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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天井里

楼上的房间

二楼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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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倒错的物体

作者：[日]折原一

翻译：赵婧怡

出版：新星出版社

时间：2012年10月第1版 第1次印刷

图源、OCR：hezhibin

校对：ll841123

字数：236千字

定价：32.00元

ISBN：978-7-5133-0919-6

序章

我模仿着阁楼里的游戏者，向下面的房间张望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春泥陶醉于此的原因。透过天井板的缝隙，所看到的“下界”光景，竟然是如此不可思议，着实超越了我的想象……

——江户川乱步《阴兽》

（密室)

开门时，一股恶臭直冲她的鼻腔。此前她就闻到了这股异味，所以，才会来这个房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着某种不祥的预感，她打算推门进屋里去，却猛地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阻力。原来门内侧挂着链锁。

室内有某种如同肉类腐烂般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反射性地胃液逆流。她忍不住抓着楼梯扶手，剧烈地吐了起来。呕吐欲还未消失，她便把胃里的残留物，吐得干干净净。

而后，她再度向房中窥视。只见厨房对面的和室中，有一名女性，呈“大”字形状仰面躺在地上。这名女性表情苦闷，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亡。究竞死去多久了呢？……此时虽然是冬季，天气却难得地暖和，从天气和尸体的状况判断，这个女人恐怕已经去世一周左右了。

“警察，警察……”她呻吟着跑下二楼。

此时，某种更深层次的不安感觉，忽然向她袭来：她开始担忧，倘若报了警，会招致怎样的后果呢？虽然，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却已经知道：房门无法打开。门没有完全锁死，却挂着链锁。

是自杀吗？……不，看起来不像。

难道是自然死亡？……

怎么可能，那么年轻的女人，不可能因为脑溢血或突发心脏病而死。

难道是被人所杀的？……

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急忙牢牢抓住楼梯扶手。要是被卷入到这种麻烦事件之中，那就太糟糕了，我……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一把铁钳，再次来到二楼，不辞辛苦地试图弄断链锁。

如同切割脊髓般的声音，古怪地骤然响起，虽然她并没有真正听过，切割脊髄的声音，却着实感到不快。与此同时，她的脑子中，有某种东西突然断裂了。

“这……是密室杀人？”

正是此时，她开始产生了有关“密室”的妄想。

(天井①里）

①指日本房子的顶棚，或楼下天井板与楼上地板之间的隔层，起保温及隔音效果。

我屏住气息，低伏在阴暗狭小的空间里。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却仅仅能够感受到，几丝通过墙壁缝隙，传来的微弱光线。

在我的眼前，目力所及的天井板上，有一个如同人类眼珠一般大小的孔洞。我面前的空间，越向前越狭窄，最前面的部分，甚至只有鼻垢一般大小。

我的身子下面，则是那个肮脏老太婆的面孔，也就是这个家的主人——饭塚时子——那张布满丑陋皱纹的脸。

我对这张丑恶的面孔，厌恶之极，却每日反复地看着她。

尽管我并不想写下，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却也只能够将这些令人不快的日常生活，仔仔细细地一一记录下来。啊，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行为。

我想逃离此处，在宽广的世界中，展翅高飞。我却不能够这么做，因为我的身体……

可恶。我在这遍布灰尘的阴暗天井中，朝着那个透出光亮的洞穴前进。我将眼睛贴着洞口，张望着外面的世界。然而我所能够看到的，只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它对面的公寓，和破旧大楼的内侧。就算我在此处，大声呼喊，也没有人能够听到。即使这里出了杀人命案，也肯定不会有人注意的。倘若发生火灾什么的，恐怕我就会被烧焦。

想到此处，我只能苦笑。苦涩的泪水，从自己的眼眶中流出，滴到我扭曲的面孔上。

我再次回到起初的位置，也就是老太婆的头顶。此时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而我的眼泪，从天井中滴下，恰好落入她的口中。

她突然像饮下剧毒一般，停止了动作，真希望她就这样死去啊，我在心中默默想着。

然而，老太婆却突然坐起身来，神色茫然地打量着周围。而后，向天井的方向，投来锐利的目光。我慌忙别过头，脖子上流出的冷汗，饱含着不纯物，如同废油一般滴落在背上。

(一楼）

“你好！……”小野寺伸介站在门前说道。

这幢房子看上去相当脏乱，是个建筑年龄超过五十年的、二层老式木造屋。位于市郊住宅区中的这幢建筑物，仿佛一下子将时光，拉回到了昭和中期。

小野寺一路上绕了不少弯，好不容易才到达此处。只见布满尘埃的水泥门柱上，挂着一块已经歪斜、腐烂的木制门牌。他看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认出门牌上写着“饭塚”二字。此时他才确定，这里就是他要找的——饭塚时子的家。

这幢房子，从上到下都布满灰尘。小野寺又一次出声询问。这时，二楼的窗帘，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在这个无风的初秋上午，窗帘不可能自然地被风吹动。

“二楼有人。”他推开门，走进玄关。

“饭塚女士，打扰了，我能够进来吗？”

由于玄关的门在阳面，导致表层的装饰木板，已经被晒得弯曲起来，露出内层的夹板。门边挂着的白色铁板上，用歪斜的字迹，写着“饭塚时子”四个宇，充分张显主人的古怪性格。小野寺找了半天，却没有发现有类似门铃的东西。要是主人在二楼的话，恐怕听不到这里的敲门声吧。正当他打算打开玄关门，再次询问时，门却突然打开了，这让他吓得连忙退后了几步。

开门的是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太太。只见她戴一副黄色框架的老花眼镜，细细打量了一遍小野寺。而在那度数极深的眼镜后面，是一双睁得老大的、饱含疯狂感的黑色眼珠，让人深感不快。

“从刚才开始，就大呼小叫的，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啊……不好意思。”小野寺立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初次见面，我是区政府福利课的调查员。”

“区政府？……”

“是的，我们会拜访独自生活的老人，如果您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可以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小野寺所说的，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事实上他来这里，还另有原因。位于附近的区政府，最近收到了针对这位老人的匿名投诉信。

我们附近，住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平时一个人生活，最近，她的嘴里，经常念叨着一些古怪的话，还把垃圾堆放在自家附近，看起来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这一片住宅区，相当密集，要是她家着了火，那可就危险了。

因此，在区政府福利课担任调查员的小野寺，才被派来查看，是否确有此事。虽然，原本他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走访区里的老人，却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有拜访过这位被投诉的老太太。

“老婆婆，您最近有没有什么难事儿？……一个人生活，会不会觉得不方便？”

“啊，你来得正好啊！……”看着身强体壮的小野寺，老人提出了要求。

“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

“总之先进屋吧。我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监视我。”

“监视？……”老人的这句话，充满了妄想的意味。

“没错，有什么人在天井里监视我。”

虽然从外面看来，感觉老人的房子，应该相当脏乱，但令小野寺意外的是，室内竟然相当整洁。他进屋后，立刻闻到了一股甜酱油的味道，大概是在烧鱼吃吧。从她能认真做饭这点来看，这位老人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

只见她穿着拖鞋，穿过走廊，走路时步态稳健，看起来并不像八十多岁的样子。小野寺也脱了鞋，穿着袜子，跟她走进屋里。

“你，来这边。”

她将小野寺带到走廊尽头左侧，一间八张榻榻米①大小的和室中。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盘鱼、一碗饭及餐具。

①用蔺草编织而成，一年四季都铺在地上供人坐或卧的一种家具。不同的国家却有相同的名字说法——榻榻米，这是相互引进的结果。一张榻榻米的传统尺寸是宽90公分，长180公分，厚5公分，面积1.62平方公尺，称为一“叠”。也有尺寸为90公分乘90公分的半张榻榻米。因为榻榻米的大小是固定的，所以传统的日本建筑中，房间尺寸都是90公分的整数倍。一块块榻榻米用布条连接起来，再把它固定在地板上，人赤脚走在上面，平而不滑，冬天脚下不凉，夏天脚下不热，既洁净又舒适。铺在居室里的榻榻米就是“炕席”，灯熄后，伴人进入梦乡；铺在客厅里的榻榻米便是“地毯”，很是雅致与古朴。

果然是在吃烧鱼啊。这时，小野寺突然回忆起母亲做的饭菜。那种黏稠的香甜味，和浓得几乎要渗进鱼卵的汤汁，让他不禁吞了一下口水。

“你能去壁橱里看看吗？”老太太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同时打开如同染上老人斑似的拉门，仿佛这是她的另一张脸。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双层壁橱，下面一层，放着被压扁的被子，看上去似乎一次太阳也没有晒过。上面一层则没放任何东西。

“你看那里。”老太太指着壁橱里的天井说道。

小野寺向天井望去，只见壁橱上方铺着的天井板，每块只有几厘米宽，透过板子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上面漆黑一片。

“那里，有一个天井男，正在监视我。”

“天井……男？”

这个奇妙的词语，让小野寺想到发霉的东西，同时仿佛闻到了，混合着老鼠粪便的强烈异味。

“是间谍，间谍哦！……你明白了吗？天井男正在监视着我呢。”

就在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野寺感到，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老鼠男①的脸，一股寒气自脚下，直蹿升上了头顶，将他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①日本漫画《墓场之鬼》中的可怕妖怪。

(密室)

她的眼前是一张白纸，像有人故意要把她的脸遮住一般，放在她的脸上。纸上似乎摆着什么重物。她摇了摇头，纸张落下的瞬间，她的头部，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那家伙差点儿把我杀掉。这张白纸，就是替代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啊！……”

然而，她并没有因此而死去。临死之前，她在白纸上，写下了那个家伙的名字。她在纸上写下“XXX，是凶手”的字样，并将纸藏到了那个家伙找不到的地方。

此时，壁橱中出现了一丝人类的气息，是那家伙又回来了吗？……

她的记忆，到此为止。

(二楼）

她站在房产中介公司的门前，望着贴满了房屋租赁宣传单的橱窗。看起来最贵的房子，也不过月租五万日元，就是不知道房间里，有没有合适的家具。

当她乘车，沿京滨铁路东北线行驶，漠然地望着窗外风景的时候，对这里产生了不错的印象。也就是大约五分钟以前，她在东十条站下车，走下天桥，马上就找到了这家房产中介公司。

如果房租能控制在五万日圆以内，以她的积蓄，住个半年不成问题。不管是普通的住宅，还是一居室的公寓，只要有合适的家具，她希望今天就能够签约入住。

她推开玻璃门，进入店内。只见一个胖墩墩的四、五十岁的男人，正在迷迷糊糊地打着盹，门关上时的声音，让她想起上了发条的自动玩偶。

“欢迎光临。”

男人请她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她说想在这附近，租个合适的房子，就算交通不便利，也没有问题。

店里的确有符合她要求的房子，但问题不在于此。

“请问，您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吗？”中介公司的人说，“不管资格证还是保险证，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够证明你的身份就行。”

“没有，今天我没有带来。不过，钱我倒是带了，押金和手续费，都能够马上付清。”

“小姐，这不是我们的要求，而是房东的要求啊。”男人一边神经质地扶了扶眼镜，一边观察她，是否是个讲理的女人，“毕竞，房东也不愿意把房子，租给来历不明的人嘛。”

最后，她没有能够租到房子，就匆匆地出了店门。其他中介公司也一样，一直到傍晚，她还是只能在马路上徘徊。因为是慌忙逃离故乡，所以，她当然没有随身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的证件。如果当时她拿了保险证，一定会被那家伙发现的。

虽然她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租不到房子，要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果然并不容易。而这种绝望，又加重了她的疲劳感。

就在她木然徘徊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在一处狭窄地段迷了路。

要是不能尽快租到房子，今晚就无处落脚了。

正当她打算找个商务酒店住下时，却看到一块告示牌上正写着“有房出租”的宇样，而其中“月租金四万五千日元”的文字，着实让她高兴了一把。直觉告诉她，这个广告不是由房产中介公司贴的。

出租的房子，是一幢木造二层建筑。门边的门牌上写着“饭塚时子”。看来，就是这里有房间要出租吧。

她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抱着这种心情，她推开了门，出声问话。

屋里传来一阵浓烈的饭香。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这时她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向她袭来。

只见一个戴着深度老花镜的老太太，从走廊里探出身子，粗鲁地问：“什么事？”

“请问，我今天看到了广告……您这里是有空房间吗？……”

“房间？”

“可以出租吗？”

“啊……对。你是说二楼那间？”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将她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穿上拖鞋，走出玄关，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她也跟着一起，望向二楼。二楼窗边的白色蕾丝窗帘，此时正被晚霞，映照得如同染了鲜血一般鲜艳。

老太太将插在地上的“有房出租”的牌子，轻轻地拔了出来，扔到堆积在院子里的垃圾中。

“能付现金吗？”

“要付多少？”

“先忖三个月的房租，和相当于两个月租金的押金，没有手续费。”

“谢谢您！……”她掏出钱包，取出现金。

“你不用去看看房间，再做决定吗？”

“不用了。只要能让我马上入住……”

“你随时都能住进来。不过，因为有段时间没打扫了，所以，房间里恐怕有些脏。”

老人并未深究她的来历，只是收下了现金。

“你的房间入口在对面。这房子不像现在那种，两代人同住的房子，住楼上楼下，每天也不一定打照面。我也不会干涉你的隐私。”

老太太在这里使用了“隐私”这个词，因为和她的年龄很不搭调，而显得有些滑稽。

“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

“啊……没有。”

“给你钥匙。我没有备用钥匙，请小心保管。”

老太太示意她稍等一下，回到房中，取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的表面，已经被磨成了茶色，然而对她来说，仿佛是能打开未来幸福之门的、闪闪发光的金朗匙。

啊，真想赶快忘记，我那不幸的过去！……

天井里

从天花板上，往下偷窥的感觉，到底有多么与众不同。若非亲身经历，个中滋味，恐怕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纵使房间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异样，仅仅是观察房客自以为四下无人，便尽情显露出本性，就是一件令人回味无穷的趣事。

——江户川乱步，《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一楼）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正在起居室打盹的她，突然挣开眼睛，缓缓坐了起来。之前所做的梦过于真实，把她吓得汗流浃背。梦中，有人打算在天井里，要了她的性命。

“饭塚女士，饭塚时子女士……有您的快递。”

是快递员吗？……

她站起身，正打算走向玄关，却听到对方的脚步声，已经越走越远。她开门从邮箱中取出快件，一封信正好落到地上。她捡起来一看，上面盖着快递的红章。收信人是饭塚时子，寄信人则是饭塚春江，看来应该是女儿寄给母亲的信件。

妈妈，我一切都好，请不用担心，寄自札幌。

她本打算将信扔掉，却临时改变了主意，粗暴地将信纸塞回到信封中。其他都是电费缴费单和广告。

她在金钱方面还算宽裕，却因为嫌麻烦，而懒得去缴这些费用。

且不说转账手续有多么麻烦，只要去了银行，就会被柜员劝说，办理各种业务，简直不胜其烦。可要是把一部分钱，存进银行自动划账，对她来说也十分危险。那些银行的家伙，一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一边对她的钱虎视眈眈，暗地里通过各种途径，掌握了她的弱点。去了银行，这些家伙一定会想方设法，从她的身上搜刮更多金钱。

而且，一旦把钱存进银行，要想再取出来，就会很麻烦。要是利息再髙一些，能达到每个月几万块倒也合算。可现在利息太低，哪怕存人一千万，一年也只有一万日元的利息，还要从中抽取税金，剩下的更是少得可怜。

“而且，而且……”

注意到自己无意中发出了声音，她急忙闭上了嘴。她有一时兴奋，就会不由自主出声的毛病。

“现在可得小心，不能让天井男听到自己说的话。”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而且，根据现在的财政制度，一旦银行破产，这存进去的一千万，没准儿就会打了水漂。也正因为如此，不少有钱人，才把钱分别存入不同的银行，以降低风险。这是什么世道啊。”

虽然银行职员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无知的老太婆，但是事实上，她经常去图书馆，查阅金融方面的书籍。无论期货还是股票市场的动向，她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虽然无人知晓此事，让她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也没有必要去特别炫耀。

她的现金，都保管在天井男所不知道的地方。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再活多久，不过，不管是再活几年，还是再活几十年，她都会把钱好好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她抬头看着天井，笑了起来。

天井男此时恐怕也正在看着她吧。不过，不管天井男怎么绞尽脑汁，也无法查出她保管金钱的地方。她大声地笑了起来。她对此充满自信。

（小野寺）

小野寺站在饭塚家门口，正打算出声，却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笑声。

这笑声听起来相当愉快，难不成家里来了客人？……不，应该不会。小野寺认为，不会有什么人，前来拜访这个又脏又臭的地方。就算真的有客人，闻到这股异味，也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小野寺还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拜访时的情景。那是大约两年前，区政府收到了周围居民的投诉，因此派他前来察看。

“我们附近住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平时一个人生活，最近，她的嘴里经常念叨着一些古怪的话，还把垃圾堆放在自己家附近，看起来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这一片住宅区，布局相当密集，要是她家着了火，那可就危险了。”当时的匿名投诉信上这样写道。

最初，小野寺是为了确认：投诉信上的内容是否属实，才来到饭塚时子家的，他一打开玄关的门，就立刻被带进了屋里。

饭塚家里虽然说不上一尘不染，不过，也算收拾得井井有条。时子虽然已经年过八十，头脑却相当清醒。在交谈中，饭塚说出了自己正被人监视的事情。

原来如此，投诉信中所说的“念叨些古怪的话”，就是指的这件事吧。

当时小野寺跟着她，来到弥漫着香甜烧鱼味的起居室，对方打开壁橱说：“你看那里。”拜托小野寺检查壁橱上的天井。只见壁橱上方，有数块天井板，透过板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上面一片漆黑。

“那里，有一个天井男在监视我。”

“天井……男？……”

这个奇妙的词语，让小野寺想起发霉的东西，同时，仿佛闻到了混合着老鼠粪便的强烈异味。

“是间谍，间谍哦。你明白吗？……天井男正在监视着我呢。”

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野寺感到，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老鼠男的脸，一股寒气自脚下直蹿上头顶，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有个男人待在天井里，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监视你？……”老太太的话越发奇怪了。

“是的，他在调查我的行动。”

“调查？……”

“调查你这么一个脏兮兮的老太太，能有什么好处呢？”小野寺一边提出疑问，一边抬头，透过天井板的缝隙向上望去。

“这么看没用，你能上去看看吗？”

时子将手电筒递给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小野寺爬上去。

小野寺认为，自己应该听从她的指示，上去看看，以便打消她的疑虑，于是点头应答了一声“好吧”。

小野寺答应得很爽快，可还是想到天井里又脏又暗，再说这项任务，对他来说毫无乐趣可言。

他在小的时候，曾去过东北山区的父亲老家。老家的房子，还是草搭的顶棚，在当时算是非常罕见了。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和堂兄弟们一起，顺着梯子爬上了天井。听说以前那个天井中曾经养过蚕，顶棚高到大人们都够不到的程度，因此，里面连席子都没有铺，只是一块宽广的空间。然而，由于一直被一楼的炉子熏着，致使当时老家的横梁和茅草，都被熏成了黑色。听堂兄弟们说，因为家里烟太大，连虫子都不会光顾呢。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是乡下的事情。城市里房子的天井，往往给人狭窄而隐蔽的感觉。如果是二层建筑，房顶的顶棚天井，还算宽敞；至于一楼和二楼间的天井，就不会有那么大的空间了。

“好了，快上去吧。”小野寺犹豫地看着天井，耳边却响起饭塚老婆婆那催促的声音。

“好吧！……”

小野寺爬上壁橱的上层，将头探向天井板的缝隙处，打开手电筒。此时他的头，差不多正好与天井齐平。倘若天井中真有个不怀好意的人，用刀斩向他的脑袋，他的头一定会像从断头台上被切下来一般，干脆利落地掉下去。

这幢房子的建筑年代，颇为久远，因此，天井里的空间，应该也比较宽阔。小野寺原以为天井中，一定会充斥着老鼠的粪便，和发霉的味道，然而事实上，这幢房子的天井里很整洁，还有些寒冷。手电筒的光，无法照到天井内部，只能勉强让他看清楚周围。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天井板，发觉上面并没有积灰。

“怎么样？……上面有天井男吗？”时子问道。

“不，我没有看到。”

他用手电筒向四处探照，但光柱只能微微地照亮深处，并不能够看得很清楚。如果当真有人藏在天井里，不进去好好调查一番，是根本无法发现的。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

“上面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这么说，试图让老太太安心。要是说上面有人，恐怕会使她的精神，向着异常的世界更近一步。

“是吗？……真是奇怪啊。”饭塚时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他肯定是藏在门梁里侧了，这个天井男，还真是狡猾啊。”

天井板很容易活动，小野寺便将天井板重新嵌了一下，将天井盖住。

“你看，这样就没有问题了。把天井盖住，天井男就看不到下面了。”小野寺勉强附和着老太太的话，回应道。

这项“仪式”结束之后，他爬下来回到起居室，开始询问饭塚平时生活上的事。

饭塚时子独自一人在家中生活。以前二楼住着她的女儿，不过很多年前，女儿就离开家了。照时子的话说：“她是被坏人威胁，想要霸占我的财产。”

“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现在身处何方，在做什么啊。不过，只要她不和那个男人分手，我是不会把遗产留给她的。”

“可是，孩子有继承父母遗产的权利啊。”

“不，我死前会把遗产都处理掉。这块土地，我也会捐给政府。”

一提到财产，饭塚时子就变得特别顽固起来。

“我不相信任何人。银行这种地方，只会不断让你把钱都存进去，最后把你榨干。”

“可是，您把现金放在家里，这也不安全啊。这附近发生了不少盗窃事件，弄不好真像您所说的，有人正对您的财产虎视眈眈呢。”

“没关系，我已经把钱，藏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尽管时子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却并不介意告诉小野寺这些。

从那之后，小野寺便每月拜访她家一次，聆听她的那堆“蠹话”，也成为了他的工作内容之一。渐渐地，他开始适应了这样的工作。

最近几个月，饭塚的怪异行为，更甚一步，四月份单位进行了一场人事变动，小野寺被调去做同属福利课的，儿童援助方面的工作。

和接触老人一样，接触孩子的工作也不轻松，想适应这份新的职务，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就在他逐渐适应新工作的时候，慢慢地和饭塚时子疏远了起来，这时候，接替他原来工作的同事告诉他，“她已经无药可救了”，这才有了小野寺的这次拜访。

小野寺已经年过三十五岁，却仍然是单身，因此，在休息日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饭塚老婆婆，您在家吗？”

门没有锁，他稍稍推开门。房间里传来的笑声突然中断，只剩下不安的沉默。

“我是小野寺，婆婆，您还记得我吧？”

“谁啊？……”

起居室的门柱旁边，突然出现一个白发老人的身影。一股烤鱼的味道扑面而来——甜酱油味和腐烂垃圾的味道，无端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十分不快，

“我是区政府的小野寺。”

“啊，是你呀！……”

“您好像很髙兴啊，有客人吗？”

她露出了一副完全不认识小野寺的表情，似乎非常迷茫。这对小野寺来说并不稀奇。在平日的工作中，他接触过不少这样的老人，无论拜访多少次，都记不住他的面孔。

“挺长时间没见面，觉得您又年轻了。”

“哎呀，别说这种会让老人家瞎开心的话啦。”她从房间中走出，摘下度数很深的眼镜，“你来得正好。”

“您想起我啦？真好。”

“天井男还在。”她认真地说。

“哦，还在吗？”

“不好意思，你能去天井里帮我看看吗？”

“好吧。”为稳住她的情绪，小野寺打算听从她的差遣。

他穿着油乎乎的拖鞋，穿过走廊，走进屋里。每当脚踩在地上时，便会传来一种黏糊糊的感觉。

“就算有小偷进来，我一听到这种声音，就能马上知道。”她平静地说道。

“就跟养了只看门鸟一样啊。”

小野寺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却没有任何反应。而令小野寺惊讶的是，起居室的内部，发生了一些变化。

“混……混蛋，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只见房间中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的，衣架子放得到处都是，想下脚都困难。

“是为了对付监视我的人，才弄成这样的。”

这个房间，简直就像个要塞一样。味道也真够呛，恐怕周围邻居的投诉，多半来源于此。

“还是从壁橱里上去吗？”

“对，没错。”她面目可憎地回答道，“那上面的板子，可以拿下来，这样就可以出入了。天井男趁我不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偷偷下来，四处逡巡的。”

“你说话有证据吗？”小野寺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

“你看这个。”她指着表面已经掉色的衣柜，突然提高声音说，“这个柜子的位置，和以前不同了。就在我出去买东西回来之后，发现它移动了一寸左右。”

老太太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被移动的距离。

“不是您的错觉吗？”

“怎么可能。我虽然上了岁数，但眼神绝对不输给年轻人。”她愤怒地说，“上次他下来，还在这里设下陷阱，想让我上当呢。”

小野寺很难相信她的话，却还是说着“那可糟了”应和对方。如果他是精神病医生，一定会将这个重度妄想症老人，当成研究对象吧。

不过，小野寺发现，这个老太太，可以称得上博览群书。只见她的书架上，摆放着大量畅销推理小说。

“婆婆，您喜欢看推理小说吗？”

“没错，特别喜欢密室系列。”她得意地回答，“我啊，一定会解开密室之谜的。”

“密室之谜？……”天哪，她的妄想症，究竟到了一种怎样的地步啊。

“是的，密室诡计。”

面前的老太太，与“密室诡计”这四个字之间的违和感，让小野寺突然兴趣大增。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呢？

“这些书，是您从图书馆借的吗？”

“没错，因为我喜欢看书嘛。”

书架上的书，全部贴着区图书馆的藏书标签。一定是她没有办理借书手续，就擅自将这些书拿回家来的。

（“天井男”）

啊，好险！……

虽然没有被光照到，可是，如果对方仔细查看天井，我就完蛋了。我穿着一身黑衣，一边趴伏着，一边屏住气息，等待风波平息。

事实上，我并没有透过天井板的缝隙偷窥，而是利用了起居室天井板上的小孔。

其他人都认为，饭塚时子说的一切都是妄想，没有人相信她。也多亏如此，否则，警察一定会来搜索天井，而我也会被逮捕。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藏身之处了。

区政府的调查员离开后，我继续通过天井上的小洞，观察着饭塚时子的一举一动。

我就是天井男！……

(二楼）

白濑直美，待在自己刚刚入住的“城”中，感到非常满足。告别那不祥的过去，迈出崭新人生的第一步，姑且算是成功吧。

现在回头想一想，自己没有任何的身份证明，却还要去租房子，实在是太愚蠢了。虽然这个老太太，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却还是把房子租给了她。就冲着她这番难得之举，无论怎么感谢她，都不为过。

现在，她手头还有七十五万日元。这是她入住时，付完押金和三个月房租后，所剩下的一点儿金额。如此一来，即使她不去工作，也至少可以过半年衣食无忧的日子。就算手头紧张，也还可以从银行卡提取现金。

她把存折留在了老家，却随身带走了银行卡。但她想尽量不用银行卡，所以，一旦现金用光，还是去打工比较好好吧。

如果是在东京，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那家伙绝对找不到！今天，她在附近家具店买的寝具，终于送到了，她躺在床上，享受着平和的午睡时间。

就算做了一场噩梦，因为知道那不是现实，所以无须在意。就算在梦中被那家伙追赶，但只要醒过来，就能够回到这个世界了。她的性格相当乐观。此前已经有了最痛苦的经历，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害怕任何事情了。不过，这也仅限于那家伙没有找到她的前提。

不，那家伙是找不到她的。那家伙所在的地方，和这里的距离，超过五百公里呢。

“就算那家伙真的查出，我逃到了东京，又怎么能在一千万以上的人群中，找到我呢。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有事。这个房间，就是我的城堡，它是自由和幸福的象征。”

她一边说着“幸福”，一边在床上舒展着身体。此时，她突然有一种，正在被人看着的感觉。

难道说？……混蛋，不应该啊，这个房间是一个密闭空间。然而，她却无法将这种无预警产生的不快感，从脑中驱逐出去。

她不安地站起身来，微微拉开蕾丝的窗帘，向窗外望去。只见一楼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看向她的方向。她赶紧离开窗前。

自己的反应也许有些过激，不过她的警戒心，一向不会轻易放下。然而，她所感受到的视线的主人，并不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浑身上下，非常整洁，看起来像是个银行职员或公务员，并没让她感到什么危险的气息。

她认为，那道尖锐的视线，应该来自别处。她再一次来到窗户旁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张望。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向着商店街对面的道路走去。

她将目光下移，发现房东老太太正拿着扫把，打扫玄关门口。这附近住宅密集，这家的院子在这种地方，显得有些过于宽敞。但院子里杂萆丛生，篱笆长年不曾修整过，任由树枝自由生长。老旧的植物棚早已腐朽，虽然院子里摆了不少盆栽，却因为放置多年而干枯。房子旁边，还扔了一堆废弃不用的洗衣机和冰箱等旧家电，和干枯的植物及垃圾，混在一起，堆得像座小山似的。房东似乎对这些垃圾视而不见，只是机械般地将门口，打扫干净而已。

马路的一边，是一块空地。上面竖着的牌子，显示这一块地方，已经成为将来建设新公寓的预留地。如今牌子歪斜，周围生满杂草。放置已久的生锈起重机，也让人感到时光的流逝。如果有不怀好意的色狼，埋伏在这里寻找“猎物”的话，恐怕谁也不会注意到吧。

空地对面是住宅区，不过，并没有会遮挡视线的高层住宅。向西南方向，可以看到池袋的“阳光城市酒店”，以及耸立在蓝天下的、新宿的高层建筑。

既然从外面看不到她，那么，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的呢？白濑直美站在电灯下，环顾整个房间。这是个只有厨房般大小的狭小房间。房子非常古老，不过有洗手间。虽然不能够泡浴缸，但洗手间里，配备了淋浴设施。这样即使不能泡澡，也可以令她安心了。

毕竟，那么低的房租，也不能够奢求，租到更好条件的房子了。这就是便宜的代价嘛。

房间里应该没有任何人。洗手间里贴着瓷砖，只留有一个小小的换气窗。厨房里也仅有一个安装换气扇的窗口。

天井板上虽然黑乎乎的一片，却并没有缝隙。壁橱里也空空如也，地板上铺了榻榻米。无论哪里，她都找不到任何孔洞。

确认过这一点之后，她才完全打消了不安。果然还是因为一直被追着的沉重压力，使她产生了妄想吧。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拉开了旅行袋的拉链。

“啊，太好了。”

她发现自己的手机是关机状态。执念极深的那个家伙，发现她逃跑，一定会给她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的。一旦电话接通，对方就能通过电波，找到她的位置了。真是危险的通信设备啊。这种东西，还是扔掉比较好吧，不过万一被谁捡到，也有可能被用于不好的事。

结果，她并没有损坏手机，只是将它丢到旅行包里，就来到了东京。正是这种什么都舍不得丢弃的性格，才让她的人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这还真是……可怜的我的象征啊。

“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现在，要开始新的人生了！……”她出声对自己说道。现在她全身充满力气，要将过去三十年不幸的人生，彻底忘记，积极地生活下去。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直美觉得有些饿了。不如去商店街逛逛，买些食材吧。对了，看来要买个小冰箱。

老在家里憋着，心里都快发霉了。为调整一下心情，至少也应该出去走一走吧。只要小心一点儿，就应该不会被那家伙发现。她决定积极地面对人生。

白濑直美走出房间。通往一楼的楼梯，设在一楼玄关的反面。这样二楼的住户，无须和房东碰面，就能够直接出门。大家虽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却能够互相不干涉对方的隐私。这也是这里让她满意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自打一周之前，她将租金交给房东后，就再也没有和对方见过面了。因为房屋的建造年代较早，因此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空间较大。住在二楼，完全听不到楼下住户发出的声音。不管是电视声、洗手间的冲水声、还是各种生活中，必然会发出的声音，都完全传不到二楼。至于院子里堆放的垃圾的味道，也只会在她开窗时传进屋里。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在她的忍耐范围之内。反过来想，直美这边所发出的声音，也不会传到楼下。当然她不会用力踩踏地板，因此应该毫无问题。

虽然这附近的道路，复杂得像个迷宫，不过，商店街距离她的住处，还不到三百米。而且，她经常从二楼往外张望，已经对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不会迷路。

这一年的夏天长得吓人，而且又热又干。全国各地都有新闻报道，说有人中暑了。不过一到秋天，她又开始怀念起夏天的感觉来了，

她所住的房间，因为受一楼瓦制房顶的辐射，因此，夏天时会相当热。而且屋里没有空调，不过，好在夏天已经结束，对她来说还算幸运。冬天到来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就算冬天会冷，也不是需要现在就考虑的事情。比起酷暑，她觉得寒冬相对容易忍耐一些。只要买个小电暖炉，就能渡过寒冷的冬天了。

由于临近傍晚，买东西的人摩肩接踵。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擦肩而过的人群中，是否有熟悉的身影，心里的不安，让她浑身发抖。最开始她还谨慎地低头行走，不过渐渐习惯起来。人们看到她的脸，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她只是在东京生活的人口中的一员。她的相貌、身高、体形，都是大众标准，很容易淹没在人海之中。

无意中看到正在搞促销的服装店，她便进去购买了几件日常所穿的衣服和内衣。之后她顺道去了一趟电器店，花一万九千八百日元买下一台最便宜的小冰箱，让对方明天送到家中。她放弃了购买电视机的想法，不过，为保证最低限度地了解新闻，她还是花三千日元，买了一台晶体管收音机。

随后，她来到车站前一幢旧楼的二楼，走进咖啡馆，选择靠窗的双人座坐下。透过窗户俯瞰买东西的人群，以及脚步匆忙的上班族，焦急地走过车站往家赶，但并没有发现她熟悉的身影。

这里确实很安全。她一边频繁地确认着这一点，一边咀嚼着这种幸福感。她把意大利面吃得干干净净，随后又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品尝。啊，这是只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啊。没有人能够干涉我。在这个大都市中，有人感到孤独，有人感到快乐，而从今往后，我就能享受自由的快乐了。

然而可惜的是，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直美悠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可当她走进一条小巷后，却发现自己迷路了。此前她都是白天外出，天黑之后从没有出过门。原本她还乐观地以为，只要凭直觉走，就能自然而然地回去，然而，无论她怎么走，都看不到她所住的那幢二层小楼。这一带的道路左拐右拐的，令她完全丧失了方向感。

怎么办，怎么办？……

这条阴暗的小巷中街灯稀疏，街边住家栅栏下的阴暗角落，是街灯无法照射到的地方。找不到方向的白濑直美，此时几乎快哭出来了。她已经数度经过，挂有同一块名牌的房子，却还是只能在狭小的范围里徘徊。她走遍了每一个岔路口，却发现走来走去还在同一个地方。

在这期间，她甚至生出某种想法，自己租住的房子，是否只存在于幻想中？这种想法让她更加不安起来。

这时，她突然感到身后有人。对方的脚步声，与她的节奏一致，像是要配合她的脚步一般。她加快脚步，对方也同样快了起来。她一停下，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了下来。很明显，对方是在跟踪她。

难道说，是那个人在跟踪我，想要调查出我的住址吗？……不会吧？

陷入恐慌状态的白濑直美，发出小声的悲鸣，快步奔跑起来。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执著，原谅我吧，我原本并不想这样一声不响地，从你的身边逃走啊。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放弃寻找回家的路。如果回到商店街，就能向那里的行人求助了。正当她精疲力竭地转过一个拐角，跑到民居的栅栏边之际，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心脏几乎跳了出来。然而，本应发出的悲鸣却卡在喉中，只能无言地喘息着。

“请问您……”背后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请问，您怎么了，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叫着什么……”

“啊？……”

“您刚才忘了东西，所以我才会追到继。您为什么要跑啊？”在街灯的映照下，直美看到一名染着茶色头发的女子生气的面孔。

“刚才把购物袋落在店里了。”

这时直美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而追赶她的女子，正是刚才那家咖啡馆的店员。

“啊，真对不起。”

双方低下头互相行礼。

“我是想着，一定要把这个还给您才行。”

“啊，辛苦了。”

“不好意思，以后还请您多多光临。”

“好啊，多谢，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对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客气的笑容。

“等您下次光临！”说完这句话后，女子便立刻离去了。

白濑直美提着塑料袋，开始前行。前方是”日出庄”，她认识这里。对面就是预定要建造公寓的那片土地了。再往前走……

在街灯无法照到的阴暗处，终于出现了饭塚家的二层建筑。只要冷静下来，就没事了。

看来我的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啊。身上的伤痛，也没有彻底消除。

她转到饭塚家房子的背面，走上楼梯，打开房门，再用钥匙锁好。她靠在门上，让自己冷静下来。此时，她嗅到一股异常的气息。那是除她以外的什么人的体臭……

（“天井男”）

在天井板破洞的正下方，饭塚时子好像正写着什么。没文化的她，竟以那种样子写着什么，应该表明她正在思考什么事吧。此时从她的身上，散发出令人厌恶的气息。

她已经发现我了吗？还是说，她想出了什么恶毒的计划？……我想，最好先弄清楚这一点。

不久，时子就疲惫地躺到铺在地上的床垫上。她闭着双眼，嘴中低声说着“密室、密室”什么的。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她突然睁开眼晴，望着我。时子这家伙，果然注意到我了吗？我感到背后升起一阵寒意，静静地在天井中躺下。

“最好小心点儿。”我向自己暗示，身体也逐渐变冷。

(一楼）

“所谓的‘密室杀人’，是指在只能从内侧上锁的房间中，发生的杀人事件。”

她轻声低吟着。起居室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房间的平面图。她正努力地思索着。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动脑子了啊。

必须抓住凶手。凶手居然在我家里，做出这种了不得的事情。只要找到凶手，我就把他血祭！

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先弄明白，凶手到底使用了什么诡计，以及他的行凶手段。

于是她去图书馆，借阅了大量的推理小说，开始研究密室诡计。当然，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那些人只把我当成傻老太婆，如果他们知道，我现在正在想什么，估计会吓得连腰都软掉吧。”

此时她的脑中满满当当的，全是有关“密室”的问题。

“密室、密室……”

为了休息一下疲劳的大脑，她躺到床垫上，打算一边打个吨儿，一边思索。她闭上眼睛，脑中再次浮现出密室的场景。

女人在房间里。凶手悄悄进入房间，将女人杀害后逃了出来。从窗户？还是玄关？还是……

她睁开眼睛，觉得鼻子有点儿痒。阳光从西边的窗帘中透进，如同激光一般照进房间。可以看到光线中，有无数灰尘飞舞，这些灰尘飘起来后，会再次翩然落下。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抬头向天井望去。房间里的灰尘，似乎比之前多了许多。

是天井男。天井男蠢蠢欲动了。过了酷暑，天井中想必舒服了不少。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此事，微微地张着眼睛，继续观察天井。等待对方露出马脚。

那家伙以为我年纪大了，就把我当成白痴了吧。要是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做什么，肯定会吓得夹着尾巴逃跑的。

她睁着眼睛，凝视着天井上的一点。你就在天井小洞的另一边，看着我吧。你是叫胜男吧？

确认天井男的气息消失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她试着再一次思考。

女人在房间里。凶手将女人杀害后，尝试从房间里逃脱。但窗户被锁死，玄关也上了锁，还挂着链锁，但凶手就这样，像空气一样离开了房间。

她察觉到异常后，打开门锁，费尽力气将链锁切断，发现了房中已经腐烂的女性尸体。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当时她所想的，只有在她出租的房子中，发生了麻烦的事件。

最初，她认为房间里的女人，可能是自杀的。然而，当她看到死者那苦闷的表情，便知道她必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不吉的事件而死的。她的脖子上没有任何痕迹，看起来不是上吊自杀，也不是被人勒死。不过她头部的一侧，有一块类似血迹的东西，看来应该被人殴打过。

有什么办法，能够将这件事隐瞒起来吗？一旦被人知道，这里发生过杀人事件，这个房间就租不出去了。

她推测这个女人，已经死亡大约一周了。那种味道，就连她也闻得出来，连她的鼻子，都几乎无法忍耐那股腐臭味。一群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苍蝇，成群结队地在窗外飞舞着，扇动翅膀的嗡嗡声非常喧闹。这些都是异变的最初征兆，就在她打开窗户透气时，那群苍蝇如同采蜜的蜜蜂般，扑到尸体周围。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她愤怒地说着。此时正是日暮时分，夕阳照入房中，将尸体染成红色。不过，死者的身上，并没有被利刃刺过的痕迹。

而后，她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现场”的情况。平时她经常看电视上的推理剧场，推理小说也读过不少。人不可貌相，外人绝对想不到，她居然会是个推理迷。

“从外表上看，任何人都会认为，我只是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吧。”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密室诡计了。无论想什么，都很容易走神，还真是我的老毛病啊，她心想。人上了年纪，就会不知不觉地，开始自言自语。

“小心点，小心点啊！……”

现场并没有鞋印。屋里只有一个女人，仰面躺在地上，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奇妙的是，她的右手边，有一支黑色的圆珠笔，却没有发现可能写有凶手名字的纸。或许她在写下名字前，便已经咽气了，又或者这支圆珠笔，只是偶然滚到她手边的？

尽管此时她已从内侧，将门窗全部锁好，但由于刚才为换气开了窗，引来了大量苍蝇，现在还在房间里飞舞着。不过，她家附近都是空地，所以除她以外，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要是一楼发生这种事件，味道一定会飘散到各处，引起邮递员或路过的人的注意。好在事件发生在二楼，气味很难传到下面。她用手帕掩住口鼻，继续观察着现场。虽然这幢房子相当老旧，但墙上，或天井里，都绝对不可能有洞穴或密道一类的东西。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凶手是如何将杀人现场，制造成“密室”的，而后又逃脱的？换句话说，这起案件会成为密室杀人案件，一定有其必然性，比如，想让人以为这是一起自杀事件，或是将其他人置于房中，让人误以为此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不，她面前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小说中的事件，这是活生生的现实。因此，去考虑“必然性”这件事本身，就会被人们当成笑柄。不过，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绝对有问题。这里绝对有什么更深的意味。”她顽固地抗拒着“密室”这个词，“混蛋，这是为了迷惑我吧。是为了强行拆除这里，迫使我让出这块土地的手段吧。”

对，有房产商正打算在这附近建造公寓，因此购买了她家旁边的空地。然而，由于受到建筑高度的约束，只能建五、六层的高级公寓。

当然，房产商曾经与她交涉，希望买下她的房子。而她断然拒绝。房产商在了解了这一点后，甚至开始派人威胁她。

“女士，我们可以用很优厚的条件，购买你的房子。”一位手持点心盒、戴着太阳眼镜的绅士，站在玄关前低头说道。而他旁边，则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年轻男人。

“不管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同意。”

“无论如何都请您卖给我们。”

“这里是存有我回忆的地方，如果把它卖掉，我的父母会难过的。”

“我们可以为您介绍这附近的房产，您完全可以用卖掉这里的钱，买一幢更好的房子，富裕地渡过余生。”

“说什么余生，我最多也活不了十年了，在这个家里过就可以了。”

看她没有松口的意思，绅士旁边的年轻男人开了口。

“这位婆婆，您可别看我们客气，就以为我们好欺负。到时候，我们叫起重机来，直接把这幢房子连根拔起。”

“喂，你怎么能对饭塚太太说这么失礼的话。”虽然绅士马上责备了年轻男人，但她知道，这只是两人演的小把戏而已。这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怀柔政策。

最后绅士说，以后还会再来，便离去了。

对啊，会不会是那两个讨厌的家伙，杀了二楼的女人啊。实际上，为了拆掉旁边的公寓楼，盖新房子，房产商曾雇来推土机和起重机工作。公寓拆掉后，起重机就停在乱糟糟的空地上。不过最近好像有操作员一样的男人，正在清点机器，弄不好打算继续工作了。

自从发生二楼的事件以来，她多次思考事件的诡计，却没有得出任何清楚的结论。无论怎样的诡计，都无法和事件本身相吻合。

尸体发出的恶臭，一直刺激着她的鼻子，挥之不去。要想摆脱它，只有解开这个密室之谜。

她突然睁开眼睛，因为她感觉到，天井男正在窥视着她。

(二楼）

白濑直美闻到了一股奇妙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气味，而且，是肉类腐烂的味道……她有些想吐。朝阳从窗帘的缝隙间照射进来。

已经过了早上八点。她起床打开冰箱，想确认一下这股腐臭味道，是否是两天前买的猪肉腐烂所发出的，然而，看上去并非如此。冰箱里剩下的就只有蔬菜，和还没有开封的火腿，以及一些冷冻食品。

如果味道不是从冰箱里发出的，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随后，她听到了类似车子发动一般的引擎声。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与其说是清爽，倒不如说是秋天的寒气。另外，空气中还掺杂着汽油的味道。

巨大的推土机，停在楼下的空地上，工作着。听到窗户打开的声音，操作推土机的操作员抬起头来，被黄色安全帽遮了一小半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操作员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但这笑容，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时，直美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衣。她急忙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白濑直美的心跳急剧加速。她解开睡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盯着自己的身体。在城市里生活，可不能这么粗心大意。之前她丢了东西，万一被居心不良的人捡到，弄不好会成为对方，恶意接近的手段。看来自己要更小心一些。

等重新镇定下来，她才发觉，刚才闻到的腐臭味道，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哎呀，注意力无法集中，又神经过敏，自己的情绪，实在是波动得太厉害了。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脓，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够排挤掉的。

“所以不用慌，慢慢来吧。”她正在试图慢慢恢复到，高中时代匆忙而快乐的样子。

早饭是简单的面包和咖啡，为转换心情，她想去一趟美容院。

把长发剪掉，变换个发型，应该可以改变心情吧。万一……不，应该不可能——万—被那家伙追到这里，两人偶然相遇，变成他认不出的样子，也是很好的保护方法。

她想起商店街上，有个看上去很时尚的美容院，于是立刻出了门。走出外面的楼梯，经过空地边时，她看到刚才坐在推土机上的操作员，此时正和另一位年轻操作员，坐在石头上喝着矿泉水。

操作员看到她，微微笑了起来。看来，是认出了刚才在二楼穿着睡衣的她。她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想赶快离开这里。背后传来两人下流的笑声。

她走过拐角，在邻居家的石墙边停下，等待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啊，我怎么会变得这么胆小，一看到男人腿都站不直了，脸上还像火烧一样，是自我意识过剩吧。

她走到商店街时，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然而，站在美容院门口的她，双脚还是有些发软。正当她想着，是否要明天再来时，从店里跑出一位年轻女子，手上拿着拖把。

女人打量着白濑直美说：“欢迎光临，请进。”同时打开了门。店中传来和美容院氛围不相符的、相当有气势的“欢迎光临”的声音。

白濑直美觉得，仿佛有人在推着自己一般，她莫名其妙地走进店里。可她心里还是觉得，刚才要是回去就好了。

店里只有一位客人，店员们都很闲散。她被引到座位上面，对店员说想剪个短发。

“啊，那太可惜了，您的头发这么漂亮。”一个化着浓妆、看上去像是店长的女人，用手抚弄着直美完美的长发，一顺至发梢。

“我想换个心情。”

“啊……失恋了？”女人半开玩笑地说道。

“嗯，差不多吧。”

恐怕自己目前的情况，确实和失恋差不多，尽管事实上，问题的严重程度，远远不是失恋所能比的。

店长拿过手边的周刊杂志，指着上面推荐的、时下很受欢迎的连续剧女演员的发型。

“我想这位顾客，您肯定很适合这种发型。”

“那就拜托您了。”白濑直美说。

之后为她理发的并非店长，而是刚才出现在门口的年轻女子。这让白濑直美颇感庆幸。

“这位顾客，您是最近刚搬来这里的吗？”面对初次见面的顾客，店员明显表现出兴趣。

“是的，刚搬来一周。请多多照应！……”

“您结婚了吗？”

直美差点儿就直接回答了“是的”，不过，她慌忙说出了“不”。她不想表现得太过惊惶失措，可是已然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在白濑直美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头发已被大胆地剪掉了一大截，镜子里的她，仿佛顿时变了一个人一般。

“您住在这附近吗？”

“不，我住在那边的旧楼。”

因为不想被打听太多隐私，她主动拾起话题。

“这附近是要建公寓吗？”

“公寓？……”店员露出奇怪的表情。

“这周围不是有一些空地吗？”

“啊，对对，我知道。”

“今天有推土机来了，应该是马上就要开始盖楼了吧？”

“这我就……”店员显露出一副没有自信的样子，没想到，旁边的那位老年顾客接了话。

“那边啊，是房产商在泡沬经济时期买的地，泡沫经济破碎后，那片地就那么空着了。”

正为那位老年顾客理发的店长，也回应说：“因为饭塚婆婆，一直不同意他们提出的条件，所以，房产商只能保持这种尴尬状态了。”

“饭塚婆婆可真是厉害啊，面对那么猛烈的钞票攻势，她都没有让步。”

“正因为是她，才会这样啊。”

店长是典型的生意人和善语气，那位老顾客却很刻薄。

“啊，那作老婆婆，又顽固又乖僻。”

白濑直美只听着大家讨论房东的话题，却没有说出，自己就住在她家二楼的事。

“那时经济就不行了啊。”

“可现在地价又下降了，其实，还是当初卖掉比较好吧？”

“不，那时的经济状况很异常，如果那时卖掉，弄不好会过得很悲惨呢。那个固执的老婆婆，说不定很有远见。”女顾客讽刺地说。

“她在这附近有好几处房产，就靠收租金和退休金，都能过得很宽裕呢。”店长马上回应道。

“那么贪心，将来肯定会有报应的。”

“真是的啦！……”

最终两人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她们的目光，通过镜子交汇，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好像最近她家的二楼租出去了呢。”

女顾客的一句话，使白濑直美的体温，瞬间降至冰点。这两个人估计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租户就是我吧。

“在那种房间里住着，可真够糟糕的啊。”

“对啊，要是我的话，再便宜也不会去住。”

“不过啊，肯定有人觉得，租金便宜就行了。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在乎那些迷信的东西了呢。”

迷信？她们两个人在说什么？……因为发生过不吉利的事情而降低租金？对于因自己租住的房间，而引起的话题，直美无法抑制住好奇心，忍不住插了嘴。

“那家发生过什么事吗？”

“咦？……”店长露出意外的神情，“哎呀，这位客人，难道说您就是……”

直美夸张地猛烈摇头说：“啊……不是。我只是对古老的房子，比较在意罢了。”

“这样啊。可是那家啊……”店长望着镜子里那名女顾客的脸，“怎么说好呢……”

“其实那种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哦。”女性顾客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不知道为好。我想住在那家二楼的人，大概也不知道那件事吧，还是别刨根问底了。”

这位客人就这样切断了谈话。之后店长和客人，平滑地转换了话题，聊起商店街上各家店的事，还有附近邻居们的闲话……

白濑直美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什么租金特别便宜、迷信一类的话语，加上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坚信，那个房间里，肯定曾经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怎么调查比较好呢？……

可以去图书管查询以前的报纸，可如果那起“事件”，并没有登在报纸上，只是传闻而已，就没办法了。而且，她并不知道那起“事件”，发生在哪年哪月，要在大量缩印报纸中，找到相关信息，实在很困难。目前最好的办法，还是去问问有没有知道此事的人。

要问谁比较好呢？

直接问房东？会引起她的警戒吧。虽然她可以提出，自己有权知道租住房间的事，可她不认为，那个房东会老实告诉她。毕竞房东是个古怪的老人。

白濑直美望着镜子中，已经换了模样的自己，却没了任何兴致。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可她没有任何食欲，于是打算就这样回去。

她打开门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

“啊，您住在这里吗？”

她吓得回头一看，是一位短发的圆脸女性——就是上次她忘记东西时，追着给她送东西的咖啡馆服务员。

上次见面是在夜里，当时感觉来人比较年轻，这次在明亮阳光的照射下，直美才发现，对方原来和自己差不多大，都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尽管对方穿着很显年轻的，运动外套和牛仔裤，不过眼角的皱纹很明显。

“啊……你好。”白濑直美勉强想挤出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实在无法放松。

“怎么了？您不舒服吗？是不是病了？”

“啊，确实稍微有点不舒服。”

直美的脸色很差。不过此时她突然想到，面前的这个女人，会不会知道那幢房子的事呢？

“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嗯，我住在对面的公寓里。”

“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是休息日啦。”

“那要不要来我家喝杯茶？”

这样贸然邀请对方，让直美自己都有些吃惊。她性格内向，一向交不到什么朋友……对于男人，也一直无法强硬起来，只能唯唯诺诺。

“不过，你在咖啡馆工作，我泡的红茶，不一定合你的胃口就是了。”

“这……”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看上去有些犹豫。

“怎么，不方便吗？”

“嗯，因为我之前是打算散步的。”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既然您特意邀请，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走上外面的楼梯，直美打开房间的大门后，对方小心翼翼地望向屋里。

“啊，您住在这里啊。”而后，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自我介绍道，“我叫猪田光惠，请多关照。”

“家里没什么摆设，请随意吧。”白濑直美说道。

猪田光惠颇感兴趣地走进屋，自顾自地拉开了窗帘。

“你看，我就住在那里。”光惠指着空地对面的一幢二层建筑说，“我住在一楼，那里又潮湿又阴暗，真讨厌啊。你这里虽然看上去旧，不过阳光真的很好，感觉不错。租金多少啊？”

直美回答说是四万五千圆，光惠说：“哇，比我租的地方还便宜呢。”

“通风很好，也不用顾忌和周围人相处……我们那个公寓的管理员，是个固执的老头子，里面住的，也都是些古里古怪的人。我真想搬家呢。”

“不过这里不能泡澡，只有个老式的淋浴。”虽然直美想说，是希区柯克电影《精神病患者》里那种恶心的淋浴，不过想到这个玩笑有点恶劣，就住了口。

“毕竟比我那里便宜嘛。我那个公寓，又脏又臭的，要是知道这里还有空房间的话……”

“就会来这里住？”

“唔，不过啊，总觉得有点不舒服，还是算了吧。”光惠摇着头苦笑。

“不舒服？……”直美把坐垫放在圆桌前，让光惠在垫子上坐下。一开始，光惠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后来觉得不舒服，便直接横放双腿坐着。

“你不觉得那个房东老太太，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吗？”光惠反问道。

“啊，我不怎么和她碰面，所以，不是特别清楚。”

“你啊，别看她一副脏兮兮的样子，实际上很有钱呢。我租的那个公寓的房东，也是她呢。”

“哦？这我还真不知道。”

这时壶里的水开了，白濑直美站起身去泡红茶，之后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

“别看老太太那副样子，还是个资本家呢。”

“她一个人住，不觉得太危险了吗？”

“对啊，住在这么个破房子里，小偷很容易进来的。”

光惠一个劲儿地说着话，殊不知给直美提供了不少信息。直美打算问问光惠，是否知道有关自己房间的事。

“对了，这个房间的事，你知道吗？”

“这个房间？……”光惠露出奇怪的表情，歪着头问。

“这个房子，一楼和二楼的入口是分开的，看上去像是那种一大家子人住的房子吧？”

“嗯，确实。”

“难道这个房东，一开始就把二楼的房间租给别人了吗？”

“听说一开始，二楼住的是房东的女儿，不过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不清楚。”

“女儿？……”房东的女儿竟然住过这里？

“那她女儿后来去哪儿了？”

“啊，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搬来这里也就一年左右。听说租这个房子的人，都会很快搬走……好像那些租户，都受不了这里阴湿的气氛，是连夜逃跑的呢。”

“那你知不知道，谁对这里的事比较熟？”

“我们那个公寓的管理员，可能知道一些吧，不过，我可不会去低头讨好，那个可恶的老头子。”

虽然知道了很久之前房东的女儿，曾经住过这里，但那之后的事情，仍被黑暗覆盖。猪田光惠又待了一会儿，她和直美约定，会向自己工作的咖啡馆店长打听一下。

（“天井男”）

白天无聊的综艺节目，终于结束了。时子关掉电视，喝着泡得已经快没味道的茶水，发出咕噜咕噜的不雅声音，慢慢站了起来。

她来到镜子前面，开始化妆，看样子准备出门。明明在家还很有精神，化了妆竞反而显老。化妆对她来说，实在没有必要，反而会造成反效果。真是个愚蠢的女人。

下午一点十分。时子出了家门，我自由行动的时间到了。

我拉开天井板。为了让人能够上到天井里，查看电器配线，起居室壁橱上的天井板，并没有钉死。每家每户都有，这种可以通往天井的地方，如果没有，会让负责整修的人为难。

我走到一楼，向玄关走去。

我拿起寄来的报纸和邮件，检查起来。每天下午一点半，都会有邮差来这里送东西。时子一般三点多才会回来.所以，我可以慢慢地进行查看。

很遗憾，没有寄给我的东西。只有寄给时子的退休金，和电话费通知单，以及化妆品广告单。不过，其中有一封信，显得很可疑。

“白濑直美”。

奇怪的是，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寄件人姓名。看来是有人故意把这封信，混到这堆邮寄物之中的吧。信封上写着：“饭塚时子转白濑直美”，看来是个认识白濑直美的人寄的。

收信人姓名后没有“女士”这样的尊称字样，这意味着什么呢？……不管是多么亲近的朋友，哪怕是家里人，也会在寄信时加上尊称的。

信封没有用胶水封起来。真是够粗心的。寄信人就没想过这封信，会有被饭塚时子、或是其他人看到的危险吗？我从信封里拿出信纸。

白濑直美

你所犯下的罪行，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还特意用草书写的呢，结果就这么几个字。

这是什么啊？……恐吓信吗？还是……

我想知道时子看到这封信时的反应，于是把信放回信箱。随后，我打算去看时子的日记。最近她在日记里，提到我在天井里观察她的事。她隐藏日记的地方是……

饭塚时子察觉到了我的偷窥活动，从那天起，就把日记藏到了别的地方。然而，她肯定不知道，我已经看到她把日记藏在哪里了。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她把日记本，藏到了百科全书第五册的盒子里。

这套百科全书，是三十多年前出版的，共七册，是二手书店和喜欢换书的人，都不会想要的老书。连这种东西都不扔掉，足见她有多么小气。

我从盒子里取出大日记本，看着饭塚时子所写的东西。日记里写满了关于天井男的妄想。简而言之，都是胡说八道。

这本日记毫无意义可言，竟把它从头读到尾的我，也够可悲的。我一边恶毒地说着“其愚蠢”，一边合上了日记本.

三点半了。老太太马上就要回来了。我把本子放回原处，重新回到天井里。这里四处飘荡着死亡的恶臭。总有一天，我会发疯的。

时子回来了。我俯下身子.把右眼贴在天井扳的小洞上^等着她。

(一楼）

饭塚时子来到玄关前，从信箱里取出信件。里面混杂着一堆退休金通知、地方税单、公共费用催缴单，还有一封竒怪的信件。虽然白濑直美的确住这里，可为什么会有人给她寄信呢？

是办公用的褐色信封，封口处没有涂胶水，要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吗？她从信封中把信纸取出。

白濑直美

你所犯下的罪行，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哦？真有趣啊。”她笑出声来。看来寄信人有什么意图吧，这就是猎物咬钩的证据。

她露出无耻的笑容，回到起居室。

她抽动着鼻子，确认房中的异味。那是入侵者的味道。这个房间有人进来过。看来对方的偷窥活动，越来越猖狂了。

日记没事吧？……

她将目光投向百科全书第五册。这本书似乎被微微动过了，但并不明显。她将第五册抽出，取出书盒里的大日记本，而后将它放到第三册的盒子中。如果不经常移动隐藏日记的地方，就会被天井男发现。

她拿出渡边剑次①的《十三的密室》，这当然也是她从图书馆偷偷带回的书。然后从书的后半部分，取出一张便笺纸，上面写着她对密室诡计的研究笔记。既然凶手已经按捺不住有所行动，就代表事件很快就要解决了。

①渡边剑次（1919～1976）日本推理作家、推理研究家、剧作家。本名渡边健治，别名伊势省吾。东京出生。侦探小说家冰川瓏是其亲哥哥，幻想小说家冰川玲子是其侄女。曾为横沟正史的女婿。庆应大学毕业。1947年（昭和22年），担任“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前身）的书记长。1955年（昭和30年），为江户川乱步代笔写作《十字路》。1956年（昭和31年），为《十字路》创作电影剧本《死的十字路》。曾与阿部主计、中岛河太郎、楠田匡介等人一起，成立文艺批评小组“氰酸狩猎团“，与江户川乱步、岛田一男、香山滋、楠田匡介、中岛河太郎、千代有三、荻原光雄、冈田鯱彦、鷲尾三郎一起结成”十人会“。曾编辑过《13个密室》《13个暗号》《13个凶器》等多部本格推理短篇集。

然而在此之前，她想弄明白事件的诡计。她强烈地希望，能用这个方法引出凶手。

那么……

为了鼓舞自己，她大声说着。音量要大得能让天井男听到。首先想想，会不会发现尸体时，凶手还在密室之中呢？她破坏链锁时，凶手正潜伏在门的里侧。

答案是否定的。

不管是壁橱还是厕所，她全都检查过了，并没有人隐藏在内。老实说，在那种一具尸体放了好多天的密室里待着，还能不被薰死的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

那么，凶手是在房间里作案的吗？……大概是吧。如此一来，就是作案后逃走的。答案很简单。可是……

她感到非常疲劳。可能是因为上了岁数吧，已经不能坚持长时间思考了。

她和衣躺下，想睡个晚一点的午觉。

就在即将入眠时，她又做了那个梦。天井男在她睡着的时候，从上面窥视她的梦。那个让人不快的梦……

有人突然敲响了玄关的大门。

还沉浸在噩梦中的她，被敲门声强行拉回到现实世界中，她猛地坐起身。清醒之前，刚好梦到有人向她的口中滴毒液。此时口中确实有些苦，像是喝下了什么药粉。她站起身，漱了漱口。敲门声仍在继续。

“吵死了，来啦。”

“饭塚女士，您在家吗？”啊，是那个调查员，“老婆婆，您在家吗？”

是那个男人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毕竞对方是强忍无奈，听她发牢骚的人。她向玄关走去。

（小野寺）

“啊，饭塚婆婆，您原来在家啊？”小野寺伸介站在门外，看着户主的脸说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睡得太多，她的眼睛显得有些肿。身材矮小的她，伸出脑袋，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望着小野寺。

妆化得太浓，脸上的粉都裂开了。实在没有必要化成这样吧？……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你以为我昏过去了？……”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愤愤地说，“我会那么容易死掉吗？”

垃圾的味道，比原来更加浓烈了，让人难以忍受。

“我来这附近办事，就顺道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谢谢。不过今天不需要。”

不过，小野寺可不这么想：“您家里在大扫除吗？有需要帮忙的事，我都可以做。”

“不，真的没事。”

“老实说，我是因为附近邻居的抱怨而来的。”

“抱怨？……”

“对，希望您能处理一下垃圾。”

最近饭塚家院子里的破烂越来越多。从坏了的家电，到装在塑料袋里的生鲜垃圾，甚至还有像是从大垃圾场拿回来的大件物品，堆在院子里，不断地散发出异臭。还有一些人浑水摸鱼，把自家的垃圾也扔进来。

虽然附近大都是空地，抱怨的人不是很多，可是，如果不夸大其词地，描述一下情况，这家的主人，估计连腰都不会弯一下。

然而，小野寺的话，却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绕开了。

“哼，他们还真是挂心啊。”

小野寺不知如何接话。很明显，时子对小野寺的来访，感到困惑。不过他知道，只要自己提起那个话题，对方就会让步。

“这么说来，天井男后来有什么动静吗？”

果然，对方摘下不髙兴的面具，露出不安的神情，回头望着背后阴暗的走廊深处。

“对，天井男就是我烦恼的根源。你啊，来得正好。天井男打算杀我。”

“真的？……”

“嗯，这次他要从天井里，往我的嘴里投毒药。你看，就是这里。”她张开嘴让小野寺看，然而毒药究竟投到了哪里，小野寺完全不知道。

“你不相信我啊。刚才我漱过口了，毕竞是那么危险的东西，请你相信我。”

“我明白了，那就让我看看吧。”

“拜托你了。”她一边说着，就向刚才所在的走廊走去。

这个家中弥漫着一股奇妙而复杂的气味。垃圾、酱油、廉价的化妆品、杀虫剂、防虫剂，以及老年女性的体味和蚊香味……这些东西的味道，全部混合到一起，变成令人不快的复杂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味道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不，恐怕已经超过极限了。只不过因为小野寺来过多次，所以才产生了免疫力。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对这种味道的感觉，就更加迟钝了。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老太太回过头，用尖锐的声音问道。

“啊，没有。”

她可能是看到自己，苦笑想到了什么。这个老人有着强烈的被害妄想，对别人的反应非常敏感。

起居室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迷宫了，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还多了很多东西。

“天井男一直在偷窥我，所以没办法啊。”她像是能够看透小野寺内心的想法一样，敏感地说道。最近她的被害妄想症愈发严重，随之也变得愈发敏锐起来了。

“原来如此。”小野寺附和道。

“我每天都改换我放钱的地方。不这么做的话，弄不好钱也会被偷走呢。哈哈，有点像狐狸啊。”她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起居室的餐桌旁边，摆着三个坐垫。小野寺看到地上还摆着一个枕头，看来这个老人有午睡的习惯。她打开壁橱的门，一边望着里面，一边指示着。

“你看那里的天井板，是不是被取下来过？”虽然房间里开了灯，却还是无法看清楚，壁橱里面的景象。壁橱下格放着酱油色的被褥，上格则空着。

“啊，那要怎么办？”

“不好意思，能像之前那样，上去看看吗？”

“要是您这么希望的话，我就上去看看。”

小野寺抬起右膝，跪在壁橱的上隔板上，腰一使劲儿，就爬了上去。确实有一块天井板被拿下来过。

“之前也看过了，这里只有小孩子能通过，要么就是身形特别矮小的人。”

“你能上天井看看吗？”

“天井里？……混蛋，您在开玩笑吗？”

然而，老人的眼里，却透出认真的神情。

“你肯定没问题的。”

的确，小野寺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形偏瘦，挤挤就能进去。

“老婆婆，如果您担心天井男，那把被榑放到壁橱上格如何？这样，天井男就不能轻易下来了，应该也不会恶作剧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老人“咦”了一声，露出一副仿佛突然想到什么的表情。

“嗯，这也是个办法。”她这么一笑，脸上厚厚的粉底，裂得更厉害了，“不过啊，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要把被搏搬来搬去的，可不容易呢。我腰不好。”

这个麻烦的老太太，真是理都讲不通。小野寺叹着气，向上推着天井板。

“啊，推不动。”

“推不动？……不可能啊。使点劲儿。”小野寺更加用力地推着，天井板却纹丝不动。”推不动啊。这样子上面，也不可能有天井男。”

“你啊，搞错了。”

这个老太太，一直这么不礼貌地说话，也不问他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说。

“是天井男在上面压着天井板呢，那个小心的家伙！……”

反正不管什么事，追根究底，都会被她推到天井男身上，这个老太太，还真是严重的被害妄想，如此顽固地相信着“天井男”的存在。

此后，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天井男的事情，而小野寺也只能听着。

小野寺好不容易等她说完，打算离开饭塚家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他觉得白色的窗帘，仿佛动了一下，是错觉吗？现在外面正刮着寒冷的秋风，因此，二楼那个房间的窗帘，一直紧闭着。

他感到心中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型空洞，也刮着寒冷的秋风。

（“天井男”）

我四肢用力，整个身子压在天井板上，我用全身的力气，使劲儿抵抗着小野寺伸介的推力，天井的高度，只够让成年男人低头趴着，不过这样的姿势，比站着更容易用力。

可要是小野寺其想上来，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不过对方一直只用一只手轻轻推着，所以天井板纹丝不动。我冒着冷汗，等待危机过去。

对于我的存在，饭塚时子向小野寺进行了恶毒的控诉。尽管现在，小野寺还只把这些事情，当成老年人的妄想，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他或许某一天，就相信天井男的存在了。

所以，必须快点杀死饭塚时子。只要偷偷地把她杀掉，再伪装成自然死亡的样子。

上了年纪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腐烂，然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特别是在这种，本来就散发着恶臭的房子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任谁也不会注意到的。

饭塚时子没有发现，正是她的所作所为，为她自己制造了一个死亡之所。

愚蠢的女人！……

确认小野寺离开以后，我在天井里躺下，闭目养神。晚上我还要起来，寻找饭塚时子的弱点。

虽然她上了年纪，却顽固得很，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然而，我一定要下手。我要亲眼看到，饭塚时子死去的样子。

(二楼）

白濑直美拉开窗帘，发现一楼的来访者正要离去。这是一个三十多岁、体格健壮的男人。他经常来饭塚家，直美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只见他突然站住回头，吓得直美赶紧拉上了窗帘。

“危险，危险啊！……最好还是不要和任何男人发生关系。我啊，虽然受男人欢迎，却总是像‘诱蛾灯’一样，会吸引一些奇怪的男人。”

她想找个人，治愈受伤的心灵，填满伤痕累累的内心。但虽然她有这种想法，却无法战胜内心的警惕。因为一不小心，就又会陷入原来的境地。

白濑直美重新整理心情，收拾了一下房间，做好了饭。这一天，是她和刚刚成为朋友的猪田光惠，约好一起吃饭的日子。一个人在城市的角落里，孤单地生活，实在让她苦不堪言，在这种境况中出现的光惠，成了她宝贵的朋友。

今天，猪田光惠打工的咖啡馆休息，正好有空，所以，两个人约好一起喝酒。

过了下午五点，猪田光惠终于来了。只见她两手拎着罐装啤酒，和从附近副食店买来的下酒菜。可她一进房间，鼻子就夸张地抽动着闻个不停。

“是不是有什么味道？”光惠四下打量房间，最后盯着桌上的天妇罗说，“啊，对了，是这个在作怪吧？……”

“房东院子里也有味道，不是吗？”猪田光惠又说道。

“是啊，没风的时候，这里就会有点味道。”

“那个老婆婆，真是古怪。叫她注意点，她却老是装作耳朵不好，听不见。”

“不是真天的话还好，等到夏天，就不能这么一直关着窗户了……幸亏现在天气已经凉快了。”

“明年夏天要怎么办？”

“在那之前，我再找找别的房子好了……”

“很麻烦吧？”

“是啊。又要保证人，又要身份证明，要把这些都弄齐，简直太麻烦了。”

“难道你没有这些？”

光惠戳到了直美的痛处。

“不过，我也一样。我啊，是在老家待不下去，逃来东京的呢。”

“光惠也是这样？”

“是啊，我经历了很多难以启齿的事呢。”

“那你的丈夫呢？……”

“分手了！……”光惠苦笑着说，“虽然我是为了赚钱而来东京的，可是经济却不景气。去做陪酒小姐虽然来钱快，却很容易把身体搞坏……你呢？”

“我是从有家庭暴力的丈夫身边逃出来的。”

因为对方说出了真心话，直美便也下定决心，说出了自己的事情。

“咦，这还真让人意外啊。”

“他爱喝酒，又多疑……我觉得如果我再不走，就要被他杀掉了。”

“那孩子呢？……”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直美一边将空杯子递给光惠，一边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有的话，我恐怕就不会逃出来了。”白濑直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往光惠的杯子里添啤酒。

“是啊，我明白。”

光惠也给直美加了酒。两人将杯子举到与视线平齐。

“那，就为了我们的光明未来而干杯吧。”光惠恶作剧般地，闭上一只眼睛。

“哪儿有什么光明的未来啊，明明就是两个可怜女人，痛苦难已的未来。为了严酷的现实干杯吧。”

光惠笑着说，直美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就这样，一边笑着，一边流泪。直美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我啊，很久没笑过了。”得知光惠也和自己一样，直美很髙兴。

“那么，就为了两个不幸女人的投缘，再干一杯！”

两人欢呼了一声，将杯里的酒一口气喝光。

“我们这么闹，一楼的老太太会不会生气地大吼啊？”光惠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房间里此时很安静，楼下也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好像一楼和二楼之间，有一层隔间，所以隔音。”

“哦，是这么回事儿啊。”

白濑直美觉得，现在差不多可以说之前租户的事了。借着酒精的作用，胆子也大了起来。

“对了，光惠，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有关这里之前租户的事情？”

“啊，打听到了一些。”光惠也有了些醉意，双眼红通通的。

“你打听到了什么？”

“我向店长问了一下，她说这里原来住了个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

“是个经常来我们店里的人，存在感很弱。”

“存在感很弱？……我不也这样吗？”白濑直美心想。

“那人后来怎么了？”

“这就不知道了。好像是不知不觉，就不见了。毕竟，我们也不会特意去问客人问题嘛。”

“那房东呢？……”

“果然，大家都说她是个讨厌的怪人，完全不与人交往……”

光惠说，会再找人打听，之后便结束了这段谈话。而后两人一边闲扯，一边继续高兴地喝酒。

十一点过后，直美见光惠醉得厉害，便问她要不要在这里住上一晚。

“回去太麻烦了，就在这里住一晚吧，要是路上被色狼袭击，那可就麻烦了呢。”

光惠喃喃地说：“对对，那片空地啊，可是色狼的聚集之所。之前发生过好多次事故呢，女人被色狼带到那里侵犯。”

“哇呀，真的吗？……”白濑直美简直吓了一跳。

虽然那片空地上，确实立着几块“注意安全”的牌子，但她绝没想到，路旁的阴暗处，会真的藏着色狼。

“这附近的公寓里，住着很多女人，他们绝不缺少猎物。”猪田光惠举起双手，模仿狼袭击猎物的样子。

“可是，我没有关系啦，像我这种老女人，没事的。”

“你胡说什么呢。直美这么性感，可不能给那些发情的男人。”

“光惠你才是要注意呢。”

“我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之前有一次，我踹中了色狼的重要部位，他就哭着逃跑了。”

猪田光惠很是得意地，讲述着自己击退色狼的事。直美铺好被子，在光惠说话的时候，和衣躺了下去，她实在醉得不轻。直美只有一床被子，因此两人只能睡在一起。不过，直美并不觉得挤，反而因为身边有人而感到高兴。

白濑直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尽兴地喝过酒了，她一钻进被子，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而光惠此时，已经张着嘴睡着了。望着这副景象，直美也沉浸在幸福的气氛中睡了。

那之后，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美听到了某种呻吟声。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梦里的声音，可自己并没做梦，也没有发出过声音的记忆。直美正觉得奇怪，发现是睡在身旁的光惠发出的声音。对方似乎做了可怕的梦，脑门上浮现出汗滴，露出苦闷的表情，还用手做出抓脖子的动作。即使只是借着小灯泡的光，也看得很清楚。

枕边的时钟显示，此时刚过凌晨一点。

两个人挤在这么一床狭小的被子里，果然会对梦境有影响。因为看到光惠太痛苦，直美便打开灯，摇着她的身体。

“光惠。”

猪田光惠的身体突然值硬，然后痉挛起来。随后，她睁开双眼，猛地坐起身，望着天花板。

“怎么了？……”

光惠喘着粗气，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直美担心地问着，给光惠倒了杯水。光惠没有拒绝，一口气喝光了。

“是个很可怕的梦吧？”

猪田光惠仍然喘息着，擦着汗。

“有人在天井里看我。”

“天井里？……”光惠的话，出乎直美的意料，她吃惊地大张着嘴。

“有个奇怪的男人，透过天井上的小洞看这里。更过分的是……”

光惠用双手捂着眼睛，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更过分的……”

“对，我梦到，躺在被子里的我已经死了。”

虽然这个梦的内容，荒唐至极，可看到光惠恐惧的样子，直美却笑不出来，只能催促她说下去。

“是被人杀害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知道是被杀的，还是病死的。不过，我是死在被子里的，就是这床被子。”

“和我睡在一起吗？”

“不，只有我一个人。”

“光惠做了一个死在被子里，又被男人从天井里偷窥的梦呢。光惠是那种容易看到幽灵的体质吗？”

“可能吧。”光惠正坐在被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直美的脸。

“其实，我一直没有敢对你说，我最开始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毕竞是你特意请我来的，总觉得那么说太失礼了。”

“是怎样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白濑直美的胸口涌动着一团乌黑的不安，随后这种不安，朝她的全身扩散开来。难道是因为之前租户的事情吗？

“我觉得这里让人喘不上气来，还有一种不舒服的味道。不过，当时我以为，是院子里垃圾的味道，就忍耐了下来。后来喝了酒，就把这事给忘了。”

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猪田光惠，反而提髙了声音：“这间屋子里肯定死过人。不会是那个人的幽灵，转移到我的体内了吧？”

“那有人从天井里看你又是怎么回事儿？”

“嗯，那上面有个人在看我。”光惠站起身，注视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没有什么小洞？”

直美也站起身，一起看着天井板。这幢房子的确有些年岁了，天花板不像如今的胶合板那样，完全一样，而是每块板子都有着微妙的不同。当然，板子之间也会有微微割裂的样子丨但找不到小洞。

“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如果发生过杀人事件，报纸上应该有报道才对。”

“嗯……怎么说呢……”

“你什么意思？”

“如果是自然死亡，或者自杀，报纸是不会登的。”

“说得也是。”

“可是，如果发生了杀人事件，我们店长应该知道。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年了呢。”

“那照光惠的意思，就不是什么事件了？”

“对！……不过，肯定发生了什么，比如说……”

“比如说什么？……”

“比如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尸体却不知不觉地，被人运出去了。所以，没人发觉这起事件……”

“讨厌。别吓我啊。”直美的身体打了个颤。

“难道说，尸体被藏在了壁橱里？”光惠以平静的神态，说出了令人害怕的话语。”

“不可能啦。被子在壁橱里，要是有尸体，我早就发现了。而且也不可能没有味道啊。”

“现在当然没有了，不过，以前是不是藏在里面呢？……然后，死者的怨念，在房间中恣意蔓延……”

猪田光惠只顾着自说自话，她打开壁橱，望着里面。因为被子已经拿出来了，所以，现在里面什么也没有。她用手敲了几下下格的板子，又敲了敲上格的天花板，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音。

“看来这里没有隐藏什么秘密啊。”

“那当然啦，真要有那么恶心的东西，我马上就搬出去了。”

白濑直美正要放下心来，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念头，光惠的直觉，有可能是真的吗？这必须调查一下。

“我要回去了。”光惠突然说道，“这里太吓人，我待不下去了。”

“你别这么说啊，我可不害怕。”

“你啊，最好还是去找找别的房子吧。店长也是这么说的。”

光惠说着，跑出了房间。

“你不害怕色狼吗？”

“比起这里，还是外面安全一些啦！……”

传来光惠顺着外面的楼梯，一路跑下去的脚步声。直美拉开窗帘，看着月光照耀下的空地，光惠正全力奔跑在阴暗的小路上。

（“天井男”）

要将细线，从豆粒般大小的孔洞中垂下，再将药滴落下去，这一过程，需要高度集中精力。我将针管中的毒液，顺着绳子慢慢滴下，药液最终在最下端落下。

不仅如此。绳子的下方还要有猎物。不管我怎么落线，如果猎物不在那里，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有同时具备技术和运气，行动才能够成功。

饭塚时子躺在起居室的中央，盖着被子，她是快半夜十二点时睡的。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时子仰面躺下，丑陋的面孔对着天井，锐利的视线，不知疲倦地寻找着天井板上的孔洞。虽然我一直看着她，却并不觉得腻烦，因为天井板上有很多小洞，我每天换一个洞窥视她。

看着看着，时子累了，便闭上眼睛睡着了。反正她在梦里，也会见到我吧，我这么想着，向着时子面孔的正上方移动。我选好合适的小洞，将黑色的绳子通过小洞，垂到她的脸边，然后就这么等待着。

如果正好等到她张开嘴的时候，把药液滴落下去的话，就能把她送到阴间去了。像她这种经常说梦话的女人，我本来以为，应该不难做到，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她睡觉时，经常来回翻身子，姿势不固定。

不过，今天晚上是个很好的机会。时子向那个叫小野寺的调查员，吐了半天苦水，今天睡得很熟，就这么张着嘴，一动不动。

这是绝好的位置。我赶快将绳子，穿过互粒大的孔洞，最终停在距时子的脸，只有十厘米的地方。

这次一定要解决她。我从针管中挤出药液。因为害怕错失良机，我的动作很快……液体落下后，我就只能慢慢地等待了。再有十分钟，肯定能够成功。

这么想着，手却紧张地颤抖起来。我知道，这也将引发绳子最下端的晃动。

气氛变得凝重。我用一只眼晴，紧紧盯着她的嘴，感觉得到脑门上冒出了汗水，却根本没有空闲擦拭。

终于，在时子入睡三十分钟后.第一滴药液落了下来。只要往她口中这么滴上三滴，就肯定能置她于死地。

“去死吧，时子；去死吧，时子。”我一边诅咒着，一边操纵着手中的线。

最初的一滴终于落下……

这一瞬间，外面的楼梯，突然传来跑动的声音。我受到惊吓，手稍微抖了一下。虽然颤抖的幅度很小，但传到绳子最下端时，晃动却増加了两倍，不，是三倍多。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顺着绳子传下的两滴药液，都偏离了时子的哺，落到她右边的脸颊上。熟睡中的时子，脸颊抽动起来，这种抽动随即传遍她的全身。

被恐惧驱使的时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楼）

外面传来有人跑下楼梯的声音，声音急促得好似，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般。脚步声的主人，探到一个空罐子，发出响亮的金属声。

她突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此时已经过了夜里两点。在醒来之前，她正做着有关天井男的梦。

“死吧，时子。死吧，时子。”诅咒一般的话语，在她的鼓膜边鸣响着。她感到脸上有些异样，便坐起身来擦了擦。那是一种冰凉而粗糙的感觉。她舔了一下指尖，有种苦涩的味道。

她走向流理台，直接凑近水龙头漱口，反复漱了很多次，然后擦掉溅到脸上的水，

此时，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哼，我可不会这么容易死掉。”

她用毛巾擦干脸，以在天井里也能听清的音量，恶毒地说道。而后她关上灯，在完全黑暗的房间中，再次钻进被子里，望着天井板。眼睛习惯了黑暗后，连天井板上的木头纹理，都能够看得到。

天井男正在什么地方看着她……

接着她发觉，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仿佛是梦的延续一般，再次响起。不，还是去确认一下吧。她再次起身，在睡衣外面，套了件运动衣，走向玄关。

等一等！……这种时候外出，如果遇到变态或者小偷，她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于是她又回到起居室，可一回来就又想出去看看。

她从玄关走出门外。这幢房子建于昭和初期，最开始这里住着一对母子，后来改建成现在的样子，并在南北各开了一个入口。这一带的房子都是这种结构，要去二楼的房间，就要绕到后面的楼梯。即使是一家人，也采取这种绝对保护隐私的方法。对那些合不来的人来说，最起码能够安心一些吧。

结果就是，母亲不知道女儿在做什么，而母亲是否病了，是否在哭泣或生气，女儿也无从得知。一楼和二楼之间，有一层中空的天井，是为了隔音而建造的。不过通往二楼的楼梯，建在房子侧面，因为楼梯是铁制的，所以上下楼时，会传出金属的响声。

到底有多久没有上过二楼了？……

她来到静悄悄的小路上，寒冷的月光，笼罩着这个世界，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黑。为谨慎起见，她又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到了这把年纪，平时又很少运动，她马上就觉得喘不上气了。转过墙角，终于来到后门。她再次抬头看向二楼，那里像墓地一般安静。

她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安静地走上墙边的楼梯。转过楼梯口，到达二层，她先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然后，慢慢地握住门把手，向右转动。但门上了锁，没有转开。她知道那个女人就在房间里，恐怕此时正屏息躺着。

看来不是进了小偷，刚才的脚步声，是什么人离去的声音吧。她没有敲门，而是转身走下楼梯。

此时，她看到楼间小路的角落里，蹲着一个黑影，那是谁呢？黑影站了起来，向她这边走来。是想找她吗？还是只是喝醉了，偶然站起身来呢。

她踏着很响的步子，走下楼梯，顺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她没有回头，一溜烟地……

（小野寺）

小野寺伸介在下午一点多，决定去饭塚家。此时，时子应该刚吃完午饭，肯定在家。然而，他站在门口叫了半天，都没有回应。今天风比较大，垃圾的味道不是很强烈，可他还是觉得有股味道，而且，不是原来一直飘荡着的鱼腥味。

小野寺握住门把手，轻易地打开了门。难道说时子晕倒在家里了？……小野寺生出某种预感。还是说，家里进了小偷？

他推开门，朝里面问话。尽管房中飘散出异味，却相当安静。

“饭塚婆婆，您在家吗？……”

没有人答话。小野寺脱下鞋，走进屋里。

“我进来了哦。”他这样说道。

小野寺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可一踏进屋里，还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传来，还有一种轻微的、黏黏糊糊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野寺怀疑是有强盗潜进来了，为引起强盗的注意，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这时，他听到从起居室传来呻吟声，以为是预感应验了，赶忙快步向里面走去。

“婆婆，婆婆。”他一边叫着，一边跑进起居室，只见户主正躺在房间中央，铺着的被褥上，翻动着身子呻吟。

小野寺缓缓抚着老人的背，扶她起身。对方看到小野寺的手，“哇”地叫了一声，猛地抱住了他。

“怎么了，老人家？……”

说实话，此时这个女人的表情，实在丑陋到让人无法直视。

“我做了个梦，在梦里，我被天井男杀掉了。”老人的身体，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弹性。这么一想，小野寺突然觉得，眼前的老人似乎年轻了许多，心情也随之沉静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糊涂了，居然化这么厚的妆，大概也是精神不稳定的表现吧？

小野寺立刻扶她坐下，问她发生了什么。老人似乎很久没有好好洗过澡了，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不快的体臭，和化妆品的混合味道，让小野寺胸口发闷。

“昨天晚上，我险些被他杀掉。”

她说天井男顺着天井板上的小洞，滴下毒液。如果她没有因为外面的吵闹声醒来，恐怕就被杀掉了。

“可能是有小偷吧！……”

“小偷和天井男不一样吗？”

“不一样啊。天井男在天井里，小偷在外面。所以我才去外面确认的。”

“你确定听到的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嗯。最近可疑的人，简直太多了！”

“晚上出去太危险了吧。”

“可那时我觉得，与其和天井男待在一个房间里共处，还不如去外面安全。不过现在想起来，确实太莽撞了。”

“那发现可疑的人了吗？

“没有。二楼的门窗也都锁得很严实。”

“那就没问题了吧。”

“幸亏我那时醒了过来，后来一直睡到现在。”

“然后又做了那个梦？”

“不。天井男不是梦，“她非常固执地咬定，天井男是真实存在的。

“听说二楼搬来了新的租户？”

“嗯，是个年轻女人。天天躲在屋里不出来，也是个怪人。”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窗子也不开，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生活的。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这样啊，我有点在意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你在意的话，可以去看看她嘛。没准你们会很投缘哦，都是怪人嘛。”

她张开嘴，干巴巴地笑了起来。刚才那种恐惧、不安的样子，已经如一场雾一般消失了。和腐烂鱼类所散发的味道，类似的口气向小野寺

“我是怪人？……混蛋，您这么说，简直太过分了吧！……”小野寺苦笑着说，

“如此照料这么丑的老太太，不是怪人做不来的吧？”

“这是工作啦。”

“如果不是工作，你就不来了？”

她目光锐利地，望着困惑的小野寺，随后高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布满丑陋的皱纹。

“不，就算不做这份工作，我也会来的。”

“你太认真啦，不过你是个好人。现在还独身，也是会来这里的原因吧，你这个人，太执著了，我看还是和轻松活泼的女人交往比较好。”

小野寺觉得，对方完全是多管闲事，却也只能苦笑着附和。

“那就麻烦婆婆您帮我找找了！……”

“我说啊，二楼那个女人就不错。她是从乡下来的，老实纯朴。好像只有三十出头，不过……”

“不过？……”

“她好像是从别的男人身边，逃出来的哦。”

“这样啊。”

“啊，我又说了不该说的啊。”她站起身来，抬头看着天花板，“实际上啊，你一直听我说这些事，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我的心情，因此变好了呢。谢谢你。”

她说出非常新鲜少见的、感谢的话语。

“不用再好好调查一下，关于‘天井男’的事情了吗？”

“不用啦，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他猖狂太久的。”她说之后，要去图书馆换换心情，于是两人一起离开，走到大路上才分手。

(二楼）

白濑直美去了区立中央图书馆调查。

她根据报纸缩印版的刊号，调查了过去两年内，发行的报纸。然后把全国性报纸的社会版，以及地方报纸，全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么大的工作量，当然无法一天完成，她一共花了三天，从早晨十点钟开馆，到傍晚七点钟闭馆，除掉午饭时间，她一直待在阅览室中，才把这些报纸看完。

阅览室里有很多备考的学生，所以，她并不特别显眼。不过，连续三天借阅缩印版报纸，果然还是引起了图书管理员的怀疑。虽然管理员没有直接问她，但看她的眼神中，却明显带有好奇的色彩。一个不算年轻的女人不上班，而是整天整天地泡在图书馆里看报纸。这个女人不工作吗？没有孩子吗？结婚了吗？……管理员的脑海中，肯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疑问吧。

对白濑直美来说，虽然她并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却无法将种种模糊的预感，从头脑中驱赶出去。

发生了上次的事件之后，光惠就再也没来过直美的房间。虽然两人在光惠工作的咖啡馆，又见了几次面，却都没有提那晚发生的事。

第三天傍晚，直美终于完成了调查。报纸上完全没有有关直美所住的房间，或附近发生过的事件的报道。虽然不能说她的调查，完全是徒劳的，却确实并没有抚平她的不安。当然，因为没有解开“疑惑”，所以，她今后还会找机会调查的。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里发生过事件，但并没有严重到，会登到报纸上的程度：或者事件没有引起媒体的注意。在这么大的都市里，要埋藏一个秘密，也并非不可能。

埋藏秘密？……

现在所能想到的“秘密”，都有什么呢？会不会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院子里埋着尸体……在那座垃圾山里……

“不……不会吧？”

周围的阅览者，向她投来责备的目光。糟了，竞在不知不觉间，发出了声音。

白濑直美觉得很不好意思，说了句“抱歉”，便离开了阅览室。脸热得像火烧一样，她一边拍着脸，一边向出口走去。这时候，一幅意外的场景，让她止住了脚步。

在开放书架边，她看到了房东。难道，她是跟踪自己来的？不，不对。饭塚时子正在小说区的书架前寻找，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直美。她伸出手指拂过书脊，浏览着每本书的标题。

一直以为房东对读书没有兴趣的直美，此时燃起了兴致，透过旁边书架的缝隙，悄悄观察着房东的一举一动。

老人取出一本书，嘴里嘀枯着什么，站在那里读了起来。随后她若无其事地，将书放入手提袋中，继续浏览其他书。直美看到了书名，好像是什么“杀人事件”一类的名字。

老人将之后取出的书也放入手袋中，便离开了书架。然后走到杂志阅览区，取出一本妇女杂志，坐到椅子上快速翻阅起来。不过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把杂志放回原位。

房东没有靠近借书台，而是直接出了图书馆。直美无法判断她，是故意把书拿走的，还是糊涂地忘记办理借书手续了。

因为两人回去的方向相同，于是就演变成直美在跟踪房东的情形。傍晚时分，北本大道附近的车子很多，人行道上尘土飞扬。幸运的是，房东一直弓着身子，快步前进，一路都没有回头。

来到王子五丁目住宅区时，涌来一帮急着往家跑的孩子，白濑直美绕过孩子和购物归来的主妇，从住宅区正门出来，进入了东十条的小路。拐过一个弯后，直美发现已经找不到房东的身影了，

虽然直美知道要去的方向，却因为焦急而慌了神。她绕来绕去地走了半天，像刚来那次一样迷了路。明明是很小的一块地方，却怎么都找不到路。而且正赶上华灯初上的微妙时间点。

白濑直美加快了脚步。她仿佛迷失在一股气流，或者说一个黑洞般，不可思议的空间之中。找不到出路的她，早已丧失了原先那份悠闲的心情。

她在徘徊了数次的转角，和迎面走来的某个人，狠狠地撞到了一起。直美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到了某户民居的外墙。她发出一声悲鸣，同时听到对方正向她靠近的脚步声。

“你没事吧？”

她感觉到自己的上半身被人抱了起来，于是睁开了眼睛。眼前有一个男人的黑影，看上去不像色狼，只是偶然撞上路人了吧。

“不好意思，都怪我不小心。”但其实直接撞上去的是直美，应该道歉的人是她才对。

“不，是我不好。”

她挣脱男人，站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正当她脚下无力，快要倒下时，对方说着“危险”，一把扶住她的身体。

这个男人比她稍高一些，在男人里算是瘦小的。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三七分，看上去很老实。

“您家就住在这附近吗？”对方的声音很温和，给直美带来好感。

“啊，是的。我已经没事了。真对不起！……”

她想就这样走开，男人却担心地跟了上来：“要不我送您回去吧，如果您思意的话。”

此时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直美觉得，应该不会有危险，但她不想让这个男人，知道她的住处。

“我正好来这边办事，刚从饭塚婆婆家出来。”

“你说饭塚？……”

“是啊，我是区政府的工作人员，是老年人调查员。”

听到这话，直美安心了。

“其实，我就住在她家二楼。”

“啊，是这样啊！……饭塚婆婆确实说过，有新租户住进去了，我还有点在意呢……”

原来这个名叫小野寺的男人，在区政府工作。

转眼间，他们已经来到饭塚家的二层木造建筑前。直美之前一直迷路，此时自己的住处，却突然出现在黑洞的裂口，这是怎么回事儿呢？虽然心里很紧张，眼前却不再乌云密布了。

“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小野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去了。望着他的背影，白濑直美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般。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到房子侧面，走向自己的房间。

踏上二楼时，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说不定知道这个房间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虽然自己似乎患了男性恐惧症，但那个人却不会让她感到紧张，正相反，对方让她心中，滋生出一股温暖的感觉。

还能再见到他吗？不管聊什么都行，她想着这些，沉浸在快乐之中。

（“天井男”）

饭塚时子又自作主张，从图书馆拿了书回来。此前，她已经偷拿了不少书，都摆在家里的书架上。明明有的是钱，却舍不得花钱去买书，看来她已经小气成性了。

这个臭女人.赶紧死掉就好了。

早点死掉，把财产留给女儿！……

时子回来后饭也不吃，直接趴在饭桌上摊开书本，一心一意地看着。

“又是密室吧。”

密室已经在她脑中，根深蒂固地扎下了根。她以为只要解开诡计，找到凶手，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愚蠢的女人。她肯定是进入了某个疯狂的世界，才会产生这种想法。

我要早点行动杀了她。这样的话，就做点有趣的事吧。

……

(一楼）

她借来的书——不，是私自从图书馆拿回来的书——一共有十五本。当然，拿得太多会引起图书馆的怀疑，为防止他们加强防范，她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将不需要的书还回去。连这种事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人类一旦上了年轻，看小字就会觉得很辛苦，脑子也渐渐转不动了。虽然一周的时间，还不足以熟读这本书，不过，可以把它放在家里，和其他书进行比较研究，这样还是有必要的。可即便如此热情积极，她还是没有解开密室之谜，不知道凶手是谁。

她想起险些被天井男杀死的那个晚上，从外面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会不会就是凶手发出的？凶手因为无法忍耐，心中的罪恶感，而深夜重回现场？……

就像纵火犯常常因为无法抵制心中的冲动，而重回火场一样，她想杀人凶手可能也有这种习惯。而且，那件事没被披露，社会上无人知晓，也促使凶手敢这么做吧。

她打开江户川乱步的《续·幻影城》，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这本不是从图书馆“借”来的，而是昨天下午，从最近刚刚开业的二手书店“百圆角”买来的文库本。虽然此书的出版年代，相当久远，不过却是本很有用的评论集。

书中的“诡计分类大全”，将密室进行了分类。此前她也曾经尝试研究密室诡计，这本书中所写的，是老年人都能看得懂的简明分类法。江户川乱步把密室诡计，粗略地分为三种，这样很容易理解。

她擦擦老花的眼睛，看着那些细小的文字。

1、行凶时，凶手不在室内。

2、行凶时，凶手就在室内。

3、行凶时，被害者不在室内。

当时现场的情况，再一次在她的脑中浮现，她开始试着思考。她来到二楼房间的时候，现场是从内侧完全锁死的。窗户也锁上了，门不光上了锁，还挂上了链锁。

她切断链锁后进入室内。虽然尸体因为放置太久，发出强烈的腐臭味道，让她不禁掩鼻，但她确认过，屋里的确没有人。壁橱、厕所，以及厨房里，都没有隐藏凶手。

看起来，那个女人像是已经死去一周左右了。苍蝇嗅到气味而来，尸体的脸上，也已经浮现出丑陋的尸斑。

她首先考虑的是第二种：“行凶时，凶手在室内”的情况。凶手不可能在室内藏一周多吧。就算能忍耐那种味道，也不可能不吃不喝，一直藏在这里。对于正常人来说，应该会尽快离去。

凶手在行凶后，立刻离开了“密室”。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对想不出答案的自己，大声叫嚷道。这声音弄不好天井男都听得到。

再来考虑第一种：“行凶时，凶手不在室内”的情況。有很多案件，是凶手在房间外设置了机关，用容易理解的词语表达，就是“远距离操控”。以前的小说里常用，但使用手枪或在房间里安装机关的诡计，并不适用于这起在二楼发生的案件。因为，被害者是被人击中头部而死的。

“是用远矩离操控法，击打死者的头部吗，乱步先生？……在外面用棒子殴打她？还是用绳子绑住棒子，打完后再取出房间？……不行，密室里没有那么大的缝隙啊！……”

这就代表着，第一种：“行凶时，凶手不在室内”的情况，也不适用于这起事件，

那么，是第三种：“行凶时，被害人不在室内”的情况吗？也就是乱步先生所举的，“凶手在屋子外面，对死者造成了致命伤害，被害者逃到房中，锁上门后死亡”的“内出血密室”的例子。

“在小巷里被凶手殴打过头部后，被害人拼命逃回房间，锁好门后死去。”

虽然也不是不可能，却总觉得缺少现实感。

“这样的话，在这起事件里，还是第二种：行凶时，凶手在室内‘的可能性比较高，乱步先生？”

她又说出了声。

她得出凶手进入房间，杀害了女人后，又逃出房间的结论。

“这种事，最开始我就知道了。”

到头来，虽然这本《续·幻影城》中的“诡计分类大全”，对她之前所做的思考，进行了强有力的补充，却也没能解开迷题，最终她还是一步也没前进。

有一点非常重要——被害人身边，有一支圆珠笔。她想用那个传达什么？……恐怕是凶手的名字吧。可是她写好的东西呢？是没写完就力尽而亡，还是写好后，藏到了什么地方？……难道说，她写好的东西被凶手带走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圆珠笔的存在，都成为此案是他杀，且凶手曾在这个房间待过的证据。

不过，圆珠笔会不会只是个偶然呢？……

她觉得脑中千头万绪，无比杂乱，不禁生气地将《续·幻影城》扔到了地上。

从“密室”的诅咒中解脱出来后，她发觉肚子有些饿，于是从冰箱中取出咖喱饭，加热之后全吃光了。腹中传来的满足感，让她开始继续思考。

头上似乎有摩擦声。是天井男又在偷窥我了吧？他以为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吗？！……哼，你偷窥我这件事，我可是很久之前就发现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哼着歌开始做起晚饭。

(二楼）

在我之前的那位租户的事情……

已经可以明确断定：那是一起“事件”了吧。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住在附近的人都不清楚，这是不是意味着，事件发生在比两年前更早的时间呢？

如果是十年前的事情，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大部分人不知道了。这里本就人口流动性大。猪田光惠所工作的咖啡馆，是五年前开业的，老板是从外地过来的，所以，不知道本地的事情，也很正常。

知道十年前事情的人，恐怕只有那种住在老房子里的人了。要是决定，把这件事调查到底，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必须去问商店街上那些老店的店主，或者老民居里的住户。

一楼的房东，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直接去问她，对方会老实地回答吗？从房东的立场来看，租户（也就是白濑直美了啦）如果知道这个房间里出过事，应该会马上解除合同，离开这里吧。对方会冒着这样的危险，告诉自己真相吗？……

可是，比起一个人闷着，还是直接去问她，看看对方的反应比较有趣。

我就当一次侦探吧。

住进饭塚家二楼第三周，白濑直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氛。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渐渐熟悉了这里。

生活费还很充裕，就算待在房间里几个月，也有足够的钱。要慢慢让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这可能需要花一点时间。调查一下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件，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休息吧。

对于自己来说，既然住进了这个房间，身为租户，就有权力向房东质问这件事。她这么想着，下楼来到饭塚家一楼的门口。

这是个晴朗的午后。已经到了深秋，空气变冷，让人感觉皮肤有些发紧。她差一点儿就要出声了，但却犹豫了。要是对方作出令她意想不到的反应，那该怎么办？

所谓的“意想不到的反应”就是？

她在玄关前竖起耳朵，却只闻到了垃圾的味道。下面这一层的味道果然更剌鼻，房东的鼻子已经变迟钝了吧。

“你的，什么地干活？……”突然有声音从背后响起，把白濑直美吓了一跳。

她回头一看，只见房东正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对方老花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压迫之力。虽然只是个身形矮小的老女人，却真的能给人以压迫感。

房东穿着一条样式奇怪的深紫色裤子，上身穿件紫藤色的毛衣，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从袋子里露出葱头。

“那个……我是住在二楼的白濑。”直美的心跳得很厉害。

“啊……对了，是你啊。”

看起来房东已经忘记了直美的长相。虽然她入住没多久，不过，打从入住之后，两人就完全没碰过面，所以，对方认不出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明亮的阳光下，直美意外地发现，房东居然比以前年轻了些，可能是因为她平时总驼着背，所以才会给直美造成错觉吧。现在看起来，房东脸上虽然皱纹很多，气色却挺健康。说是八十多岁，可看上去也就是七十岁左右。不过，在这个年纪的人，十岁的年龄差，也很难看得出来，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拜化妆所赐。直美立刻把这些想法排出脑海。

“有什么奇怪的事吗？”房东脸色不好看地看着她。

“啊……对不起，我只是想到了些好笑的事。”

“哼，真是个怪人啊。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跟您谈谈房租的事。”这是她刚刚想到的好主意。

“想要我开收据吗？”房东的语气不屑一顾，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的，“我这里可没有那种东西，不过，我会好好记账的，你不用担心。我最讨厌别人拐弯抹角了。不过，要是你实在想要，我可以写个收条。”

“那就拜托您了。”

房东老婆婆一边说着“明白了”，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打开了玄关的门。她去买东西的这段时间，似乎并没有锁门。直美觉得这么做，未免太不小心了，却什么也没有说。

“啊，你在想锁的事吧。”房东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像在回答她心中的疑问一般说道，“我是不锁门主义者。”

“在城市里生活，这样不会太危险了吗？”

“我很放心。这房子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因此肯定不会有人进来。”

老人这么说着，打开了门。一种食物腐烂般、令人不快的味道，向白濑直美迎面冲来。如果有小偷进来，不知道能不能耐得住这股味道。大概房东也是这么考虑的，才会如此放心吧。

直美之前就听说，城市里住着许多怪人，不过，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房东正是其中之一。

随后，老女人取出一本大笔记本说：“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就看着我写。”对方说着，翻开表面已经快磨掉了的笔记本。

最开始的那页，已经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写下的笔记了，上面写着“从一月到八月，房租四万五千块”，每一页都盖着“饭塚”的姓名章。虽然八月以后，就没有下文了，这让直美有些在意，不过房东什么都没说，只用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开了下一页。

“你的写在这里。”

她手指的地方，确实写着“白濑直美”的名宇，而后写着九月、十月和十一月，收取房租的记录。

“怎么样，这样你安心了吧？”

房东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好收据，盖了章。

“到十一月再交下次的房租，可以吧？”

“我明白了！……”白濑直美说着，将刚写好的收据收好。

想问那件事，现在就是机会，可她却觉得难以开口，便这样站着。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

房东合上笔记本，沉积多年的发霉味道，在空气中流动着。

“事实上……”虽然有点迟疑，直美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为什么我的房间，只收这些房租？”

“啊，有什么问题吗？……这房子漏雨，不过下水道应该没事。房子虽然旧，却很牢固，不输给最近建的房子哦。”

“不是的。”直美仍然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对的？……虽然地板不能更换，不过只要用洗涤剂好好擦擦，应该能变干净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混蛋，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啊，有话就好好说清楚。”

“事实上，我想知道我的房间之前住户的事。之前有谁住在这里？”

房东的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不安。但在她眨眼的瞬间，这种表情也消失了。真是干脆的表情变换啊。在令人不快的沉默中，老人开口了。

“你看到之前住户，留下来的东西了吗？”

“不，没那种事。”

“那为什么要问？”

“那个人，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故？”

“为什么这么说？”

“听说以前，是房东您的女儿，住在二楼啊？”

“是啊。就是想和孩子一起住，才把房子改建成这样的。这样能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您女儿现在离开这里了吗？”

“是啊，很久以前和我吵架了。反正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就干脆租出去了。”房东吃惊地望着直美，“难道你发现了我女儿的东西？”

“不……没有。”

“那不就行了。还是说你对这里的味道有意见？……真不好意思，这里垃圾太多，我不是故意存这么多的，只是上了年纪，就懒得整理这些。要是你觉得烦，就找个人来收拾一下吧。”

“啊，不用了。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虽然直美觉得，问不出什么了，但还是最后试了试，“那么，您女儿离开以后，这里还住过几个人……”

“三个人吧，都是女的。”

“那第三个人……”

房东伸出双手，强行打断直美的质问：“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都没有。”

不知为何，房东音量突然变小，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般。

“好啦，你也看到了，我很忙的，我自己也有要调查、要思考的事情。”

说完她便打开门，进了房间。

房东女儿离去后，这个曾经租给过三个人的房间里，究竞发生过什么事？

最终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解答，白濑直美的脑中，依然残留着疑惑。房东自然不会特意告诉租户，白濑直美那些不快的事情。而且，对方非常固执，你越是逼她，她反而越不会开口。

虽然刚才只是瞥了一眼，那本大大的日记本，不过，白濑直美注意到，那上面记载着，之前租户的账单。等房东出门时，不知道能不能，偷偷去看一下那本日记。她知道房东不喜欢锁门，

而另一方面，她又产生了一种预感，觉得还是不要深入调查为好。

虽然房东很奇怪，却让没有身份证明的自己住了进来。想再找―个这样的房东，可就难了。因此，还是避免激怒房东，以免被她赶出来为好。

然而，白濑直美对自己房间的好奇，却如同鱼刺梗在喉中一般，变成半强迫性的念头，且日益增强。

(一楼）

刚才装糊涂的举动，使她相当疲劳。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用手揉着像灌了铅似的肩膀。

她早上六点钟起床。走廊里的挂钟响了六声之后，她便自然地醒了。这个挂钟，是每隔三十分钟，便会响一次的老式钟表。早上四点响四声，四点半响一声，五点响五声，五点半响一声……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它一直遵循规则，发出巨大的声响，以便让主人了解时间。

如果患有神经衰弱引发的失眠症的人，住在这里，那这座大钟，无疑会让人发疯。晚上好不容易睡着了，结果一点半时响一声，两点时响两声……这种毫不顾及昼夜关系的报时，真的会让人躁狂。

不过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这么神经质。时钟的声音，已经和她体内的生物钟合二为一，与她心脏跳动的声音，产生了共鸣。

这座大挂钟需要每周上一次发条。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制造的，却从来没有发生过故障，准确报时长达五十多年。当然，其实还需要隔几年就上一次机油，不过，在她的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上油的记忆。

这种报时的声音，并不能对她的神经造成影响。不可思议的是，五点钟的时候，她的身体不会对报时声产生任何反应，但会在六点时被叫醒。为什么会这样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体内的生物钟会判断时间，从而选择性接听报时吧。

总之，她早上六点钟就醒来了，打开可手动调台的电视机，收看NHK播报的准点新闻。她调大了音量，声音大得估计天井男都能听到。

她的早饭，是头一天煮的海苔汤泡饭，菜则是在附近的饭田百货商店，买的特价鲜鱼片，二百日元一斤。这种东西既好保存，又有营养，所以她一下子买了一周份的。

上午的时间，她用来读书和研究，午饭果然还是鱼，虽然她很喜欢吃咖喱饭，不过偶尔来点变化，吃个照烧鲫鱼、鰺鱼也不错，秋天的话，就吃秋刀鱼吧。再稍微睡个午觉，然后就可以每周两次，去图书馆拿书了，

买东西她也是每周两次。并且会特意选择人少的傍晚，尽量避免碰到人，或者最小限度地外出。

可是即使这样，装了半天糊涂的她，也觉得精神有些疲劳。虽然上了年纪，可她的大脑却丝毫没有变差，常常不停地思考着各种事情。为了让那家伙上钩，必须随机应变，五感全副武装。

对方看到她一副糊涂的模样，应该会放松警惕吧。让对方以为自己只是个脏老太婆，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反过来寻找他的漏洞，再利用这个漏洞来进行调查。

她在院子里堆满垃圾，也是给自己涂上保护色的一部分。她尽意不触到法律的底线，每天都不知疲惫地，观察着周围。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虽然她不知道是哪一天，却预感就在不久的将来。如果那时突然陷入了恐慌，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化为了泡影。为此，她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谨慎地采取行动。

她思考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并制定了相应的对策，再全部刻在脑子里。

此时，天井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她抬头看着天井板，应该是天井男正透过某个小洞，向下窥视吧。

天井板上面，共有二十八个洞。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并用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的方式，眨了眨眼睛。如同以前她曾在阳光下，看到了“环顾八方之龙①”一般。天井板上的那条龙，无论从这个房间的哪个角度看，它都在观察下面的人。

①在日本某些寺院中的天井上描绘的龙，无论从下面哪个角度看，龙都像在望着观察者一般。

另外，她的双眼也能将天井板，整体收入眼底。不管天井男潜伏在何处，都能被她注视着，这样能影响他的心情，让他的身体不得舒展。

她再次眨了眨眼。

（“天井男”）

她化着厚厚的妆，仿佛要将脸上的皱纹，全都抹掉一般。只要一笑，脸上的粉，就会像剥落的墙皮，细小的渣子如同羽毛，落在茶色的榻榻米上。

我望着丑陋的饭塚时子眨眼的样子，她脸上的粉底，一点一点地剥落，其中一部分变成细小的尘埃，飘舞着，和其他散发着恶臭的东西混到了一起。

我趴在天井里，透过天井板的一个小洞，观察着饭塚时子。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呻吟，一会儿生气，真是个感情起伏剧烈的女人。大概她马上就要发狂了吧。不，其实她很早以前，就已经疯了吧。

我把时子的一举一动，都写进了日记，尽管这本日记，连我自己都不想看。其正愚蠢的，也许是我自己也说不定。

我就是天井男……

(二楼）

白濑直美渐渐开始，对每天的生活，感到厌倦起来。

就算手头的钱再怎么充裕，老是在这种老房子的二楼里，与世隔绝地生活，也会使身体发寒的。如今她和在咖啡馆工作的猪田光惠，也变得有些疏远了，她身边已经没有了朋友。

好想和人在一起啊。迄今为止，她已经有多次，被所信任的人背叛的经历。与人接触，往往会带来危险。可是，也差不多到她忍耐的极限了，因为她本质上是个喜欢与人交往的人。这样一直自己一个人待着，也让她的头脑变得奇怪了。

有关之前租户的事情，她已经无所谓了。直接问了房东，却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能怎样，进行更多的调查了。何况没有必要，特意去引发房东的不满。

如果是杀人事件，一定不会没有人知道。所以，就算这里真的发生过什么，也肯定不是重大事件。她得出这样的结论后，心里的混乱顿时一扫而空，也变得想去外面走走了。

这天傍晚，她沿着街道散步，来到许久不曾光顾的咖啡馆“彩”，和在这里打工的猪田光惠见面。

“怎么样，你最近还好吧？”

猪田光惠将直美点的东西送来，用怀念的语气说道。两人上一次见面大约是十天以前，却像发生在很久以前似的。

“在那种房间里待着，身体果然会不好吧。我啊，帮你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哦。”

猪田光惠告诉直美，附近的便利店，正在招兼职人员的事。如果请“彩”的老板帮忙介绍，应该可以取得对方的信任。直美虽然并不为金钱发愁，不过比起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她也觉得，活动活动身体比较好。于是，喝完咖啡，吃完三明治之后，直美来到光惠所说的那家便利店。

这家店开在稍微偏离商店街一点的小路上，但是，因为过路的人不少，所以相当热闹。招聘广告上写着“时薪七百五十圆”，夜班则是九百圆。晚上工作让直美有些害怕，所以，她打算只上白天的班。

店长夫妇大约四十岁，看上去很亲切。直美告诉对方，自己是通过“彩”咖啡店介绍过来的，双方马上决定，让直美明天下午一点来报道，工作到六点。

第二天，直美听完店长的简单讲解之后，就走到柜台后面开始工作。因为之前她曾在家乡的超市里做过兼职，所以，马上就适应了这份工作。她有充分的自信，能接待好顾客。

就这样，她一直热情工作到傍晚。因为很久没有一直这么站着了，到后面脚觉得很累，还流了一身汗。不过除此之外，就都是满满的充实感。这是工作带给她的满足感。

店长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并告诉她，如果时间允许，希望她其他时间也能来。得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可以依赖的人时，直美高兴地几乎流下眼泪。那些来东京前发生的不幸的事情，都随着工作完全被她忘记了。

走出便利店，她来到“彩”咖啡馆，正好赶上猪田光惠工作结束，走出店门。于是两人就到附近的小酒馆喝酒。

“为庆祝直美的全新生活而干杯！……”猪田光惠举起啤酒杯说道，直美也用力举起酒杯。

“为光惠以后的幸福干杯。”白濑直美补充道。

“什么呀，我现在看上去很不幸吗？”光惠鼓着腮帮子说。

“因为光惠现在没有恋人嘛。”

“这个啊，只要我想就能有了。”光惠指了指毛衣下丰满的胸部，“还没有男人，能无视我的胸部呢。”

“真羡慕啊。我可就……”

工作带来的满足感，让直美情绪髙涨。而且因为一直很信任光惠，所以，这次直美也放心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告诉你啊，我有过孩子的哦。”

“什……什么，孩子？！……”光惠歪着头问。

“就是说，我以前生过孩子。”

“骗人的吧。真的吗？”光惠瞪大了小小的眼睛问。

“真的哦！……别看我这样，我啊，烦心的事可多着呢。”

“咦……这还真看不出来，虽然总觉得，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光惠有点吃惊地望着直美，“那么，你孩子现在怎么样啦？”

“死了。”

“哦，是生病吗？”

“不是的，是被丈夫杀掉的啦。”

“哇……好可怕。那你老公进监狱了吗？”

光惠仿佛在看电视连续剧一般，双眼放光。不过，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小声道了歉。

“没有进监狱。”白濑直美回答。愤怒和悲伤，在她心底揽拌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孩子的死，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了。”

“真的？……”

“孩子死时，我不在家。是丈夫照看孩子时发生的事。我丈夫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总怀疑那孩子，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

“你和别人有婚外情？”

“不，没有那种事。爱花就是我和丈夫所生的孩子。这种事情，女人是最了解的。”

“可你丈夫不相信你吗？”

“他觉得，那是我和很久以前恋人的孩子。”

“为什么你说孩子，是被他杀死的？”

“因为我丈夫一点儿都不疼爱那孩子，总是打她。他根本不会控制自己，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也打过直美你吗？”

“是的，常常打我。所以，爱花的死，肯定是……”

“是被你丈夫杀的？”

“我买完东西回来时，爱花已经摔在楼梯下了，虽然我马上叫了救护车，赶到医院，却于事无补。孩子死于脑组织挫伤。”

“那时你丈夫不在吗？”

“本来应该在家的丈夫，却不知为什么并不在家。当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的，对于爱花的死，他毫不吃惊。所以，我才觉得，就是他干的。”

“你对警察说过这些吗？”

“我没有证据。爱花那时才三岁，正是调皮的年纪，所以，更让人觉得，她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落下来而死的。我丈夫也在警察面前，哭得不成人样。”

女儿死后，丈夫就将女儿死去的责任，转嫁到白濑直美的身上，一天到晚对她施加暴力。

“我觉得会被他杀掉，所以才逃出来的。他应该已经知道，我认定是他杀死了女儿这件事情了。”

“你们离婚了吗？”

“还没有正式离婚。那家伙总是不肯，正式面对离婚这件事。他现在应该正在努力找我呢。其实我也稍微有一点，想要复仇的想法。而且，我带出来不少现金。”

“那一旦被他找到，你会被打个半死吧。”

“我想，大概会被他杀掉吧。他是个很执著的男人，绝对是认真地想要杀我。”

“你老公是做什么工作的？”

“算是个青年实业家吧。是那种搞投机倒把生意的。”直美笑着说，“他做的买卖起伏很大呢。”

“他这么有钱，就算你带着些钱逃跑，他也感到无所谓吧？”

“但是，他不找到我，就不能和别人结婚，只能等我被认定为失踪以后才行。他不会原谅我的。”

“你父母呢？”

“都已经去世了，也没有兄弟姐妹。”

“哎，那就剩你一个人了啊！……”光惠同情地低声说道。

“所以啊，就算我不见了，也不会有人担心的。”

“真可怜啊。”

“我已经习惯了。只要自己想通了，就不会想哭了。”

“你老家在哪里啊？”

直到现在，白濑直美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自己的家乡在何处，不过如果对象是猪田光惠，说出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在金泽附近一个叫小松的地方。”

“小松啊，那从新泻坐新干线就可以了，还可以坐飞机。我是富山的，所以对那一带很熟呢。”

猪田光惠的家乡，居然和直美家很近，这让直美更生出几分亲切感。

“问题在于，你丈夫会调查哪里。是主要调查大阪呢，还是会把重点放到东京。”

“因为那里离名古屋也很近，所以，我想他很难缩小调查范围吧。只要我谨慎行事，绝对不会有事的。”

“是啊，毕竟有三个大城市可以选择，就算他以东京为目标调查，也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吧。”

光惠又点了一大杯啤酒，举得比刚才更高了。

“我觉得，你是绝对安全的，为了直美光明的未来，干杯！……”

白濑直美以前从没有喝过这么多酒，所以这一晚上，她喝得相当畅快。

“也祝光惠能找个好男人。”

“谢谢。也要为直美的幸福干杯啊。无论如何，你丈夫绝对不会追到东京郊区，这种地方来的。”

“只能祈祷这样了。”

她曾无数次梦到被丈夫毒打，不过，最近做这种噩梦的次数有所减少。也许是因为，她最近都在忙着调查，以前住户的事情，从而转移了注意力吧。

有了能商量事的人，白濑直美很受鼓舞。向差不多年纪的女性，吐露心中的秘密，让她的心情轻松不少。两人一直喝到晚上十点多，然后就像要好的女高中生一样，说说笑笑地一起走上回家的路。

白濑直美在便利店的工作也很愉快。虽然工作时要一直站着，让她有些疲劳，但劳动的喜悦之情，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只过了一周，她就基本掌握了工作流程，并因此受到了店长的表扬。

她天生就适合做接待工作。高中时，父母因为交通事故去世，她便寄住在远房亲戚家，一直到毕业。毕业后，她在金泽市内的一家花店打工，她的丈夫正是那时的客人。

虽然对方是运动型体格，非常健壮，但说话和思考的方式，却相当温柔。再加上有钱又有魅力，对于失去父母，只能寄居在亲戚家中的白濑直美来说，听到对方突然提出交往的请求，着实十分心动。

“我啊，既没有家人，也没有魅力啊。”面对她的拒绝，对方却表现得非常温柔。这让白濑直美觉得，他是个有包容心的人，印象不坏。

对方是地方某建筑公司社长的三儿子，虽然没有固定职业，却在相当多领域都有所建树。直美觉得，对方是个独一无二的人。

然而和这样的人结婚，也是有利有弊。对方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长性，总是很快就放弃一项工作，去寻找别的工作了，让父亲给他擦屁股。受到父亲过度保护的三儿子，又因为被放养而变得任性，一旦有事不顺他的心，他就会愤怒。

于是，她便成了丈夫怒气的发泄口。就算丈夫有了婚外情，她也不能指责。如果惹他生气，实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而她丈夫最狡猾的一点是，会将暴力施加在她身体上，外人看不出来的地方。他总是殴打她的胸部、后背，以及大腿，外人无法看出来。他就这样，一直持续进行着阴险的暴力行为。

就在这期间，白濑直美怀了孩子。她本以为，孩子可能会让丈夫的脾气温和一些，没想到对方却把暴力的魔掌，伸到了女儿爱花身上。对于女儿的死，手握大权的公公，还与医院进行交涉，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模糊，难以调查。恐怕公公婆婆也感觉到，是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吧。

白濑直美当然无法原谅，害死自己最心爱女儿的丈夫，以及冷淡的公婆。她找到机会，取出保险柜中的现金，孤身一人离家出走。不会有人再为此受苦了。不过，妻子藏了起来，丈夫一定会惊慌失措的。

她也明白，以这种方式来报复丈夫，实在够悲惨的，但最后还是对丈夫的怒气占了上风。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来到东京后会怎么样，也没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甚至没意识到，这样的自己，连房子都租不到。因此，能租到这幢老房子的二楼房间，让她觉得着实幸运。

如果真的引发房东的不满，被赶出这里，很难说还能不能这么容易地找到房子了。即使能借住在猪田光惠那里，但是，毕竟那里只有一居室，多有不便，能住的时日想必也很有限。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她这么对自己说着。不要引起风波，平静地生活下去吧。

只要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让心情平静下来，这个房间里的诡异气息，就会渐渐消失了。这段时间，被追赶的恐惧，以及掩人耳目生活的艰辛，都让她变得软弱。现在，每天都适当地忙碌着，忙完后带着适当的疲劳入睡，她不再做噩梦，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每天都充实地生活着吧！……

(一楼）

二楼的女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白濑直美。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作为房东，让她住进来，可能是自己的失误。

不，确实是失误。

以前她曾拜托房产中介，帮忙寻找租户，但因为手续费，和对方发生了争执，之后便决定自己来找租户，她并没有特意宣传，只是在自家门口，贴了个招租广告，几个女租户都是因此而来的。不知为什么，来租房的女人背后，似乎都有什么阴暗的故事。而第四个人住的，就是白激直美。

白濑直美——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虽然有点讨厌，不过租给她总比空着好。

那个女人，前一阵子每天都待在家里，最近却到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了。光看她在外面工作时的样子，倒还比较正常。可是……

那个女人居然打探二楼租户的事，这让她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是对此放任不管，还是加以制止呢？这些疑问，让她有些动摇。

作为房东，她拿着所有房间的钥匙，有必要的话，可以去二楼看看。

“是啊，如果有必要。”

为了给自己打气，她出声对自己说道。对于“必要”这个词的解释，因人而异。就算是房东，随意进入租户的房间，也可以被判定为非法入侵，

“可是啊……”她低声说着，“无论如何，确实有这个必要。”

五点半以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趁着没人注意，便转到了屋后。虽然外面只是一片空地，但她还是有些担心，不知会不会有人从远处的公寓，看到自己的可疑举动。她走上外面的楼梯，将耳朵贴到门上。冷风吹着，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一楼的垃圾味，却仍然能够传到这里。为预防被人发现，她还预先戴了口罩。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她敲了敲门，确认无人应答后，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有人吗？……”最后才走了进去。

她将门在背后关上，仔细倾听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是否有动静。她有些后悔没带手电筒，但现在再回去拿很危险，被别人目击的可能性很高。

正当她打算摸黑调查一下时，外面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啊……坏了。完全陷入恐慌状态的她，赶忙跑到厨房，藏了起来。响起敲门声。

“直美，你在家吗？……”是个女人，一边敲门一边说着，“是我，光惠啊。猪田光惠。有段日子没见面了，我拿了家乡的土产来呢……咦，不在家吗？”

外面又传来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果然不在家啊。”

这个叫做猪田光惠的女人，还不死心地继续转动着门把手。

“说起来，这股味道是怎么回事啊？”女人抱怨着，“啊，是房东那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吧。”

过了好一阵子，女人又叫了起来。

“好过分啊。她是专门捡破烂的吗？自己闻不到这股味道吗？……直美，你的鼻子也变迟钝了吧。我啊，打算搬出现在的公寓，老家出了点儿事。”

随后，外面传来了下楼梯的脚步声。

猪田光惠离开以后，又过了五分钟，她才悄悄走出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下楼梯，飞快地转过墙角。

真是危险啊。再怎么说，被人看到，房东随意进入租户房间，都很糟糕。

她刚刚出了一身汗，现在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打开一楼的玄关大门，刚将门靠上，就传来敲门声。

她全身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门外响起刚才在二楼，听过的那个女人的声音，是猪田光惠的声音吗？还是男人伪装成她的声音？……难道说，那是……恐惧感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起来。

……

（小野寺）

“你好，饭塚婆婆。”

接近傍晚时分，小野寺伸介敲了敲饭塚家的门，并转动着门把手。像往常一样，门没有锁。

他打开门，说道：“饭塚婆婆，您在家吗？”

垃圾的酸臭味道，扑鼻而来。

现在已是深秋，气温下降，门外的垃圾被风一吹，味道变弱了许多，但屋里的味道却没有消减，让人难以忍受。自治会和民生委员会的人如果来访，应该都会注意到吧，可他们却并没有向区政府抱怨。

里面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

“婆婆，您在家吗？”他又问了一声，却听到屋里传来呻吟声。走廊里有一束萤火般的亮光，下面探出一个脑袋来。

“是谁啊，真烦人！……”

“啊……您没事啊，那就好。”

小野寺说着，发现老人四肢着地趴在走廊上，随后慢慢站起身来。

“原来是你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走到门前。

“真不好意思啊，我没事，可能再过二十年，我都死不了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打开玄关处的灯，身子靠着阴暗的走廊墙壁。好像刚刚进行了激烈的运动，正大口地喘着粗气。

“您得把门窗锁好啊，否则太危险了。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

“好啦，不要老是说这些废话。”

“您不要这么说。在现在这个社会上，必须得小心一点儿。”

“虽然我有点钱，不过谅他们也找不出来。”

“您很有自信嘛。要是强盗用刀子逼您拿钱来，您还能抵抗？”

就在两人站在门口说话的当儿，夜色已经悄然降临。

“就算死，我也不会说的，因为我是个老顽囿嘛！”她干巴巴地笑了起来。不，这并不是笑容，而是由于脸上的肌肉抽动，形成的皱纹，显得像在笑一样，“今天来有什么事？”

“只是因为工作，顺便来这里看看。天井男怎么样了？”

“天井男……”

老人的眼中，瞬间浮起一丝恐惧。她回头望着阴暗的房间，侧耳倾听。小野寺产生了一种黑暗中，有黑影闪过的错觉。肯定是饭塚家房子里的幻影。

“天井男最近，没有出现吗？”

为稳住这个情绪激动的老人，小野寺特意咳嗽了一下。

“当然了，那家伙还在呢。他一直在天井里观察我呢。”

“您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啊。”

今天对方的心情，好像特别不好，脾气一点就着。

“需要我进天井里看看吗？”

“不……不用了。我正在想事情呢，我啊，可是很忙的。”

这个女人，到底整天在做些什么？

“我明白了。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小野寺回头打算离去，老人则露出稍微有些后悔的表情，叫住了他。

“稍等一下，不好意思，你能再去天井里看看吗？”她慌忙开口挽留道。

“没关系，如果能让您放心，我就上去看一看。”因为要爬上壁橱，小野寺脱掉了鞋子，穿上脏兮兮的拖鞋。

她的脑子里，究竞在想什么啊。她大脑中那些疯狂的部分，正在逐渐侵占正常领域，疯狂的势力在延展范围。

没事吧？……总有一天她会发疯的吧。

做心理咨询工作的人，往往需要接收对方的负面情绪，所以，调查员常常受到被调查者的影响。对方心情低落时，调查员也会抑郁；相反，如果能够成功地安慰对方，自己的情绪也会髙涨起来。

小野寺常常想，这份工作并不适合自己。每次听完老年人唠叨，就会吸收一肚子怨气。虽然能给老人带来活力，自己却成了出气筒，小野寺为此烦恼不已。而且，他只是偶然因素之下，被调到这个部门工作的，做这份工作，完全是无奈之举。

“怎么了，不想上去吗？”老人看到他困惑的样子，不高兴地说。

“不，我只是想起了别的事情。”

起居室里比之前更乱了。两个灯泡，一个灭掉了，另一个在不停地闪烁。灯泡的内部，已经被烧成了黑色。

“婆婆，您要不要换个突光灯啊。别看它灭了，照样费电呢。”

“哦，这样啊。我还不知道呢。那你就替我换一下吧。”

“您有备用灯泡吗？”

“壁橱里有。本来我想等两个都灭了再换的。”壁橱的下格里，有一套用布包着的备用灯泡。

“两个都换下来比较好。那个现在还亮的，里面也已经变黑了。”

“那就拜托你了。”

小野寺爬上餐桌，换了灯泡。两个灯都亮了，照亮了整个房间。

“您看怎么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着光亮打量房间，却再次发现房中的混乱程度，越发明显了。房间里的杂物和垃圾，以及原本应该看不见的肮脏空气，此时都显露了出来。此时，她仿佛也感觉到了。

“唔，果然还是不换比较好啊。这样天井男就能看得更清楚了，小偷进来找东西也方便了。”

“所以啊，最重要的还是要锁上大门。”

“啊，我知道啦，说得对。”

小野寺爬进打开的壁橱，爬到上格推开天井板。

“咦？……”上面的板子，没有丝毫阻碍地被推动了。

“怎么了？”

“板子动了。之前我调查的时候，可是完全推不动呢。”

“你看，和我说的一样吧？……”饭塚时子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就是天井男出入的证据。上一次是因为他在上面压着，所以你才推不开。”

一旦给了……说话的机会，就来不及反驳了。

小野寺死心地说：“那我就上去看看吧，请把手电筒给我。”他拿着手电筒，正坐在壁橱的上格，推着天井板。如同灰尘般微小的废物，飘进他的眼睛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捂住口鼻。

“怎么了？”

“不，没事。”

小野寺直起腰，把头伸到天井里。如果有人这时候，从天井里进行攻击，他可是毫无抵抗之力。之前他就有这种感觉，这个天井板，就像锋利的断头台之刃一般。

灰尘和老鼠粪便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但今天的味道，和往常的有些不同，肯定有什么别的味道。是蛋白质变质的味道！那种在冰箱里放久了的变质的肉味。

“怎么样，调查员？……”

下面传来饭塚时子的声音。这么说来，她一直管小野寺叫“调查员先生”，或者“你”，而不叫他的大名。是知道而故意不叫呢，还是不记得了呢？

“啊……怎么了？”

小野寺说着，转过身子。随后打开了手电简，再次看向天井里。手电筒的电池，似乎快用完了，微弱的光线，无法照到天井的最深处。这让他想起小学的时候，曾经用手电筒，照射夜空的情景。离地球最近的恒星有四光年，光最少也要用四年的时间，才能够到达那里。

“四年之后，我就是高中生了吧”，那时他一边照着天空，一边想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就像那时无法照到天空的尽头一般，此时，微弱的光线，也只能隐约照出，周围的地板和屋顶横梁。如果是白天的话，会有光通过墙壁的缝隙透进来，会亮一些吧。

“怎么样？……”老人发出焦急的声音。

“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人。”

倒是可能有老鼠或者其他的动物，他确实闻到了动物所特有的味道。

“老婆婆，您家里有老鼠吗？”

“不，我想没有。因为天井男在里面。”

“您是不是把老鼠，当成天井男了？”

“不。绝对是天井男住在上面。你觉得我在撤谎？”老人生气地说。

“不，我没有那么说。”

不是说谎，而是这个女人脑子里，编织出来的妄想吧。话到嘴边，小野寺却没有说出口。

“下次我来之前，请您把手电筒的电池换一下吧。到时候，我再上天井里调查一下。”

“啊，真可惜啊。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她这么说着，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遗憾的表情。她根本就是沉迷于和天井男的斗智斗勇吧？

可是，那个天井，的确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算没有天井男，

也有种来历不明的味道。

（天井男）

我藏在房梁的阴影之处……

我将身体藏在房梁十字交叉的地方，双臂顺着横梁伸展，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一般。对于这种无聊的玩笑，我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手电简的光柱，投过来的时候，拼命将身体以”十字架”形张开。

“怎么样？……”老人发出焦急的声音。

“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人。”

小野寺不相信时子。对啊，是这样。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相信，那个妄想的女人所说的胡话。

不过，虽然今天手电筒的光很微弱，但如果装入新电池后再来，恐怕就糟糕了。所以，最好还是赶快解决掉饭塚时子。

等小野寺将天井板，扳归回原位后，我把重物放到上面。那是时子以前腌东西时用的石头。这样，那家伙就不能这么轻易地，推动天井扳了。如果硬来，石头就会落到他的头上.给他造成相当大的伤害。

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我了。因为我就是天井男……

(二楼）

结束工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回家途中，白濑直美顺便来到猪田光惠打工的咖啡馆“彩”，吃了一份意大利面当晚饭。光惠的老家出了点儿事情，要休息一阵子。光惠很善于倾听，直美也在和她交谈的过程中，将心中的痛苦倾泻而出。光惠的意见，不仅能够帮助她渡过难关，还能够减轻她心中的负担。

然而相反的，光惠却没有怎么说过她自己的事情。她也有着和直美差不多的过去。这种“有过去”的人一旦接触，就会马上变得亲密。

看猪田光惠无意提起自己的事，白濑直美也就没有多过问。两人不仅是表面友好，白濑直美真的觉得，和猪田光惠在一起很快乐；光惠也因为有了朋友而髙兴，把直美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猪田光惠回老家后，直美和“彩”咖啡馆的老板，变得亲密起来，工作结束后，她经常去他的店里。

老板玉川今年五十多岁，从公司退休后，五年前用退休金，和妻子开了这家小小的咖啡店。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不过，除掉房租和一名服务生的工资，还能维持夫妇二人的生活，所以，他们也不觉得烦恼。两人的孩子均已独立，这也是他们此时此刻，能够悠闲过日子的前提，反正再过几年，就可以靠养老金过日子了。

“好像光惠的母亲去世了。”玉川一手抚摸着有点秃的脑门，一手端着咖啡，“虽然她说来东京时，就没有打算再回去，不过，既然亲生母亲去世了，还是不能不管啊。”

“是这样啊！……”

“她是因为孩子死了，才离开家乡的。”

原来如此，在猪田光惠的身上，也发生过这种不幸啊。可是，之前说到痛失爱女的事情之时，猪田光惠并没有说出她的遭遇。

“她认为是自己杀死了孩子，并因此产生罪恶感。她觉得是产后精神衰弱，所以，就对孩子施加暴力。但其实，孩子是因为交通事故而死的，她却总在意，自己曾经打过孩子的事情。”

从玉川老板的话中，白濑直美得知，光惠上幼儿园的孩子死后，她便和丈夫离婚，两手空空地来到了东京，想要忘记过去。

听到这些，直美对光惠产生了深切的同情，可又因为光惠没有告诉自己这些，却告诉了玉川而有些落寞。难道光惠觉得，自己不值得信任吗？

“啊，白濑小姐。她没有对你说过这些事啊。”望着直美的复杂表情，玉川马上补充道，“她是害怕你担心吧。那孩子总说，很高兴能认识同年纪的你呢。”

“这样啊！……”

如果猪田光惠真的这样说过，倒确实让直美很高兴。仔细想一想，当直美控诉丈夫的不对时，因孩子內死亡而愧疚的光惠，不想说出自己的事也很正常。直美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我面试她时，她老实地告诉了我这些。我并没有特别同情她，她也不是为了让我录用，而故意编造出这种话来的。我是因为她的诚实而录用她的。不过，她这次回了老家，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回老家之后，有和您联系过吗？”

“不……没有。我看她也不会那么做。”

“还真是寂寞啊。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白濑直美感叹道。

“我也这么想。好不容易有一个熟悉工作的员工，她很懂得待客之道。如果她不回来的话……你要不要在我们这里打工？”

玉川看着直美，眼神非常认真。

“咦，我吗？”

一想到这里也有需要自己的人，直美就鼓起了干劲。然而，失去光惠的痛苦，却让她的愉快削减了一半。

“谢谢您。不过，还是要看光惠会不会回来吧。”

“嗯，她的东西都留在公寓里，可能还是要回来的吧。”

“如果她回来了，请您通知我一下。”白濑直美笑着说。

“啊，好的。请问您住在哪里？”

直美说出自己的住址，玉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有名的老太太家的二楼。对了，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啊？”

“怪事？……”

的确，光惠之前也说，这位店主曾说过房东的事。

“就是说呀，晚上她家的房子里，会传来女人的哭泣声，还有男人的呻吟声之类的。不过这也没什么。”

“不。”直美想到这是打听之前租户的好机会，便切人了话题，“我之前就听光惠提起过……”

“咦……什么？”

“就是之前住在我那个房间里的女人的事。”

“啊，她好像确实说过什么呢。”玉川露出惊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老板您对这附近的事很熟悉吧？”

“啊，我五年前才来这里，所以也说不上很熟悉的啦。只不过因为客人很多，从客人那里，打听到不少信息。”

“您知道那个房间，之前住过什么人吗？”

“我听说，开始似乎是房东的女儿住在那里，后来那个姑娘失踪了，房东就把房子陆续租给了几个女人。”

“房东的女儿失踪了？”

房东可是告诉直美，女儿是离家出走的。

“我知道得也不太详细，应该是这么回事儿吧。据说，房东就是从那之后，变得奇奇怪怪的样子。”

“那么，租房子的那些女人呢？”

“大概有两、三个吧，都是很快就搬出去了。不过，因为她们都是半夜走的，所以，也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逃走了。附近的人说得很不好听，管这个叫‘神隐①’呢。就算她们是被杀掉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玉川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①意即“被神怪隐藏起来”，受到神怪招待，或遭到诱拐、强掳而从人类社会消失、行踪不明的事件。

“怎么可能？！……要是真的有人被杀，这样的房子，还能够租出去吗？”白濑直美惊诧地叫着。

“弄不好，就把尸体藏在壁橱的天井里了哦。”玉川放肆地开着玩笑。

“请您别吓唬我。”

“我是开玩笑的啦。”

“可为什么那些人，真的不见了呢？”

“因为她们觉得，待在里面不舒服吧。啊，我真不该在现在的住户面前，讲这些奇怪的事。”

“不……没关系。我啊，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能有人肯把房子租给我，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你就不要过分追究了吧。如果惹得房东生气的话，弄不好会把你赶出去。”玉川老板笑着劝道。

白濑直美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澡堂泡了个澡，回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上楼时突然闻到一股异味。是垃圾的味道，最近垃圾的味道越来越重了。

她打开房门，拉开电灯，直接将目光投向壁橱里的天井板。玉川的话，促使她想去调查一下，壁橱里的天井。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就能够安心了。

她先打开壁橱。之前猪田光惠在这里留宿时，曾经说过，这里很可疑，可是，白濑直美从没用自己的眼睛证实过。不亲眼看看，她是不会打消心中的疑惑的。她这么想着，双手却因为颤抖，而几乎无法打开壁橱门。虽然每天都从这里拿被褥，现在却做不到了。

泡澡后温暖了的身体，此时已经觉得有些寒冷，这不仅仅是因为被秋风吹着的缘故。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叹了一声“哎”，打开了壁橱。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下格放着粉色的床单和床垫，上格则放着被子，和今天早上，放进去时一样。枕头也很整齐地放在被子上面。白濑直美做什么都很认真，每天都把被褥，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此时，她将被褥全部取出，堆在房间里。然后再次打量腾空的壁橱。

什么都没有。为小心起见，直美还把两个壁橱的门，都拆了下来。在房间灯光的照射下，壁橱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藏人的余地。

是自己想多了吧。没有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是房子里真有尸体，肯定会有气味的。直美感到安心的同时，一股猛烈的困意向她袭来。

在大城市生活，刺激的事情太多了。一旦打不起精神，就会被人抓住弱点，所以，必须坚强起来。

她从冰箱里取出冰好的啤酒，一口气倒进嘴里……

白濑直美已经完全熟悉了便利店的工作。两周以后，老板委托她整理账务，之前这项工作，是由兼职女大学生做的，但怎么都对不上账，因此直美担心无法胜任。没想到一天做下来后，发现账务完全没错，完美地完成了工作。

虽然现在是使用计算器，和电脑的简单计算时代，不过，高中时学的记账方法，应该也起到了一些作用吧。

“白濑小姐真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啊。你适应得很快嘛。”店长高兴地说着。

当天工作结束后，直美来到车站附近买东西。冬天即将到来，她打算买个小暖桌。房东只提供冰箱、被子这种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房间里缺少的家电还有很多。

这么说来，她最初根本没有想过，能一直这样生活在东京。因为总担心会被丈夫抓回去，所以不敢买太多的东西。

到车站附近，人流变得拥挤起来。直美穿过买东西的顾客，和下班回家的上班族，走进一家便宜的电器店，花了一万两千圆，买了一个两人用的暖桌。就算过了冬天，也可以当桌子用。她还买了两叠大的电热毯，和一个小暖炉，总共花了三万圆。店员准备包装送货时，直美就在店里转悠，又对之前一直忍住没买的电视机，产生了购买欲望。

现在她手头有现金五十万。来东京时，她从丈夫的保险箱里，拿了近一百万，不过在交了房租、押金，又购买了生活必需品后，剩下的钱就没多少了。想到以后的生活，她感到些许不安。

便利店的工资，一天不到五千圆。相对于她花出去的钱来说，实在杯水车薪。该去银行取些钱了吧。一想到竟被逼到这种窘境，她就感到绝望。

信用卡也是从丈夫那里偷来的，很可能已经失效了。她离开时没找到存折，所以，只拿了手边的银行卡。今天银行已经关门了，明天找个提款机确认一下吧。

如果银行卡已经失效，以后就必须节俭度日。还必须在便利店打工到深夜，才能获得更高的报酬。不过，她有能够胜任工作的自信。之前那三十二年的人生，已经是她人生的最低谷。和之前的痛苦相比，现在这种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对于肯录用自己的店家，必须抱有一颗感恩之心。如果猪田光惠不回来了，还可以去咖啡馆打工。肯定会有办法的，不能整天只知道悲观，也要享受眼下的快乐。

白濑直美这么想着，再次燃起了希望。

“总之，先不管低谷还是高潮，我都要让自己忙起来。”走在回家路上的她，发觉这样的自己十分滑稽，不禁笑出声来。

怀着这种喜悦的心情，白濑直美轻快地走在小路上，用鼻子哼着歌，好像根本没想过刚才的事一样。她就这样转过街角，突然和从另一边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冲力把她撞出两米开外。

白濑直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摔倒在地，头部轻轻地碰到了柏油马路。恍惚中似乎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并摇晃着。

“没事吧？对不起。”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惊慌。

白濑直美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在男人的怀里睁开了眼睛。当她意识到自己正被对方抱着时，慌忙从男人身边离开。

“太好了，你醒过来啦。”男人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

男人和直美差不多高，穿一身灰色西装。虽然声音低沉，却给人感觉不是坏人。

“是我不好，没有注意前面。”

“咦，你不就是……”

此时两人间稍微有些距离，男人打量着直美的全身，直美也看着对方，觉得似乎最近在哪里见过。朴素的西装，黑框眼镜……

“您是住在饭塚婆婆家二楼的那位吧？我是之前遇见过您的小野寺。”男人笑着说。

终于想起来了！白濑直美和他一起笑了起来。虽然因为光线太暗，无法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可接连发生这样的偶遇，着实有趣。

“前几天还让您特意送我，真是不好意思。”直美低下头，行了个礼，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

“下次一定要在明亮一点的地方，和您见面。”他这么说着，向她行了一礼，然后朝东十条车站，快步走去。

白濑直美回到房间后，小心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那张名片。在灯光下面一看，名片发出耀眼的光芒。

“小野寺伸介，看上去不像坏人啊。”

注意到自己在自言自语，白濑直美的脸红了。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呢……

“混蛋，不能喜欢上男人。”她对自己这样说着。因为那样只会让自己受苦……

(一楼）

在塞得满满的信箱中，有一封可疑的茶色信封。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住址。收件人姓名写着“饭塚时子”。她将粘好的信封粗鲁地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

你知道白濑直美的秘密。

且不说这印刷出来的文字，单看其简短程度，便体现出写信人的恶意。这是要威胁我吧。开始那封收信人写着白濑直美，现在变成了饭塚时子。

她把信纸装回信封，将信封撕掉。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澌成雪花般的细小，扔在玄关门前。门前的垃圾又增加了一些。被撕碎的信，就混在那些没用的垃圾之中。

恐吓者正在哪里观察着她的行动吧？……

她转了一下身子。虽然眼睛越来越花了，但相应的，远处的东西，却能够看得很清楚，如同拥有了千里眼一般。哪怕五十米开外有人监视她，也会马上落入她的视野。

然而，她没有看到任何人。附近人家的二楼都拉着窗帘，连微微的晃动都没有，空地对面，有幢五层楼高的旧公寓，但从那里，只能看到她家房子的背后。她的表情更加扭曲了。虽然附近有不少民居，但都无法看到，她现在站着的地方。

“嗯，不可能的。”

听到自己说出“不可能”三个字，她马上又想到了谜团。

还是二楼的问题。小学时的她，曾经因为数学而相当得意。但中学毕业以后，她就没有再继续上学了，虽然她也很喜欢，在空地上的废弃水管里玩耍，可她真正想做的，还是去学校读书。尽管因为一直没有便当，上学时都只能空着肚子，看着其他同学吃饭，同时还要忍受周围人的目光。

她们家绝对不是穷人。母亲有土地，还出租着房子，肯定有钱供孩子上学。但她就是不让孩子去上学，母亲的精神，肯定有向题吧。

那家伙绝对不爱我。她后悔生下了我。她和一堆男人睡觉，然后生下了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真正的父亲，也不知道我出生这件事。

因为我是不请自来的孩子，所以母亲憎恨我。她每每看到我，就会想起自己避孕失败的事情，而后就把这股怒气撒向我。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母亲去世。

现在回想起死去的母亲，只有一件事想感谢她。因为没有饭吃，所以午饭时间，我只能看数学课本，久而久之，我的计算能力和推理能力，都变得非常厉害。同时熟读语文课本，还让我认识了很多汉字，可以读懂艰深的文章。这篇文章说的是什么，寓意是什么，这种语文測验，对我来说太简单了。学校图书馆里的《日本文学全集》和《世界文学全集》我都读过。还有江户川乱步的侦探小说，只要是图书馆里有的，我全都读过。这些，都要感谢母亲的冷漠。

当然，我的成绩也很好。没准是那个不知身在何处，却曾在母亲体内，留下精子的男人头脑极好，然后遗传到我身上了吧；或者是几千亿分之一的基因突变。幸好不学无术的母亲的血脉，没有遗传给我。

学校的老师，也劝我继续升学，母亲却顽固地拒绝了。她告诉老师，只想让女儿接受义务教育，之后就得出去工作。为了反抗，我更加努力地学习。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中学毕业，之后顺利就职。

换到现在，这种事情真是想都不敢想……

虽然可以晚上去读夜校，但我选择了自学；比起在学校学习没用的东西，我更想一个人学习，自己喜欢的学问。

“所以就一边工作，一边自学了其他知识！”仿佛为了让天井男听到，她大声说着，“不过，我也是个怪人啊。这一点是遗传自母亲那里吧。”虽然她自己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结了婚，可因为讨厌束缚，马上就和那个男人离婚了。之后就一直辛苦忍耐着，等母亲去世。别看她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其实相当有钱，在我们家附近，拥有不少土地。啊，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近郊农家主。随着这些土地，慢慢变成住宅区，它们的价值也相应的涨了几倍。”

母亲就这么任性地放养独生女儿，周围人的态度，更助长了她的乖僻性格。在外人眼中，她简直就是个怪物般的女人。和一堆男人有关系，却不结婚。

不过，也有很多人恨她。想杀掉她的人应该也不少。可是，她一直活得好好的，也算是坏人有好运吧。而我，就等着母亲死掉。等着，等着，等着……

像我这种心怀憎恨的孩子，是无法融入社会的，不是吗？母亲的心脏，却像钢铁打造的一般强劲，也许会活到一百岁吧……

“啊，有这种自言自语的工夫，不如早点解开谜团。”

她抬头仰望天井板，消磨时间。大家肯定都以为，她是老糊涂了吧，可一旦大家得知，她其实是在装糊涂，又会怎么想呢？如果他们看到我脑中所想，肯定会吓得腿软。

“咦，我怎么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必须小心啊。还是说，这是因为我上了年纪，无法集中注意力？……接下来，该研究密室诡计了。”

她钻进棉被，脚搭到电暖桌上，摊开桌上的纸，继续思考。

凶手究竟是否在密室里？

就算凶手在密室里，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这也是个问题。

事件发生时，她把整个房间里，调查了个底朝天。凶手是怎样从密室状态的房间里，逃出来的呢？……她是房东，是这个家的主人，虽然这幢房子相当老旧，但和现在的房子相比，却很坚固。墙上没有孔洞，窗户和门都很难打得开。门锁也很坚固，没有能做手脚的地方。

要从这里逃出去……

她已经知道，凶手是怎么逃出去的了。

然而，为得出结论所做的推理，更让她享受。不但知道了结论，之前的推理也很快乐。

既不是窗，也不是门。那么……是天井男吧。

（“天井男”）

饭塚时子的疯狂与日俱增……

因为一直思考着那些无聊的问题，最近她的疯狂，已经快要爆发了。看到这种情况，我既害怕又高兴，那是种非常复杂的心情。

是看她发狂呢，还是在那之前杀掉她？……

很难选择，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取了饭塚时子的性命。如果被她暴露了那些秘密，死掉的就可能是我了。

此前，我趁饭塚时子睡着的时候，尝试用毒药杀掉她的计划失败了，因此，必须考虑接下来的行动。我马上想到的是这样的计划。

把壁橱里的天井板掀开，这样会有一个人的脑袋，可以探下去的洞口。因为起居室的灯光，无法照进壁橱，所以，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下黑色绳索，在她整理被褥时，将她的头套住了。壁橱里非常黑。

饭塚时子一般早上六点起床，尽管从不设定闹钟，她却每天都能准时六点醒来。她起来后，会在迷糊的状态下，把被褥直接放进壁橱。

我把浴农带子的一端卷起来，从天井里垂下去。就算被她发现，也会以为是浴衣没放好吧。

（小野寺）

“你觉得这是什么？……”

这一天，小野寺又来到饭塚家拜访，几乎是被硬拉着进了房间。他是算好时间来的，避开了饭塚时子的午饭时间，可对方却好像在等着他一般。

起居室里杂乱无章，被褥没有拿出来。可是奇怪的是，打开壁橱后，小野寺发现有一根黑色的带子，从天井板的上方吊下来，看上去就像已经干掉的蛇的尸体。

“这是什么？”

“我刚才不就在问这个吗？”

“是浴衣的带子吗？”

小野寺钻进壁橱，试着拉了拉带子。带子被扯直了，像鱼线似的，仿佛会把猎物拉上来。

“你看，这个夹在天井板里。”

“不要说这种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小学生都知道。”

小野寺又使劲儿拉了一下。

“天井男想缠住我的脖子，把我吊起来。”

“可是……为什么啊？”

“为了杀我啊。大概是想趁我放被褥的时候，突然套住我的头，再从上面拉动带子吧。”

“这种方法能杀人吗？”

“这样杀人，会让人以为是自杀。也就是‘伪装自杀’。警察会以为是孤独的老人，因为悲观厌世而自杀的，这样中正凶手的下怀。”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这么做，凶手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只是觉得杀掉我很好玩，这就是动机。天井男可不是讲道理的人。”她的妄想症愈发厉害了。

“说起这个，今天不需要我去天井看看吗？”

她将手电筒递过来。这次电池更换过了，从手电筒里射出炫目的光柱。

“如果那样，就能让你安心的话，我就上去看看。”

虽然小野寺有点后悔，不应该穿西装来访的，不过也没办法，只要被对方拜托了，就无法拒绝。小野寺脱掉上衣，将衬衫袖子挽起来，爬到壁橱的上格。

他尝试着推动天井板，板子毫无阻碍地移动了。他尝试着又推了一下，结果垂下的带子，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带子是夹在这里的，你看。”果然是根浴衣的带子，“这是男式浴衣的带子。是您丈夫的东西吗？”

“我独身，而且从来没有结过婚。”她不高兴地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小野寺一边点着头解释道，“可是，我听说您有个女儿，所以才……”

“我就是现在所说的‘未婚妈妈’。会来找我的，只有一些不正经的男人。他们的目的，只有我的身体和钱。”

话题的方向，开始向毫无关系的方向转换。

“得知我怀孕之后，男人们就纷纷不要我了，只剰下孩子。可是，曾有一堆男人，在我的身上睡过觉呢。”

这种台词，如果是出自四十几岁女演员之口，还算有说服力。可经这个顽固的老太太说出来，就滑稽得格格不入。可又不得不回话，小野寺只能难受地蹲在壁橱里，附和着对方。

“原来如此。”

“你不需要同情我。”

“我没有同情您。我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啊，是啊，你说得对。”她的语气难得地有些寂寞，“可是我啊，被自己的女儿背叛，抛弃了。”

“您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呢？”

“谁知道去哪儿了呢。说不定就在附近，正打我财产的主意呢……”她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马上又恢复到原来不高兴的表情，“比起这个，你还是赶快上去看看吧。”

“好，我明白了。”

和这种任性的老年人讲话，真是麻烦啊，小野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推开天井板。

天井里那股灰尘混合动物粪便的味道，还和上次一样。他感觉到天井里的空气，正在缓缓地流动着。这时，他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虽然和老太太的妄想不太一样，但这声音绝不是幻听，一定是从房子的某处发出的。小野寺从天井里缩回头，仔细倾听一楼的声音，却只听到老太太的呼吸声。于是，他再一次将头伸进天井里。

沙……沙沙……沙沙沙……

“怎么了？……”饭塚时子突然注意到了小野寺的反应，出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嗯，沙沙沙的声音。”

“不是错觉吗？”

明明是她拜托调查的，结果听到可疑的声音，她却说是“错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她突然尖声命令道。

“可是，您不是很在意天井男的事吗？”

“天井男的事，今天就算了。等过两天再调查。”

“要是天井男杀了饭塚婆婆怎么办？”

“不，那个家伙只会恶作剧，他做什么都会失败的。我比他聪明多了。”

这时又传来那种奇怪的沙沙声。就像天井里有个小洞，微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

“饭塚婆婆，您真的没问题？”

“啊，没问题，我都这么说了，肯定没事。”

“好吧。”

“我绝对不会输给天井男的。”她宣称道。

“明白了，那我先告辞了。”

明明是她自己说天井男要杀她，拜托自己调查的，可每次一接近秘密的中心，她就突然又改变主意。这是出自任性，还是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小野寺最后又朝天井望了一眼，里面依旧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这个家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呢？和这个老人有关的秘密，到底是……

走出饭塚家大门时，小野寺突然看向二楼。今天天气晴朗，二楼的白色窗帘拉着，纹丝不动。是死亡之家吧……

小野寺像得了热病一样，浑身颤抖。这种感觉在他到达车站之前，几度向他袭来，最后实在难以忍受，小野寺走进了一家酒馆。

(二楼）

白濑直美手头的现金，只剩下很少一点了，打工赚来的工资，完全无法满足她的消费。好不容易习惯了东京的生活，却因为买了些能方便生活的电器，导致手头越来越紧。

不得已的时候，她只能使用银行卡提现了。如果银行卡已经注销，她就真的被逼到绝路了。而丈夫对自己的出走，怀恨在心，从而将银行卡注销的可能性非常大。

直美深知，在本地取钱的危险性，于是她开始考虑，去哪里取钱比较好。首选池袋吧。在那条繁华的街道上，她一个人的举动，就不会显得很惹眼。

她走到东十条站，搭乘埼京线来到池袋，下车后发现车站前，就有不少银行。她选了一家，设有很多提款机的大银行。因为将近正午，所以人非常多。白濑直美一边若无其事地四下观察，一边排队。

要提取丈夫的钱，真让人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轮到她时，直美却突然发现忘记银行卡密码了。她顿时陷入了恐慌状态，决定先把银行卡拿出来再说。虽然名义上这是她的卡，实际上却一直是丈夫在使用，她并不常用。密码这回事，取钱之前她根本没想过。

先想想生日什么的吧。对了，应该试试我的生日101八。她冷静下来，凑到提款机前输入密码。然而，密码并不是101八。

“密码错误”的字样出现时，她不知所措地抱住了头。听说连续三次输入错误密码后，银行卡就会自动冻结。所以，如果再错，就没法提出钱了，

她正不安时，身后走来一位工作人员。

“请问您有什么困难吗？”

“我把密码忘了，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的生日，输入了却不对……”

“要不要试试您孩子或丈夫的生日？”

中年女性工作人员温柔地提出建议。这么一说，她想起来了。密码是丈夫的生日。

“知道了。”她说着，输人了丈夫的生日一二二四。

“我是圣诞节过生日，真是吃了不少亏呢。”她想起两人还相爱时，丈夫说过的话。这让她胸口发闷。

看到她脸色发青，工作人员赶忙问：“您没事吧？”这时柜员机里已吐出十万现金。

此时她的心情相当复杂。这是用丈夫的生日取出的钱。但得到钱的喜悦，抵消了想起丈夫的痛苦。她小声地感谢了工作人员，就这样回到了池袋的人群中。

走起来时，心中又因使用丈夫的钱这件事，产生了施虐般的快感。和钱一起送出的明细单上，显示卡里还有九十万，这些钱也要都用掉。想到这里，她不禁笑起来。

这也算是对丈夫的报复吧。虽然她并不觉得，曾经遭受到的肉体及精神上的痛苦，可以用这一百万日圆来弥补，但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最有力的报复行为。不过，不能亲眼看到丈夫那痛苦的表情，让她有点儿遗憾。

提出来的十万圆，有将近一半被她用来买了衣服。在百货商场的女装柜台前，看到了中意的裙子和衬衫后，她一个冲动就买了下来。结婚前，丈夫相当有气度，给她买了不少衣服和珠宝，可从家乡逃出来的时候，她根本顾不上带。现在想来，可以把珠宝拿去当铺，但那时却担心，如果带的东西太多，就阻碍了逃跑计划。当时的她，一心只想着逃来东京就好了，

买完衣服，接下来去久未光顾的餐馆吃顿饭吧。可是，一个女人进餐馆吃饭，有些奇怪，最终她离开池袋，来到了赤羽。

这里感觉更平民一些，直美悠闲地走着，找了个咖啡馆，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边走边欣赏商店橱窗里的物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想到，竟有人向她搭话。

此时她正打算找个地方吃饭，高级餐馆就算了，她找了家普通的西餐馆，正准备进门。这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您好，请问您是打算吃饭吗？”

白濑直美回过头去，发现是经常出入饭塚家的，区调查员小野寺伸介。今天他没有穿常穿的那套西装，而是穿了件休闲外套和牛仔裤。就男性而言，他的身材算是比较矮小的，在暗处看，感觉就像个少年。

“如果您是来吃饭的，不如咱们一起吧？”突如其来的发展，让她一时愣住，可还没来得及做出回答，就被小野寺抓住手腕，带进了店里。

“这里的烤牛舌，可是相当有名呢。”

他说他就住在这附近的公寓，经常来这家店。果然，他一进店门，就与店主及服务生热络地交谈着。经小野寺的推荐，直美点了些菜，小野寺则点了一些下酒菜，和波尔多红酒。

“今天我来请客。”

两人在餐馆里边吃边聊，可能是因为酒精的缘故，白濑直美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小野寺非常擅长倾听，这让她说得更起劲了。

“怎么样，在东京生活得还习惯吗？”

“啊，怎么说呢。前不久我开始工作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工作了啊？……那很好啊。”

“虽然只是在便利店打工，不过，能够有份工作就好。”她简短地回答。

已经说到这里了，她担心可能马上就要触到她所讨厌的话题了。然而，小野寺从她的脸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进一步询问，而是爽快地将话题转向了其他方向。

“您和房东相处得还好吗？”小野寺嘴边浮出一丝苦笑。直美却因为话题，终于从自己身上转移开而安心，开始说起房东的事。

没准小野寺知道，有关之前租户的事呢。自己不问，就永远无法触及问题的核心，没有理由让这次机会逃走。

“说到相处，其实我根本没什么机会，和房东说话呢。”

“你不在意垃圾的味道吗？”

“已经习惯了。人类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可是很强的哦。我已经习惯了东京的喧嚣，至于味道，还在忍耐范围之内。要是惹火了房东，逼她说出‘你给我搬出去’这类绝情的话，我可就麻烦了。”

“是啊，她是个怪人，还是不要和她走得太近比较好。那么，你只是在交房租时，才和她见面？”

“是啊，之前有一次我有事想问她，结果她不肯回答。”

“什么事情？”

“是关于我那个房间，之前住过的女人的事。”

“之前的住户？”

小野寺微微皱起眉毛，像是在思考什么，视线投向远处柜台的方向。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之后他又认真地看着直美。

“之前的住户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只是我朋友说，那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她是个直觉很准的人，有次她在我家过夜，结果因为太害怕，半夜就回去了。”

“直觉吗？……只是因为睡在老房子里，所以觉得不舒服吧。那种人真可怜啊。”

“是啊，她还说弄不好会鬼上身呢。”

“所谓直觉准，其实就是感觉比较灵敏。这种人，住在老旧的旅馆里，就会说自己被绑住了，动弹不得。我的朋友里面，也有这种人。夏天电视上不是还做过这种节目吗，夏天的纳凉特辑。”

“我也在电视上，看过这种节目。可是……”

“你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不，倒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天井男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此时从小野寺口中说出的“天井男”，这个不可思议的词语，激起了直美的好奇心。

“天井男是什么东西？”

“啊！……”小野寺犹豫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糟了！……”白濑直美的耳边，传来对方下意识的低语。

“请您给我讲一讲。”

白濑直美强硬的语气，把在柜台里做料理的店主，都吓得抬起头来。

“不……没什么。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我很在意。是我那个房间的事吗？你的意思是，天井男在我的房间里做了什么？”

“不是的，和你的房间，完全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的话，就请你告诉我。你不说我就回去了。”

她站起身来，小野寺急忙阻止她。

“我知道了，我说。”他无奈地苦笑着，深深叹了口气说，“哎，怎么说呢。天井男啊，是饭塚时子妄想的产物。”

“妄想的产物？”

“是的，她独自一个人生活。而我的工作，就是调查区里独居老人的生活，由于邻居们总反应说，她家有奇怪的臭气飘出，区里便安排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让你去调查饭塚婆婆家？”

“差不多吧。我去她那里，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也算是缘分吧。听她说了不少话，其中就包括‘天井男’的存在。”

“是住在天井里的男人吗？”

“是的。饭塚婆婆说，有人潜伏在天井里，监视着她的行动。我第一次去她那里时，她就突然让我去天井里看看，弄得我措手不及。虽然还称不上撒谎癖，但应该是典型的老年人妄想症吧。说什么有人在监视她啦，视线让她很害怕之类的。”

因为小野寺一直没有说出结论，直美便焦急地催促道：“那么，小野寺先生你，去天井里看过吗？”

“嗯……看过。我爬到壁橱的上格，从那里把天井板推开。你猜怎么着……？”小野寺微笑着说，明明不想说这件事，但真到要说出口时，却又微妙地高兴起来。

“天井板动了吗？”

“对，动了。”

“你去天井里了？”

“不，那倒没有。只是把头探到里面看了看。”小野寺如同在讲鬼故事一般，眨着眼睛看着她。

“问题来了，天井男真的存在吗？”

“应该不存在吧？”

白濑直美说着，感觉背后似乎有人在碰她，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快。

“这我就不知道了。天井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虽然有手电筒，但那点儿光，没办法照到最里面。而且里面很臭，好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啊！……”白濑直美吓得高喊着，用手一把捂住耳朵。

“开玩笑的。虽然的确可能有尸体，不过也不是人类的，而是老鼠的尸体啦！……”小野寺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想吓唬你的。但就我在天井里的所见所感，并不像有人住的样子。都是那个老婆婆的被害妄想症，所生出的幻影而已，天井里发出的声音，大概也是幻听吧。”

然而，就算小野寺这么说，直美对自己房间的疑惑，仍然不可避免的，和“天井男”的事情产生了共鸣。

十点多，两人吃完了饭。白濑直美拒绝了小野寺想送她回去的提议，搭乘出租车回家。拐了好几个弯后，突然出现在夜幕下的饭塚家，对此时的直美来说，简直如同魔窟一般。

这一晚，直美听到了可疑的声音。

她觉得那声音，是从天井里发出的。是因为受到小野寺所说事情的影响吗？直美起身，将房间里的灯打开。她打开壁橱，推了推壁橱上格的天井板。由钉子固定的天井板中，有一块钉得比较松。她推开这块板子，

然后……

(―楼）

“饭塚婆婆。”

借书台的女性工作人员的缓慢声音，打破了阅览室里的寂静。用不着这么大声音吧，她在心中想着。在这种地方，还是用个假名比较好，像铃木宽子或佐藤佳子这样的常见名字。

“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啊。”她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向柜台。

工作人员看着那本黑色封面的书，说：“是这本吗？”

“啊，就是它啦！……”

稍微擦拭，封面便变成了茶褐色，似乎轻轻一拍，便会尘土飞扬。

她真的拍了一下，却只拍出一点儿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只不过气味有些难闻。恐怕是纸张氧化之后的味道，和死书虫及虫子粪便的味道，混到了一起吧。

她来到阅览室的大桌子前坐下，马上摊开书本。阅览室里，到处是看上去像复读生似的年轻人。染了头发、打了耳洞、不停用手机收发短信的人也有。她低声嘀咕着“这些人看上去，都不怎么聪明哦”，沉浸于自己的研究中。

这么一个穿着老式运动裤和棉衣，顶着一头乱蓬蓬花白头发的老人，在阅览室里显得极其显眼。再加上她一直低声地自言自语，更使其他人露出不快的表情，并向她投去责备的目光。

“第一，作案时，凶手在室内。啊，当然了。”没有人刻意关注她的可疑举动，虽然她看上去很不正常。估计没人想到，她说起话来会情绪激动，口沫横飞吧。

她花了一个小时调查，却没有任何新的收获。她不满地咂咂嘴，站起身来，将书还回柜台，又来到普通小说书架寻找。和往常一样，她找准时机，巧妙地将热门推理小说，放到手提袋里，再把之前偷偷拿走的书，悄悄放回书架。如果不这么做，图书馆迟早会发现，从而更加严格地检查，是否有人偷拿书出去。

她准备离开图书馆时，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视线……

她一直对视线很敏感。察觉到天井男就是这样，她的身体上，就像布满了天线，一旦被人偷窥，便会有电流通过。

她装作没有发现那个看不到的敌人，一边斜眼观察，一边慢慢转动九十度。她随便取了本书，装作哗啦哗啦地翻书，却将注意力集中到其他地方。

然而，没有任何人。可恶，怎么会这样。

她又慢慢地转到另一边。她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书架后面消失了。那家伙，我要查出她是谁。

正当她这么想着，并打算离开时，从书架的阴暗处，突然冒出一个年轻男人，和她撞个满怀。

“你想什么地干活？！……”

对面是个模样好似高中生、满脸粉刺的时髦年轻人，被这个凶恶的老太太一吼，什么都不敢说了。

“闪开，你这家伙。”

她用右手拨开年轻人，向女人消失的方去走去。然而，前方没有任何可疑人物。杂志专用书架前面，站着几个穿短裙的女大学生，再有就是带着孩子、低声聊天的主妇了。

“可恶，被她逃了。”

她从自动门出去，来到弥漫着汽车尾气的肮脏街道。虽然马上四处张望，却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直觉肯定是正确的，目前为止，她已经被直觉救了无数次。能阻止天井男的疯狂行动，也是托她敏锐直觉的福。可是，为什么对方要监视自己呢？

她马上得出了结论。是因为自己的行为，给对方造成了困扰，对方监视她，是为了阻止她的行动。

她的行动，也就是她试图解迷这件事。有人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此事。密室之谜，解开密室诡计。

尽管上了岁数，她的头脑却很清醒。就算天天装糊涂，还是被对方看破了。

可恶，这个对手，还真是不好对付。为防止对方攻过来，一定要提起干劲，尽快解开谜题，抓住凶手。

“哼，这就是瞧不起我的后果！……敌人强大，我也会生出力量。”

“蠢货。我会解开的，会解开的。”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弓着腰，快步向前走着。和她擦肩而过的行人，包括骑自行车的人，都表情难看地避开了她。

她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午后四点多了，她推开没有锁的房门，发现屋里有有人进入的迹象，为防止有人趁她不在家时入侵，她在门的内侧，拉了一根细线，现在这根细线有些微微地被动过的痕迹。

有人动过了她的感应道具，是天井男吗？……

“不会。如果是天井男，那倒没事了，恐怕是警方的人吧。”她故意使劲儿关上房门，以便让潜入她房子的人，听到声音。

(二楼）

自从小野寺伸介说了，有关天井男的故事，家里只要稍有响动，白濑直美就会反应敏感。就算是头脑奇怪的老太太的胡言乱语，“天井男”这个词本身的诡异程度，就已经让她感到不安了，一到夜里，她就会侧耳倾听，想象着天井中藏着一个男人。然后就很容易地联想到，天井男正透过天井板上的小洞观察她。

这种老旧的日本传统建筑，很容易让人以为，里面真的住着这样一个男人。然而一旦天亮，就算真有魔物，潜伏在天井中，也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了。她对自己解释说，那是内心的恐惧，所滋生出来的幻听。

和小野寺吃完饭的那天夜里，她打开壁橱里的天井板，发现确实有一块板子松动了，不过，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所以就没有仔细调查。

没想到夜里天井，却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浅眠的白濑直美，被这声音吵醒。她慌忙起床，打开了壁橱。

“今天要不要再认真调查一次呢？……”此时已经完全清醒的白濑直美，如此自言自问道。要是天井里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如果真有什么，就马上去叫警察。手机现在是关机状态，不过应该能使用。

她穿着睡衣，爬到壁橱的上格，推开天井板，这个缝隙，只能供孩子或女人通过。她站起来，将头伸进缝隙中，这样，肩部以上，便都进了天井。随后她打开手电筒。

白濑直美当时就吃了一惊，原来在这么古老的木造房子中，居然有这么宽敞的天井。由于房顶是倾斜的，所以，天井的最中间，可以站一个成年人。要是加上楼梯，安装电灯，这里完全可以当作一个阁楼使用。

她转了一圈，同时用手电筒，将阁楼照了一遍。房梁纵横排列，这种老房子，往往造得比现在的房子更加牢固。

此时是晚上，不知道白天的时候，外面的光线能不能照进来。不过，这里面的空气凝滞，并不流动。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泥土味道，虽然也有一些尘土气味，不过，并没有老鼠粪便的味道。

真是虚惊一场啊……

安心的同时，她也有点失落。不过小心起见，还是等天亮了，再上来查看一下吧，虽然应该没有什么，但总觉得要更小心一些才好。

稍感安心的她，缓缓地沉入了睡眠，起床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

从银行提出现金，已经过了一周，周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丈夫顶多只能查出，她是在哪个银行取钱的，这是极限了。

而她当然不会笨到，在十条附近的提款机取钱。之前是在池袋，这次就去赤羽吧。因为之前和小野寺在那里吃过饭，所以，她对地形也算了解，于是，直美就在站前某大银行里，又提取了二十万。这次她不像上次那么紧张了，能熟练地操作提款机。账户余额也没有减少，看来丈夫还不知道，她取过钱这件事。

第三次取钱，是在王子车站前。这次她没有乱花钱，而是加上之前剰下的，总共四十万，一起藏进了天井里。不过，即使这样，卡上的余额还有五十万。

有这些积蓄，她便可以松口气，轻松地在便利店工作了。

(―楼）

“饭塚婆婆，你好。”

有人在用力敲着玄关的大门，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把沉睡着的她，拉回到了现实世界。

之前她所做的梦，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故事。在梦里，她将脑袋伸进了天井男设下的圏套中，被吊进天井。记忆中，的确有作家写过这种密室诡计，这么想来，会不会是这些东西，投影到了自己的意识中呢？……

明明知道是个梦，却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她感到无法呼吸，便拼命伸长脖子，寻找自己还活着的实在感。

在梦里，有另一个自己，望着翻着白眼的她。恐怕人在死时，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吧，用冷静的眼神观察自己。亲人在临终人的床头守着，说着“加油”一类，本人绝对听不到的话。那时候的自己，肯定可以看透亲人虚伪的眼泪。

之后赶到的警察，检查着在密室中被杀害的她。

“是自杀，没有任何异常。”法医这么告诉警察，事件被当成自杀处理。

死后她并没有升天，而是变成怨灵的她，知道凶手。是怎么从密室中逃脱的，却无法告诉警察。

正当她急欲说话之时，有人敲响了“密室”的门。她猛烈地摇着头。

“是谁啊，吵死了。好不容易做个好梦。”

她起身，两手揉着还没有清醒的脑袋，摆出非常不髙兴的表情。就这样，维持着石膏一般的神情，向着玄关走去。在这期间，敲门声一直持续着。

“是谁啊，来啦。听见了。”

她发泄似的猛地拉开门。门板本身的重量，带给她一股反作用力，使她向后退了两步。她大叫一声，坐到了地上。

“谁啊？……”她生气地吼着。

门边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夕阳已经隐入他背后的山脉。男人表情阴暗，体格健壮。

“不好意思，我以为您不在家。”对方低沉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的柔和一些。

“以为我不在，不就该回去了吗？”她一边骂着，一边想站起身来。

对方向她伸出手，却被她骂了句“不用你管”，同时挥手挡开。

“对不起，我是来找人的。”

“我们家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了。”她冷冷地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婆婆，我想我要找的人，您肯定认识。”

“哈哈哈……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叫婆婆，你很自来熟啊。”她怒吼着。

“不好意思。”男人一边苦笑，一边低下头。他手中拿着一张照片。

“老实说，我是调查公司的人。”她走出门外，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照片，“我在找这个女人。您见过她吗？”

她见过照片里的女人。不仅见过，而且，她还知道得很清楚。她就是住在二楼的女人。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像是在婚礼上拍摄的。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新郎。

她直直地望着白濑直美的照片。照片像是几年前拍摄的，照片里的白濑直美，并不像是现在这么疲劳，气色很好，脸上闪耀着幸福的光辉。女人这种生物，就像变色龙一样，会根据环境而改变。

“我也是这种生物啊！……”她这么想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以为她知道些什么，便问：“您认识她吧？”

“不，我只是想到，我也曾有过这么光彩照人的时候，真是怀念啊。”

听到这话，男人咋了一下舌。

“不可能吧，您那会儿结婚，不可能举办这么豪华的结婚典礼吧。”对方说，

“的确，我那会儿，大都是在自家的佛堂前结的婚，而且，还有双方的家人参加呢。”

虽然她实际上，并没有举行过结婚仪式，却说得有模有样。

“那么，您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我不认识她，一次也没见过。”她这么说着，却对二楼的女人，居然有这样的过去，感到有些意外。虽然她看上去，就是那种一定有阴暗过去的女人，恐怕是从丈夫那里逃出来的。

“委托人是这个女人的丈夫吗？”

“嗯，是的。”

“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男人言辞含糊了起来。

“是干了什么坏事？还是有婚外情？……”饭塚时子尖锐地问道。

“不……只是突然从金泽失踪了，她丈夫正在找她。”

“可是，你们为什么会跑到东京来找？”她像机关枪一样，拋出一连串问题，这可是了解那个女人的过去，的绝佳机会，“而且，还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我调查了银行的提款记录，推测出她大体藏匿的地方。”

“藏匿？……那么这个女人，是做了什么坏事啦？”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从金泽的家里，带了一些钱财跑出来，失踪了，丈夫很担心。”

“担心？……”不知不觉中，饭塚时子已经得出了结论：那个女人带着丈夫的钱财，从金泽逃了出来，丈夫不肯原谅，便委托私家侦探，来调查她的去向。这样做当然不是担心她，而是想把钱要回来。

眼前这名“侦探”，也不是特意找来这里调查的，只是在周边这一带询问。

“明白了。我已经记住她的相貌了，如果看到她，一定会联络您的。”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说了句“那就拜托您了”，便打算离去。

“等一下。既然您来了，就留张名片吧。顺便把这个女人的名字写下来，这样也方便我给您提供信息。”

男人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勉强递出自己的名片。

“金泽市寺町大黑写字楼五层，百万石侦探事务所，调查员重松孝明。”她出声读着，“嗯，听起来是个很大的事务所呢，虽然现在侦探的生意不好做。”她抬头看着男人，微笑着说道。

“多管闲事。”侦探实在无法忍受这位老太太，露骨地骂了起来。

“喂，你这家伙，明明在拜托别人办事，但你却这种态度，这样可不好哦。我会给你们所长打电话的哦。”

“请您原谅。”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可不能遇到什么事，都要生气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那我告辞了。”侦探说着便离开了。

她则继续看着名片，笑了起来。

白濑直美……

果然，那个女人有着黑暗的过去。而她居然还在使用真名，她也真够笨的。不过，用假名字就没办法租房子了。没有身份证明，房产中介都不会接受她的委托。她在房产中介公司前徘徊时，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吧。

但像我这样的房子，就谁都可以住进来。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还算是挺走运的。

就算是非法滞留在日本的外国人，来租我的房子也无所谓。如果拖欠房租，我还可以威胁对方，说要去向出入境部门通报。简直比日本人还好对付，

那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不过，没有把她调查清楚，就让她住进来，这可是我的疏忽，

(二楼）

迄今为止，白濑直美已经在池袋、赤羽和王子三个地方取过钱了，不过，身边一直没有发生任何可疑的事，卡里的余额也没有减少。这些都是丈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证据吧。她完全安心下来，并放松了警惕。

她很快就适应了东京的舒适生活，这也让她放松了警惕。要说居住，还是东京好。虽然，她住的是小巷子里的老房子，房子的质量算是最低的，却还是让她尝到了，至今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自由的感觉，这里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城堡。

下次直接去十条车站附近的提款机取钱吧。差不多又要交房租了，还是赶快把下个月的钱付掉吧。

如果要去十条车站，可以乘坐埼京线，从东十条站上车，过了赤羽后，再坐两站里就到了。每两站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

东京生活是从初秋开始的，现在已经能听到冬天的脚步声了。东十条车站南侧，有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斜坡，走在这里，让她有一种时光跳回到数十年前的、不可思议的奇妙感觉。

这里的商业街，比东十条还要热闹，沿途还有很多街头艺人。白濑直美一边欣赏着街边的风景，一边走着。

穿过十字路口，来到十条站前的转盘，她选了一家最先映入眼帘的银行，提取了二十万。账户余额还有三十万。啊，原来只剩这么点儿了啊。既然如此，千脆全部取出来吧。于是，她索性又取了三十万两千日元，卡里只剩八百六十三圆了，

这样就能彻底切断，和丈夫之间的微妙联系了。她的心情随之变得愉悦起来。她也想过，是否要再开个账户，把钱存起来，可是因为没有身份证明，所以办不到。只能把钱放在家里了，为保安全，她又把钱藏到了天井里。

“天井存钱处……”不知道为什么，白濑直美觉得，这种说法有些好笑，便笑了出来。

之后，她来到拱廊状商业街，在卖冬装的小店前停下脚步，微笑着看着橱窗里的展示服装，橱窗玻璃上映出她幸福的笑容。她是个能尽情享受当下幸福的女人，虽然过去的伤痛，还没有完全治愈，却丝毫不影响她享受现在。

如果身边能够有一个恋人就更好了……

这么想着的她，往旁边一看，此时，身边不正站着个男人吗？

“您似乎很高兴啊。”商店橱窗中映照出的人影，是小野寺伸介。

“不，我只是……”在这种地方偶遇，给人一种无处可逃的宿命感。

“是要和男朋友约会吗？”

“没……没有这回事儿啦，我只是来买点东西。”她的脸瞬间像火烧一般，真不想让小野寺看到这副样子啊，她在心里低声说着。

“那要不要和我约会呢？”

小野寺的工作范围，包括整个十条地区，之前他刚刚拜访过，住在附近的两位独居老人。

“本来还要回一趟单位，不过不回也行。”

“可是……”

看到白濑直美有些犹豫，小野寺伸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说约会是开玩笑啦，我也想在这边逛逛，就一起吧。”

这么说着，小野寺已经把她，带到了一家全是情侣约会的酒馆。这是一家坐十个人，就会满当当的小店，现在只剩下吧台还有空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吃饭还嫌太早，于是两人决定，先喝一会儿酒。几杯啤酒下肚后，直美改喝日本酒，一边的小野寺，则和店主夫妇，像说相声一般聊得很开心。

“对了，你那个房间怎么样了？”

小野寺问这句话的时候，她正看着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她隐约意识到已经九点多了，时间不早了。

“房东还是老样子吗？”

“还是老样子。不过，小野寺先生，您和房东见面的机会更多吧？”

“对啊……也是。”小野寺一边敲着脑袋，一边笑着说。虽然她并不觉得有多好笑，不过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这时，白濑直美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小野寺先生，您还记得天井男的事吗？”

“天井男？……”小野寺似乎喝醉了，不过终于还是想起来了，他拍着手笑道，“啊，你还真相信，我上次说的话啊？……”

“是啊，因为有些在意，所以我还特意，去天井里看了看呢。”

“啊……真是的，我那是开玩笑的啦。”

“可是，那不是房东说的吗？”

“虽然她这么说过，不过我可没当真。老人嘛，都有点说谎癖。我只是为了讨好她，才去天井里检查的。如果不那么做，那个老婆婆是不会甘心的。”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这件事情呢。只有自己去天井里看看，确认里面没有人，我才能够安心。”

“对不起啊。不过，我是想看到你的笑容，才故意说那种话逗你的……”

“我可是真的害怕啊，都吓得睡不着觉了！……”白濑直美愠色道。

“对不起。那天井里怎么样？”

“里面只有灰尘，其他的当然什么都没有！”

白濑直美于是讲述了一遍她打开壁橱、慢慢把脑袋探到天井里的经过。还说天亮之后，她又进去看了一次。

“都是灰尘，并没有人的迹象。”

“这样啊。是我的话，让白濑小姐误会了啊。”

“误会？……”

“是啊，我说的天井，是一楼的天井，但你说的是二楼的啊。”

“啊？是怎么回事啊？”

“嗯，一楼和二楼之间，还有一部分空间。但二楼的天井，严格来说，就算是屋顶了。”

“啊，是这样啊。”直美终于放下心来。

“所以，我说的天井，指的是饭塚婆婆住的那间屋子的天井，也就是你的地板下面。”

“地板下面……”她嘟囔着。

比起从天井板传来的奇怪声音，地板下面这种地方，更让人觉得不舒服。地板下的散步者……直美想象着，就在自己每天睡觉的床铺下，有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躺着。

“啊，好好讨厌哟！……”她用双手抱住头，尖叫起来。

“啊，看来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真对不起。”小野寺喝了不少酒，声音飘忽地道歉。

此时，白濑直美已经从醉意中清醒，原来，二楼的天井里什么都没有，自己竞连这么简单的错误，都没有注意到，真够笨的。

“天井男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啦。我可以保证。”小野寺极力否认着天井男的存在，却口齿不清。

“小野寺先生，您难道不相信这件事吗？”

“当然，我只是在附和饭塚婆婆而已。”他的反应好像有点偏激，“而且，我调查过天井，里面什么都没有。这就是结论。饭塚婆婆家的天井里，什么都没有。可以结束这个话题了吗？”

“但是，我可没有办法，像你这么若无其事。”

白濑直美生气地站起身，从刚取出的钱里拿出一万圆，放到柜台上。

“我先告辞了！……”她说完便走出店门，小野寺并没有追出来。

白濑直美一边往家走，―边想：自己竟然为了这种事情上火，实在是莫名其妙。之前让她感到时光倒转的商业街，现在大半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酒馆和便利店还开着。

走在几乎没有行人的小路上，仿佛身处幽灵小镇。直美穿过京滨东北线的跨线桥，来到东十条的商店街。

来到这里，就觉得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了，这让她生出一丝安心感，不由得放慢了步速。三三两两的乘客，从车站走出来，大家都竖起衣领，默默地往家赶。真冷啊，她从心底里感到寒冷。

虽然站前有不少的人，但经过一个拐角，又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后，人流就骤然减少。

从已经关门的咖啡馆“彩”门口经过时，直美心想，不知道猪田光惠现在怎么样了。自从光惠回了位于富山的老家，就完全没有和她联络过。而此时，取光了卡里的存款，已经和丈夫完全断绝联系的白濑直美，也已经没有了当初那般愉悦的心情。

拐进小路后，等于进了风口。风裹着沙粒，从各个方向，胡乱地拍打着她的脸颊，打得脸痛。

爬楼梯的时候，她感到胸口闷得难受。是快到家的安心感，让她得以放松，之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她如同突然垮掉的大坝，全身瘫软。

她打开门，走进了屋子里，随即打开床铺，钻进被窝。

想起那个无聊的“天井男”，她不禁笑了起来，却是那种仿佛三流剧团里的演员，表演出来的不自然笑容。如果天井男真的存在，一定会看破她的演技吧。这是虚张声势、失败者的笑。

她不过是个生活在大都市一角的可怜女人……

她将电暖炉的温度开到最高，等身体暖和过来，才坐起身来，把外衣脱掉。此时，她浑身上下只穿着内裤，她想挑逗天井男一番。

“怎么样，我很有魅力吧？”

然后，她将内裤也脱掉，大胆地张开双腿，用右手挡住下身，进一步挑逗天井男。她对自己的身材，还算有自信，相信只要张开双腿，男人就会成群地涌来，如同被鲜花吸引的蜂群。

突然传来敲门声。她全身一个激灵：“我这是在做什么啊？……”她站起身。这种时候，谁会来访？

难道说，是那家伙吗？让她陷入痛苦的暴力丈夫，那个杀害了女儿的恶棍，终于查到我的住所了吗？

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找到我的，明明已经把手机关掉了……

对了，干脆把这个手机扔了吧。这样的话，就能和那家伙，完全切断联系了。对啊，为什么没早些察觉到这一点呢。

敲门声仍在继续。她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噪子眼。

“我是小野寺，白濑小姐，您在家吗？”从外面可以看到屋里开着灯。白濑直美裹着被子呆立着，随后，她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白濑直美赶紧穿好内裤和睡衣，向玄关走去。发现门口脱鞋的地方，放着一个茶色的信封，上面写着“白濑直美小姐收”。她打开没有封口的信封，发现里面有一张白纸，和一万日元。正是她刚才放在酒馆桌上的钱。

纸上写着“一万日元还给您，虽然今天不太愉快，还是希望以后，能再和您见面。小野寺。”她立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喂……等一下，小野寺先生。”

她打开门，冲楼梯下面喊道。小野寺还没走远，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着她。

“请您进来吧。”

她说完便走进屋里，关掉灯，脱光衣服，躺到床上，等待他进门。

门开了……

“好冷，请抱着我。”自己竞说出如此大胆的话，连白濑直美也暗暗吃了一惊。

门关上了，她能感受到对方进入房间的气息。直美的心里，如同有小鹿乱撞，她感到对方也脱了衣服，同时气息变得紊乱。他上了床。

“我一直喜欢着你。”

没想到，小野寺的声音，竟然有些害羞。他的手触摸到直美的脸，―点一点地往下滑落。直美拥抱着他。

好温暖、好温暖……令人头昏的兴奋，刺激着她的全身。

“天井男……天井男在看着呢。”她喃喃低语着。

（“天井男”）

趴在天井中的我，感到背后有一股压力。这种压迫感，就像有人正坐在我的背上，晃动一般，让我很不愉快。我被压得全身无力，好沉重。

是魔物要取走我的性命吗？还是二楼的那个女人，想要对我不利？……

二楼那个阴险的女人，名叫白濑直美。

可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管那个女人是坠入爱河，还是遭人侵犯，都和我毫无关系。

我的兴趣，只有一楼的那个女人。

时子最近的行动很奇怪，她一定有什么企图。

趁她的计划还没有成行，我必须做些什么，将她葬送在黑暗中……

(一楼）

嘴里好苦，像饮下毒药后的感觉……

昨天晚上，她没有睡好，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凌晨一点钟的时候，她仍然没有睡意，眼睛也不疲惫，并且，伴有正被人监视的感觉。但监视人并不是天井男，那是谁呢？……

昨天从图书馆回来后，她就感受到了房间中空气的异变。因为她是不锁门主义者，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入，她这个房间之内，所以，她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别人难以发现的地方。就算被人看到了，恐怕也会以为，只是普通的垃圾。

对她来说，这就是混沌中的秩序。但昨天她发现，用垃圾制造的陷阱，被入侵者微妙地动过了。

虽然玄关处的绳子，没有被移动，家里也没有奇怪的感觉，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味道的微妙变化。不过，因为没有有人入侵的证据，这让她非常不舒服。

是引来了警察吗？……这样的话，就没有闲工夫，考虑天井男的事情了。

还有前几天来访的那个可疑的侦探。他说是来找白濑直美的，不过，会不会另有所图呢？还是说，白濑直美其实是个骗子，所以，有暴力集团在寻找她。

不对，这不合理！……

还是有人在监视我，这么考虑比较合理。对方是想阻止我，解开那个密室之谜。

如果对方的背后，有国家的力量，那么，对于一界庶民的她来说，反抗无异于螳臂挡车。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这时她突然想上厕所，且欲望极其强烈。

她打开厕所的拉门，腐烂尸体般的臭气，扑面而来。十年前，她把厕所换成了冲水式的，所以，应该不会从下面涌出臭气。

她感到马桶下面的黑暗空间，在无限扩大，仿佛会有死人的手，伸出来抓住她的下半身。她蹲下身去，方便时感到似乎有羊水，从自己的下半身流出。她想起之前挺着大肚子生产时的事。流出羊水后，染着红色血迹的婴儿头部，就露出来了。

“妈妈，帮帮我！……”

肺中没有空气的孩子，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发出绝对称不上可爱的呜咽声。她马上开始憎恨起自己的孩子，扯着他的头。

“不要啊，妈妈……是我，是我啊！……”

婴儿拼命地叫着，伸出小手。眼睛还没有睁开就能说话，不知不觉间，已经学会了语言，真让人觉得恶心。

“吵死了。安静点。”

她用力地敲着婴儿的脑袋。婴儿则伸出双手，抱住脑袋。刚出生的婴儿，就拥有自我防御的本能了。她一边想着这种无聊的事，一边毫不客气地，继续敲着婴儿的头。终于，婴儿不动了。如同软体动物一般的孩子，自她的身体中，完全落下。

上完厕所，死去婴儿的幻影也消失了。马桶里的那个黑洞，也恢复了肮脏陶器的状态，只是个黏着顽固污垢的马桶。

她若无其事地走出厕所。这时，来访者出现了。对方用力很猛，像要把门敲坏一般。

“饭塚婆婆。”

“吵死了，谁啊，还是那个侦探吗？”

她打开门，发现是两个看上去，和侦探打扮差不多的人。一个穿着高级西装，身材很好，一副绅士派头；另一个则穿着廉价的西装，年纪很轻，像不良少年。

“您好，请问您是饭塚时子吗？”

“啊，没错。要是来推销的就算了，我可没有多余的钱。”

穿高级西装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是那样的。”

“非要推销的话，先把许可证给我看看。”

“请您不要误会。实际上，我们是来给您送钱的。有一个能让您赚钱的企划。”

“什么企划？……要是传销什么的就免了，我既没有钱，也没有投资股票和期货。”

虽然她态度蛮横，两位穿着西服的男子，却仍然保持着笑容。

“事实上，我们打算在这一带修建公寓。”

“又来了！……”

“我们公司已经把这一片地，都买下来了，就剰饭塚婆婆您的房子了。”

“总而言之，你们是房地产商吧，不过和之前来的，不是同一批人呢。”

不过，做这种工作的人，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全是一丘之貉。十几年前，泡沫经济时期，就有地产商要在她家附近盖楼，之后随着泡沬经济的破裂，这项计划也不了了之。那以后，这些地产商就如同幽灵般，来了又消失，消失后又出现……

“这次，我们可打算出大价钱哦。怎么样，饭塚婆婆？”

“没兴趣。我到死都会住在这里。”

“要是您不愿意换地方，等公寓建成后，和您做一项等值交换怎么样？”

“等值交换？……”

“对。也就是说，我们先对饭塚婆婆您，这个房子进行估价，这很容易估算。假设公寓建成后，能分给您三套，您就可以把多余的租出去，这样，您的生活也能有保障……”

“回去吧，我不想听这种话。”

“您别这么说嘛。”

身材较好的男人，冲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示意什么。看起来凶巴巴的年轻人，默默地递过来一个纸袋，身材较好的男人亲切地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小小心意，请您收下。”

“我不会要的。这种东西，顶多也就值三千块吧，不可能换我的房子的。拿回去吧。”她回绝了年轻人。

“老太太，别以为我们不发火，就是怕你。”年轻人探出身子，抓住她的领口。

“笨蛋，你做什么啊！……”身材较好的男人，拍掉年轻人的手，将他拉回来，神情严肃地骂道。随后腆着脸，赔笑道，“今天我们先告辞了，以后再来。等您的好消息……哈哈。”

男人说完，晃动着身子离开了。那个年轻人又凶巴巴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小声嘟囔着“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还真是麻烦啊！……”

房地产商的人离开后，剩她一人郁闷地站在门口。

这次是真有麻烦了！……

饭塚家旁边空地的一角，有一辆已经生锈的起重机，在那里摆了很久，是之前建筑公司的，因为破产而无人问津，一直搁置在那里。不过，现在有新的房地产商介入，打算建造全新的公寓。

糟了，如果是那种粗暴的地产商，使用大型机械，应该很容易，就能够把这幢房子拆掉。应该想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法，避免惹恼对方。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却没有任何主意。

“哎，不能这样啊！……”

她嘴里小声嘀咕着，抬起头看着天空。突然注意到二楼的窗户，蕾丝窗帘好像动了一下。

她马上想到监视者的事。监视着她的人，是警察，还是地产商？抑或是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人？又或者是天井男？……

身边竟有如此之多，让人厌烦的人，加上她过去的秘密，情况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无法看清楚事情的全貌。她无比焦急地咬着嘴唇，不知不觉间，略带铁锈味的血，从嘴角滴了下来。

一道接着一道的难题，降临到她的身上……

(二楼）

那一晚之后，小野寺基本隔一天，就会来一次白濑直美家，并在这里过夜。因为白濑直美是一个人居住，所以，即使小野寺在这里留宿，也不会有人抱怨。而且，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两人之间的肉体关系，最好还是不要被其他人知晓为妙。

特别是一楼的房东，小野寺每个月，都会拜访一、两次饭塚时子，作为时子的调查员，却和二楼的租户相爱，这样的关系有些复杂。

“没关系，就算被单位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尽管小野寺不担心，直美却无法放心。而且，哪天猪田光惠回到东京，要怎么对她讲呢？

白濑直美还没有告诉小野寺，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因为她不想破坏两人的关系。在孤独的大城市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恋人，如果失去他，自己就又会变成独自一人，所以，绝对不能够告诉他这个秘密。也正因如此，她错失了许多向小野寺坦白的时机。

“可是，这样不也挺好嘛，就尽可能持续，现在的这份幸福吧。只要我不说，这个秘密就绝对不会暴露的。”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这一天，小野寺在拜访完饭塚时子家里后，直接来到了白濑直美的房间。直美觉得，这样做太明目张胆了，这件事还是不要让房东知道为好。小野寺却明确表示，被她知道也挺好的。

“我们又不是在搞婚外恋，都是成年人了。”

确实，在他来看，这并非婚外情，但对于直美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出轨。她还没有和丈夫离婚，虽然她的心，已经离开了丈夫，并切断了双方的联系，但她毕竞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户籍上也仍和对方是夫妻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抵触这件事情呢？……让房东知道了，不也挺好的嘛。这样我们就能公开交往了嘛。”

她站在厨房里，一边听他说，一边忧郁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要和盘托出吗？……他的反应会很可怕吧。她有丈夫，还生过孩子，说出这些，他肯定会离开自己的。绝对，绝对会这样。

“可是……”

“哎，今天就别说房东的事了，我们喝喝酒，吃一点东西，高兴高兴。”

“嗯，好吧。”

她把讨厌的事情，暂时搁在一旁，让大脑享受眼下的快乐。请男人品尝自己亲手做的饭，已经是很久不曾体验过的事了。新婚后，她曾去上过料理班，手头积攒了不少菜谱。那家伙，一开始还说好吃，一副很高兴、很满足的样子，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想起有关丈夫的记忆，这就像她的一块心病。不过，反正钱都提完了，还是赶快忘了他吧。

今天要喝的酒，是她临时起意，买的石川县产的纯米酒。她将冷却过的日本酒，从一升装的瓶子里，直接倒进小野寺的杯子，不料倒得太多，酒溢了出来。

“来，喝吧。”

因为丈夫喜欢喝酒，所以，她对酌酒一事很在行，今天竞然倒多了。她在心里苦笑着。小野寺喝光溢到碟子里的酒，然后将杯子举到嘴边。

““啊，真好喝啊。”

“是我们老家当地的酒哦。”

“嗯，是石川县的吧。”小野寺拿起酒瓶，看着上面的标签说道。

接着，他将目光移到，她从百圆商店买的、用来盛放煮物的食器上。这几个碗碟虽然便宜，单从外表看来，却显得很高级，真是不可思议。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芋头，送进嘴里，然后露出吃惊的表情，夹起牛蒡和胡萝卜。

“没想到你做的饭这么好吃。”他立刻就把她做的筑前煮①，一下子吃了个精光，一面称赞说，“你做的饭，有我妈妈的味道哦……不，比我妈妈做的还好吃。”

①用多种调料和鸡肉一起，炒制做出的料理，上面提到的牛蒡、芋头，均是这道菜的食材。

“谢谢。看到你这么高兴，我也很开心。”

“不过，我的妈妈……她已经去世了。”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样啊……她去世的时候，一定还很年轻吧？”

“嗯，六十二岁去世的。两年前得了胃癌。”

“你父亲呢？”

“父亲还活着，不过和我关系不好，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家了。爸爸和我哥哥嫂子住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偶尔去孝敬他一下。”

“话虽如此，可我老家在北海道，回去一趟很麻烦。”

“那你怎么会在这边的区政府工作？”

“嗯……我上大学时，就决定不再回家乡了。在这一点上，作为家里的次男，还是比较随意的。”

小野寺把杯子举到嘴边，自己倒满了酒。问道：“那你呢？”

“什么？……”

“你的父母还健在吗？”

终于来了，之前从来没有人触及的过去，已经被她舍弃的过去。因为无法切断婚姻关系，所以，不能和过去彻底决裂的可怜女人……这就是我。

“嗯！……”虽然她明确表现出，完全不想提的态度，可是，稍微有些醉意的小野寺，却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暗示。

“你老家在石川县吧？……我一直想去金泽、能登这一带看看呢。”

“都是些无聊的地方啦。”

“这样啊……我还挺羡慕，生长在那种地方的你呢。”

“小野寺先生的家乡，是在北海道吧？那里比我的老家更自然，我才要羡慕你呢。”

“我出生在札幌。就算是在北海道地区，也是大城市的感觉。你出生在金泽吗？”

“嗯，差不多吧。”

“来喝酒吧。”小野寺往直美的杯子里倒满酒，“真不敢相信，你这样的人竞会没有男人追求。”

“别说这个啦。说点儿髙兴的事吧。”

“现在不就挺髙兴的吗……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小野寺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好吧。那我就来说说我的事吧。”

尽管她表现出抗拒，但对迟纯的人来说，如果不用强硬一点的语气，是察觉不出来的。

“我的父母都去世了，是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只留下了我一个人在世上。怎么样，知道了吧？”

小野寺第一次看到，如此激动的白濑直美，他露出茫然的表情，而后马上变成困惑。

“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不想触及的过去，这个你也不明白吗？”

在提起结婚的事情之前，先把父母的事说出来，就仿佛铸就了一道桥头堡、防波堤一般。知道了她父母的不幸，一般人就不会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对不起，真不好意思。”

小野寺已经完全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不停地低头道歉。刚才两人还非常高兴地吃着料理，现在却被不快的情绪笼罩着。

她意识到是自己说过头了，于是想做点儿什么，调节一下气氛。然而，气氛这种东西，一旦被破坏了，就很难复原了。

就这么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小野寺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

“那么，我今天就先告辞了。”他甚至没有直视直美。

“才刚过九点啊。不再待一会儿了？”

她真心希望对方，今天能在这里过夜。如果不行，至少也待到末班车来之前。

“今天就算了，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直美知道这是借口，是他一瞬间想出来的借口。

“好吧，那就下次再来吧！……”

对于她的邀请，小野寺含糊地应了一下，就下楼了。她一直看着他走到下面的空地，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她的心就像被掏空了。

“为什么我总是不得要领呢！……丈夫也讨厌我，我啊，就是完全没有魅力，男人们都像躲烂水果一样避开我。”

桌上还留有她用心制作的饭菜，她将这些全都扔进垃圾袋，打了两道结。而后把脏碗碟，放到流理池里，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

身子立刻感觉变得轻飘飘的，白濑直美晃晃悠悠地从壁橱里，拿出被褥。虽然醉了，却仍然没有忘掉悲伤。这次是彻彻底底地受伤了，就像失去女儿爱花时那样。

不能再喜欢上男人了。明明是这么发誓着来到东京的，结果却又开始依赖男人。就把这次的事件，当成转换心情的良药吧，只不过学费太昂贵了。

再见了，男人！……

她钻进被窝，像婴儿一般捲着身子哭了起来。想有个人来安慰她。伤心，痛苦，泪流不止。就这样，她像婴儿一样，哭累了之后睡着了。

(一楼）

微弱的震动，让她睁开了眼睛。是汽车的声音吗？还是有人来访？……

很少有车子开进这条小路，即使着火了，消防车也不会开进来。十几年前，附近一幢木造老房子着了火，消防车也只停在小路外面，将水管伸进来灭火。当然，那幢房子最终完全被烧成了灰，隔壁还有两幢民居被烧毁。

所以，应该不是车子！……

难道是空地那边来了施工车辆吗？……

她一边想着各种可能，一边起身，现在是早上九点。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这么久了。

起居室的窗前放着书架，以防止外人入侵，所以，要打开窗户，非常麻烦。尽管如此，因为在意声音的来源，她还是将手伸进书架后的狭小缝隙，打开窗锁，稍微推开了窗子。

混杂着汽油味道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引擎声变得更大了。只见一架黄色的起重机，正在对面，进行公寓建设前的整地工作。

记得夏天的时候，空地上长满茂盛的北美一枝黄花，那些植物疯长着，开出黄色的花朵，飘散出大量的花粉。附近居民怨声载道，可惜，怨言未能传到空地所有者的耳朵里，对方没有将这些散播花粉的元凶除掉，而是放任不管，等待它们枯萎。

“终于开始了啊。”她咋舌道。

亲眼看到对方开始建设工程，她倍感压力。要一直忍耐下去吗？还是进行彻底的反抗？……必须要有敢于流血的觉悟了。

就在这个时候，地产商又来拜访饭塚家了。那位身材很好的绅士，今天穿着闪耀着光泽的银色西装。跟着他的，则是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还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和太阳镜，看上去像是开起重机的。

“混蛋，怎么又是你？！……”

绅士扶了扶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地望着她。

“今天我是正式来跟您打招呼的……”

“我不想卖，之前已经说过了。”她不想刺激对方，于是努力用冷静的声音说着。

“今天我是来跟您谈价钱的。这可是生意，生意啊。”

“你们打算出多少钱？”

绅士微微笑着，竖起右手的食指。

“一千万？……”

“您开玩笑吧？差了一位数呢！……”

“一个亿？……”她餺骨地哼了一声。

“虽然这里是东京郊区，不过，这可是住宅用地哦。这块地可不止一亿。你们想得太便宜了。”

“真不凑巧，现在已经不是泡沫经济时期了。”

“那你想把我赶到哪里？……把我赶出家门，无家可归？……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怎么生活下去？”她选择了能够稍微引起对方同情的说话方式。

“我们会给您介绍搬家的地方的。还有搬家的费用、酬谢金、房租，一切都由我们来承担。”

“这些在一亿圆之外吗？”

“当然。我们可不会为了省钱，让老人家流落街头的。”

“哼，我怎么觉得，你长了一张撒谎的脸啊。”

她厌恶地盯着绅士的眼睛，不过，也只维持了几秒钟。对方仍然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

“我们上次也说了，可以用建好的公寓，与您的房子进行等值交换。我们建的公寓，设备齐全，可以让老婆婆您，过上舒适的生活。”

“我可不是老婆婆，我还能再活二十年呢。”

她话音刚落，戴安全帽的年轻人，就态度恶劣地骂道：“可恶，你这臭老太婆。”

“哎呀哎呀，别说这么失礼的话。”绅士轻声叱责道。

年轻人摘下墨镜，看着她。

“哎呀，这不就是前几天那个激动的家伙嘛。”被对方出言挑衅，她也说出不善的话语。

“别以为我们老实，你就得寸进尺。我们要想把你的房子拆掉，可是轻而易举的。”

“哎呀哎呀，在威胁我呢。”

糟了，照这样发展下去，后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我要叫警察了广她使出杀手锏。

“叫吧，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做。”

“喂，皆川，你往那边站。”绅士走上前来推开年轻人。

“算啦，老婆婆。这家伙就是个没脑子的单细胞生物，要不是我拦着他，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来呢。”

绅士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给了她。

“不好意思，我是……”

她发现，对方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这个男人应该知道，这一幕会给她造成心理负担。对方终于出招了，他的态度，也一定会发生剧变，进行暗中威胁吧。

名片上写着“帝都开发计划代表——塚原健作”。

“我们还会再来的，到时候，会带着正式材料过来，在那之前，请您慢慢地考虑。”

看到她不发一语，年轻人再次靠近，怒吼起来：“一周之后，我们会再来哦，在这之前，你最好做出决定！……”

这一次，绅士没有阻止年轻人，只是微笑地在一边看着。

年轻人打量着屋子的四周，凶巴巴地补充道：“你们家还真是恶心，除了垃圾就是垃圾。这种垃圾房子，要是拆掉，住在附近的人，都会高兴的吧。大家都赞成公寓建设。环境变好了，地价也会上涨。你这个老太太，明白吗？”

绅士说了句“那我们就等婆婆您的回复了”，便转身离开了。年轻人吐了口唾沬，丢下“好好想想吧”这句话后，也追着绅士走了。

看来不好好学习一下法律知识不行了，她这样想着。为了将那些家伙，打得落花流水，必须好好用理论知识，武装自己。她最讨厌别人以为她老了，就把她当成笨蛋。

还要和经常来访的小野寺谈谈这件事。那个男人在区政府工作，应该可以和他商量一下。

那个差不多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的男人，也差不多该来了吧，正当她这么寻思时，小野寺就在下午光临了。

不过，小野寺的样子有些奇怪。他的眼睛有些肿，很明显睡眠不足。西装也皱皱巴巴的，绝不是他以往的样子。可能是有什么烦恼吧？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精神啊！……”

“嗯，稍微有点感冒。”小野寺犹豫着说。

“这可不好，要不要喝点甜酒，暖和暖和？”

她走到玄关外，直勾勾地看着小野寺的脸。

“酒糟做的甜酒，可以马上让身体暖和过来。”

“不用了。”小野寺摇了摇头。

“那就早点回家睡觉吧。要治感冒，睡觉最管用了。虽然有点儿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不过今天还是算了吧。”

“有事想和我商量？”小野寺眼神发虚地看着她。

“嗯，对我来说是件大事呢。真的非常糟糕。不过，你看上去也很烦恼。好啦，我没事，要不要说说你的事？”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担心小野寺。但小野寺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我的事情，还是不要对饭塚婆婆讲啦。是我自己的私事。”

“唔，是什么啊……女人吗？”

好像说中了。他的反应，看上去像刚和女人吵完架一般。

“这样啊，是被恶女缠上了吧。虽然我也是女人，不过，女人真的是魔鬼啊。趁现在还没有引火烧身，赶快断了吧。不会已经来不及了吧？”

“不，其实……”

“这有什么好含含糊糊的，不干不脆的男人，可不会讨女人喜欢的。”

她大笑起来，音量大得连二楼都能够听到。她瞥了一眼二楼的房间，问道：“你还是单身吗？”

“嗯，是的。”

“那你还是挺幸运的，结婚这种事，简直没有一点儿用。我啊……”她说到一半，却慌忙住了口，“啊，好险。我的事没什么啦，问题是你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太大了，小野寺伸介不禁皱起眉头，看了一眼二楼。

“还是别说了。”小野寺伸介犹豫地说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简直像女人一样婆婆妈妈。”她厌恶地说道，“真是个垃圾男人，会腐烂的垃圾男人。”

这么说来，她家周围的垃圾袋，可以说与日俱增。虽然她也不想这样，可就是没有办法。

要是有人问她理由，她会回答：“因为我的心已经腐败，所以才会这样。”可是，没有人敢问她“为什么不好好收拾垃圾”。那些人，只会胆小如鼠地向区政府抗议。

“没事的话，你就早点回去吧。对了，今天你来是干什么的啊？……”

她说完。冷冷地走进玄关，使劲关上门。透过小窗，她看到小野寺已经悄悄回去了。

“这个小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她像是要特意让天井男听到一般，大声地说道。

(二楼）

有敲门的声音……是一种稍微缺乏自信的、有些犹豫的敲门声。

白濑直美窝在被子里，感觉这敲门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一般。她全身没劲，一周以前就感冒了，现在更加严重。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感到没有力气，只能从早躺到晚。

她已经向便利店请了假，之所以会感冒，果然还是和与小野寺的不幸决裂有关吧。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对身体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白濑直美没有办保险，因此，她也没有办法去看医生；当然，她也可以选择自己花钱看病，不过，目前还没有到最糟糕的状况，所以，她想再看几天情况再说。

发烧三十八度，一起床就觉得头晕不已，一吃东西就想吐。什么都吃不进去，只能喝点速食粥。抑郁的心情，更加加重了她的病情，延缓了身体的康复。眼看着病情日益恶化，直美却无可奈何。

有人敲门，在刚才的浅睡中，白濑直美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丈夫把女儿狠狠地扔到地上的场景。她在梦中紧紧地抱住丈夫，拼命想阻止他，可女儿还是在楼梯下断了气。

之后，丈夫冷冷地看着她说：“看看吧。”她脚步踉踉跄跄地逃跑，丈夫则不放弃地，在后面紧紧追赶。

“白濑直美在家吗？……”梦里有人在叫她。

是在叫她吗？……不是在叫丈夫吗？是梦。这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白濑，是我啊。”

我？……能这么叫得亲密的，只有丈夫了吧？不……如果是丈夫，不会叫我“白濑”的。

那会是谁呢？……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漆黑一片。如果是白天，光线会穿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所以，现在必定是晚上无疑。

枕旁闹钟的夜光指针，显示出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五分，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呢？母亲经常说，晚上让男人进屋很危险，不过，母亲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妈妈！……

她思来想去，依旧理不出个头绪来。这也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吧。

“啊，真想早点康复去打工，真想早点脱离这个湿乎乎的被窝。”天气很冷，身体却很热，颤抖不断地向她袭来。

“白濑小姐，请开门。是我不好。”

“是谁在向我道歉？……”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仍然不知道。意识仍旧有些淡薄，被病魔缠身的她，数度徘徊于现实和梦境之间。在这期间，敲门声偶尔敲打着她的心门。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吵死了”的怒吼声，之后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了。然后，是一阵神经质般的犬吠，紧接着，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她的记忆之海上，掀起怒涛般的波澜。这是想忘记过去、和想阻止这种忘却的力量在对抗着。这两股对立的力量，在她的体内翻腾着，刻下斑斑驳驳的伤痕，将她的身体弄得残破不堪。经历了一通折磨后，她仿佛失去意识般沉沉睡去，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仿佛漂浮在沉静的空气中。

很舒服的感觉，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吧。

不久，她的意识也飘远了，进入连梦都不再做的，深度的睡眠之中。

伴随着小鸟的鸣叫，她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她打开枕边的收音机，看了看表，发现现在是早上八点多。

身体不可思议地轻松了不少。她摸了摸额头，感觉凉凉的。好像经历了死而复生，从死亡世界再次回来了一般，她的身体，如今已经摆脱了死亡的阴影。她慢慢地坐起身，确认身体的状态。虽然肩膀还有些重，不过，应该只是发烧的后遗症了吧。

她觉得有点儿冷，便打开了电暖炉，裹着被子取暖。两天没看报纸了，于是，她把收音机换到广播频道，收听新闻节目。

十一月二十九日……

距离上次清醒，已经过了两天，记忆里，这期间连厕所都没上过。也可能在无意识之中，她曾去方便过，只不过已经不记得了。

她起身去厕所，觉得膀胱有些胀痛。小便呈现茶褐色，量也很少。

然后，她做了做伸展运动，确认身体没有异状之后，换上了衣服。

没事了，今天可以去工作了。

为增强体力，她热了一碗粥，勉强灌入肚中。虽然仍旧没有食欲，不过，已经不想吐了。

喝完粥，身体果然变得温暖起来，也有了力气。因为家里没有装电话，她便直接前往便利店。才十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店主站在柜台里。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她简单说明了连休几天的理由，并深深低下头道歉。

“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是病了。总之好了就好。这两天，我都快忙不过来了，没有你真是不行啊。”

“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即使是像我一样没用的人，也有值得拜托的地方。”她这么想着，心里有些高兴。

“不过你真的没事了吗？”店主的脸色，突然变得黯淡，盯着她问。

“嗯，已经全好了，没事了。”

“不……不是那件事情。”

店主好像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起来。过了一会儿，店主小心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对方说出了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

“离家出走……？”白濑直美吃惊地望着店主。

“对。你丈夫难道不担心吗？”

为什么店主会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

“请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

“是的……”

“实际上，因为你的出走，使得你的丈夫很难过，他拜托了侦探社来找你。”

“我丈夫来找过我？”

“是的。你丈夫他很后悔，想和你重归于好。”

侦探来这里调查过了吗？他就这么想抓回逃跑的老婆吗？……她终于明白了丈夫的执念有多深。一阵眩晕感向她袭来，她双脚发软，还好扶着柜台。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仍然随时有可能摔到地上。

“没事吧？……你脸色很难看啊。”店主担心地走出柜台，给她拿了把椅子。

“对不起，我没事。”

虽然她这么说，店主还是硬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要喝点儿什么吗？”

“不，不用担心。”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侦探是怎么找到她的。

“那个人，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拿出照片，问：‘你认不认识这个女人？……’大概是在大前天傍晚吧，正好是我看店的时候。”

据店主说，有个粗暴的中年男人，突然走进店里，说自己是侦探社的人，前来寻人。说完便拿出一张结婚典礼上拍的照片。

当看到照片上的人是白濑直美，店主当时就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出了声。

“虽然穿着婚纱，不过，我马上就认出是你。那时你的头发比现在长，应该是年轻时候的照片。”

“那你告诉他是我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对方就已经知道她的住址了，发烧卧床时，曾经听到过敲门声，弄不好就是丈夫。那声音，如同趁母兔子外出时，哄骗留在家中的小兔子开门的甜言蜜语：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我是妈妈，让我进来！……赶快把门打开。”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丈夫是为了欺骗她，才称她为“白濑”的……她的额头溢出汗珠，丈夫那时候，就在数米之外。啊，幸亏没去开门。她如同得了热病一般，全身颤抖。

“看你这种反应就知道，你确实是从丈夫那里，逃跑出来的吧？”店主从架子上，拿下一小瓶运动饮料递给她，她难得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不用担心，我对他说不知道照片上的这个人。”

“这样啊！……”她松了一口气，喝着瓶里的饮料。

“那个侦探，给人的感觉很不好。我想，如果我说认识你，肯定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就保持沉默了。”

“哎呀，那太感谢您了！……”她是真心感谢店主，对他应该可以说实话吧。

“其实，我是因为家庭暴力，这才逃出来的，因此，他是不会原谅我的。”

“离婚了吗？”

“没有。那个人看到离婚协议，就会杀了我的。所以，我只能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于是才来到了东京。”

“你老家在哪里？”

“在金泽。”

“那他怎么会知道你来了这里？”

这个问题她也曾想过，答案果然还是对方，一直在监视着她的行动吧。或者是银行卡。那果然是丈夫的圏套。丈夫故意没把卡里剩下的钱取出来，他一直在等她取钱。她就像一只脚上绑着，研究用电波发射器的候鸟一般。

银行卡的提款记录，成了丈夫的调查线索。最开始在池袋取过钱后，因为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她便大意了，之后又在赤羽、王子，以及十条站取了钱。侦探肯定是通过这四个地方的银行记录，将她锁定在一定范围之内，最终确认了她的居住地。

就这样，对方找到了东十条这里……不，像她丈夫那样的人，肯定花了很多钱，雇了一大批侦探，采取人海战术，在周边大面积排查。而其中一名侦探，恰巧来到了这家店。

她如此希望着，但思对方还没有找到她的住所，只是偶然来到东十条调查。

“白濑小姐。”

听到店主叫自己的名字，白濑直美才回过神。

“那个侦探，应该还会在这附近打听调查。还有其他认识你的人吗？……如果他去问其他店时，店员说‘认识’的话，那不就糟了嘛。我看，最好还是从现在开始，就采取对策比较好。”

她立刻想到的是咖啡馆老板和光惠。光惠回老家了，所以还好，必须要封住咖啡馆老板的嘴。应该没有其他认识她的人了。即使有碰过面的，因为和她不那么亲近，所以，应该认不出穿婚纱时的她。比如美容院的美容师。而且关系没那么亲近，很难去拜托对方，不要透露消息，只能祈祷侦探不要去美容院调查了。

“啊，对了。”

她把房东的事忘了。如果那个女人看到照片，肯定会神经紧张地来找她，一旦被她知道了，那段阴暗的过去，一定会把自己赶出去的吧？

“我会为你加油的，不用太担心。”店主说。

“从明天开始，我就像以前一样来上班，可以吗？”

“不！……”店主边说边摇着头，“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是在家休息比较好。等这件事过去，再来工作吧。”

“可是我……”

“是经济上的问题吗？这样的话，我可以借一点钱给你哟！”店主笑吟吟地说。

“不，我还有钱。只是不工作，就觉得不安、无聊，这就是天生的穷酸命吧。”

“可是，如果你来店里被侦探看到，不是更加糟糕吗？……比起资金短缺，在这种时候，还是表现得成熟一点比较好吧？”

的确，店主的话很有说服力。因为想多赚点钱，而把自己逼入毁灭的境地，那就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还是自重一点儿吧。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我会在家里，多待一阵子的！”白濑直美点点头说。

“嗯，这样比较好，我也会尽力帮忙的。虽然侦探可能不会再来了，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啊。”店主担心地说。

白濑直美难得地流下了眼泪，为了不让店主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她赶快掉头离开了店里。

当白濑直美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决定去咖啡馆“彩”一趟。如果侦探已经去过那里，自己可要小心了；如果还没去，就有必要拜托店主，不要说出去了。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店里坐了七成客人。白离开直美选择不太显眼的吧台一角，悄悄坐了下下，好不容易等店主闲下来，才和他说起侦探的事。直美问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这种人来过，怎么了？”店主露出怀疑的表情，摸着胡子，

“没有最好。但以后可能会有这种人来，拿着我的照片，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啊，既然是直美拜托的，我知道了。如果有这种人来，我会好好应付的。”

店主没做过多询问，就答应了她的请求。直美说着“那就拜托您了”，深深地低下了头。

侦探只是偶然找到便利店的，还是不要多想了。

“这么说来，光惠还没有回来啊，她和你联络过吗？”店主端出咖啡，问道。

“没有啊，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可能是还没解决老家的事吧。”

“这样啊……真替她担心啊。”

比起自己，直美更担心猪田光惠。如果她在的话，就可以和她好好商量了。这次的事件，光惠肯定也会帮忙，想出解决的办法。坚强的朋友不在，让直美感到非常难过。

身体状况又变好一些了，她在咖啡馆吃了个三明治后，就回了家。

(一楼）

夜里，有人敲门。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枕边的时钟。凌晨两点五十九分。正想着马上三点了，就听到大钟敲了三次。

晚饭后，她喝了杯很浓的绿茶，现在很难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敲门声打扰。

她躺着没动，听到有人在叫“饭塚婆婆”，同时隔壁家养的柴犬在狂吠。因此，这个人的声音，隔壁肯定也能够听得到。

她无奈地起了床，一脸不高兴。她没有打开玄关处的灯，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她猛地踢开了门。可是，门外并没有什么人，门板“砰”地反弹回来，因为振动过猛，锁掉了下来。门再次关上了。狗叫得更厉害了。

她生气地吼了一声“可恶”，再次打开了门。然而，外面依旧没有任何人。

“哼，恶作剧吗？……”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一些没礼貌的年轻人，曾在这里放烟花。因为太吵闹，她曾冲对方怒吼，结果挑起了对方的怒火，引发了更大的骚动。虽然她后来报了警，但那些人相当聪明，警察来之前已经逃走了。警察刚离开，他们又回来继续吵闹。

为击退这些不良少年，她制定了对策——她花了好几天时间，存了两桶自己的排泄物，泼撒到了空地上。

果然，那些讨厌的年轻人，此后再也没有来吵闹过，也没有人来空地上折腾。她的对策奏效了。当然，附近有人投诉她乱撤排泄物，警察也来她家调查过，不过，她立刻否认了。

“混蛋，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没有常识的事件来呢？”

巡查将目光投向堆在院子里的垃圾上，鼻子不停嗅着。然而，丢垃圾这种程度的事，警察无法介入，政府也不能强制处理。关于这一点，她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她在图书馆读过大量资料，对于法律——特别是《民法》——她可谓非常熟悉。

“难道……你真的怀疑我？”

“不……不是这样的。”年轻巡查面对这种情况，只能带着困惑的表情离去。

“呃……”她自言自语着，“难道是夏天那群没礼貌的小孩子吗？……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难道是警察？或者房地产商？……”

随便了，反正都是一群虚张声势的家伙。她的眼中，发射出锐利的光芒，已经完全没有睡意。她突然想到一个密室诡计。从这方面来讲，她还要感谢，那个给她造成困扰的家伙呢。

方法有些无聊，不过确实可行，实施起来这种方法，竟然意外地简单。那就是——凶手使劲儿地踢了门一下，门撞到墙上，因为反弹力又关上了。之后有人敲门，开门时门再次反弹，这次锁自动锁上了。这并不是凶手最初的意图，而是偶然形成的密室。她不知道这种诡计，之前是否有过前例。

“可是……”房间内侧的链锁，又是怎么挂上的呢？就算可以利用反弹力上锁，却不可能挂上链锁。

“啧……”好不容易想出的诡计，却还是不可行。想到此处，她有些生气。

她和衣躺下，目光投向天井板。不……等等。作为第一发现者，如果她进入房间的时候，凶手正藏在天井里呢？等她离开房间后，藏在天井里的凶手，再慢慢地从密室中逃脱。

她之前也想过这个办法，但当时怀疑，人类是否能不吃不喝、藏在天井里闻着尸臭，待上一个星期。尸体的味道很强烈，比起垃圾的味道……如果没有天井男，就不可能了。

啊，完全解不开这个密室诡计！……

这时，她因为疲劳，而变得头脑昏沉。是因为上了年纪吧……她沉入了梦乡，发出鼾声。

“天井男”

饭塚时子又张着嘴巴睡着了……

在这个孔洞的下方，正好是她的嘴。现在她已因疲劳而熟睡。这次我能够成功吗？……

这是次难得的机会，如果不抓住，恐怕再没有第二次，能杀死时子的机会了。

我将准备好的绳子，小心翼翼地穿过孔洞，慢慢放下。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猎物没有动，我很商兴。绳子顺利地接近了猎物的嘴巴，我确认过这一点后，用针管慢慢将毒液滴到绳子上，静静地通过绳子，传递毒药。

好，就是这样！……

马上就能到她嘴里了，只要忍耐着，等第一滴滴进她的嘴里，流入她的喉咙深处。

结果，就在这时候，时子闭上了嘴。

糟了，被发现了！……

她吃惊地睁开眼睛，慌张地四下张望着。而后又闭上眼晴，好像只是在梦中清醒了一下，

还需要一些时间啊，一滴毒药可杀不死她，至少也要等她再次熟睡。

正当他以为，这次又要失败了时，注意到饭桌上的玻璃杯——那是饭塚时子起床后，将要喝的水。而这个玻璃杯的位置，正好在另一个孔洞的正下方。

我将针管中剩下的药，都滴落到了杯子里。等早上她起床，如果去喝了水，就将元气大伤。

时间绰绰有余。我全神贯注地，将三滴毒液滴入杯中。滴得太多她会注意到苦味。

……

（小野寺）

已经到了晚秋，冬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在这样的傍晚，小野寺伸介久违地来到了饭塚时子的家。

上次来时，他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那次，他恰巧来这附近办事，就顺便拜访了饭塚时子的家里。当时他高烧三十七度八，连站着都觉得吃力。头昏脑涨的，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惹对方生气了。还有就是，她那天好像想找自己商量什么事情。

就这样，几天以后，他决定为上次的事情道歉。

“您好！……”他高声呼唤，却无人应答。他转了转门把手，还是像以前一样，门没有锁。虽然他提过多次，那位老太太却始终把他的忠告，当做了耳旁风。

小野寺走进屋里，略显惶恐地冲房间里招呼道：“饭塚婆婆，您不在家吗？真是太不小心了。”

附近四处立着“家里无人时请注意”的牌子，这位老人却仍然这么做，简直像在欢迎小偷的光临。垃圾的臭味在门前飘荡着，饭塚家还和以前一样。

然而，小野寺却感到一阵异样。家里没有人，就应该不会感受到人的气息，但此时这个房间里，有呼吸的声音。是老人身体不舒服吗？他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打扰了！……”小野寺大声说着，脱掉了鞋子。

走廊的地板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传来。

差不多五年前，他曾经在拜访某位独居老人的时候，发现老人死了。那是一位八十一岁的独居老爷爷，在他来访的三天前，因为心脏麻痹，而倒在玄关门口死亡。因为时值酷热的夏天，所以当他发现时，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成群的苍蝇围着尸体飞，在都市里，完全看不到这种景象。是因为家里开着窗户，苍蝇才飞进来的吧。

那天的情况，此时，在小野寺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尸体的腐臭味道，即使在现在也记忆犹新。难道说，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饭塚时子身上吗？

垃圾的味道实在是太烦人了。

就在他顺着走廊，往屋里走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是鸭子嘎嘎的叫声。他向起居室望去，只见地上铺着被褥，老人身穿有点脏的青草色睡衣，仰面躺着。

那阵像是鸭子发出的叫声，正是从她嘴里发出的。真是可怕的动静。不过他马上想到，老人会发出这种声音，或许是因为某种药物。

被褥旁边的饭桌上，有一个盛着少量清水的玻璃杯，杯子内侧有一道白线，能看出是某种白色粉末形成的，小野寺凑近杯子闻了闻，然后又用手指，沾了一些尚未溶解的白色粉末，舔了一下。好苦。应该是安眠药吧，不过，舌头并没有麻痹的感觉。

为谨惧起见，他还是走到流理台，用自来水漱了漱口。他回到老人身边，在她耳边叫着：“饭塚婆婆，您没事吧？”

如果她还不能够恢复意识，就只能考虑，把手指伸到她的喉咙里，让她把药物吐出来了。

小野寺并不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能否晃动她的身体。没想到此时老人的身体，突然激烈地颤抖起来，他赶忙扶起她的上半身，拍打着她的后背。

老人的身体，瘦得令人难以置信。她在小野寺的胳膊里，就像一个婴儿，头摇动着，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个濒死的鬼婆婆。不过身体并不冷，也没有发烧，是一般的体温。

不叫救护车不行了，他把她扶进被窝，开始寻找电话。这才想起，这里没有电话。确切地说，应该是原本有电话，但因为长期拖欠电话费，所以被撤掉了。

虽然饭塚时子很有钱，却不愿意为这种无聊小事浪费。也正因为如此，区政府才会以无法与她电话联络为由，派人直接来她家，确认她的安全。之前小野寺来访，就是做的这种工作。

那就去打政府特别地为独居老人安装的“救命电话”吧。可是，这种“电话”小野寺也没有找到。

只能用自己的手机打了。正当他把手伸向手机时，却听到了她的呻吟声。

“啊……您醒了。”

听到有人说话，她迷茫了好一阵子，随后睁开双眼，像刚刚打了个盹一样，支起上半身环顾室内，最后视线落在小野寺身上，而后她用两手撑起身体，正坐好。

“咦，我……”

小野寺赶忙问：“您没事吧？……”

她却仍然是一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双眼无神。她不快地摇着头，两手轮换着敲着脖子。

“你啊，能不能帮我揉揉肩？”

听到她和往常一样的干涩声音，小野寺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扶直她的背，开始揉肩。她的肩膀瘦骨嶙峋，感觉稍一用力，就会折断，所以他揉得很小心。

“谢谢你，我好多了。”她推开小野寺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看到她的反应，小野寺不再认为，药是她自己吃下去的。

“不，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就觉得嘴里很苦，像吃了药……”

她突然住了口，将视线投到玻璃杯上。并歪着头，将杯子拿到手里，放到电灯下，看里面变干的白线。

“是睡不着才喝的吗？”

“不，虽然我有时会睡不着，却从来不吃安眠药。这是我的习惯。”

“那这是什么？”

“奇怪了，我不记得往杯子里放过药。”

“那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这还用说，肯定是天井男。”

她还在说着自己的妄想，只见她抬头看着天井板，继续说道：“那个家伙，肯定是那个家伙干的。”

小野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需要我调查一下，这些都是什么药吗？”

“不用了。”

“要不要去医院？”

“我已经没事了。”她说完，特意扭了扭脖子，做了个膝盖屈伸动作，“你看，我很健康。”

“那……”小野寺想稍微恶作剧一下，“叫警察吧。如果是天井男，做下了这种坏事，交给警察办，不是更好吗？……这样，你就能够以杀人未遂，起诉他了。”

她慌忙拉住他的胳膊：“不……不用，请你不要叫警察。”

“这么放任不管，谁知道天井男，会再做出什么坏事来？！”

“好啦，就这样吧。”

“而且，之前您还说，他一直监视着您。”

“那是开玩笑的啦！……”

“开玩笑？”

“嗯，也不是。”她困惑地皱起眉头，“你不要这么欺负老人家啦。”

看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相信，那些妄想。那只是可怜老人，想要吸引他人注意的示威行为吧。小野寺决定不再追究下去。

“不过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如果我没来，饭塚婆婆您可就危险了。”

“是……是啊。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她利索地整理好被祷，将它们放到墙边，然后，把饭桌移到房间中央。

“你先坐一下，我有事和你商量。”

“我？……”小野寺伸介惊奇地望着眼前的老婆婆。

“是的。上次我就想和你说了，不过，当时你的样子很奇怪。”

“那天我身体不太舒服。”

“啊，没事。我想说的事情，是这样的。”

随后，她说出了地产商的事。

“他们想在这里建公寓，让我把房子卖掉，如果我不同意，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威胁我。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和警察商量怎么样？”

“对方不采取实际行动，警察是不会出动的。地产商现在，只对我进行心理上的威胁，警察没有办法，抓住他们的把柄啊。啊，对了！……”

“怎么了？”

“之前有个人，半夜咚咚地敲我家房门，好可怕啊！……弄不好就是地产商干的。那些小流氓。”

“我知道了。如果下次再发生什么事，请先和我联络。我把家里的电话留给您。”

可她家没有电话，如果实在被逼得没办法，就用公用电话联系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引入了别的话题。有了倾诉对象，她的愤怒，明显很快就平息了。他催促了一下。

“是上面那个租户的事情。”她用手指着天井板说，“二楼的那个女人。”

“白濑小姐？”小野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啊，你知道她的名字啊！……”她显得很意外。

“嗯，因为我是区政府的人嘛，当然知道周围住户的信息啦。”

“这样啊，也对。你知道没什么奇怪的。”

她打消了疑念，让他放了心，

“那个人怎么了？”

“她的丈夫正在找她呢。”

对方说出了完全出乎小野寺预料的话。

“是最近的事吗？”

“就是最近这两天，她丈夫雇的侦探来过这里。我一看就感觉不对，所以就诡称不知道。”

震惊中的小野寺，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虽然滋润了干涩的喉咙，却无法缓解情绪。看到他的反应，她想当然地自说自话起来。

“我之前就觉得，她一定有什么秘密，结果果然如此。那个女人，是从丈夫身边逃出来的。可这样不是更难离婚嘛。”

“是啊。不过饭塚婆婆，你怎么会让这种人租房呢。”

“对我来说，只要付了阻金，不管谁住都一样。只要付钱就行了，所以，没钱不行，一旦拖欠房租，我就会把她赶出去。我可是个严格按照商业规则办事的人。”

从如此垂暮的老太太的嘴里，听到“商业规则”这个词，小野寺不禁觉得非常不协调。

“那她没有拖欠房租吗？”

“唔，到现在还没有，还提前交了好几个月的，不过，如果她引来了奇怪的人，就另当别论了。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

“原来如此。”

“没想到，那个女人这么有钱。”

“最近您和她见过面吗？”

“不，完全没有。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个女人，肯定知道丈夫在找她，所以才藏起来的。不知道她丈夫，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这么害怕……哼哼！……”老人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是这样啊。”

“你很在意她吗？”老人神色可疑地看着他。

“不……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房地产商的事。”

“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们手段肮脏，我一个人觉得很不安。”

“我还会再来的。”

“谢谢你。我也只能拜托你了。之前我说过，那么多失礼的话，请你不要在意啊。”

老太太难得地说出令人惊讶的话。

“没有，请您不要在意得啦！……”

小野寺伸介走出玄关，抬头望向二楼。那里的窗帘依旧紧闭着，感受不到人的气息。他转过饭塚家的围墙，从后面的入口，看着二楼的房间。从北侧看，房间显得更加安静。他打算上楼梯，却突然感觉到人的气息。是有人从小路那边过来了。

小野寺赶忙在墙边蹲下，准备等来人过去。他看到一个黑影，看起来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男人走到门前，停下了脚步。男人像小野寺刚才那样，抬头望着二楼，并用力嗅了嗅。

“真臭啊！……”男人低声嘀咕着。

今天晚上没有风，空旷的街道冷冷清清。却依然能闻到，从饭塚家飘出来的垃圾的味道。

男人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慢慢地走上楼梯，一步一步，以一种不出声的方式，向上走着。转过楼梯转角，男人的身影，便从小野寺的视线中消失了。不久之后，传来一阵重重的敲门声，是一种刻意压低，只能被二楼住户听到的敲门声。

室内无人应答……

对方咋了咋舌，走下楼梯。下来后站在门边，看着二楼，然后，他便将怒气发泄到脚步上，用力地踏着步子，咚咚咚地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小野寺从墙角走出，快步跟着那个男人，然而，刚从小路转上车道，就找不到男人的身影了。是他注意到有人跟着自己了吗？还是融入到商店街，纷乱的人流中了？……

小野寺放弃了跟踪，但为小心起见，他来到附近的便利店里，假装翻看了一会儿杂志，然后也向车站走去。

那个男人就是白濑直美的丈夫吗？还是她丈夫雇的侦探？……他觉得背后仿佛有恶灵尾随般沉重，以至于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赤羽公寓的。

喝了酒想睡觉，却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天快亮时，才因醉意浅浅睡去。梦中，那个男人又出现了。小野寺和那个男人，在饭塚家前的空地上，为了一个女人，拿着刀子决斗。形势对小野寺很不利，于是，他将刀子扔掉，想要逃跑。不料，对方追了过来，不管他跑到哪里，对方都紧紧跟着。

“我一定要抓到你，然后杀了你。”背后的男人大笑着说。

小野寺伸介就如同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一般，哭泣着，跑着。在梦中喘不过气来，好痛苦……

(二楼）

白濑直美的身体状况再次恶化。

此时天气已经明显变冷，这个房间的暖气效果不太好。东京的冬天，比北方稍微髙五度左右，温度基本不会降至零下。加上这个房间老旧，暖气的效率很低。而只靠她买的电暖器，很难温暖整个房间，她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冰箱之中一般寒冷。

虽然她也想买个燃气暖炉，但因为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到几时，还是尽量避免，没有必要的开销吧。出于同样理由，她也尽量不买，没用的家用电器和衣服。

因为没有补充必要的食物，她的体力在日渐衰竭。但一想到出去买东西，就有可能被丈夫发现，她便有意控制外出。

可是不出去，就没法买到补充营养的食物。她完全陷入到恶性循环，心中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自己正向着毁灭的道路前进。

就这样过了几天。晚上有人敲门。

“不会是来找我的侦探吧。不……应该是小野寺。”

她不想让小野寺伸介，见到没有化妆、骨瘦如柴的自已。等一下吧，等我把事情解决。

解决？……

我在想些什么啊，我的事情不可能解决，丈夫不可能痛快地答应离婚的。相反，只要被丈夫找到我，我就会被他杀死。我大概会被丈夫雇的人绑架，带到丈夫所在的地方。那时，丈夫肯定会责备我：“混帐东西！……为什么逃跑？……真是好好羞辱了我一番啊。”再次对我施以暴力。

“反正都要死了，也没关系了吧。”她自暴自弃地自言自语。

“那就把你的脸打肿，让别人不想再看你第二眼吧。”丈夫说着，便对着我的脸，一顿拳打脚踢。

打完我的脸，肿得像个球。他不会这么简单就杀了我的，他会像活宰蛇一样，让我充分地体验痛苦的滋味，而他却乐在其中。丈夫就是这种残酷无情的男人。

等我死了以后，他会找个没人的森林，把我的尸体埋起来。我的尸体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腐烂，被微生物分解，最后归于尘土……

当然，这些事情警察都不知道。他会对警察说，不知道妻子去了哪里。我没有亲人，很快就会被大家忘记。就算想找我，日本这么大，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寻吧。

啊，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悲惨了，我不敢想象，自己的身体，被蛆虫哨食的样子。

我绝对要从丈夫手中逃掉！……

还有最后一袋速食粥，她把它吃掉了。尽管没有食欲，却不得不吃。不能出门，却一定要取得这场游戏的胜利，她这么想着，把粥喝到一滴不剩，喝完以后，感觉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

明天出去稍微买点东西吧。

她把电暖炉开到最大功率，钻进了被窝。

睡着后，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是关于天井男的梦。穿着破破烂烂的天井男，正透过天井板上的小洞，向下望着她。这是因为，小野寺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的话，还残留在她的脑中，所以，形成了这样的印象吧。

大汗淋漓的男人，一边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一边看着赤裸裸的白濑直美。然后又怀着敌意，望着小野寺压到她的身上……

仔细看看男人的脸……啊，是丈夫。丈夫因为妻子出轨而愤怒，他剥开天井板，跳进她的房间。拿出刀子，从小野寺背后，将他的脖子划破。小野寺连悲鸣都没有发出，脖子上就喷出鲜血。感受到尚有温度的血液，喷到直美的脸上，她发出了悲鸣。

口中仿佛有大量血液，她被自己的悲鸣吓醒。

全身冷汗直冒……

口中散发着臭味，那是仿佛喝下了大量鲜血般，令人不快的味道。她难以忍受地起了床。明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梦，却仍被几近真实的影像，吓得颤抖不止。

她叹了口气，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面张望。天还没有亮，东边都还没有早晨的气息。到黎明还有一般时间。

她打开水龙头，漱了下口，再次回到被子里。早上真冷啊。她勉强闭上眼睛，想要睡觉，这时候却感到，从地板传来一种细微的、不可思议的触感。那种感觉穿过地板，直接传到她的背部。

“不是天井男，而是地板男啊。”

是啊，就像小野寺所说的，这个人，在一楼的人看来是天井男，但对自己而言，就应该是地板男。就好像一个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偷情的男人一般。

仔细想想，如果她的床底下，真的藏着一个男人，那也太恶心了。

不过，不管天井男还是地板男，听起来都有点好笑，她尽力压下想笑的冲动。那之后，地板下的男人，没有做任何事情。

地板男……

(一楼）

她做了一个不得了的梦。梦到做很久都没做过的天妇罗时，高温的油起了火，火苗直蹿到屋子里，因为家中堆满书本，很快就烧了起来。

她被烟雾包围，拼命跑到门口……

哪里有股烧焦的气味。

她睁开眼睛，看着时钟。一点十五分。她起了床，嗅了嗅。这时她才意识到，刚才那是一场梦。因此，她才能在满屋子烟雾的状况下，如此平静地醒来。

只有味道，随着梦延续了下来。喉咙处，似乎还残留着烟雾的颗粒，像火烧一般。

不，这确实是现实中的烟味。她猛地站起身，寻找味道的来源。不是家里，是外面。

是附近起火了吗？可是没听到消防车的警报声啊。周围非常安静。

奇怪了。她以与年纪不符的敏捷动作，几步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平日里她的身体，绝对称不上健康，反应也不灵敏，不过，现在是面临家里着火，这种大事的非常时刻。

院子里飘着烟，是堆在院子里的垃圾起了火。直觉告诉她，是有人故意放火。这种东西，应该不会自燃的。她出奇的冷静，从家里拿出管子，接上水龙头，向火源喷水。

把火灭掉后，烧焦了的垃圾袋的味道，和生鲜垃圾的味道弥漫开来。在如此干燥的季节，纵火稍微一用纸引火，火势就会马上扩大，不过他没想到，垃圾里含有大量水汽，抑制了火势的蔓延，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火势迅速得到控制，否则肯定会引发骚动。

还好她及时发现，并果断扑灭了火。要是引来消防人员和警察，就麻烦极了。

“那些家伙，真是可恶死了！……混蛋！……”

绝对是那些地产商故意干的，这么做，是想让她这个软硬不吃的房主动摇吧。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向自己挑衅。开什么玩笑。这里是从祖辈手中，继承下来的土地，不管受到怎么样的压力，她都绝对不会放手的。无论怎样，她都要死守这块土地。这次的事情，更坚定了她的想法。

等到火被完全扑灭，她站在滴着水的垃圾堆前，心中的怒火，反而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想在附近，寻找纵火的证据，却没有发现点火纸一类的东西。对啊，那些家伙多么聪明，是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就算让警察来调查也没有用。

真是可怕的对手！……

警察、天井男，还有房地产商……她的敌人简直太多了。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待她呢？以为她是个没什么力量的独居老人，就把她当做是笨蛋吗？真是愚蠹。我的脑子，可是非常清醒的，可以瞬间对事物进行判断呢。

一定要守住这个家。还要对那些家伙，以牙还牙，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她突然感到一股恶意，四下里环顾院子，看看是否藏着可疑的家伙。应该不会有吧？他们不会纵火以后，还留在这里的。

那么，有没有人目击到，纵火犯的一连串行动呢？……她走出家门，查看附近民家和公寓的情况，然而，只听到附近的柴犬，微弱地叫了几声，看来，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起了火。

她抬头看看二楼的房间，还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她又走回家，为抑制激动的情绪，吃了几片安眠药。这是她以前情绪极端不稳定时，去医院里买来的。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不过还剰下不少。之前天井男曾往她的杯子里，放入这种药，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喝下，所以，她特意换了藏药的地方。

她不太习惯服用这种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吃的，今天属于非常情况，所以没有办法。有人在她睡觉的时候，纵火烧她的家，对方是想让她没有苦痛地在火中丧生。

如果火势蔓延，势必会引来警察，进行彻底的搜查。等发现家中烧焦的尸体，警察肯定会十分烦恼。不过，那些事情，都和已经死去的她，没有关系了。

密室，监视，纵火事件……她面前的难题太多了，必须抖落这些一点就着的火星。

她吃了药，却暂时没有睡意。于是，借着清醒的头脑，梳理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的进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真是刺激的人生啊。在人生的最后时段，绚烂绽放，让人真舍不得，对这个世界说再见呢。哎，不知道今后会变成怎样。

等她睡着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疲劳至极的她，这次没有做梦。

（小野寺）

小野寺来到饭塚家门前，再次看了一眼二楼，只见窗帘紧闭，纹丝不动。

白濑直美现在怎么样了呢？……上次和她悲伤地分别后，他就开始失眠，精神状况也变得很奇怪。

他想借访问饭塚家的机会，稍微了解一些直美的情况，尽管他完全不想看到，饭塚那张化着浓妆、粉底都要裂开的脸。工作单位差不多，又要进行重新派遣了，他这次来，也有收集情报的目的。

一点十五分。

“饭塚婆婆……您好。”

门居然锁着。虽然在安全措施方面，这么做让人安心，可偏偏今天锁了门，反倒让小野寺有些担心。他使劲敲着门，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打开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门里出现穿着睡衣的老太太。对方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眼睛浮肿，花白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很厚的老花镜，将她的眼睛放大，连眼内充血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显得很惊慌，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没事吧？”

“你这不是看到了吗，我没事。只不过又吃了些药。”

“是天井男干的吗？”

“是啊，天井男。”老太太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我有一件事，想拜托给你。”

一双老花眼死死地凝视着小野寺，老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透过那层厚厚的镜片，小野寺仿佛可以看到，她心中深不见底的妄想，从而产生一种即将身陷黏稠沼泽的恐惧。

“什么事？……”

“帮我打败敌人。我没有别人可以拜托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有很多敌人。”

“很多？……”这不可能吧，所有的敌人，都是她的妄想吧？

“你不相信？”

“不，不是那么回事。”

“算了。眼下最大的敌人，就是地产商人。事实上，他们昨天晚上，在我家里放了火。”

“放火？……”

“是的，他们点燃了门口的垃圾。那种地方，不可能自己起火的。那些家伙，是为了威胁我，才放火的。”

老太太说的话，完全出乎小野寺的预料。

“总而言之，你还是来看看吧。不看是没有发言权的。”

“好吧。”小野寺说着，跟随穿着花草图案睡衣的她，来到了玄关外面。对方给他指示纵火现场，的确，堆着的垃圾袋上，有烧焦的痕迹。不过可以看出，火势没有怎么蔓延，烧焦的地面，顶多只有约三平方米。

“你有证据证明，这是房地产商干的吗？”

“没有。他们当然不会留下把柄。”

“和警察联络过吗？”

“我讨厌警察。跟那些人联系，只会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搜查我的家。你觉得我应该联络警察？”

“只看到这些情况，我没办法做出判断。不过，我也反对叫警察。”

“哦？可真是少见的意见一致啊。”时子呵呵地低声笑着。

“我的意思是，没事不要大惊小怪比较好。”

“嗯，反正我不想主动和他们联系。不能给他们机会，入侵我的家。”她走进玄关，指着天井板，“然后，就是天井男了。”

“什么意思？”

“至少我现在还能封锁，天井男的行动。对他，就先采取防守措施吧，这样至少，能暂时少一个敌人。”

“也是，这样能减少一个不安定的因素。还是把他防住比较好。”

“对啊，对啊！……你果然很明白事理。”老太太赞许地说着。

“那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我想让你把天井封住。”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烂鱼一般的口臭飘过。

“把天井盖钉死，这样就能封住，天井男的诡异行动了。哼哼！……”

“好吧。”

反正，天井男根本不存在，为了让这个陷入妄想症的老太太安心，他就这么做吧。

“那婆婆，请把钉子和锤子给我。”

把壁橱里上下格的东西，全部腾到地上后，壁橱就变空了，小野寺爬上壁橱上格，推了推天井板。虽然有一枚板子松动了，可上面却如同压着什么重物一般沉重。

老太太拿来钉子和锤子，他接过工具。

“那么，我这就钉上了。”

“谢谢，拜托你了。”

本来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就很难伸展身体了，再加上还要从下往上敲钉子，就更困难了。小野寺意识到，老太太正望着自己，便勉强将两枚钉子，钉入了天井板，并试着使劲推了一下。

板子动了，莫非是什么动物？

小野寺对老人说了句“这样就没事了”。总之，天井男是老人妄想的产物，就算板子动了，也没多大关系。再说，老太太也不可能，特意自己去确认。

“太好了，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这样，不安的因素就少一个了。”老太太露出放心的表情。

小野寺从壁橱里出来，他打算趁她心情好，赶快问一下自己关心的问题。

“这么说来，您最近见过二楼的阻户吗？”

“不……好长时间没见过她了。怎么了？……”

“一楼发生了这么可疑的事情，上面的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有点奇怪啊。”

“呵呵。”老太太一边笑，一边扶了扶镜框，望着小野寺的脸，“你很在意哟？……那个女人，是个美人儿呢。”

“不是这么回事。”

“是个男人就会在意啦。最近，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像没出过门。我家里起火了，她都没出来。

“这样啊。”

“你啊，比起我的事，倒是去看看，那个女人的精神状态更好。毕竞，关心区里居民的‘心理健康’，也是你的工作吧？”

老太太说出“心理健康”这个词，让小野寺感觉稍微有些滑稽。

“这么说来，也快到交房租的时候了，如果拖欠，我可是要把她赶出去的。”

“你说赶出去，是认真的？”

“当然，不过这可不是冷血。滥施同情，是无法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生存下去的。”她爽快地说。

“她的房子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两个星期，我之前催过她，可她完全没理我。”

“催她？……”

“嗯，我敲她的门叫她，可她没有答应。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这样啊！……”小野寺仰头望了望上面。

“你啊，知不知道那个女人的事？”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不安，小野寺不由得提髙了声调。

“早知如此，最开始就不该让她住进来，还不如找个不良分子呢。我真是后悔。”

“一旦住进来，就有居住权了呢。”

“是啊，真是一种麻烦的权利。她不付房租，又不让出房子，这实在让作为房东的我难受。”

“暂时只能先看看了。”

现在只能用这种怀柔政策，牵制着她。小野寺突然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是啊。我看那个女人，肯定用的假名。要是当时，看看她的保险证或驾驶证就好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种有阴暗过去的女人，果然很是麻烦啊！……”

之后，她说要去图书馆，研究法律问题，为和地产商对决，必须用法律理论，武装自己。

“要是地产商再放火，把我家烧了，我和这个女人，就都要被烧出来了，弄不好还会被烧死。”

“如果真这样，那您的财产……”

“都留给女儿吧，虽然我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儿。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告知她吧，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房子要怎么处理。”

她留下这句话，便打算出门。鉴于小野寺反复叮嘱，要注意上锁，她勉强扣上了门锁。

(二楼）

冷风肆虐……

白濑直美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望向一楼。房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衣，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随后，小野寺也来了，他一来就望向二楼，她慌忙拉上窗帘。

没关系，他没看到。

等了一会儿，她又稍微拉开窗帘向外看，只见小野寺和房东，在小路上分手后，分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好了。一旦与人发生关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是忍耐一下，不要与人相恋，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吧。

感冒已经差不多好了，明天就去工作吧！……

如果一直生活在丈夫的阴影下，什么都不做，天天待在这个闭塞的空间里，不仅会使身体变弱，精神也会变得病态。

她劝说自己相信，侦探找到这里，只是一个偶然。可是，她也不能大意。还好她都在南边取的钱。在东京生活久了，习惯了，难免放松大意。

三十分钟后，她出门向便利店走去，打算和店主谈谈，今后的工作安排。店主很体贴，对她说，如果身体情况允许，可以马上工作。真是太好了。她手头没剩多少现金了，必须按时交纳房租，还有水电煤气费。催缴单虽然还没来，但也不能再拖欠了。

虽然工作的收入很微薄，但不工作又让她不安。她觉得有必要，延长工作时间，于是考虑深夜工作了。

“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吗？……”店长担心地问。

“嗯，明天就可以了。”

“好吧。那天之后，调查你的人没有再来，我想应该可以安心了。”

两人商量的结果，是从明天开始工作，如果身体情况允许，夜班也可以连上。

随后她来到咖啡馆“彩”，向店主打听猪田光惠的消息。

“她啊，应该已经回来了。”店主的回答出乎意料。

“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一周前接到她，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说老家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稍后就会回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光惠现在应该已经在东京了。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和我联络，好奇怪。她在心里嘀咕着。

“她不来这里工作了吗？”

“啊……虽然我希望她能够回来，但她说，为避免给我造成麻烦，还是决定辞职。”

“这样子啊！……”她打算去光惠的公寓看看。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店主对她说：“你要不要在我这里工作？你接待顾客很有一套，要是能来我这里，那就好了！”

难得对方提出这样的建议，但此时，白濑直美更在意猪田光惠的事情。她回答道“我会好好考虑的”，便走出了店门。

她顺着小路来到猪田光惠居住的“日出庄”，一位看上去很不和善的老头，正拿着扫把打扫落叶。直美知道，他就是这植公寓的管理员。她不顾管理员的怀疑眼神，按下了101号室的门铃。

无人应答。她侧耳倾听，也听不到房间中有任何动静。她看了一下屋外的电表，指针在画盘内缓缓转动。不过，如果屋里开着冰箱，电表也会转动。

“有什么事吗？”管理员脸色难看地问道。

“我找猪田小姐有点儿事。”

“她大概不在家吧。”

“她已经回来了吗？”

“她的私生活，我可不知道，好像一直都不在家。不过，几天前房间里的灯亮过，应该是回来了。我就住在她隔壁的第二间房，所以，她要是在家，我会知道。”

管理员指了指103号室的房门，室外的名胖上写着“田宫”两个字。

“现在应该是出门了吧。”管理员补充了一句，

“她是今天早上出去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从不介入住户的隐私。”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是一副好奇心旺盛的样子。

“你是？……”

“我是猪田小姐的朋友。最近一直没有联络上她，所以，有些担心她。”

“我好像见过你。难道，你就是那个从丈夫身边，逃出来的女人？”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语，白濑直美简直吓了一跳，她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惊叫声。这个男人突然说出的话，让她十分在意。

“咦，您什么意思？”

“不是吗？……我觉得很像。”

原来两、三个星期之前，这位管理员正在打扫公寓时，一个自称侦探的男人，拿着照片来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我觉得她和你长得很像，所以才想问问看。”看来那个侦探，给很多人看过照片啊。对方已经调查到，离自己家如此近的地方，她感到一阵恐惧。她觉得有必要，解除老人的疑惑。

“啊，是不是一张穿着婚纱的女人的照片啊？”

“对对对，是结婚时的照片。你知道啊？”

“之前和我认识的人，也对我说起过这件事。”白濑直美拼命挤出笑容，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但是那不是我。您弄错人啦。这可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哦，这样啊。”

管理人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露出一副“理解了”的表情。

“你是住在饭塚婆婆家二楼吗？”

“对。”

“她也是我们这幢公寓的房东呢。”他讥笑一般地笑了起来，“不过，她可是个怪人呢。虽然有不少地产商来买地，她却完全不妥协。如果她同意卖地，这幢公寓就会被铲平，我们也要被赶出去啦。”

“对了，那个侦探最近还来过吗？”

“不，他只来过一次。你很在意这件事吗？”管理人看着她，微笑着说。

“不，我是在想，如果您再见到他，就对他说弄错人了。我不想给您造成麻烦嘛。”

“明白了。如果侦探再来的话，我会对他说，你在哪里的。”

不行，他真要这么说，可就麻烦了！……

“请您别这么对他说，我会很麻烦的。”

“啊，我知道啦。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白濑直美冲这个姓田官的男人，轻轻点了下头，离开了。对方说侦探是两、三个星期前来的，弄不好也去过房东那里了。直美不想太在意这件事，但也不能怠慢。

走到家门口时，直美看到房东，正从对面走来。她原本打算不说话，和对方擦身而过，没想到房东开了口。她阴阳怪气地说：“该交下面三个月的房租了。要交半年份的也行，多了我当然欢迎。”

白濑直美回过头，说：“我知道了。”虽然一个月的房租不多，但要一下子交几个月的，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她打算接下咖啡馆的工作。

(一楼）

封住了天井男，就少了一个威胁。

不过，那家伙可不好惹，恐怕之后还会继续做一些，类似从天井上滴毒液，一类的恶作剧。为此，饭塚改变了睡觉的位置。为确保安全，她还检查了睡觉处的上方，有没有孔洞。

警察应该不会马上出动，所以，眼下最大的威胁，就是地产商了。她吩咐另一幢公寓的管理员田宫，去调查房地产商和建筑公司。

田宫龙之介，今年六十五岁，还是独身。据他本人说，这辈子从来没有结过婚，如今仍然想成为小说家，是个怪人。以前他曾经做过自由撰稿人，不过，现在上了年纪，行动力变得迟缓，无法再以写作为生，才来做公寓管理员的。他的工作态度十分消极，她原本想把他辞掉，正好出了这么一件事，她干脆以辞退相逼，威胁对方帮她调查地产商。

田官之前做过记者，因此，能够打探到不少事。事实上，那家建筑公司，是由区议会议员的弟弟经营的，房地产商则和赤羽的暴力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房东太太，那些人可相当不好对付啊。”田宫说，现在的情况非常紧迫，“在这里放火的，肯定是那帮家伙。因为有区议会议员在背后撑腰，所以，就算出了事也不怕。而且，他们能轻易地笼络警察。”

“没有可以对抗他们的手段吗？”

“很困难。”

“普通市民受到这种迫害，政府却什么都不做，不如破产了算了。”

听到她生气的怒吼，田官苦笑起来：“房东太太，您太过撖了。”

“过激的分明就是那群家伙！……”

“这……我这就……”

田宫回去以后，她回到起居室，摊开从图书馆里，偷偷带出来的法律相关书籍。

“如果法律都帮不了我，该怎么办好呢……”她和衣躺进被窝，闭上眼睛。然后集中精神，陷入了沉思，考虑着该如何对付那群人。对付他们的方法……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这是因为头一天夜里，睡眠不足的缘故。她一向不喜欢服用精神安定剂，最近，却到了不用不行的程度。虽然她很想断掉这个恶习，却迫于堆积如山的难题围攻，总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本不想白天睡觉的，却还是睡着了。白天睡过觉，晚上就更睡不着了。结果就成了恶性循环，反复着，反复着，反复着……

不知不觉间，她睡着了。在梦里，天井男因为天井板被钉住，从而苦不堪言。这时，她听到天井中，好像有什么声音，突然睁开了眼睛。

“天井男”

……我趴在天井里，望着饭塚时子。

饭塚时子改变了睡觉的位置，我无法接近她的正上方。那里虽然有个稍大一些的孔洞，却被书架挡住了。

这也就算了，更严重的问题是：壁橱里的天井板被钉住了，时子拜托那个经常来访的男人，钉死了那块板子。

我在狭窄的天井中，简直无法动弹。虽然天井是我的生活场所，可是，如果这里被封死，我就无法活下去了。

这里成了一个密室，要怎么逃脱比较好呢？……不能从下面走。那么，是强硬地破坏墙壁？还是从头顶，也就是二楼的房间那里，寻找活路？……

天井里的高度，差不多能够容一个成年人弯腰移动。大约一米二吧。我扶着墙壁，在天井里转了一圈。虽然这幢房子，老化得非常厉害，但也正因为是老房子，建造得相当坚固。

墙壁不行，那就只有二楼了。

我挨个儿推着二楼的地板，寻找有没有松动的地方。我打算趁二楼没人的时候上去，不过，二楼的那个女人，要怎么办呢？

没办法。先找到二楼的出口再说吧。

(二楼）

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白濑直美在咖啡馆“彩”做脤务生。晚上八点到夜里十二点，则在便利店打工。咖啡馆里，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所以，她的实际工作时间是五个小时。再加上便利店的四个小时，一天要工作九个小时。

不过可以利用工作空隙，出去买东西或吃饭。而且，因为每周能休息一天，所以，她并不觉得打两份工特别辛苦。

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消解她的经济问题，同时忙碌的工作，也能够让她忘记烦恼。因为整个白天都不在，一楼的房东恐怕还以为，她天天待在房间里吧。

她工作得很开心。丈夫找的侦探没有再来，她和小野寺，也没有再见面。每天结束工作，回到房间，会因为疲劳而很快入睡，连梦都不做，休息得很好。就算半夜有人敲门，也不会把她从沉沉的睡眠中叫醒。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她用第一笔工资，付了一个月的房租，轻松化解了首要难题，让她可以更加专心地工作。她准备利用这一个月，再找找别的房子，如果没有更好的，再付后面的房租。

她重新找回了生活的节奏，休假时也几乎不在家待着，总是外出。对她来说，散步是最能放松的事情，因此，她经常去东十条和板桥附近走走。

这一天是休息日，下午，她高兴地散步归来，傍晚太阳落山时回到家。在流理台旁喝水时，突然感到某种异样。

房间里有人。是小偷？……

白濑直美静悄悄地走到门边，打开门锁，做好了随时都能逃跑的准备。之后转身向房中喊道：“是谁？……”

整间屋子被令人不快的寂静气息笼罩。无人应答。她任凭房门大开，又打开厕所和壁橱的门，里面都没有人。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可是，就算现在没有人，也不能够证明刚才没有人。空气中还残留着，之前有人在的气息，可要问那气息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应该只有房东有这个房间的钥匙，是她不打招呼，就进来了吗？还是其他人？……她并没有给过小野寺伸介钥匙，他也没有配钥匙的时间。

只能是房东了……不，还有，之前住在这里的人。那个小气的房东，肯定不会因为换了租户，就更换门锁的。

白濑直美入住的时候，房东只给了她一把钥匙。一般来说，包括备用钥匙在内，房东会配三把钥匙。可那时她光顾着高兴了，完全没就此事，提出任何异议。而是自己去配了把备用钥匙，所以，现在她手头有两把钥匙。

这段时间的麻烦事，让她一时忘记之前租户的事了，那些租户，应该也拿着相同的钥匙。她们会回这里吗？或者是，那些钥匙又从她们手上，转到别的什么人的手里了……

总之，有人用钥匙侵入过这个房间。外出时不可能挂上屋内的链锁，只是锁上门锁的程度，其实并不难侵入。加上之前的租户可能还持有这个房间的钥匙，而她们配着备用钥匙的恋人，也有可能进来。

可以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增加到数不过来的程度……

一阵强烈的不安，在她的胸中绞动。是错觉吗？……总觉得房间变得越来越冷。

她关上门，将电暖炉打开，室温却并没有上升。

白濑直美将门窗关好，关上灯，钻进被窝。挂上链锁的话，外人就无法侵入了。可是，她体内的恐惧因子，还在不断地增殖着，渗透到她全身细胞的每一个角落。

（小野寺）

饭塚时子又没有锁门……

小野寺伸介来到饭塚家时，注意到门没有上锁。虽然对她说过无数次，她却总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单纯的固执，又或者是老年痴呆症？……

他不快地推开门，冲里面搭话。

“饭塚婆婆，您在家吗？”

无人应答。正当他以为对方不在、准备关门离去的时候，却发现脚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封信件。他拾起信，打算将它们放到门口的邮箱。

这时，他发现里面有一张对折起来的纸，很可疑。他本以为是广告传单，细看却发现，上面用签字笔写着什么。

你认识白濑直美吗？

只有这一行宇。

字体十分狂乱，下笔粗暴。加上签字笔有些漏水，使得每一笔，都像锯齿般不平整，表现出写字人内心的状态。

这是恐吓信吗？还是在发出警告呢？……

有必要将这封信，带回去调查，绝对不能让饭塚时子看到。小野寺想都没想，将纸折起，放进了西装的内袋。他突然觉得，这一举动，似乎被人看到了，便四下张望，

是想多了吧。难道是天井男在监视自己？……

天井男……那个老太太妄想中的产物。

他关上大门，挂上链锁，走进玄关。现在是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她应该去图书馆了吧。就算她恰好此时回来，看到小野寺，他也可以解释说：“因为看到你没锁门，觉得很危险，就进来看看。”

小野寺先走进起居室查看。书架旁摆着一堆不值钱的东西，多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虽然房间里有窗户，但窗前放着架子，外人不可能侵入。相反，也不能开窗换气。房间里的空气混浊而凝滞。午饭的烧鱼味，还在房中飘着，仿佛连书本和杂物，都染上了这种味道。外面的垃圾味，也飘进了屋里。

房间一角，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堆书——《六法全书》和《民法基础》上都贴着“北区中央图书馆藏”的标签，还印有红色的“禁止带出”的印记。

这时，小野寺注意到，书挡旁有一本不可思议的书。那是江户川乱步的《续·幻影城》。此外，书架上还有许多本推理小说，看来，她是个狂热的推理小说爱好者。而且全是《十三的密室》这种以“密室杀人”为主题的书。她好像在专门研究，这一种类型的诡计。不对，她似乎是在实际做着什么事。

另外，书架上还有几本老旧的大笔记本。小野寺取出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密室杀人研究”，是手写字，没错，是她的笔迹。

那个老太太，平时说话就很跳跃，经常脱离常规，大概脑子里也不正常了吧。这也是她精神疯狂后的产物吧？小野寺快速翻动着笔记。

笔记里画有房间的平面图，中间还笨拙地画着一个尸体。这本该是让小野寺伸介，感到吃惊的事件；但是，因为出乎意料的事实在太多，他反而镇定下来，慢慢阅读，以此加深对她的了解。

1、行凶时，凶手在密室中。

2、行凶时，凶手不在密室中。

……

“难道说，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真的是饭塚时子吗？还是别人假扮的？……

不对，不对，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老人。如果是年轻人的话，不管怎么化妆，都不会那么丑。而且，不管多么老道的演员，也没办法演出那种弯腰驼背的样子，他确信这一点。

可是为什么，那个老太太要装糊涂呢？她是个在愚蠢外表下，隐藏着可怕智慧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野寺将这本笔记放回原处，取出另外一本。

“什……什么！……”

这里面写着更令他吃惊的内容。

天井男

这是标题。

小野寺用顗抖的指尖，小心翼翼翻动着书页，背后不禁升起一股寒气，让他浑身冰冷，并无法停止地颤抖。

疯了！……

这里写着藏在饭塚家一楼，天井中的男人，从孔洞中观察饭塚时子，并打算要她命的事。是以日记形式记录的，很明显，这是借“天井男”的名义，描绘出的妄想。

这是饭塚时子，用她那腐烂的大脑写出的，类似小说的东西。本应是虚构的男人，她却将其放进现实中，让人无法区分妄想和现实。

怎么办？……要将“现实”摆在她的面前，当面告诉她：“你疯了吗！”？……

不，就算那么做，也只会增强她的疯狂。况且，要是她疯了的消息传出去，那些房地产商，说不准会利用这个，又做出什么；到时候引起纷争，没准儿会引来警方介入。

不能这样！……

他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要是被时子看到，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将“天井男”的笔记本放回原位，走向玄关。趁还没被饭塚时子发现，早点回去吧，他也不想被地产商和天井男误解。

他抬头看着天井板，倾听了一阵。

(一楼）

打开玄关大门的时候，她顿时感受到一阵异样的气息。

有人进过自己家！……很明显，这里有股野兽的气息。

不是地产商，如果他们发现家里没锁门，一定会侵入家中，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也不是警察，他们没有搜查令，是不可以随便进来的；同样，公共安全局的人，　没有上面的批准，也不能随便进来捜查。

是天井男吗？……

玄关处拉紧的细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证明确实有人进来过。她走进门，用力嗅着。是种曾经闻过的味道，而且就是最近。

她扫视了一下起居室，没有任何人。侵入者已经走了吧。桌子上的资料、书本都被动过。这些在他人眼中，杂乱无序的东西，对于天天使用的她来说，都是井井有条，有固定位置的。

有人读过这些东西了。

读过江户川乱步的《续·幻影城》，和她所写的《密室杀人研究》，还有关于“天井男”的考察笔记。

天井男……

她抬头望去。耳边听到的微弱声音是错觉吗？……不，对方正通过如星星般数不清的孔洞，监视着她。

因为小野寺将壁橱的天井板钉死了，所以，那家伙被困在了天井中。恐怕很不好过吧。

这时候，她发出“啊”的一声。

如果天井男被困住了，他就无法下到一楼。也就是说，侵入者不可能是天井男。

天井男被困住了。天井男很着急。天井男……她像在唱诵咒语一般，喃喃低语着。

“天井男……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恐怕……早晚都会……爆发的……”

天井中发出一声钝响。焦急的天井男。

难道说……

(天井里）

天井男着急了。

孔洞下方的起居室中，那个老太太一直在嘀咕着什么。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听着那种声音，还不觉得烦躁吧。

男人注视着老太太的一举一动。该死，总有一天，要让这老东西死掉。

之后，男人焦急地在天井中仰面躺下，闭上眼睛。他之前从下面的房间，取了一床旧被子，垫在下面，虽然算不上舒服，至少不会太难受。被夹在一楼和二楼之间，外面的空气无法进入，即使是冬天也很暖和。

不过，夏天就糟了。被困在这种脏乎乎、空荡荡的空间里，就连老鼠也会发狂而死吧。

好累啊。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终究会觉得疲劳吧。

睡意向他袭来。好好休息吧。

好累啊！……

……

楼上的房间

“……你回来的时候，家具的位置和你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有，挂在墙上的画框，稍微歪了一些，花瓶的位置也不太一样了。”

“你没有记错吧？”

“……我在这个公寓里，住了二十四年呢。只要这些家具稍有变动，我马上就能知道。”

——乔治·西默农《梅格雷与老妇人之谜》

(二楼）

因为太冷，白濑直美买了一台远红外线电暖炉。要是为了节电而弄坏了身体，再去医院支付高昂的治疗费，可就得不偿失了。还是稍微做一点投资，对自己的身体好一些吧。

她的身体，差不多完全康复了。虽然同时打两份工，但工作时间，可以让她暂时忘掉烦恼，适度的疲劳，还能使睡觉时不会做噩梦。因为找到了合适的生活状态，接待顾客时也能够更加快乐。

然而，这种短暂的平和，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近距离看到了，那个几乎充满她所有痛苦回忆的男人。两人之间，恐怕只相隔两米……不，是一米。她被丈夫的执著，吓得全身都是鸡皮疙瘩，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然而，不幸中的万幸是，对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避免了冲突和危机。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傍晚，结束了咖啡馆的工作后，白濑直美在回家的路上，顺路去了打折菜店，在那里，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在找一个人。”

背后传来自信满满的男低音。这条狭窄的商店街里，买东西的客人非常多，她在人群中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向卖水果的中年妇女问话。他手里拿着照片，递给店员看。

“啊，不认识呢。”

因为店里客人很多，店员忙着应对客人，没有仔细看，就敷衍着回答。

“这样啊，谢谢你。”男人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干脆地离去了。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

白濑直美吓得双腿发软，几乎当场瘫倒在地。不过，即使如此，她仍旧忍住，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假装在看水果。如果在这里发出悲鸣，可就完蛋了。

她弯着腰，假装端详手中的播子，其实在用眼角的余光，追随丈夫的举动。幸运的是，丈夫并不知道，要找的妻子就在附近，转身向旁边的鱼店走去了。

这时，一阵夹带着沙尘的寒风吹过，她却全身冒汗。因为过于害怕，她的双脚，已经无法走路了。虽然买东西的人很多，但如果丈夫现在回头，应该还是会注意到，脸色铁青、浑身颤抖的她。

此时的白濑直美，如同被枪，通到无路可走的野生动物一般，只能傻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橘子。

“这位客人，你是买还是不买啊？”果然，这样的举动，还是太可疑了吧。

菜店的年轻男店员问道：“这位太太，您的脸色好差，没事吧？”

“啊……我没事。”

她感到一阵眩晕，用手扶住额头。她感到自己的额头，比空气还冷，这种寒冷传遍全身。视野的尽头，丈夫已经走进了，咖啡馆所在的那幢大楼。那是她所工作的“彩”。

看到这一幕，她当场蹲下了。现在丈夫一定正给店长，看着自己的照片呢。

“这位客人，要不要进我们店休息一下？”店员走近她，抓住她的手腕。像有一股电流，通过她的手臂一般，她突然清醒。

不能这样下去，要赶快离开这里，丈夫马上就要出来了。

“谢谢您，我没事了。”

她低头向店员道谢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商店街。虽然双腿发颤，她还是努力快走，尽量和丈夫拉开距离。走上小路后，她先去了澡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着要如何重新打扮一下才好。

首先，可以把头发拉直，然后再染成其他颜色，这样能改变形象。可除了发型，还要尽量改变脸的样子。

她泡在浴池里，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恐慌。

是时候改变自己了！……

在澡堂子里冷静下来之后，她来到了美容院，在这里的发型书里，她选了一个短发的女演员发型。

美容院里的人，并没有提及有人来找过她的事，她也没主动问。要是一问之下，提醒店员想起侦探来问过的事，反而会打草惊蛇，

丈夫应该并没对找到自己，抱有多大的期待，只是漫无目的地打听；被问到的人，也不会热心回应。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有事了。慌慌张张的，只会自掘坟墓。

她在美容院里来了个大变身，身边的人，应该都认不出自己了。这花了她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她在旁边的饭馆，稍微吃了点东西，就向便利店走去。她想先听听店主的感想。

“怎么了，白濑小姐？……你看上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啊。”

便利店店主的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这说明乍看之下，应该不会有人认出她是“白濑直美”了。当然，这仅限于没和她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

她决定休息一下，之前总是勉强自己工作，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这么任性了。事实上，今天的工作时间是半夜，那时候，丈夫应该不会再来了。

刚才在商店街，碰到丈夫所受的刺激，已经缓解了大半。她跑回家里，寻思着明天该怎么办。她想放一些烟幕弹，却完全没有好主意。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劳，都已经到达了顶点，只有头脑异常清醒，完全没有睡意。

她终于想到了办法，这要拜深夜来访者所赐。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的她，再次听到了敲门声。如果不仔细听，压根听不到那细微的声响。如果睡着，更是完全听不到了。那是一种毫无自信的敲门声。

“直美……直美，是我，开门啊！……”

是小野寺伸介的声音。恐怕生病的那段日子里，每天晚上来的也是他。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小野寺却是让人心烦的存在。

“饶了我吧，我已经为了丈夫的事情，头痛不已了呢。”

即使直接对他这么说，小野寺也不会离去的。

“混蛋，我会保护你的！……”他肯定会情绪激动地这样说。

“可惜不行得啦，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解决这件事，我就不能和你交往。”

不能冲他怒吼，讲理又讲不通。这种年纪的人，还如此纯情，他这样的人也很少见了。

她裹着被子，堵住耳朵。就在这时候，她想到了击退丈夫的办法。虽然对不住小野寺，但她不得不利用他。感到放心的同时，猛烈的睡意向她袭来。

这一天咖啡馆休息，她上午从东十条车站，乘上京滨东北线，在秋叶原下车，来到站前的小卖部。

在这里，她将至今一直没开过机的手机拿出来，接上电源，开机。在这个连老人、孩子都有了手机的年代，她却对这种电子产品知之甚少，还一直以为一旦开机，就会暴露自己的所在地。

她先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这时刚过中午十一点，对方马上接起电话，却是很不髙兴的声音。可能是在哪里的酒店，还没有睡醒吧。

“你是谁？……”确实是丈夫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那边的声音变了。

“是……直美吗？”

应该是看到来电显示，发现是妻子打来的电话。直美继续沉默着。

“直美，我很担心你，你的离开，让我非常困扰啊。”

丈夫像要哭出来了。这是丈夫一贯的手段。软硬兼施，先给蜜糖，再厉声恐吓，这些统统都是演技。

“我希望你能回来。大家都很担心你哟。”对方语气自然地说着。

她马上哼了一声。

“啊，果然是你。你现在在哪里？……我想和你见面。”

丈夫还记得她的习惯。

“对不起。我已经在反省了。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却依然沉默着。丈夫焦虑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啊，很后悔。完全没有考虑到，失去爱花以后，你那寂寞的心情。我已经在反省了，是你无法想象的那种深刻的反省，我们重新开始吧……真的。”

她吸了口气，像是为了让对方听到一般，重重地吐了出来。

“对不起，之前对你使用暴力。我这个人就是容易上火，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只是……”

“容易上火，就把爱花杀了？”

此时刚好山手线，和京滨东北线的列车同时到站，大量乘客涌上站台。到站广播淹没了她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丈夫提高了声调，“你现在在秋叶原？……我听到了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在东京。你在那里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我现在就在上野的商务酒店里。”

列车离去，站台上又恢复了平静。说起来，上野离秋野原只有两站。弄不好真的会被他抓住。

她关掉手机，搭上总武线。正好有向中野行驶的电车开来，她就这样坐上了火车，向市之谷方向行进。她打算坐到市之谷换乘地铁。

走上地铁楼梯后，她再次开机，正好有电话打进来。

“我到秋叶原了，你在哪儿？”回答他的是站内的广播声。

“你在市之谷？为什么不在原地等我？！……”丈夫一副马上要爆发的样于。很容易想象得出来，听到丈夫如此大声说话的其他乘客，会以怎样奇怪的眼光望着他。

他总是这样，会像炸弹一样瞬间爆裂，不惜对妻子和女儿施加暴力。她不可能再和这样的人重新开始。

“笨蛋。”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笨蛋。”她挑衅般地重复道。

“你逃不掉的，别高兴得太早了。”

“只是这样，你就马上生气了，要是你见到我，一定还会打我的。”她预料到那边的丈夫，听她这么说，一定会意识到自己的急躁会坏了事，如果惹怒她，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对不起。”他老老实实地道歉，“我们见一次面吧，解开误会，仔细说说，今后该怎么生活。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东京的。”

“是为了追踪我吧？你还雇佣了私人侦探。”

“侦探？……”

“是啊，通过银行的取款记录找到我……不是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是担心你，不知道你在哪儿，才想来找你的。”

“别再用那种肮脏的手段了。”白濑直美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冷嘲热讽。

“你才肮脏呢，拿着那么多钱逃跑，这样的你，不能一味指责我。”丈夫的声音变得刺耳起来。

“果然还是想责骂我吧，我不想和你见面。”她继续向对方挑衅。

“拜托了。我生气是因为担心你，大家都很担心你啊！”

“是啊，如果不把我押回去，你就不能离婚，也不能和别的女人随意交往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

“对，是怕被别人说吧。老婆跑了，还……”

“喂，好了。我都不追究了，你也差不多。”

“你看，本性露出来了吧。我是不会见你的，你要是想找我……请便。”

“等等，我马上去市之谷。”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啊，住在赤羽哦，和男人一起生活。”她知道对方听到这话，一定会怒发冲冠的。一阵沉默后，丈夫终于爆发了。

“你这个荡妇，这是要把我，好好羞辱一顿啊。等我找到你，可就不光让你还钱这么简单了！……”

“听听看啊，找到我会杀了我吧？！……就像杀死爱花那样。”

“可恶！既然你这么说……”

“我挂了哦。我可是很忙的，下次再说吧。”

白濑直美哈哈大笑。

“混蛋，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听丈夫说到一半，她就已经关了手机。把丈夫羞辱了一番，让她的心情，久违地愉悦起来。她从市之谷搭上地铁南北线，去往赤羽岩渊。之后，要进入这场战斗的重点了。

出了地铁，来到北本大道。顺着前面这幢大楼往前走，应该就能到达小野寺的公寓。

小野寺曾说，他家在商店街后面的小路上，一楼是一间咖啡馆。这里没有自动呼叫系统，她直接走进了公寓，看了看信箱，确定小野寺住在303号室。这幢楼只有一台电梯，此时显示停在三楼，正向下运行。

不过，她选择走楼梯，要是在电梯里碰到小野寺，会打消她实施计划的心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野寺也是她如今，所遭受的痛苦的一部分。如果见到他本人，她的心情，一定会突然萎靡不振。

她爬楼梯来到三楼，此时电梯屏显示的数宇已经为一。看来，刚才是三楼的住户在使用电梯，虽然她觉得，应该不是小野寺，不过，比起无处可逃的电梯，还是选择楼梯明智一些。

303号室在走廊尽头。现在是下午两点多，这个时间，他应该不在家。但小心起见，白濑直美还是按了按门铃。如果有人应答，她就跑到楼梯间躲起来。她有在开门前，跑过去的自信。

不过，并没有人应答。她把装有手机的纸袋，悄悄放到了门口。等小野寺回家，一定会马上注意到纸袋。一旦开机，马上就能接到丈夫打来的电话。而接到那个电话，他就会知道，她已经有丈夫的事。

这样，小野寺就能对自己死心了吧，丈夫那边，会以为她与别的男人同居，而断绝追琮她的念头。不知道事情是否能够，如此顺利地进行呢？不过，她也想不到其他方法，只能如此了。

她向神灵祈祷一切顺利，随后离开了小野寺的公寓。

回到家的白濑直美，因为不安而全身颤抖。做这种事，算不算是在自掘坟墓？小野寺也有可能，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做。另外，如果丈夫向小野寺怒吼，胆怯的小野寺，有可能说出她的住处。

做了一番无法挽回的事啊。这一番大胆举动，在将她推至高潮的同时，无法避免的反作用力，也在向她袭来。

不过，我还有躲藏的地方。

她环顾房间，突然抬头看到了天井板。不是天井男，而是天井女。她将壁橱上的天井板推开，悄悄地爬进房顶。锁上了门，丈夫应该进不来。而万一丈夫用暴力破坏门锁，也不会注意到屋顶上的空间。

屋顶是最后的藏身之处了。

“屋顶里的女人，最棒。”

她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喝了起来。欢笑的同时，还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这也如同反作用力。

她就这样，一直笑到肚子发疼。

(一楼）

有声音。虽然很轻微，她还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微亮的窗户外面。

已经到了早晨了吗？……

嘴里很苦。因为完全睡不着，昨天晚上，她又吃了几片安定片，但似乎不太有效。她不想让自己上瘾。

最近一到晚上，她就会被失眠困扰。不过，原本就没剩几天日子可活了，睡眠不足这种事，也不需要太在意。主要是到了晚上，身处黑暗之中，会让人变得胆怯。每天这样反复，吃药，白天又后悔吃了药。

“可是……”她起身，刚说了一句，又闭上了嘴。这时候，正是天井男活跃的时间。

自从小野寺把天井板钉死后，天井里的声音，就变得更剧烈了。通向一楼的道路已被封死，天井男被逼到了绝路。他一定会有所动作的。而他行动的方向，只有一个。

她再次闭上眼睛。

密室诡计。

腐臭、垃圾的味道、汽油味，多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她的鼻子失去了反应。嗅觉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这种状态一直持续着。

她的神经，差不多也要到极限了。本来她的神经就相当纤细，却为了适应环境，而像变色龙一样，不断地改变着。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能够随时适应环境的生物。一种坚强却顽固的生物。

有人敲门。这种时候会是谁呢？……不要引来麻烦就好。

“真是一场精神战啊。”

她起身，从厨房拿起菜刀，走向玄关。如果是地产商，就用菜刀相逼。一个孤立无援的老人，为这个世界，除掉两个人渣，也算是积德行善吧。

没有猫眼，无法提前获知来者身份。

她安静地打开锁，然后马上踹开了房门，门猛地打开，因为力道过猛直接撞到了墙上。

“谁？……”她站在门边，看着蒙蒙亮的外面。偶然路过、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听到她的声音，惊奇地望过来。

“是你吗？”她喊道。男人则露出困惑的表情，快速离去。

她走到门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她又向外面踏出一步，不料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不舒服的感触，让她预感到危险，而猛地向后退去。

细看脚边，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借着玄关里透出的灯光，她发现那是一只巨大的老鼠的尸体。老鼠的脑袋已经碎开，从口中流出鲜血。应该是刚死去没多长时间，黏黏糊糊的血还没有变黑，四周一片鲜红。

“肯定又是那群家伙千的坏事。”

她的心脏，可没有脆弱到会被这种事情打击到。她狠狠地踢了一脚老鼠的尸体，尸体在运动鞋尖，停留了一秒钟后，飕地飞向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在垃圾堆中降落。

她知道常有流浪猫和老鼠，来到这堆垃圾中觅食，这只大老鼠，肯定也是其中一只，却被房地产商杀掉。可怜的家伙。因为这件事，她更加坚定不会出售土地。

“死也不会卖的。”她向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敌人，大声地嚷叫道。她要和这个家共存亡，死都不会逃走。就算对方再次纵火，她也不会逃走。

当天下午，那两名房地产商代表又来了。一位和之前一样，穿着昂贵的西装，打着金色的领带，戴着金色的装饰扣和金色的手表。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却还佩戴这样的饰物和眼镜，还真像泡沫经济时代的绅士呢。这个人的存在，也是一个谜。

“啊，饭塚婆婆，好久不见了。”

男人很有礼貌地寒暄着，身边的不良少年拿出点心盒，递给她。

“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我不会收的哦，这种肮脏的东西，恐怕里面下了毒呢。”

“好啦，您不要一上来，就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势嘛。”绅士保持着笑容说道。

“你这臭老太婆，真惹我们动真格，可没你的好果子吃。”不良少年像德国猎犬一般冲上前，在她面前张牙舞爪。

“哏，别这样。”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绅士适时拍开年轻人的手，低声斥责道，“你去一边站着。”

年轻人“啊”了一声，缩了缩脑袋，退后一步。

这群家伙，还像以前一样演这种双簧戏，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像照本宣科一样。她厌烦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脾气就是这么急，没办法。”

绅士原本严肃的脸孔，在转向饭塚时子的时候，又恢复了明朗的笑容，口中的金牙闪闪发光。

“怎么样？您打算卖地吗？”

“不，如果我做了这种事，实在无顔面对祖宗。”

“饭塚婆婆，这样做，是对土地的有效利用。如果我们建成公寓，就可以帮忙很多人。”

“可是对我没有帮助，会让我失去自己的家。”

“我们不是说了吗，可以等价交换。我们已经为饭塚婆婆，准备好了与这片土地等价的房子，那里比您现在住得更舒服。”

“你是说这个房子不好吗？……畜生！……”

“好啦，别较真啦，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她意识到绅士的语气，也变得焦躁起来，“我们的新公寓，采光很好，设计很符合老年人的生活习惯；走廊与和室没有高度差，是无陣碍设计；保安措施也做得很好，比您这种独门独院的宅子，更加适合老年人居住。”

“真是多管闲事，我在这里住得很习惯。”

“这里太冷了，而且这幢房子，马上就要坏掉了啦。”

绅士抬头望着二楼，脸上浮起笑容。

“而且，这里很容易着火吧？”年轻人笑着，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知道。是你们放的火吧？”她挑衅道，“肯定是你们这群单细胞动物干的。”

“你说什么？有证据吗？”年轻人气势油汹地反驳道。

“哼，我又不想为此事报警，要什么证据。着火这种事，不是你自己提起来的吗？”

被戳中弱点的年轻人，顿时脸红了起来：“你！……混帐东西！……”

绅士再次伸出手，“阿健，你往一边站。”他对年轻人怒吼道。

“好啦，婆婆。您再好好考虑考虑……好吗？”绅士一副髙压姿态，说道，“他年纪轻，脾气不好，动不动就会像疯狗一样，要是被他咬了，您可能会死掉的哦。”

“果然露出本性了啊。”

“婆婆，现在我们打算，出高价来买您的地。请您再好好考虑考虑。”

绅士说着，将点心硬塞进她的手里，离开了。年轻人则扔下一句“你给我记着”也离开了。

“可恶！……”她怒吼着，将点心连同纸袋，一起扔到垃圾山上。袋子落入垃圾的缝隙中。

(二楼）

自白濑直美将手机放到小野寺伸介家门口，已经过去两天了。虽然一直在房间里待着，才是避免被丈夫发现的最好办法，但此时差不多要去工作了，而且，总是一个人关在寒冷的房间里，心情会很不好，从而没办法思考丈夫的行动。

不如索性出去搜集一下情报。就算遇到最坏的情况，碰到丈夫，他应该不会光天化日之下，对她施加暴力吧。危险的是，丈夫会不会在阴暗的小路上，守株待兔呢？不过，这几天出门上班，都没觉得身边有什么危险。

就这样，她再次以为，又可以回归平和的日常生活了。这时，她收到了小野寺的信。

―开始，直美并没想到，会是他写来的。信装在市面上卖的、普通的白色信封里，上面写着“白濑直美小姐收”，却没写寄信人的姓名。更奇怪的是，上面没有贴邮票，是直接塞进信箱的吧。因为在去便利店之前，还没有看到这封信，所以，应该是下午五点之后，到深夜她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放进去的。不过，她刚刚拿到信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没贴邮票，自然也没想到信是直接送来的。

她以为是丈夫找到了她的住处，因此，这封信令她十分恐惧，马上进门挂上链锁，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两张信纸，看到最后的署名，才知道是小野寺写来的。信是用圆珠笔写成的，字迹工工整整，但整张信纸却凹凸不平，可见他写时十分用力，想必是将热烈的思念，通过笔端传达到了纸上吧。

不管我什么时候来，你都不肯见我，所以我想，不如写信吧，这才是最保险的方法。如果让你感到不快，我先道歉……不，该道歉的不是我，我希望得到你的道歉。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我想我有接受你道歉的权利。

你对我所做的事，应该能马上想起来吧。你把手机放在了我家门口。那天夜里，我一到家里，就发现了门边的纸袋。我寻思着是什么东西，打开了纸袋，发现是一部手机。

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这会是你的东西。我又没去派出所，登记丢失过手机，因此，实在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我打开了手机，就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般，手机马上响了起来。

“你这家伙，也差不多一点吧。”那边突然传来男人的怒吼，把我吓了一跳。

“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听着对方的怒吼，我回答说：“请稍等，你是谁？”

那边的男人却沉默了。

“您这样单方面的发火，让我很困扰哦。”我还不知道这部手机是谁的，就受到这样的怒骂，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

我正想挂断电话，把手机交到派出所时，男人发出了比之前更剧烈的怒吼：“你这家伙，就是和直美睡觉的家伙吧？！……”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这是你的手机；而电话那边的人，应该就是你的丈夫。我其是大受刺激，因为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居然是结了婚的人，

“你这勾引别人老婆的家伙，我要杀了你。”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生起气来：“你突然这么打来电话，很没有礼貌哦！……”

“别装了，快叫白濑直美那个贱婊子来接电话！……”

“直美小姐不在这里。”

“啊？还叫她小姐？……你果然认识她啊。你们同居了吗？”

我想一定是你把手机放在这里的，你想让你丈夫以为，我在和你同居。你把手机给我，是想让我和你的丈夫对决吧？我已经明确感觉到了这一点。

“是的，我们住在一起。”我这么回答。

“可恶。既然你都承认了，我们就出来见个面吧。”

但是，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怎么办呢？……见面的话，恐怕他真的会杀掉我。毕竟，我确实在你的房间里过过夜，也没有能彻底和你分手的自信。所以，我马上挂断了电话，给你写下了这封信。

请注意：我告诉他你住在赤羽，因此，你丈夫一定会去赤羽一带调查。不过，我已经把手机的电源切断了.这一点请放心。

在这件事平息前，请不要到赤羽一带去。还有，请不要对我如此冷淡。我爱你。无论什么时候，能和你见个面就好。等着你的联络。

小野寺伸介

事情的发展，正如同白濑直美的预料。既让丈夫知道，自己和其他男人同居，又让小野寺了解到凶暴丈夫的存在，切断他对自己的思念。她正是怀着这样的目的，把手机给小野寺的。

现在，手机在小野寺的手里，虽然切断了电源，但她不希望，手机一直被他保存着。

丈夫的目标，会移向赤羽一带，可以暂时安稳一段时间了。但也不能保证他不会查到这里。不能大意，不能松懈。

(天井里）

沙拉沙拉沙拉沙……

风车转动着。尽管天井里笼罩着因空气不流动，而沉淀下来的臊味，风车却仍在转动着。

真是不可思议啊。风车就像有了生命一般，不停地发出微弱的声音转动着。哼哼，就是这样。因为是我吹动它的。

我以前也听过，这个风车的声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差不多记事以前吧。不过，记事以前的事情，应该根本不会有记忆残留。嗯，是在母亲的胎内吧，这点不无可能。

算了，总之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听过的声音。那是非常原始的记忆，让人充满怀念的声音。

妈妈！……

是的，我也有妈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从心底发出笑声。在晃动的羊水中，通过生命之管，传递这平和的一刻。眼睛和鼻子还没有成形，未成熟的我，在母亲的庇护下，安稳地生存着。

然而，在一阵暴风雨般的晃动后，我感到自己被向外推去。母亲的羊水破了。

愚蠢的母亲，生下了这个愚蠹的我。

就这样，还连着脐带的我，被人用夹子从母亲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沙拉沙拉沙拉……风车转动着。是我吹动着它。

我在塑料袋中断了气，腐烂。失去氧气，我成了一具干死的胎儿。

我知道那个秘密。

我闭上嘴，停止吹气。凤车失去了转动的动力，又变回原来那个不高兴的玩具。在这阴暗寂寞的天井中。我是天井男。

我躺在被子上，抬头看着二楼。那里比一楼的天井更往上。

那里住着白濑直美！……没错。

既然下面的道路，已经被阻断了，我就必须往上走。想把我封住？……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我寻找着上楼的路。我……

(一楼）

天井中传来很大的声响。

她抬头看着天井板，叹了一口气。好像是风车沙拉沙拉转动的声音。她的大脑中，仿佛有无数风车在转动，摩擦着她的脑壁，让她极不舒服。脑中被风车转轮擦伤的部分，鲜血直流，一直流入大脑中。溢出来的血液，则流入她的口中。

感到口中有股铁锈味道，她忍不住吐了口唾沫。可是不快的感觉，却依旧残留着，在她的口中反复流动。

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啊。她使劲摇了摇头，却仍然不能，将这些不愉快的幻想，从脑中驱除，这一妄想已经在她的脑中，生根发芽了。

不记得是二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她曾经去过东北的最北边。搭乘仅有的一趟列车，在终点小站下车后，换乘巴士，摇摇晃晃地登上一座，被称为“灵山”的地方。

下了巴士，仿佛世界尽头般的景色，在她的眼前缓缓展开，伴随着一股硫黄的味道，扑鼻而来。即使用手帕掩住口鼻，这股气味仍然能够侵入鼻孔。虽然此时是返绿的季节，然而，山上却没有一丝绿色，而是如同褪了色般的黄土世界。

山下天气晴朗，山上却下着小雨，她没有打伞，就在这片“极乐净土”上走着。土色的湖面被雾霭笼罩，感受不到生物的气息。这里就是个死亡的世界。

她一边念佛，一边走在湿滑的路面上。顺着湖边下去，只见地上插着无数风车。虽然几乎没有风，风车却转个不停。

沙拉沙拉沙拉……

下山回到东京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声音仍在她的脑海中回响着。不，一直到现在，她都还鲜明地记得这种声音。而那种硫黄的气味，也总在鼻间飘荡。

某次庙会上，她看到摆摊的商贩，正在售卖风车，就又想起那时见到的风车。

沙拉沙拉沙拉……

风车锐利的转轮，如同锯子般高速转动着，刮着她的脑壳壁。铁锈味、浓浓的血的味道，还有塑料袋燃烧的味道……

那天井里的声音，又是什么呢？……

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天井男，和风车一起成长，并最终化作怪物了吗？……空想中的生物，仿佛得到了生命，在天井中生存下来。

不……应该不可能。那只是幻听吧。她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不……等一等。这么说起来，这不正是她最初的愿望吗？为了解开密室之谜，抓住凶手而设下的圈套。

可是尽管如此，如果凶手真的来了，还是让她感到恐惧。天井里再次传来声音。是真正的声音。

“好可怕！好可怕！……”

明明是饱经风霜的成熟女人，却如同在情欲旺盛的男人面前，不知所措的纯情少女一般，浑身颤抖了起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这么女性化的言语了。

沙拉沙拉沙拉……

是这种声音，这种风车转动的声音。要想让风车，在空气不流通的天井中转动，一定要有人吹动它才行。^

在这个家中，显得异样的声音，透过天井板，穿透她的鼓膜。

这时，有人敲响玄关的门，这才把她的意识，从天井里拉回到现实中，她马上调整心情，将噩梦从脑海中，驱除出去。

“饭塚婆婆。”敲门的是男人。

“什么地干活？……”受到刚才的影响，她用力叫着，使劲打开门，外面的男人，慌忙向后退去。

“啊，真危险啊。”

“你是谁？”

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不管他穿着多么好的衣服，只要看着他那冷酷的脸孔，和健壮的体格，就能立刻明白，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就像画上画的恶棍一样。

“啊……您好，能稍微地耽误您点时间吗？”来人小心地说着。

“有什么事？……我很忙。”她以为又是地产商派来的人，不由得加强防御的铠甲。

“你是来劝我卖房子的吗？我是不会卖的哦。”

“不是的啦！……”男人苦笑着，在西装口袋里摸索着问，“请问，您见过这个女人吗？”

男人拿出一张白濑直美穿着婚纱的照片。难道说，这个男人，是租住二楼的那个女人的丈夫？

“你，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丈夫。”

“不过我不认识她。”

“不，您应该认识。”男人的嘴边浮起笑容，用挑战的眼神看着她。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我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证据就是，这附近有很多人见过她，而且，都说她和你这幢公寓有关系。”对方诱导着她。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

“唔，不可能啊。我确实在这一带，拥有几幢出租公寓，不过，租户我全都认识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实际上，她都把公寓交给管理员管理，所以，她并不是认识所有的租户。当然，住在这幢房子二楼的白濑直美，则要另当别论。

这男人真是麻烦啊。二楼那个女人，是从这个男人身边逃跑的，这种事她深有体会。

“老婆婆，您是在装糊涂吗？”

“别这么叫我，你看起来和那些房地产商人，简直是一丘之貉，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这个直美，是我的太太。我是担心她才来的，不知道她藏到哪里去了。”

“这都是你自作受吧，和我又没有关系。”

“拜托您了，我是说真的。”

男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讽刺而生气，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低姿态。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可别欺负老人，否则，我要叫警察了哟！……”

这个男人，应该是打探到自己的老婆，就住在二楼，才会来这里询问的吧？……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说真话。

“我准备出门了。不好意思，请你回去吧。”她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这个臭老太婆！”传来一声怒骂，和男人狠踢大门一脚的声音，整个房子都随之发出悲鸣。

(二楼）

白濑直美深夜下班回到家，一钻进被窝，就几乎睡死过去。手机事件之后，她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怪事。因此，当她感到，背后有种咔嚓、咔嚓的奇妙振动之时，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太敏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抚摸她的后背，让她发痒。是什么？是在做梦吗？……她没有深究，而是在极度疲劳之下，将疑惑暂时押下。到第二天早上，她已经完全忘记，那奇妙的振动声音了。

起床洗脸时，她发现门边有一个纸袋。她疑惑地拾起纸袋，打开。是小野寺还给她的手机，还有一张便笺纸。

这东西我拿着，也没有什么用，这是你的东西，所以，当然要还给你，我已经把电源关掉了，所以请你放心。我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你丈夫对你做的事，以及你从他身边离去的理由了。不过，我希望下一次，能够由你亲口告诉我。

小野寺伸介

本来，白濑直美不打算再见小野寺了，可现在她的心情，却沉重了起来。

为了击退丈夫而利用小野寺，同时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但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啊，自己的手机，是被这封不幸的信带回来的。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不幸又会向自己袭来。

如果开机，丈夫绝对会找到这里。要怎么处理这部手机呢？还是再想个别的方法，利用它呢？……

有什么好的方法吗？她拼命地思考着。这是和丈夫赌上生死的斗争……不，是战争。

（东十条）

白濑直美一定潜伏在这一带……

作为她的丈夫，他非常确定。直美以前就说过“我在赤羽，和男人一起生活”，就算是谎话，从直美打来电话的地点也能判断，她就住在赤羽和王子之间。虽然直美在电话里，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背景声提示了她的住所——车站的广播，电车到站时播放的广播。另外，还能听到电车的到站音乐，马上就能知道那是哪个车站。

事后，他给白濑直美发过好几条短信，不过，对方似乎都没有查看，也没有回应。

之前的搜索路线都很有效，可到了最后，却止步不前。他只能利用周末去找她。就算交给侦探去查，结果也一样。

白濑直美浪费了我宝贵的时间，伤害了我的自尊。如果找到她，我要把她的脖子绞断。想到直美对他所做的事，就算是把她大卸八块，也不能消解他的愤怒。

白濑直美是多久之前逃走的呢？……仔细追究就全是麻烦，真是后悔。这件事的直接导火索，就是女儿爱花的死。那女人以为是他杀死了爱花，因此变得神经质。

他的确在妻子不在家的时候，打过那个哭个不停的女儿，可人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死掉。面对前来调查的警察，他哭着说，女儿是从楼梯上跌落而死的。那时，他是真心的悲伤。比起女儿的死，他的难过，更多来自于自己竟被怀疑。

警察并没有多做追究。也是因为身为建筑公司社长，同时担任市议会议员的父亲的影响吧。

白濑直美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交往多年的情人的公寓里。可那女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又找了别的男人，真是下流。他不想让白濑直美知道，自己有婚外情这件事，一旦挑明，肯定就要离婚了。

那个女人，就这么一声不响地逃跑了，连离婚协议都不知道送到哪里去，实在是很麻烦。就算没有这种事，那个女人，也是他的一桩心头大患。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将她埋葬在黑暗之中。

他现在在父亲的公司里帮忙，到周末就来东京。白濑直美是带着现金和银行卡逃走的，幸好他手头还有存折。他一直忍耐着，等妻子提钱。只要她去取钱，就会在银行留下记录。一旦确认对方取了银行里的钱，他就可以报警了。虽然取款记录上，不会显示对方是在哪家银行取的钱，不过，只要警方介入，就能立刻知道，取款的银行和分行名称。他通过父亲的关系，从警察那里，查出直美取钱的地点。这是他设下的巧妙陷阱。

虽然他雇了几个侦探去东京打听，却并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不过，至少能够确定，白濑直美就在赤羽和王子之间的东十条地区居住，

因此，他每个周末，都来这一带寻找妻子。尽管花了很长时间，却没有什么收获。明知对方就在东京生活，却怎么都找不到，这让他痛苦不已。无法达成对直美的报复计划，他只能继续重复做着同样的事。

手头只有一张结婚照片，这让他很不爽，不知道直美现在变成什么样了。给别人看照片时，对方总会突然警揭起来，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他相信，只要拿着照片，继续打听，总有一天能够找到。那条小路里的二层老房子里，总是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气味，这整片地区都很奇怪，在这里住着，头脑也会变得奇怪吧。

可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停下来了。现在停止的话，迄今为止所做的努力，和浪费的时间，就都成泡影了，这只会让那个女人高兴。这是男人的坚持，是为男人的尊严而战的时候了！……

那个女人，他绝对不能原谅。一想到她离开自己，幸福地生活的景象，他就会恼火不已。我的目的，就是毁掉她的幸福。一旦抓到她，一定要把她吊起来，好好审问。实在不行的话，还可以对她动用私刑。他知道让她在死前，一直痛苦的方法。

手机响起时，他正在东十条车站附近，中华料理店里喝啤酒。会打这个电话的，一定是白濑直美。那个女人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怎么都打不通。唯独很久之前有一次，和那个女人同居的家伙，接起过电话。肯定是她拜托那个男人接电话的，尽管如此，和那个男人通话，还是让他气得不得了，

不过那种事，还是暂时忘记吧，这通电话，应该是白濑直美打来的。之前一直没有动静，现在，这是她单方面的挑衅电话。可想而知，即使他在电话这边怒吼，那边肯定也只会回以哼笑声。

“是你吧，直美？……”

和那天一样，对方一句话都不说，

“你现在在哪里？”

仍然只有鼻息声。接着……他听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声音。

沙拉沙拉沙拉……

从电话那边传来细微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在那家伙身后转动着。他突然想起，令人怀念的童年。在离家很近的神社举办夏祭时，参道两边有成排的商店，身穿浴衣的人们，摩肩接踵，四处都可听到笛子声，还有孩子的欢笑声。

为何会在此时，产生这种乡愁呢？他无法理解。在露天摊位上捞金鱼的情景，央求父母为他买假面骑士的面具的情景；大口吃肉，母亲笑着说“你好像好久没吃饭了一样”时的情景；吃掉染了色素的冰棍的情景……他的思绪在无边蔓延着……

那些时候，都有这种沙拉沙拉的声音，悄悄混杂在其中。孩童时代的经历，混着记忆的碎片，被不知不觉地埋藏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样的。可是……

对方依旧沉默着。他仿佛能从沉默中，听到某种悲痛的声音。玩弄着他的直美，此时恐怕也很痛苦。

“喂，直美，你怎么了？要是缺钱，我随时可以给你。”

没有回答，只能听到那奇妙的声音在继续。

“喂……直美。等一等，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然而，电话突然挂断了。

最近的电话总是如此，他认为直美的沉默，是对他的戏弄，可恶！……别开玩笑了。她已经和那个男人分开，藏在什么地方了吧。虽然他一直发短信，却没有回应。

混蛋，一定要……找到那个女人！……

他将剰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在夜里离开了东十条车站。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最近他都懒得打听这种事了。因为得不到线索，也就没有了干劲。压根没有肯认真回答的人。

差不多也该停手了吧？要不，把这个女人忘掉，再去和别的女人上床搞？……

不，那样的话，迄今为止的努力，将全部化作泡影。不想变成失败者。被那个女人玩弄得这么惨，一直在复仇的死胡同里转来转去。

他离开商店街，却不知不觉地，走进一条奇怪的小路。不知何时，走进这条小路后，就一直在原地转圈。心里想着之前的失败，他突然望向前方。

他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女人。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终于找到她了！……

他加快脚步，不断缩短和那个女人之间的距离。他打算在街灯照不到的阴暗处，对她猝然下手。

女人在丁字形路口向右拐去。他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悄悄走到拐弯处，右拐之后，却发现本应在前面的女人消失了。他穿过这条路，快步向下一个转角走去。

没有，还是没有那个女人的身影。是错觉吗？面前是一幢二层公寓，空地对面，还有一幢木造二层小楼，残破不堪。那里他之前拜访过，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臭老太婆房东。那幢房子的一层和二层，都被黑暗笼罩着。

背后有动静。他猛然回头，发现是公寓一楼的门关上了。他悄悄走到那幢公寓前，想确认名牌。

姓名栏空白。

(二楼）

白濑直美取出手机，检查短信。

“想和你见面聊一次。”这是丈夫发来的。

接着，是小野寺发来的：“虽然，我无法原谅你对我做的事，但我仍然爱着你。”

看完之后，她马上关掉了手机。

她感受得到丈夫正在收紧包围网，那家伙应该马上就会，找到这里来了。只是时间问题。

对决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和他见面时，该怎么办呢？……她不知道。丈夫一定会杀了她的。

要想对付他……

还有小野寺。他那么爱她，这是好事，但也会变成她心理上的负担。他那过盛的爱情，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对自己为了逼退丈夫，而利用小野寺的事有些后悔，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还好小野寺将她的手机还了回来。她在思考如何反击。至少不能输；就算输了，也要给予让对方不能再站起来的致命伤。老鼠急了也会咬猫，哪怕两败俱伤，也一定要带给对方彻底的打击。

她躺在关了灯的房间里思考着。躺下的时候，感觉有人正从天井里监视着她。是天井男吗？……小野寺曾经说过的话，让她感到滑稽，同时又有些不快：如果真的有天井男藏在家里，她可绝对笑不出来。

而且，背后还有种被人抚过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如果上面的是“天井男”，那下面的就是“地板男”了吧。她笑得弯下腰来。

处在这种未曾有过的困境中，她居然还能大笑出声。要来就来吧，我是不会输的。我一定……会赢的！……

她的笑声，一直持续到睡着才停下。那是故作姿态、虚张声势的笑……

(一楼）

畜生！……是谁在嘲笑我，愚弄我？……

她突然睁开眼睛。这是她住了数年，饭塚家一层的那间肮脏起居室。小灯泡发出淡淡的光芒，照亮房间。灯罩后面，出现一个大大的黑色投影，呈现出奇怪的椭圆形。

以前她睡在房间中央，后来为了躲避天井男的袭击，改成睡在角落里。从这里看到的天井板，和之前的非常不同。她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荧光灯灯罩所投射的黑影，正是她心底的黑暗一般。而在这黑影中，似乎有人正在笑。

是妄想吗？……

不，应该不是。是有人潜入天井，嘲笑着她。妄想正一点一点变成现实。差不多了，她所布下的陷阱，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陷阱！……”她说出声来，连忙掩住嘴。

不能让对方注意到陷阱的事，一旦对方警觉，一切将会化为泡影。目前为止，她巧妙地骗过了警察锐利的眼睛，还差一步，从现在起要小心行事。

她看了看枕边的表，刚到下午三点。

已经完全清醒了。她起身侧耳倾听着，天井里传来轻撖的摩擦声，然后，是风车沙拉沙拉的转动声。

她从桌子上的书架中，拿出一本封面上写着“天井男”三个字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写着字的部分……

沙拉沙拉沙拉……

风车转动着。尽管天井里笼罩着因空气不流动，而沉淀下来的臊味，风车却仍在转动着。

其是不可思议啊。风车就像有了生命一般，不祥地发出微弱的声音转动着。

哼哼，就是这样。因为是我吹动它的，

我以前也听过，这个风车的声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差不多记事以前吧。不过，记事以前的事情，应该根本不会有记忆残留。

嗯，是在母亲的胎内吧，这点不无可能。算了，总之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听过的声音。那是非常原始的记忆，让人充满怀念的声音。

妈妈！……

是的，我也有妈妈。哈哈……我从心底里发出笑声。在晃动的羊水中，通过生命之管，传递这平和的一刻。眼晴和鼻子还没有成形，还未成熟的我，在母亲的庇护下，安稳地生存着。

然而，在一阵暴风雨般的晃动后，我感到自己被向外推去。母亲的羊水破了。

愚蠢的母亲，生下了这个愚蠢的我。就这样，还连着脐带的我，被人拿着夹子，从母亲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沙拉沙拉沙拉……风车转动着。

是我吹动着它。

我在塑料袋中断了气，腐烂。失去氧气……我成了一具干死的胎儿。

我知道那个秘密。

我闭上嚨，停止了吹气。风车失去了转动的动力，又变回原来那个不商兴的玩具。在这阴暗寂寞的天井中。

我是天井男。

我躺在被子上，抬头看着二楼。那里比一楼的天井更往上。那里住着白濑直美……没错。

既然下面的道路已被阻断，我就必须往上走。想把我封住？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我寻找着上楼的路。我……

在生下天井男时，她还只是个二十岁出头、不解世事的女孩。她被坏男人所骗，进行了一次没有避孕措施的性行为，之后中了大奖。然而，并不是中了彩票或福签，而是肚子里面有了一个孩子。

哈哈，真是愚蠢啊！……

当然，这件事情，她没有对母亲说明，也根本不可能说。两个人的感情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对互相憎恨的母女。对母亲来说，她只是个私生子。要是被母亲知道，身为私生子的自己，又生了一个私生子，绝对会被嘲笑的。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生来会打洞啊。自尊心高于他人的她，不能让之后的人生，就这样充满屈辱。然而，要怎样才能避免，将天井男生下后的危机呢？

啊，沙拉沙拉沙拉转动着的风车。

天井男知道那个秘密了吗？……

啊，差不多快到时候了。

“你是我的妈妈吗？”天井男面对她时，会这么问吗？

“啊，我是……”

这时候，某种奇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是闹钟发出的音乐。她不禁看了一眼闹钟。不对。不是我的闹钟，也不是座钟。那是什么曲子呢？

好像一年前曾经听过。虽然她经常看，电视上的音乐节目，却不知道那些大红大紫的、流行歌曲的名字。不过，走在商业街上时，就算不愿意，那些电台歌曲，也会流入耳中。现在听到的曲子，就是那时候听过的流行歌曲吧。

不……歌名不是问题。问题是，她之前是在哪里，听到过这首歌曲的？

是在二楼的房间吗？不对，二楼从来没有传出过歌声！……

一楼和二楼之间，有很宽敞的天井，可以起到隔音的作用，连上楼的脚步声都听不到。那么……

她想起了，是不是手机来电时，响起的音乐铃声？……对，是地产商吧，他们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肯定正在门外，偷偷地联络呢吧。

她在睡衣外面，披上满是油污的背心，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打开门，向院子里窥视。

没有人的气息。早上很冷，有霜降到堆积如山的垃圾上。她全身颤抖着，用手电筒照着院子。

没有人！……

她调动全身的感知，去感受是否有人。不，确实没有。也没有偷偷摸摸，做坏事的地产商。她抬头看着二楼的房间，那里被黑暗所包围，感受不到有人。

早上的冰冷空气，仿佛将垃圾所散发出的臭味，都冻结了一般。为了小心起见，她又用手电筒，照向院子的角落。顺着手电筒的光柱，可以看到冻霜如同钻石星尘一般。这是她第一次，在城市里看到这样的自然美景。

她咋了咋舌头，回到玄关，关上门，锁好门锁，集中精神，倾听家中的动静。却只能听到座钟轻微的、咔嚓咔嚓的转动声。

是幻听吧？……不，应该不会。可是就算她耳朵再不好，也是五感中最灵敏的了。

胸中的疑惑感，如同还没有烧尽的灰炭，让她感到不快。为了暖和冰冷的身体，她回到被窝里，并一直注意，是否有其他声音，直到天亮。

当书架里侧与窗子的缝隙中，透出白色的光线时，她终于睡着了。虽然非常冷，疲劳的身体，却在渴求着睡眠。

（天井里）

从孔洞向下望去，饭塚时子正在睡觉，却因为阵阵声响，而数度痛苦地醒来。她的脸因为身体发热而变红。这样的女人，居然也会生病。

我在黑暗中暗暗笑着。现在就算在天井里大笑、吵架……甚至杀人，饭塚时子都不会注意到。

我弄到了可以吃很久的食物，能够在这里，长时间地生活了。

早上稍微吃了点东西后，我便再次躺下。这里没有光，因此就算有时钟，也没有时间的概念，要区别白天和夜晚，都很困难。比起透过墙上的孔洞，窥视外面确定时间，还是根据下面饭塚时子的生活，来判断比较容易。时子睡觉时就是晚上，醒来时就是白天，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然而这一天，饭塚时子一直睡着，既没有起来吃饭，也没有上厕所。

现在是傍晚时分，并不是睡觉的时候，饭塚时子是得病了吗？……世上有些独居的老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就悄悄地去世了。我一时想拿出手机叫救护车，却在开机时放弃了。

再稍微观察一下吧……

虽然我觉得，这个女人还是死掉比较好，不过，她要是真不行了，我竟然还有点担心。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又笑了。这次没再忍耐，而是发出二楼都能听到的笑声。二楼的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二天，饭塚时子仍然没有醒来，她嘴里不时念着什么。我打算推开天井板，打开壁橱，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不过，她要是突然醒了，看到我可就坏事了，因此我戴上墨镜，打算趁她睡着的时候下去。这时就算堂堂正正去厕所，都没关系了。

刚潜入天井时，我最头疼的事，不是吃饭，而是上厕所。我都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使用厕所，可她今天一直没动过。如果只有小便，又实在忍不住的话，我会先排到空罐子里，之后再倒进厕所。

不过那样会很臭。因为没有换气，房子里的空气，长年不流通，充满腐烂气味的污浊空气，向下沉淀着，如果病人吸入这种空气，病情肯定会恶化的吧。

“喂，你怎么了？”我冲饭塚时子喊道，她却仍旧没有反应。

我去了一趟洗手间，之后又回到她的枕边问话。当我的手摸上她的额头时，发现她正发着高烧。

她身上发出如同瘫痪老人失禁、或尸体腐烂后的味道，我一边捂着鼻子，避开这种味道，一边思考着要怎么办。

如果叫救护车，那么，要说自己是谁呢？而且，当急救人员来到这里后，很有可能会去询问，区政府里管理独居老人的部门，弄不好还会引来警察的介入。那样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调查二楼，甚至进入天井。

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况！……

这时，饭塚时子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看着就恶心，让人不想碰触。她要是死了，会引来不少麻烦。

还是匿名叫救护车吧。

“都是我不好啊。”

她突然说话了。一开始我还以为，这话是对我说的，不过好像不是。

“我不应该把你丢掉的。”

听到这意义不明的话语，我不禁问道：“我是谁？……”

“胜男，不是你吗？……”

和说梦话的人搭腔，会招来恶果。当然，这不是对于问话的我而言，而是对于在梦中回答的饭塚时子，既然对我没有不好的影响，我就这样继续问了。

“为什么？”

“我生下了胜男，却又马上把他丢掉。我一直在为这件事后悔。”

“为什么要扔掉他？”

“因为他碍事。他在，我就没办法生活了。”

“他有这么碍事吗？”

“是啊，那时是这样的。那时我只顾得上自己，而且，母亲不会原谅我生孩子的。”

“不会原谅？”我重复道。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把胜男丢到了天井里。”

咦，话题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了。

“一想到你在天井里受的苦，我就会很后悔。你知道吗？”

我附和着时子的话，诱导她继续推进话题。

“胜男，对不起，妈妈我……”

她却突然闭上了嘴，头向右边垂下去。我本以为她死了，却发现并非如此，她只是又睡过去了。

她的体温依旧很高。就算不触碰，热度也能传达到我这里。如果这样放任不管，她一定会死。家里的电话，因为长期拖欠话费，而被停掉了；可是，如果我用手机叫救护车，又会引来一堆麻烦……

“救……救……我……”

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催促着我做决定。就在我打开手机时，电话铃声先响了起来。

（东十条）

男人在那天晚上，一连打了十二次电话，这个周末，他还像往常一样，来到东京，因为事先从没有想过。电话会接通，因此，当对方接起电话时，他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之前，他每天至少要打三十次电话，那边一直是关机状态，所以，他以为这次也不会打通。如果是对方打来挑衅电话，倒还能稍微应对一下。

“喂，是直美吗？……”

沉默。可以想象，对方接起电话的时候，那困惑的样子，能感觉到对方慌乱的喘息。

“喂，直美。”

虽然觉得接电话的，应该不是妻子，但必须得说话。对方一定知道白濑直美的住处，如果能够抓到他，就能逼他说出直美的住处了。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真的。”尽管心里并不这么想，嘴上却还是这么说着。

对方一直沉默，他试图从周围的声音中。寻找线索。于是。他用心地侧耳倾听，希望能听出对方的反应。

听到了一种之前，曾听过的奇妙声音，沙拉沙拉……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动。这种声音，让他想起逛庙会时，看到的风车，接着又想起了别的场景。

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呢？……那是他在故乡的海岸，看到的异样风景。结婚以前，他曾和直美一起，从金泽开车到奥能登兜风，在从轮岛到半岛的途中，偶然遇到了那样的奇景。

那时候。他们一边欣赏着初夏时节的日本海，一边开车沿着海岸前进。左前方有一处岩石较多的地方，停着三辆车子，他们准备下车，看看是否能步行过去，当时他和直美还很相爱，便手牵手走过去。

岸边到处是岩石，走起来很不方便。可以看到岩石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洞窟，里面有一个老太太。既然有人，就应该不太危险，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而后，他们在洞穴中，听到了奇妙的声音。那不是海风的声音，也不是海浪打上洞穴外壁的声音。因为很在意这种声音，他便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走近洞窟。

洞窟在岩石堆内侧，不管海浪怎样汹涌，里面都很安全。

随后，他所看到的异样光景，让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无法计数的风车，被海风吹动着，吱吱地转个不停。转动声重合在一起，仿佛聚集了大量马蜂。

除了风车，洞里还堆着一些馒头似的石头。和几尊围着红色布条的地藏菩萨，地藏菩萨前面，是一些熔掉的蜡烛。香积箱里有一些十圆和一圆的硬币。

刚才看到的老太太，拿着布袋，来到地藏菩萨前面，将袋里的米粒倒出后，双手合十，念起了佛经，感觉是在召唤恶魔降临。

“婆婆，您在做什么啊？”

听到问话，老人回过头来。只见她那一头白发，被风吹得很乱，仿如魔鬼。

“什么事？”

她用“请勿靠近”的严厉目光盯着他，随后又添人几分悲伤色彩。海浪的声音变大了，他有些听不清，老太太的说话声。不过，能从老人的嘴形，读取出其中的意思。

“救……救……我……”没有牙的老人说。

“救救你？……”他反问，才发现这并不是梦，而是现实中的声音。他已经越过梦与现实的壁垒。梦中的幻象，就像被切断电源的电视屏幕，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脑中生出的黑暗房间影像。

电话那边的人，像在寻求他的帮助一般，发出痛苦的声音。难道说，那个女人，被什么人监禁起来了吗？之前在新潟，发生过少女被监禁九年的事。而她离开他身边，还不到两年。这么说来，她的确和其他男人，生活在一起了。他们关系好时，还曾愚弄过他，此时肯定是关系冷淡下来了。而那个凶恶的男人，不允许白濑直美离开自己，于是，便把她监禁了起来。

绝对是这样的，没错！……

这时，他注意到那个头发凌乱的老太太，好像和哪个认识的人，生得十分相像。

“喂，你现在在哪里？”他问电话那边的人，“是直美吗？……是我，是我啊！……”

就算他憎恨直美，想将她逼入苦境，可面对她的求助，他的心中，却突然奔涌过一股爱情的暖流。爱与恨在他的体内融合。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想到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们从头开始吧？”

沙拉沙拉的声音取代回答，他咽下还未说出的话。而后，电话挂断了。他回过神来，再次按下妻子的手机号码，却发现对方已关机，打不通了。

“可恶！……”

他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自己的怒气。总之，先冷静下来，去寻找直美吧。他开始认真考虑，从刚才那通电话里，能够得到什么线索。

他知道直美就在这一带，在那片复杂的小路盘绕处。先去看看吧，找到她被监禁的地方。

他不安地离开了赤羽某家商务酒店。

(二楼）

有人敲门。

白濑直美不想开门。敲门的一定是小野寺，和他见面，一定会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见面。最近这段日子里，直美不再去打工了，她用短信通知两位店主，自己要出去旅行一周。

她在冰箱里，存了够吃一周的食物，所以就算她不出去，也不会有什么不便。

来访者马上放弃了敲门，留下一封信便离开了。她发现有人塞了东西进来，随后，门外便响起下楼的脚步声。信封里夹着一张纸条，她取出来。将对折的纸打开。

是久无音信的猪田光惠写来的信：

因为一直联络不上你，所以，我就写了这封信。

我是为了收拾东西，才特意再一次赶回来的，之后，我还要再回老家去。不过，房子还会继续租着。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你总不在，其是遗憾啊！……

那么，再见了！……

猪田光惠

直美这才发现糟了，懊恼自己为什么刚才不去开门。如果是猪田光惠的话，一定可以设身处地地，聆听她的烦恼。怎么办好啊！……

窗外的暮色渐渐变浓，马上就要迎来日落了。空气中飘散着寂寞冬日的味道，阳光正一点一点地减弱。

现在出去，没关系吧？……赶紧叫住光惠，向她说明，自己所处的苦境。如果是猪田光惠的话，一定可以给出很好的建议，万一遇到危险，还可以去她那里暂住。

然而，已经迟了。

她走到光惠家门口时，那个固执的管理员，正拿着扫帚，打扫公寓门口。她敲了敲光惠房间的门，管理员走过来说：“你找猪田小姐吗，刚才她拿着东西走了。”

“猪田小姐还会回来吗？……”一阵不安向她袭来，她声音颜抖地问道。

“好像是回来整理东西的，打算回老家。”

“她退房了吗？”

“大概吧。不过，预交了一个月的房租。”

“她要回老家吗？”

“我是这么想的。”

听到管理人这么说，她感到非常失望。

“不过，如果她刚离开的话，我或许可以追上她。”

她嘀咕了一句道谢的话。便向车站跑去。

马上就要失去无可替代的朋友了，她瞬间产生危机感。如果刚才老实地开门就好了，真是太愚蠹了。她几乎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白濑直美顺着光惠可能走的道路奔跑，经过商店街，直行来到车站附近。她逆着人流，艰难地在出站行人中穿行。此时，就算这里有她的丈夫，可能会注意到她，她也觉得没什么关系了。

现在她的首要目标，是要找到猪田光惠。

她一口气跑到东十条站前的跨线桥上，来到检票口时，几乎喘不上气来，甚至无法站立。她背靠墙壁，一边喘气，一边巡视人群。

猪田光惠不在！……啊，要是知道她的手机号码，那就好了。

她无奈地买了车票，向开往上野的站台走去。这时候，正好有列车进站，站台上都是下车的乘客。赤羽那边的车站上，电车刚好进站，但乘客中也没有猪田光惠的身影。

白濑直美带着深深的绝望，走上楼梯，出了检票口。她脚步沉重地，沿着来时的道路，向住处走去。她的心情极其失望，感到幸福的钥匙，就这么从自己的掌中滑落了。

经过商店街上，打工的便利店时，她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店内收银处。店里有不少客人，柜台里却只有店主一个人，头也不抬地敲打着收银机。她发现客人中有一个男人。

她不禁从口中发出“啊”的一声悲鸣。男人恰好转过头来。店内光线昏暗，应该看不清楚她的脸。但她却觉得，自己被丈夫发现了，飞速跑了起来。

不，不是吧，那家伙居然查到这里了！……

前面走着几个上班族模样的女人，惊讶地回头看着她。她超过那些女人，渐渐放慢脚步，走了起来。只有自己的房间，是最安全的场所。

她打开门，飞奔进房间，反手锁好了房门，挂上链锁。没有人能够打开这扇门。就算有人想用力破坏，我也会抵抗的。绝对不会输的。只要这个家不着火，我就不会出去。

她关上灯，钻进被窝。

就这样，一直待到半夜，她听到有什么喊声。本以为是提醒大家防火的警示语，却发现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直美！直美！……”

没错，是在叫她的名字。这是丈夫的声音？还是小野寺的声音？或者是其他人的？……她一切都不知道。

接着，她又感到背后有微微的震动。地板男。地板男在骚动。

如果地板男揭开地板入侵的话……

畜生！……

(一楼）

她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雾。仿佛眼珠外裹了一层薄膜，视线模糊。

很久之前，医生曾说过她可能患有白内障，劝她及早手术。然而她却嫌麻烦，一直放任不管，因此病情一再恶化。结果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眨了几次眼睛，感觉好一些了。只是眼屎吧，对老年人来说，要不得的东西，这么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她笑了出来，却因为笑，诱发咳嗽，很长时间收不住，咳着咳着彻底醒了过来。

她发现面前有人。

“是谁？……”

虽然房中开着小灯，却依旧很暗。不过即使这样，她也能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不太对劲。那是个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男人。

“混蛋……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对方用略带嘲弄的语气。低声反问。

“我不知道啊，别在这里戏弄老人。”

“我是胜男啊。”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她沉默了。

“真让我吃惊啊，你居然把我出生的秘密，全部说了出来。”

但是，她并不记得，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了。

“胜男……你真的是胜男？”

“是啊！……”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男人笑了起来。

“你啊，还真是糊涂。你在梦中，回答了我的质问。”

沙拉沙拉沙拉的声音响起。她还躺着，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是男人透过口罩，在吹动风车。那是一个用假象牙，制作的红色风车，做工粗糙。风车表面布满尘埃，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颜色，褪色后变成淡淡的红色。

“这是我从天井里拿下来的，想让你看看。”

“真是怀念啊。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庙会上买的，是买给胜男的。”

“买给我的？”

“是啊，是这样的。”她附和着。

“我还拿了这个。”

男人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上面也附着着大量的灰尘，男人吹了―口气，灰尘四散。

“这是我的秘密。”

“混蛋……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二楼的秘密。”

“啊，是二楼那个女人的事吧。”

“你为什么一直让那个女人待在二楼？是被人威胁了吗？……”

“你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这就用不着你管了吧！……”

“你可真是的……”

“怎么？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抓住了把柄？”男人探出身子问。

“我跟你说，你能明白吗？”

“你说说看吧！……”

天井男的声音，通过口罩传了出来，含糊不清，很难听明白。

“这是为了……解开密室诡计。”

“密室诡计？……”

“是的，找出凶手是怎么样，从密室里逃出来的。”

“为了解决这个？”

“是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实验品。我日思夜想，让她待在那里，就能解开密室之谜了。”

“你真是个怪人，疯了吧？！……”

“啊，因为我上了年纪吧，大脑已经不转了。一辆汽车，要是零件散了，不管司机如何技术高超，车子都是不会动的。这种事情，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哼！……”

“辛苦你啦！……”她再次闭上眼睛，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稍微有点退烧了，不过，是不是还是去叫辆救护车，比较好啊？”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什么意思？”

“我已经没事了，问题是……”她稍微喘了口气，接着说，“那家伙，已经快要找到这里了。”

“那家伙？”

“嗯，就是二楼那个女人的老公啊。要是那家伙来了，那女人不就麻烦了吗！……而且……”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

(天井里)

之后，饭塚时子便只是一味地痛苦呻吟，无论我怎么问她，她都像石头一样，毫无反应。她的头垂向右边，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探了探她手腕上的脉搏，虽然体温很高，索性脉搏还算正常。这个女人，可不会这么容易死掉，就这么放着不管吧。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钟，晚上八点十五分。那家伙要来了。

这种可能性很大。刚才一打开手机，马上就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可见那人时常拨打这个号码，追查白濑直美的动向。如果他在东京，就随时有可能行动。他应该已经查出，直美就住在这一带了，找到直美的房间，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之前，我必须做点儿什么。

“把那个女人杀掉。在密室中杀掉她。”

听到这个老女人的梦话，我心情复杂。就算这是她发烧时说的胡话，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也具有一定的说服力。

我就这样放着时子不管，爬上了天井。

饭塚时子死了，没有人会感到困扰。她就要迎来和她所犯下的罪行，相呼应的死亡了。

我先确认了一遍，玄关的门是否锁好，才进入了壁橱，爬上天井。从天井进入二楼怎么样？我打开手电筒，寻找二楼壁橱的位置。虽然整幢房子都老化严重，不过，因为是以前的建筑，非常坚固，地板也意外地结实。

不过，我还是很快就找到了。是这里。使劲推开这里，就能上二楼了。

不能就这样，放任白濑直美不管。赶快做点儿什么，不然我就完蛋了。

我？……

我是谁？……我问自己。我是饭塚胜男。不，我是天井男。

(二楼）

白濑直美在犹豫着，是否要开机。

如果开机，丈夫一定又会打来电话，那个男人就像蛇一样难缠，一定会不断地打自己的手机。

可是，她实在想求助。如果把无关的第三者，带到这里来的话，丈夫就不能为所欲为了。

最合适的人是猪田光惠，可现在联络不上她。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小野寺伸介了。

如果给他打电话，他肯定会马上赶来的。不过……

如果丈夫没有找来这里，小野寺就会留下，他的存在，让直美有些不知所措。但把丈夫和小野寺的纠缠，放在天平上衡量，恐怕还是向小野寺求助比较好。虽然是一项消极选择。

白濑直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打开手机。

她按下了小野寺的电话号码，那边马上接起了电话。

“救救我。求你了。我丈夫要来了。”

“待在房间里不要动，我马上就过去哦。”

此时，小野寺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可靠。

“小野寺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我在自己家里，你等着我，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门。”

刚挂断电话，电话就又响了起来。她本以为是小野寺还有话要说，便接起来问道：“小野寺先生？”

“不好意思，我不是小野寺。”

是那令人厌恶的声音，丈夫。她用颤抖的手，切断手机电源，将手机扔到房间的角落。

啊，不能大意啊。恐怕丈夫马上就要来了。

（东十条）

那个男人在东十条车站下了车，本想从赤羽直接搭出租车过来的，却害怕被司机记住自己的样貌。不得已，才选择了不显眼的电车。为避免被人看到，他跑进了小路。

就在那里，绝对错不了。

他没有一刻的犹豫。赶紧抓住那个女人，把她带回乡下老家。如果她敢反抗，就杀掉她。她带给我那么多耻辱。

因为跑得太快，他有些喘不上气，对白濑直美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可他又真的爱着那个女人。虽然曾背叛过她，但那是因为自己是个男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够拒绝女人诱惑的男人。

然而，她竞然逃离，还对自己百般愚弄，必须要复仇！……

“啊，这样就好了，我已经织好了网。我雇了侦探，知道了她的大体位置，就在这条倒霉的小路里。可是，把范围缩小到这里后，却无法更近一步，找到她的具体所在。

“但是今天，终于要迎来此事的结局了。虽说花了很长的时间。

“在那里，绝对在那里。在那幢二层的小楼里。在那个臭老太婆家，就在二楼！……”他心里这么想着。

“哼哼，终于到算账的时候了，直美！……伸长脖子等着吧。”

他心中怒火熊熊，他不会罢休的，他要绞住那个女人的脖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然后，然后……

“啊，我要绞住她的脖子，直到她的眼球、舌头突出。不……在这之前，那个女人，恐怕会向我求饶。我要看着她向我跪下，为自己做过的事情道歉。愚弄丈夫、不知羞耻的女人！……

“可就算她求饶，我也不会原谅她。”刚才还觉得可以原谅，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无法原谅她。绝对要杀了她！……勒紧她的脖子，亲眼看着她气绝身亡。

他越想越生气：“杀了她是理所当然的，我是不会后悔的。”

寒风吹着他的身体，反而让他的愤怒更盛。男人终于顺着小路，来到了那个女人所在的公寓门前。没错，直接去二楼吧。

进去之前，再打一次电话吧，虽然对方肯定关机了，不过万一接通，岂不是更好？！……

男人站在公寓门前拿出手机。

结果真的接通了。铃声响过五次，应该会被挂断吧……

然而，令他吃惊的是，电话接通了：

“直美？……”他下意识地放低声音，想温柔一些。他正在扮演狼外婆的角色。

“我很担心你。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馒悠悠地靠近目标。确认过名牌上写着“饭塚”两个字以后，他转到房子的另一侧，向二楼的入口走去。虽然是冬天，垃圾的味道，却仍然大得无法忍受。住在附近的人，难道不抱怨吗？被风一吹，对面的民居，应该能够闻到这股味道。

手机里转来痛苦的喘息声：“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房间。里面没有开灯，是为了让人以为，她不在家吧，实际上，她正在家藏着。

“我现在就去找你。”

对于他的宣告，电话的另一端，却只传来痛苦的喘息声。

“今天我们就回乡下，我开车过来的。”他连珠炮似的说着，对方却仍不出声。

“我就在你的附近。听着，就是那个头脑奇怪的、姓饭塚的臭老太婆住的地方，你就住在二楼吧？”

“……”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到，直美拿着电话，浑身颤抖的样子。

“哈哈哈。”那边却传来意外的笑声，“你能够做得到吗？”

声音很嘶哑，是那个女人故意装出来的吧。可恶，非要我动用下流手段吗？……

他再次燃起怒气，静悄悄地走上楼梯。

“我要用这双手，用这双手将那个女人……”他无意识地，冲着电话的另一端，说出这句可怕的话。

“你要杀你老婆？”

“嗯，我要杀了你。你等着。”

（一楼）

“用这双手，用这双手……”传来男人愤怒的声音。

“你要杀你老婆？……”她用这把苍老的声音反问，笑着向那男人挑衅道。

“嗯，我要杀了你。你等着。”

接着，她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最近她的身体很差，可此时听到直美丈夫的怒吼，却反而精神振奋。

那个男人，一直在那边说个不停，引得她也挑衅起来。

对方恐怕是个粗暴的人。她常常思考，生长环境对人的影响，成长环境不同的人，未来自然也会不同，有人会变成骗子，有人会成为学者。

她马上就理解了自己的处境，脑子也跟着，重新转动起来。尽管高烧使得大脑发沉，思绪不清。但因为之前做过系统的训练，使她能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马上采取行动。

她感觉到天井里的人动了。不，不是感觉，而是确实地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那家伙也感到火烧屁股，不得不动了啊。他准备怎么去二楼呢？

她的计划也要开始实施了。她按下了意味着毁灭的倒计时按钮。

(二楼）

有上楼梯的脚步声，随后是轻轻的敲门声。丈夫终于找到这里来了。

在黑暗中屏住气息的白濑直美，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她的心脏而膨胀、收缩，如此反复。

“直美！……”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叫喊。

那是男人的声音。这种没有自信的声音，肯定不是丈夫发出的，是小野寺。虽然发现不是丈夫让她安心，但她也不想马上给小野寺开门。

“开门吧，不快点儿的话，可是很危险的哦！”

听到小野寺那急迫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但只是走到门边。现在她有些后悔，向小野寺求助了。

“不行，你回去吧。”

“我不会回去的，你丈夫马上就要来了，不快点的话，连我也会被他抓住的。我爱你啊。我会和你丈夫好好说的。还有，希望你能和我结婚。”

“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过，你要是不开门，我就会在这里，撞见你的丈夫了。那样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个野兽般的男人，弄不好会杀掉我。”

很有这种可能。丈夫不知道，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同样，他也不会原谅和自己，交往过的小野寺。

白濑直美还在犹豫，要不要让小野寺进入房间里来！……

(天井里）

我在二楼的下方，非常痛苦。

本来这块板子，是可以推起来的，可现在它被钉死了。上面像是放了什么东西，非常沉重。以这种不舒服的姿势，向上推板子，对我来说太难受了。

怎么办呢？……在那家伙来之前，我必须上二楼。要给那家伙打个电话，扰乱他吗？……

这么想着，我探了探胸前的口袋，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掉在哪里了呢？我停止推动天井板，借助手电筒，在天井里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

糟了。肯定是掉在一楼了。

我想着取回手机，便透过天井板的孔洞，向下张望。让我吃惊的是，饭塚时子正举着我的手机，跟什么人通着电话。而且，那张让人恶心的脸上，还露出了笑容。她的眼睛正望向天井，看着我。

“胜……男……加……油！……”她的嘴像在对我说着什么。

我全身冒汗。所有的人都疯了。一股寒气，将我的全身包围。

好可怕，好可怕啊！……妈妈！……

（东十条）

男人盯着手中的电话，骂了一句，小小的机械发出悲鸣。包含强烈愤怒情感的肾上腺素，在他的体内四处冲撞。

要怎么处置她呢？那个女人。只是杀掉她，还不能够满足，拧断她的脖子后，再用刀子切开她吧。厨房里应该有菜刀。然后，把她的尸体装进垃圾袋，丢到那个臭老太婆的院子里。

他站在外面的楼梯下，再一次抬头望着二楼。房间里漆黑一片，鸦雀无声……

她在假装不在家，这种拙劣的伪装，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能识破。他这么想着，打算登上楼梯，却发现二楼的门前，正有一个黑影。

难道，那个男人正埋伏在那里等着我？……

哼哼，不过，对方的这种行动，我也考虑到了。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男人的头脑，开始高速运转。说到头脑，他不会输给任何人。他早就考虑到，对方会设下陷阱了。他假装不知情的样子，走上楼梯，打算趁对方大意，予以痛击。

他认为看破了对方陷阱的自己，现在正立于优势地位。他要将愤怒化为动力，全身因此充满了力量。哈哈，他从心底笑了起来。

等着吧，白濑直美！……

他从空地出来，绕着饭塚家转了一圈，在院子里堆积的垃圾山中，寻找着武器。周围的街灯，发出淡淡的光，映照出垃圾山的轮廓。当他在垃圾中寻找时，感到右手食指，一阵刺痛。

可恶，是碰到了某种类似玻璃的东西。

他的怒气仍然在沸腾，一边嘀咕着，一边在垃圾山周围转悠，想找个铁棒之类的东西。在施工现场，应该可以找到，折断的铁骨一类的东西。

对……就是这个。就用这个袭击那家伙吧，在使劲把门打开之后。这场比赛进行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二楼）

白濑直美打开门。纠结了半天，她终于做出这样的决定……

比起丈夫，她更愿意选择小野寺伸介。

在外面等待着的黑影，迅速潜入到房间中。男人用手捂住她的嘴，低声说着“安静”，而后抱住她说：“我好想见你哦！”

小野寺强行和她接了吻。白濑直美反抗着，现在她是真的后悔，给对方开门了.

“等一下，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丈夫就要来了。”

“没有关系，他不会追到这里的，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想威胁你开门而已。”

“这样子啊！……”

“是啊，安心吧。”

“可是，不关灯吗？”

丈夫这么执著，屋里如果亮着灯，简直如同用灯火，引诱飞娥一般。

“关掉比较好吗？”

小野寺走进屋里，确认窗帘已经全部拉紧，才用手去摸索灯绳。大灯立刻熄灭了，只剰一个小灯泡亮着。

“这样的话呢，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在微弱的灯光下，小野寺露出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我很喜欢你，我想和你结婚。”

“不行。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到。只要我丈夫还在，就绝对不可能和我离婚。我也结不了婚。”

“离婚不是很简单吗，那个男人，不是已经另外有爱人了吗？”

“虽然一开始是这样，但因为我逃到东京，那个男人无法和情妇结婚，这让他很不高兴。他不会原谅我的。他无论如何，都要破坏我的幸福。”

“是这样啊！……那就和他好好说，一定可以的。这样，你可以离开丈夫，他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天天吓唬人也没有用啊，我会向他说明的。”

“不可能。我已经放弃了。丈夫一到这里，就会把我们都杀掉了。”白濑直美哭丧着说。

“你太悲观了。应该更积极地活着啊。”

“你完全不知道，我丈夫的恐怖之处。那个人疯了。你回去吧，我和你没话好说。”

白濑直美哭着，使劲推开小野寺伸介。小野寺不小心摔到地上，头碰到了暖桌的桌角。

他呻吟了一下，之后房间便陷入了安静。

这意料之外的发展，让直美困惑极了，她用手摸着小野寺的头，却无法将他扶起。他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天井里）

他以极不舒服的姿势，用双手推着天井板。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推开那块板子。

他喘了口气，正打算再推一次时，却听到下面传来声音……

“胜男，你怎么回事儿？快一点。”

是那个女人。她在偷听我的动静。

等到事情结束以后，一定要好好给她点颜色看看。

他再次站起来，推动板子。板子的边缘晃动了，再加把劲试试吧。

就算被钉住了，也没有什么关系，板子发出裂开的声音。不知为何，这种声音，让他想起胸口裂开的声音。

好……就差一点了。他正一步一步，向二楼靠近。

(一楼）

她的计划，已经接近最后一步了。只差一点，就可以圆满地结束了。

“胜男，你怎么回事儿？快一点。”她听到天井里有人的声音，“胜男，加油。不可以认输哦。妈妈在为你加油呢。”

她闭上眼睛思考着……

生下你，真是无可奈何。想要堕胎时，却发现你已经发育成熟了。如果硬要打胎，母体就危险了。

话说自己是怎么想到，“胜男”这个名字的呢？……大概是受了战争的影响，出于“希望自己的国家获胜”这种原因，当时，大家都是真心这么想的。当时的日本人，都是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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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记得被母亲欺负的事。等我长大.一定要好好地报复她。事实上，我真不想生下你啊。其的不想忍着腹痛，生下这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不过比起这个，还是让母亲感到羞耻的欲望，更为强烈一些。

天井里发出轻微的碾压声……她中断思考，抬头看着天井。

“胜男，你一定能做到的。”

因为胜男是个体弱的孩子，所以，一定要鼓励他！

“去吧，去吧！……胜男。你去查一下，那个女人到底怎么样了？”

她用双手做成喇叭，大声叫道。

“不要输给那个家伙，你一定要解开密室的诡计。去吧，去吧，去帮帮那个女人。”

天井里传来“扑通”一声重响。

“胜男，加油！……”

她一边笑着，一边大声地喊着加油。

（一楼）

那个男人一边警锡地环视四面，一边静静地走上楼梯。他的右手，握着从饭塚家垃圾堆里找出的铁棒，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袭来，他都能马上反击。

从上面，就把铁棒像枪一样，向上刺去；攻击来自下方，就猛烈地向下挥棒；从旁边过来，就水平地挥动棒子。他将棒子握在手中，悠闲而随意地摆弄着。

“快点儿来吧！……”男人全身充满了愤怒的热血。

“就把直美和她的爱人，埋葬在黑暗中吧！……把她送到另一个世界。只是杀了她的话，自己肯定会被怀疑的，就让这两个人一起殉情吧。如果事情顺利进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不禁笑了出来。只差一点就能蠃了。自己走了这么长的路，终于来到这里。那么久的努力，马上就要有回报了！

他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在转角处调整呼吸，快速地望了一下周围。二楼门前没有人，刚才看到的黑影，是眼睛的幻觉吗？

他望着饭塚家的院子，没有可疑的东西。垃圾山上似乎有什么动静，不过他马上想到，那是附近射来的微光。有风吹过，垃圾的味道被吹上来。很臭。

这里真的该打扫了。

照亮空地的光源，来自车站的一角。

男人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就算直美会挂断电话，他也想再打一次试试。他这么想着，按下通讯录中的第一个号码。

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直美？……”

面对男人的问题，电话那一端，只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等一等！……”男人的语气相当傲慢。

“怎么回事儿？”突然鲜血充头，“你……现在在那里？”

虽然他明白，不能被对方的挑衅操纵，但就是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

“啊，对了。”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他注意到，那并不是直美的声音，而像是男人有意伪装的，女人的声音。

“快点来，我等着你。”

“可恶！……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直美哦，是你深爱的妻子。亲爱的。”充满自信的女人的笑声，尖锐地传入他的耳中，回响着。

“可恶，不要再开玩笑了。”

男人无法判断，这是否是白濑直美的声音。他不能原谅，被对方这样愚弄，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妻子，和她的爱人搞出来的，肯定是这样。

“等一等，我马上就去。”

对方挂断电话时，他听到有人在大喊：“胜男，加油”。

“胜男？……”

对，这就是直美新爱人的名字吧。男人一口气爬完剩下的楼梯，来到门前，将耳朵贴到门上。

(二楼）

“小野寺先生，醒一醒啊。”

白濑直美使劲晃动着，失去意识的小野寺伸介的头。而后，她听到一阵呻吟声，小野寺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啊，我……”他一副茫然自失的样子，环顾着阴暗的房间。

“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是我推了你，因此这才……”

白濑直美把手，从小野寺伸介的身上拿开，他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啊，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咱们快点吧。”小野寺突然精神振奋地说道。

“干什么？……”

“我决定逃跑，尽快从这里离开。”

“不行。不能从这里逃走哦！……那个人非常的执著，他觉得我们愚弄了他，一定会追着我们的。不管我们去北海道，还是逃窜向南方的冲绳。”

“日本这么大。我们先回乡下老家，等日子长了，你丈夫冷静下来，再去找他商量商量吧。”

“够了。我就想在这儿待着。”

“可是，你丈夫……”

“我已经放弃了。只要我服软，那就没问题了，他只是虚张声势。”

可为什么不逃走呢？……如果服软的话，之前的一切，不都化为泡影了吗？”

“你就当做我是在做梦吧。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独自在东京生活。”

“不要说这种软弱的话，赶快和我一起走吧。”小野寺站起身来，拉住直美的手。

“好痛，放手。”

“快点走吧。”小野寺用严厉的口气说着，并强行把她往外拉。

“不要，你回去吧。”

“别跟我顶嘴。”小野寺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马上逃还来得及。啊……快点儿！……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之前。”

“你和我丈夫一样，完全不考虑别人的心情，总是自作主张。男人都一样。”白濑直美对小野寺，瞬间产生了一股厌恶之情，“回去吧，你回去吧。我讨厌你，很讨厌你！……我不想再见到你的脸。”

她认真地想着：“要是所有的男人，全都从世界上消失的话，那就好了，我一个人生活就可以了。”

她伸出右拳，打了小野寺的脸。小野寺的脸，马上被打歪了，怒气也随之上升。只见他慢慢从地板上站起来。

“混蛋！……畜生！……”

(天井里）

把板子稍微推开一点，钉子就能松开了。

“胜男，加油！……”下面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无视那个疯狂的老女人，将手伸到裂开的部分，使劲撬起板子。只要揭开一块板子，差不多就能过去了。

我先把脑袋伸出来。房间里一片黑暗，看不到物体的轮廓。我闻着空气中的气味，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但至少能够大概把握住了真相。

这里发生过什么。在那个女人身上，发生过什么。密室形成，被破坏；再次形成，又被破坏……

这复杂的情况，让我感到无比眩晕。

疯了，那家伙疯了。是的，这是个围套。想要陷害我的完美圏套。

这时我回过神来。有人在敲门。敲门者像要把怒气，转移到拳头上一般，强烈、激烈地敲着门……

“喂……开门。直美！……我知道你在里面。”

白濑直美的丈夫，在门的另一侧怒吼着。

“胜男，加油。不要输给那家伙。”

楼下老女人的声音更大了。我被直美的丈夫，和老女人夹击着。老女人的声音，大得连直美的丈夫都能听到。

“胜男？……你是叫胜男吧？……现在开门，我就原谅你，快把直美交出来，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我相当迷惑。刚从天井里出来，就去和二楼的男人对决吗？……这个房间的空气，却像要破坏我的脑部中枢一样，让我退却了。

“我……我……”

我回到天井中，暂时松了一口气。全身都是汗水。一想到那里的空气，我就觉得一生都被恶魔缠上了。

那个可恶的老女人，实在罪孽深重。

（东十条）

男人将愤怒融入拳中，拍打着妻子白濑直美所在的房间。

“喂……开门。直美，我知道你在里面。”

远处传来“胜男，加油。不要输给那家伙”的声音。这个叫胜男的人，一定和直美一起在房间里。

“胜男……你是叫胜男吧？……现在开门，我就原谅你，快把直美交出来，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可是，门没有打开。但是，我可不会就此让步。

“不要逼我，不然，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男人继续拍着门，“你这家伙，开门！……快开门啊。”

知道对方没有开门的意思，他开始用脚踢门。虽然房子很老，但正因为是老房子，架构倒是意外地结实，不管他怎么踢，门都没有要开的意思，反而踢得他脚疼。

再这么下去，只会让自己受到伤害，而对对方有利。他这么想着，盘算着动用别的手段。

“可恶！……”他咬牙切齿地喘息着，调整气息，闻着从下面传来的垃圾臭味。他吐了口唾沬，这更加加剧了他的愤怒。

他正想着要怎么做时，突然想起手中握着铁棒。对啊，用铁棒不就行了。虽然没有手电筒，不过，入口周围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门边有一扇玻璃窗子，恐怕是流理台。把玻璃窗打破，再从内侧开门，不就行了。

等一等……就算打破玻璃，恐怕也没有办法，钻进那个狭小的空间。不，打破玻璃，可以给对方造成心理上的影响。好，就打破玻璃。

正当他挥舞起铁棒时……

“喂，你在做什么？”

突然从他背后，传来怒吼声。他吃了一惊，望着楼梯下方。耀眼的手电筒光柱，照着他的脸。

（二楼）

白濑直美打了小野寺伸介的脸后，迅速向门口跑去。

要赶快离开这里，这里已经不是她能安居的地方了，一想起丈夫，她就胃里直泛酸水。有必要和丈夫谈一下，让他放松警惕。

她还是爱着丈夫的。这么说起来，自己确实并不讨厌丈夫，原本丈夫对她是很温柔的。在这个城市里，丈夫应该不会，对她动用暴力吧。

经过艰难的选择，她认为，现在只能依靠丈夫了。站在较弱立场的自已，只能这样生活下去。

背后传来一阵呻吟声，是小野寺发出的悲痛声音：“直美……等一等。”

“不行，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对不起小野寺，但也没有办法。她把锁打开，拧动门把手。

“不要走。你要是走了，我会杀掉你的。”

白濑直美感到，背后的小野寺有些动静。

“再见了，小野寺先生，我要和丈夫一起回老家。”

“不行。不要走。”小野寺发出悲痛的声音。但她依旧转动门把手，打开了门。

突然而来的冷风，抚摩着她的脸颊。好冷。回到金泽也会很冷。可是回到老家，总比在这里更容易生存下去。

门外没有任何人。

“老公，你在吗？”她喊着，却没有人回答。在稀薄的月光下，可以看到外面的楼梯上，没有任何人。

丈夫藏在外面的哪里了吧？……正当她走下楼梯时，突然被人从背后使劲拉住了。

(天井里）

啊……这双手，这双手……我就像重度哮喘症患者一样，弯下腰激烈地咳嗽着。那时的感觉再次苏醒。

我并不想杀她。女人向背后倒下，我想把她拉过来，结果，她的头部外侧，碰到了楼梯上的铁栏杆，不动了。

人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吧，我吓呆了。我回过神来，急忙摇动她的身体，她却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想让她看上去，不像是被杀死的，于是，我把她拖回房间，随便摆了一下，伪装成意外死亡的样子。

为了清除死亡疑点，有必要把这个房间密封起来，要让房间达到，推理小说里所说的“密室”状态。这样，看起来就像女人在房间里摔倒，意外致死的了。

我将门锁好，又挂上链锁，接着将窗户也锁好，这样就不可能，是凶手从外部进入了，日本的那些笨蛋警察，一定会以为，她是在锁好门窗之后，发生意外死亡的。凶手在行凶后，不可能从密室状态的房间中逃出。绝对不会被查出来。

不过，我也要先想办法，从这种条件下逃出去。要做到这一点，确实非常困难。

那么，开始考虑怎么逃出去吧。这是一幢很古老的日本建筑，因此，一定有什么地方可以逃出去。

最开始我还很乐观，然而，无论我怎么找，都没有发现出口，也想不出逃出去的办法。我在女人的脸上，盖了一张白纸，为防止纸被吹跑，又在上面放了一支圆珠笔。这样，我就看不到她的脸了……

“对不起。我们是警察。”

我的思绪被打断，外面传来粗暴的吼声，就像扫除挡风玻璃上的灰尘一样，把我从不愿回想的记忆中，迅速扯回到这残酷的现实。

“饭塚婆婆，我们是警察，我们要进来了。”

一楼的大门，被连续拍打着。老女人用混浊的声音应着，却没有人听得到。

“混蛋，警察怎么来了？……糟了！……”我的心脏像要破裂一般，激烈地跳动着。

我回到天井里，咕蹲在二楼壁橱的正下方。我拼命地忍住想吐的感觉，在天井里仰面躺下。

警察要把二楼的房间打破吗？还是说，婆婆向警察告发了我的存在？……

不行了。我快要……

(一楼）

“饭塚婆婆，我们是警察，我们要进来了。”她一边用手扶着滚烫的额头，一边在挂着链锁的情况下打开门。透过门缝，看着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

“你真是警察吗？让我看看你的警察手册。”

门外的人应着“好吧”，将警察手册，从缝隙中递给她看。

“稍等。”她说着打开了门。站在玄关的警察，大约三十岁左右，身材结实，看到她后，利落地敬了个礼。

“什么事？……”她不敢怠慢，马上问道。

“您家二楼有可疑人物，朝他问话，他竟直接跳到了院子里。因此来向您问问情况。”

警察指了指垃圾山，解释说那名可疑人物，直接从二楼外的楼梯，跳到垃圾山上了。

“不知道，他没到我这里来。我把门窗都关得很紧，他进不来。”

“二楼有什么人住吗？”

“啊，有个年轻女人。”

“可我们朝里面问话，却没人应。”

“这……可能出去打工了吧。她好像在什么地方上夜班。”

“这样子啊……”

“那个可疑人物，后来逃到哪里了？”

“大概是逃到外面的路上了吧。”

那名逃亡者，肯定是白濑直美的丈夫。那个讨厌的家伙。

“警察先生，我这里没事，您还是赶快去追那个坏人吧。如果真是可怕的人，不如马上打110？”

“嗯！……”警察再一次敬礼，“今天晚上，我们会在这里重点巡查，还请您小心。”说完他便走了。

她将玄关的门锁好，回到起居室。然后仰起脸，冲着天井板说：“胜男，你下来吧。”

天井里传来“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她想，此时胜男肯定在犹豫。

“没关系，我不会对警察说的。我不会把你，出卖给警察的。”她温柔地说着，“我啊，最是讨厌警察了。警察总喜欢观察别人，很烦人！……不管警察还是地产商，都是我的敌人。不过，你不一样。今后，你可要好好地干啊。”

她冲天井的孔洞招招手。像呼应她的动作一般，她听到了天井板上，移动的脚步声。而后，从壁橱里钻出一个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人。

“我等你很久了……胜男。”

“妈妈，我回来了。”从长期的痛苦中，解放出来的天井男，安心地说道。

（天井男）

“对啊，是我杀了她。”

我和老太太面对面，正坐在坐垫上，之间只隔了数十厘米。这个距离，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杀掉了她以后，你又是怎么做的呢？……”饭塚时子探出身子问道，“你是如何让密室诡计成立的，我很在意这个问题。”

我便将为什么杀掉她后，还要特意组建一个“密室”的原因告诉了饭塚时子。

“为了不让警察，怀疑到我的身上，只有这个办法。要是在普通状态下，被警察发现的话，自然会被当成谋杀，进而去寻找凶手。”

“啊……的确如此。”老太太嘀咕着，将手伸向放在茶碟中的杯子。

“所以，我才让房间成为密室状态，让她看上去像是意外死亡。”

“原来如此。”

“你知道那个诡计了吗？”我反问。

“不，我不知道，虽然我是第一发现者。”

“看到现场的情况，不是马上就能够明白了吗？”

“我看到了，但是没有弄明白。自己家的出租房中，竟然发生了这种奇妙事件，我感到非常吃惊，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像你这种心思粗到，心脏都要长毛的女人，会觉得吃惊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可不想卷入这种麻烦，这样的话，二楼的房间，就再也租不出去了。”

“对不起！……”我老实地道歉。

“我当时稍微冷静了一下，就去察看房间。门从内部全部锁好了，可房间里却没有凶手，只有尸体。作为一个推理迷，我马上就注意到这一点了。”

“那凶手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是啊，作案时，凶手是在房间里，还是不在呢？……还有，被害的死者被杀死的时候，被害者是否在房间里呢？”

“你还真是个狂热的推理小说迷啊。”

“那当然。我还从图书馆里，借来江户川乱步的《续·幻影城》那本书来研究呢。”

“得到答案了吗？”

“我的结论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这种难以解答的诡异事件。这个诡计实在无聊。因为实在想不明白，所以，我做了一次现场检证。”

我已经习惯了，从她口中听到“现场检证”这种专业术语了。

“那么，凶手是从哪里逃走的呢？”我质问时子。

“我想是从壁橱里。一楼的壁橱天井板，有一块可以拿下来，二楼肯定也一样。可是……”

“可是……拿不下来哦？”

“是的。二楼的壁橱板钉得很紧。我觉得不可能。于是又拿起起子，尝试拔开钉子。不过，钉子上没有做过手脚的痕迹。”

“那么，凶手是怎么离开的呢？”我高兴地笑着问她道。

“最终我还是没有弄明白啊。请你告诉我答案吧。”

“你的思路不错。事实上，你破坏密室时，我就在房间里啊。”

“什么？……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你觉得，我会藏在哪里？”我故意让时子焦急。

“我可是把所有地方，都找过了啊。冰箱、壁橱，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甚至还看了榻榻米下面……麻烦你告诉我吧。”

“那么……你认输了？”

“啊，我认输了！……”她不无遗憾地说道。

“好吧！……”

我喘了口气，一口喝干茶碗里的茶，饥渴得像个在沙溴中遇到绿洲的人。

“我啊……我当时在观察你。”

“你藏在哪里？”

“二楼的天井里。不是一楼上面的天井，而是人们常说的屋顶里。你破坏密室，进入房间的过程，我可是全部都看得清楚了。”

“你……居然一直藏在那种地方？尸体腐烂的时候，你一直在那里？”

“嗯，屋子里有厕所、冰箱，还有水……而且，只要把板子合上，屋顶的天井里，就没有味道了。虽然是冬天，但是，屋子里也没有那么冷。”

“你疯了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从密室中逃脱。只要等到有人进房间，就有了逃走的机会！”

“那你就一直等待，第一发现者的到来？”

“是的。后来你用起子，将地板上的钉子拔开，于是，你离开以后，我就从地板下，也就是一楼的天井逃出了。”

“原来如此。我没有注意到，之后又将钉子钉好了。”时子咬着牙望着我，“可是，有必要隐藏到这种程度吗？”

“这是为了让警察以为，那个女人是意外死亡。第二天早上，我先给单位打了一通电话，说要休息一段时间，马上就得到了许可。反正顶多一个星期，不会更久的。”

“哈哈哈哈，你费了这么大工夫做出密室，结果却是白费力气。警察没有来，发现那个女人尸体的人是我，而我根本没有通知警察。”那个老女人这么说着，“这么一来，对我来说，就全都解决了。”她嘀咕着。

“什么解决了？”

“也就是说，这个诡计属于‘行凶时，凶手在房间里’的类型。并不怎么新鲜嘛。如果我是读者，看到这种小说，会把书撕开烧掉的。”

“现实生活中的诡计，就是这么笨啊。像是凶手忘了锁门，或者把锁破坏掉什么的。”

“真是老套。”

她似乎还想再就这一话题说下去，我强行转移了话题。

“你为什么不去联络警察呢？”我追问这一核心问题。

“刚才不是说了嘛，我讨厌卷入这种事情。而且，我也不想让警察，知道胜男的存在。”

老女人伸出皱皱巴巴、脏乎乎的手指，指着我的脸问道：“胜男，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个女人是把我当成了胜男，还是故意这么说的？我不知道。

因此，我打算确认她的反应。

我把刚才从天井里，拿出来的塑料袋递给她，接着又吹起同样是从那里，拿下来的沾满尘埃的风车。风车开始缓缓地转动。老太太像死心了一般，叹了一口气，因为吸入了一些灰尘，她痛苦地咳嗽了一阵子。

“胜男是个怪物。”

那个老女人又叹了一口气，转而微笑着看着我。我假装冷静，内心却担心得不得了。

“胜男，我已经知道你是凶手了，你会怎么处置我呢？”

“杀了你，再从这里逃走。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是凶手了。”

来女人笑着，双眼透过墨镜看着他。

“哦？你想得倒挺美。”老女人的嘴边，露出无畏的笑容。

“为什么？……”

她从屁舰下，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这是你刚才忘记，拿走的手机，一直开着机，是因为想和某人通话吧？”

我心里一惊，这种心情，似乎在脸上表现了出来，被她注意到了。

“哦，汗流下来了哦。警方一直在监视我，所以，也在我这里放了窃听器。”

“可恶！……”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老女人笑了，

“我是开玩笑的啦。我那么讨厌警察，不会和警察扯上关系的。”

这时，手机响起来电音乐。

“咦，会是谁呢？”

（二楼）

男人赤身裸体，躺在商务酒店的床上。

刚才在直美的房间门口时，他听到有警察在背后叫他，于是他就从楼梯口，跳到了饭塚家的垃圾山上。因为有垃圾缓冲，所以，他的脚并没有受伤。之后，他从垃圾山上爬起来，顺着饭塚家门口的小路逃走了。

伴随着身后警察的怒吼，他拼命地跑着。垃圾的味道，沾染到他的身上，他只得屏息快跑，向赤羽逃跑。一回到自己所住的商务酒店，他就将这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脱了个干干净净。

对警察的恐惧，和对白濑直美的愤怒，这两种情绪交融在一起。虽然已经成功逃脱了警察的追踪，但他的心情却无法平复。

“可恶！……”他对自己生起气来，“再给直美打一次电话吧，一直打到打通为止。”他这么想着，没想到一打就通了。

“直美，你给我记住，我绝不会原谅你了。我已经知道，你藏在哪里了：

电话那边，却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直美，你听到了吗？……”男人怒吼着，却听到对方在低声哭泣。

“直美，你……你怎么了？”

他的愤怒急速萎缩，对妻子的怜爱从心底升起。仿佛看透了男人的心理变化，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笑声。

“你这个笨蛋，你不是想抓住我吗？”

不对，这不是他所认识的直美。

“你是谁？”

“我是直美啊。亲爱的，因为太辛苦，我的声音都变老了。我是你以前的老婆啊。”

“可恶，别开玩笑了。”

“你完蛋了哦。这里已经被警察团团包围了，你是接近不了我的。明白吗，亲爱的？”

电话说到这里，就被挂断了。他没有犹豫，立刻重新打了过去，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了。

（一楼）

我看着眼前，用恶心的语调说话的饭塚时子，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你完蛋了哦！……这里已经被警察包围了，你是接近不了我的。明白吗，亲爱的？”

时子模仿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尽管这样，仍然无法掩饰她的年龄。她撅着嘴，发出虚伪的声音，非常恶心。挂断电话后，她将手机扔给我。

“胜男，这是你忘掉的东西，还给你。”

我无声地拿起手机。这时，来电提示灯亮了，我慌忙关掉电源。

有这么一个执著的丈夫，那个女人还真是不容易啊。

这是二楼那个女人的手机。我杀了她以后，从现场拿走了它。为了让人们以为，这个女人还在人世，我偶尔会打开手机，给她的丈夫发空白短信。

我开始在这户人家附近探查，产生了为什么女人的尸体，没有被发现的疑问。时子应该已经发现了二楼的尸体，但她为什么没有报案呢。

这个迷，让我烦恼不已。我在天井里，观察着饭塚时子的日常生活，用心地想着。

“为什么不报警呢？”我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胜男，我可是推理小说迷，你这个问题，简直太愚蠹了。”

“告诉我吧！……”

“出租房间里，突然出现了尸体，作为房东，我可是很困扰的。”“的确如此。不过，这并不是全部原因吧？”

“那我给你点儿提示吧。把尸体藏在哪里，才不会被发现呢？”老女人嘴边，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吧。”

“是啊。不过，城市里可没有那种，可以掩埋尸体的地方。要是有人来挖院子，那可就全完了。而我的家又太小。”

“那你是怎么藏尸体的呢？……尸体腐烂以后，不是会有很大的味道吗？”

“是啊。你已经接近问题的核心了哦，胜男。”

“混蛋，别再叫我胜男……胜男的了。”

不知道这个老女人，到底是在嘲弄我，还是真的糊涂了。我无法判断。

“要把尸体，藏在尸体之中。”

“这不可能吧？”

“是啊，在没有大量杀人以前，确实是不可能的，胜男。把尸体丢弃到电车脱轨事故现场，是最好的选择，但又不可能预测，何时会发生事故。电车脱轨，可不是在轨道上放块石头，就能够办到的事。”

老女人呵呵地笑着：“特别是像我这种老年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所以，你就把尸体藏在了二楼。可是，味道的问题，仍然没办法解决。”

“将恶臭藏在恶臭之中啊，胜男。”

“恶臭？……”

“是的。所以，我才会在院子里，堆放那么多的垃圾。那些垃圾在私人用地里，所以，谁都不能强行清理。政府也只能劝告，不能让警方介入。”

“原来如此。为了隐藏尸体，你才在周围堆放垃圾。”

我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用垃圾的恶臭，来隐藏尸体的恶臭。真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女人，

“疯了！……”

“我不希望，自己的房子里面，发生这种麻烦事。当初就不应该，让那个女人住进来。真是判断失误。”

“可是，如果尸体被发现了，不是会更麻烦吗？”

“是啊。那样会被以遗弃尸体罪，或者藏匿尸体罪处置吧。我也不知道。”

“到那个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她的嘴边，露出谜一样的笑容。

“那个女人的尸体要怎么处理？”

“啊，我也不知道。”

女人张开嘴笑了起来，可以看到，布满牙塘的牙齿。

“真麻烦啊。”

说这句话的她，却像正沉迷于游戏中一般，非常悠闲……

二楼

……在这里，正好可以看到他。不仅窗户旁边，再往里十几英尺也能看到。因为角度很好，所以，他所住的房间里面，也能看得很清楚。看不到的，只有玄关和厨房最里面，以及浴室和里面的橱拒。现在外面的天气很好……

——费利斯·皮卡诺，《透明的房间》

(天井里)

我屏住气息，低伏在阴暗狭小的空间之中。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却仅能感受到，几丝通过墙壁的缝隙，传进来的光线。

在我眼前，目力所及的天井板上，有一个如同人类眼珠一般大小的孔洞。我面前的空间，越向前越狭窄，最前面的部分，甚至只有鼻垢一般大小。我的身下，则是那个肮脏老太婆的脸孔，也就是这个家的主人——饭塚时子那张布满丑陋皱纹的脸蛋。

我对这张丑恶的脸孔，简直厌恶之极，却每日反复地看着她。尽管我并不想写下，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却也只能将这些令人不快的日常情事，仔细地一一记录下来。啊……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行为。

我想逃离此处，在宽广的世界中展翅高飞。但我却不能够这么做，因为我的身体……

可恶。我在这遍布灰尘的阴暗天井中，朝着那个透出光亮的洞穴，费力地前进着。我将眼睛贴着洞口，张望着外面的世界。然而，我所能够看到的，只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它对面的公寓，和破旧大楼的内侧。就算我在此处，大声呼喊，也没有人能够听到；即使这里出了杀人案，肯定也不会有人注意的；倘若发生了火灾什么的，恐怕我就会被烧焦了。

想到此处，我只能苦笑。苦涩的泪水自眼中流出，滴到我扭曲的面孔上。

我再次回到起初的位置——也就是老太婆的头顶。此时，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而我的眼泪，从天井中滴下，恰好落入她的口中。她突然像饮下剧毒一般，停止了动作。

“真希望她就这样死去啊！”我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然而，她却突然坐起身来，神色茫然地打量着周围。而后，向天井的方向，投来锐利的目光。我慌忙别过头，脖子上流出的冷汗，饱含着不纯物，如同废油一般滴落在背上。

（一楼）

她觉得嘴里很不舒服，于是睁开了眼睛。

天井男还在偷窥她吧。她想象着天井男，在天井里透过孔洞，窥看她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

两人再次开始，这样的同居生活。

虽然对这种关系感到厌烦，想早些停止这样的生活，无奈这种缘分，仍然延续着。

实在没有办法啊！……

她爬起身来，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吃早饭，去图书馆，再睡个午觉，买东西，吃晚饭，利用空闲时间写点什么……这对防止老年痴呆症很有效。

就这么反复，反复，再反复。

这样就可以了。要远离麻烦。

她再次回到桌边，开始像平日一样，写起了“天井男”。

(二楼）

女人静静地躺在二楼的房间里……

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管寒暑，她都可悲地、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置于地上，等待腐烂。

不管房间如何密封，垃圾的味道，还是会飘进来。不过，她却感觉不到。她也没有任何思想。

她失去了“悲伤”这一感情。不管周围发生什么，她都感觉不到……

（东十条）

“你好，不好意思。”

榊山勉打开了饭塚家的大门，冲里面问话。

无人应答……

屋里飘出一股类似鱼类腐烂一般的味道，院子里的垃圾山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垃圾，传来复杂的异味。他已经开始后悔来这里了。

作为区政府福利课的职员，他的工作，就是前来拜访独居老人。他早已听说过，许多有关饭塚时子的传闻，让他自然而然地退却，隔很久才来一次。

这个奇怪的老地主婆，虽然拥有好几幢公寓和不动产，活脱脱的资本家，却从来不和人来往。附近邻居不时抱怨，她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垃圾，但不管相关人员如何提醒、劝告，她都完全不听，实在是个顽固的人。

这是他第二次拜访饭塚家，上一次来，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就算是独居老人，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掉，也不会引来任何关注吧。而对榊山来说，那只不过意味着，世上又少了一个碍事的人。麻烦的老人实在太多，他完全不想，和那些奇怪的老人有所交集。

发现对方不在家，他安心了。既然对方不在，就不用见面了，上一次，他也是以“对方不在家”为理由，离开这里的。

不过，房门却没有锁。真是太不小心了，最近这一带相当乱，有钱的独居老人，不锁门就出去，可是相当危险。还是和警察说说，让巡警经常来这里看看吧。所以，这次的工作到此结束了。

他不打算回单位，而是直接回家，他想早点儿回家。家里有他可爱的独生女亚纪等着。他已经结婚十年，终于得到了宝贝女儿。亚纪才刚出生五个月。

正当榊山勉打算关门时，走廊里出现了老太太的脸。

“有……有事情吗？……”

这讨厌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榊山勉幸福的梦。

“我是区政府的榊山。”自我介绍后，他解释了前来拜访的理由。

固执的老人，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你进来吧。”

“哎呀，哎呀，真不想和这个老人，说那么长时间的话哦！……”他这么想着，亲切地笑着脱了鞋。

走廊因为长时间没人打扫，而到处是灰尘，走过时觉得脚底新糊糊的。他站在走廊上，望了望左侧的和室，老人冲他招了招手。

“正好，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和室中间放着一张电暖桌，旁边则是和房主，完全不相称的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

榊山勉还没有回答，老女人就打开了壁橱：“你看……这里！……”

“您希望我做些什么？”

“我想请你进去天井里看看。”

“啊？……”榊山勉呆呆地看着老女人。

“天井里有人！”

“啊……真的吗？……”

这个老女人，脑子有问题吧。传闻果然是真的。

“你不相信？你的脸上是这么写的。”

“不……不是这么回事儿。”榊山勉慌忙摇了摇头。

“啊……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要是不来就好了。“榊山勉这么想着。

“你想怎么办？”

“好吧，我上去看看。”榊山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榊山勉先把壁橱里放的被褥拿出来，身材瘦高的他，费劲地爬到壁橱的上格，弯下了腰，推着天井板。有一块板子没固定好，他轻而易举地，就把那块板子给推开了。灰尘和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瞬间涌了下来，他差点儿吐了出来。

尽管如此，为了尽早结束工作，榊山勉还是把头探进了天井。一开始，他有种错觉，觉得天井里，是一片汪洋血海。西侧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夕阳如同幻灯机射出的光柱一般，照射了进来。

他突然看到，墙边有个黑色的人影，伴随两道白光，向这边投射过来。那是天井男吗？他眨了眨眼，再看向那边时，黑影却不见了。

“怎么样，有天井男在上面吗？”饭塚时子焦急地问着。

“不，没有任何人。”

“这简直太奇怪了。

为切断老女人的妄想，榊山从天井里抽回头，将天井板又盖了回去。

“没事的，老婆婆。”

榊山从壁橱里出来，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单看你的态度就知道了。”老女人冷冷地说，“我讨厌没有诚意的人。在这一点上，小野寺先生可是好多了。你让那个人过来吧。”

榊山感觉被伤了自尊，用强硬的语气说：“小野寺已经不干了。”

“哦……他不干了？”

“他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根本没去过单位。”

“他去哪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之后，榊山勉从饭塚家出来，总算安了心。前任的小野寺先生，还真是不容易啊。就是因为一直应付这种人，实在承受不了，才会突然离开的吧。幸好我还有心爱的家人，还是不要和她近距离接触为好。

他和单位打了声招呼，就向东十条的车站走去，准备直接回家。狂风吹动枯木，他的心里却很温暖。

(一楼）

你还好吧？天井里的情况怎么样？

就算没有暖气，这里也相当暖和。只要能够忍受得住狭小和阴暗，上面还是很适宜居住的。这就是随遇而安吧。

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已经没有打长期战斗的体力了，她开始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自己再也经不起恐吓了。所以，她拜托区政府来的人，去天井里察看一番。

“我可没有那么糊涂。没关系的，藏匿杀害白濑直美的凶手，是我的兴趣。所以，让他住在这里也没关系。”

怎么样，你在天井里，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之前说过怀孕的事吧。

对啊。我和不知道从哪来的什么人，匆匆过了一夜，就怀了孩子。等我发现时，孩子已经很大了，无法去打胎。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烦恼。要是让母亲知道了，一定又会嘲弄我。她不会因为我的失败而悲伤，只会嘲笑我。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这样，真是讨厌的家伙。

我的孩子就是胜男。我擅自把那孩子认定为男孩儿，还给他起了名字。他相当粗鲁，在我的肚子里翻腾，踢我的肚子。太有活力了吧。不过我一叫他“胜男胜男”，那孩子就马上变得安静。那时我就决定要叫他胜男。

胜男是在二楼的房间出生的，我没来得及去医院，就迎来了临盆，没想到会这么不体面地生下孩子。怀孕的那段时间，我白天不出门，只有晚上出去买东西。那时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所以非常辛苦。我本想等到快要临产时去医院的，没想到等我意识到快生了时，身子已经动弹不得了。于是，我便在这里生下了孩子。有很多女人，在生孩子时丧了命，不过，我的生产很顺利。我在厕所里生下了胜男。

可怜的是，脐带缠住了他的脖子，他从产道里出来时，已经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叫逆产。要是去医院就好了。

问题是要怎么处理胜男。不能就这么扔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把他送去墓地埋葬。想来想去，只能把他用塑料袋装起来，藏在家里了，我将壁橱里的地板撬开，将他丢到了一楼的天井里。

之后，为了祭奠胜男，我去了本州北方下北半岛的恐山。我拜托灵媒，询问胜男是否恨我。

“妈妈，我不恨你。因为你把我放在了天井里。”

虽然这句话，是通过灵媒之口说出的，我却觉得，这就是胜男的意思。我髙兴地流下了眼泪。

为了让胜男不觉得寂寞，我买了一只风车，放在他的遗体旁。

可是，胜男却越来越任性了，因为是独生子，被宠过头了吧。他―直在天井里看着我。胜男变成了天井男。

我知道，天井男并不存在。尽管如此，我的头脑里面，还是顽固地认为，胜男就是天井男，一想到已经干了的胜男在天井里，我就很高兴。我还把那孩子当成，还活在人间一般对待。

二楼的白濑直美被杀以后，我就一直故意不锁玄关大门，我推測凶手还会再回到现场。回到杀人现场，是凶手的习性。凶手应该很在意，为什么直美的尸体，到现在都还没有被发现，

虽然她已经这个岁数了，但还是经常爬到天井里，一边祭奠胜男，一边探查着二楼的情况。你爬上天井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吧？……

当你抬起板子，爬上去的时候……

如果你能代替胜男，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这么叫你可以吗？……

这部手机，是你给我的，虽然是死人的东西，但感觉还不错。

你看……

啊，有人来电话了，弄不好是直美的丈夫。要不要稍微愚弄他一下呢？竟然有警察发现了那个家伙，我稍微有点儿吃惊，不过没事，警察绝不会查到这里的。

（二楼）

男人没有能够成功地进入白濑直美的房间，于是持续拨打她的手机。但一直是关机的状态，打不通。不过，他还是继续打着，准备一直打到打通为止，

这个周末，他再次来到东京赤羽的商务酒店入住，并多次拨打这个号码。当天，他打了二十几次电话，才终于接通了。

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救命，我是直美”的声音时，他才发觉，心中保存的对直美近乎疯狂的爱情。虽然被愚弄了很多次，他还是没有惩罚对方，这都是因为，他对直美那倒错的爱情。

“怎么了？你在哪里？”

“拜托，救救我。”妻子的声音含混不清，“我现在很痛苦哦，发不出声音。”

“你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就在那里。”

“是那幢房子的二楼吗？”

对于他的提问，对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但是他相信：电话那边的人就是妻子。

“我……设下了陷阱。”

“陷阱？……”

“是的。密室陷阱。房间从内侧锁住了，门和窗户都从里面锁上了。”

“是从内侧上的锁，从外面无法打开？”如果是从外侧上的锁还好理解，可是，既然她在室内，自己打开锁出来，不就行了吗？

“我动弹不了，我的身体不自由。”

“监禁你的人就在你身边吗？”

“不在。”

“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既然凶手不在屋里，又是怎么才从内侧上锁的呢？”

我再怎么糊涂，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对，很不可思议，凶手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妻子的声音，带有一些嘲弄意味，“如果是你，会怎么进入房间？”

“你是在戏弄我吗？”

“是啊，是在戏弄你。我就是为了戏弄你，才不断出题的。”

“你这家伙！……你不是直美。”

“不，我是直美。我就是直美，快来救我哟。”

电话被挂断了。

可恶，我绝不会原谅她的。

那家伙似乎认为，密室对我有某种意义。因为一周之前，我去那里的时候，玄关大门就锁着，无法进入。我指的是从内侧锁住，外人无法进入。

“我可不会任人玩弄。”他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换衣服。此时是黄昏时分，正是适合行动之时。

等着我，直美。我现在就来救你。这次不会失败了。

(天井里）

从饭塚时子的话里，我便可以想象得出，两人在电话里的通话内容。然而，我却对这个老女人过度的自信，产生了一阵不安。

“你那样对他挑衅，没关系吗？”我趴着，冲一楼喊道。

“没事。那家伙吓了一跳呢。之前他不是因为，警察的追查，逃跑了嘛，我担心他会再来。”

“那样不也挺好的吗。”

“不过，就算他来了，也解不开密室之谜，二楼是个完美的密室。有其他进入密室的方法吗？”

“这话听起来，像快问快答似的。”

“胜男，你知道吗？”

她反复叫我“胜男”，这件事让我很不快。

饭塚时子大脑里的齿轮，已经开始疯狂地转动了。我以后就要和这样的女人共存。

“白濑直美的丈夫，是个完全不懂推理的家伙，让这种人来解密室之谜，说不定会很有趣呢。没准他会发现，我这种沉迷于推理小说的人，所发现不了的新的切入点。”

“你明明是希望他来嘛。”

“不，我不希望他来，不过，我想让他试着解一下，这个密室之谜。”

对话到此为止了。我直起上半身，思绪已经飞到已经死掉了的直美身上。我不想让她的尸体，就那样放着，如果被人发现，我可就完蛋了。我要和这个家共存亡。别无选择。

(二楼）

她不可能没有发觉前兆。不过，和之前一样，受引擎声和汽油味的刺激，她又想起讨厌的房地产商的事了。

她看了看表，刚过晚上八点。

引擎声一开始，就像蜜蜂的嗡嗡声一样，逐渐变大。她粗暴地打开了流理台旁边的窗户，墙边的黄色大型机器映入眼帘，被街灯照耀，轮廓鲜明。机器所排出的紫色气体，不断地向她家的方向流动。那是曾经停在空地上，和报废车辆差不多的起重机。

政府要强制清理这里的垃圾吗？……她最初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应该会事前告知她的。

那么，又会是……

“他们是认真的。”

地产商的行动，对她来说，比政府力量更具威胁性，也许，他们会展开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

她这么想着，发现起重机正在急速地靠近。她听到木头被碾碎时，发出的“啪啦啪啦”的声音，还听到了墙壁倒塌的声音……不，不是倒塌，那是粉碎！……

继续这样下去，这幢房子，也会被起重机摧毁的吧。她这么想着，跑出了玄关。

“混……混蛋，停……停下来，你们这群愚蠢的家伙。”

她记得这个起重机搡作员的脸。是那家伙，是白濑直美的丈夫。虽然他戴着头盔，还用毛手帕遮着脸，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住手！……混蛋！……”

任凭她这样狂叫，起重机依旧没有停止前进，反而劲头更猛了。操作者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笑了起来。

这家伙疯了，他想杀了我。

“把直美还给我！让直美出来！……”操作起重机的男人，咬牙切齿地笑道，“直美，快出来！……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你已经逃不掉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起重机已经吊起了二楼的房顶，

我要用起重机，把你的屋顶吊起来，进入密室之中。

她的脑海中，无意间浮现出这个诡计。难道要使用这种方法吗？……现实生活中，这样是不可能的。果然，虽然起重机在吊起屋顶前，已经把瓦片弄得支离破碎了。

“停下，停下！……畜生！……”她拼命叫着。

当她望着屋顶时，起重机已经开始，猛烈地袭击二楼的墙壁了。墙壁发出砰……砰……砰！……的闷响，之后出现一个圆形的大洞。

在墙上打一个大洞，进入密室之中。

这时候，起重机停止了。空气中孕育着不安的气息，引擎空转的声音，支配着这片空地。

白濑直美的丈夫，从有些倾斜的起重机操作席，跳落到垃圾堆上，接着，他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跑去。

她的挑衅，让这个男人彻底爆发了。她有些后悔，但是已经迟了。男人已经用起重机，强行破坏了“密室”，进入到房间之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密室中突然传来野兽般的咆哮声。

因为父亲是建筑公司的老板，因此，白濑直美的丈夫，虽然没有起重机驾驶执照，却拥有相关操作知识。就算没有钥匙，也知道启动的方法。不过，由于细节操作失误，导致起重机在打破墒壁后，就无法再动弹了，

起重机在垃圾山中失去平衡，他赶忙从倾斜的操作席上跳下来，跑上了楼梯。还没有熄灭引擎的起重机，呼啦一下子倒在了垃圾堆中，只有履带还在空转着。

他爬上楼梯，从墙壁上的大洞进入房间。土墙瓦解，导致房中到处都是灰土烟尘，不过，也敌不过浓重的腐臭味。

他感觉到从下腹部，猛地涌上一阵呕吐感，还没来得及压抑，身体就像突然决堤的大坝一样，将两个小时前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即使这样，呕吐感还依然存在着。他捂住嘴，四处寻找腐臭味的源头。在此期间，他的脸颊碰到了灯绳，他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灯。然而，房间却并没有变亮。

从打开的大洞中，透进几丝凄惨的月光，渐渐让他看清楚了整个房间的轮廓。他拉开窗边的窗帘，发现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混蛋！……直美，直美！……”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对方已经死了。从尸体所散发出的味道可以判断，她已经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对赛子的憎恨，瞬间变成近乎疯狂的爱，并对害死妻子的人，燃起一股憎恨之情。

“畜生！……是谁……是谁把直美弄成这样的？”

已经几乎变成木乃伊的尸体，穿着衣服，像是不久以前，刚刚换上的―样新，

“可恶！……”直美可怕的模样，进一步激发了男人的愤怒，“是谁让你受了这样的罪？”

这时，她在妻子的尸体上，发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看纸团的大小，似乎曾被人塞入口中。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白纸上面，写着什么字……

小野寺，是凶手。

这恐怕是白濑直美在临死之际写完后，放到嘴里的。她想要告诉我“谁是凶手”。

可为什么要放进嘴里呢？当然是怕凶手，将它从现场带走。瀕死的白濑直美，在所剩无几的人生终点，用力写下凶手的名字，然后死去了。

小野寺，是凶手！……

那个玩弄直美、又伤害直美的家伙，我恨不得能马上杀了他。

可恶，这令人讨厌的家伙，又在哪儿呢？！……

（一楼）

饭塚家被不安的气氛所包围着。最开始，地面就像地震一般，微微晃动，耳边持续传来，锐利的金属摩擦声，像在削骨头一般奇妙。之后，传来一阵啪啦啪啦的声响，似乎有很重的东西，落到了这幢建筑物上面。

我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天井板一下子落了下来。

开着引擎的起重机，歪倒在垃圾山上，虽然并没有倒下去，但因为机械本身的重量，和引擎的振动，致使垃圾山开始慢慢崩塌。

同时陷入垃圾中的履带转轴，逐渐地向建筑物靠拢，巨大的机械，如同电影慢动作般缓缓倒下。

起重机前臂砸上了饭塚家的二楼，二楼瞬间凹陷，几乎碎成两半。起重机随之倒下，伸长的前臂，最大限度地破坏了整幢房子。建筑物发出临终前的悲鸣——

呜哇！……

(天井里）

头上传来剧烈的振动。

发生了什么？……引警声和像地震一样的晃动，一直持续着。然后，我听到了饭塚时子的悲鸣。我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天井里，怀揣不安等待着。

突然，头顶受到一阵冲击，灰尘纷纷落下。二楼发生了什么？……

混蛋，快逃吧，从这里逃出去！……

可当我打开天井板时，柱子正好从头顶倒下来。这幢房子塌了！就在我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时，眼前的切都消失了。

之后便是空白……

(新闻报道)

起重机击中民居

……五日，北区东十条三丁目，有人操纵起重机，侵入了无业退休人员饭塚时子（八十四岁）的家中，致使饭塚家的二层木造房屋被破坏……

据受破坏的房屋主人饭塚时子表示，这架起重机，已经在她家门前的空地上，放置了两年以上，五日晚上八点，空地上的起重机，突然被人启动了，进入饭塚家院子，并用前臂叩击她家二楼……

该房的建筑年龄，已经有六十年，老化严重。这次因为起重机的重击，而完全坍塌……

在被起重机破坏的建筑中，发现了可疑的尸体

……五日，在被起重机直接破坏的民居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及一具已经干尸化的女性尸体，男尸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微胖。身穿灰色西装，及黑色运动夹克，因遭强烈重击而死……

另一具干尸化的女性，死亡时间约有一年，身着粉色长袖衬衫，以及红色短裙。据房主饭塚说，只知道女尸名叫猪田光惠，关于她的身份却不甚了解……

(日出庄101号室）

“我说啊，饭塚婆婆。”

发胖的中年刑警，和一名年轻一些的刑警，一起来到这幢公寓的一楼，对她进行问询。

从刚才开始，他们就一直在问相同的问题，老太太的回答，却总是不得要领，因此，此时这位中年刑警，已有些急躁了。

“二楼的那个女人，叫个什么名字？”

“猪田光惠，大概是母猪农田，光泽恩惠这几个字吧。”

“婆婆您说大概……”

“你可别叫我婆婆哦，多没礼貌，我叫饭塚时子。”

“对不起，饭塚婆婆。”刑警叹了口气，“她入住您家里时，没有给您看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吗？”

“啊，对我来说，只要交了房租，谁都可以住进来。”

“原来如此。”

“我是博爱主义者。有些人呢，要是我不把房子租给她，她就会很为难。我很同情她们的。”

“她没有拖欠房租吗？”

“在我这里，可是靠信用租房的。大部分的人，都会按时缴纳房租。”

“好吧！……那么，这个女人说过，她是哪里的人吗？”

“她说是富山县人。猪田光惠。对……没错，就是她。”

“您有账本吗？”

“我可没有那种东西。反正我眼神不好，头脑也不好用。”

“您没有律师，帮您处理税务吗？”

“没有啦，交税什么的，烦死人了。”

“那你这些收入，就都是不明不白的了？”

“你要逮捕就请便。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很好欺负……是吧？”

“好吧，婆婆。”

刑警轻轻咋了下舌，换了个问法：“那你认识那具男尸吗？”

“啊？……”老人好像没有听清楚，用手扯着耳朵：“能不能请你大声点儿。”

“我说，婆婆啊。”

“你声音太大了，把我的耳朵震坏了，那可怎么办。”

“哎呀哎呀。”刑警像是为了让对方听到一般，故意仰天长叹。

“死的那个人，肯定是房地产商，不是吗？……他们为了建公寓，想把我的土地买下来，很难缠，但我死不同意，所以，他们就打算来硬的。这个世界真快没救了。”

“可我们去问了建筑公司的人，他们说不认识那个男的。”

“这样啊。那些房地产商，都有黑社会的背景，他们背后有黑暗势力在支持，不会弄脏自己双手的。很不好惹啊。毕竟也没有留下证据。那个男人没有驾驶执照吗？”

“是的，没有。不过……”刑警有意在此停住。他隐约感觉，老太太的脸上，滑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不过什么，刑警先生？”

“那个男人的手里握着一张纸。”

“哦？……”

“上面写着字哦。”刑警在试探老太太。

“上面写着什么？”

“小野寺，是凶手。”刑警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必要，隐瞒面前的老人，索性说了出来。

“小野寺？……”

“饭塚婆婆，您听说过这个名字？”

“感觉像听过，又像没听过。”老太太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知道。”

“算了，随着搜查的进行，都会慢慢知道的。”

“这是Dying Message①（临终的信息）吧？”老太太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刑警吃了一惊。

①死前留言：又称“临终线索”，是推理小说中的“暗号推理”的特殊情况，即被害者在死前留下某些神秘而不可解的暗号、手势、姿势、暗语等，用来指明害他的凶手或破案的关键线索，但这些“死前留言”通通是让人无法理解的，只有解破这不着边际、如暗号般神秘的“死前留言”，才能得到案件真相。一般认为：这种类型由美国著名侦探小说家埃勒里？奎因在其初期的“国名”系列和“悲剧”系列长篇小说中创造大量运用，埃勒里？奎因的《希腊棺材之谜》《Ｘ的悲剧》《暹罗双胞胎之谜》《半途之屋》等作品莫不是以被害者临终时留下的如暗号般不可解释的奇怪线索为案件突破口。但实际上，“临终线索”这一设谜手法，早在阿瑟？柯南？道尔“福尔摩斯”系列的《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中就已经出现了。

“您说Dying。”

“不不不，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刑警先生。”老太太说完，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新闻报道）

被毁民居中发现婴儿的尸体

……在五日被起重机砸塌的民居中，发现了一个婴儿的尸体。此婴儿被包在塑料袋中，已经完全变为白骨，看起来已经死亡很长时间。

警察正进行紧急鉴定……

(日出庄101号室）

“我们找到了婴儿的尸体。”中年发胖的刑警说。

“英儿？我可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叫胜男的倒是知道。”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说的是婴儿，就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哦哦，你说的是小孩子的尸体啊？”

“您知道那是谁吗，饭塚婆婆？”

“难道是……”

看到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坐着的年轻刑警，微微直起腰。

“您知道吗？”

“不，二楼的房间，一直用于出租，因为租户都是女人，可能是某位租户，偷偷生下的孩子吧。是在哪里发现的啊，刑警先生？……是在壁橱、厕所，还是天井里？”

“因为整幢房子都塌了，所以还不知道。”

“那就没错了，肯定是某个女人，处理掉的。”

“这样啊……”

“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会很麻烦的啊。哎……这些租户，怎么都给我找麻烦。对了，那个婴儿死了多久了？”

“死了很长时间了。肯定有十年以上。”

“是吗？……那就算抓到凶手，恐怕时效期也过了啊。而且……”老太太不安地望着天井。

“而且什么？……”刑警也学着望向天井，“那里有什么？”

“天井男。”

“天井男？……”刑警感到莫名其妙。

“刑警先生，没有发现其他男人的尸体吗？”

“男人？……还有人住在里面？”

“是啊。我家的天井里，始终住着一个男人，他一直在天井里监视我。这个公寓里也有。”

刑警们露出怪异的神情，互相对望了一眼。

“啊，你们觉得，我是在撤谎……对吧？可能的话，你们要不要调查看看？从那个壁橱里，就能上到天井里。那里……”

发胖的刑警听了她的话，身体前倾，阴沉地站起身。

“对不起，我们先走了。”

(新闻报道)

被毁民居中发现死人白骨

……在五日，被起重机砸塌的民居中，发现性别不明的白骨。距其死亡，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警察正在进行紧急鉴定……

(日出庄101号室）

“您家里到底有……”刑警一脸厌烦地开了口。

“你是想问，到底有多少尸体？”老女人不高兴地说，“我还希望有人告诉我呢。那具尸体，是什么时候死的？”

“肯定死亡十年以上了。”

“是男人吗？”

“不是，是个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的女性。身髙大约一米五。饭塚婆婆，您知道那是谁吗？”

“虽然确实曾把房子租给过，那么大年纪的女人，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名字是？……”

“忘记了。可能是她……难道说，她也是……”

“您想到了什么？”

“她也是被杀的吗？”

“目前只知道骨骼没有损伤。”

“也就是说，她是病死的，或者自然死亡的？”

“嗯，从她的年龄来看，也有这种可能。”

“嗯！……”老女人一手托腮，过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膀子，“哎呀，住惯了的房子被毁了，那些租户又惹麻烦，也不知道附近的邻居，会传出怎样的传闻来。我可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老女人像在寻求帮忙一般，抬头望向天井。

(天井里）

我透过天井的孔洞，看着一楼的和室。两位刑警刚刚离开，她就坐到餐桌前，像终于放心了一般，喝起了茶。

房子已经被完全破坏，这对她来说相当有利。警察至今还未发现，二楼那具女尸的真正身份，就是白激直美。她是被压死的，她丈夫的身份也未察明。

不幸的是，他手中握着一张写有“小野寺，是凶手”的纸，这让我无法理解。

白濑直美被杀后，能作为证据的东西，应该都已经被拿走了。难道那之后，她又醒过来了，还留下了死前信息吗？……

啊……对。那是我盖在她脸上的纸。难道说，在我检查壁橱的那二、三十分钟时间里，她又醒了过来，并用圆珠笔，在盖在脸上的纸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吗？……

回过头来的我，竞然没有发现纸不见了！……

白濑直美在纸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之后把它藏了起来。难道说，藏到了嘴里？不可能吧……

不管怎么说，刑警只要在附近打听一下，马上就能知道，这个“小野寺”先生是谁。不过，现在，搜查似乎还未进行到这一步，就算他们真的知道了，也未必能朝着正确的方向调查。因为不管怎么查，都会马上进入死胡同。

谁也不会想到，在塑料袋里干掉的“胜男”的尸体，是那个老女人生下后丢弃的。警察他们一定认为，是某位租户觉得困扰，而偷偷处理掉的。

还有那具六十多岁女人的白骨。她已经死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具体情况，还要等解剖结果，死因也尚不明了。

然而，我却能看到这一连串“事件”的全貌。我在谁也不知道的深处，进行着涵盖所有谜题的“工作”。

我趁时子不在时，偷偷摸摸地从天井下来，去区政府拿到了饭塚时子的户籍本。只要有图章，很容易就能拿到，这种书面证明。当然，我已经调查过了，这个办公室里，没有认识我的人。

饭塚时子今年八十四岁，这和报纸上所报道的年龄一模一致。这老不死的老太婆。

然而，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时子的家庭栏里，出现了可疑的名字：长男，胜男……

上面并没有他的死亡记录，他要是还活着，已经有五十八岁了。家庭成员里，还有一个名叫春江的长女。看上去似乎也还活着，但不知所在何处。

总之，“胜男”还活着。那么，那个婴儿又是谁？

(日出庄101号室）

她抬头看着天井……

身体受了寒，骨头发出卡拉卡拉的声音。啊，上了年纪，真是做什么都不方便啊。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二层小楼，被起重机破坏，让她失去了居住之处，她便搬到附近，另一幢公寓的一个房间。她不打算在这里长期居住，这薄薄的墙壁，根本无法挡住都市角落的严寒。

她从瓦砾中，搬回侥幸没有受损的电暖桌，并用脏兮兮的被子，裹住了身子，但身体依旧很冷。

天井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胜男？……”

咳嗽声……

“在那里待着很冷吧，下不下来？”

上面传来一阵摩擦声后，又是“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这时候，浴室的门打开了，天井男走进房间里。

“胜男，快点到暖桌这里来。”

天井男并没有对“胜男”这一称呼，加以更正，而是沉默地坐到她的对面。

“怎么样，在天井里住得还舒服吗？”

“已经习惯了。一想到会被警察抓，就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

“警察不是还没有调查到你吗？”

“查到小野寺，只是时间问题。”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时效期过。”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啊。”她笑了，“杀人案的时效期，可是十五年吧？”

“八十四加十五，是九十九。”

“白寿啊。从百上面取下一横，就是个‘白’字了，也就是九十九岁。不过，我应该活不到那时候吧。”

“真的吗？……”天井男笑着问。

“胜男，你这什么意思？”

“十五年之后，你只有八十三岁。虽然不知道日本女人的平均寿命，不过，差不多也有这个岁数吧。”

“胜男，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阴影。

“胜男不是你的儿子，而是你的弟弟。”

“不，胜男是被我生下、又丢弃了的孩子，我把他包好后，放在了天井里。”

“啊，那是你的孩子。而饭塚时子的长子胜男，现在还活着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是饭塚时子十六岁时，偷偷生下来的女儿。”

她沉默了，等着他继续说。

“别人都以为你是饭塚时子，但实际上，你是她的女儿。六十八岁的女人想装成八十四岁，实在很简单。而且你的脑子这么清醒，很明显只有六十几岁。”

“啊，换人的诡计啊。”

“没错。大概在你母亲饭塚时子死后，你就扮成她了吧。因为你做了亏心事。我想，弄不好就是你杀了母亲。因为害怕事情败露，所以，你才扮成她的样子。二楼的白濑直美死了，你也没有通知警察，这是因为比起二楼出现尸体，母亲的尸体被发现，这件事更让你害怕。”

“原来如此。”

“母亲死了，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饭塚时子在城里，有多处不动产，继承税也要交不少吧。而且，弟弟胜男还会来分家产，又是一桩麻烦事。所以，你才瞒下了白濑直美的死。你四处堆积垃圾，是想让垃圾的味道，掩盖住尸体的臭味。就算区里派人来，只要你跟对方，说起‘天井男’的怪事，对方就会把你当成老糊涂，从而敬而远之。你这么做，是为了让世人都远离你。借此隐瞒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可是最后，这幢房子，却被直美的丈夫破坏了。”

“从结果来看，这样对你来说，也很有利。谁都认不出直美那干尸一样的尸体了，丢在袋子里的婴儿尸体，也很难搞清楚身份，你母亲的白骨也成了谜。”

“哼哼，你和我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啊。”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我只想让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一楼）

对，我不是饭塚时子，而是她的长女——饭塚春江。我这不肖的女儿，哈哈哈哈！……

说真的，母亲的死，会引来很多麻烦。我杀了母亲，是想自由地使用金钱。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等我死后，这些土地，随便国家政府怎么处理都好。但我不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招来麻烦。

随着母亲的老年痴呆，越发严重，照顾她，也变得麻烦起来。为了让她早点上天堂，我趁她睡觉的时候，用枕头压住她的脸，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

我将她的尸体放在房檐下。为掩盖尸臭，还在旁边堆满了垃圾。曾有不少女人，租住过二楼的房间，却都因为味道太臭，不久就离开了。

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最近好不容易消停了，又发生了白濑直美的事件。

凶手做了多余的事情，到底是谁干的？密室又是如何作成的？我开始研究这些。

我一直不锁大门，就是为了等凶手回来。

为什么白濑直美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呢？凶手应该会觉得不可思议，而回来查看情况，这是我设下的陷阱。

虽然你已经换了工作，却因为不解，而仍然频繁来我这里，我推测你这么做，是为了试探我。你不是还给我送了很多封奇怪的信件吗？那上面写着“我知道白濑直美的事了”的警告。

怎么样，是这么回事儿吧？……这段时间，你已经不在区政府工作了，可为了解我的动向，还是经常出入我的家。

所以，我在你来的时候，故意把写有“你知道白濑直美吗？”的信放到你能看得见的地方。

接着，空想中的天井男，变成了真正的天井男。

我杀了母亲？……

因为她是窒息而亡的，所以，无论如何检查白骨，都无法查明死因。就算知道了，也已经过了时效期。那件事早就超过十五年了。

虽然有时候，饭塚时子会收到女儿饭塚春江寄来的信，但那不过是我为了让别人以为，饭塚时子现在还活着，才故意那么做的。之前信的寄出地是札幌，后来有仙台，这次是宇都宫，离东京是越来越近了呢。不过，只要看看邮戳，就会知道，其实这些信，全是从王子局寄来的……完全是我一个人在演戏，这样更能让别人认定，我就是饭塚时子了。

不过，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在这期间，你还是一直待在上面比较好。

“两个人白头到老……”

这句台词，简直如同新人喜结良缘时的祝福一般。

尾声

(废墟）

曾经的二层建筑，如今只剩下了残骸。堆积着大量瓦片和土块，还有像要把这些东西覆盖般的，数量庞大的大型垃圾和腐烂食物。土和垃圾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发出一股异味，向周围飘散。翻倒的起重机，也被垃圾所掩埋，没有人准备把它抬起来。

“妈妈！……”

男人停下了脚步，在童年时代曾经玩乐过的地方，流下了眼泪，此时，这里已经成为了废墟。在名古屋街头流浪的他，从同伴那里，偶然看到了有关饭塚家，被起重机破坏的新闻报道，并得知从废墟中发现了尸体。

身上没带什么钱，他从名古屋来这里，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做了一周小时工，赚足旅费，才终于来到东京。因为嫌母亲麻烦，他年轻时离家出走，之后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但他没有忘记母亲。难过的时候，还会时常想起母亲。他现在非常担心母亲。

报纸上说，母亲奇迹般地得救了，他想见到母亲的脸，那样才能安心。

以后就和母亲一起生活吧。反正她有的是钱，还是早点向她低头认错比较好。两个人的脾气那么相像，只要见了面，一定能重归于好的。

已经到清算过去、重新开始人生的时候了。虽然有点迟，不过他今年也才六十出头。

警察并没在这附近，拉上“禁止入内”的胶带，看来，事件已经被人淡忘了吧，这样对他来说正好。

正当他在废墟中，走着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有人。他回过头，发现母亲正站在那里。

“妈……妈妈。”

不，仔细一看，对方要比母亲年轻一些。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确实很像母亲。

不对，这不是母亲，是比他大十岁的姐姐。

“姐姐？……对，你是春江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走近对方，“是我啊。我是胜男，你的弟弟……”

“不，你不是。”女人变了脸色，马上转身。

“喂，等等。”

(密室）

公寓中发现两具身份不明的男性尸体。

……十二日上午九点，住在东京市北区，东十条三丁目，日出庄102号室隔壁的公寓管理员，发现该房间中传出异臭，便拨打110报了警。

赶到的王子警署刑警，切断房间链锁后，在房间内，发现一名五六十岁的男性尸体……

死亡已经有一周，房间由内部上锁，疑为自杀……

此外，现场是一个空房间，警察认为，是该男子擅自进入房间后，上锁自杀。

男性的身份，至今尚未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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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天井里

楼上的房间

二楼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