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书店十年畅销书系列）世界名著39本合集（上册）
Author: 新华文轩出版集团
Date: 2015-12-01

洛克菲勒留给儿子的38封信

- 前言
- 小窥约翰·D·洛克菲勒的人生观点及经历
- 第一封 大智若愚，韬光养晦
- 第二封 不甘示弱，挑战自我
- 第三封 起点高低，终点未必
- 第四封 天堂地狱，态度之差
- 第五封 当机立断，当下行动
- 第六封 幸运偶降临，有胆方乘机
- 第七封 遥望前途，抛掷赌注
- 第八封 精神崩溃，实为可怖
- 第九封 忠于自己，方成大事
- 第十封 运筹帷幄，策划运气
- 第十一封 商业竞争，我必力争
- 第十二封 化侮辱为动力，变蔑视为激励
- 第十三封 用实力镇住对手，拿价值达成交易
- 第十四封 与人协作，商友至贵
- 第十五封 防微杜渐，远离小人
- 第十六封 目的做领导，人生会更好
- 第十七封 冲动毁己，忍耐则刚
- 第十八封 信念是金，成败是炉
- 第十九封 行事需尽心，多思寻佳途
- 第二十封 策略思考，大局全掌

- 第二十一封 借口于成功，蝼蚁于大堤（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 第二十二封 伟人非特异，人因价值珍
- 第二十三封 穷人千千万，我岂殊途归
- 第二十四封 勤奋出成效，多劳财自来
- 第二十五封 创造财富是责任，造福人类是使命
- 第二十六封 夜幕尾声，新日凌晨
- 第二十七封 坚持不懈，胜利可见
- 第二十八封 推诿责难，贻害无穷
- 第二十九封 莫望免费食，莫祈天赐衣
- 第三十封 各为所用，各尽其才
- 第三十一封 钱为我用，钱有所值
- 第三十二封 补精神食粮，育高尚灵魂
- 第三十三封 不贪不发，利益是本
- 第三十四封 善心未必得好报，恻隐终将陷地狱
- 第三十五封 雇主员工舟水情，载舟覆舟看人心
- 第三十六封 身是创业基，资本是自己
- 第三十七封 雄心满腔溢，事事争第一
- 第三十八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扩展阅读：约翰·D·洛克菲勒人生履历
- 洛克菲勒家族传奇后代

泰戈尔诗集（典藏本）

- 关于作者
- 飞鸟集 Stray Birds
- 新月集 The Crescent Moon
- 园丁集 The Gardener
- 吉檀迦利 Gitanjali
- 采思集 Fruit-Gathering
- 流萤集 Flying-Fire

动物庄园·1984

- 动物庄园

- 1984

马克·吐温短篇小说精选

- 出版说明
- 序
- 百万英镑
- 卡拉维拉斯县驰名的跳蛙
- 坏孩子的故事
- 我最近辞职的事实经过
- 田纳西的新闻界
- 好孩子的故事
- 我怎样编辑农业报
- 竞选州长
- 我给参议员当秘书的经历
- 哥尔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
- 神秘的访问
- 一个真实的故事
- 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
- 狗的自述
- 三万元的遗产

一生

- 序
- 主要人物表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圣经故事

- 旧约篇

- 新约篇

快乐王子

- 快乐王子
- 自私的巨人
- 忠实的朋友
- 非凡的火箭
- 夜莺与玫瑰
- 少年国王
- 西班牙公主的生日
- 星孩
- 渔夫和他的灵魂

苔丝

- 主要人物表
- 第一部 妙龄少女
- 第二部 清白难留
- 第三部 振作精神
- 第四部 终身大事
- 第五部 女人总是吃亏
- 第六部 皈依宗教者
- 第七部 完结

双城记

- 出版说明
- 序
- 主要人物表
- 第一部 复活
- 第二部 金线
- 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

大卫·科波菲尔

- 出版说明
- 序
- 主要人物表
- 第一章 来到人间
- 第二章 初识世事
- 第三章 生活有了变化
- 第四章 蒙羞受辱
- 第五章 遣送离家
- 第六章 相识增多
- 第七章 第一学期
- 第八章 我的假期
- 第九章 难忘的生日
- 第十章 遭受遗弃
- 第十一章 独自谋生
- 第十二章 决计出逃
- 第十三章 决心的结局
- 第十四章 姨婆为我做主
- 第十五章 重新开始
- 第十六章 我又成了新生
- 第十七章 故友重现
- 第十八章 一次回顾
- 第十九章 见见世面
- 第二十章 斯蒂福思家
- 第二十一章 小艾米莉
- 第二十二章 旧景新人
- 第二十三章 选定职业
- 第二十四章 初涉放荡生活
- 第二十五章 吉神和凶神
- 第二十六章 坠入情网
- 第二十七章 托米·特雷德尔
- 第二十八章 米考伯先生的挑战
- 第二十九章 重访斯蒂福思家
- 第三十章 一个损失
- 第三十一章 一个更大的损失
- 第三十二章 走上漫漫路
- 第三十三章 无忧无虑
- 第三十四章 姨婆使我大吃一惊
- 第三十五章 沮丧
- 第三十六章 满腔热情
- 第三十七章 一杯冷水
- 第三十八章 散伙
- 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尔和希普
- 第四十章 浪迹天涯的人
- 第四十一章 朵拉的两位姑妈
- 第四十二章 搬弄是非
- 第四十三章 再度回顾
- 第四十四章 我们的家务
- 第四十五章 姨婆的预言应验
- 第四十六章 消息
- 第四十七章 玛莎
- 第四十八章 持家
- 第四十九章 坠入迷雾
- 第五十章 梦想成真
- 第五十一章 踏上更长的旅程
- 第五十二章 我参加了大爆发
- 第五十三章 又一次回顾
- 第五十四章 米考伯先生的事务
- 第五十五章 暴风雨
- 第五十六章 新创和旧伤
- 第五十七章 移居海外的人们
- 第五十八章 出国
- 第五十九章 归来
- 第六十章 爱格妮斯
- 第六十一章 两个悔罪者
- 第六十二章 我的指路明灯
- 第六十三章 一位来客
- 第六十四章 最后的回顾

在人间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我的大学

- 序

- 我的大学

青年近卫军

- 第一部

- 第二部

汤姆叔叔的小屋

- 第一章 一位善良的人
- 第二章 伊丽莎和丈夫
- 第三章 汤姆叔叔小屋之夜
- 第四章 黑奴易主的心情
- 第五章 发觉
- 第六章 母亲的奋争
- 第七章 伊丽莎出逃
- 第八章 参议员也是血肉之躯
- 第九章 黑奴起运
- 第十章 黑奴的非分之想
- 第十一章 合法的交易
- 第十二章 教友会村落
- 第十三章 伊万杰琳
- 第十四章 新主及其他
- 第十五章 女东家及其他
- 第十六章 自由人的防卫
- 第十七章 奥菲丽亚的经历和观点
- 第十八章 奥菲丽亚的经历和观点（续）
- 第十九章 肯塔基
- 第二十章 “草必枯干——花必凋谢”
- 第二十一章 预兆
- 第二十二章 小福音使者的死亡
- 第二十三章 “世界的末日”
- 第二十四章 团圆
- 第二十五章 没有保障的人们
- 第二十六章 奴隶货栈
- 第二十七章 途中
- 第二十八章 黑暗之处
- 第二十九章 凯茜
- 第三十章 二代混血女人的经历
- 第三十一章 念物
- 第三十二章 艾米琳和凯茜
- 第三十三章 自由
- 第三十四 章胜利
- 第三十五章 计策
- 第三十六章 殉道者
- 第三十七章 少爷
- 第三十八章 真正闹鬼的传说
- 第三十九章 牧场
- 第四十章 解放者

了不起的盖茨比

- 出版说明
- 了不起的盖茨比
- 重访巴比伦

小公主

- 一 萨拉
- 二 法语课
- 三 厄尔梅加德
- 四 洛蒂
- 五 贝基
- 六 钻石矿
- 七 钻石矿（续）
- 八 阁楼里
- 九 梅尔切赛德
- 十 印度绅士
- 十一 拉姆·达斯
- 十二 墙壁的另一边
- 十三 一个小百姓
- 十四 梅尔切赛德的所见所闻
- 十五 魔法
- 十六 不速之客
- 十七 “正是这孩子!”
- 十八 “我也不想!”
- 十九 “安妮”

奥德赛

- 一 神明议决允诺英雄返家园
- 二 雅典娜通报信息前往伊塔卡
- 三 佩涅洛佩思念夫君心凄怆
- 四 特勒马科斯舌战求婚人
- 五 老英雄涅斯托尔深情叙归返
- 六 见后辈忆故友慨叹音讯杳然
- 七 神使通报主神旨意放英雄
- 八 卡吕普索为奥德修斯准备行程
- 九 奥德修斯归返海上遇风暴
- 十 英雄侥幸脱险困卧丛林间
- 十一 女神托梦公主救援落难人
- 十二 陷险境智斗波吕斐摩斯
- 十三 访风王同伴贪婪毁归程
- 十四 猎奇巨人国船队尽丧失
- 十五 神明助佑降服魔女基尔克
- 十六 归途多劫智避妖女和海怪
- 十七 食日神牛群同伴尽遭殃
- 十八 告别客主奥德修斯返故乡
- 十九 顺利回归英雄难辨故乡土
- 二十 奥德修斯田庄暗访牧猪奴
- 二十一 久别父子意外相遇难相认
- 二十二 扮乞丐奥德修斯探察求婚人
- 二十三 窥探隐情夫妻见面不相认
- 二十四 王后强弓择偶难倒求婚人
- 二十五 叙说明证夫妻团圆释疑云
- 二十六 阔别游子亦喜亦怆见老父

巴黎圣母院

- 第一卷
- 第二卷
- 第三卷
- 第四卷
- 第五卷
- 第六卷
- 第七卷
- 第八卷
- 第九卷
- 第十卷

茶花女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漂亮朋友

- 作者年表

版权信息

书名：洛克菲勒留给儿子的38封信

作者：（美）洛克菲勒

译者：海兰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5108-1339-9

前言

他，有着神话般的致富经历；

他，创造出了不朽的发家传奇；

他，白手起家却摇身变成美国历史上最富有的人；

他，就是美国石油大王——约翰·D·洛克菲勒。

人们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天才商业巨子，他有着天生的经商才能。上帝没有赐给他富有的家庭背景，却赐给了他致富的才能，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不靠天赐的运气过活，但我靠策划运气发达。”他的一生就是在策划自己以及子女们的命运，他以他非凡的才能运筹着自己以及子孙后代的恒通财运。他曾说：“一个人不是在计划中成功，就是在计划中失败。”在他的人生策划中，他无疑是一位成功者，而且他不仅仅是成功地计划了自己的人生，还成功地计划了子孙后代的人生。

他从未对自己的命运发出过悲慨，因为他坚信：“命运给予我们的不是失望之酒，而是机会之杯。”

正是凭借着自己高超的策划运气的才能以及他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他成就了自己，更成就了美国商业史上“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洛克菲勒家族”。

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做“富不过三代”，但是洛克菲勒却创造了打破这句古话的传奇。他的家族——“洛克菲勒家族”发展到如今已经是第六代了，却依然方兴未艾、富甲天下。走过了漫长的一个多世纪的洛克菲勒家族，仍在继续书写着这位地球首位亿万富翁——约翰·D·洛克菲勒的辉煌历史。正如洛克菲勒所说：“要让金钱当我们的奴隶，而不能让我们当金钱的奴隶。”约翰·D·洛克菲勒的后代们不是像守财奴葛朗台一样整天躲在房间里计划如何守住自己的财富，而是在积极地参与文化、环境与慈善事业，怀着富有的“负罪感”将大量的资金用来建立各种基金会，投资大学、医院，让整个社会都分享他们的财富。

这个迄今已繁盛了六代的“世界财富标记”与美国乃至国际政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今天的美国，要完全躲避这个家族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毫不夸张地说，洛克菲勒家族在过去150年的发展史就是整个美国历史的一个精准的缩影，并且已经成为美国国家精神的杰出代表，影响着世界各地的人们。

本书就是这个创造“世界财富标记”家族的第一代传奇富豪——约翰·D·洛克菲勒写给他儿子的38封教育信件，是经典的家训，更是致富的圣经！

同时，书中还在每封信件的后面附有一则关于洛克菲勒的小事例，而且在书籍的最后还附有洛克菲勒的详细人生履历，以及洛克菲勒家族的后代传奇，让广大读者朋友们充分了解洛克菲勒及其家族神秘面纱后的真面目，让大家离世界豪富更近一层。

小窥约翰·D·洛克菲勒的人生观点及经历

约翰·D·洛克菲勒，这位叱咤风云的敛财大亨的人生经历绝对是一段经典的励志故事，他的睿智话语更是经典的发家圣语。在此为大家展现一下这位传奇富豪的十二条启迪人生的哲语，并附有洛克菲勒的对照个人经历：

一、身份卑微、教育匮乏不足以影响我们成才。洛克菲勒经历：洛克菲勒少年时，家境贫寒，16岁便外出打工。教育匮乏不说，还缺乏一位英雄楷模式的父亲。洛克菲勒的父亲仅仅是一个令他难以启齿的假药贩子。而洛克菲勒小的时候也仅仅被人们看做是目光呆滞、抑郁寡欢的一个笨孩子而已。但是，他日后的成就却令世人称奇。

二、一日三省吾身，大材自我造就。洛克菲勒经历：洛克菲勒在少年时期就非常注重在生活中控制自我了，每天晚上，他要仔细地反省自己当日的言行举止，稍有感到不妥的言行或思想杂念便马上自行纠正过来。他能熟练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使之不随意地表现出任何喜怒哀乐之色。

三、永远不要听信人们所说的“越想发财，就越发不了财”论调。洛克菲勒经历：洛克菲勒从小就喜欢钱。在他早期打工的时候，没有见过期票，于是，他从老板的保险柜中偷出一张4000美元的期票，拿着期票，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内心激动不已。他成年后的创办产业，目标也是为赚更多的钱。当然，洛克菲勒赚钱并不搞投机，他是正正当当地赚钱，又正正当当地花钱。

四、从小处着手，一点一滴地获得知识，研究数字。洛克菲勒经历：洛克菲勒终生保存着自己十几岁时的一个账本，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账本，被他称作“账本A”。洛克菲勒就是从这个账本起，开始记录他生活中的每一笔开销，不论大小，全部详尽地记录下来。而且还要定期地翻看、研究这些记录，这使得他对数字的敏感得以培养。同时也为他成功经商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五、高度自信，严于律己，要培养斗牛犬般不屈不挠的战斗意志。洛克菲勒经历：洛克菲勒在自己16岁找第一份工作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内心做出了只在知名大企业里找工作的大胆决定。他列出了城里各大企业的名单，按照顺序依次到各大企业上门求职，而且每到一家公司求职就提出要见企业最高领导者的要求。第一轮不被录取，他就展开第二轮挨门求职的攻略。而且是毫不泄气地继续运用第一轮的求职战略。这样持续了半年，才找到了一份簿记员的工作。而对于发财的信念，洛克菲勒更是坚定不移，甚至在他的笔记本里还记载着大量关于发财信念的内容。他时常敲着朋友的膝盖说：“总有一天我会发财的，我一定会发财！一定会！”

六、如果你视工作为一种乐趣，人生就是敞亮的天堂；如果你视工作为一种义务，人生就是黑暗的地狱。要把工作当成积累资本和经验的渠道，而不仅仅是获得面包的工具。洛克菲勒经历：在洛克菲勒第一份工作的最初3个月里，尽管他工作表现非常出色，但是他领取的薪资却少得可怜。可是他非常热爱簿记这份工作，他加班加点地工作，并且敏锐地发现企业账簿中的错误，他的特长找到了发挥的舞台，同时他也在吸收商界的宝贵经验。

七、忍耐并非忍气吞声、也决非卑躬屈膝，忍耐是一种策略，同时也是一种性格磨炼，它所孕育出的是好胜之心。洛克菲勒经历：尽管洛克菲勒在簿记工作上感到自己所作出的贡献与自己所得到的待遇之间存在着严重的不协调，但他还是选择了忍耐。终于有一天机会降临了，一位同事邀请他合伙创办企业，他以辞职的方式，对不公平待遇给予了回应，而且他在工作当中所积累的商界经验也成了他一生当中的宝贵财富。

八、与其生活在既不胜利也不失败的黯淡阴郁心情里，成为既不知欢乐也不懂悲伤的懦夫的同类，倒不如不惜失败，大胆地向目标挑战！要想把事做大，就得大胆博弈。洛克菲勒经历：洛克菲勒最初和创业伙伴一起从事的是农产品代理业务，赚取的利润一般。“淘油（指石油）热”兴起后，在朋友的建议下，他逐渐步入了石油业。在全民争着找油源、挖油井的情况下，他没有急着盲从，而是认真地分析了这一行业的发展趋势，分析过后，他认为业务量最庞大、最稳定的不是找油源、挖油井，而是炼油。于是他不惜与合伙人分道扬镳花巨资收购各大炼油厂。在并不知道石油资源到底有多少的情况下，大家都在担心石油很快会被开采枯竭，因而没人敢在这一行业上投放自己的固定资产，可是洛克菲勒却以乐观的心态将自己的未来事业在这一行业抛下了赌注。渐渐地，他在炼油、石油运输、油桶业务等方面做大了，事业也便成就了。

九、在合作与动态平衡中谋求控制权。洛克菲勒经历：在洛克菲勒与他共同创业的伙伴最初合作的几年中，他们的合作关系是非常协和的，可是，到后来迈入到石油经营领域时，双方所持观点发生的分歧就越来越大了。洛克菲勒感觉到在一些商讨过程中自己的意见经常遭到同伴的贬斥和忽视，于是洛克菲勒便果断地寻求了一个机会让自己的创业伙伴出局，紧接着引进了新的合作伙伴。洛克菲勒对自己的战略作了一个经典的概论：谋定而后动，布好局，等待合适时机，出其不意地将不合适的伙伴引出局外。当整个企业内部重新组合后，洛克菲勒获得了掌控整个公司的权力。

十、绝对冷静，绝对自信，深思熟虑，少说或者不说。洛克菲勒经历：洛克菲勒拥有着强大的自信心，越是面临大事他越是冷静对待。他做每一件事都极度认真，总是能够集中所有的精力在当前要做的重要事情上，丝毫不会分神。每当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了，便会雷厉风行地执行，而在下决心之前则要经过深思熟虑，考虑到每一个细节对事情的影响。他做事又总是谨言慎行，奉行多做少说的原则。

十一、远离社交应酬也能成功。洛克菲勒经历：洛克菲勒一生低调处事，恪守新教教义，不慕奢华，深居简出，不喜应酬，性格内敛，即使在公司职员的聚会席上也很少见到他的身影，他行踪神秘，并严格保守个人及家庭隐私。

十二、自律者寿。洛克菲勒经历：洛克菲勒一生谨遵良好的生活习惯，虽然在商界打拼几十年，屡遇危机，重大压力一直压在他的心头，可是他却是位商界长寿老人，他大概也是美国富有人士中老年后最瘦削、也最长寿的人之一，享年98岁。

第一封 大智若愚，韬光养晦

经典格言：

1.那些没有过不幸经历的人才是更不幸的人。

2.将一头蠢笨的猪夸奖一番，它也是可以爬上树去的。

3.知识的条条框框可能会束缚住你纷飞的思想翅膀。

4.每一次说不懂，就会成为我们人生的一个巨大转折点。

October 9，1890

亲爱的儿子：

约翰！

孩子，明天我就要回科利佛兰老家去处理一些我们家族的事情去了。我之所以会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我希望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能够很出色地帮我打理好一些事务。儿子，爸爸很相信你的能力，但是你要记住，倘若你遇到了一些比较棘手，而你自己又不能够拿定主意的事情时，你一定要多向盖兹先生请教。万不可放不下架子或抹不开面子，不去向他咨询意见就擅自作出决定。

盖兹先生一直都是我最为得力的助手，他为人忠诚实在，提意见直言不讳，办事情又总是尽职尽责，而且他也很精明干练，能挑起大梁来，每次都能够帮助我做出明智的抉择。我是极度信任他的，我也相信，他会给你最得力的帮助，不过，前提是你一定要尊重他、爱戴他。

儿子呀！我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是布朗大学的精英毕业生而感到自豪，我也很相信你在经济学和社会学方面的知识十分优秀。但是，我要提醒你的是，知识本就是空虚的东西，要是不把知识付诸实践行动，那就等于是没有知识，你不可能有什么成就的。更何况，书本上的知识，几乎都是那些苦心孤诣的学者们在象牙塔里编撰出来的，它是难以帮你解决实际问题的。

儿子呀，我不希望你一直都对你所学到的知识、学问有一种依赖的心理。我觉得这是你要想走人生坦途的关键。

你要明白，学问本身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关键是将学问加以活用后创造出了不起的东西，这样学识才能够为你所用。而要想成为一个活学活用的人，你必须得先成为一个身体力行的人，你需要有实行能力。

那么，实行能力从何而来？依我说，它就潜藏在你每一次的吃苦当中。经验告诉我，用自己的双脚亲自走过一条布满艰辛、不幸、失败、挫折的困难之路，不仅能够铸就我们顽强的毅力，而且还磨砺了我们赖以成就大事的实行能力。只有那些在困难中挣扎着向上攀爬的人才知道如何千方百计地去搜寻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手段，最终解救了自己。我所笃行的成功信念之一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去吃苦。

也许你会感到很惊讶，也可能会觉得这很可笑，因为在你，在大多数人看来，没有比想吃苦更傻的事了。其实不然，我的儿子，你要记住，那些没有过不幸经历的人才是更不幸的人。人在世间本就是短暂的，许许多多事情都是来去匆匆的，你看看那些一夜成名或者是一夜暴富的人们，他们哪一个不是很快崛起又很快销声匿迹了呢？一切都是虚幻的呀！只有你用自己的劳苦行动换来的东西才是永恒的，也只有吃苦才是你建造事业大厦的根基，没有这一坚实根基，那么你的事业，你的人生就好像是建造在流沙里似的，随时都有消逝的可能。我们应该看得远一些，要记住只有长时间的吃苦，才可以保证长时间的成功。

我知道你已经感觉到了，从你来到我身边工作以来，我从未给予过你重大的担子去挑，可是，儿子，这并不表示我不相信你的能力，我知道你是有那样的才能的，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够从小事做起，从一点一滴做起。因为做好了点滴的小事是做好大事的基石，倘若你从一开始就是高姿态进入你的事业，那么你就无法理解小事情对你人生事业的意义，如果你一直就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阶层人物，那么你就无法体会部下的心情，也就不能够调动起你部下的高昂工作情绪。儿子呀，世界何其大，光凭一己之力是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成就的，要想在这个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那你就必须得学会去借助他人的臂力完成你自己的梦想，而要用他人的臂力，你的部下就是你最好的借力人群，而要想借用他们的臂力，你就必须得体谅部下们的心情，你要想体谅他们的心情，你就得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做起，这样等到你走上更高的位置了，你就能够明白如何去借用他们的臂力达到你想要的目的了。

约翰，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的头脑是特别聪敏的，一种是活用自己能力的人，譬如伟大的艺术家、学者、演员等；而另一种则是活用他人的能力的人，譬如商业领导人或政治领导人等。前者需要自身有特殊的潜能，而后者则需要不断地去挖掘他人的潜能，进而将他人的潜能为自己所用，这种人还需要的一种能力，就是虏获人心。不过，不是每一个领导者都有那样的能力的，有许多领导者都是聪明的傻瓜，在他们看来，虏获人心的办法就是由上而下的将军式指挥。但是，我却认为，这种压人一头的方式不仅不能够深得人心，反而还会丧失个人的领导能力。我们必须清楚的是，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试想有谁会对自己所受到的轻视或鄙薄不感到厌恶呢？当别人看不起你了，你还会为他卖命干活吗？所以说企图以压人一截的方式来虏获人心的领导者实在是无能之辈。

你不得不承认，要是将一头蠢笨的猪夸奖一番，它也是可以爬上树去的。擅长虏获人心的领导者或者是有所作为的人大多都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品格——宽宏大量、不吝赞美，因为他们懂得赞美他人的力量。不过，他们之所以会待人宽宏大量，乐于赞美别人也绝不仅仅是一种谋略，那也是他们真感情的投入。而事实上，往往是那些无论是对自己的事业还是对自己的部属都投入真感情的领导者最终必能够赢得胜利，而且同时还能够深得部下的敬重。

知识是人们不可或缺的成功条件，但是，有了知识也可能会让你变成知识的奴隶。要知道，先入为主的原理是每个人大脑里的自然反应，所以我们所学的所有知识都有可能一入脑子就成了定型的观念，这样的话，就很有可能会形成一种一边倒的保守心理，知识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你那想纷飞的思想翅膀，你的一切想法都将围绕着“我知道”“我很清楚”“社会原本就是这样的嘛！”打转。一旦这种“我什么都懂”的思想进驻到你的心里，那你就很有可能会失去了解事情真实面目的兴趣，而没有了这种兴趣，你就会丧失前进的动力，那么等待你的就只剩下百无聊赖的空虚日子了。这就是为什么“懂得少”的人反而成功了的原因。

在现实生活中，出于自尊心和荣誉感的支使，一些戴着学识广博高帽子的睿智的人们总感觉说出“我不懂”三个字是件很丢人的事情，似乎是向别人请教，就表示自己很无知，那是一种见不得人的事，是一种罪恶。其实这只是自作聪明的人们的愚蠢想法罢了。这种人永远也不明白那句伟大的格言——每一次说不懂，就会成为我们人生的一个巨大转折点。

那些自认为自己很聪明，耻于说出不懂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而懂得装傻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者。倘若我把自己的聪明度看做是捞取好处的基准，那么我真是愚蠢至极。

直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的一次装傻情形。那天，我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才能够筹集到1.5万美元的办法，冥思苦想地在街道上边走边思考。说来也真是蹊跷，正当我费尽周折却毫无结果地想着借钱念头的时候，一位银行家骑着马迎面走来，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抬头望望骑在马背上的银行家，他俯下身子来对我说：“洛克菲勒先生，你想不想借用五万美元的钞票？”我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不相信自己竟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不过就在那一刻我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焦急和兴奋表情，静静地看着银行家的脸，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是的……不过，请给我24小时的考虑时间吧！”最终，我以极有利于我的条件获得了那笔借款。

孩子呀！装傻是一门技术，它会给你带来诸多的好处。装傻并不是真傻，它的含义是：低调行事、谦恭为人，换言之，就是要韬光养晦，将你的聪明包装在你的傻气下面。当你越是觉得自己聪明的时候，你就越要学会掩盖自己的聪明，正如那句古老的格言所说：“成熟的稻子总是深垂着稻穗的。”

约翰呀，只有你爱好装傻，做事才会变得轻巧起来。所以，就从现在起，热爱装傻吧！

我能够想象得到，我离开后，让你去挑起大梁、独当一面，确实是一种挑战，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我相信你是可以做到的。在我的经商道路中，我始终信奉着这样一句格言——请让我考虑一下再说。我做事的习惯就是在行事之前，要冷静地思考事情的方方面面，一旦决定要行事了，就会义无反顾将事情执行完毕。孩子，我希望你能够像我一样去行事，我相信你能做得更好。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当一次“傻子”，狂赚2500万美元

一天，洛克菲勒到郊外去散步的时候看上一块地皮。他马上找到地皮的主人说要购买这块地皮，地皮的主人还以为他开玩笑呢，就没搭理他。洛克菲勒又告诉地皮的主人自己愿意出10万美元购买这块地，地皮主人越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但是当洛克菲勒真的将10万美元拿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终于相信了，心里狂喜不已，还暗暗嘲笑洛克菲勒：“花这么高的价钱在这样偏僻的地段购买地皮，不是傻子才怪！”

但是，令“聪明”的地皮主人料想不到的是，就在一年后，市政府竟宣布在郊外建设环城公路，这一下，那块地皮足足升值了150倍。城里的一位富豪想在郊区建造舒适的别墅群，就找到洛克菲勒说愿意花2000万美元购买那块地皮。但是，洛克菲勒却笑着对来找他的富豪说：“哦，先生，真是抱歉！我还没有意愿要将它出售给人家呢，我要再等等，因为我觉得它的价值还应该更大些。”因此，富豪没能买走那块地皮。果然，不出洛克菲勒所料，三年后，洛克菲勒以2500万美元的高价将那块地皮售出去了。

同行们对洛克菲勒的这笔“意外收获”很是惊讶和不解，大家都很想知道最初他是怎样得知后来会发生的事情的那些信息的，大家甚至怀疑洛克菲勒和政府官员有来往。但是，结果却是，洛克菲勒根本没有一位市政府职员朋友。

第二封 不甘示弱，挑战自我

经典格言：

1.一个人思想的大小和他成就的大小是成正比例的。

2.态度是我们最要好的伴侣，同时也是我们最难制服的敌人。

3.在人生大海中，我们无法左右风向，但是我们却可以掌控自己的风帆。

July19，1897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今天，我享受到了一种极为美妙的感受，那就是沉浸在热烈、真挚的爱戴中的感受。这种美妙的感受是芝加哥大学的学生们赠送给我的礼物，我姑且就把它当做是我创建这所大学学府所应得的回报吧！不管怎么说，这于我都是一个惊喜。

说句真心话，我在决心投资创建这所大学学府之前，从未奢求过会在这里受到学生们像崇敬圣人般的爱戴，我的最初想法，就是想为弘扬我们最优秀的文化做些什么，就是想为我们的青年一代创造美好的未来，并期待着他们将来会创造新一代的未来。不过，现在，除了我的目的达到了，我还有了许许多多意外的收获，看来，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明智的投资了。

那些芝加哥大学的学生们的确都是些极为惹人爱的青年人，他们都怀有一颗满载梦想的心，他们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他们都想干出一番丰功伟业。几个满脸稚气的小伙子兴冲冲地跑向我，高声呼喊我是他们的偶像、榜样，他们竭诚地想听听我给他们讲一番道理。我无法拒绝他们的热情请求，他们就是未来的一个又一个洛克菲勒，我应该给这些雄心壮志的青年人们一些中肯的建议，于是我说：

“亲爱的同学们，一个人的成功与否是不能拿他的身高、体重、学历以及家庭背景来衡量的，决定一个人成功与否的关键是他思想的大小。一个人思想的大小和他成就的大小是成正比例的。其中最重的一点就是看待自己的思想，我们必须得克服人性中的最大弱点——不自信，我们要看重自己，千万不可廉价出售自己。同学们，你们自身是远比你们想象中强大的，所以，就将你们的思想扩大到同你们真实水平一样大小的程度吧！任何人都不该随便看轻自己。”

说到这里，场内就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很坦诚地说，我被这响亮的掌声彻底俘虏了，以至有些得意忘形，舌头已经不听理智的掌控了，我又说：

“历史的车轮滚动了数千年了，其中加载了许许多多睿智的哲人们给我们留下的忠告，其中就有一条简短而又经典的哲语告诉我们：要正确看待自己。这本是很具智慧的一句话，但是，现实生活中的大部分人却都偏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人们都只看到了这句话警醒自己看到自己消极的一面。因而太多的人对自己的评估都包含有许许多多的缺点和错失。我不反对人们认识自己的缺点和错失，因为那可以鞭策我们奋进，但是，一味地只看自己的缺陷，只能是将自己陷入混乱境地，最终将自己由假无能变成了真无能。

“对于那些一直都希望别人尊重自己的人来说，现实真是件残酷的事，因为别人看待他的眼神同他自己看待自己的眼神完全一样。人们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那种‘我们自己看做是什么样’的待遇。那些总是不自信，自认为自己比别人矮一截的人，无论他的实际能力是怎么样的，他所做出来的事情都一定会比别人差一截，因为他们自身思想已经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调低并控制住了自己的种种行为。

“倘若一个人总觉得的自己处处不如人，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就会透露出自己的不自信，从而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处处‘真的’不如别人。那些以为自己是‘非重要人物’的人，最终往往都会成为真的非重要人物。与之相对的，那些一直坚信自己就是重要人物的人，往往又会真的成为重要人物。因此，大家要想成为重要人物，就一定要告诉自己：‘我是重要人物’，让自己的内心认可自己的价值。要知道，只有你自己首先这么看待自己了，别人才会同你一样这样看待你。

“是人谁都无法摆脱这样一个递进原则：你如何思想会决定你如何行动，你如何行动会决定你受到怎样的看法。其实，要想赢得别人的尊重就像你们幻想自己的成功计划一样简单。为实现你们的成功梦，你们首先必须得自己觉得这个成功计划确实可行，并能够取得可行的成果。同样的，为赢得别人的尊重，你首先必须得自己觉得自己确实值得别人尊重，而且还要自己身体力行地尊重自己，这样的话，才会赢得别人的尊重。

“孩子们，你们仔细地想一想，你们是否会尊重那些整天晃荡于街道上的那些无赖之徒呢？不会，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那么你们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我告诉你们，这是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就不尊重自己，自卑和下流的思想腐蚀了他们的心灵，因而他们自甘堕落，他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怎能去奢望别人去尊重他们呢！

“你们不可不知道的是，一个人的自我观念其实就是他人格的核心，真正决定你们命运的就是你们自己，你们自己期待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你们就真的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想成为某个人的想法，无论这个人身居何地，也不管这个人是家世显赫还是默默无闻，更不论他是文明或野蛮、年轻或衰老，他都有一种很强烈的成为重要人物的欲望。大家仔细体会一下我的这句话，再仔细地想一想你们身边的每一个人，你的邻居、你的老师、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你的父母甚至是你自己，有没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成为重要人物的欲望？答案是肯定的，有，这是除了傻子以外，人人都有的一种最为强烈、最为迫切的要求，或者可以说是一种目标。

“但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伟人，许许多多的伟大目标都在实现的途中就夭折了，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本该实现的目标都会化作泡沫呢？为什么许多人的梦想都只能成为了黄粱美梦呢？我觉得这是态度的问题。决定结果的就是我们的态度，态度就是我们的思想和精神因素的结合，它决定着我们的抉择和行动，更决定着我们最终的结果。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态度是我们最要好的伴侣，同时也是我们最难制服的敌人。

“在人生大海中，我们无法左右风向，但是我们却可以掌控自己的风帆，这个风帆就是我们的人生态度。当你选择了看重自己的态度，那么那些‘我真笨，我真无用，我算老几，我就是个无名小卒’等等贬低自己、消磨自己意志、腐蚀自己心灵的想法就会统统消失殆尽。而一旦这种腐臭的思想死水被你清理干净后，那些新鲜的思想活源就会很快地注入你的心池。这样一来，你的生活便从此明快了起来，你的思维和行动方式都有了积极的改变。你的自信心增强了，你的人生态度积极了，你面对一切的心态就是‘我可以！我能行！’

“年轻人们！倘若你们中间有谁还在不自信，不看重自己，那就请他至此打住吧。因为不看重自己的人，都将会成为妄自菲薄的平庸人。你们决不可看轻自己，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一定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的种种资产——优点。要时刻问问自己：‘我究竟有哪些优点？’行事是需谦恭，但是，在审视自己的优点的时候，却万不可太谦虚。

“你们要时时专注于你们的长处，要鼓励自己成为比想象中还要伟大的人。对自己要有长远的见地，瞻望一下自己的未来发展前途，而不是仅仅将目光锁定在现况上。要随时警问自己：‘那些重要人物会不会这样做呢？’这样的警问会有助于你们逐步走向伟大的成功人生。

“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们，从当下到成功之间的道路是由黄金铺就成的，不过，这条道路仅仅是条单行路。今时今刻，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种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在哲学上，哲学家习惯把乐观同‘希望’画等号。但是，我告诉你们，这是不对的，这是对乐观的一种片面看法。乐观是一种信念，是一种永远相信生活是乐多苦少的信念，一种坚信虽然不如意的事情频繁发生，但是好事终将会占主角的信念。”

儿子，你可知道，就在我短短十几分钟的即兴演讲过程中，竟然博得了多达八次的热烈掌声。但是，很遗憾的一点是，激烈的掌声干扰了我本该清晰的思路，我头脑里的一个重要观点竟然被热烈的掌声给击散了，这个没有被我说出口的观点就是提高思考能力的重要性。这是帮助他们提高种种行动水准的一个想法，是会使他们大有作为的想法，只可惜它没有迸出我的嘴巴。不过，我还是为自己的舌头竟然那样有魅力而感到高兴。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创建芝加哥大学

标准石油公司在掌控全美石油业之后，“托拉斯（大型垄断企业）鼻祖”洛克菲勒便成了“镀金时代”的一个象征，因而也就成了众人批评议论的焦点人物。在这场越演越烈的批评议论声中，洛克菲勒受到了政府的严格审查。

1888年，纽约州参议院的一个委员会在调查标准石油公司时才领略到同洛克菲勒打交道的难处。一位送传票的司法人员来到百老汇26号公司办公室，却被秘书告知洛克菲勒先生已经出城了。传票员来到第54西大街4号，又被告知洛克菲勒先生的确在家，但是今天不见外客。传票员怕这位大人物第二天一大早就开溜了，于是就在洛克菲勒家的门廊下凑合了一晚上。然而，他意料当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按响了门铃，但是出来开门的仆人却告诉他，洛克菲勒先生已经离开了。标准石油公司为了让洛克菲勒能够在参议院的听证会上应答自如便聘请了一位名叫约瑟夫·乔特的著名律师来指导他。一见面时，洛克菲勒很热情地同乔特打了招呼，但是过后便歪坐在长椅上露出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乔特想就公司的事务征求他的意见，可是洛克菲勒只是同他打哈哈，关于公司的事情却只字未露，这使得乔特有些心灰意冷，甚至有些焦虑。

1888年2月的一个上午，身着外套、头戴礼帽的48岁的洛克菲勒，在律师乔特的陪同下来到纽约市最高法院坐满听众的法庭上。乔特一开始还很担心，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那根本就是没必要的举动。洛克菲勒和那个时代的许多商人一样，擅长于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而且还似乎变成了一位茫然不知所以的健忘之人，和蔼可亲却有点思维混乱，似乎是迷失在了标准石油公司这个巨大的迷宫里一般。向洛克菲勒发出提问的是该委员会的法律顾问罗杰·普赖尔，他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洛克菲勒，用手指指着他以示谴责。洛克菲勒始终保持着一脸的平静，这使得两人形成了强烈的对照。洛克菲勒这次来是怀着获胜的希望来的，在证词中他首次提供了标准石油公司在1882年起草的托拉斯协议，同时还公开了8位现任受托人的姓名，透露了公司当时拥有的700位股东。最令人吃惊的是，他列出了41家属于托拉斯的公司，其中有许多还是首次被公开这层关系。为了反驳认定标准石油公司就是一家垄断企业的说法，洛克菲勒还提交了一份同标准石油公司有竞争关系的111家炼油厂名单，同时还讲述了标准石油公司与俄罗斯石油业展开激烈竞争的动人故事。

但是，不管洛克菲勒所提供的证词是怎样的出色，也不管他讲的竞争故事是多么动听，最终，该委员会的报告还是称标准石油公司为“本大陆最难对付的金钱实体”“原始的托拉斯”。洛克菲勒为此不得不大量捐钱，不过他捐钱的速度远赶不上收入增长的速度。他费了几年的时间，才学会用一种科学化而又系统化，还和他的财富规模相对称的捐钱模式。也就是在这时期，在这样的模式下，他创立了芝加哥大学，并以此最终确定了今后作为慈善家的工作方式。

可是他却不愿将自己的名字与这所大学联系起来。洛克菲勒是个极不喜欢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的人，校长威廉·雷尼·哈珀终于说服他出席1897年7月举行的建校五周年庆祝活动。然而，这位赞助人却表示不发表演讲，只想轻松地在校园里偷偷地欣赏一两个小时。这天，三千多名衣冠楚楚的学生和教授涌进校园里，只有一个人身着普通礼服，头戴丝质礼帽，走路时还像儿时一样，眼睛盯着地上。当他走上主席台时，大家的双眼注视着这位深居简出的美国传奇人物。第二天上午，洛克菲勒骑上自行车，穿着运动装参观了整个校园。

第三封 起点高低，终点未必

经典格言：

1.命运的方向取决于一个人的行动，而不取决于一个人的出身。

2.身享特权却毫无一力的人是废物，接受过优良教育却不能够影响世人的人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

3.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没有穷富世袭和成败世袭之说，只要你努力，只要你奋斗，你就会成功。

July 20，1897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你满心期待着可以永久地和我一同出航，这样的想法听起来很是不错，但是，你却没有想到我不是永远可以搭载你的船长。上帝赐给每个人一双脚，为的是让大家能够靠它走出一条不平凡的路。

孩子，也许你还没有做好独自航行的准备，但是，我需要告诉你的是，在我所置身的那个到处弥散着挑战与神奇的商业世界，是你生活的起航点。你要在那里开始享受你从未享用过的人生盛宴，这又是关乎你的未来人生的一场华美盛宴，摆在你面前的是品享命运美味的刀叉，你必须得学会靠你自己的味觉去品尝命运女神奉献给你的每一道菜肴。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会期望你能够在这个业界走出一条耀眼的康庄大道，而且我还希望那辉煌的时刻就发生在不久的将来，我期待着看你超越于我，在业界有卓尔不群的表现。为了让你能够享有迅速飞黄腾达的绝佳机会，我将你留在我的身边，这样做，也只是想给你的事业生涯一个良好的高起点而已。

这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可值得庆幸和炫耀的，我也不需要你的感激。合众国的建国信念是人人生而平等，但那是相对于政治权利以及法律权限上来讲的，在这两方面上每个人所享有的权利是平等的，但是在经济和文化上，这一信念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假设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如果你的父母是生活在山峰上的，那你绝对不可能出生在山谷里；如果你的父母生活在山谷里，那你也绝对不会出生在山峰上。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你父母所处的位置是会决定你的生活基点的。

但是，你要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生活起点不同的人们，他们的人生结果也就被永远固定了。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没有穷富世袭和成败世袭之说，只要你努力，只要你奋斗，你就会成功，这就是我成功的经验。我坚信，命运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的，是我们的行动决定我们的命运，而不是我们的出身决定我们的命运。

正如你所了解的那样，你的爸爸——我，小的时候是个家境贫寒的穷小子，我上中学的书本都是向好心的邻居借的，而我的商业人生开始的基点，也仅仅是一份周薪只有5美元的簿记员工作罢了，但是我却凭借着自己的不懈努力打造出了我自己的一个石油王国。也许这在别人的眼里就是一个传奇，可是，在我的眼里，这却是我持之以恒奋斗的回报，是命运之神对我奋斗表现的奖赏。

儿子！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上帝给每个人的机会是没有绝对公平的，可是，只要我们努力了，所得的结果却可能是平等的。历史长廊中，不管是政界还是商界，这样的例子俯首皆是，尤其是在商界，多少幻化风云的英雄人物都是由一穷二白的无名人士崛起的，他们也曾被贫穷所困扰而没有足够的机会，可是他们却最终凭借自己的努力成就了一番伟业，造就了自己的一世英名。然而，在我们的历史长河中，也不乏富贵人家纨绔子弟身败名裂的事例。据麻州的一项统计显示，平均每十七个富家子弟里面，就会有一个在他逝世的时候沦为贫民。这就如那句古话所说：“从来纨绔少伟男”呀！

很久以前，流传过这样一则讽刺富家子弟败家的小故事——一群人坐在费城的一家咖啡厅里聊天，一人说：“我听说X先生是位白手起家的百万富翁耶！”而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聪敏而幽默的先生却说：“是呀！他是一位百万富翁，不过，不是‘白手起家’而是‘摆手弃家’的一位百万富翁，他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两千万，然后挥一挥手将其变成了一百万！”

听了这个故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狂笑一番，可是，儿子，静下心来想一想，你难道不会觉得这是一则令人寒心的故事吗？然而，如今这个社会里静下心来思考这个问题的人很少，今天的富家子弟们还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一种不进则退的窘境之中，他们不知道自己终将有一天会成为人们怜悯、同情，甚至是嘲笑的可怜人，他们也不明白，自己总有一天会从天堂坠入地狱。

一个荣耀延年、成功延世的光荣家族，并不能够保证其子孙后代有一个美好耀眼的未来。我不能否认优良起点对一个人的未来有莫大的帮助，但是我更可以确定一个优良的起点并不能一定可以帮助一个人获得成功。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对富家子弟而言有些悲剧性结局的问题——富家子弟在人生或者说是在事业起跑线上是占有优势的，但是，正是这个优势使得他们丧失了学习和发掘生存所需技能的机会。相反，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贫穷子弟出于生活所迫而去积极地学习、挖掘、运用那些生存技能，他们珍视甚至是去抢占每一个发展的机会。我也一直在观察富家子弟和贫家子弟之间的差距，我发现，相对于贫家子弟而言，富家子弟缺少一种拯救自己的野心，他们的心里所存留的是祈祷上帝的帮助，祈祷神的保佑。

出于这样的考虑，我在培养你和你的姐姐们的时候，从小我就给你们灌输一种诸如崇尚生活节俭、个人奋斗的观念。作为你们的父亲，我更加清楚地知道该给予你们什么，不该给予你们什么。我清楚地知道金钱给人们带来的腐化作用之快捷，它会毁了你们的人生，会让你们失去快乐，会让你们变得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最终会将你们拉入堕落的深渊。所以我绝对不会愚蠢到用我自己的财富埋葬了我亲爱的孩子们，使得你们变成不思进取、只知依靠父母遗产的软弱者。

一个人真正能够使自己感到快乐的是享受自己的创造而不是索取别人的劳动成果。那些如同海绵吸水一般只知索取，不知给予的人们是会失去快乐的。

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渴望过上快乐、富贵生活的人，不过，多数人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罢了，真正懂得富贵快乐生活来源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呀！我觉得，真正富贵快乐的生活，不是来源于高贵的血统，更不是来源于富贵的生活方式，而是来源于高尚的人格——强大的自立精神。这是有依据的，你只要看看社会上或是历史上的那些博得世人敬仰、魅力四射的高贵人们，你就可以知道自立精神的可贵了。

儿子！我牵念你的每一个举止。不过，我对你还是满怀信心的，这种信心是比牵念更深刻的，你的优异品格我是深信不疑的，我坚信在你的内心里存在着一种比世界上任何财富都有价值的芬芳人格的，它将会成为你充实而成功人生道路上的一双丰满羽翼，它将会搭载着你飞向美好的前程。

儿子，我希望在你的内心里能够有一个这样强烈的概念：人生的起点会给人生的结果造成一定的影响，但是绝对不会决定人生的最终结果。在你的人生中或者说是事业上，能力、态度、性格、野心、手段以及运气之类的因素也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你才刚刚踏上你的人生征程，一场险恶的人生之战已经在你的面前上演。孩子，我能够感觉得到，在你的胸膛里藏有一颗强烈想要成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者的雄心，但我要提醒你的是，每一个人尤其是每一个身强体壮、年轻气盛的青年人都存有这样一颗好胜的心，而最终的胜利者称号是属于那些决心做好一切准备的人们的！

约翰呀！我的好儿子，身享特权却毫无一力的人是废物，接受过优良教育却不能够影响世人的人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只有你能够找到你自己的目标，上帝才会向你伸出援助之手。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从贫民窟到世界首富

约翰·D·洛克菲勒，这个已经是世界首富代名词的名字，常常给我们以无限遐想。我们都知道，洛克菲勒出生于贫寒之家，的确，这是个不争的事实，那么这个出身于贫民窟的人有着怎样的智慧能够促使他走上世界首富的宝座呢？看看下面这个小事件，你就会发现洛克菲勒有着怎样的致富天才了。

和大多数贫民子弟的孩子们一样，洛克菲勒也是个争强好胜、喜欢逃学的孩子。但是，与众不同的是，洛克菲勒从小就有着独具一格的发现财富的眼光。他在逃学的时候，在街道上捡到一辆破旧的玩具车，他将玩具车带回家修好后，拿到学校里让同学们付费玩耍，每个同学付费0.5美分，结果，一周之内，小小的洛克菲勒竟然用那辆破玩具车赚回了一辆崭新的玩具车。

他的老师针对这件事曾经发表过自己深感遗憾的感言：“可怜的孩子，倘若你是一位富家子弟，那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商人的。只可惜，上帝偏偏将你托生在了贫民窟里，唉，这断绝了你的一切可能了呀！在那样的家庭里，你能成个地摊小商贩就算是幸运的了。”

但是，洛克菲勒的这位老师做梦也没有料想到，就是这个在他眼里连成为一个地摊小商贩都是侥幸的孩子，日后竟然会成为大名鼎鼎的世界首富。

第四封 天堂地狱，态度之差

经典格言：

1.辛苦劳动的最高报酬，不在于我们从中获得了什么，而在于我们会因此成就什么。

2.倘若你将劳苦的工作看作是一种生活的乐趣，那么人生对于你来说就是敞亮的天堂，倘若你将劳苦工作看作是一种必进的义务，那么人生对于你来说就是黑暗的地狱。

3.天堂也好，地狱也罢，其实都是取决于你自己的抉择的，天堂是你自己搭建的，地狱也是你自己筑造的。

November 9，1897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我曾经听说过这样一则耐人寻味的寓言故事，说：在古老的欧洲，一位因不愿意承受劳苦工作的人自杀身亡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由每天都在劳苦工作的人间来到了一个极为美妙的享乐世界。当他一走进那扇享乐大门的时候，马上就迎来两个侍者模样的人很谦恭地问他：“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一切您想要的快乐生活——全天下的美味佳肴，一切可以供您娱乐的活动，以及各种各样的消遣方式，美丽清纯的妙龄少女可服侍您安享生活，总之，一切您能够提出的享乐要求，我们都能够为您提供。”

逝者听后先是感到惊讶，接着就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居然超升到了温柔乡、安乐土里，这真是万幸呀！心中还暗自高兴自己竟然如愿来到了一个没有繁重劳务的世界！于是，他开始了奢靡的享乐生活，每天都在品味佳肴、享受美色滋味。日子长了，他感觉佳肴已经不再是美味，美色也不再可以使他感到欢乐了，他开始怀念在人间的悲苦生活了，终于有一天，他将侍者叫来，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对这些享乐生活感到乏味了，现在只想要一份工作，好让自己忙碌起来，感到有事可做。但是两位侍者却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抱歉，先生，我们这里有一切可以供您享乐的东西，就是没有让您劳累的工作。”

逝者听后非常沮丧，他开始感到愤怒，不禁抱怨道：“怎么可以有这么糟糕的事情，那么还不如将我投向地狱呢！”

两位侍者温和地对他说：“那么，您以为您自己现在是在天堂吗？”

约翰呀！我的儿子，你是不是也感觉到这则充满幽默感的寓言故事也很有内涵呢？我一听到这则故事的时候感触颇深，我感觉它似乎就是在告诉我们：“快乐是同工作相生相依的，谁要想把工作抛弃，那么也就意味着，他同时也将快乐抛弃了。”可是，很不幸的是，一些人并没有看过这则寓言，有些人即使看过这则寓言了也没有看清它的深刻内涵。不然的话，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总是等到失业之后才能够感受到这一真理了吧！唉，只可惜当他们感悟到这一真理时，他们的人生也已经变得很不幸了。

我真为自己感到幸运，因为我还没有尝试到失去工作的滋味呢！但是，我并不是在感到自己的运气好，而是觉得自己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真是幸运，我甚至都感到自豪。我和所有人的经历都是一样平凡的，我也是从大家认为是不理想的工作做起的。不过，我从未感到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仅仅是一份乏味的苦差，而是觉得它能给我带来无限的快乐。

在我看来，可以工作是每个人的一项特权，它所给人们带来的快乐是远远超过换取维持生命的面包的。工作其实是奠定商业基础的起步，是富贵昌盛的源头，更是磨炼天才的伟大教师。工作使朝气蓬勃的青年人奋发有为，它赐予一个人的东西远远比父母赐给孩子们的巨额财富更有价值。工作的价值是以微薄的薪资储蓄表现出来的，尽管卑微却是奠定幸福生活的基础。可以说工作是给人们平淡生活增味的五味瓶。但是人们必须得学会品味它，否则只会觉得酸、甜、苦、辣、咸混合出的生活真是繁琐。只有爱工作的人才能享受到工作为人们带来的恩惠和欢乐。

在我刚刚踏入商界大门的时候，总是会听到人们感慨地说：“哎呀！一个生活在事业谷底的人想要爬到事业的巅峰是需要做出很大的牺牲、付出很大的代价的。”然而，时间向我证明了他们的说法是有多么的愚蠢，在我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很多爬向事业巅峰的人们，我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像有些人说的那样“牺牲什么，或者说是在付出什么惨痛的代价”相反，我看到的他们却是很幸福的，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努力完成着自己所喜爱的工作。不管是在哪一行业，那些爬上事业巅峰的人们永远都是在工作中完全投入的人，因为他们专心于自己心爱的工作，发自内心地喜爱自己每天所做的事情，因而也便自然而然地成功了，或者说是爬上事业巅峰了。

不过，生活中，有些人显然是不够聪明，他们野心勃勃，却对自己所经历的每一份工作太过挑剔，在他们的心里一直存在着一个“完美工作”或“完美雇主”的泡沫，他们觉得那个泡沫很美，现实生活中也存在。但他们不知道，事实上，他们的想法仅仅只是一个泡沫罢了，无论是多么仁慈的雇主，他需要的都是诚实而努力又能够准时工作的员工，他只会将优厚的薪资和最佳的升迁机会留给那些分外认真、分外努力、分外忠心、分外热心，又乐意花足够的时间完成工作的员工，因为他是个商人，而不是个慈善家，他所需要的是能够为他创造更大价值的人。

一个人不论他的野心有多大，他都得有个起步发展的过程，才能够爬向事业的巅峰。就好比伟人也必须得经过懵懂婴孩时期一样。万事开头难，可是开头后能够坚持下去却更难。对于那些做起来有些棘手的工作，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一些不快，但是越是这些棘手的不快问题我们越要马上去解决。不然的话，等到拖久了，问题就是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困难了。这就像是射击一样，往往是你愈加长时间地去瞄准，你射击到目标的可能性愈加渺茫。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第一份工作的经历，正如你所了解的，你的爸爸，我，第一份工作只是个不起眼的簿记员。那时候，尽管我每天都得天不亮就起床去工作，办公室里的鲸油灯又非常昏暗，但是我却从未感到工作的乏味，恰恰相反，它令我感到喜悦和着迷，我甚至热衷于办公室里的一切繁文缛节，这样换来的结果就是老板给我的不断加薪。

孩子，你要记住，工资收入仅仅是你工作的额外收获，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总有一天你会获得你理想的薪资的。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辛苦劳动的最高报酬，不在于我们从中获得了什么，而在于我们会因此成就什么。那些头脑灵活的人们努力工作绝不仅仅是为了工作所获得的薪资，真正能够支撑着他们激烈燃烧工作热情的缘由绝对是一种高于敛财欲望的东西——高尚的事业精神，在他们的心灵里正绽开着迷人事业的花朵。

说实在的，我承认自己是一个雄心勃勃的野心家，从小在我的内心里就长有一颗巨富的种子。在我看来，在休伊特-塔特尔公司的工作经历绝对是一个磨炼我才能，给我一个大显身手的舞台的好去处。这是一个代理各种商品销售的公司，旗下拥有一座庞大的铁矿厂，还经营着给美国经济带来革命性变化的铁路与电报技术，这两项也是它赖以生存的技术。我不会忘记，是它像一位指点人类智慧的先知一样将我引领到了一个趣味横生、绚烂耀眼的广阔商业世界，是它教会了我数字与现实世界的联系，也是它让我见证了运输业的魅力，更是它培养了我商人最基本的能力与素养。所有的这些都给我日后在商业世界打拼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说句很公正的话，就是没有在休伊特-塔特尔公司的历练，我是不可能创建我的宏功伟业的，至少可以说是不可能那样顺利地走上我的事业巅峰的。

即使是到了现在，只要我一想起休伊特和塔特尔两位伟大的先生的时候，内心里还存满了对他们的感激之情。那段工作经历是我奋斗人生的起点，我在那里打下了我奋发创业的良基，怎么能够不对那里的一切心存感激？！对于在那里的三年半的工作经历，我终生都会满怀感激之情的！

由于对我的工作经历存满了感激之情，所以我从来没有像有些人一样埋怨老板说：“我们就好像是他们的奴隶一样，他们总是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们将我们踩在脚下，赶到尘土里去，而他们自己则住在华美的别墅里享乐；这是多么的不公平呀！在他们床前的保险柜里存满了金条，那是他们剥削我们的，他们的每一块钱都是从我们的身上压榨来的！”我有时候甚至很好奇，这些只知道抱怨老板的人们有没有想过，究竟是谁给了你就业的机会？是谁给了你建立家庭的机会？又是谁为你提供了发展自己的舞台？倘若你已经意识到了人家在剥削、在压迫你，那你为什么不结束人家对你的压榨呢？何不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般地潇洒离开呢？

工作和生活的好与坏都是由你自身的态度所决定的，这种态度决定了你工作和人生的结果，更决定了你的情绪的波动倾向。有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说：三个石匠在做着同样的雕刻工作，当有人问起他们同一个问题“你在做什么？”的时候，三人的回答迥然不同，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说：“您不是看到了嘛？我正在凿坚硬的石头呢！哎呀！今天真是累死我了，好在这是最后一块儿了，凿完这一块我就可以回家吃饭了！”在这种人的眼里，工作永远是上帝对他们的惩罚，从他们嘴里迸出来的评价自己工作的词，永远都是“累！”

另外一个人的回答是：“您看到了嘛！我正在做一座雕像呀！这可是很劳苦的一份工作呀，不过毕竟这份工作的酬劳还是蛮高的。我的太太和我的孩子们还等着我的工资糊口呢！”在这种人的眼里，工作永远是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义务，从他们的嘴巴里时常迸出来的评价工作的词是“我得养家糊口呀！”

接着该轮到第三个人发言了，他放下手里的雕刻锤，然后很郑重其事地回答说：“看吧！朋友，我正在雕刻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呢！”说话的语气里还存满了自豪的腔调。在这种人的眼里，工作永远是一份荣耀，他们以工作为乐，从他们的嘴巴里迸出的形容工作的词是“这个工作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呢！”

天堂也好，地狱也罢，其实都是取决于你自己的抉择的，天堂是你自己搭建的，地狱也是你自己筑造的，这一切的关键是在于你自己。当你给自己的工作赋予了神圣的内涵，那么不论你自己所从事的这份工作是大是小、是好是坏，你都会觉得它很有意义。但是，当你把工作看成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义务甚至是惩罚的话，那么再简单、再高尚的工作，在你看来也会很复杂、很困难，而工作往往又是这样的——你越是喊难、累，你就越会觉得它让你筋疲力尽。而相反你不喊累、不叫苦，反倒觉得它很有趣、很简单。总之，你不要去嫌恶一份工作，而是要去喜好一份工作，不论这份工作在别人的眼里好与坏、大与小。

儿子呀！约翰，倘若你将劳苦的工作看作是一种生活的乐趣，那么人生对于你来说就是敞亮天堂，倘若你将劳苦工作看作是一种必进的义务，那么人生对于你来说就是黑暗的地狱。当你在工作中感到痛苦、煎熬，不妨改变一下你的工作态度，就会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轻松、愉悦。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改变人生

老约翰·D·洛克菲勒在他33岁那年赚得他人生的第一个100万美元。到了43岁那年，他建立起了一个世界最庞大的垄断企业——美孚石油公司（标准石油公司）。在他53岁那年，因为一种莫名的消化系统疾病，身体的毛发持续脱落，甚至连睫毛也没能幸免，最后只剩下几根稀疏的眉毛。

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却只能靠简单饮食为生。他每周的收入高达几万美金，可是他每周所能吃下的食物却仅仅值不到两美元的金钱。因为医生只允许他喝酸奶，以及吃几片苏打饼干。他的皮肤毫无血色，身体消瘦不堪，简直可以说成是皮包骨了。他只能花费大量的金钱来购买世界顶级的医疗，使得自己不至于在53岁时就离开人世。

这是为什么呢？医生给大家的解释是，因为忧虑、惊恐、压力及紧张所造成。实际上，他已经将自己的一半身子逼进了坟墓里。他总是那样毫无休止、全身心地追求着他的宏伟目标。据亲近他的人说，他每次赚了大钱，庆祝的方式也不过是将礼帽丢到地板上，然后跳上一阵土风舞。但是倘若是赔了钱，他就会生一场大病。有一次，他取道太湖区水路运送了一批价值4万美金的粮食，保险费需要150美元。他觉得价格昂贵，因此就没有购买保险。但是，他得到消息说当晚伊利湖有飓风，于是他整夜都在担心货物受损，第二天早上，当他的合伙人跨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焦虑地来回踱步。

他对合伙人说：“快去看看我们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投保。”合伙人奔到城里去找保险公司了。但是，当合伙人喜气洋洋地返回洛克莫菲勒的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这是因为他刚刚收到电报，说他们的货物已经安全抵达了！所以，洛克菲勒才会越发的生气了，因为他们才刚刚花了150美元投保呀！

他的合伙人加德纳同其他人合伙花2000美元购买了一艘游艇，洛克菲勒坚决反对，但最终加德纳还是购买了，洛克菲勒坚决拒坐游艇出游。

加德纳发现洛克菲勒周末下午还在公司工作，就对他说：“来嘛！约翰，我们一起出海游玩去吧！航海对你的健康有益，就将那些烦人的生意统统忘掉吧！找点乐子嘛！”可是洛克菲勒却警告他道：“乔治·加德纳，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奢侈的人了，你这样做会损害你在银行里的信用，连我的信用也会受到牵连，再这样下去，我的生意是会被你拖垮的。我坚决不会坐你的游艇，我甚至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结果，他在办公室里工作了整整一下午。

后来，医生却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事实，他只能在财富和他的性命之间做出选择。医生们一再警告他：倘若还不退休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欣然地接受了医生们的建议，退休了。他开始学习打高尔夫球，从事园艺，与邻居聊天、玩牌，甚至是唱歌，而且他也开始想到别人了。

洛克菲勒了解到世界各地具有远见卓识的人，正在从事许多有意义的工作，很多人都在进行许多研究，有人想成立大学，有许多医生在努力与疾病战斗——可是，因为缺乏经费致使“胎死腹中”的情况太多了。因此，他决定帮助这些人类的先驱者，不是像过去那样收买过来，为他赚钱，而无偿地为他们提供经费，帮助他们完成他们的事业，造福人类。

第五封 当机立断，当下行动

经典格言：

1.机会是靠机遇得来的。

2.不良的习惯会左右我们人生的成败，它很容易在我们的体内生根发芽，却很难将其连根拔掉。

3.一个稍微有些瑕疵的构思得以成功实践，要强过千个空想而未付诸实践的完美想法。

December 24，1897

亲爱的儿子：

约翰！

那些聪明人的睿智言语总是能够在我的头脑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还记得有位聪明的人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教育的意义涵盖着诸多方面，不过它本身却不会告诉你任何东西。”透过这句睿智的话语，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真理：在你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情况下，人世间再美丽、再实用、再可行的哲理对你也没有任何意义。

儿子呀，我一直都坚信，机会是靠机遇得来的。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即使是再完美的构思也会有它缺陷的一面的，再糟糕的计划也还是有它可行的一面的，两者之间的区别不在于哪一个更完美，而是在于哪一个更加可行。一个极为普通的计划实施了并且得以发展了，也是比一个几近完美的计划实施到一半就中途停止了的好。因为那个被实施了的普通计划能够贯彻始终，而那个被终止了的完美计划却前功尽弃。所以说，成功是没有捷径或者是秘方的。要想在你的一生中取得理想的成果，拥有卓尔不凡的才智以及过人的学识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没有这些也无可厚非，只要你肯采取行动、努力工作，你就会离成功的巅峰越来越近了。

但是，大多数人都没有汲取这个极为有意义的教训，结果使得自己最终沦为庸俗之辈。就看看那些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们吧！你看看他们每天是怎样忙忙碌碌地生活着，又是怎样最终一事无成的，只要你细心观察就不难发现，他们每天都是在被动地过活，他们的嘴巴永远比头脑和双手更灵活，借口是他们一生都在追寻的东西，他们终身都在搪塞别人，可是最终却毫无意识地搪塞了自己的人生。他们的多说少做甚至是只说不做的行为最终由他们自己证实了是错误的，但是遗憾的是，到了那时候，他们已经来不及纠正了。

同这类人相比，也许用聪明或狡猾来形容我自己也是不为过的。比尔·盖茨先生曾赞扬我是一个行事主动、自立自发的行动者。我对于这一赞扬很是喜欢，因为我真的做到那样了，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吧！我可以很自豪地告诉你，儿子，在你爸爸的身上，积极主动绝对是一个明显的标志，我讨厌纸上谈兵的做法，我所信奉的是“多做少说”原则。因为我很清楚，只有行动了才会有结果，空口说想法无异于画饼充饥，那是不切合实际的做法。儿子呀，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不是由一个个构想付诸实践所得来的。生命在于运动，成功在于行动。

人们都知道，人生没有智慧和知识是虚空的，但是，更令人们沮丧的是，空有智慧和知识而没有行动又是无用的。只有行动和智慧相结合，或者说是将智慧表现在行动上，一切才有可能。但是，事物又都是具有两面性的，而人生又是需要有节制的。对于一个人的行动和智慧来说，我们不可以毫无节制地去用自己的智慧做好行动前的一切准备，因为你要知道，即使是再周密细致的计划方案都不可能预测到最终的行事结果的，而迟迟不去付诸实际行动的话最终只能是造成徒然浪费时间罢了；同样的，如果一味地贸然行动，没有一个详尽的周密行事计划，最终也不能够达到行事目的。

当然，我不否认计划方案的重要性，一个周密细致的计划是获得理想结果的首要保障，可是，如果计划方案没有付诸实践的话，再好的计划也是不可代替行动的重要性的。这就好比打高尔夫球一样，倘若我们没有打过第一洞，又如何去打第二洞呢？计划影响结果，但行动决定结果。没有行动，空谈计划，一切都是空白。世界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也不能够买到万无一失的保险，唯有我们用自己的行动才可以将我们的思想付以实现。

没有将自己的思想付诸实际行动的人们，都有一个通病——安于现状，拒绝改变。这是他们不自觉地培养出的一个不良习惯，在我看来，这种不良习惯具有欺骗甚至是毁灭自己的危害，因为世界万物都是处在变化运行中的，就像人会不可避免地死去一样，事物都是在无可避免地改变的。可是，他们因为内心里对未知世界感到恐惧，所以他们拒绝改变，即使是现实生活令他们感到不满，他们也不愿意战胜自己内心里的恐惧感而去改变身边的一切。看看那些本该事业有成，却最终一事无成的人们吧！他们野心勃勃，思虑重重，可是他们就是不能够将自己的这些抱负、思想付诸实践。这让你看了感到不同情他们都难。

孩子呀，我不可否认的是，在每个人决定一件大事情的时候，他的内心里或多或少都会产生担心、恐惧的想法，对于自己做出的抉择终究会有一些做与不做、对与不对的困扰的。但是，那些“行动派”的人们显然在事业热情的烈火鼓舞下，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做出了明智的判断，最终将思想的火花付诸现实的行动，即使是在实践过程中遇到了种种困难，他们也会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来解决问题，进而去完成自己的心愿、达成自己的目标。

那些没有将自己的行动付诸实际行动的人们大多很天真，他们总喜欢坐视事情的发生过程，却不知道如何去改变或者是影响事情的发展局面。他们甚至天真地认为，周围的人会对自己的事情很感兴趣，但是殊不知，人们只对自己的事情更感兴趣。就像去做一桩生意，我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波动，当获利比重加大了，我们就会更加积极主动地去采取行动，而其他人根本不会在乎我们的任何举动的，因为，我们的成败与他们无关。在我们自己的事业发展过程中，最好是自己积极主动地去推动事态的发展，一旦我们自己怠惰、退缩，等待着别人去改变局面，那么其改变的结果一定会令你大为失望的。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一个人只有依靠自己的能力去完成自己的事情，才不会感到结局失望。而依靠自己解决问题的同时也就增加了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聪明的人总是会让事态沿着自己的意志方向去发展。

人生最可悲的不是遇到许许多多的挫折，而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将自己的想法得以实现，因为自己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结果却感到无从着手，一想到每件事情的庞大繁琐，就会感到头大脑昏，于是对于自己的想法便产生了畏惧倾向，结果事情总是一拖再拖，终究成了个一事无成的人。我们必须承认的是，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做任何事情的时间又都是有限的，没有一个人能够将他毕生所想的事情都付诸行动，否则也就不会有伟大的科学家在临终的时候还在感叹自己的实验还没有做完的事发生了。聪明的人们懂得这个道理，而且他们还明白不是所有的构思付诸行动都会有一个理想的结果，只有最为理智的行动才会产生一个好的结果，因而他们总是会选择自己最有把握获得理想的正面结果的大目标去付诸实践，而且一旦实践起来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所以这些聪明人也总是能够做出最耀眼的成就，而且是利人又利己的伟大成就。

要想吞掉大象似的庞然大物，我们需要一口一口地吃，同样的，要想成功，我们也需要一点一点地做起，倘若思想负担太过重大，而想要完成的目标系列又太过庞大的话，只能是白白浪费时间，徒然让一个个好的机遇溜走罢了。所以，我的座右铭是：要有一套优略措施，关键时刻对紧急事务要不公平处理。

“行动迟缓派”的人们往往都是自己将自己陷于被动局面的，他们所期待的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机遇，也就是想要等到天时地利人和全部占据了才会采取行动。但是那样的机会几乎是零几率。其实，每个人的一生中处处都是存在机遇的，但唯独就是没有他们想的那样的十全十美的机遇。“行动迟缓派”的人们之所以会一辈子碌碌无为正是因为他们太过于在机遇上较真儿了，他们非要等到所有的事情都能够达到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时候，才采取行动。你想想，这样的做法是多么愚蠢。孩子呀，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生的短暂，我们得学会向生命妥协，一定要坚信此刻自己手里所握有的机遇就是目前自己最需要的机会，要牢牢抓紧这个机遇，而且还要当机立断地采取行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成为“行动迟缓派”之外的成功人士。

大家都想要事事追求完美，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却根本就没有绝对完美之说，近乎完美就已经是完美的代言了。倘若我们要是等到每一件事情都要策划得完美无瑕后才去采取行动的话，那么我们只能永远坐等下去，而在我们等待这个机遇在向完美方向进化的过程中，其他人已经看到了这个机遇的近乎完美性，于是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机会从我们的身边溜到了别人的面前。那些总想着等到万事俱备后才出征的将军们，恐怕永远也无法离开自己的阵营。那些口头上一直在喊“明天再做！”“还有下礼拜呢！”以及“等到将来……”的人，在喊这些口语的时候，就相当于已经再告诉自己“我永远也完不成这个目标！”儿子，你要记住，要想做一个“我立马就去做”的人，就得停止一切白日做梦，时时要想着当下行动，就从此刻做起。

人人都有不自信的可能，每个人都会有怀疑自己能力的时候，尤其是当一个人遇到挫折的时候。但是那些懂得行动魅力的“行动派”们却总是能够以自己坚强的毅力克服这些短暂的心理脆弱时刻。他们会在这个时刻在自己的内心里呐喊道：“人人都有失败的时候！遭遇挫折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甚至到了他们遭遇惨败的时候，他们也会警告自己，这是预想中的结果之一，不管是计划多么周密，自己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等到真正付诸实践的时候，都会在所难免地有出错的时候。而“被动派”（即“行动迟缓派”）们，在遇到挫折的时候，却会告诉自己：“哎呀！不行，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完成这个事情吧！”因为在他们的心里从未把每一次的挫折看成是学习和积累经验的机会，在他们眼里挫折所扮演的角色就仅仅是给他们以当头棒喝的打击。他们没有再次崛起的勇气，因而也便失去了积极行动的动力。

信奉神灵的人总会听信人们“心想事成”的祝福语，但是，在我看来，这却是一句谎言。好的构思一美分可以买几打，而真正有价值的不是一些空思遐想的东西，而是积极的行动，一个好的构思只不过是引出一连串行动的一个良好开头而已，接下来是准备、策划阶段，然后最终达到付诸行动阶段，才是一个完美事件的结果。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乏大批的有想法人士，可是真正能够将精妙的想法变成现实的人却少之又少，因为他们不懂得好主意和现实行动哪个更有价值。

人们判断你能力的标准不是看看你的脑子里，有多少遐想，而是要看看你采取了多少行动。只有那些真正脚踏实地地付诸行动的人才能够更加受到人们的信任，因为大家都相信这个敢说敢做的人一定知道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我还从未听说过有谁会赞美那些不会自己采取行动，只知道听从别人下令指挥的人呢！那些在商场上或者是在政府里、在军队中的领袖人物们，没有一个不是既肯积极思考又肯积极行动的人们，而那些只知道听从别人意见的袖手旁观者永远也只能是个平庸的人罢了！

无论是“行动派”的人还是“被动派”的人，他们的一切举动都是习惯使然。习惯就像是我们自己每天编织的一条绳索一样，最终会被我们编织得又大又粗，无法轻易折断。而我们抓住这条习惯绳索不是攀爬到成功巅峰就是坠入失败谷底。是要爬上成功巅峰，还是要坠入失败谷底的关键是要看我们编织的这条习惯绳索是良好的习惯还是不良的习惯。不良的习惯会左右我们人生的成败，它很容易在我们的体内生根发芽，却很难将其连根拔掉。而良好的习惯却很难生成，一旦生成了，又很容易被瓦解掉。

我们要培养当机立断、当下行动的习惯，最重要的是要培养一种积极主动行事的精神，以戒除掉我们身上的那些精神涣散的习惯，要有做个积极主动的人的决心，对任何事都要充满勇气，千万不要为等待万无一失的时机而失去眼前良好的机遇，你要记着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事情的真理。培育出积极行动的良好习惯花蕾，并不需要多么宏博的才能，只要你用辛勤的汗水去用心灌溉积极行动的萌芽，坚信，总有一天，积极行动的良好习惯的种子一定会在生活中生根、发芽、开花的。

约翰！我的儿子，你要记着，人生其实就是在打一场庞大的战役，要想成为这场战役中的胜利者，你就必须得学会采取积极行动，不论任何时候，你都要积极行动！你要相信：一个稍微有些瑕疵的构思得以成功实践，要强过千个空想而未付诸实践的完美想法。只有将你自己的想法付诸实际行动，你才能够成为人生的胜利者。

圣诞节快乐！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好的一份圣诞礼物，我相信这绝对是你收到的最富有含义的一份礼物。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与擦鞋童的故事

这是一则大家都很熟悉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1929年华尔街股市崩溃前夕，当时，洛克菲勒在上班的路上，遇到街边上一个擦鞋童，于是就让他帮自己擦鞋。小男孩一边给他擦鞋，还一边同他聊天，但是，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擦鞋童竟然和他讲起股票行情来，跟他讨论买哪种股票好、哪种股票能够赚大钱，等等，说得头头是道。

洛克菲勒听后大惊失色，心里暗暗琢磨，就连一个普通的小擦鞋童都满口念股票经，那么股市一定要出大麻烦了。于是，洛克菲勒马上将自己手里的股票兑现了，这个举动真是极为明智的，后来果然就爆发了华尔街股市崩溃事件。而他是当时唯一幸免保全自己财富的人。

第六封 幸运偶降临，有胆方乘机

经典格言：

1.人不能凭借运气过活，尤其是不能全凭运气创建大业。

2.态度造就成功，它会帮着你创造良好的运气，而运气往往就在你做出抉择的那一刹那产生或消失。

3.倘若你的一生有51％的时间做对了，那么你无疑就会变成伟大的英雄。

October 7，1898

亲爱的儿子：

约翰！

就在几天前，你姐姐赛迪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说，她搭载上了幸运女神的快通车，掌控在她手里的股票像是她千依百顺的奴隶一般听凭她的话，帮她达成心愿，将大笔的钱给她带回家。

看到她开心得快要疯掉的情形，我也感到很开心，但是，我不希望她会被那笔巨大的款子搞得得意忘形以致方寸大乱。于是，我警告她：“赛迪，你要小心幸运女神的快通车速度太快以至将你抛在失败的原野上。”

孩子，凡是事业有成的人们几乎都给世人一个醍醐灌顶的警戒：人不能凭借运气过活，尤其是不能全凭运气创建大业。但是，人们总是很有趣，因为大家几乎都对运气这回事深信不疑，我想也许他们是将运气误解为机会了吧！要知道，没有机会就没有运气。

儿子，你想想那些你所认识的幸运儿，你几乎可以说，他们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之人，但是他们的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自信的气息。似乎在他们看来，天下的事本就无难事，他们总是显得那样有胆量。其实，这其中蕴含着一个鸡生蛋还是蛋孵鸡的问题，究竟是幸运儿因幸运才自信大胆呢，还是幸运儿因自信大胆而创造出好运呢？我的答案是后者。

孩子，你要记住，幸运女神是眷顾勇者的，这是我终身信奉的一句格言。胜利也许不一定是强者的专利，勇敢自信、生气勃勃的大无畏者也有夺得胜利的可能。当然，我不可否认，有许多人认为谨慎会比勇敢更好一些，他们的想法我不反对，但是，我相信勇敢自信的人比谨言慎行的人更加受人欢迎，引人瞩目。

没有谁是不赞赏自信勇敢的人的，至少我所见到过的人里没有，每个人从内心里都是自信勇敢之人的忠实粉丝，期望我们的领袖能够就是这样的人物，孩子，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之所以会那样支持他们，正是由于他们的身上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因此，成功的人往往是勇者，勇者也常常会成为成功的人，你看看那些英明的领袖、勇武的将军、果决的总裁、自信的司令官，他们他们当中几乎都是自信勇敢的人，还有那些迅速升职、交好运的人也几乎都是这种人。

多年打拼的经验告诉我，果决勇敢的人往往都能够完成最好的交易，能够结成最忠实的盟约，因为他们的身上就时时散发着吸引别人的气息。而那些胆小犹豫的人往往是与之相反。而且，大胆的思想或者做法对自己也是好处多多，自信充足的人期望成功，他们的行动就会迎合自己的期望，头脑里就会为自己的成功创造出最佳的计划。

当然，我们不可确保这样的做法就一定会成功，但是却可以确信这样会自然而然地展望成功。换言之，倘若你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胜利者，你就会自觉不自觉地做更多像个胜利者做的事，进而去改变你的“运气”。

但是，儿子，勇者不是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狂放之徒，更不是没有头脑的鲁汉莽夫。真正的勇者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精准预测力和敏锐的判断力去计划每一步、做出每一个决定，这种行为就像英明的军事谋略家所说的那样，会赋予你极大的力量就像你拥有了一件能够立即让你形成明显优势，助你打败对手的武器。和你说到这里，便勾起了我十几年前大胆决定购买莱玛油田的记忆。

在我收购莱玛油田之前，石油界每天都充斥着原油枯竭的恐惧感，就连我的助理都开始担心石油行业不能长期获利，而暗中悄悄地出售公司的股票；有些胆小的人甚至还建议，要公司早早撤出石油行业转到其他利益较为稳定的小风险行业中去，还扬言说继续在石油行业中行走下去，我们的这艘大船将会永远不得返航。身为公司一把手领导人的我，面对他们悲观消极的想法，所应该给他们的是希望的火把而不是悲观的哀叹。于是我大声地告诉他们：“上帝会赐给我们一切的。”

当我们再次感受到上帝的温存爱抚的时候，是人们在俄亥俄州莱玛镇上挖掘出石油的时候。但是，莱玛镇的石油有着一种用常规办法难以去除的恶臭，这对于那些决心大赚一把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打击。可是，我却对这块散发着恶臭的莱玛油田情有独钟，我几乎已经预见到了它的威力，我知道一旦我们独掌了莱玛油田，我们就获得了统治石油行业的巨大力量。我告诉自己：洛克菲勒，这样好的机会从你的手边溜走，那么你的名字就要同猪联系在一起了。于是我郑重其事地向公司的董事们宣布：先生们，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我们决不应该错失这个良机呀！就将我们的钱投放到莱玛去吧！

但是，非常遗憾，我的观点没有征得胆小怕事者的同意。

强加于人的做法不是我的作风，我希望能够通过和颜洽谈达到统一意见上来。

但是，这注定是一次没有结果的漫长等待。我开始忧虑重重了，要知道，我们建立起的整个世界规模的巨型炼油厂就像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一般，它们就像期待乳汁一般期待着源源不断的原油，而宾州油田又正处于凋敝时期，其他的几个小规模油田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减产，如果我们不能够及时找到合适的油田，那么长此下去，我们的炼油厂就只能依靠俄罗斯的原油了。不用多说你都会猜到，俄国人一定会借此机会削弱我们的力量，甚至是彻底将我们击毁，将我们踢出欧洲市场。倘若我们掌控了莱玛油田的原油资源，那我们就会处于不败之地了。我不能再坐等着胆小者的协和了，我必须得有所行动，否则就真要错失良机了。

正如我所猜到的那样，董事会上，那些胆小者依然拒绝接纳我的观点。但是，我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目标收回的。沉寂的董事会上，我以让反对派大吃一惊的手段征服了在座的每一位董事。我郑重其事地对他们说：“好吧，先生们，我尊重你们的想法。但是，我必须得告诉大家，我们所驾驶的这艘巨轮就行驶在翻涌着滔滔大浪的海面上，倘若我们不希望看到它没入海底的惨景，那么我们就必须得保证原油源源不断的供给。现在，莱玛油田的大量石油正在向我们招手，我已经看到了它即将会带给我们的巨额财富。即使是看在仁慈的上帝的份上，我们也没有理由说那带有臭味的液体没有什么市场，我坚信上帝赐给我们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有它特定的价值的，相信科学可以帮助我们扫除疑虑。因此，我决定用自己的钱投资这个项目，并甘愿担当两年的风险。等到两年后，倘若这个项目成功了，公司如数将钱退还给我；倘若这个项目失败了，后果由我一人自负。”

我的决定和诚意打动了反对派中最大的力量——普拉特先生，他双眼闪动着感动的泪光，激动不已，静静地看着我说：“约翰，你俘获了我的心，既然你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一项投资，那我们就一起大干一场吧！你敢冒这个风险，我也不会比你差的！”那一刻见证了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合作精神，那正是我们不断强大下去的精神支柱呀！

我的大胆猜测是正确的，我们真的取得了成功。在我们倾其所有将巨资投放到莱玛后，我们获得了更加巨大的回报，我们已经将全美洲最大的油田掌控于手心了。而这又是一个极好的良性循环的开端，这个成功激发了我们的活力，真正地开始了我们在石油行业中前所未有的大收购。结果就像我所预想的那样，我们真的成了石油领域里无可摇撼的统治者。

儿子，态度造就成功，它会帮着你创造良好的运气，而运气往往就在你做出抉择的那一刹那产生或消失。倘若你的一生有51％的时间做对了，那么你无疑就会变成伟大的英雄。

这就是我对“幸运”二字的最深体会。

——疼爱你的爸爸

胆大心细，洛克菲勒收购莱玛油田

人与人之间总是有着那么大的差别。富人与穷人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呢？有人说，富人狼性，穷人羊性；也有人说，富人勇于开拓创新，敢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而穷人则贪图安逸、随波逐流、听天由命。其实，这些的根本就在于，富人有勇有谋，穷人投鼠忌器。

自德雷克在宾夕法尼亚州发现石油25年后，美国境内再没有发现任何大型油田，因此人们总是怀疑洛克菲勒建立的石油帝国是否坚实。洛克菲勒长期以来也被两个极端噩梦所缠绕：要么是石油枯竭，使自己的石油管道和炼油设备功亏一篑；要么是被大量的廉价石油所淹没。在19世纪80年代初的一次人心惶惶的高级经理会上，有人甚至建议标准石油公司退出石油业，转入一种更为稳定的行当中去。洛克菲勒听完这悲观失望的发言后，站起身仰天祷告道：“上帝会赐予我们一切。”他深信石油埋在地下应自有其道理。

尽管标准石油公司在炼油、运输和销售等方面无所不能，可是直到19世纪80年代初，它还只拥有四处石油生产基地。鉴于宾夕法尼亚的油田业已枯竭，洛克菲勒担心可能不得不转而使用俄罗斯原油，这将削弱甚至彻底打垮标准石油公司。于是洛克菲勒1884年就开始催促部属建立原油储备机构。就在这时，一个转折点出现了。1885年5月，一支勘探队在俄亥俄州西北部的莱玛镇寻找天然气时，意外地钻探出一片油田。到那年年底，这儿四周一下子冒出了250多个石油井架，并且一直延伸到印第安纳州。但美中不足的是，原油所含的化学成分中存在着一些难以对付的问题，燃烧时会在灯上形成一层薄膜；更要命的是，它的硫化物含量过高，会致使机器腐蚀，同时还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但洛克菲勒仍对俄亥俄－印第安纳的油田充满了信心。为了解决质量问题，他在1886年7月请来一位叫赫尔曼·弗拉希的著名德裔化学家，交给这位化学家的任务是：去掉莱玛原油中的异味，把它变成可以上市销售的产品。此时标准石油公司正面临着两难的选择：要么相信弗拉希定会成功，把俄亥俄和印第安纳交界处大片土地全都买下来；要么是冒着失去大笔财富的危险，等弗拉希做完实验再做决定。洛克菲勒尽管一向行事谨慎，但是这时他的胆量和远见却显示出来了，他决心要在莱玛油田上豪赌一把。这遭到董事会中以普拉特为首的大批人的反对。为打破僵局，洛克菲勒在董事会上提出：“我愿意用自己的钱进行这项投资，并且承担两年的风险。”他答应拿出300万美元，“两年后如果成功了，公司可以把钱再返还给我；如果失败了，由我自己来承担一切损失。”结果他赢得了大家的支持。

标准石油公司花了数百万美元购买下莱玛油田，然后铺设了输油管道。那时这种“臭鼬石油”每桶只卖15美分，没有市场，但公司还是把这些石油库存起来。到1888年存量达到4000万桶以上。当然，洛克菲勒在这场赌博中没有单纯依靠化学家们，他还到处寻找这种难闻石油的新用途。

他派出一批批推销人员和技术人员去动员铁路公司用石油代替煤炭做机车燃料，劝说旅馆、工厂和仓库用石油做燃料替换煤炉，但这些生意并未做大。终于，到1887年10月，弗拉希用“氧化铜去硫法”在处理莱玛原油上取得成功，生产出了可供上市的煤油，公司全力以赴地投入了石油生产。洛克菲勒恢复了活力，开始进行这一行业前所未有的大并购。1890年他吞并了联合石油公司和其他三家大型石油生产公司，控制了宾夕法尼亚和西弗吉尼亚州30万英亩的土地，从此一跃成了石油行业中的头号霸主。

第七封 遥望前途，抛掷赌注

经典格言：

1.借贷是为了给自己的前途创造好运。

2.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生活上，要想赢得事业的成功或者是人生的辉煌，聪明的人总是在考虑着我要是胜利了该做些什么，而不是考虑我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办。

3.投掷赌注赢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五十，而不下赌注，赢的可能性是零。这样算来，我们为了前途投掷冒险的赌注不是很值吗？

April 18，1899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世人说“知子莫若父！”这是再正确不过的啦！我很了解你的脾性，你告诉我说你感到借着我的钱去股市上闯荡会有些内心里不安，孩子呀！我知道你是想在那里成为胜利者，但是那里的风险又太大，让你感到在那里闯荡很有可能会输掉，而你最怕的就是输掉，因为输掉的钱不是你自己的，况且这些钱又都是需要支付利息的，所以你就会感到担心。

其实这种输不起的感受是谁都曾有过的。我在创业之初的时候，这种感觉也一直纠缠着我，就是到了稍有成就后，这种感觉也还是挥之不去的。这样的感觉所导致的结果就是，每当我要向人家借款的时候，我的思绪都会徘徊于慎行和冒险之间，煎熬难耐，甚至彻夜难眠，就躺在床上静静地计算着将来要如何偿还这笔巨债。

人们都说，要稳中求胜，冒险容易失败。但傻子又何尝不是就这样做呢？每当我遇到处理这种在慎行和冒险之间作抉择的情形的时候，我总会强打起精神来战胜畏惧失败的感觉而去继续借钱。事实上也是走投无路所逼吧！为了自己人生的前进，我别无他选，只能是走进银行去贷款。

约翰呀！儿子，世界上有棘手的问题，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总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要我们用心去找到这个办法就一定可以巧妙地化解危机。借钱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前提是看你如何去利用它们，只要你不把它看做是你危机时刻才动用的救生圈，而是一种非常有利的投资工具的话，一般是不会给你造成破产的危害的，它可以很好地为你所用，就像是你自己的钱一样，它也是可以帮着你创造成功机会的。但是，一旦你将其视为随时可能会将你陷入巨债深渊的藤蔓的时候，你就会掉入畏惧失败的污淖之中，那么你本可以大展宏图的羽翼也就同时被束缚住了，这样一来，你终将只能够成为一个一事无成的庸者。

在我所认识或者是所熟知的富翁中，仅凭自己点滴积累的钱财创造巨额财富的人是少之又少呀！而大多数则是依靠借贷的方式发达起来的。这就好比说是百元的买卖总是会比一元的买卖赚得多一样，没有多么深刻的道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但是那些胆小的人们却总是不敢去相信这一道理。

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生活上，要想赢得事业的成功或者是人生的辉煌，聪明的人总是在考虑着我要是胜利了该做些什么，而不是考虑我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办。

借贷是为了给自己的前途创造好运。这是一种敢赌人生的表现。倘若有人告诉我们抵押一块对自己用处不大的土地去换得一块对自己用处更大的土地，那我们为什么不去那样做呢？如果遇到了这样的好机会，我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牢牢将其抓住的。我的一生曾多次欠下巨债，有时甚至不惜赌上自己一生的事业。就在我在科利佛兰的时候，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壮大自己的实力好坐上科利佛兰炼油界的头把交椅，我就一次又一次地投下巨赌，当时不惜把自己的企业都抵押给银行了。但是，最终的结果是我成功了，我创下了令世人所震惊的成就。

约翰，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地遥望前途，进而投掷赌注的过程，为了未来我们投掷下青春的赌注，为了幸福我们投掷下生命的赌注。因为投掷赌注，赢的可能性有50％，而不下赌注，赢的可能性是零。这样算来，我们为了前途投掷冒险的赌注不是很值吗？

孩子呀，想到在科利佛兰抵押企业的事情，我又想告诉你，当我从那些乐意把钱借贷给我的银行家们的手里接过巨额贷款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所抵押出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企业还有自己的诚信！我的一生视合同、契约之类的抵押见证物为神圣的东西，而且我一生行事也是谨遵合同或契约的，我从未拖欠过任何债务。对于我的投资者、银行家、客户甚至是竞争对手，我从来都是以诚相待的，在涉及和他们讨论问题的时候，我从未给过人家模棱两可的回答，也从未捏造过什么事情，因为在我看来，诚信如金，谎言就像阳光下的美丽泡沫，是很绚丽，可是它终究是会破碎的。

以诚待人所收获的回报是巨大的，在我在科利佛兰的创业过程中，那些了解我的品行的银行家们曾不止一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这就是诚信的魅力呀！

直到今天，我还依然清楚地记得发生在那一天的一件事，当时我的一个炼油厂无意中失火了，接踵而来的就是巨额损失。保险公司赔付的保险金姗姗来迟，可是我却没有时间去等着它的到来，我急需一笔资金扶助我在废墟中重建我的企业，于是，我只好将求救目光转向银行，我提出了追加贷款的请求。现在一想起在银行贷款那天的情形我就激动不已。在那些毫无远见的银行家眼里，向这个早已成为高风险行业的炼油业投资，无异于在豪赌一场，而具体到我的企业，更加是惨不忍睹，刚刚被付之一炬不说，它的领导者又是一位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所以一些银行董事们就开始对我追加贷款的请求犹豫不决了，他们不肯立马放贷给我。但是，就在这时，一位善良的银行家——斯提尔曼先生却让他的一名职员去提取自己的保险箱，然后大手一挥很郑重其事地对其他几位董事们说：“先生们，请听我说，洛克菲勒先生和他的合伙人们都是一些优秀的年轻人，我很相信他们的信誉度，也很看好他们的潜力。倘若他们想要追加贷款的话，我希望大家不要犹豫，如果嫌那不够保险的话，那么我这里就有，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就这样我用自己的信誉征服了银行家，更获得了挽救自己的一张免死王牌。

儿子呀！诚信是一种为人的美德，更是一种处世的策略。我所付出的诚信支付单，换来的是银行家乃至更多人的信任，更换来了我快速成功道路上的一双双援助之手。

如今，我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一位银行家求助了，因为我已经打造了自己的银行，但是，在我的心里，我永远不会忘记感激那些曾经慷慨援助过我的银行家们，因为没有他们，我不会那么快就走向事业的巅峰。

约翰，你在未来也可能会去管理自己的一个企业王国，你首要知道的是，企业的经营目的是赚钱。扩大企业固然是一种很常规的赚钱方法，但是将企业抵押出去也是一项很重要的管理和运用金钱的技巧。倘若你只看重前一种赚钱方法，而忽视另一种技巧，那么你就可能要招致失败了，最糟糕的情形是造成财务坍塌，稍好一点的情形就是错失诸多良机。

管理和运转金钱跟赚钱所需要的信念是完全不同的。空乏一点谈，赚钱是需要多动手少动脑的，而管理和运转金钱则是要多动脑少动手。具体来说，要想管理和运转金钱，也就是要让钱生钱，那么你就必须得亲力而为了，你需要亲自管理数字，让数字变成钱的代码，而不是空谈管理策略理论。上帝更看重的是细节，倘若你忽视了细节，或者是将这些细节即所谓的“杂事”交由他人去全权管理，那么就等于你已经将自己一半的事业重任交给他人了，是什么样的人会值得你如此信任？竟然会让你将自己的半壁江山交由他管。你要坚信，当你爱这份事业了，那些微乎其微的细节绝对不会影响你对这份事业的热情的。一个成功的人的所有做法不外乎两点：一、战术；二、战略。

儿子呀！约翰，你现在所需要的就是勇气，因为你正在朝着一个存满胜利的伟大人生一步步行进，这不是你一直都梦寐以求的人生目标吗？所以就鼓起你的勇气去大胆地踏上那条存满竞争的人生大道上去吧！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愚蠢举动？先见之明！

以中、美、英、苏为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胜国决议建立起一个普遍性的、全球性的国际组织——联合国。但联合国从酝酿到正式诞生却经历了艰辛而漫长的一个过程。1945年10月联合国正式在美国圣弗朗西斯科（旧金山）成立。1946年联合国各大常任理事国在伦敦召开联合国首届大会，决定将联合国总部设立在纽约。会议上大家讨论得热烈非凡，但是当大家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才发现，这个最具权威的国际组织竟然没有自己的落脚之地。

要想买一块儿地皮则需要巨额的资金，而联合国不过是个刚刚成立的空虚机构，哪里有资金购买地皮呢？大家又商议让各国筹资，但是，刚刚挂起牌子就伸手向世界各国要钱，未免有些影响不好。更何况刚刚经历了世界大战洗礼的各国政府也都是国库亏空呀！许多国家的财政赤字居高不下。因此想在寸土寸金的纽约买下一块儿地皮做落脚地就成了摆在联合国面前最大的障碍了。正值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洛克菲勒家族雪中送炭花870万美元在纽约购置了一块儿地皮无偿奉献给联合国做总部基地。同时，洛克菲勒家族也将毗连这块儿地皮的大面积土地购买下来。

当时，诸多美国大财团听说洛克菲勒家族的出乎意料之举都感到惊讶不已，要知道，对于二战后经济持续萎靡的美国甚至是世界来说，870万美元绝非一笔小数目呀！但洛克菲勒家族却将其无偿奉献给联合国，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愚蠢之举，一些美国财团甚至嘲笑说：“洛克菲勒家族的这一举动真是愚蠢至极！”并扬言说：“这样经营下去，用不了十年，大名鼎鼎的洛克菲勒财团一定会沦为臭名昭著的洛克菲勒贫民集团了。”

然而，不知是上帝对洛克菲勒家族的偏爱，还是洛克菲勒家族人太过有超前的投资意识，总之，出乎那些嘲笑者意料的是，联合国大楼刚刚竣工，其周围的地皮价格便立即突飞猛进地飙升，洛克菲勒家族这一次的投资，竟相当于是找到了财富的根源，等同于洛克菲勒家族捐赠资金数十倍甚至是更多的巨额财富正如同无尽的石油一般源源不断地涌进洛克菲勒财团。这种意料之外的结果，使得那些曾经讥讽和嘲笑过洛克菲勒家族捐钱举动的商家们看得目瞪口呆。

第八封 精神崩溃，实为可怖

经典格言：

1.一旦有谁把避免失败当成了自己的行事动机，那么他就走上怠惰无力的颓败路了。

2.你抓住并很好地利用了机会，就是在削减别人的机会，只有这样你才可以保证自己的实力。

3.只要不把失败当做你怠惰的习性，多经历一些失败是件好事。

November 19，1899

亲爱的儿子：

约翰！

儿子呀，我近来看你的情绪总是有些太过低落，这真的使得我感到难过。我的心与你的心是连在一起的，我能够感受到你内心里的难过，我知道这难过来源于那笔让你赔进一百万的生意，你是在为此感到耻辱和羞愧，所以才会终日闷闷不乐，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忧虑重重。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真的，儿子，一次的成败不能够代表什么，成功了没有人会在你的脑门上写上“有为者”的称号；同样的，失败了也没有人会在你的脑门上写上“无能者”三个字。

快点快乐起来吧，我的好儿子！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没有持久平坦的人生道路，谁都会遭遇挫折和失败的。我们不是成功的亲戚，却恰恰和失败是邻居。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才会有太多太多的失败者、无奈者，人们都在追逐着魅力十足的卓越成效狂奔猛跑，甚至不惜空耗自己的整个人生，但是尽管如此，失败还是会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

我们也是肉身凡体，当然也会遭遇失败。不过与他们不同的是，我将失败看成是上帝赐给我的一杯烈酒，吞咽的时候，苦涩不堪；吐出来的时候，确实甘醇如醴。儿子呀！最苦的东西永远是最提神的东西，正如咖啡永远都比白开水更能提神一般。

在我美哉美哉地踏入商界大门，用诚心去向上帝祷告保佑我新起步的公司的时候，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像毫不留情的暴风一样向我们袭来。那时候，我们同人家签订了一笔合同，购进一批豆子，本来想这是个肥美的赚钱机会，不料，一位不速之客——霜冻给我们以当头棒喝，我们的赚钱美梦被击成了碎末，眼看着到手的豆子折损了一大半，而缺德的供货商还在豆子里加了碎沙、细土和微小豆叶、豆秸等“佐料”。天知道这笔生意会让我们栽的跟头有多大吧！但是，我很清醒地知道，我不能长久地处在颓丧的失败阴影里，我要顽强，我要站起来，走出失败的阴影。哀叹于事无补，只有站起来我才能够离自己的目标、梦想更近一步。理智告诉我，要想不与自己的梦想背道而驰，那就必须得爬起来！

尽管人们每天都在向上帝祈祷食物，但是，我却更知道上帝是不会白白赐给我们午餐的。我们不能维持着现状，因为在这个处处存满竞争的世界里，静止不动就等于是在倒退步伐。而要想前进，就必须得有敢于冒险的精神。在那笔生意失败后，我不得不再次向我的父亲张口借钱，尽管那是我所不乐意做的事情。为了使自己经营的企业能够走上一条独辟蹊径的道路，我不惜费尽口舌向我的合伙人克拉克先生阐述自己的想法，我告诉他要想将我们的产品做大，我们必须得通过刊登广告等方式做宣传，我们必须得让我们的潜在顾客户了解到，我们不仅能够提供大量的预付款，而且还能够提供大量的农副产品。

最终，我用我的胆识和勤奋征服了我的合伙人，并且也挽救了我们危亡的公司，结果，那一年我们公司的业绩不仅没有受到“霜豆事件”的影响，反而还大赚了一笔可观的利润。

大家都憎恨失败，可是人人却都不可避免失败的到来。倘若一旦有谁把避免失败当成了自己的行事动机，那么他就会走上怠惰无力的颓败路了。要知道，这样的做法是相当恐怖的，还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灾难性的打击。因为一个人一旦走上了那样的道路，就意味着这个人的一切原本可能遇到的机遇就全部丧失了。

约翰，人这一生呀，最难得的莫过于一个天赐的良机了，一些人会借机遇之力发家富户，并不是说他们有多么特异的才能。儿子，而那些穷困潦倒的人们也并不都是蠢材，也不是他们不够勤奋，而是苦于没有机会呀！孩子，你需要知道的是，我们都生活在“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社会里，你生存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别人吃掉，要么就是吃掉别人。躲避风险几乎就等于是告诉别人“我可以被你吃掉。”而抓住风险中的机会就可以保证自己不会破产。儿子呀，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你抓住并很好地利用了机会，就是在削减别人的机会，只有这样你才可以保证自己的实力。

我的儿子呀，你要知道，一个整天畏惧失败的人是不可能去做冒险的事的。而不敢冒险就会坐失良机。所以呢，为了避免坐失良机、保有你同对手竞争的实力，你必须得学会去笑着接受人生中所遇到的失败和挫折。

其实，失败是铺向成功殿堂的阶梯，只有你一级一级地爬着失败的阶梯，你才可以爬上成功的巅峰。在这一点上，我可以给你做很好的榜样，因为你的爸爸，我，就是踩着失败的阶梯一级一级地爬到今天的这个地位上来的，我很自豪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从历次失败中爬起的崛起者。毫不谦虚地说，我是一个睿智的“失败者”，我懂得拜失败为我的导师，知道自己应该从屡次失败中积累成功的宝石，它开拓了我的思路和视野，使得我能够用自己不曾想到的技巧去寻求成功的捷径。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只要不把失败当做你怠惰的习性，多经历一些失败是件好事。

我的人生信仰是：一个人无论遭遇怎样的失败与挫折，都要始终保有一颗乐观坚毅的心。困难面前我所能做的就是笑一笑，然后咬着牙挺过去。我总是能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做什么事情会使得自己快乐，什么东西值得自己为之拼命。一个人最根本的期望会像清洁工手里的笤帚一样，能够清扫尽你成功道路上的一切灰烬。我的儿子呀，你最根本的期望是什么呢？我相信，只要你不将其丢掉，你一定会扫出一条敞亮的成功道的。

乐观的人儿们能够在悲苦的境遇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机遇，而悲观的人则会在机遇中感到悲苦。儿子呀，在我的内心里一直都存在着一个令我深信不疑的成功公式：坚定的梦想+一定的失败+挑战自我的冒险精神=成功人生。

当然了，失败是具有一定的杀伤力的，它就像是一颗催发人们萎靡、颓废精神的弹药一般，会使人丧失顽强的意志力和昂扬的斗志。失败不是成功的关键，关键的是看你如何看待失败。科学家托马斯·爱迪生先生在发明照明电灯的时候，共经历过一万多次失败，在他那里，失败成了试验田。

十年前，一位少经世事的《纽约时报》年轻记者在采访他的时候问他：“爱迪生先生，您发明电灯的时候，经历了一万次的失败，对此，您有什么看法吗？”爱迪生先生听到失败一词感到很不受用，于是他以一位长者的口吻告诉他：“小伙子，你的人生之旅才刚刚开始，我想给你一个对你未来很有用的启示，我并没有经历一万次失败，而是发明了一万种行不通的方法。”儿子呀，精神的力量就是如此之大，它能够支撑着一个人走过一万次失败都不觉得那是一种失败。

约翰呀！儿子，一旦你宣布自己精神破产，那么你就会输掉自己的一切。你需要知道的是，一个人的一生就如同浪潮，倘若你踩到的是浪头，那么纷至沓来的就是功名；但一旦你失脚踩到了别的地方，那么你的一生就会遭遇被搁浅的悲剧。失败是一块儿石头，你可以让它当你的墓碑，也可以让它当你的垫脚石。

挑战自我是取得成功的一大重要因素，你千万不要让一次的失败就成了你人生的绊脚石，你要学会挑战自我，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成为人生的胜利者！

孩子呀！就全力以赴地去闯出你的人生路吧！爸爸对你存满信心哟！

——疼爱你的爸爸

见证洛克菲勒人格魅力的小事迹

1美元劳务费

在一个人群熙攘、环境脏乱的候车室里，靠近门旁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位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的老人，布满尘土的衣服和沾满污泥的鞋子分明表示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列车终于进站了，检票员开始检票，老人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准备到检票口去检票。

突然，从候车室外面走进一位赶车的胖太太，只见她拎着一只巨大的箱子吃力地往前挪着步子，她想赶上这趟列车，但是箱子实在是太重了，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一进候车室的门，胖太太看见了老人，便冲着老人喊：“喂，老头儿，你帮我拎一下箱子，上车后我付给你小费。”

老人毫不犹豫地走到胖太太的身边帮她拎起箱子往检票口走，胖太太紧随其后，两人刚刚检完票上车，列车就开动了。胖太太抹了一把汗，庆幸而又感激地对老人说：“真亏遇见你了，不然的话，我非得误车不可。”胖太太说着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一美元的钞票递给老人，老人微笑着接过了钱。正在这时，列车长走到他们的身边，对老人说：“洛克菲勒先生，你好，欢迎你乘坐本次列车，请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事吗？”

老人微笑着说“谢谢，不用了，我只是刚刚做了一个为期三天的徒步旅行，现在要返回纽约总部了。”

那位胖太太张着大大的嘴巴惊呆了，过了一会儿才吃惊地说：“什么？洛克菲勒先生？哦，我的天，上帝呀！我是在做什么呢？我竟然让大名鼎鼎的石油大王洛克菲勒先生给我拎箱子，居然还给了他一美元的小费？”

她急忙向洛克菲勒道歉，并诚惶诚恐地请洛克菲勒把那一美元小费退给她。

洛克菲勒微笑着对她说：“夫人，你不必道歉，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这一美元，是我凭借自己的劳力挣得的，所以我收下了。”说着，他就将那张一美元的钞票郑重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九封 忠于自己，方成大事

经典格言：

1.可以去欺骗敌人，但绝不可以欺骗自己。

2.不要对那些要求你以诚相待的人掉以轻心，因为他们很可能就是想从你那里捞到一笔好处。

3.命运女神递到我们手上的是机会之杯，而不是失望之酒。

November 29，1899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你现在的心情不知是否好了一点儿？倘若还没有转变过来的话，我想我就很有必要同你说点什么了。

孩子，你要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多数人都无可避免地在经受着一种特殊力量的驱使，这种力量鞭策着我们就像是陀螺似的不停地旋转，还会轻而易举地剥落我们的人性外衣，就将我们袒露在光明之下，公正地圈定了我们的活动范围——纯洁世界或肮脏世界，让我们无以辩驳，即使我们是最有才的雄辩家，它也会让我们的话语苍白无力。这个巨大力量就是我们的人性检验员——利益。

换言之，利益就是你人性的投影仪，在它的面前，无论你是多么狡猾，都会原形毕露的，什么伦理道德本质都将会现形，只有裸露着人性的全部面目在你的面前。也许你会觉得我的这番话会有些太过绝对，但是我以我的经历告诉你，不管我们多么不愿意相信，这都是一个真理。

我没有人类史学家那样的经天纬地之才，不能够像他们一样将人性的高尚与丑陋做出种种详解，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评价一个人的美丑、善恶，但是我的人生经历告诉我：利益绝对是衡量人性美丑的一个砝码。而且它又是引起纷争的基源，它无坚不摧，它威力无比，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安居乐业的人、民族、国度收拢在一起，让他们彼此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甚至是舞枪弄棒。在一个个骗局里，在一个个陷阱里，在污蔑、诽谤的谎言里，在残酷的战争中，在无情的偷盗、抢劫案中，你都可以看见追逐利益的身影。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倒不是自己心灵的主人，而是心中利益的奴隶。

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这个世界上，除了耶和华上帝，没有谁不是在追逐着利益跑的。从你踏入与人交往的大门的那一刻起，一场旷日持久的人生谋利游戏就开始了。不留情面地说，在这场游戏中，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游戏场中你所遇到的都是你的敌人，甚至是你自己，你要不断地同你自己的弱点和缺陷展开激战，同时还要同所有将快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的恶行作战。因而，我在看破一切之后，就一直坚持“可以去欺骗敌人，但绝不可以欺骗自己”的行事原则。在回击“刺杀”我的敌人们的时候，我永远不让自己感到良心不安。

儿子，向你讲这样的道理，你不要误以为爸爸是要将你带到一个人性黑暗的世界里去。我是无意向你揭开蒙在世界上的美丽外衣，让你看到那种令人压抑、窒息的生活画面的。实际上，我心里所渴望的也是真诚、善良和友谊的甘露，我也想让这些东西滋润我的美好心灵情感，而且我也坚信这些人性的美好东西是存在的。然而，遗憾的是，你的父亲在那时都追逐在利益奔波的商场上，根本无法找到这种美好东西的身影，我所遭受的常常是出卖和欺骗的打击。即使是到了今天，我还依然清楚地记着历次经受欺骗的刻骨铭心之痛啊！

最最令我痛心疾首的一次被欺骗事件是发生在科利佛兰。当时，炼油业因为生产过剩出现了几近无利可图的局面，许许多多的炼油商已经濒临破产边缘。而科利佛兰又离油田很远，这就意味着，我们要比那些在油田附近的炼油厂多付出高昂的长途运输费，这样的话，我们就会处于业界的劣势，我们终会被这不平等的地位拖垮的。我下定决心要改变这种局面，于是便大肆地收购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炼油厂，以此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好统一大家的行动，最终达到每个人都富裕起来的目的。

我很真诚地对那些濒临倒闭的炼油厂主们说：“先生们，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一个极为不利的地理位置——科利佛兰，我想我们必须得为保护我们自己做出一些努力。”接着我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然后又对大家说：“我自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请大家认真考虑一下，倘若有感兴趣的，我会很高兴与大家共同磋商。”出于美好的愿望和策略上的考虑，我收购了许多如同只配被丢到废铁堆里的陈腐垃圾一般的工厂。本以为这是善举，谁知道那些人却是邪恶、自私和忘恩负义者的化身，他们拿到我的钱后便视我为敌人，毫不遵从我与他们达成的协议，肆无忌惮地重操旧业，用他们那堆废铁换来的金子继续添购工厂设备，让笨重的机器设备变成资金运转的累赘。他们不知悔改还要公开勒索我，强逼着我收购他们的工厂。他们都曾要求我诚实地遵守条约，收购他们一文不值的工厂，我诚实地遵守了，可是换来的结果却是他们的背叛和敲诈。那时我真是伤心透了，甚至自责自己太过诚实、太过善良了，因为我的诚实和善良换来的是自己四面楚歌的困境。

不管这些邪恶的人们是怎样背叛我、勒索我，我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最最令我无法接受的是，在这个无情的逐利游戏中，没有永恒的朋友，那就意味着今天和你共进午餐的友人，明天就有可能变成对你开枪放炮的敌人。而且这种情形的发生几率又特别高，几乎就是时有发生，我的两位“要好”的教友就曾多次无节制地欺骗我。上天有好生之德，上帝有慈悲之心，为此我也就不再历数他们的罪过了。但是，我要让你知道的是，当我发现他们长久地欺骗我的时候，我惊呆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朝夕与我一起做祷告并信誓旦旦地向上帝发誓要做一个不骄不纵、清心寡欲、忠于友谊的人却会有着如此卑劣的行径。

在经历过无数次的被欺骗和被背叛后，我终于无奈地向自己宣告：从此，你只可以相信自己，唯有如此，你才可以免遭别人的蒙骗。我很清楚一直带着这种略有敌意的心态去对待生活，我只能是变成一个带刺的人，于人于己都是不好的，但是，这个世界的谎言太多了，因此我们也只能用刺衣将自己包裹起来，这是生存在这个遍地谎言的世界上的一种必备技能。

同那些不讲道理的混蛋们打交道，会历练你的聪明才智。而那些“邪恶的导师”又会教会你很多东西。这是我的经验告诉我的。我可以说我是“邪恶导师”的受害者，同时，我又是它历练出的一个很好的“学生”，倘若现在有谁想再欺骗我，那恐怕比穿越科罗拉大峡谷还要困难吧！因为“邪恶导师”已经在我的内心里建立了一套如何与人打交道的规则了，我想这套交际规则也许会对你有一定的帮助吧！——只有在确信对自己有利无害的情况下，你才可以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对手可以教导我，但是我永远不会去教导对手，不管我对那件事了解得有多透彻；遇事要三思而后行，无论人家怎样催促你，你都不可匆忙行事，没有考虑周全绝对不要鲁莽行事；我自己信奉的真理是只对自己负责；决不可对那些要求你以诚相待的人掉以轻心，因为他们很可能就是想从你那里捞到一些好处。

我很清楚，欺骗只不过是谋利游戏中的一种策略而已，它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不过，我更加清楚的是，谋利游戏正在一刻不停息地进展着，我们不得不夜以继日地戴着防止欺骗的面具，穿上戳穿谎言的刺铠甲，而且在我们的心里要时刻明白——在这场尔虞我诈的谋利游戏中，没有我们永久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每个人都是我们的敌人，因为大家都要顾及自己的利益，而不会去管是否会对别人有利。我们要学会的就是如何保护自己，让自己在这场游戏中不致陷入困境，而且我们还要学着准备随时应战。

约翰呀！命运女神递到我们手上的是机会之杯，而不是失望之酒，所以你要振作起来！发生在华尔街上的那件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它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太过信任别人了，没有什么可懊恼的，这只是“邪恶导师”给你临时上的一堂课而已。但是，儿子，你要记住这次的教训，好马是不会在同一泥潭里摔两跤的。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洛克菲勒教子：靠人不若靠己

一天，小约翰·D·洛克菲勒跟着爸爸老约翰·D·洛克菲勒在贮藏室里整理东西，突然，爸爸让他蹬着一架高高的梯子爬上一个高箱子上面去。小约翰·D·洛克菲勒准备上去的时候看到爸爸的脸上有些诡异，于是就说：

“爸爸，倘若我爬上去了，您把梯子抽走了，那我不就下不来了吗？”

“怎么会呢？你就放心吧！爸爸是不会为难你的，好儿子，相信爸爸！”老约翰·D·洛克菲勒笑着说。

小约翰·D·洛克菲勒信以为真便放心大胆地爬上梯子去了，但是，当他刚一爬上高箱子，他所忧虑的事情就发生了，他的爸爸猛地将梯子抽走了。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欺骗我？”小约翰·D·洛克菲勒气急败坏地冲爸爸大喊。

老约翰·D·洛克菲勒却笑着对儿子说：“我要让你记住，一切都要依靠自己，你不能相信或者是依靠任何口头上的承诺。你就自己勇敢地跳下来吧！凭借你自己的力量克服这一困难。”

小约翰·D·洛克菲勒犹豫再三，终于闭着双眼，流着眼泪跳了下来，在起跳的那一刹那，他满怀着一肚子委屈、仇恨和愤懑，他感觉这一跳摔碎的不是自己小小的身子而是自己的一颗心。但是，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在爸爸的怀抱里，他很诧异地盯着爸爸喊道：“爸爸！您？”

老约翰·D·洛克菲勒只是慈爱地看着孩子，轻轻地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似乎是要拂去刚刚出现在儿子心头的所有委屈和怀疑。他对儿子说：“孩子，我要让你明白，这世界上倘若连爸爸也不能信任了，那还能信任谁呢？”

小约翰·D·洛克菲勒明白爸爸的良苦用心后一头深扎进爸爸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小约翰·D·洛克菲勒正是从这件事上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做什么事情，靠人永远不若靠己。

第十封 运筹帷幄，策划运气

经典格言：

1.造物主——耶和华上帝赐给了每个人决策自己命运的天赋，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人生的设计师。

2.我不凭借天赐的运气过活，但我凭借策划运气而发达。

3.等待着命运女神降临的时候，要学会贮备迎取运气的才力。

January 20，1900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有些人天生就有着非凡的才能，他们注定了要成为令世人敬仰的伟人，他们永远是某一领域里的王者。就像老麦考密克先生一样，我们不得不佩服他有着一个能够创造运气的头脑，他的头脑能够帮助他将普通的收割机转变成奇特的印钞机。

在我的心目中，老麦考密克先生永远是位野心勃勃的业界巨子，他用他的睿智头脑改革了收割机，他所改革的收割机又解放了美国的农民，而且也将他推上了美国福布斯榜单上的巨人位置。法国人超越我们对他的喜爱，送给他一个绝妙称赞——“奉献于全世界的人”，对于老先生来说，这无疑是上帝对他的一个额外赏赐。

从这位由商业界的普通卖农具商人到一位商界奇才的老先生嘴里蹦出过一句极富哲理的名言：“机遇仅仅是运筹的残余物质。”

也许这句话让人听起来煞费脑筋，但是真理的魅力往往存在于此。也许我们需要大费周折地思考，这到底是在说机遇是人为谋划之下的结果呢？还是在说机遇是人为谋略之后的残存东西呢？经验告诉我，它是两种意思的结合，换言之，我们在不停地为自己创造机遇，机遇是存在于我们身边的，任何行动都不可能把机遇的存在给抹杀掉，同时，机遇又是人为谋略中不可抛弃的福音。

老麦考密克先生了解到了机遇的真谛，进而可以轻轻松松地敲开机遇之门。因而，老麦考密克先生改良的收割机能够畅销全球，并且成为不落的东方红日产品，也就不足为奇了。

然而，世上能够像老麦考密克先生那样掌控、策划自己命运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呀！至于说要想找到不将自己的人生投放在机遇上的人，也是少有的，不曲解机遇的人更是少得可怜。

庸俗贫民的眼里，机遇是与生俱来的命运，是天赐而不可人为的。他们从未想过要自己策划自己的命运，当他们看到别人官运亨通、财运连连或者是名誉高升的时候，他们就会不假思索地说：“他的一切不过是命运女神偏向他、帮助他罢了！”他们永远不会看到真正能够让自己赖以成功的真理——造物主——耶和华上帝赐给了每个人决策自己命运的天赋，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人生的设计师。

我可以很坦诚地说，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不能没有机遇，就像他不能没有金钱一样。但是，一个人的宏图伟业又不是靠等待机遇的光顾来实现的。我的个人信仰是——我不凭借天赐的运气过活，但我凭借策划运气而发达。我更加坚信的是，好的谋略策划可以掌控机遇的到来，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人为策略往往都能够成功地影响运气。这一观点的最好实例就是我自己在石油界所实施的变竞争为合作的计划。

在我的计划实施之前，利欲熏心的炼油商们都各自为战，毫不节制的竞争所招致的结果就是毁灭性的灾难。这种结果对于消费者们来说无非是一个获利的福音，但是对于炼油商们来说却无疑是个巨额亏损的噩耗，油价的大幅度下跌使得绝大多数炼油商一步步地滑入破产泥潭中。

在我的头脑里有一个很清晰的概念，那就是要想扭转这个亏损严重的局面使得这一产业可以继续有利可图，甚至是成为永远生钱的聚宝盆，我就必须得想办法将这个产业驯服，让它能够完全听凭我的指挥。我知道要想让大家都按照我的想法去理性行事的确是一个很难实现的目标，但是，我把它看做是自己的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我也知道，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必须得想出一个周全的计划来，这个计划就是将所有的炼油产业都置于我的麾下。

儿子！想要成为谋利猎场上的一个好猎手，你就必须得学会勤于思考、小心行事、洞察事物的详细底细，还要分析存在于事物内部的一切危险和机遇，同时又要像一名优秀的棋手那样琢磨捍卫你霸主地位的种种战略。在这一方面，我自认为自己做得有条不紊。在实施那个计划之前，我很详尽地研究了行业的发展形势，也很仔细地衡量过自身的力量了，最终我决定向大本营科利佛兰发动我的石油业首战，等到征服了那里的二十多家产业后，就迅速开辟第二战场，进行第二步计划，接着就是征服所有竞争对手，建立自己的石油大国并开启一套新的产业秩序。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商业战场上，你要学会当一个真正善于指挥军队的军官，首先要选定攻击目标，然后要考虑好攻击目标时所需要的最佳武器。我在实施我的将石油业划拨到我所指挥的兵团帷幕下的计划时，我很明确地知道，实现这一目标的有力武器就是金钱，我需要用大量的金钱去并购那些制造生产过剩的炼油厂。可是，当时我手里的微薄资金根本不可能供我实施这一计划，于是，我将我的大目标分化成了当前目标和后期目标。当前目标就是筹集资金，实现这一目标的武器是组建股份公司，拉拢行业外的投资者为我助阵。很快，我们的阵容拉得很大，拿着百万资产在俄亥俄注册成立了标准石油公司，等到第二年，资本就大幅扩张到了原来的三倍半。当前目标是解决了，但是至于何时实施后期目标就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了。

具有真知灼见的商人们总是能够从每次的重大灾难中找寻成功的契机，我就是这样做的。在我还没有开始实施我的并购计划的时候，整个石油业混乱不堪，炼油商们的心是一天比一天下沉，他们失望甚至是绝望了，科利佛兰的炼油商们有90％都被日益激烈的竞争压垮了，最终只能是到了不得不把厂子廉价出售掉的局面，否则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陷亏损泥沼中。这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成功契机，我也知道这是并购它们实现我宏伟蓝图的最好时机。

尽管在这种危机时刻实施并购计划是有些不仁道，但是，在商场上，良知与机遇不可同存。激烈的企业竞争就如真正的弹药战场一样残酷。所谓战略目标就是要将事态发展的局面扭转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将自己的首要征服目标定位到强大对手克拉克-佩恩公司的头上，与那些不堪一击的小公司相比，这是一块比较难啃的硬骨头。这家在科利佛兰名望很高的大公司一直野心勃勃地想要吞并我的明星炼油厂，但是却不料反被我吞掉。

这是因为我比他更有先见之明，我在对手下定决心之前先下手为强了。我以我睿智的头脑策划着这一吞并计谋，所谓“擒贼先擒王”我要想吞并克拉克-佩恩就必须得先将它的主力分化瓦解，并吞噬掉。于是，我主动约见了我中学时代的老朋友——奥利弗·佩恩先生，他是克拉克-佩恩公司的最大股东。我向他陈述了自己的计划，并告诉他要想结束石油界的混乱局面，走出石油业低谷时代，我的建立庞大高效石油公司的计划是绝对可行，也是唯一可行的计划，而我的出发点也只是想要保住这个千万家庭赖以生存的产业罢了！并且我也很欢迎他的加入。终于，我的计划以及言辞打动了奥利弗·佩恩先生，最终，他决定以40万美元的高价将其出售给我。

当然，我很清楚克拉克-佩恩的价值并不值这么高的价钱，但是我却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因为我的心里更清楚，吞并克拉克-佩恩公司的意义更高于它本身的价值，它意味着我将取得世界炼油业的霸主地位，它象征着我在迅速吞并所有科利佛兰的炼油厂的战场上打下了一个强有力的先锋战。

果然，我的判断是十分正确的。就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连续吞掉了科利佛兰的二十多家竞争对手，战争胜利的标旗越插越广，并最终打胜了那场艰难的并购战。而这些胜利的成果，给了我莫大的鼓舞，在之后的三年内，我接连将我的攻略目标定到了费城、匹兹堡、巴尔的摩的炼油厂上，然后最终就成为了全美洲炼油业的最终领导者。

如今想想，我还真是觉得自己幸运呢！不过不是感到自己机遇好，而是感到自己的策划机遇能力产生得好。倘若我当时也像那些只顾哀叹时运不济的人们一样顾影自怜，我估计自己的产业早已经被其他的大产业吞并了。我是用自己的头脑策划出了自己的机遇呀！

世界百态，万事均有发生的可能性，唯独不劳而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随波逐流、怨天尤人、不思进取的人们令我不屑。因为他们的大脑已经被错误的思想所腐蚀，古板僵化的东西像驻虫一样蛀扎在他们的脑海里，他们总以为自己可以从亏损泥潭中全然退身就已经是幸事了。

儿子呀！一个人要想一直好运连连的话，那他就必须得学会运筹帷幄，策划命运，而要想策划自己的命运就需要你的头脑里有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好的计划往往能够发挥极大的作用。你要记住，当你构思你的完美人生计划的时候，首要考虑的是两个最为基本的先决条件：一、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标，即你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或想要做成某件事；二、清楚地了解自己所拥有的可用资源，如地位、金钱、权力、人际关系以及自身能力等等。

这两个基本的先决条件是可以调换顺序的，也就是说，它们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你可以先去构想一个目标，然后再去寻找自己所需要的资源；也可以先掂量自己所拥有的可用资源，然后再设定自己的人生目标；甚至，你还可以将两者糅合在一起，出现第三、第四种方法，例如，你可能已经拥有某种目标或者是资源，为了实现你已经拥有的目标，你必须得有目的地创造出一些实用资源；也可能你拥有的资源达不到你的目标所需，而你又无法创造出实用的资源，那么你就得降低你的目标了；也有可能是你所拥有的资源对于你的目标实现相当充足，甚至还略有富余，那么你就得提高你的目标了。

总之，你要根据你自身所拥有的目标或资源而进行相互调节，直至两者达到协和为止。当你将两者调整到协和一致之后，你就形成了一个策划命运的基础，一个可以供你构思人生计划的结构，余下的就需要时间和你自己的策划手段来充实了，这期间也需要有一个适合的机遇的降临。

我的儿子呀！你一定要记住，策划机遇就是在策划你的人生。所以，在你策划机遇的时候，也一定要学会引导机遇的到来。孩子，我只能祝你好运了，有些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呀！你就去用你的感知去尝试吧！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洛克菲勒运筹运气成富商

在一个港口附近有一家地下酒吧，贫穷时期的洛克菲勒经常到那里去喝酒解闷。一天，洛克菲勒又到那里去喝酒了，喝得酩酊大醉时便准备离开了，当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吧台一边的时候，忽然听到几个日本人在和吧台服务员谈及一批丝绸的事情。那些日本人的神情看起来很是愁闷，于是他就去向那个服务员打听详情。服务员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些人是一艘大船的船员，他们从日本运来大约有一吨多的丝绸，不幸在途中遇上了风暴，结果一船丝绸就被浸染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物，这些日本人正愁没法处理这堆被浸染过的丝绸呢。但是，他们着实没有办法，想将丝绸卖掉吧，根本无人问津；想将其运出港口丢掉吧，又担心会被环保局逮着予以处罚，所以他们现在正打算在回去的途中将丝绸抛到大海里去呢。洛克菲勒一听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机遇来了，他必须得抓住这次发财的机遇。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洛克菲勒便跑到轮船上来找船长，见到船长后，洛克菲勒指着离港口不远处码头上的一辆马车热情地对船长说：“船长先生，我想我能够帮助你们将这些没用的丝绸处理掉。”船长看着他笑笑就让船员们帮着洛克菲勒往马车上搬运丝绸。洛克菲勒就这样没花任何代价就将那批被浸染过的丝绸占为己有了。接着，他将这些丝绸做成迷彩服、迷彩领带以及迷彩礼帽，这笔丝绸为他赚了足足十万美元。他最终利用这批丝绸由一个小商贩一跃变成小有资本的商人了。

第十一封 商业竞争，我必力争

经典格言：

1.我不是用武力迎接竞争，而是用脑力摧毁竞争者。

2.即使是我真的输了，我所应该做的也是光明正大地输。

3.再完美的拐杖，它也仅仅是一根拐杖而已，并不能够代替你强健有力又灵活自如的双腿，我们要依靠自己的双腿站立，而不是凭借拐杖。

February 19，1901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我听到了一个坏消息，那就是我昔日的劲敌——本森先生于昨晚逝世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很难过。

说实在的，本森先生是我所尊崇的为数不多的对手之一，我佩服他出类拔萃的才智，更赞赏他坚毅的恒心以及优雅的风度，总之，他的一切举止都给我留以深刻的印象。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在我们刚刚结盟的时候，他开玩笑地对我说：“洛克菲勒先生可是一个毫不手软却又很完美的掠夺者哟！倘若要是您输给了那些不尽如人意的人们，我想我会非常难过的。因为就像遇到了强盗一般，不管您是掠夺我还是与我展开战争，我都会为自己与您这样一位规规矩矩的对手交战而感到欢乐的，不论其结果是输是赢！”

我还记得当时自己分不清楚他是在恭维我还是在赞扬我，但是自卫的本能促使我对他说：“本森先生，倘若你能够将掠夺者改说成是征服者，我想我会更加乐意接受些。”他听了我的话后便笑了。

对于那些临危不惧的英勇人士我一直都是存满敬意的，而本森先生就是一位临危不惧的人物。在本森先生与我为敌之前，我刚刚击败了全美洲最为强大的铁路公司——滨州铁路公司，并驯服了全美第四家也是最后一家大型铁路公司——巴尔的摩·俄亥俄铁路公司。那一时刻，我的手掌里握有全美四大铁路公司的指挥权，就连我最忠实的盟友——伊利铁路公司和纽约中央铁路公司也在其内。

而那时更加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们在料利佛兰组建的标准石油公司的输油管道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巨大的油田延伸呢！要知道，这可是能够使我获得连接油井和铁路干线的所有输油主线的绝对控制权的呀！坦白地说，那时我的势力已经绵延到采油、炼油、输油以及营销等各个石油行业领域了。可以说，我已经拥有各个采油商、炼油商的生杀大权了，这绝非吹牛，我可以让他们瞬息腰缠万贯，也可以让他们瞬息身无分文。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的确有不畏我权威的人，本森先生就是一位。

本森先生绝对是商场上一位雄心勃勃的将军，他有他自己的主见和商业才能，他构思出了在拉德福德油田和威廉波斯特之间铺设一条输油管道的计划，要去拯救那些对我的势力充满恐惧感而且又急欲逃出我的控制圈独立计划石油生产的商人们，当然，我坚信支持他勇敢地闯入我的领地的精神中一定还存有想要从中狠捞一把的想法。

他的构思很完美，而且实施得也很迅速，很快，一条连接宾州东北部与西部的输油管线就以惊人的速度向前铺进了。我被这条绵延千里的“巨蟒”吸引住了，开始全力关注它的行进路程了。儿子呀，你要记住，无论何时，对待一场竞争都绝对不能像看待一场游戏一样松懈，而是应该像对待一场战争一样满怀激情而又密切关注，否则，一不留神，你就会输掉你的一切。

我看到了这条由本森先生铺设的“巨蟒”正在一点点地给我带来危机，我必须得制止这场危机的发生，而要阻止这场危机的发生，就得让制造这场危机的主谋——本森先生停手，让他停手就需要我的策略，我要开始和本森先生较量了。起初，我所用的手法显然不够高明：我花高价收购了滨州州界的一块儿狭长土地，企图阻断本森先生铺设的“巨蟒”的行进路程，可是聪明的本森先生根本没有被我难倒，他采取了绕道而行的办法，将他的“巨蟒”引领到了其他的道路上继续往前绵延，于是我打出的重重一拳便落空了，这导致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呀！不仅没有阻止本森先生前进，还白白花巨资购买了一块毫无用途的土地，结果我倒成了慈善家，给那里的农民们平添了一个一夜暴富的机会。接着，我开始出击我的第二轮阻止行动了——我企图借用盟友们的臂力了，我给铁路公司提出要求，让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一条输油管道跨越铁路，但是这也没有阻止“巨蟒”的前进，因为它的主人依样画葫芦地将我的计谋破解了。于是我的阻止“巨蟒”行进计划再次落空。我很不甘心，于是予以最后的一击——我动用了政府的力量，但是我依然失败了，最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森先生指挥着他的“巨蟒”一步步向它的目的地行进。

看着他一步步地变成英雄，我明白自己遇上难以征服的劲敌了，不过要战胜他的竞争决心并没有动摇。因为我很清楚，他所铺设的那条长达110英里的“巨蟒”会给我以致命的一击，倘若我坐看着它毫无阻隔地将那里的原油一点点运输到纽约而不采取任何行动，那无异于，我看着自己正在流淌着鲜血的血管却不闻不问。一旦等到原油运输到纽约，本森的势力就会取代我的势力成为纽约炼油业的新霸主，而且同时我还会失去对布拉德福德油田的控制权。这是我绝对不能够容忍的，我绝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对于他们在石油业上的发展，我并不是想将其困死或者是赶尽杀绝，我想要的不过是让本森他们停止制造麻烦，破坏我费尽心机才构建起来的石油市场秩序，仅仅是不想让他毁掉我奠定下的石油业控制权罢了！因为那是耗费了我大半生的心血才建立起来的“石油王国”，我绝不允许有人来侵犯它。因此，在本森先生的“巨蟒”尚未开始涌动的时候，我向他们提出了购买股权的要求，但是很不幸的是，本森先生拒绝了我的要求。

他的这一做法激怒了我势力团队内的许多人。公司管道运输业务的主管人——奥戴先生气愤地扬言要用武力彻底摧毁它，好惩罚它的那些不知好歹的主人们。但是我对这种想法感到厌恶，因为在我看来这种做法是邪恶的、下作的，只有那些无能的愚蠢莽夫才会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鲁莽事情来。于是我严厉地警告奥戴：“就将你那愚蠢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吧！我从来就没有认为自己有会输的理由，即使是我真的输了，我所应该做的也是光明正大地去输。”

可以说，那些在竞争对手背后捣鬼下黑手的人们倘若没有被抓到的话，他们几乎都可以获得竞争中的绝对优势。但是，丑陋的邪恶想法和违背道德甚至是法律的做法都是非常危险的，小至让人丧失尊严，大至让人锒铛入狱。而谎言终究是会被拆穿的，违背道德的行为也终究会被世人所唾弃，终将有一天谎言和不道德行为会将一个人陷入万丈深渊。任何不正当的行为和想法都不是企业的可靠策略，它们只会是成为破坏大局的那颗老鼠屎罢了。邪恶的道路本就是害人害己的，让别人行不通，最终自己也会走到小胡同里。我们一定要正正当当地做事，规规矩矩地做人，因为循规蹈矩可以帮助我们创造关系，而关系又会给我们带来长久的效益。事业上，往往是一个好的交易会创造出更多的好的交易，如果我们提供给别人的交易是不好的，那么我们就是在自毁前程，终将会断送我们的好运。

就我自己的本性来说，对于商场竞争，我不是用武力迎接竞争，而是用脑力摧毁竞争者。我不需要不够光明磊落的猥亵胜利，我所奉承的是要赢就要赢得光明、体面而又彻底。因而，我注定是要用我的脑力——智慧战胜本森先生的。就在本森先生还在洋洋自得、享受成功幸福的时候，我就开始向他发起一系列让他毫无防范又难以招架的攻略了。首先，我差遣部属将大批的订单送给储油罐生产商，并向他们提出了必须保证生产质量，并要按时交货的要求，这样的目的是让他们无暇顾及其他的客户，当然，他们也就无暇顾及本森的订单了。这样一来，他们没有了储油罐，开采出来的原油只能倾泻荒野，那么本森先生所收到的就不是大批待运的原油了，而是采油商们的怨声载道。而就在同时，我又大幅度地调低了石油管道运输的价格，这样就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大批原本依靠本森先生运输原油的炼油商们吸引过来了。而在此之前，我已经迅速并购了几家纽约的炼油厂，这就很好地阻断了本森先生拉拢客户的想法。

儿子呀！你要记住，一个优秀的作战指挥者是不会去攻打那些与其战略无关的碉堡的，因为他要集中全部力量去摧毁那个关乎全城安危的碉堡呢！我在每一轮出击的时候，都是在考虑要找准了本森先生的致命弱点去痛击的，当我无法将其铺设的“蟒蛇”除掉，我就转变策略到要让他的输油管道无油可输上，于是，我开始猛击这一薄弱环节，最终，我胜利了。就在他的“巨蟒”管道——被大家公认为是全美洲最长的输油管道铺设完成还不到一年的时候，本森先生向我认输了，他主动向我提出了和解要求。我不清楚他是否出于本意，但是他很清楚，倘若继续同我竞争下去，他们的结局会更惨。

约翰呀！儿子，一场关乎事业成败的商业竞争就是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呀！在这场战争中，一旦你胆怯后退了，那就意味着你已经投降了，那就是你沦为奴隶的起点！竞争像战争一样无可避免，既然如此，何不让它来得猛烈些！这个世界上的竞争一刻不曾停歇，我们也便没有了喘息的时间，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用钢铁般的意志武装我们自己，然后情绪激昂地走向纷至沓来的种种挑战和竞争。在这些竞争中，只有你积极乐观对待，才会处于不败之地，反之，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坏结果。

儿子，一个人要想在每场竞争中都获胜，那他就必须得时刻保有一颗清醒警觉的头脑，只有他不断地看到对手极力想要击败自己的时候，他才可以抓住竞争的主动权。在你开始一场竞争的时候，你一定要清楚地知道自己手里正拥有什么样的武器，还需要什么样的武器，并且要知道如何动用你手中的这些武器，还要懂得在残酷的竞争中，友善和温情是你致命的软肋，而你不可以让敌人抓住你的任何弱点。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战胜对手，当然，勇气是一场竞争中获胜的重要武器，不过它只是你真正获胜的武器之一，它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自身的实力。再完美的拐杖，它也仅仅是一根拐杖而已，并不能够代替你强健有力而又灵活自如的双腿，我们要依靠自己的双腿站立，而不是凭借拐杖。倘若你的双腿不够强健有力，它们不能够支撑着你站立，那你就更应该去磨砺、强化它们，你的内心里要坚定不移地相信，只有自己的双腿才能够让自己站得更长久，更挺拔！

我和本森先生有着一样的思想，我相信，他在天堂上也会对我的观点深表同意的。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临终前的一场幽默，暴赚10万美元

洛克菲勒享年98岁，临终前，他让秘书在报纸上发布了一则幽默消息，告诉大家他即将要上天堂去了，愿意为失去亲人的朋友们给他们在天堂里的亲人们带个口信，一个口信100美元。这则看似荒唐至极的消息竟然引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心，人们都感到疑惑不解，于是纷纷前来询问。最终，他因这样一则玩笑消息赚得10万美元。倘若他能够多在病床上坚持几天，我想他会赚得更多。

洛克菲勒的发迹和致富，在许多人眼里一直都是个不可破解的谜团。解铃还需系铃人。看看他那匠心独运的特别墓碑文，也许就足以概括他不断在平凡中创造奇迹的传奇人生吧！——“我们身边并不缺少财富，而是缺少发现财富的眼睛。”

第十二封 化侮辱为动力，变蔑视为激励

经典格言：

1.具有远大目光并善于思考和行动的人，总是能够明白要想走向成功，他就必须得去除自身的傲慢与偏见。

2.侮辱正是那柄衡量你能力的标尺。

3.尊严不是别人给予你的，更不是天赐的，要想要尊严，那你就必须得自己缔造。

February 27，1901

亲爱的儿子：

约翰！

哦，我亲爱的儿子，你可知道，我和你的妈妈正为你同摩根先生谈判时的出色表现感到兴奋呢！你能有那样得体的表现真是我们所没有料想到的，你的勇气是可嘉的，在那样盛气凌人的摩根先生的面前，你能够应对得恰到好处，还不失风度、教养地谈判并且成功地控制住你的对手，这真是难得呀！要知道能够同华尔街最大的钱袋子从容不迫地斗智斗勇，那所需要的绝对是超乎常人的能力和勇气，你却做到了，这真的很令我们感到欣慰。我们正在感谢上帝赐给我们你这样一个出色的孩子呢。

你来信告诉我，摩根先生对你粗鲁、无礼至极，你觉得他是在有意侮辱你，这是正确的。的确，他是想将报复我的怨气都出在你的身上，因而才会让你代我受辱。

你是知道的，摩根先生此次提出要同我们结盟是在担心我们威胁到他的计划。我深知他的伎俩，其实他内心里根本不乐意同我们合作，因为他和我都很清楚，我们两个根本就是两条道上疾驰的马车，彼此之间都不会喜欢对方的。我看到他飞扬跋扈、傲慢无礼的样子就觉得厌恶，我相信他见到我也一定有讨厌的地方。

不过，我不得不说，摩根先生是商业界的一位奇才，他知道我根本不把华尔街放在眼里，他也明白我不会畏惧他给我带来的小小威胁，因而要想实现他一统美国钢铁业的野心，他就必须得同我合作，否则他即将要面临的就是一场决一生死，而且是他必死的竞争。

具有远大目光并善于思考和行动的人，总是能够明白要想走向成功，他就必须得去除自身的傲慢与偏见。摩根先生就是这样一个目光远大的善思善行的人物。因而，尽管他很不乐意同我打交道，可他还得问我，能否同他在标准石油公司总裁办公室里见个面。

我深懂“谈判中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人一定是捞到好处最多的人”的道理，于是我告诉摩根先生：“我已经不在总裁办公室工作了，正退休在家里休养呢！倘若你愿意，我倒很欢迎你到我家里来造访。”他屈尊来了，可是他根本不会想到，当他同我洽谈到具体的合作问题的时候，我竟会对他说：“哦，摩根先生，真是抱歉，我已经不管公司里的事了，我已经退休了，公司里的一切事情都交由我的儿子打理了，我想他可能会很有兴趣同你谈论这个问题。”我相信我的这番话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听到的。

这样的做法除了傻子谁都能看得出来，我是在公然蔑视摩根先生，不过我倒很佩服他能够克制住自己想要爆发的情绪，他压抑着自己说出希望你能够到他华尔街的办公室里去洽谈这笔生意，我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也许摩根先生不懂得“报复他人就是在攻击自己”的道理吧，所以他为了撒撒心头的怨气，竟被你毫不费力地掌控住了。不过，不管摩根先生是如何对我的公然凌辱怀恨在心，他都始终将目光放在了事情的最终目标上，这使得我颇为赞赏。

儿子，我们生活的社会是一个追求尊严的社会，我们都很清楚对于一个爱面子的人来说，承受来自他人的侮辱是什么滋味。因为我们都曾经受过，许多时候，无论你是谁，就算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先生也不得不忍受一些来自他人的侮辱。

对于那些侮辱，我们要怎么办呢？捍卫自己的尊严，在盛怒中予以还击？还是宽容待之？或者是用其他什么方式解决？

儿子，你应该还记得我一直所珍藏的那张我中学同学的课堂合影吧！照片里没有我，因为那是富家子弟的特照。多少年过去了，我还珍藏着它，而我的脑海里也一直珍藏着拍摄那张合影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老师兴奋地对我们说，那天会有一位摄影师来学校拍摄学生们的课堂情景。我在那之前也照过为数不多的几次照片，但是，对于一个穷苦孩子来说，那是一种少之又少的奢侈机会。因而当摄影师一出现在教室门口，我的内心就禁不住地狂跳，脑海里不停地涌现着自己被摄入镜头里的景象。我告诉自己要多点微笑，要自然，留下自己最帅的样子，甚至还想到了拿到照片后跑回家里像报告喜讯一样告诉妈妈自己照相了的情形，我还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内心里的狂喊：“妈妈，妈妈，我今天照相了，还是专业摄影师拍的呢，酷极了！”

我用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睛注视着摄影师的一举一动，身体也不自觉地有点僵直，脸上始终挂着不怎么自然的笑容，满心期待着摄影师赶紧将我摄入相机里。但是，那位摄影者是位唯美主义者，他对着相机聚光了多次，终于直起身来，用手指指向我，对我们的老师说：“老师，那个学生的穿戴实在是太寒碜了，你能让他离开座位吗？”我脸上那本就僵直的笑容定格在那里了，我失望极了，更感到羞耻极了，但是我仅仅是个单薄无力又只能听命于老师的小孩子而已，除了本本分分地离开自己的座位，我别无他法。于是我默默地起身红着脸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为那些穿着华丽的富家子弟们留出完美的背景。

那一刻我明白自己正在承受着来自摄影师的侮辱、蔑视，但是我没有发怒，更没有怜悯自己，埋怨父母，因为我很清楚，自哀自怜是无能者的表现，埋怨父母更是没有理由，他们能够让我接受良好的教育已经是尽他们所能了。所以我就静静地看着摄影师不断调换的拍摄场景，但是，当时我却私下里紧攥着双拳，在自己的内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世界首富的！到时候让摄影师即使是最著名的摄影师给我拍摄照片又算得了什么！让世界最负盛名的画家给自己画像才值得骄傲呢！

儿子呀，如今，我的誓言已经得以实现了。在我眼里，侮辱已经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它不再是刺伤我颜面的利刃，而是一股激起我奋勇前进的巨大动力。我想即使我说是那个摄影师将一个衣衫破旧的穷小孩激励成了世界首富也不为夸大之词。

谁都有权利享受掌声和和喝彩，也许那掌声来源于肯定我们所取得的成就或者是赞扬我们的美好人格、品德；但是，我们也不可否认，谁都会遭受侮辱和蔑视，我想在遭遇这种不可避免的蔑视、侮辱的时候，除了忍受恶意刺痛，我们还应该思考更深一层的东西——我们之所以会受到别人的蔑视，可能是我们自己的能力还没有达到让他们敬重的程度，可能是我们的为人，也可能是我们的处事做得不够好。所以，我们就要努力做到让蔑视你的人尊重你，而不是对他们的蔑视、侮辱行为耿耿于怀。儿子呀，我想告诉你的是，蒙辱并不是一件十足的坏事，倘若你能够冷静地反思侮辱背后的含义，也许你就会明白，侮辱正是那柄衡量你能力的标尺。

我明白任何极为渺小的侮辱都可能会触及一个人的尊严。但是，孩子，你要明白，尊严不是别人给予你的，更不是天赐的，要想要尊严，那你就必须得自己缔造。尊严只是你自己享用的精神物品，我们的尊严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当你觉得自己很有尊严的时候，你就很有尊严。因此，倘若有人伤及你的尊严，你千万不要为之动怒。只要你不死守着你的尊严信条，就没有人能够轻易地伤害到你。

约翰，人们自身的关系是所有关系的基础，只有当你相信自己，同自己达成和谐一致的关系，你才能够成为你自己最忠实的伴侣。也只有如此，你方可做到宠辱不惊、临危不惧的出色表现。

——疼爱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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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出虎子，小约翰代父叫板摩根

1901年，小约翰·D·洛克菲勒代父出面同不可一世的钢铁大王摩根谈判梅撒比矿区的交易。

当年仅27岁的小约翰·D·洛克菲勒走进摩根的办公室的时候，摩根出于傲慢专横，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本性，便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小约翰·D·洛克菲勒的样子继续同他的一位同事谈话，直到助手通报了，他才扫视了长相虚弱的小约翰·D·洛克菲勒一眼，然后瞪着眼故意虚张声势地高声说：“哦，你们的要价是多少？”

小约翰·D·并没有被摩根盛气凌人的样子吓倒，更没有被他轻蔑的话语激怒，他只是平和而礼貌地盯着摩根回答道：“摩根先生，我想您一定是有些误会了吧。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急于向您出售的，相反，我认为您更加急于想购买吧！”摩根听了他的话，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之感，良久的沉默过后，傲慢的摩根先生终于将说话的语调改变了。最终，通过谈判，双方达成协议，摩根答应洛克菲勒所规定的售价。

交易过程中，小约翰·D·洛克菲勒牢牢抓住了双方达成协议的关键——摩根急于想要买下梅撒比矿区。所以他紧抓问题咽喉，从中点化开通，最终出其不意地直击对手要害，摆出问题实质，让对手看清自己的境况，同时也表现出了自己莫大的对垒勇气，以及平等交际的人格尊严，同时还充分让对手意识到需要认真、平等地对待谈话人。

这次的谈判着实是足见小约翰·D·洛克菲勒智慧的一次谈判。

第十三封 用实力镇住对手，拿价值达成交易

经典格言：

1.其实人们都在从事着一个永不改变的行业——与人打交道的行业。

2.越是认为自己行的人，越能够变得聪明能行。

3.决不可有将钱赚得一干二净的想法，你要学会留一点钱给别人赚。

February 27，1901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今天晚上我会晤了你和摩根先生洽谈的调解人——亨利·弗里克先生，我对亨利先生说：“正如我的儿子告诉摩根先生的那样，我们并不急于出售联合矿产业公司的股份权。不过，也如你猜测的那样，我是从来不会阻碍或者是破坏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企业建立的。但是，我极为厌恶居高临下的买主定下企图将我们逐出他们建设计划之外的价格，我宁可同这样的买主血战到底，也绝不轻易做这样的买卖。就请你告诉摩根先生，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儿子，我知道你很讨厌不可一世的摩根先生，但是我想你还得同这个讨厌的家伙继续打交道。因而，我想给你一些建议，好让你继续从容对付这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并且狠狠地教训一下他，让他明白什么是刚愎自用的后果。

约翰，其实生活中有很多人总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这是一个严重的社会普遍错误。实际上，不管人们从事什么行业，经营石油、销售地产、倒腾钢铁还是当总裁、做职员，其实都在从事着一个永不改变的行业——与人打交道的行业。谈判桌上尤其如此，你要明白同你展开激战的不是一桩生意，而是经营那桩生意的人。

所以，只有你真实了解自己、了解对手，做到知己知彼才能够百战百胜。你要知道，准备应战是同他们展开谈判游戏的重要部分。如果你的手里攥有实质性的优势，那你就必须得懂得：

第一，了解整体状况：包括市场状况和前景状况。

第二，掌握你自己手头里的资源：包括你的优势和和劣势，你所拥有的资本以及你的预期可拥有资源。

第三，摸清对手的资源：包括对方的财产状况以及对方的优劣势态和预期资源。（你要记住，在任何一场竞争中，了解对手的优势绝对是谋略策划中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第四，明确你自己的目标和态度：包括要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这个事情的最大目标是什么，实现这个最大目标的决心有多强烈；自己对自己的态度是什么，坚信不疑还是有些信不过自己；在自己的精神上有什么缺点和优点，比如不自信或者是太过骄傲等。（儿子，太阳神阿波罗给自己的伟大座右铭只有四个字：“人贵自知。”我希望你在审视自己的时候以及给自己设定目标的时候，一定要从实际出发，切不可胡乱地下定义。约翰，你要记住爸爸今天对你说的一句话——越是认为自己行的人，越能够变得聪明能行。积极的心态是创造成功的契机。）

第五，审视对手的目标和态度：要尽可能地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对手的目标，而且要设法挖掘对手内心的想法，不可被假象所迷惑，要真切地了解他的内心感觉。

无可辩驳的是，最后一条“审视和预测对手的目标和态度”是现实生活中最难实现并加以利用的，但是，要想成功你就必须得努力去实现那些看起来不能实现的难事。你细心观察那些伟大的军官们就不难发现，他们都有一个良好的习惯，那就是尽可能地去了解对手的习性，并能够以此来预测和判断对手可能会做出的抉择和行动方向。在所有的竞争手段当中，能够详尽地了解对手的习性是最好，也是最有作用的手段了，因为当你知道对手的出拳套路了，那要想战胜他还不是小菜一碟吗？在一场竞争中你能够始终把握着主动权，那当然是胜利的最大保障了。有句俗语说：“预防强于治疗的作用。”就是我对你说的这个道理的最浓缩的精华。

也许有时候，你的竞争对手就是你所熟知的人，这对于你来说是个绝妙的优势。因为你可以很好地应对他的招式。倘若你了解到他的性格中有些谨慎，那么你所采取的策略最好也谨慎一些；倘若你了解到他的性格有些乖戾暴躁，容易冲动，那么你就要大刀阔斧地去应战或者是出击了，不然的话，你就有被他逼上绝路的危险了。

但是，我这样说并不代表对对手不熟识，你就不可以很详尽地了解对手的习性了，一个好的谈判家是能够在谈判桌上就可以很好地了解到对方许许多多情况的，只要你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你就一定可以了解到对方的些许信息，你不必等待他走出了第一步再去了解他，而是要在他还没有出棋的时候就去了解他的棋路。

我们同对手说的话往往会掩饰一些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当然对手也是。但是，不可避免的是，我们的抉择几乎总是会泄露我们内心的秘密，每个人做出了第一个抉择，也就意味着他开始泄露自己内心的秘密了。因此在谈判桌上，你一定要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做什么，如果你真的拥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就应该学会掌控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自己所说的话，这样会给自己带来好处的。

同时，你还必须得随时保持警惕，便于准确地收到对手所发出的每一条讯息，如果真能做到这样的话，你就完全可以持续掌控整个谈判局面的发展方向，但是，如果你做不到这样的话，你可能会处处处于被动局面，一个个好的机会就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你要知道，在一场真正激烈的谈判中失败，那就意味着下一次谈判想赢的几率会降低一半。

交易场上的秘诀是，你要时刻清楚什么是可以拿来交易的，什么又是不可拿来交易的。摩根先生把我们看做是墙缝里需要清扫出去的残渣，可是我们必须得残留在那里。这是我们所不可以进行的交易。要想交易进行下去，他就必须得给我们一个好价钱。不过，儿子呀，你也必须得清楚，做生意时，决不可有将钱赚得一干二净的想法，你要学会留一点钱给别人赚。

儿子，你要记住，我们之所以愿意做这笔生意，是因为我们觉得它有利可图，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不过，我们却不能受制于这样狭隘的想法。

交易的真谛是交换价值，用他人想要的东西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有太多的“聪明绝顶之人”总把自己交易的目的看成是要捡便宜的机会，他们总是希望自己能够用最低的价格购买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而且他们也总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跟他做交易的人都是傻子，殊不知谁也不会傻到低价将别人所想要的东西出售给人家。摩根先生这次所给出的价格就是出于这样的想法，他们给出的价格要比实际价值低过百万。倘若他只想同我们做这种只有利于他们一方的生意，那么他就打错了如意算盘，他这样继续下去，只能是意味着他会失去这次登上美国钢铁行业第一把交椅的好机会。

任何人要想很好地将一笔交易完成，最好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强调价值，耍小聪明只会是别人耍得更惨，因为你聪明，别人也不是傻子。然而，多数人都会犯一个共同的错误，那就是在交易中只强调价格而不强调价值。你总是希望他们在向你推销他们的东西的时候会对你说：“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价格了，再也没有比这个价格更低的了。”是的，没有谁不希望能够以最低的价格购买东西，但是，人们所希望的更是，在最低价的情况下购买到最高价值的商品，所以在谈判中强调价值远比强调价格更重要。

儿子，我希望，你在同摩根先生洽谈这桩生意的时候，一旦涉及金钱，你一定不要先提价格，而是要提供给他最为宝贵的价值，你要让他知道他从这笔生意中买到的东西是什么。

儿子，我一直都认为，人通过自己的努力是可以改变世界的，将自己及他人带到一个全新的、美好的世界里去。我希望你可以做这样的事情。祝你一切顺利吧！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洛克菲勒的商业头脑

约翰·D·洛克菲勒，1839年出生于美国纽约州的里奇福德镇。他们这个家族是18世纪从德国举家移民到美国的。洛克菲勒的父亲威廉·洛克菲勒是个行为放荡的假药贩子，这使得他们的家庭一次次搬迁，过不得安生的日子。1853年初，洛克菲勒一家搬到俄亥俄州的一个草原小镇上，第二年，15岁的约翰·D·洛克菲勒迈进镇上的高中学校，同学们都叫他“约翰·D”（因为他在作文里这样署名）。小时候的约翰·D是个超群的辩论英雄，阐述自己的观点时总是头头是道，令万人不及。他有个叫马克·汉纳的密友，后来成了美国国会参议员兼共和党领袖；另一个朋友叫达尔文·琼斯，他们是洛克菲勒少年时代的“校园三剑客”之一。约翰·D曾一度迷恋上了音乐，甚至曾经想过将来要当一位音乐家。倘若真是那样的话，我想我们就见不到日后的“石油大王”了。然而最终他对商业的兴趣战胜了他对音乐的兴趣。随着他走出校园，他的音乐家梦也就破灭了，而他的商业梦却有了极大的发展舞台。

在约翰·D上高中的时候，曾同他的父亲有个特殊的约定：父亲从他这里借一笔小小的贷款，他需要从中收取一定的利息。尽管那点儿利息钱还不够他来回的车费，但是，那时候的约翰·D已经有一种生意上的事绝不可马虎或是感情用事的意识。这种意识正是他良好的创业之基。

第十四封 与人协作，商友至贵

经典格言：

1.建立在生意上的友谊远比建立在友谊上的生意更高尚。

2.你希望别人怎么待你，你就怎么待别人。

3.往上爬的时候千万要对你下面的人好一点，否则等你走下坡路的时候再遇到他们就遭殃了。

May 16，1901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我很开心看到这一刻，你和摩根先生的手终于紧紧地握在一起了，我相信这会是美国经济史上最伟大的一次握手，也是后人必定会记住的一次握手。它的意义就正如《华尔街日报》上所说的那样，那是标志着“一艘由华尔街大亨和石油大亨共同掌舵的无敌战舰已经起航，并注定会势不可挡、永不沉没”的一次握手。

儿子，你知道是什么力量创造出这么伟大的奇迹吗？那就是合作的力量呀！

在那些夜郎自大的人的眼里，合作也许是软弱者的可耻行为，但是在我眼里，合作在有利于我方的情况下永远是聪明人的最佳选择。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不过我还是需要同你讲述一番：

如果说我成就今天的伟业不是上帝的扶助，那我更愿意将这些功劳归于三大支持我的力量：第一种力量来源于循规蹈矩办事，这是让我的伟业得以永续的根本；第二种力量来源于竞争，正是这种残酷、无情的竞争让我明白了自己需要做得更好，它是鞭策我不断趋于完美的原动力；第三种力量就来源于合作了，合作让我从中学到知识，还能够让我从中捞取好处和利益。

其实，我之所以能够遥遥领先于我的竞争者们，正是由于我擅长跑“与人协作”的捷径。回头望望我奔向财富巅峰的路程中，几乎竖满了合作的里程碑。在我踏入商海的第一天，我就清楚地知道，不论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只要是有竞争的地方，就会有合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孤军奋战并最终取得胜利，聪明的人往往会拉拢许多合作伙伴，即使是同对手也完全可以达成合作的关系，所谓“借他人之臂力，达己之目的”。在这个处处存满竞争的世界里，要想生存下去或者是强大起来，你就必须得学会与人协作。

我还可以给你做出一些很有可能会成为现实的假设，就拿我们和摩根先生来说吧，倘若我们没有和摩根先生牵手合作，那么我们就很有可能会变成激烈的竞争对手，最终等着我们的结果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两败俱伤了，正好让我们的竞争对手戴尔·卡耐基先生坐收渔翁之利，他的企业会以一枝独秀的态势在钢铁行业上永续延伸下去。不过，现在我们合作了，卡耐基先生只得捶胸顿足一番了。我说这样的话绝非是在诋毁卡耐基先生，试想，有谁会在对手蚕食自己领地的时候还能够泰然自若呢？如果能做到那样的人，那一定是躺在坟墓里的人。

合作是压制竞争对手或者是让他出局的最佳手段，他可以使你昂首阔步地向自己的目标一步步挺进，可以说，合作并不一定是去追求胜利。但是，很遗憾，知道这个奥秘的人少之又少。

不过，你要记住，合作只是一种利用关系，它不等同于友谊、爱情、婚姻，它的筹码是金钱和利益，而不是感情。要知道，成功有赖于同他人的合作或得到他人的支持。在我们与成功彼岸之间有一条难以逾越的激流，要想跨越这条激流，我们就不得不寻找合作的桥梁，只有得到他人的支持与合作，我们才能够安然地抵达成功彼岸。

当然，我从不拒绝同生意伙伴建立良好的友谊，在我看来，建立在生意上的友谊远比建立在友谊上的生意更高尚。就像我和亨利·弗拉格先生，我们之间存在着合作关系，但是我们之间也存在着真挚的友谊。亨利是我心灵上的知己，其作用如同我的一条臂膀。同他结盟，我得到的不仅仅是他的投资，更多的是他睿博的智慧和灵魂上的理解与支持。我喜欢亨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一如我一样不自满而又雄心勃勃的精神，同样的，他也怀有和我一样的成为石油业主人的梦想。直到今天，我还依然记得我们最初合作时的情形，那时候，我们除了吃饭和睡觉不在一起，其余的时间几乎就是形影不离，我们一起上下班，一起思考问题、一起研究计划，相互勉励。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来，感觉就像是度蜜月一般甜蜜，那是一段永远让我感到欢欣的记忆。

现在，离那段日子已经有几十年了，而我们的友谊就像佳酿美酒一般越来越甘醇了。这份兄弟般的情谊就算是拿全世界的财富来同我交换，我也决不交换。儿子呀，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一直要求你叫他亨利叔叔而不是亨利先生的原因。

我从未拿友谊当过生意筹码，因为在我看来，友谊的价值是任何金钱都不能衡量的东西，我明白友谊的背后是真挚的感情。我和亨利之间的友谊以及合作关系之所以能够长久地坚持下去，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和利益，更重要的是，我们懂得严于律己的道理，更明白“你希望别人怎么待你，你就怎么待别人”的意义。

我在同他人交往时所奉行的准则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时，这也是我对合作所保有的明智态度。因而，我从不倚仗财势欺凌弱势对手，我愿意与我的对手以及合作伙伴们促膝长谈，而不愿意以一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去折服别人，因为我明白，那会毁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使得我的目标被中途搁浅。

虽说如此，但是一旦遇上傲慢无礼的人，我就会决心羞辱他一番，好让他明白他的做法是多么愚蠢。我曾经就教训过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老总范德比尔特先生。

范德比尔特先生是位贵族将军，家境本就优裕，又在内战中立下过赫赫战功，因此他总是受到很多人的吹捧。而范德比尔特先生总是把战场上赢得的荣誉当做是自己的骄傲资本，因此有些不可一世，他又自以为掌控着铁路运势大权就非常了不起，总把我们这些合作伙伴当做短工看待。

一天，亨利前去找他谈论运输的事情，但是没想到这个目空一切的家伙竟然傲慢地对亨利说：“小伙子，你是说要找我谈论运输的事吗？你难道没有估量一下你的军阶吗？”要知道亨利是从未经受过这样的侮辱的，不过，那时他良好的教养帮了他，他没有失态，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但是当他一进办公室的门，放在他书桌上的一个漂亮的笔筒就立即遭受了灭顶之灾。

我赶忙走上前去安慰他道：“亨利，跟那没教养的狗屎计较什么，就忘了他说的那些愚蠢的话吧！总有一天我会为你讨回尊严的。”后来，我真的抓住了为亨利讨回公道的机会了，当时范德比尔特先生急着要同我们谈生意，邀请我们到他的办公室里谈判，我却不慌不忙地派遣我的一个职员去告诉他：“我们可以同你洽谈生意，但是就请你到我们的办公室里来谈吧！我们没时间到你那里。”最终，这位高傲的将军只能屈尊来比他小四十多岁的年轻人的办公室里洽谈那笔重要的生意，而且还得全权听凭两个年轻人提出的种种苛刻条件。我估计在那一刻范德比尔特先生一定明白了一个类似于“往上爬的时候千万要对你下面的人好一点，否则等你走下坡路的时候再遇到他们就遭殃了”的道理吧！

我鄙弃待人态度粗暴无礼的人，我自己也从未那样做过，因为我知道耐心和温和待人的价值，无论是对下属还是对合作伙伴甚至是对对手，都应该和蔼可亲些，只有这样才有助于我们实现自己的目标。我很清楚用钱所能买到的只是人才不是人心，这样的人才总有一天会被更高的金钱收买走。我的准则是在付给人才金钱的同时还附赠一份尊重。我相信这样的做法可以赢得人心，可以让他们死心塌地地为我效忠。这就是我建立高效管理队伍成功的技巧。

不过，儿子，我不希望这样的说法会让你产生一定的误会，认为同人合作就是当好人。不是这样的，孩子，合作绝非是当好人的事情，因为合作的筹码是利益和好处，没有任何一种结盟是永久存在的，合作只是一种获利的手段罢了。它就相当于是商战中的一种战略战术，而这种战略战术又是随着时间地点等环境条件变化的，不然的话，你就只能在商战中节节败退了。现实很残酷，你必须得学会残酷对事，当然，做好人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儿子，激励人心的生命本质就在于战斗和竞争。不过，当这两种本质发展成冲突时，就会给你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而适时合做则是调节这两种本质的最佳润滑剂。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成人达己，为人利己

世界首富约翰·D·洛克菲勒在年轻的时候一直过着一种流浪生活。有一次，他流浪到一个离家乡很远的偏僻小镇上，小镇上的镇长杰克逊先生为人善良、大方，洛克菲勒经常受到他的帮助，因此就和镇长很熟识了。洛克菲勒住的地方离镇长家不是很远，每当他倚着门向前方眺望的时候，总能见到镇长家门前的那个长满各种鲜艳花朵的花圃，他总是感到很惬意。

一段时间后，洛克菲勒决定要离开小镇了，于是就准备向镇长告别，但是就在他准备告别的那几天，小镇上接连几天都是阴雨天，因此，洛克菲勒不得不继续留在这个小镇上，他心里很怨恨该死的天气来得不是时候。

天阴沉沉的，小雨淅淅沥沥的，时而来一阵风，吹散了。每当雨停时，洛克菲勒就会离开自己住的地方到镇长门前的花圃看看那些经雨露滋润洗涤过的娇艳花朵。有一天，当他再次来到镇长家的门前看花圃时，发现镇上来往的行人为了躲避泥泞的过道竟然走镇长家的花圃，眼见一大片鲜花被人们踩折了枝叶和花朵，他感到气愤不已，惋惜不已，于是，他就站在过道上指责那些不走过道的行人。他原以为人们会因他这一通指责就不去践踏那些鲜艳的花朵了。但是，等到第二天，行人依旧踩踏那片花圃。第三天，当他再向那片花圃望去的时候，只见镇长正拿着一袋煤渣和一把铁锹在泥泞的过道上铺撒呢！洛克菲勒很是不解，于是走到镇长的身边问道：“镇长，那些行人践踏了你家的花圃，你怎么还为他们铺路呢？”镇长忙碌着也不顾抬头地回答他说：“成人达己，为人利己。”听到这句话，洛克菲勒当下并没有明白，但是，当他看见过往的行人走在镇长铺平的过道上时，他就明白了，原来路铺好了，人们就不会再走花圃了。

几天后，天气放晴了，洛克菲勒向镇长告别了，带着镇长告诉他的那条至理名言——“成人达己，为人利己”离开了小镇，从容地踏上了他追求梦想的大道。直至他成为举世闻名的“石油大王”后，他还依然记得镇长的那句话，并且还按着那句话为人处世。

第十五封 防微杜渐，远离小人

经典格言：

1.富有聪明才智的人绝对不会坐在那里为命运哀号。

2.说你做不到的人，都是人生的失败者。

3.环境助你成功的途径是：让你的身边围满了积极的成功人士，而不是消极悲观的失败者。

May 11，1902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我觉得你应该也已经觉察到自己的某些观念和思维模式正在发生着一些改变，而这些改变的原因是源自你身边的那些朋友们。当然，我并不反对你扩大自己的社交圈，那是可以增加你生活情趣，拓宽你生活领域的一种方法，甚至，还可以帮助你找到灵魂上的知己或者是帮助你遇见人生理想的贵人。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交往，有些人显然就不值得你对他付出你真挚的感情，就像那些被卑微和猥琐的内心所禁锢的人们。

我从踏入交际圈的时候，就拒绝和两种人交往：

第一种人：完全屈服于强大力量并且又安于现状的人。这种人深信自己的才能比不上别人，在他们看来，能够创造卓越成就的人都是那些天赐过人才华的幸运儿，而他自己则没有那么好的命运。这种人的一大特点是甘为人下，他们情愿守着一份有保障收入的平凡职位，就形同机器人一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浑浑噩噩生活着。他们有时候也会想到自己应该去找一份更具挑战意义的工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促进自身才能持续发展壮大，但是，现实生活中的种种阻力，使得他坚信自己根本没有做大事的能力。

富有聪明才智的人绝对不会坐在那里为命运哀号。但是，安于现状的人却会哀叹自己命运的不济，他们从未欣赏过自身的美，没有衡量过自身的价值，他们只是一味地看低自己的能力或地位。他们就在不自信中丢掉了那种能够激励自己全力以赴的感觉和动力，而消极的心理则会像大举进攻的侵略者一样杀进他们的心里。

第二种人：不能够将自我挑战坚持到底的人。这种人也曾在事情还没开始做的时候为自己的工作做了大量的准备，也制定了详尽的计划。但是，这种人很显然的一个特点就是禁不住时间考验。十几年或者是几十年后，随着实践过程中的阻力逐渐增加，想要更上一层楼就必须得付出更加艰苦的努力的时候，他们开始觉得这样坚持下去实在是不值得，因而他们就在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放弃了，于是他们前功尽弃，变成了半途而废的自暴自弃者。

在放弃了自己的最终目标的时候，他们还不忘自我解嘲一番：“我已经比其他人赚得多了，我的生活水平也比一般人好得多，那我干吗还不知足地去冒这个风险呢？”事实上，这种人说这样的话就已经透露出了他的恐惧感了。他们担心自己会失败，担心大家会反对，担心会有意外发生，最主要的是，他们害怕失去自己已有的东西。他们其实对于自己的财富并不满足，但是却没有冒险去做使自己满足的事情的勇气，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甘心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

在这两种人的身上都有着极易感染他人的思想毒素——消极悲观。

我一直认为，一个人的品行和雄心，以及当下的身份和地位，都与他所交往的人有着莫大的关系。常常同消极的人交往，会使得自己也变得消极起来；常常跟小人交往，就会诱发自身的许许多多猥琐思想习惯。相反的，如果常常同那些伟大的人物交往，长此下去，我们的心灵就会被熏陶，思想水准也会自然而然地提高许多；常常同那些雄心勃勃的成功人士交往，也会使得你的雄心得以培养。

我非常喜欢同那些不屈不挠的硬汉当朋友。一位智者说了一段非常美妙的话——我要挑战，挑战自我，挑战逆境，因为智慧老人告诫我，那是通往成功的最明智方向。但是做到这些的人却少之又少。

能够做到这些的人绝非悲观消极之人，没有任何悲观情绪可以左右他们的抉择，他们绝对不会屈服于种种阻力，他们坚信自己不可能仅仅是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的废物，他们活着有着明确的目的——取得一番成就。这种人乐观豁达，因为他们坚信自己的心愿一定能够达成。这种人在各行各业都会是令人羡慕的佼佼者。他们能够明白人生的真谛，并且能够真正地享受人生，真正地理解生命的宝贵价值。他们以极为期待的心去迎接每一个新的开始，他们盼望着能够尽可能多的与人接触，因为他们把这些看做是丰富他们人生经验的历练。

我相信大家都想被列入这种人的行列里，因为只有这种人才能够获得成功，也只有这种人能够真正地行事，并达到他们预期的目的。

但是，很不幸，乐观的人很少见到，但消极的人却一抓一大把，这也就使得许许多多的人被困在消极的坚墙里无法走出。

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并非人人相同，有的消极保守，有的积极进取。同我曾一起共事的人们当中，有的是只想混口饭吃的平庸者，有的则是胸怀大志的野心家，前者懒懒散散，后者精神饱满，想要做得更好。因为后者明白在自己成为大人物之前，必须得学会做个好的追随者。

要想有所成就，就必须得学会避免落入种种圈套、陷阱中去。无论是在哪里，你都会遇上自知不行却偏要阻止你前进的脚步，阻止你更上一层楼的人。许多人因为想要奋发图强而被人嘲讽甚至是恐吓。有些人心怀妒忌鬼胎，看见你努力上进，他就会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来阻碍你，给你难堪。

我们没有能力去阻止别人成为百无聊赖的消极分子，但是我们却可以免受那些消极思想的感染，降低我们的思想水平。你要学着让这些消极的思想像风一样从你的身边自然刮过而不受任何影响。时时鞭策着自己跟随着思想积极、乐观、向上的人们，在他们的思想熏陶影响下一起进步。

我相信，只要你的思想够正常的话，你一定能够很好地做到这一点，而且可以做得很好。儿子呀，我希望你能够这么做。

有些消极的人虽然自己不求上进，但是他们为人善良，不希望别人也陷入消极的深渊。但是与之相反的另外一些消极悲观者却是自己不知上进，还想将别人一起拉下水里，因为他们自己一事无成，所以他们希望别人能够像他们一样也一事无成。记住，儿子，那些说你做不到的人，都是人生的失败者，他个人的成就最多就是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而已。所以，这种人的意见或者是建议，你最好不要听信，因为他们的想法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不得不提防一下那些说你做不到的人们，因为他们很可能会将你同化了，对于他们的意见或者是警告你就纯当做是一种证明自己能够做到的挑战。同时，你还得防范那些消极的人毁坏你通往成功的计划，这些人似乎专门破坏人家的进步与努力，这种人还不少呢，随处可见。你要当心，多加注意一下那些消极的人们，千万不要让他们毁掉了你的成功计划。切不可让那些思想萎靡、心胸狭隘的人挡住你前进的脚步。那些妒肠横生的小人们最喜欢幸灾乐祸地看你摔个四脚朝天呢！所以你要努力不让他们看你笑话。

一旦你遇见困难需要寻找人来帮你一把的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找第一流的人物来帮你。倘若你向一个失败者请教成功的办法，那就好比是得了重病去找庸医来治疗一般愚蠢。你的前途不可能是从长舌妇那里得来的，所以你也千万不要奢望向这种人征求什么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这种人一辈子不会有出息，你将你的前途赌押在这种人的身上，你还期望有什么好的结果吗？

要重视你周边的生活环境。正如身体成长需要食物供给能量一样，你的心理健康也需要精神活动去滋养。你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的环境为你的成功服务，而不是让它成为拖你后腿的一个累赘。切不可让那些专门扯你后腿的阻力人物将你带向精神萎靡的深渊。环境助你成功的途径是：让你的身边围满了积极的成功人士，而不是消极悲观的失败者。

儿子，你要将每一件事做得尽善尽美。因为你担负不起贪小失大所垒砌成的坚墙硬壁所给人带来的压力。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洛克菲勒鏖战全球市场

19世纪80年代初，标准石油公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实行全球垄断，洛克菲勒名噪海内外。1822年，为了研究国外市场，标准石油公司派遣石油商人威廉·赫伯特·利比前往远东地区进行为期两年的市场调研。调研过程中，利比发现“石油远比商业史上任何一种源自土地的产品更具渗透性”。于是他便在日本、中国和印度等地劝说人们使用煤油。正如洛克菲勒所说：“在许多国家里，我们得先生产油灯，再教会当地人使用我们的煤油，进而才可以打开我们的市场。”利比很满意地看到，当一本宣传煤油灯安全可靠的小册子被译为汉语后，一艘艘小舢板满载标准石油公司的产品沿河而上，向中国内陆深处驶去。为了扩大人们对煤油的需求，公司根据洛克菲勒的理论，低价出售给中国人民成千上万盏煤油灯和灯芯，有时甚至免费赠送给首次买煤油的顾客。

然而，自从里海边上的俄国巴库喷出原油后，到19世80年代末，巴库郊外已麇集了二百多个炼油厂，价格低廉的煤油很快充斥欧洲市场，抢占了标准石油公司的地盘。美国驻巴库领事J·C·钱伯斯被标准石油公司派去收集情报，他向标准石油公司发出警报说：“俄国人野心勃勃，想把美国的石油从世界市场上赶出去。”洛克菲勒大吃一惊，试想，这位“常胜英雄”怎么可能会坐视自己的地盘被别人占去呢？于是他用上了他惯用的“重型武器”——在欧洲市场上疯狂降低油价。这种激烈的海外竞争再次激起洛克菲勒的斗志，他决心设立自己的海外石油机构。于是，在1888年，标准石油公司开设了它的第一个海外分支机构——英美石油公司，很快，这个分支便如洛克菲勒所愿地吞噬掉了英国的石油行业；1890年，标准石油公司又在不莱梅建立了德美石油公司，负责垄断德国市场；同时，还在鹿特丹港口建立了一个石油运输站，签订了一个向法国供应全部所需原油的合同；接着收购了荷兰、意大利石油公司的部分股份，并策划在印度打响一场激烈的“叫价战”。标准石油公司还向欧洲派出了第一艘装载量为100万加仑的巨型蒸汽油轮。

为了抢占亚洲市场，1890年，标准石油公司甚至不惜屈尊代销俄国煤油。最终在亚洲拉起了它的一系列营业网。同时，洛克菲勒又向上海、加尔各答、孟买、横滨、神户和新加坡等地派去了一批代理人。自此竞争便成了国际石油业一成不变的事实。此时标准石油公司已经是拥有职员10万的泱泱石油大国了，也是至此，洛克菲勒所创造的这个石油帝国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经济基础最最雄厚的融生产与商业于一体的金融机构了。

第十六封 目的做领导，人生会更好

经典格言：

1.忠诚是甘心效命的开端。

2.目的是我的领导依据，目的是一切之始、一切之末。

3.源于坚决意志和无比坚韧的目的，一定是最能够激励人心、鼓舞士气的目的。

May 11，1902

亲爱的儿子：

约翰！

祝贺你能够成功地走向标准石油公司的核心地位，这是你的无上荣耀，也是我的骄傲。但是，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在你坐享这个荣耀的时候，毫无疑问的，你也需要挑起与之相匹配的责任。不然的话，你将会有愧于这份荣耀，更会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和信任。你不要忘记，你已经是标准石油公司的中坚力量了，这个公司的最终成败和你息息相关并最终掌控在你的手里，所以你应当用更高的能力和牺牲标准来要求自己。

坦白地告诉你，你要想在那个重要位置上干出一番出色的成就，使得大家都认同你、尊重你、爱戴你，你所需要学习的东西真的还很多呀！你就努力去学吧！而现在，我要让你思考一个重大的问题：你自己究竟能否成功地担当这个重要角色。

每一位成功的领导者都是一个公司的希望大使，是带领着自己的公司和部属们迈过一个个摆在面前的不可避免的荆棘丛的导师。但是要想做到不被辜负却很难。身为领导者，不管是谁，都会时时面临种种棘手的问题，例如，堆积如山的工作，像汹涌澎湃的浪花一般涌来的资讯，突发的变故，最高层管理人、股东和客户们的无止尽要求，难以控服的职工，不停地变换的挑战等等，这些都能够让你疲惫不堪，感到挫败的恐惧和无名的焦虑甚至是束手无策，以致最终毁灭你想要取得商业成就、个人成就的梦想泡沫。

不过，有时候，成为一个满怀信心、活力四射的优越领导者，要比沦为一个死气沉沉地挣扎于无助泥沼中的领导者来得更容易一些。但是，前提是领导者能够知道让他的部属甘愿为他卖命的诀窍。要看清楚了，是甘愿，而不是被迫。

身为标准石油公司的最大领导者，我在享有权威的同时还享有欢悦，因为我很清楚，找到那个刚好适合这个任务并且能够确保完成任务的人，就相当于是创造了有利的时间，换言之，这不仅能够让我精力充沛，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它还能够让我拥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如何能为公司赚得更多利润的方法。

在这其中存在着一个态度问题，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态度使然，我们有什么样的态度，也就决定了我们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对于结果，则由时间去见证。一个人可以通过改变自己的态度从而转变自己的人生，倘若你坚信自己能够改变自己的态度，那么你就一定能够改变的。

睿智的人对事总是保有一种对自己有利的态度。懂得领导技巧的人，时常会反问自己：什么样的态度才能够辅助自己达到自己真正所期望的目的。是鼓舞激励？还是同情怜悯？睿智的人也总是能够明白他们永远不可以有冷淡对之或者是敌意对之的消极态度。

如果你将自己看做是高高在上、肆意任为的专制君主，那么你的下场就犹如法国国王路易十六那样惨不忍睹。就我自身而言，我从未将自己视为可以专横跋扈的国王，我也不会去制造没必要的冲突，或者是给自己过大的压力，而是给予我的部下们足够的信任和鼓舞，以达到我所期待的商业成就，这个习惯大有作用，它能够帮助我实现活用部下的目的。要想做到这一点，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首先要知道如何运用自己所设定的目的的力量。

可以说，我是一个纯粹的目的主义者，我了解目的的价值，我不像有些人那样过分地夸大目标的作用，而是重视目的的功能。在我眼里，目的是发动我们潜能机器的原动力，是主导一切的重大力量，它能够直接或者间接地影响我们的行为，激励着我们创造出达成目的的方法。明了、果决的目的，会让我们毫不动摇地专注于自己所选择的方向，而且会全力以赴地去完成这个目标。

丰富的经验告诉我，一个人的最终表现和他所完成的任务都与他的目的之本质以及力量是息息相关的，而同他为目标所做的种种事情几乎没有太大关系。儿子，开动你的脑子想想，有一杆就可完成的高尔夫球比赛吗？显然没有，要想完成，你必须得一杆一杆地打，一洞一洞地打，每打出一杆的目的就是离球洞再近一些，落到洞里再好不过了，就这样一杆一杆地打，直至打进球洞为止。

目的是我的领导依据，目的是一切之始、一切之末。在做任何事之前先确立目的是我的做事习惯，而且，我每天都要设定许许多多的目的，例如同合作伙伴谈话的目的，召开董事会的目的，制订方案的目的等等。我还习惯于在做事之前检视一番自己的所设定的目的。通常是在我到达公司之前，我已经在头脑里设定好了一切，并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以，我的头脑里从未闪现过类似于“我没有办法”“我管不了”“没有什么希望了”等具有湮灭心灵的话语。因为我每天所确立的目的已经将这些失败的力量消灭掉了。

倘若你没有办法明确而自主地给自己设定一个目的，那么你就容易陷入被动局面，失去自己掌控大局的能力，你的抉择就会不自觉地顺着别人的思路去做出，最终导致你的身心受制于那些搅乱你一切思路的人或事，那时，你就方寸大乱了。

这样的话就好像是将一艘游艇从港口解开缆索，却忘记了启动马达一样。你将只能是随着海浪的起伏而颠簸游走，倘或来一阵剧烈的海风或者是一个激流，再者是一艘大一点儿的船只都会将你颠入海底。没错，彼岸的无限美好风光正在等着你，但是，要是没有奇迹发生，你几乎没有可能抵达那里。确立明确的目的就好像开启了游艇的引擎一样，能够驱动着你向你自己所选择的目标一步步逼近。目的就是人们的力量源泉和指向明灯。

不过，一个人要想成就大事业，你只确立目的是不行的，因为那只是走到成功路的一半，是成为目的主义者的中途，你还必须得走余下一半的路程才能够走到成功的彼岸。余下的那一半路程，就是需要你坦诚地向你的部属表述你的目的，包括你的个人企图、动机以及内心的计划策略。对于每一位需要了解你所想达成的目的的人，你必须得详尽地向他们说明你的目的。我正是那样做的，我在每一次的会谈、会议、报告或者是事情的初始阶段，都会先向大家表明我的想法、动机以及预期结果。无论事情大小巨细。

这样的做法的益处会大到让你吃惊。它能够让你的部下清楚地知道你的目的，进而可以知道他们自己前进的方向，最重要的一点是，一旦你敢于将自己内心的真实目的开诚布公之后，那将无异于播撒下了忠诚的种子，你会收获你的部属们最为忠诚的心。要知道要想让你的部下甘心为你效劳，那就得换得他们的忠心，因为忠诚是甘心效命的开端。

一个优秀的领导者总是擅长运用两种无形的巨大力量：信任和尊重。当你坦诚地向你的部属们表白了自己的目的时，其实你在无形中就向他们传递了这样一则讯息：“我非常信任你们，所以我很愿意向你们分享自己的内心真实想法。”这样的讯息就如同是一把开启令人信服的大门的金钥匙一样，一旦它帮你打开这扇大门，你就可以拥有来自你的部属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包括他们的能力和忠诚以及强大的凝聚力。“信赖别人并赢得别人的信赖”是我一生创造出伟大成就的重要理念。

向大家公布你的目的，更大的作用就是避免大家私下的无益推断。倘若你不告诉你的部属你有什么样的想法或目的，仅仅是让他们按你的意图去做，那么他们就会花费大量的时间臆测你的目的，他们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工作会创造出什么样的结果，人都有好奇之心，所以你的部属也会好奇你让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于是他们根据自己所找到的蛛丝马迹进行推断、猜测，而他们收集到的蛛丝马迹又非常容易受到扭曲，一旦他们获得什么不好的讯息，就会造成混乱局面。所以要想避免这样的结果，最好的手段就是公开告诉他们你的目的，只有你的部属了解到你的目的了，他们的士气和能力才能够有一个质的飞跃。所以，将部属视为是可以聆听你想法的“傻瓜”倒是一个有利的策略。

向你的部下表明自己的目的的力量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巨大力量，它所宣誓出的是一种领导者个人勇敢坚决行为的誓言。来源于坚决意志和无比坚韧的目的，一定是最能够激励人心、鼓舞士气的目的，它能够煽动出部属的非凡能力，使得他们在日后的工作过程中能够有优异的表现。

领导者的最大职责是发现问题，并谋划出解决问题的方案，而真正将解决问题的措施付诸实践则需要依靠部属的力量。因此，如何将部属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去完成他们的职责就成了领导者首要考虑的大事。我觉得，或者还可以说是我的经验告诉我，将你的目的表述给你的部属，温和热情地对待你的职员们，就能够轻松地达到你的目的了。

但是，向大家表明你的目的也是有一定的风险的。目的就像是一颗钻石：倘或它是有价值的，它就必须得真实。同样的，目的也必须得真实。如果一个人随便向大家宣讲他那华而不实的目的或者是谎话连篇的目的，那么最终只能是破坏彼此之间的信任关系，失去别人的信赖。

儿子，通向地狱的路是用善意的砖头铺就而成的。如果你没有万全之策，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那么这句话绝对是一句金玉良言。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心中要有坚定的目的地

在人们心目中有些被神化的“石油大王”约翰·D·洛克菲勒年轻的时候学习条件非常差，而且也没有明确的目标。他时常会陷入一种迷迷糊糊的幻觉当中，有时候整晚整晚地失眠，天亮的时候小憩两个小时。

一段时间里，他实在郁闷得慌了，就漫无目的地乘坐大巴跑到了犹他州上，在那里的一个农场附近下了车。夜幕降临后，他就敲响农场主人的门，请求留宿一晚，农场主人热情地招待了他。第二天，洛克菲勒不得不返回家了，于是，他告别了农场主徒步沿着来路往回走，他很期待能够搭上一辆“顺风车”，但是令他失望的是，这里几乎有些荒无人烟。终于，他等到了一位赶着马车的农人路过，他向农人招手，农人让他上了马车。洛克菲勒感到一生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得意。

马车疾驰着，洛克菲勒的思绪翻飞着，嘴角上还残留着得意的笑容。突然，农人打断他的思绪问道：“小伙子，想要到哪里去呀？”

“我将要到我喜欢到的地方去，漫长的路儿将会把我带到我的梦境去，啊！我美丽……”洛克菲勒坐在车上深情地背诵着《通达大路之歌》里的诗句。

农人用面带惊讶甚至是愤怒的神情盯着洛克菲勒得意忘形的样子看，然后猛然喝道：“年轻人，你是在对我说，你连一个目的地都没有吗？”

洛克菲勒根本没有注意到农人脸色的变化，还在洋洋自得地说：“有，当然有了……只是，它每天都在发生变化，变化，变化，不断地变化……”

“滚下去！”洛克菲勒被这一声吼惊醒了，车子已经停在了路边上，农人神情严厉地说：“游手好闲的家伙，你怎么就不想着找一份正当的工作，脚踏实地地挣钱过日子呢？”说着便将洛克菲勒推下车，自己扬鞭赶着马车朝前方走去。洛克菲勒呆呆地站在荒无人烟的土路上，这是一条前后望不见头的路，洛克菲勒试图想要找回两分钟前的那种得意、满足的感觉，可是浑身上下已经被失落感围裹了起来，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很失落，他感到生活存满了两极对比。我在前一晚上还在聆听大诗人惠特曼的鼓励，但是，第二天，我却因为他的鼓励而受到农人的训斥，但是，这又有什么呢？我的确需要有一个明确的生活目标，这个目标是带我走出这条荒芜不见头的路的信念。后来，洛克菲勒一生都记得这个教训。

第十七封 冲动毁己，忍耐则刚

经典格言：

1.忍他人之所不能忍之辱，方可成他人之所不能成之事。

2.无论何时，冲动都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3.要每天都将忍耐系在你的领带上，每一次低头都可以看见它，那会是让你获得快乐、机会和成功的一个宝贝。

September 2，1902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你能那么信任我，我真的感到很高兴。你告诉了我你已经退出了花旗银行董事会的事，我很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你再也无法忍受你的那些同仁们的某些令你厌恶的做法，而且你也已经在那里屈从够了。身为你的父亲，我当然能够理解你的做法，但是，对于你的抉择是否明智，还有待时间来考证。因为，倘若你不主动退出花旗银行董事的位置，也许你会获得更多的好处。

对，我很清楚，屈从是束缚思想的绳索，更是看守自由的狱吏。但是，儿子，你要知道，对于一个想要成大事的人来说，保有一定的屈从和忍耐精神无疑是一条屡试不爽的成功谋略。想想我自身的种种经历，我曾经也是忍耐、屈从过许多人和事的呀，而且我也从忍耐和屈从中得到了许多。

从我最开始的创业之初说起，那时，由于资金的匮乏，我的合伙人克拉克先生决定邀请他昔日的同事加德纳先生加入我们的企业，我当然是赞成了，你想想一位富豪加入我们的企业，那就意味着我们能够有资力做我们想做的事了，这样的好事我能不同意吗？

然而，显然我的想法太过天真了，克拉克先生在为我们的企业带来一个巨大的钱袋的同时，还给我带来了一个莫大的侮辱。我的合伙人跑来对我说，他们要将公司的名称更改为克拉克-加德纳公司，理由是：加德纳先生出身名门，身价不菲，其姓氏能够带来更多的顾客效益。儿子，你想想，将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公司易名为一个新来的合伙人的名字，谁会不感到是一种耻辱呢？我愤怒至极，我感到了极大的不公，加德纳先生带来的仅仅是他的那一份投资而已，凭什么就将“克拉克-洛克菲勒公司”易名为“克拉克-加德纳公司”呢？难道就凭他有一个贵族身份吗？拥有贵族名分就可以随便剥夺我本该享有的东西吗？但是，尽管千怒万怒涌上我的心头，我还是用理智的头脑浇灭了心中的怒火，我忍耐下了，我故作镇静地对我的那位合伙人克拉克先生说：“哦，这没什么。”说话时还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实际上那表情是装出来的，那话也是一个十足的谎言。傻子都会想到，一个正在遭受凌辱或者说是不公平对待的人，他怎么能够宽大地忍耐别人对他深深的伤害呢？儿子，想知道，我当时是怎样忍住怒火的吗？我告诉你，我当时就是这样在心里告诫自己的：“洛克菲勒，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要保有一颗平静的心态，这才刚刚跑出了起跑线，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看谁能够笑到最后。”

不过，儿子，我所说的忍耐，并不是让你盲目地去容忍，忍耐是一种策略，它需要你去冷静地思考事态情势，要清楚地看到这样的决定是否会对你的目标有利。倘若我当时对克拉克发飙，我不仅会有损颜面，而且还会带来一系列的恶果，首先它会成为我们合作的裂痕源，最终还有可能招致被踢出局的悲惨下场，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再从头做起了，之前的努力全都前功尽弃了。但是，我选择了忍耐，这样做的结果是我预期的结果，我们形成了强大的合力，我们的事业因为这种合力而蒸蒸日上，我个人的利益也得到了保障，最重要的是，我的个人力量随着公司的进程而日益壮大。

我的优点就在于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的脚该往哪里迈。在那之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孜孜不倦地工作，甚至热情更加高涨。终于熬到了第三个年头，我便成功地一举将那位不可一世又背负贵族名分的加德纳先生“请”出了公司。我的克拉克-洛克菲勒公司的招牌再次傲然挺立！从那时起，人们已经开始称我为“洛克菲勒先生”了，因为我已然身居富人榜列。

在我看来，忍耐不是忍气吞声的无能之举，更不是卑躬屈膝的谄媚之举，而是一种有效的谋略，同时也是一种磨炼性格，培育好胜之心的途径。这是我在同克拉克先生合作期间获得的一大心得。

我讨厌盛气凌人、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的人，因为我所崇尚的是人人平等。但是，我的那位合作伙伴克拉克先生正好同我相反，他总喜欢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子，这着实令我厌恶，似乎在他看来，我根本不是他的合伙人，而仅仅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小职员，有时他还当面贬斥我是个除了记账和管钱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小人物，还夸口说，离了他我就是个一文不值的废物。任何人都能够看得出来他这是在公然侮辱我，对于我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挑衅，但是我却装聋作哑地不闻不问，只是埋头工作，因为我知道，自己尊重自己比谁尊重自己都重要，我是活给他看的，只要自己不贬低自己别人再怎么贬低自己，你终有一天会让他知道他的做法是多么愚蠢的。从那时起，我的心里已经开始同克拉克先生宣战了，我不住地警告自己：你一定要超过他去，没有什么比你强过他更能够为你讨回公道的了，你强大起来会是给他最大的羞辱，就用你的成功在他的脸上打出最响亮的一记耳光吧！

最终，我的目的达成了，克拉克-洛克菲勒公司成了永远的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洛克菲勒-安德鲁斯公司。就在那一刻，我不仅给了他重重的一记耳光，同时我还搭上了自己事业成功的特快列车，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开往我的财富巅峰。

儿子呀，你要记住，忍他人之所不能忍之辱，方可成他人之所不能成之事。

正如那句古话说得好“冲动是魔鬼”，无论何时，冲动都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倘若忍耐一时能够化解本不该发生的冲突，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忍耐呢？这就是忍耐的价值所在，我们要将它的价值显示出来。顽固的一意孤行只能是带来更大的危机甚至是灾难。但是，很遗憾，安德鲁斯先生似乎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不客气地说，安德鲁斯先生真是个没有商业远见而又有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是个不合格的商人，他所拥有的不是一颗成为伟大商人的野心，而是一颗狭隘偏执的贪心。因而，你看，同这样的人产生矛盾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们之间的冲突一直没有间断过，不过最终导致我们分道扬镳的那场冲突是缘于公司股东年终分红的事情。那一年，我们的绩效很好，因而红利也就很大，但是，我希望将公司收益的一半再次回笼到公司运营中去而不是被股东们拿回家去。因为钱可生钱，只有我们再次投资才可以生出更多的钱。但是，固执己见的安德鲁斯先生坚决反对我的计划，他想将公司赚得的钱分得一干二净，这种想法实在是自私，他还暴怒地威胁我说，倘若不按他的想法做的话，他就退出公司。我无法容忍任何阻止公司走向强大的行为，于是，我只好向他摊牌，让他给他自己持有的股份开出一个价格，他张口就要一百万美元，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并在第二天就将一百万付给他，买下了他的股份。

我可以看得出来，安德鲁斯拿到钱后兴奋极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在他看来，他手里的股份根本不值一百万美元。但是，他没有料想到的是，很快，我就将那份股份转手了，并从中赚得三十万美元。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的，直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竟然公开叫骂我手段卑鄙。我不想为了区区的三十万美元落得个卑鄙的恶名，于是就差遣职员去告诉他，他可以按原价将他的股份购回。但是，很可惜，当时懊恼已经蒙蔽了他的头脑和双眼，他拒绝了我的好意。实际上，他这次拒绝的是一次成为豪富的绝佳机会，倘若他当时冷静地思考一下，将他那价值一百万的股份紧攥在手里的话，今天，他一定会成为一位富豪的。然而，他就是为了赌那一时的怨气，愣是错失了这个终生仅有一次的致富良机。

儿子，要想在这个世界生存或者是强大起来，我们就必须得忍耐许许多多的人和事，而引诱我们爆发冲动情绪的人和事也很多很多，所以我们必须得培养或者说是修炼自己掌控自己情绪的能力，力争做到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都不被自己的情感所左右，要就事论事，完全根据自己的需要来做出明智的决定。要想做到这一点，首先你就必须得知道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孩子，你要记住，机会的世界里，没有太多的机会是特定留给你的，而要想争取到每一个机会也很难，如果你真心想成为一个成功的人，你就一定要学会掌握经过自己身边的每一个机会，甚至要设法去争夺别人的机会。

记住，儿子，要每天都将忍耐系在你的领带上，每一次低头都可以看见它，那会是让你获得快乐、机会和成功的一个宝贝。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官司场上控情绪，洛克菲勒赢对手

对于洛克菲勒的传奇故事，人们总有一种神秘感，人们佩服他的致富才智，羡慕他的远见卓识，敬佩他的英勇胆气，就连那些仇恨他的人也不得不佩服他沉稳和气的性格，洛克菲勒总是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在他接受一个案件审理的过程中，这种控制自我情绪的能力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面对对方律师粗暴的询问，他总是还以平和、可亲的微笑，一直保持着那种不动声色的态度，这种和蔼的态度使得他不仅一举挫败了对手的阴谋，而且也为他赢得了儒雅的好名声。

法庭上，对方律师在询问的时候明显怀有恶意的激怒甚至是羞辱洛克菲勒之意。我们不难想象，当时洛克菲勒是在怎样糟糕的心情下做出如此平和的举动，这怎么能不引起人们对他的敬重呢！谁都清楚，倘若他这时候发怒一定会掉入对方的陷阱，但是，睿智的洛克菲勒很明白在什么时候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很清楚此刻的冷静、平和将会是击碎对手阴谋的最有力武器，他告诉自己要控制自己，不能够像对方律师那样暴怒狂躁，更不能流露自己的激愤之情。结果，他做到了。

当对方的律师粗暴地问：“洛克菲勒先生，请把我XX日写给你的信件拿出来，必须，我提出那样的要求。”

洛克菲勒深知信件里面有很多关于美孚石油公司的事情，而这个粗暴鄙俗的家伙根本就没有资格来询问这件事，但是，洛克菲勒并没有说出自己内心所想，他不做任何反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笑地看着法庭里的一切。

“洛克菲勒先生，对方律师所说的那封信件是你亲自接收的吗？”法官开始发问。

“嗯，法官先生，我想是那样的。”

“那么，你给对方回信了吗？”

“我想没有，法官先生。”

这时，法官拿出一些别的信件来，当场宣读完毕后又发问道：

“洛克菲勒先生，你现在能够确定这些信件都是你亲自接收的吗？”

“嗯，法官先生，我想是那样的。”

“那么，你有没有回复过这些信件呢？”

“我想没有，法官先生。”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呢？难道你不认识我吗？”对方律师插嘴到。

“嗯，我想我之前认识你吧！”

到此刻，对方律师已经被洛克菲勒这种爱理不理的装傻回答问题方式搞得心情坏透了，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暴跳如雷。而洛克菲勒却依然静静地微笑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眼前的一切事情都与自己无关，整个法庭都沉寂了下来，只有对方律师的咆哮声久久地回荡在宽敞的法庭里。

最终，对方律师在情绪激动下，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将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法官当场听到，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大家可想而知的了。洛克菲勒依然微笑着平静地走出法庭。

第十八封 信念是金，成败是炉

经典格言：

1.信念的大小直接决定了成功几率的大小。

2.我不相信失败一定是成功之母，但是我相信信念一定是成功之父。

3.成功的信念会激发我们创造成功计划的智慧火花；而失败的念头则会将我们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June 7，1903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你说得不错，具有雄才大略的人固然可以用他的智慧创造出不朽的奇迹。但是，现实生活中，真正能够创造奇迹的经天纬地之才却总是少得可怜，而无能的平庸之人却多得数不胜数。

不可不说的是，每个人都在追求成功的人生，谁都想成为人中龙、鸟中凤，但是成功却不是那么好得的。忙忙碌碌的人群中，你不会找到一个说自己不想成功的人，谁都想要得到一些美好的东西，谁也不想跟在别人的身后听从别人的指挥，过着庸庸碌碌的生活，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让自己沦为二流人物，甚至都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是被迫沦为二流人物的地步。但是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斗志昂扬，却最终还是有庸俗之人呢？难道是他们没有雄才大略吗？哦，不！儿子，不是那样的。其实，成功所最有效的方法早已在《圣经》中写到过了：“坚定不移的信念足可以激发出你空手移山的潜力。”那些平庸的人们不是没有雄才大略，而是没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人们总是这样，真正的圣言他们不去听信，而对于那些迷信反倒坚信不疑。《圣经》中的那句圣言显然没有被人们听信。人们都觉得那是荒谬的，是根本不可实现的。因为人们错把信念当做是希望，我们确实是不能够用“希望”撼动一座大山，也无法凭借希望获得成功的人生或者是平步青云的机遇，更不能空凭“希望”就可以拥有财富和盛名。但是，希望只是信念中的一部分，坚定的信念能够帮助我们移动一座高山，说白了就是只要我们相信自己可以取得成功，那我们就一定会成功。也许这在你听来有点儿荒谬，你认为我是把信念的力量神秘化了，其实没有，信念来源于自信又鼓舞着自信，它是一种我们恒久坚持的人生态度，一种“相信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态度，这种态度所创造出的神奇能力、技巧绝对是强有力的，当你时刻在告诉自己“我可以，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时候，“我一定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的想法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而成功往往就诞生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这就是信念发挥其神圣力量的见证。

人人都想成为人上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爬上巅峰的梦，也就是说，谁都想成功。可是，并非人人都具备成功的信念与决心，而没有足够的信念和决心，人生就无法到达顶峰。也是因为自己的内心已经相信自己无法到达顶峰了，因而也就找不到登上顶峰的捷径了，人生也便就搁置在一般的水平上了。

当然了，世界之大，总有人是会坚信自己能够达到人生顶峰的，尽管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在他们的内心里，时刻都在警告自己：“我要成功，我一定会登上人生的顶峰的。”，表现到他们的工作态度上，他们就会极为认真地对待每一项工作，最终，他们会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走向成功。我想我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吧。在我还一穷二白的时候，我就坚信自己会成为世界首富，正是在这种强烈信念的刺激下，我才费尽脑汁地想出种种可行的计划、方案、手段、技巧去解决我遇到的每一个问题，最终，一点点地建立起了我自己的石油王国。

我不相信失败一定是成功之母，但是我坚信信念一定是成功之父。失败是一种习惯，胜利也是一样的。倘若你想要取得最终的成功，那你就必须得取得持久性的胜利。一时的胜利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所要的是持久的胜利，因为我知道只有持久的胜利才能够将我带到成功大殿上去。信念激发着我要成为一个强者，我以信念为成功之原动力。

相信结果的伟大性，是创造一切伟大事物的根本源动力，无论是开创事业、编写书籍和剧本，还是科学研究都是遵循这一真理的。相信会成功，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可以说，信念是成功的必备素质，但是失败者却往往将其抛弃了。

我曾多次与那些生意场上的失败者们交谈过，也听到过数不清的失败理由和借口。这些人大多都会有意识无意识地说：“说实在的，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很相信这个方法会行得通。”“其实在这项工程实施之前，我就已经感到不安了。”“老实说，这个失败结果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

约翰，你要记住，在行事之前说类似于“我姑且先试一试吧，不过我还是不确信它会有什么结果”之类的丧气话，你就一定会失败的。正如信念的正面力量一样，不信的力量也是巨大的，不过，它是巨大的负面力量。当你对自己的目标产生了不以为然或者是怀疑的态度的时候，你的种种想法就会指向“不信”的那一面。怀疑、潜意识里的失败倾向是会将你真的引向失败的深渊的。总之，“疑之必败，信之必胜”绝对是一条绝妙的真理呀！

信念的大小就直接决定了成功几率的大小。那些终生碌碌无为、得过且过的人们，在自己的内心里已经给自己定位为一事无成的庸才了，所以他们也就只能是赚取极少的报酬罢了。他们坚信做出一番宏功伟业是别人的事情，自己根本就不是那块儿料，结果，他们就真的不能做出任何伟大的事。他们自认为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因而也就越发觉得自己做每一件事都是那么无关紧要。这样久而久之，就连他们说话的语气也愈发显得自卑了。而他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还想期待别人看得起他们吗？于是乎，这种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愈加变得渺小不堪了。其实，如果他们能够不在自我评估中那样畏缩，也就不会变得愈加渺小了。

那些自信心极强的人们，他们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所以他们往往能够取得更高的报酬。他们坚信自己能够完成每一项艰巨的任务，因而他们就会去想尽一切办法去完成这个任务，最终，他们也就真的做到了。他们的交际处事风格往往是独特而又存满魅力，他们有着自己对事情的独到见解、个性化的想法，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种专家的风范，总能够给人一种他们是不可或缺的人物的感觉。

充当我人生道路上的光明灯塔的，不断补给我勇气的，让我满怀欢乐之情看待生活的，正是信念呀！无论何时，不管在怎样的环境下，我都会怀着满满的信念去做事的。成功的信念之花已经绽满了我的心头，失败的草种无法再在那里生根发芽。当困难降临到我的头顶上的时候，我告诉自己的是“我一定会战胜困难！”而不是“我可能会被困难打倒。”当我在同对手们竞争的时候，我所想的是“我没有哪一点是比他们弱的。”而不是“他们比我强大得多。”当机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闪现在我心头的想法是“这个机会我一定要牢牢抓住”而不是“这个机会我可能抓不住。”

成功之峰是一步步走上去的，而在走向成功的每一步中，最最基本的一步——确立自己的坚定信念，则是必不可少的。只有我们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我们才有可能成功。让这个关键性的一步支配着我们整个行进过程，我们才不致陷入一跤摔到谷底的困境中。成功的信念会激发我们创造成功计划的智慧火花；而失败的念头则会将我们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时常告诉自己：“洛克菲勒，你本身的能力比你想象的还要高哦！”儿子呀，那些成功者并不是什么超人，成功是不需要过人的智慧的，也不是凭借一时的运气的，更没有什么绝密的技巧。你要记住成功之道没有投机取巧的捷径。唯一的途径就是信念加勤奋。凡是成功人士都坚信自己就是个有所作为的人。其实成功者只是个凡人，但是他们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相信自己。儿子，不论何时，我们都不要廉价出售自己，那是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情。

每个人的思想就表现在他的行动上，思想中的目标渺小，那他表现出的举动或者是做出的成就绝对大不了。反之，构思的目标宏伟表现出的行动或者是取得的成果也必然重大。通常，伟大的计划、目标往往比渺小的目标、构思来得更加容易，至少不会更加困难。

约翰呀，你看看那些能够在商业上、传教上、写作上、演讲上以及其他人生追求上都到达巅峰的人们吧！他们没有一个不是奉行脚踏实地、坚持信念的原则行事的。这个原则会给他们带来无限的好处——首先是赢得家人的尊敬；其次是获得朋友以及同事们的赞扬；再则是可以获得高薪酬，提高自身生活水平；最为重要的是能够让自己成为一个重要人物，给自己一种更加自信的感受。

起步→小有成就→成功→达到人生的最终目标。这就是人生的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一直怀有一颗坚定的心。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让自己的信念出现问题！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洛克菲勒的崛起

在约翰·D·洛克菲勒还是个懵懂小孩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告诉自己：“将来总有一天，我会赚到10万美元的。嗯，我一定可以！”

在他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心里向天下人宣布：“看吧！有一个名叫约翰·D·洛克菲勒的成功者就将在这里崛起！”

在他创立起自己的石油公司之后，他告诉他的朋友们说：“亲爱的先生们，请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标准石油公司吞掉所有的炼油和制桶业务的！”

这位传奇英雄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个逐次递进的宏伟目标，同时也为之付出巨大的努力，所以才会最终让自己的豪言壮语得以实现。也正是因为他对自己有信心，勇于挑战自己，不甘落于人后，所以他才能够坚定自己的信念和目标，并为之全力以赴。他的创业传奇也正是因为这些才得以造就。

美国著名作家理查德·巴赫曾说过：胜利终将属于那些坚信自己能够取得成功的人。倘若将人生比作一叶扁舟，那么自信就是桨，没有船桨的拨水借力，扁舟就会停滞不前；倘若人生是一棵参天大树，那么自信就是根，没有根系的支持，参天大树就无法耸立云端。

第十九封 行事需尽心，多思寻佳途

经典格言：

1.能够找出解决事情的最佳方法，是将任何事情做成做好的前提。

2.任何计划都不可能达到绝对完美的程度，这就意味着任何事情都有无尽改良的可能性。

3.最大的成功者都是那些曾经有“我一定能把事情做得更好”的态度的人。

December 4，1903

亲爱的儿子：

约翰！

对于你让罗杰斯担当重任、独当一面的观点我很是不赞同！实际上，我也曾有过让他担当重任的想法，但是他达不到我的要求水准，我也曾为此做过努力了，但是结果是令我万分失望的。我的用人标准其实并不高，只要是能够对我所委任给他的工作找到多种方法中最好一种方法去解决的人，我统统重用。在我看来这是没什么难以达到的，但是，有些人就是做不到，就如罗杰斯先生，他的思想太过懒惰。

在我有心重用罗杰斯的时候，我已经对他做过一番考查了，其实那很简单，就是一个问题。我问他：“罗杰斯先生，你觉得我们的政府应当怎样做就能够在30年内将所有的监狱废除？”他听过这个问题后的表情显然是在告诉我，他很迷惑，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沉思了一阵后没有给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反而反驳我的提问道：“尊敬的洛克菲勒先生，您是说要将那些凶残的杀人犯、可恶的强盗、不知廉耻的强奸犯统统释放出来吗？哦，那怎么可以！难道您没有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吗？您难道就没有想到，将他们释放出来，我们的生活将会永远不得安宁。无论如何，监狱一定是一个国家必不可少的设置。”

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希望能够将他那颗僵化的如同铁板一样的脑袋打开一道缝隙，于是，我提醒他：“罗杰斯先生，你说的是不能废除监狱的理由，而我要的是废除监狱的办法。现在，你就试着相信监狱是可以废除的，就假设它可以被废除，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着手呢？”

“这怎么可能，洛克菲勒先生，这未免有些勉强我，我不能够相信监狱会被废除，而且我也想不出废除它的方法。”罗杰斯很不理解地说。

儿子，看吧，这就是罗杰斯解决事情的方法——没有办法完成。

我无法想象，若是委予他重任，一旦重大机会或者是危难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如何能够动用他所有的才智去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以积极的态度去面对这些事情。儿子，还是那句话，我不信任罗杰斯，他只能将希望变成无望甚至是绝望。

能够找出解决事情的最佳方法，是将任何事情做好的前提。这不需要拥有超人的智慧，重要的是一种信念，一种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将事情做完、做好的信念。一旦我们觉得某一件事很难做到或者是根本做不到的时候，我们的大脑就会怠惰，它会找出种种不能够做到的理由搪塞我们。相反，如果我们发自内心真正相信，某一事件的确可以做到并且做好，那么我们的大脑就会变得勤快起来，会给我们搜寻出种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有句古话叫做“有志者事竟成”，它所蕴含的深刻意义就是，一旦人们相信某一件事能够做成、做好，那么我们就一定能够发挥出种种创造性的解决问题的能力，从而很好地将事情解决。而与之相反的是，倘若人们不相信某一事情能够做成，那么我们的大脑就会关闭了这些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窗口，而且与此同时，还毁灭了我们的理想。

我很讨厌那些嘴里总是喊着“这不可能”的口号的员工。因为在我看来，“不可能”是失败者、懦弱者的口头禅，一旦有谁被这种“不可能”的想法所指使，那么他的内心里就会滋生出一连串的不可能借口来证实他的想法是正确的。罗杰斯正是犯了这种思想上的错误。他的思想已经被传统的模式所禁锢，他的心灵也已经被这种思想所麻木，他给自己不能够解决问题所找的借口是：这已经是百年的惯例了，所以这个方法一定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一百年来先贤们都没有将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打破，我有什么理由去将它打破呢？我维持这个原貌就可以了，何必又去冒险改变它呢？但，实际上，只要我们用心去想我们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我们就一定能够达成。不过，一般的“平庸人”总是憎恶进步。

我坚信，解决任何问题的最佳办法就像创造性的心灵一样多，永远不可能只有一种最佳办法，谁要是说只有一种最佳办法的话，那么就是他的大脑在偷懒。没有任何东西是生长在冰雪中的，倘若传统的保守思想将我们的心灵和大脑冻结了，那么新的创意就无法诞生了。

传统的保守思想是我们创造性计划的最大敌人。它会冰封我们的心灵，会阻碍我们真正需要的创造性能力滋生。罗杰斯正是被这种传统的保守思想所冰封，其实他要是能够乐于接受他自己头脑里的或者是别人所提出的种种创见，也许他就会将他的那种“不可能”“办不到”“没有办法”的思想渣滓一一赶出大脑。他需要有敢于试验、勇于尝试新东西的精神，只有这样才能够扩展他的能力，好为他担负重任打好坚实的基础。同时，他还需要主动前进，抛弃“我解决这样的事情通常就是用这种方式，所以，这次我还是照搬原路的好”的想法，增添“怎样才能够找到比我惯用的方法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呢”的疑问。只有等他能够做到这些了，才能够委以重任。

有句话叫做“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任何计划都不可能达到绝对完美的程度，这就意味着任何事情都有无尽改良的可能性。我是深知这一点的，因此我常常在做某一事情的时候，总是去尽可能地找寻多种解决途径，最终找出我所能找到的最佳办法。我知道自己一定能够找到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因此，我常常问自己：“要怎样做才能够做得更好呢？”而不是：“我能不能够做得更好一些？”

要想找出完美解决问题方法的最佳途径，就是想出多种解决方案。我总是会不断地给自己或者是我的部属设定较高的标准，不断地去找寻增进效率的种种方法，希望能够找到以较低的成本获得较高的报酬，花费较少的精力去做较多的事情的途径。因为我很清楚，最大的成功者都是那些曾经有我一定能把事情做得更好的态度的人。

要想培养“我能做得更好”的解决问题的态度就要每天这样告诉自己：“我今天要如何能够将工作做得更好呢？我今天又要怎样更好地激励我的员工呢？我还能够再想出哪些比较有创意性的观点为公司服务呢？我该怎样才能够让工作做得更有绩效呢？”这项日常训练是很简单却很管用的。你可以试着这样做一下，我坚信你能够找到许许多多有创造性的方法来取得更大的成功。

儿子，决定我们能力的是我们的心态。我们觉得自己能做的很少，那我们就真的做得很少，而如果我们坚信自己能够做得很多，那么我们就真的会做得很多。

不接受任何新的挑战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我们应该集中心思想想自己怎样才能够做得更多、更好。这样，无数极富创造性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才会不期而至。比如，改进当下的工作计划，或者是处理例行工作的捷径，再或是无关紧要的一些事情。换言之，那些激励我们能够做得更多、更好的办法多半是在这时候产生的。

约翰，你要想重用罗杰斯，最好是先找他谈谈，让他能够有所改变。我也真心希望他能够有所改变，那样的话，他也许就会过上好日子了。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想别人没有想到的，做别人不能做到的

一个多世纪以前，洛克菲勒在美国X石油公司做小职员，他所从事的工作是简单到连小孩子都能够胜任的检查石油罐盖子是否自动焊接完全，其目的是确保石油的安全储存。

每天，洛克菲勒像定时运转的机器一般看着油罐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首先是油罐从传送带上移动至旋转台上，接着是焊接剂自动滴下，沿着油罐盖子旋转一周，然后完成工作，油罐下线入库。他的工作内容就是从早到晚地盯着油罐焊接的过程。

这是个人员流动最频繁的工作岗位，许许多多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机器式的枯燥工作，大多自动离职。当然，洛克菲勒也想过离开，可是他又一想自己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担任不了，还能胜任什么工作呢？于是，他就安心留下来了。

洛克菲勒就这样坚持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在成千上万次的机器重复运转过程中，他注意到了一个非常细小的问题，那就是油罐每旋转一次，实际需要滴落38滴焊接剂，但是机器却每次滴落39滴，这样的话就会浪费掉一滴。他想，倘若能够将浪费掉的那一滴节省下来，那么每天可以节约多少呀！一个月甚至一年呢？不是节省得更多吗？于是，他开始研究如何能够节省下浪费掉的那一滴焊接剂的焊接机了，最终他成功研制了“38滴”焊接机，并将其推荐给了公司。这小小的一滴焊接剂为公司创造出了巨大的利润呢！

洛克菲勒正是善于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问题，注意到别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最终创造出了别人不能够想到的东西。

第二十封 策略思考，大局全掌

经典格言：

1.只会耍小手段的谋划者仅配给有头脑的策略者提鞋。

2.策略的本质是有弹性的、长远的、多面向的、大格局的。

3.遇到别无选择的困境，我们一定要勇于毅然杀出一条血路来以求绝处逢生。

October14，1904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汉米尔顿医生的身子又在发福了，看来他企图用高尔夫运动抑制自己腰围扩张的计划又失败了，他不得不再依靠其他运动方式来消耗他体内的超额脂肪了。但是，很不幸，能帮助他消耗多余脂肪的运动方式显然还没有被聪明的人们发明出来，这使得他非常痛苦。但是，这个可爱的胖医生倒总是能够用他脑子里的种种稀奇古怪的故事给我们带来无尽的欢乐。

今天，可爱的汉米尔顿医生就用一个渔夫和垂钓者的故事又逗乐了我们这些球友。他看到我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显出一副得意的神态。他笑着问我：“洛克菲勒先生，让你在二者其中选做一人，你会选做渔夫呢？还是垂钓者？”

我对他说，倘若我做了固执的垂钓者，那么我就可能没有资本跟大家站在同一个球场里打高尔夫了，因为我现在的成就是我凭借自己有效的行为谋略所创造出来的，而垂钓者的固执行为却不能够造就我的成功。

当然，不可否认，任何一个垂钓者都是会在抛出诱饵之前做好事先的考虑的，他们也会有一定的计划、谋略，会有一定的目的：钓什么样的鱼、用什么样的饵料，又要将钓钩抛向哪里，等到这一切都考虑周全了，他们才会将渔钩抛向水域，然后才安然地坐在那里坐等大鱼上钩。从形式上说，他们这样的做法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是结果能否如其所愿那就有待时间的验证了。

有可能花上一段时间他们就能够如愿钓到大鱼，但是也极有可能他们一条鱼也钓不到，他们理想中的那条大鱼也永远不会上钩。他们总是太过执拗于自己的钓鱼方式，因而尽管他们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但是由于他们的钓鱼区域太过局限化——除了手里的那根鱼竿所及之处外，他们捕到鱼的范围几乎等于零。这就大大缩减了他们成功的可能。但是，如果他们能够像渔夫那样，结网捕鱼，那么捕鱼的范围就没有什么局限了，鱼的捕获量也会大大提升，他们的选择机会也就增多了，最终一定能够轻而易举地捕获他们所想要的那条大鱼。

我还告诉汉米尔顿先生和其他在场的球友们，我不是死板固执的人，我不会像总是按部就班的垂钓者那样仅仅通过简单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我会像能够创造出多种方式以供挑选的渔夫那样挑选出最能创造商业价值的方式去网鱼。汉米尔顿先生和球友们都笑了，他们说我泄露了赚钱的金点子。

儿子，不管你做什么，你都一定要找出达到最完美目标的最佳途径，而要想找出最佳的途径，你就必须得拥有多种想法。我通常的做法是，在作出最完美的决定之前，致力于寻找最具创造性并且功效极佳的种种可能性选择，思考多种可能性的方案，同时还要积极地尝试种种选择，最终选定一个最好的抉择，将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其上。

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才总是能够捕获我想要的“大鱼”。当然，不只是我在选目标、选途径的时候拥有多种思路，就是在将想法付诸实践的过程中，我也绝不会刻板地遵循之前想好的思路去执行下去，而是继续保持我的开放策略，顺应时势，不断地改进我的计划。这样一来，即使计划实施的进展并不顺利，我也绝不会惊慌失措、束手无策，相反却恰恰能够沉着应对。

有许多人都觉得我是一位有着非凡能力、高超效率以及行动能力的领导者。我想我如果真如大家所说的那样，那么你也能够做到那样。你只需要克服自己内心的那种想要找寻最简单的单向解决问题方案的冲动就可以了，你要乐于去尝试种种能够达到目的的可能性办法，还要培养解决困难的耐心和胆气，以及不达目的绝不收手的执著精神。

只会耍小手段的谋划者仅配给有头脑的策略者提鞋。身为公司的总裁，我仅仅是为我的部属们设定明了的方向或者是策略，但绝对不给他们行动的细节制定任何条条框框的约束以至用我的局限性思想僵化了他们行动的思路，我支持他们在实施计划过程中去探索各种可能性策略。

很多人都坚决认为，成功的关键点就在于拥有扎实可行的杰出谋划策略，而且在这项策略的背后还必须要有可衡量、可付诸实践行动并可达成具体目标的后盾。我承认能想到这些的人一定是个聪明的人，这样做的确有它的重要性，但是也有它致命的缺陷。计划的好处就在于它可以设定实践目标过程以及预设结果，它强调的是判断标准，它是人们所认可的能够达到目标的固有方法。但是，由于这些方案计划都是预期能够达到目标的已知方法，所以一旦有了这些计划、策略，我们在实施计划之前就已经有了限制性范围了。

由于事情总是处于不断的变化状态之中，所以，尽管我们在提笔拟定计划之际，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是完美至极，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是，我们没有料想到的是局势可能在我们拟定计划之前就已经有了转变，可能是市场的状况早已改变，也可能是客户终端发生了变故，就连已经计划好的支持计划的自身资源也可能发生转变。这也就难怪那些成本高昂，又费时耗力的优秀策略，仅有绝少部分真正能够被付诸实践了。

那么，我们要怎样应对这种状况呢？不管我们是为整个公司还是为单一部门拟定计划策略，我们都必须确定自己所拟定的是一项长远的策略而非短浅的手段。你要记住，策略的本质是有弹性的、长远的、多面向的、大格局的。它所强调的是结果，是如何能够扩大利润、效益等等的结果，而绝不是某个可以衡量的目标。同时，策略所提供的仅仅是达成目的的一个大方向，而非达成目的的唯一途径。

要想成为一名杰出的领导者，就必须得让自己成为一个富有策略性思考的谋略家，而不仅仅是一个耍手段的设计者。同时还得避免将自己的思路局限于已经拟定的条框流程中，等待我们设定的座右铭是：“专注”但是有一定的弹性空间。我们所需要看重的是探索过程，每一天的分分秒秒中，我们都要尽可能地去开创有助于我们达成长远目的的可能方向。

无论是在同对手交谈过程中，还是在与部属进行的脑力激荡会议中，我们所坚守的绝非三五种固定的达成远程目标的方式，而是发掘获取利润的机会。

为了避免卷进危机风暴，我们必须持续地拟定新的策略，同时还要不断地调整旧有的策略。在应对每天都在改变的商业环境的同时，我们也需要不断地依据情势变化来修改既定的长远计划。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在短期内能够维持弹性作风，就是较长远计划来说，我们也能够对一个符合最新经济环境的弹性理想目标有一个极为清晰的概念。我们要精力充沛、满怀希望地在朝气蓬勃的商业环境中昂首挺进，那些陈腐的策略计划就将它束之高阁吧！

我们要做希望主义者，永远怀有希望的希望主义者。不管我们眼下的情势看起来或者是实际上有多么糟糕，我们都一定要擦亮自己的双眼去寻找蕴含其中的希望火焰。孩子，希望是只要你寻找，它就永远存在的一种东西，所以，你千万不要放弃寻找希望。

我认为所有的领导者都肩负着提供希望的义务，不仅仅是为自己，还要为部属指引出一条平坦的大道。回忆一下你生命中那段最为没有希望的黑暗日子，你会发现，那正是因为你自己觉得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你相信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出路，你相信自己已经被困住，于是你放弃了寻找出路，你陷入了绝望的暗洞。那么，要如何克服这种绝望的情绪呢？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不断地去追寻、去创造种种跨越障碍的可能性。简单地说，希望来源于自己内心，只有自己内心坚信会有奇特选择存在，我们才能够看见希望之火。

出色的领导者兼备应对特定商业状况的腹案、创造新市场的灵活计划、打破商业危机的锦囊妙计以及自己和部属发展事业的宏伟蓝图。一旦遇上看似局势不可挽救地落入谷底的时刻，他们就会像智勇双全的优秀摔跤手一样，尽管现在身处对手的胯下难以脱身，但是内心里却永远不会抛弃想要翻身的点滴机会。

最终，他们总是能够凭借自己的卓越才能、灵活身段，以及随机应变的头脑巧妙地找到空隙化险为夷。他们就是要绝处逢生，他们也能够在别无选择的态势下拼杀出一条血路来。

倘若你能够在事情一开始的时候就能够发挥自己的创意，那么你就能够避免无休无止的疲于奔命、挫败和痛苦了。

在事情看起来已经达到绝望的地步的时候，只要我们不放弃怀有无限希望的心，那我们就一定能够超越自己所设定的计划，干出一番漂亮的事业，而且还能够从中获得新的选择提供给部属。所以，遇到别无选择的困境，我们一定要勇于毅然杀出一条血路来以求绝处逢生。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洛克菲勒借材施教，吃西瓜论成功之道

20世纪30年代，美国的一个想发财的年轻人找到了洛克菲勒向他讨教发财秘诀。他告诉洛克菲勒自己非常想发财，但是苦于没有发财的方法，于是他就决心来向全世界最富有的人讨教发财方法了。赶巧那天洛克菲勒正一个人在家里做事，仆人们都放假了，因此洛克菲勒不得不亲自接见这位陌生的青年客人，当听明白青年客人的来意后，洛克菲勒便对他说：“哦，朋友，我家的仆人今天都放假了，所以我不得不亲自接见你。我很想款待你一下，但是我找不到任何好东西，现在我只找到一个西瓜，那我就只能拿这个西瓜来招待你了。”洛克菲勒说着就将西瓜切成了大小不同的三份，然后又对年轻人说：“年轻人，倘若这三份儿西瓜分别代表你人生今后可能得到的不同利益，那么你将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拿起其中最大的那一份，而洛克菲勒则拿起其中最小的那一份。两人同时吃了起来，就在年轻人还在费力地啃着那份最大的西瓜的时候，洛克菲勒已经将那份最小的吃完了，接着他便拿起另外一份冲年轻人得意地大笑道：“怎么样，上当了吧！”说着他就将第二份西瓜也吃完了。

年轻人经洛克菲勒这样一点，有如醍醐灌顶一般，心里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了。在这三份西瓜里，的确，他拿的那一份无疑是最大的，但是，洛克菲勒先生吃的那两小份加起来显然比他的那一大份多得多。

吃完西瓜后，洛克菲勒就细致地向那个年轻人讲述了自己的发财经历，最后又对年轻人说：“小伙子，要想成功，你必须得有远见，甚至不惜放弃眼前利益，只有你看得远，才能够走得远，你所能获取的利益也会更大。”

第二十一封 借口于成功，蝼蚁于大堤（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经典格言：

1.借口就是腐蚀成功机遇的病菌源。

2.借口就是给自己的怠惰之心找到的最好的“软枕头”。

3.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败者都是由于没有越过借口这一拦路石。

April15，1906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今天，在和斯科菲尔德船长打高尔夫的时候，他又一次败北了，他有些气急败坏，于是一怒之下将他那漂亮的球杆以一个极完美的弧形抛向了天际，结果，球杆夭折了。

坦白说，我是非常喜欢斯科菲尔德船长的性格的。打球就像人生一样，就需要有个极具动力的奋斗目标——获胜。出于赞赏他的品格，我决定送给他一杆新的球杆，只希望他不会把这当做是对他发脾气的奖赏，否则一旦他一发不可收拾地肆意发脾气，那么我可就惨了。

而且，儿子，在斯科菲尔德船长的身上还有着一个极为令人敬佩的精神是他不找借口，即使是输球后会很不开心，他也绝不会为自己的输球找任何借口，尽管他可以说是由于自己的年龄太大、体力欠佳才会导致输球，好为自己讨回颜面，可是他却从未那样做过。因为在他看来胜利的本身并不代表什么，关键是奋力为胜利去拼搏的做法尤为重要。

儿子，你要记住老爸今天对你说的话，借口就是一种思想上的毒疮，凡是染上这种毒疮的人无一不是失败者，不可避免的是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染有一定的借口毒疮，普通人只是比失败者轻微些。但是，你要记住，一个成功的人，他是不会去找借口的，而且是越成功越不会去找借口，其实，那些飞黄腾达的人和那些平庸无能的人之间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此。

孩子，只要你留心观察那些没有任何作为，也不曾想过要有所作为的人们，你就不难发现，他们做事往往会找出种种借口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做成这件事，为什么他没有去做那件事，为什么不能去做那件事等等的理由。找出种种塞责别人也是敷衍自己的借口，往往就是失败者“料理”自己失败后事的首要表现。

我看不起那些事事找借口的人，因为在我看来，找借口是懦弱者的表现，不过，同时我也很同情这些染有借口毒疮的人们，因为借口就是腐蚀他们成功机遇的病菌源。

当一个失败者为自己的失败行为找到一个“极好”的借口的时候，他就会像落水者抓住了唯一的一棵救命稻草一样紧抓不放，接下来又会总是拿着这个借口说事，为自己的失败开脱，向其他人做以塞责之词，然后还很坦然地说：“你看嘛，要不是这个原因，我一定会成为众人仰望的成功者的！”起初，这种说法只是为了挽回自己的“薄面子”，是敷衍别人的说法，但是，到了后来，那就是给自己怠惰之心找到的一个“软枕头”。渐渐地，最初的找借口撒谎的负罪感消失了，一切都觉得就是那样理所当然，就连自己也深信不疑这就是自己失败的真正原因。最终，他的大脑开始僵化，要努力想方设法取得成功的动力消失了。可是他们却从不承认自己是个爱找借口的人。

我偶尔见过有人振臂而言：“看吧，我就是凭借自己的辛勤努力获得成功的！”但是，直到今天，我还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勇于振臂而说：“唉，看吧！女士们、先生们，我就是自己将自己投向失败深渊的。”孩子呀，失败者往往都有自己的一套失败借口，他们会将自己的失败原因归咎于家庭、性格、年龄、环境、时间、肤色、民族、宗教信仰、某个人甚至是迷信的星象，最差的借口莫过于健康、才智和运气。

而且最常见的借口，往往就是健康借口，一句“都怪我的身体不好！”或是“哎呀，我正在忍受着令人难以承受的病痛折磨！”就万事都推脱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健康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些生理或者是心理上的毛病。

有许多人都是完全或者是部分屈从于种种借口的，可是那些一心想要成功的人则不然。盖茨先生曾经向我引荐过一位知名的大学教授，这位教授在一次登山旅行中不幸失去了自己的一条手臂，可是他还是常常微笑待人，还经常去帮助更加不幸的人，正如我所见到的每一位身处不幸却有乐观豁达心胸的人一样。当我同他谈及他的残障问题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说：“不过就是一条手臂罢了，是的，我不可否认两条胳膊是比一条好，但是，切除掉的仅仅是我的一条手臂而已。您看，我的心灵不还是百分之百地完整吗？它还在正常地跳动哩！我应该感谢上帝仅仅是夺去我的一条手臂呢！”

正如那句老话所说：“在没有遇到那位没有双脚的不幸人儿之前，我还一直在抱怨自己的破鞋子呢！可是那之后我却在庆幸自己的完整双脚。”这说得很对呀！庆幸自己所有的要比抱怨自己所没有的好得多。同样的，庆幸自己的健康要比抱怨自己的身体不适好得多。为自己所拥有的健康鸣谢，可以减轻自己潜意识里的病痛折磨，还有助于克服病痛。我常常告诫自己：与其让自己闲放着腐朽坏掉，还不如让自己累坏在工作场上。我们的生命是用来享受生活的，倘若花费时间去担忧自己还未出现的健康问题，那真是可惜，若是再担忧出疾病来，那就更是不幸了。

还有一个借口是推脱在自己的才智上，这也是很常见的借口，这样的人大多会说：“是我的脑子太过愚笨了。”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们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只是程度的深浅而已。而且这种借口有一个特点就是它通常是无声的，就憋在人们的心里，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不够聪明的，但是多半人会在自己的内心里这么想。

人们对于自己的才智总是走向两种极端化错误，要么是太低估自己的才智又太高估别人的才智，要么是太高估了自己的才智又太低估了别人的才智。前者往往是因为这些错误思想的诱导而轻视自己，进而就会促使他们产生一种逃避挑战的情绪，因为他们担心挑战自己是需要一定的才智的。后者又往往太过骄傲。认为自己才智最高的人是傻瓜，认为自己才智低下的人是蠢货。认为自己是愚蠢的人才是最愚蠢的人，其实，如果那些认为自己愚笨的人能够明白一个人不去考虑自己的才智问题，而是勇敢地去一试，成功的机会就有了一大半。

在我看来，要想成为一个好商人，关键的不是你拥有多少聪明才智，而是你对这份事业有多大的热情和耐心。你不需要有闪电般灵敏的头脑，你不需要有惊人的记忆力，更不需要有在学校里名列前茅的好成绩，只需要有一颗对商业存满兴趣和热情的心，你就足可以闯出一番事业来。

一件事情结果的好坏，往往与我们对这份事业的热情度成正比。对待这份事业的热情高昂极致，这份事业的成功率就会增加百倍、千倍。也许有许多人并不知道什么叫事业热情，所谓事业热情，就是对这份事业，你永远的评价是：“啊！那真是一份伟大的事业呢！这真的很了不起！”其实这就是完成事业的动力源泉。

我坚信，即使是才智一般般的人，只要他有积极乐观、乐于同人合作的处世态度，那他取得的成就也会比一个才智杰出却悲观消极，更不乐于同人合作的人取得的成就大。一个人不管摆在他面前的是琐碎的小事，还是艰巨重大的任务或者是一个周密的计划，只要他用心执著地去完成这些事情，那他取得的成果就会远大于聪颖却懒散的人取得的成果。因为专注与执著占一个人能力的百分之九十五。

人们总是习惯于发出这样的疑问或者说是感叹：“唉，怎么许多聪明的人也会失败呢？”我想我可以给他们一个永远不再让他们叹息的答案，倘若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总是习惯于用他们惊人的脑力去思考无法成功的借口，并予以证明的话，他就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如何去寻找迈向成功的种种办法，那么，失败的命运就注定是要悬在他们的头上的。消极的想法像一根毒藤似的纠缠在他们的心头，直到将他们的才智打乱，使得他们自身的潜力无法得以发展，最终只能一事无成。其实，只要他们稍稍改变一下心态，他们就一定会写下自己辉煌的人生篇章的。

存满伟大事业幻想却不知道思考实现事业方法的大脑，比一桶廉价的糨糊多值不了几个钱。

儿子呀，你要记住，诱发我们发挥自己聪明才智的思考方式比我们原本就有的聪明才智要宝贵得多，这就如同是一摊死水和一个溪源一样，我们原有的聪明才智仅仅是一摊已有的死水而已，而诱发我们聪明才智的思考方式则是我们思想的溪源。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一个就算学历再高的人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天生的聪明才智或者是受教育获得的聪明才智不是评价一个人业绩好坏的基准。那些成功的商人们是不会整天思考自己才智的，而是将满腔的热忱投向自己的事业。你无法改变天赐的才智，但是你却很容易得到唤起自己潜在才智的方法。

有些人热衷于“知识就是力量”的说法，但是，在我看来，这句话仅仅是说对了一小部分。拿才智当失败借口的人们正是错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其实，知识仅仅是一种潜在的力量如同我们自身所有的潜力一样，不被付诸行动是毫无意义的，真正的知识力量是将知识建设性地运用了，才可见到的。

在我的标准石油公司里，永远也没有活字典式的高才智人物的位置，因为我所需要的是真正能够想出种种办法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那些只会记资料的机器。怀有梦想而且又勇于实现自己梦想的人能够发掘出自身的巨大创造力，而富有创造力的人能够为我赚钱，但那些只会记忆东西的“专家”们却不能。

一个不拿才智问题当借口的人，永远不会低估自己的才智，也永远不会高估别人的才智。因为他所专注的是自己的资产而不是自己的才智，他懂得如何去发掘自己的优势，而不是大肆地抱怨自己的劣势。他明白成功之道关键的不是自己拥有多少聪明才智，而是如何活用自身所拥有的这些才智。他时常告诫自己：心态比才智更重要。他在自己的内心里建立了一个“我必赢”的强烈信念，接着他会运用自己的才智去创造成功的机缘。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清楚思考的价值远大于记忆的价值，他需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更好的做事方法，而不是用自己的记忆去实现成功的目标。他时刻提醒自己：“啊！我正在用自己的头脑创造历史或者是记录他人创造的历史呢！”

所谓事出必有因，人类的遭遇当然也遵循这一原则。所以，那些总是埋怨自己时运不济，将一切失败结果都推向运气的人真是可怜呀！因为他们不懂得这一原则，他们只知道看见别人成功就妒忌人家运气太好，殊不知，没有创造运气，何来运气之说。我从来不会相信什么天赐良机、天赐好运之说，在我看来，运气从来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只有经过自己精心筹备过、策划过的行动才能够赢得“好运”。

倘若说人们该做什么都是由这个人的运气所决定的，那么每一种生意都会土崩瓦解。就拿标准石油公司的改组举例来说明吧，倘若这个巨大公司的改组是凭借运气来决定的，那么就将公司的所有职员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放进大纸箱里，然后由一个人去抽取纸条，第一个被抽出来的名字的主人就是公司的老董，第二个就是总经理，依次下去，抽出公司所有职员的位置。这样的做法无疑是一个笑话，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运气的作用。

我从来不相信天赐运气的说法，我只相信因果定律。你仔细观察那些鸿运当头的人们，你就不难发现，他们的成功绝非运气使然，只有详细的计划、得当的准备和积极的思想才是他们成功背后的真正原因。倘若你也仔细地观察了那些“不济时运”的人们，你会发现，在他们失败的背后绝非是什么时运的原因。成功者不会畏惧挫折，他们不把失败当魔鬼而是将其当老师，要从它那里学得经验教训。但平庸的人则总是将失败看做是魔鬼，一旦遇上了便同其一起下地狱。

一个人要想成功，他是不能靠运气的，最好让他成功的方法就是付出辛勤的劳作。我从未妄想过要凭借好的运气去获得人生中种种美好的东西，我只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和善于思考的大脑去培养自己变成“赢家”的资本。

借口是挡在绝大多数人面前的拦路石，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败者都是由于没有越过借口拦路石的原因，他们总是惯于寻找种种借口。因此，我的儿子，我希望在你追求事业的道路上一定要越过借口拦路石，切莫找借口呀！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跻身于石油产业

早在18世纪，印第安人塞尼卡部落就开始利用石油了。到了19世纪50年代，30岁出头，毕业于达特默斯学院的中学校长兼律师乔治·比斯尔组建了宾夕法尼亚石油公司，并且在当地采集了石油样本送到当时最著名的化学家之一、耶鲁大学教授小本杰明·西里曼那里进行化验。化验报告中显示这种油可以提炼成优质的照明油，还可以生产出许多副产品。1859年8月28日，宾州的一口探油井里终于咕嘟咕嘟地冒出了石油。

洛克菲勒虽然后来对石油抱有极大的热忱，却是逐步从经营农产品转移到石油上来的。把洛克菲勒拉进这个行业的，是克拉克的朋友塞缪尔·安德鲁斯。安德鲁斯是照明油方面的专家，他认为煤油将比其他来源的光要亮，市场也更大。为了寻找赞助人，安德鲁斯经常去克拉克-洛克菲勒公司里转悠。可是每次一旦安德鲁斯谈起提炼石油的事情，心存疑虑的克拉克就会立马打断他的话说：“我告诉过你，这事没希望，我们不会拿出钱来的，你就死心吧！”安德鲁斯转而走到洛克菲勒的办公室里，把他的想法又推销了一遍。洛克菲勒头一次投资铁路股份获利了，正好手头有一笔钱，他觉得这主意不错，就动员克拉克共同投资4000美元，作为新建的炼油企业——安德鲁斯－克拉克-洛克菲勒石油公司一半的周转资金。

洛克菲勒将炼油厂选在一条名叫金斯伯里的小河边上，那条窄窄的水路，离克利夫兰市中心一英里半，流入凯霍加河。而铁路把克利夫兰同纽约市连接起来，并且使它有了一条连接宾州油田的宝贵通道。由于水陆并举，洛克菲勒占据了他取得低廉运费的优势。没过多久，沿着金斯伯里河出现了一连串的炼油厂。安德鲁斯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他让克拉克和洛克菲勒去管理公司运营，而自己则只管炼油方面的事。而洛克菲勒对实际炼油过程十分关心，他经常早晨六点钟就到制油桶车间，将一个个油桶推出来，石油提炼出来之后还会残留下一部分硫酸，洛克菲勒就制订计划用那些残余的硫酸来生产化肥——这是他头一次想到废弃物重新利用生产副产品的主意。不到一年，炼油业务就成了他们公司最赢利的项目，洛克菲勒紧紧抓住了这个大展宏图的机会，一头扎了进去。

1860年，洛克菲勒代表一群炼油资本家去了泰特斯-维尔油田，以确保自己炼油厂的石油供应。他在油田看到，为了把原油运到铁路边上，人们就将其装在桶里，用大车拉着走上崎岖的乡间小路。装满石油的车队在车辙交错的道路上绵延不断，许多油桶从车上掉下来摔碎了。原先一派田园风光的山谷变得一片乌黑。井架、油罐、机房与东倒西歪的小屋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油区到处都是赌徒和妓女，道德败坏，简直像地狱一般。就如同早年的淘金热一样，他看出了这个行业的草率之处。洛克菲勒代表的是资本主义发展的第二个阶段，是更加理性的阶段。他尽可能地收集资料，坚定地要在这个被上帝抛弃的地方，做道德的维护者。

第二十二封 伟人非特异，人因价值珍

经典格言：

1.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也没有什么比人更了不起的了，这关键是要看你为你的同胞以及祖国作出了怎样的贡献。

2.人之所以伟大是在于他自身的价值，而非他的金钱、地位和身份。

3.思考最深刻、情感最高贵、行为最正当的任人，也是生活得最充实的人！

June 8，1906

亲爱的儿子：

约翰！

《马太福音》中记载着这样一句圣言：“你们是人世间的盐！”

这是一个平凡而发人深省的比喻。盐，食之有味，同时又可防腐、洁物，真是上等之物。基督想用这个圣洁的比喻来教诲他的门徒，希望他们明白自己应该肩负什么样的使命以及需要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他告诉门徒们，上帝派遣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为的是让他们净化、美化这个世界，他们的职责是让这个世界免于腐败，让人们拥有更新鲜、更健康的生活气息。

盐的第一特征是具有盐味，盐味象征着高尚、虔诚的宗教生活。儿子，我们应该用我们的财富、原则以及信仰去做些什么呢？我们要做世上的盐，我们要释放我们本真的味道，去积极地奉献社会、服务社会，造福人类。这是我们唯一的一个社会责任！

我们当下的伟大责任就是献身世界以及众人，使得他们得福，要专心于我们的奉献艺术，在我看来这就是最伟大的行为了。

跟你说到了伟大一词，倒勾起了我对一篇伟大的演讲稿的记忆。我还记得我从中体味到的一个道理：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也没有什么比人更了不起的了，这关键是要看你为你的同胞以及祖国作出了怎样的贡献。

这篇演讲稿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想把它抄录下来给你看，希望能够也对你的未来有一定的裨益。

——疼爱你的爸爸

演讲稿

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

今天，我很荣幸能够在这里得以会晤诸多大人物。我知道大家一定会说这个城市里不会有什么大人物，真正的大人物都出身于伦敦、旧金山、罗马或者是其他大城市里，本地是没有什么大人物的，大人物都来自于这个城市以外的地方。是这样的吗？倘若我猜对了，那么我告诉大家，你们的想法大错特错了。实际上，我们这里的大人物绝对不比其他大城市里的少。在座的各位男士、女士听众里，就不乏诸多大人物。

现在，我斗胆放言，希望大家允许，我们通常在判断某人是否是大人物的时候，会犯一个重大的错误，那就是我们总认为大人物都坐在一间敞亮的大办公室里。但是，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衡量什么样的人是最伟大人物的统一标准。

也许大家会感到惊奇，也许有人会问我，尤其是性急的青年人，“究竟谁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呢？”是啊，究竟谁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呢？这是个值得考究的问题。好吧，我告诉大家吧，朋友们，大人物不一定都坐在高楼大厦里特设的舒适办公室里，坐在舒适办公室里的人也未必都伟大。人之所以伟大是在于他自身的价值，而非他的金钱、地位和身份，有谁会说一个只会吃粮食的君王比一个辛勤耕作的农夫更伟大呢？但是，也请大家不要责备那些自以为自己身居某重要职位就一定会成为大人物的年轻人们。

现在，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请问诸位听众，你们有谁在准备将来做个伟大的人呢？

喂，朋友，就是你，戴西部牛仔帽的那个小伙子，你不是一直都在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这座城市里的大人物吗？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是吗？

你准备在什么时候实现这个心愿呢？

发生另外一场重大战争的时候？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扯下敌人的军旗？到时候你就可以胸前挂满军功章凯旋而归了？心满意足地担任政府褒奖给你的公职，这就是你想成为的伟人？英雄？

哦，不！不是那样的！不能！我年轻的朋友，这样的做法并不能成就真正的伟大，不过，我们没有理由去责备你这样的想法，你从上学起就接受着这样的教导，也是从那时起在你的内心里萌生了这样的伟人梦想。的确，那些担任重要官职的人们都是曾经的战斗英雄，他们参战过，并英勇地为祖国奋战过。

我依然记得，美西（美国和西班牙）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我们这座城市经历过一次大的和平游行运动。当时，围观的人们告诉我，游行队伍走上步洛大街的时候，霍普森先生的四轮马车在我家大门口停下了，所有围观的群众都将礼帽抛向天际，挥舞着手帕高声呼喊着：“霍普森万岁！万岁！”老实说，我当时要是在现场的话，我也会那样做的，因为霍普森先生本该获得这种伟大的赞誉。

但是，倘若我明天到大学讲坛上去向大家提问：“孩子们，是谁将梅里马克号击沉的呢？”我知道他们80%会回答说：“霍普森先生！”我也可以说，他们的回答仅仅只说对了1/8，因为击沉梅里马克号的人共有八个，也就是说，除了霍普森先生以外还有七个人也参与了这次行动，由于职位的关系，那七个人一直暴露在西班牙敌军的炮火攻击下，而霍普森先生身为指挥官，极有可能是置身于两军交战炮火之外的。

朋友们，今晚在座的各位听众都是文化人，但是，我敢说，诸位当中没有一位能够说出和霍普森先生一起战斗过的其余七个英雄的名字。

先生们、女士们，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教授历史课程？其实我觉得我们应该让学生们明白，一个人不论他的职位是多么低微，只要他能够尽职尽责，那么美国人民褒奖给他的荣耀是应该同国王一样高的。

大多数人教导自己的孩子的方式都是这样的：走在哈德逊河畔的儿子问他妈妈：“妈妈，妈妈，那栋高高的建筑物是什么呀？”

“哦，亲爱的，那是格兰特将军的坟墓。”

“格兰特将军？他是什么人呀？”

“哦，孩子，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是平定叛乱的伟人。”

不可思议，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教授孩子历史呢？请大家仔细地想一想，仅凭格兰特将军，我们就能打赢战争了吗？哦，不！显然不是那样的。但是，那我们为什么又要在哈德逊河上建造一座格兰特将军的坟墓呢？其实，并不是因为格兰特将军本人的伟大才建造那座坟墓的，那座坟墓之所以会被建起，是因为格兰特将军是那次战役的代表人物而已，他代表了二十万名为国捐躯的热血英雄，那其中的许多人都和格兰特将军有着同样伟大的功绩。这才是那座美丽的坟茔真正耸立在哈德逊河畔上的原因。

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可以用来证明这一道理的，这可能是我今天晚上所能为大家回想起的唯一一个例子吧。坦白地对大家说，这是一件令我感到惭愧的事，我永远也无法将其忘掉。只要我闭上双眼，大脑就会将我拉回到1863年，我的眼前就会出现我那位于伯克郡山的故乡，我可以看见挤满牛市以及当地教堂和市政厅的人群；我也可以听见激昂的乐队奏曲声，鲜艳的国旗在高空中飘扬，人们手里的帕子在迎风招展，就像一群群美丽的起舞蝴蝶。我记忆犹新，喧闹的人群是去迎接一连兵士的，那连兵士也正列着方队踏着齐步向人群走来。他们是在南北战争中服役满一期的老兵，要延长一期的服役时间，家乡的父老乡亲们是在为他们欢欣鼓舞呢。当时，我仅仅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可是我已经是那个连的连长了。那一天里，我一直表现出得意洋洋的神情，活像个鼓足了气的气球，只要遇上一根细细的针，就会爆裂的气球。我无比骄傲地走在对列的最前面，高昂着我的头颅。

我们的连队在乡亲们的鼓舞中走入了市政厅，我的兵士们被安排坐在大厅中央，我则坐在他们的最前排，紧接着镇上的官员们也列队从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走了过来，径直走上讲台，依次在围成弧形的座位上入座，市长在那个弧形座位中央就座了，这位市长是位头发灰白的老者，之前从未担当过什么样的重大公职。但是当时，他认为既然自己已经担任公职，自己就是一位大人物了。当他站起来准备开始演讲的时候，他先扶了扶他那副自认为很有分量的眼镜，接着以极其威严的眼神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听众。突然间，他那炯炯的目光闪耀着灼灼的光芒直射向我，然后这个好心的老人走向了我，诚恳地邀请我上台同那些镇上的官员们同坐在一起。

哦，市长邀请我上台！要知道，在我从军之前，我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一位政府官员这样的重视。我应邀坐在了台上，我腰间的佩剑像是威严的权杖一样垂在地板上。我高傲地昂着头，双臂抱在胸前，准备接受乡亲们的欢迎，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拿破仑五世那样辉煌！但是，骄傲总是在毁灭与失败之前显露。

这时，老市长要代表民众发表欢迎演说了，要向我们这批凯旋的军人们致辞表敬，他颤巍巍地从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演讲稿，小心翼翼地将其摊在演讲桌上，然后又扶了扶眼镜。我相信他之前一定已经很仔细地研究过那篇演讲稿了，不然的话，他的举动也不至于那样仔细，他先是从演讲台后面后退几步，然后摇摇头又向前走了几步，最终采取了极为正规的演说家的姿态——身体前倾，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脚轻轻向前移开，双肩后缩，以四十五度的角度伸出手，然后开口：

“亲爱的市民们，各位乡亲，我们都非常的激动，为欢迎这些英勇的战士们欢欣……英勇参战的……不畏流血的……战士回到了故乡，我们当然为之高兴。尤其令我们兴奋的是，今天跟大家在一起的，还有这位大无畏的年轻英雄（边说着边指着我）……我们的这位小英雄，在想象中，他曾在我们的脑海里英姿飒爽地率领着他的连队同敌人进行过殊死搏斗。我们看见了他那柄闪闪发光的佩剑……在耀眼的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他以嘹亮如虎啸般的声音呼喊着他的部下冲锋……”

天哪！我明智的上帝呀！您竟然没有赐给这个好心的老人一点战争的常识。我想只要是懂得一点战争的人，就不会不知道这样一个事实：步兵军官在危急时刻根本就不可能跑到军队的最前方，那是天大的一个错误，军家大忌呀！我竟然在人们的想象中，高举着明晃晃的刺刀，对我的部下狂喊“冲锋”！我的天，我从未那样做过呀！

大家想象一下，我能够跑到对列的最前方，还高喊冲锋，等着双方部队的夹击吗？一名合格的军官是绝对不可以那样做的。实际战斗中，军官应该在的位置就是军队的后面。因为是参谋指挥作战，所以当叛军从树林中杀出，由四面八方向我方袭击来的时候，我总是要骑着自己的高头大马对我的部下们高喊：“军官后撤！快！军官后撤！”而绝不是“军官跑到最前面高呼冲锋去！”我呼喊过后，每个军官都会自动撤退到军区后面，而且往往军阶越高的军官撤退得越远。这不是因为军官们贪生怕死，而是出于作战的需要，是一种固定的作战规则。你想呀，如果指挥作战的将军跑到作战前线去和敌人死拼，而且被击毙，那么这场战争还有胜的可能吗？必输无疑呀！因为整个作战计划都装在将军的脑子里，将军一旦处于危险境地，那么整个战略计划就会打乱，打乱战略的军队能不输吗？所以军官必须处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哦，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会拿着那柄“在耀眼阳光下发出刺眼光芒的佩剑”大喊冲锋，哦，那真是可笑。啊！那天坐在市政大厅的兵士们当中，有的曾经用他们的生命保护过我这个年少的军官，有的还背着我横渡过湍急的河流，还有些人因为已经在战争中牺牲了没有到场，尽管演讲中也提到了他们的名字，但是没人会去注意到他们。对呀！正是这样，真正为国捐躯的伟大人物们却没有受到大家的仰慕，而我这个小男孩军官却被大家神乎其神地传颂为当时的英雄。

我怎么会被当成是英雄呢？道理很简单，只因为那位演讲的老者和听众们都掉进了愚蠢的思想陷阱里——这个年轻人是军官，而其他的人只不过是小小的兵士而已。就在那一刻我获得了一个令我永生难忘的教训：真正的伟人之所以伟大，并不是因为他拥有某种特殊的官衔或职位，而是因为他用卑微的工具创造出了伟大的成就，用自己默默无闻的一生完成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一个人只要他能够为大众提供宽敞的大道、安逸的住宅、庄严的学校、肃穆的教堂、诚挚的训诫、真心的祝福，只要他值得当地人民感谢他，那么无论这个人走到哪里，他都是人们心目中的伟人。

在座的朋友们，我希望大家都能够清楚，我们应该在有意义的行动中生活下去，而不是在空熬日子；我们应该在实际的情感中生活，而不是在虚幻的电话数字按键上浪费感情；我们应该在自己的高尚思想中生活，而不是在摸不着的空气中瞎想；我们应该在正确的目标下，用自己的脉搏跳动来计算自己的人生。

朋友们，如果你今晚没有注意我之前所说的话，那么请集中注意力聆听并且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思考最深刻、情感最高贵、行为最正当的人，也是生活得最充实的人！

第二十三封 穷人千千万，我岂殊途归

经典格言：

1.尽管你我都是浩繁尘世中的匆匆过客，但是我们也应该划出一道人生的耀眼光芒。

2.我没有权利和那些贫困的人们殊途同归。

3.要让金钱做我的奴隶，而不是我做金钱的奴隶。

July 26，1906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有许多悲剧都是因固执和骄傲而诱发的，当然贫穷悲剧也不例外。

我今天突然间想起多年前发生在第五大道浸礼会教堂里的一件事了，那时，我在那里遇见了一个缩衣节食的小花匠，他的名字我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汉森，一个悲惨度日的年轻人。在他看来坚守贫困是一种美德，因而他见到我后便摆出一副品德高尚的架子对我说：“洛克菲勒先生，您难道不觉得《圣经》里有一句极为经典的话——‘金钱是万恶之源’是我们应该遵守的教条吗？”

就在汉森先生发出疑问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与财富无缘了，这是源于他对《圣经》经典话语的误解呀！他还自认为是从那里获得了真知，殊不知自己早已经曲解了真知，更歪曲了自己的人生。

我真心希望能够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从他狭隘的思想泥沼中解救出来，于是我对他说：“小伙子，我的母亲是上帝的忠实信徒，我也是，我从小就饱受着各种基督训言熏陶，而且我的行事准则也是依据那些圣言所衡量的，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不过，我的记性好像比你好一些，因为我记得在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之前还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字——酷爱，完整的说，就是‘酷爱金钱是万恶之源’。”

“什么？你是说……”汉森先生将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似乎是要活吞下一条鲸鱼似的。我倒真希望他赚钱的胃口也有这么大呢！

“对的，小伙子，”我拍了拍汉森先生的肩膀，继续说，“《圣经》的产生根源于人类内心深处的尊严和爱，它是敬重世界高尚灵魂的体现，你可以毫不忌讳地引用其中的经典话语，甚至是将你的一生托付于它。因而，当我们完整地引用《圣经》中的智慧结晶时，我们所发表出来的就是真理。‘酷爱金钱是万恶之源’就是一句真理，因为酷爱金钱只是一种崇拜金钱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倘若酷爱金钱，为了金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甚至是不择手段，那么金钱就是万恶之源了。但是，金钱本身并没有什么罪过，甚至还是一种幸福的源泉。”

“小伙子，你想想看，”我提醒汉森，“倘若你有了足够的金钱，你就可以给你的家人、朋友们带来快乐，这是惠及亲友；你的金钱还可以投放到慈善事业上去，拯救那些贫困无助的人们，这是惠及社会。那你说，这样看来，金钱还是万恶之源吗？”

“小伙子，当我们的手里每多增加一分钱，我们就又增加了一分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力量，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将自己的命运把握在自己的手里呢？就快快去赚钱吧！”我极力劝导汉森先生，“你不该再让那些扭曲了的错误观念束缚住自己了，你应该花时间去思考如何用自己的大脑和双手打造自己的财富路了，因为只有等你有了钱以后，你才会有足够的力量惠及自己和他人。纽约是个到处都有致富机会的地方，你应该在这里致富，而且我深信你也能够致富的。年轻人，你要记住，尽管你我都是浩繁尘世里的匆匆过客，但是我们也应该像耀眼的流星一样划出一道五彩的人生光芒。”

对于我的规劝，我不肯定汉森先生是否接受，但是我希望他能够接受，倘若不能的话，那我也就只能为他感到遗憾了，他是个壮实而聪明的小伙子，要是去创造自己的财富，应该是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的。

我一直都深信，每个人都有向往财富的必要，而且每个人也应当花时间思考如何让自己富裕起来的问题。当然，我也不可否认，有些东西确实是比金钱更有价值和意义。当我们走近一座秋叶覆盖的坟冢的时候，是人都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悲伤之感。我知道的确有些东西，多是人类灵魂深处的东西，确实是比金钱更崇高。那些经受过苦难磨砺的人们更是深有体会，那些不可名状却真实地显现在我们面前的东西比沉甸甸的黄金更美妙、更神圣、更尊贵。然而，事实上，我们又都很清楚，那些东西也没有一样不是用金钱来大幅度提升自身价值的。孩子，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又是万万不能的。

爱情是上帝赐予我们最伟大的东西之一，但是，你不得不承认的是，那些拥有巨额财富的情人们会使爱情更加甜蜜，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啊！

倘若一个人疯狂地扬言说自己不需要金钱，那么就等同于是在说：“我不愿意为我的家人、朋友以及社会作出贡献。”也许你会觉得我的这种说法有些荒谬，但是要断然否定金钱和家人、朋友以及社会的关系也是同样荒谬的事！

我深信金钱的力量，我呼吁大家都去奋力赚钱。可是，我的这种观点在宗教上却是一种罪恶的想法，有些人对这种观点有着强烈的偏见，在他们看来，身为上帝贫穷的儿子是一种无上的荣耀。我曾亲耳听过一个基督徒在祷告会上向上帝祷告说：“亲爱的上帝，人类的天父，我很庆幸自己是您贫穷的儿子。”听了他这样的祷告语，我心里不禁突生一个念想：要是这个人的太太就在当场听着他做出这样的祷告，不知她会作何感想，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会痛恨自己嫁错了人。

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这样的上帝的贫穷儿子，我相信上帝也不想再见到这样的结果！在我看来，那些本该很富有的人，却一心想要做个贫穷懦弱的人，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他这样做，不仅是不忠于自己，还亏待了他的家人，更对不起上帝赐予他的天赋。

不能说，财富的多寡是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准标准，但是，毫无例外的是，金钱的多寡一定是衡量一个人对社会所作出的贡献大小的准标尺。你的收入越多，你对社会所作出的贡献绝对越大。每当我想到这些，我就会感到自己浑身存满了伟大的力量，因为我已经使许许多多国民们走向了永久的富裕之路。

我坚信善恶分明的上帝绝对不是为撒旦等恶人之流铸造出钻石的，那绝对是上帝赐给他勤劳的子民们的奖赏。而在赐给我们奖赏的同时，他所给予我们唯一的警告就是：我们要在不违背上帝意愿的情况下赚取金钱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倘若我们违背了上帝的意愿，那就只能是徒增负罪感。我们要赚取金钱，多多的金钱，这是无可非议的事情，只要我们是以正当的手段来获得金钱，我们就永远不是在犯罪。

许多人之所以过着贫困交加的生活，是因为他们不了解金钱的含义。在他们看来，金钱仅仅是又冷又硬的一件物体，可是在我看来，金钱其实就是温暖而柔软的东西的代码，它会使得我们感觉良好的。

我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跟我过去的信念是有着绝对的因果关系的。坦白地说，在我感受到贫困带来人世间疾苦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萌发了一个坚定的信念——我要做富翁，我没有权利和那些贫困的人们殊途同归。渐渐地，时间在冲刷着一切记忆，可是却深描着我内心坚定的豪富梦。

我小的时候，正是“拜金热”思想达到顶峰的时期，当时，成千上万的淘金者都怀揣着发财梦从全国各地拼命地朝“金矿宝库”——加利福尼亚州涌去，尽管他们到达那里后发现所谓的“淘金热”其实就是一个圈套而已，但是，那也大大地激起了无数人的发财梦，而其中就有一个年仅十多岁的我。

当时，我的家境窘迫至极，时常是只能凭借好心人的接济才能度日。而我的妈妈又是一个极富自尊心的人，因而她期望我能够肩负起身为长子的责任，帮助她一起料理好这个大家庭。就这样在妈妈的期待和教诲下，我养成了一种极强大的责任感。就是在那时，我向自己立下了终生不变的誓言：“我要赚钱，我要成为富人，决不可沦落为穷困潦倒的人，我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进而再用自己的财富改变家人的命运。”

在我少年时代编织的发财梦中，金钱不仅仅是改变家人命运的工具，还是换得道德尊严和社会地位的一种渠道，通过明智的消费将金钱变作更有意义的东西，这比豪华的住宅、华丽的衣服更能激起我为之奋斗的勇气和激情。

对于金钱的深刻理解，使得我赚大钱，成为富人的信念更加坚定了。而这种信念又给予了我无限的追逐财富的力量。

儿子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纯粹是以赚钱为目的赚钱更可悲、可怜的了。我的赚钱之道是：让金钱为我所用，而非我为金钱所使，换言之就是，要让金钱做我的奴隶，而不是我做金钱的奴隶。儿子，我的一生正是这样做的，我希望你以及你的子孙们也能够这样做。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由“标准”走向“美孚”

19世纪70年代，以洛克菲勒在俄亥俄州创建的标准石油公司为领头先锋，石油公司的发展便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标准石油公司之所以会用“标准”一词来命名，正是由于标准公司的老董们想要标榜自己公司所出产的石油产品是能够让顾客们信赖的符合标准的产品，同时也意味着这个公司将会给石油行业带来一个（全新的）标准秩序。

标准公司垄断全美石油行业后，便向西欧及中国进军，不断地扩大其海外市场。由于技术先进，标准公司很快就赢得了大部分欧洲煤油市场。在中国，标准公司不得不开辟一个全新的市场，为了让中国人民购买标准石油公司的煤油，他们奉送给中国人民几百万盏廉价的煤油灯，就这样标准石油公司的煤油在中国国土上燃烧了起来，标准公司一步步地将它的进军步伐深入到亚洲各个地方，进而搭好了迈向世界舞台的踏板。

睿智的洛克菲勒知道怎样降低自己的成本又怎样提高自身的利润，因而他在进军海外市场的同时，还大肆地利用国外的廉价劳动力“掠夺”国外的丰富石油资源，使得自己最终取得高额垄断利润。亚非拉地区的油源无疑成了他的财源。1935年，洛克菲勒掌控了海内外将近200多家公司，资产总额高达66亿美元，顿时成为名噪全球的“石油大王”。

1909年，美国联邦政府最高法院依据《反托拉斯法》勒令标准石油公司解体。1911年7月，标准石油公司被分拆为34个独立的子公司，而标准石油公司的传奇并没有停写，洛克菲勒的辉煌也并没有因此中断。不久，这些子公司就又成为新的巨头了。在这过程中，几经变动后，路易斯安那标准石油公司于1966年更名为美孚石油公司，新泽西标准石油公司则于1972年更名为埃克森石油公司。1999年，履经分合的美孚石油公司和埃克森石油公司再度合并为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并于2001年荣登《财富榜》杂志500强企业冠首。

第二十四封 勤奋出成效，多劳财自来

经典格言：

1.机会是只会留给勤奋的人的！

2.财富是勤奋的意外之物，是多劳的副产品！

3.勤奋是在为自己劳作，而不是给别人好处，只有自己才是勤奋的最大受益者。

January 25，1907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我很高兴看到你的来信，而且最使我高兴的是，你信中的两句至理名言，我真的很欣赏这两句话。一句是“没有获得胜利，你就是在自暴自弃。”；另一句是“贵族源于勤奋。”毫不夸张地说，这两句话都是不折不扣的至理人生格言，倘若我不自谦的话，我可以说自己的人生就是这两句话的最好见证。

那些对我存满妒忌之意的人们，一谈及我凭借自己双手所创造的巨额财富，就说我是一架极具天赋的吸金机，这个比喻真是毫无根据，这只能显示出他们平庸的见地和缺乏历史洞见的才能。

身为移民，天性中就有着勤奋努力和满怀希望的情感。在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我的妈妈就将自力更生、勤俭节约、坚持不懈和忠实守信等创业美德根植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笃信这些至理的教条，视它们为我成功的伟大信仰，就算是到了今天，我的灵魂深处依然驻扎着这些美好的信念。我不会忘记正是这些美好的品德奠定了我成功的基石，是它们建立了我攀爬人生巅峰的阶梯，最终将我送上了人生的顶端。

当然了，我不可否认，那场改变美国人命运和生活状态的战争给了我绝佳的成功机会，坦然地说，是这场战争造就了我传奇商业巨人的生涯。我承认，是南北战争赐给了大家前所未有的绝妙商机，是它让我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十足的富人，是它为我提供了战后的抢夺商机竞争中获胜的资本支持，为我挖掘了一个财源滚滚的金源。但是，正如那句话所说——“上帝给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均等的”一样，这场战争所带来的机会也是均等的，但是我却能够抓住这场战争所带来的机会成为了巨富，而有些人，可以说是绝大多数人却与这场战争所带来的机会擦肩而过，沦落到了贫困队伍当中，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真是像那些毁谤我的忌妒者所说，是因为我有贪心吗？

不！儿子，绝对不是那样。真正使我抓住那次机遇的是勤奋！你要记住，机会是只会留给勤奋的人的！我从小就笃信这样一条成功真理：财富是勤奋的意外之物，是多劳的副产品！勤于思考和勤于行动是达成目的、实现目标的根基，要想实现财富梦，就必须得勤奋、多劳。

对于“贵族源于勤奋”这句话，我也是倍加推崇。我相信它会成为我终生铭记的箴言。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在我立足的北美还是在遥远的东方国度，凡是那些永久地享有盛名、受人尊崇的贵族，在他们的血脉里都流淌着一种不息的精神——勤劳，在他们的双肩上生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在他们的身上都闪现着坚强毅力和顽强意志的精神光芒。他们就是凭借着这些成就了他们的宏功伟业，赢得了受人尊崇的名誉。

儿子呀，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从而也就没有永恒的贵族，也没有永恒的穷人。所永恒的只是一种精神。正如你所了解的那样，我年幼的时候就仅仅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穷小孩，家境贫寒到非好心人的接济就没法度日的程度。可是，今天呢？今天的我拥有着自己的财富帝国，而且我也已经将巨额的财富投放到了慈善事业中。这一切就如同沧海桑田的幻化一般川流不息。出身贫寒的人同头上悬有耀眼光环的贵族之间的转换也就是瞬息一变而已。身份卑微的穷小子，通过自己的勤奋工作和执著追求最终也是能够功成名就、出人头地的。

所有尊贵的称呼和耀眼的荣誉以及巨额的财富都必须是依靠自己的勤奋双手获得才能够更加长久。可是，你看看现如今的那些富家子弟们所处的种种不进则退的情况吧！尤为不幸的是，这些富家子弟们多是缺乏进取精神的纨绔子弟，他们好逸恶劳，还过着极尽奢靡的生活，最终只能是败家败业，落得个富贵出生，贫困死去的结局。

鉴于这个教训，你一定要教导你的孩子们用自己的勤奋大脑思考自己的人生，用自己的勤奋双手去创造自己的前程。你还要让他们记住，想要在风浪颠簸的人生大海中拼搏出一片自己的天地，静享成功喜悦，赢得社会尊崇，那么掌舵的人就只能是自己。告诉他们，荣誉的桂冠永远是属于那些敢于探索人生、勤于创造人生的勇者。要让他们明白，勤奋是在为自己劳作，而不是给别人好处，只有自己才是勤奋的最大受益者。

我从小就坚信，只有辛勤的耕耘才能够收获丰硕的果实，身为贫民之子的我很清楚，除了凭借自己的勤奋双手去获得成功、创造财富、赢得尊崇之外，我没有任何捷径可走。上学期间，我不是一个一学就会的聪明学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愚笨，但是我从未自甘堕落过，相反，昂扬的斗志使得我不甘落后，但是又苦于别无他法，因此我只能依靠勤恳备课来弥补我自身的缺陷。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去减轻家里的负担，像砍柴、打水、挤牛奶、下田等等这些劳作，我都能够担当，而且一干起来就毫不惜力。说起这些，我还不得不感谢上帝让我经历那段艰辛的农村生活呢！倘若没有那段艰苦而辛劳的岁月，我的意志也就不会被磨炼得那样坚毅，日后在商业场上也就不会有那样顽强的承受挫败的耐力。正是那段岁月历练了我坚韧不拔的性格，也塑造了我坚定的自信心。

我很清楚，自己之所以在日后身陷商业泥沼中的时候能够泰然处之，甚至是我的成功，都很大程度地得益于我从小历练出的自信心。

勤奋精神体现着一个人的品质，更能够提高一个人的品质修养，培养一个人的能力。在我受雇于休伊特-塔特尔公司的时候，这一点就很好地体现出来了。就在当时我凭借自己的勤奋工作获得了非同一般的能力和出众的年轻簿记员的赞誉。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段日子里的勤奋努力，那真可谓是披星戴月、夜以继日的劳作呀！我还记得当时我的老板对我所作出的努力给予的忠告，他说：“小伙子，相信我，等到将来，你一定会凭借自己非凡的毅力取得成功的。”尽管当时的我不知道将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坚信一点，那就是只要自己用心去勤勤恳恳地干一件事，我就一定不会失败的。

如今，尽管我已经年近古稀（70岁），但是我依然壮志勃勃地拼杀于商海之中，因为我很清楚，最快捷的结束生命的方式就是无所事事地闲待着。每个人都有选择把退休当做开始或结束的权力。在我看来，那种闲待着的生活状态像毒品一样危害人们的身心健康，因而我始终都把退休看作是人生的新的一次起航，我从未停止过奋斗，因为我知道生命的真谛在于勤奋劳作。

儿子呀，你的父亲能够拥有今天的显赫地位和巨额财富，都是用自己的辛勤劳作所换来的。我原本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常人，但是我却用自己的勤奋大脑外加勤奋双手创造出了自己的辉煌人生，是我的坚持不懈、孜孜不倦以及顽强的毅力使得我功成名就的。我没有徒得虚名，我的每一分金钱、每一点成功都是用自己的血汗浇铸而成的，那些浅薄无知的忌妒者对我的评价都是不公的，他们不懂得自己创造财富，更不懂得去赞赏别人创造财富的能力。

我永远都相信，一个人所获财富的多少都是对他勤奋程度的嘉奖。我希望你能够坚定信念，认准目标，凭借着自己对上帝的信任，对自己的相信，去不顾一切地奋斗、去努力拼搏吧！儿子，你会成功的！我相信。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致富秘诀

洛克菲勒小时候家境贫困，进学校读书的机会很少，但是他却很善于把握学习的时间，头脑本就存满致富灵气的他加之掌握时间阅读了大量的书籍，使得刚刚十岁的他就已经在考虑自己的致富计划了。为了寻找致富之路，他辛辛苦苦地打工赚钱，当他积累到5美元的时候，兴奋极了，他想，用这笔资金投资些什么呢？头脑里缺乏致富的知识怎么办，对，应该买一部关于致富的书籍吧，说不定还能够从书籍中找到致富的方法呢。

一天，他在一张报纸上看见上面有一行醒目的销售广告——“出售《发财秘诀》，打造致富人生！”，洛克菲勒一看见便急于想拥有这本书，于是他连夜赶到书店去购买这本求之不得的书籍。拿到书籍后他赶忙拆开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装袋，拿出《致富秘诀》准备如饥似渴地饱读一番，但是，很快他就失望了，因为全书的内容就两个字“勤俭”。洛克菲勒看后气愤极了，当下就把书籍扔到了地上，当时去找书店老板算账的念头一直在他的头脑里闪现，他想控告作者糊弄人。可是当时已经是深夜了，书店已经关门了，于是他准备明天再去。那天夜里，洛克菲勒一夜没有合眼，最初是生书籍作者和书店老板的气，怒骂他们竟然用普普通通的两个字编成一本书籍来哄骗人们，又后悔将自己辛辛苦苦换来的5美元血汗钱竟然就这样浪费掉了。后来夜深了，他的思绪也平静下来了，怒火也已经发泄完了，他开始慢慢地思考作者的用意了。为什么作者会选择用两个字就写一部书籍呢？而且就是“勤俭”两个字，而不是别的什么字呢？他越想越感觉作者似乎是在告诉人们一个致富的天机。后来再想想竟觉得勤俭其实正是致富的根本途径，终于，他参透了作者的用意，更悟到了人生的真谛。于是他赶紧将书本从地上捡了起来，并深深地亲吻了书籍封面一下，然后郑重地将其放在自己卧室里的小书桌上。从此，那本《致富秘诀》就成了他一生的座右铭。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努力地打工，埋头苦干，把每天挣得的钱，除了一部分交给家里外，其余的一美分也不舍得乱花，全部积蓄起来，准备将其当做以后创业的资本。洛克菲勒就这样坚持了5年，辛辛苦苦地积攒了800美元，正是这800美元成了他走向成功的第一块儿基石。他用那800美元开始了他的创业之旅，并最终一步步地走向“石油大王”的地位。

致富的方式是很多，但是致富的真正秘诀就两个字：勤俭。

第二十五封 创造财富是责任，造福人类是使命

经典格言：

1.身为富人拥有巨额财富的同时还肩负着重大的责任。

2.只有傻瓜才会因为为国家奉献出几个金钱而自命不凡。

3.我的心中有着一种比拥有巨额财富更加崇高的东西，那就是根据国家的需求适时为国家服务。

November 20，1907

亲爱的儿子：

约翰！

这次给你写信，我是真的很高兴，因为一场险些酿成重大国难的金融危机风暴总算是过去了！

如今，我想，我们那位合众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先生，总算是能够安心地到路易斯安那去继续安心打猎了。虽然他在这场巨大灾难的面前表现得极其无能，甚至有些让人吃惊，但是，此刻他还是依然能够悠然自得地继续他的打猎活动去了。当然，我们的这位总统先生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做，他用他的“担忧”支持了华尔街。哦，我的上帝！我们这些纳税人真是瞎了眼睛了，才会误将这个来自纽约的混混儿送进白宫。

坦白地说，我对总统先生充满了厌恶之情，甚至一提到或一听到“西奥多·罗斯福”这几个字就会感到愤慨，一想起他对标准石油公司的所作所为，我就感到一阵气愤涌上心头。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心胸狭隘、最爱报复别人的卑鄙小人了。的确，这个小人现在得逞了，他倚仗自己手中的大权，成功地策划并发动了一场极为不公的竞赛，并且成为了竞赛中的获胜者，成功地让美国联邦法院开出了一张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巨额罚款单，还恬不知耻地下令要解散我们的公司。就看看这个卑鄙小人对我们犯下的滔天罪行吧！可恶！

但是，我坚信，那些他所谓的惩戒最终不会得逞，反倒会成为诱发他气恼懊丧的一个源泉，因为我坚信我们的公司不是一文不值的垃圾，凭借着我们一流的管理队伍、充足的资金，我们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再大的风险与打击也不会将我们击倒，我们的财富最终会因这些健全的机体而源源不断地来到我们的手里。就等着瞧吧，会有我们再次放出笑容的时候的。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也的确给我们造成一定的打击。我们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西奥多指责我们是巨富恶人，那位法官大人也跟着侮辱我们是窃贼，在他们看来，似乎我们的金钱都是密谋偷来或者是掠夺来的。哦，那真是无知的愚蠢想法，他们大错特错了，在那些愚人头脑里根本没有一个大企业的建立概念，他们不明白如何去建造一个大企业，他们也没心去知道这些。我们握在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我们的智慧换来的，那里面渗透了我们的辛勤劳碌，我们每前进的一步都付出过自己辛勤的汗水，我们的事业殿堂都是用我们的生命奠基打造的。可是，犹如疯子一般的他们根本就不想了解我们成功的过程，他们一味地偏执，只相信他们自己低能的想法，蔑视我们的经商才能，玷污我们的勤劳和智慧，将我们以优质、廉价的煤油照亮美国历史的事实看做是一文不值的行为。

西奥多拒绝我们的任何和解建议，我知道，他手里的长剑很难停止挥舞，除非是等到他大有斩获的时候。不过，我并不畏惧他的淫威，因为我问心无愧，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他用他手中的权力强行毁掉我们这个辉煌而又存满欢乐的大家庭而已，至多不过如此，但是，我们的快乐不会停止，我们的辉煌也不会轻易落地。我坚信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未来是会证明一切的。

无可置疑，我们正在经受着来自罗斯福政府的迫害，前所未有的迫害。不过，不管我们正在经受的是怎样的考验，我们都不能够让一时的情感掌控了我们的思维，因为我们知道愤怒一旦压制住良知，结果会是恐怖的。当厄难降临到人们头上的时候，身为上帝子民的我们没有理由作壁上观，那会让我们感到耻于面对上帝，我们会良心不安的，我们必须得挺身而出。我们都是合众国的公民，我们有职责让我们的国家和同胞们免于灾难，何况我们又都是上帝的子民呢！而身为富人，我更清楚：拥有巨额财富的同时还肩负着重大的责任，我们负有造福人类的使命。

这场席卷华尔街的金融风暴使得存款的人们惶恐至极，银行大楼前挤满了要取款的人群，挤兑局面愈演愈烈，眼看着一场即将导致美国经济再度陷入大萧条的危机就要莅临了，我预感到，我们的国家已经陷入双重困境中——政府缺乏资金，民众缺乏希望。我明白，这时候，“钱袋先生”必须得显示一下他的威仪了，于是，我打电话给斯通先生，告诉他让美联社用我的话请国民放心，那两句振奋民心的话是：我们的国家从来不缺少信用，金融界的人士们也一直都是把信用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倘若你们非要要个证明的话，我很乐意将自己一半的证券拿出来帮助国家维持信用。请大家相信我，强烈的金融地震是不会在我们的国家发生的。

感谢仁慈的上帝，现在，危机已然成为过去，华尔街已经安全地接受了金融危机的洗礼。

我感到自豪，因为我为这一刻的到来，做出了我应该并且能够做的一切，正如《华尔街日报》上说的那样，“洛克菲勒先生用他的声音和巨额资金扼住了华尔街金融恶魔的咽喉。”只是，还有一点大家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是，在克服这次金融风暴过程中，我从自己的腰包拿出的钱是最多的，这也是最让我感到自豪的。

当然，我认为在抵抗这场金融风暴的过程中，摩根先生功不可没，正是因为他的英明指挥才使得这场危机能够如此快速地结束。这位英勇的指挥官，用他超群的智慧将一群商界名流聚集在一起拧成抗击危机的巨大战线，并以他无可替代的金融才能和果决个性拯救了整条华尔街。因此我说，合众国人民应该感谢他，华尔街的市民们更应该感激他，至于我们的那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先生更是应该好好地感谢他一番，因为摩根先生替他做了他本该做却因为无能而没有做的事情。

现在，许许多多的人，当然还有各大报社里，都在纷纷赞扬慷慨解围这次危机的人士们。但是，这些赞扬在我的面前一文不值，在我看来，良心的安慰比什么报酬都有价值，国难当头，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没得推脱，当仁不让，挑起该挑的大梁。我想那些真心对国难伸出援助之手的绅士们和我有着一样的感受，他们也仅仅是想尽自己的所有力量去帮助国家，用自己的信仰和忠诚之心映照我们的祖国。

今天是我人生辉煌篇章的再现，但是，我的人生历程并不是没有可耻的记录。四十六年前，当数不清的热血青年在祖国母亲的召唤下，忠诚地奔赴解放黑奴战争的前线，为维护国家的统一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同样身为青年的我却以公司刚刚开业，以及我的家人要靠我的力量来过活为由，拒绝参战为国奉献。

这个看似足以让人心安理得的理由却让我背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良心债，因为那时国家有难需要我们去出力、流血甚至是奉献生命，但是我却没有为国家献出我的绵薄之力。后来这件事一直让我感到良心不安，直至十几年前爆发的那场金融危机，我才得以抓住一个赎罪的机会。当时，联邦政府没有办法保证黄金储备，华盛顿总统向摩根先生请求援助，但是摩根先生也表示无能为力，就在这时我拿出巨额资金帮助政府平息了那场金融恐慌。这使得我兴奋不已，赚得多少钱也不能比这件事更使得我兴奋了。

不过，我从未把自己看做是自命不凡的拯救者，在我看来，只有傻瓜才会因为为国家奉献出几个金钱而自命不凡，我是合众国的公民，为国家作出贡献那是我的职责。我很清楚，自己的确拥有巨额的财富，但是我更清楚，我因它而承担着巨大的公共责任。儿子，我的心中有着一种比拥有巨额财富更加崇高的东西，那就是根据国家的需求适时为国家服务。

约翰，我们是很富有，但是，不论何时，我们都不该肆意浪费一分钱，我们的金钱只应该花销在为人类造福上，而不应该将金钱浪费在那些私心人的身上，你要记住，决不可给任何怀有私心的人点滴好处。我们绝对不会再用自己的财富去资助共和党人参选了，一个西奥多·罗斯福已经将我们害得够惨的了。

美德和名誉就像是心灵的皇冠，倘若没有这顶皇冠，那么我们的肉体再美，也不能看做是美的。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慈善事业的见证

洛克菲勒基金会

洛克菲勒基金会【Rockefeller Foundation】最初设立于1904年，当时称为“公共教育基金”。而从字面理解来说是对公共教育基金作为补充的。“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组织则成立于1910年，经过了漫长时期的通说以及洛克菲勒财团大量地投入资金，终于于1913年5月14日赢得了纽约立法机构颁发的特许令，得以注册成功。后来，在1951年同劳拉·培尔曼·洛克菲勒纪念基金会合并，外加洛克菲勒家族的一再捐赠，到1951年资金多达3亿美元，2000年的时候突破33亿美元。

洛克菲勒基金会的首创资金是1亿美元，小约翰·D·洛克菲勒担任第一任基金会会长，现由洛克菲勒家族第五代成员主持。洛克菲勒基金会始终坚持创立之初的捐赠传统，关注的焦点始终聚集在教育、健康、民权、城市和农村的扶贫上。其持续捐赠的时间跨度之长、规模之大以及成就之广、之显著，当之无愧是美国乃至世界之首。

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这种投资是全球性的，在美国国内，资助项目包括，维护环境质量、发展文化事业（尤其是在戏剧、文学以及音乐领域）、增进机会均等等；在国际资助项目上，包括征服饥饿、控制人口、促进健康、解决国际冲突、改进发展中国家的教育等。基金会的资金开拨和资助政策由一个独立的不拿薪水的理事（评议员）掌控，负责向大学、研究机构和其他合格机构提供资助。基金会也从事自己的研究，但仅局限于农业和病毒学。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助项目是宏观化的，不针对个人进行资助，也不单独资助地方组织的建立和运行。

洛克菲勒基金会创建的最初宗旨只有一句话：“促进全人类的安康”，之后随着社会的变迁，措辞上有些变动——“促进知识的获得和传播、预防和缓解痛苦、促进一切使人类进步的因素，以此来造福美国和世界人民，推进文明发展。”其基本核心精神仍然是造福全人类。

第二十六封 夜幕尾声，新日凌晨

经典格言：

1.最好是好的敌人。

2.一场残酷的竞争中，那个首先找到对方劣势并予以狠命一击的人，永远是竞争中的赢家。

3.当你的对手不愿意把你高看为他的对手，那么你就捞到了最好的为未来竞争赚足资本的机会了。

August 31，1908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你应该在今天的报纸上看到了安德鲁·卡耐基先生的专访了吧！我一直都搞不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总是那么热衷于在各大报纸上抛头露面呢！我猜想他一定是患上了恐惧遗忘症了，他唯恐人们会忽视了他这个“伟大人物”的存在。

不过，坦白地说，我还是蛮喜欢这个常常同我争风的对手的。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勤奋、野心勃勃、不知疲倦的铁汉。他总是将向前看作是第一、第二、第三重要的事情；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在被记者问及成功秘诀的时候说：“一件事的尾声只是另一个新事件的开端。”

我真是不敢相信，从这个铁匠的嘴里怎么会迸出如此精辟的话。我坚信，这句仅仅由三个单词组成的短句，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远播万里的，而卡耐基先生也会因此而赢得个“商界哲学家”的美誉吧！实际上，他能够将自己成功的一生浓缩成这样一句精辟的小短句，是非常值得人们给予他高度的赞誉的，因为那正体现了他不凡的商业智慧。

但是，我不得不提出的是，卡耐基先生仅仅是给出了一个成功者的成功公式，却吝于给大家指出这个成功公式的演算过程，看来，这个吝啬的家伙还是难以改变他自私的本性，总担心别人会窥见他的成功秘诀。我却想试着推导出铁匠的这个成功公式，不过，你不要将这个推算过程公布出去，否则的话，他一定会因为我泄密而生我的气的，那么这个圣诞节他送给我的礼物就不光是一瓶威士忌酒了，一定还会加上雪茄的，因为他深知道我是个滴酒不沾的人，更知道我是个禁烟主义者，这个可爱的家伙。

“一件事的尾声只是另一个新事件的开端”，我想，铁匠是试图向大家表明成功是一个连续不断地繁衍的过程，就好比是一头多产的母牛一样，等它的一个幼崽落地后，它就会立马再怀上第二个宝宝，就这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尾声是一段旅程的最后一站，同时又是新一个旅途的开始。正如夜幕的尾声正是新一天的黎明一样。每一位伟大的成功者都是用一个个小的成功将自己推上最大成功的宝座上的，他们用每一次成功的尾声欢庆旧的梦想的实现，又用这尾声庆祝新梦征程的开端。看吧，儿子，这就是每一个创造伟大成就的人的芬芳品质。

可是，我们要如何开始自己的新梦呢？卡耐基先生“忘记”告诉大家了，但这却恰恰是能否顺利达到最后胜利一刻的关键所在，也是下一个梦想开始的关键。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很简单的，那就是，你要从一开始就学会千方百计地把握事情的优势。经验告诉我，三种方法可以让我掌握住自己的优势。

第一种方法：首先要下定决心，关注竞争势态和竞争者的可用资源。这就表示，我们要打起十足的精神关注自己和对手要拥有的东西。着手新事业的时候，没有了解到事情的整个势态，千万不要鲁莽地采取初步行动，成功的第一步就在于了解达到目的所需要的优势在哪里和要避免的劣势在哪里。

我做事，首先会设法预测这件事情会出现什么样的机遇，一旦预测中的计划出现了，我就会像饿狮扑向猎物那样猛扑过去。同时，我还明白“最好是好的敌人”的道理。有许多人都是追求最好的完美主义者，他们总是在追求最好的同时将好抛弃在一边。这样做显然不是聪明之举，因为好总比不好或者是坏强许多。现实生活中，理想中的完美机遇很难遇上，但不尽理想的种种还算勉强的好机遇却时常光顾，但这远比没有机遇要强得多吧！

第二种方法：研讨对手的状况，然后再将知识转变成自己的优势。经历告诉我，详尽地了解竞争对手的优势、劣势、行事习惯以及性格特点，总能掌握竞争中的有利形势。当然了，我们也必须得清楚自身的情况，明白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我曾经就是用这种方法或者说是叫谋略使那个成功公式的创造者卡耐基先生心悦诚服地低头了。

我承认卡耐基先生的确是位当之无愧的钢铁巨人，谁要是敢挑战他就如同是想挑战死神一般。但是，我却能够抓住他的劣势，可以说正是他的缺点帮了我一个大忙。他为人固执己见，可能是由于他的腰包被金钱塞得太满了的缘故，他总是太过高估自己的能力，又太过低估别人的能力，可以说他不喜欢仰视别人却非常喜欢俯视别人。他俯视我，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愚蠢地认为，我只能在石油行业上施展自己的能力，在他看来只有愚笨无知的人才会去干开采矿石行业，因为在他眼里矿石只是取之不尽的廉价石头而已。

因此，当我投资采矿业的时候，卡耐基先生几乎是逢人就会向他们讥讽我一番，他扬言说我是全美洲最失败的投资者，说我根本不懂钢铁行业。而实际上，英明的卡耐基先生仅仅是看到了一座大山的山腰却没有望见山峰，他不明白一件东西重要的不是它的价格而是它的价值。可以说采矿业是他炼钢业的源头，倘若不能控制采矿业，那就无异于是断了自己的矿源，没有了矿源，那么他那些令他引以为豪的炼钢厂就只能变成一堆废铁。

儿子呀，这就是卡耐基先生给我的一个最好的机会。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当你的对手不愿意把你高看为他的对手，那么你就捞到了最好的为未来竞争赚足资本的机会了。因此，我从一开始就放心大胆地实施全面投资计划。冒险胜过慎重，很快地，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就发现，那个被他到处宣称为“全美洲最差劲投资者”的人竟然掌控了铁矿业，一举成为全美最大的铁矿石开采商，完全取得了支配地位，正准备要同他平分秋色了。他有些按捺不住了，最终只能是低声下气地向我求和。

一场残酷的竞争中，那个首先找到对方劣势并予以狠命一击的人，永远是竞争中的赢家。

第三种方法：拥有正确的心态。你必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下定追求必胜的决心，这就意味着你必须得学会在道德和法律的允许范围内，表现出你的积极无情来，这种态度来源于残忍无情的目标。

既然有追求胜利的决心，那就必须得竭尽全力去达成心愿。只有竭尽全力去做才能够创造辉煌的成就。竞争的开始尤其该是如此。说得正面一些，就是要努力获得竞争早期的优势，以建立起独霸的地位。负面一点的说法，就是你付出努力就等于让别人减少一个成功的机会。同时，我们还要拥有积极而勇猛的精神，要有生吞鲸鱼的胆量。我坚信那条千古不变的定律——天才的有力竞争对手总是英勇的勇者。

在《新约》格林多前传里，他的使徒保罗就曾说：“现在常有的是信、望、爱，而在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爱。”每一个新的梦想的开端，最重要的就是下定追求胜利的决心。对任何事，倘若你没有追求胜利的心态，即使你再关注竞争势态的发展以及了解对手的资源和习惯也没有太大的作用。拥有知识、保有控制能力、评估竞争状况，正是帮助你建立信心，达成最高追求胜利目标的东西。

你仔细地观看一番那些失败者，就不难发现，大多数会失败的人，多数不是因为犯错了，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全心全意地投入，一个企业也存在这种原理。

儿子，你要记住卡耐基先生的那句即将广为流传的名言，“一件事的尾声只是另一个新事件的开端”，当然，我做的那三个成功公式的推解也应当谨记。

哦，儿子，我难道是在营救一个本不需要营救的谋略家吗？但愿如此。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无故加之而不怒的洛克菲勒

纵看洛克菲勒的一生，我们不得不佩服他那“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品格，有这样一则关于洛克菲勒的事例，让我们看后更加赞扬洛克菲勒其为人。

曾经有一位不速之客贸然闯入洛克菲勒的办公室，直冲到他的办公桌前，大声喊道：“洛克菲勒，我非常恨你！是非常非常的恨，并且我有充分的理由恨你！”叫嚷着还用双手握紧拳头猛击桌面，然后持续谩骂洛克菲勒长达10多分钟，办公室里的所有职员都听不下去了，感到这个人无理至极、粗暴至极，大家都觉得洛克菲勒一定会抓起手边的墨水瓶向他掷去，或者是立马打电话让保安来将这个无赖之徒带走。但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洛克菲勒非但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做，反而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来微笑着静静地盯着那人看，好似在聆听教诲一般，那人越是粗暴不堪，他就越是和善至极。无理的攻击者被洛克菲勒这样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了，只觉得莫名其妙，渐渐地，他的情绪竟然平静了下去。他强咽了一口气，愣是想不起该说什么了，急得脸通红。大家都知道，一个人在发怒和人吵嚷的时候，遭不到对方的回击，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当然，我深信，洛克菲勒也是深知这一点的。那个无理的攻击者原本是做好了来和洛克菲勒大吵一架的打算的，并且还设想到了洛克菲勒的回击语，更想好了怎样反驳洛克菲勒的回击语，可是他却怎么也没有料想到，洛克菲勒会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一点怒色，更没有一句话语。这种回击使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沉寂了几分钟后，他又用拳头在洛克菲勒的办公桌上敲击了几下，但是仍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只好讪讪地离开了洛克菲勒的办公室。

洛克菲勒注视着他离去，然后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似的，重新提笔工作。

第二十七封 坚持不懈，胜利可见

经典格言：

1.除非你自己放弃，否则没有人能够将你打垮。

2.人们总是高估了自己所欠缺的，而又低估了自己所拥有的。

3.锋利的剃刀绝对不是在华美的天鹅绒上磨砺出来的！

4.这个世界上，毅力是最最无可替代的东西了。

February12，1909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你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今天是一个伟大的纪念日！

今天，在美利坚合众国人民心中正怀着一种特有的感念之情呢！全国上下正在纪念着一颗高尚而珍有的灵魂——令上帝和人民感到骄傲的前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先生呢！这对于林肯先生来说是受之无愧的。

我记忆中的伟人们，没有谁比林肯先生的贡献更伟大了。国人们不会忘记，是这个伟大的灵魂创下了美利坚合众国动人的成功历史；是他用他那不屈不挠的精神和无所畏惧的勇气以及宽厚仁慈的爱心解放了四百万最为卑下的黑人奴隶，同时也使得两千七百万白人合众国居民开启了灵魂上的枷锁，结束了民族间的种族仇恨，消除了腐朽灵魂堕落、扭曲的罪恶历史；也是他的睿智头脑使得国民免遭毁灭性的灾难；是他将不同语言、不同肤色、不同信仰、不同种族的人民组建成一个崭新的完美国度。在合众国人民心目中，他是让这个国家获得灵魂自由的神，这个国度因他而幸运地走上一条公平公正的坦荡大路。

在我看来，不，是在合众国人民看来，林肯先生绝对是上个世纪最值得纪念的伟大英雄，今天，在这个纪念他百年诞辰的特殊日子里，举国人民都在追忆这位伟人为我们的合众国所作出的卓越贡献，这就是我的观点的最好见证。

然而，在我们追思并感念他的辉煌业绩的同时，我们更应该做的是汲取其光辉人生中的精神养料——顽强的毅力和无畏的勇气。我认为国人纪念这位伟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延续他的精神，让他不言弃的美好品格照亮整个合众国。

我心目中的林肯先生，从来都是不服输、不畏难、不气馁的坚毅者化身。他曾穷困潦倒过，也曾被驱逐出国过，可是不屈不挠的精神就是支持着他顽强地生活着。在他首次经商的时候就遭遇到了失败，但这只是他商业上的灾难开端，在第二次的经商中，他更是败得一塌糊涂，导致他在接下来的十多年中都生活在负债的深渊中。在他的从政道路上，更是荆棘丛生，当他第一次竞选州议员的时候，就被无情地驳回，并因此丢掉了工作。好不容易交到一点好运，在第二次的竞选州议员中，他成功当选了，可是接下来等着他的却是痛失亲人的巨大悲痛以及竞选州议员发言人的失败。不过这些都没有熄灭他心头的希望之火，在之后的竞选中，他连遭六次失败，可是，他却从未灰心丧气过，每一次失败后，他都挣扎着要再次站立起来力争上游，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当选总统。

每个人都会经历沧桑岁月和无情打击的时刻，只是很少有人会像林肯先生那样百折不挠。他的骨头是钢铸的，他是击不败打不坏的钢铁人，在他每次竞选失败后，他都会告诉自己：“呵，这不就是滑了一跤吗？又不是摔死了，不能站起来，有什么可怕的呢？”要知道，支持一个人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东西绝不仅仅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林肯先生正是在这种“滑倒并非摔死”的精神鼓舞下一步步走向成功的，那是他克服困难的一柄利剑呀！

林肯先生的一生是书写伟大真理的一生，其自身的精神就反映出了一个最伟大的真理——除非你自己放弃，否则没有人能够将你打垮。

功成名就的背后是一连串的辛苦奋斗。伟人们之所以能够成为伟人都是经历了一连串的失败磨砺的。可以说，这世上是不存在不经受打击的伟人的。伟人和庸人的区别就在于在经历最煎熬人的由失败之门穿越成功之门过程中，伟人强咬着牙齿坚持过去了，而庸人却哭丧着脸举手投降了。正是因此，前者成就了辉煌人生，而后者却堕入了碌碌深渊。还有一个例子，就是伟大的希腊演说家德莫森先生的人生经历，他天生口吃而且又生性害臊羞怯，可是上帝却非要考验他，他的父亲去世后留给他一块土地，这本来是一笔可以使他过上幸福生活的财富，可是当时的希腊法律却给他的富足生活梦带来了挑战，因为他必须得在公众场合下同别人辩论赢得土地所有权。口吃而又含羞害臊的他注定是要在这场赢得土地权的辩论中惨败的，他因此失掉了那块儿本可以让他富足的合法土地。不过，他并没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对手击败，他决心要争回自己的土地权，他发奋努力战胜了自己的先天缺陷，结果他成功了，他创造出了一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演讲高潮。历史忽略了他所争取到的土地，但是却没有丢失掉他的功名，几个世纪以来，整个欧洲到处传颂着这个名字——德莫森。

人们总是高估了自己所欠缺的，而又低估了自己所拥有的，最终导致的结果是，丧失了成功的一个个良好机会。很难说这不是个悲剧。

林肯先生的伟大人生让我们见证了化挫折为胜利的真理。没有谁一出生就是伟人，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不经历失败、挫折的胜利者。可以说，失败是我们成功人生的导师，而不是堕落人生的引诱者。倘若我们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却还是达不到我们想要达到的目的，那我们所应该做的不是灰心丧气而是应该汲取教训，然后重整旗鼓，力求做得更好。

老实说，我是不想也不敢拿自己同林肯先生作比较的，但是，我可以很自信地说，我的精神世界里有许多和林肯先生相似的东西。是，坦白说，我很厌恶生意场上的失败，也很痛恨失去金钱，但是，我内心深处真正所担心的却是失去自己的毅力、恒心和勇气，我害怕自己会在生意失败后变成谨慎无为的懦夫。倘若真是那样的话，我所损失的就不仅仅是金钱、功名的问题，而是自己的人生。

对普通人来说，失败的苦酒是他们难以下咽的，而成功的醴醪（甜酒）却是可以很容易恒久品味下去的。但是，这条理论在林肯先生那里却是个例外。他可以将自己的失败苦酒当做是酝酿自己甘美醴醪的基料，他就视失败为自己更上一层楼的阶梯，这跟他钢铁般的毅力是有莫大关系的。他有一句经典的名言我永久铭记——锋利的剃刀绝对不是在华美的天鹅绒上磨砺出来的！

这个世界上，毅力是最最无可替代的东西了。即使是拥有超群的才能也不行，从古至今，怀才不遇的人多得数不胜数，毫无作为的天才也遍地皆是；教育也不能够弥补精神上的缺乏毅力，那些学至硕士的高才生们无为者也不乏其人。儿子，你要记住，只有毅力和决心才是无往不胜的武器。

当我们决心要从起步迈向巅峰时，我们的心里就得有这样一个概念：“我们所走的每一步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去坚持，这一步就是向下一步迈进的基础，只有打好这一步的基础，我们才能够更好地向下一步迈进，也许每走完一步都会觉得很艰辛，但是要记住我们还不能够休息。就像一个拳击高手所说，只要再战一个回合，我就一定会胜利。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只要在累的时候，告诉自己再走一步就会胜利，我们的勇气不是会大增吗？天生我材必有用，上帝既然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那他就一定会赐给我们一定的能力，这种能力就是潜能，一个人倘若找到了他自身所存在的潜能，并将其发挥运用，那么这个人就一定会成功，反之，倘若没有找到自身的潜力或者是找到了没有加以利用的话，那么潜力将会毫无价值可言。

每个人的天赐良机都是从自身发掘出来的，而且，每个人一生都会发掘出自身的良好机会的，关键是看自己能不能够努力工作把握住这些机会。俗话说：“趁热打铁”这是再正确不过的了，而要想把握住这个机会，毅力和奋力工作是最有效的手段。每喊出一句“绝不放弃”我们都会离我们的成功目标更近一些。一位智者说：“黎明来临之前总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我觉得这是再正确不过的了。我们努力工作的暗淡时光总是会过去的，成功的黎明时刻总是会到来的。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感念林肯总统的同时也追忆了他一生的事迹来勉励自己。即使我们坚持着林肯总统的精神去不懈地为人生目标努力了，成功的时刻还没有到来，那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因为在我们努力的过程中已经学会了面对人生，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成功。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尽心工作的洛克菲勒

成为“石油大王”后的洛克菲勒在回忆自己人生的时候，总是会告诉人们自己在休伊特-塔特尔公司所经历的工作经验是他一生成功事业的良好奠基，那么洛克菲勒到底在休伊特-塔特尔公司里奠定了怎样的事业良基呢？

刚刚十六岁的洛克菲勒每天天蒙蒙亮就起床去上班了，办公室里点着昏暗的鲸油灯，洛克菲勒就埋头于弥漫着纸霉味的账簿里。由于簿记员这份工作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又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工作，所以不管这份工作好与坏、大与小，他都十分热爱。正是在这份工作里，他懂得了数字的魅力，他学会了联系数字和事实，他尊重每一个数字，即使是很小的数字。后来，公司让洛克菲勒负责付账单，洛克菲勒接过这项任务后非常认真，他仔细地核查每一笔支出，竭尽全力地减少开支，甚至比花他自己的钱还经心、还尽心。

一次，老板交给他一份长长的没有核算的管道铺设费用账单，让他去核查并付费。他在核查账单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差价几美分的漏洞，他对老板提出后，老板却觉得那么小的差错没什么，洛克菲勒对老板这种大大咧咧的行为感到非常的震惊。

此外，休伊特-塔特尔公司还让年轻的洛克菲勒代收过房租，他在工作过程中充满了极大的耐心而且也十分礼貌，同时对那些拖欠房租的人们他还表现出一种不屈不挠的斗牛士精神，三番五次地去催促，直到欠债人将钱交齐为止。

洛克菲勒将自己对数字的爱好也带入了自己的私生活，他也仔细地记录着自己生活中的每一笔收支，还将公司的业务标准应用到个人生活上，精打细算地计划自己的每一笔收支。在1855年9月开始上班的时候，洛克菲勒就花不足1美元购买了一个小账簿，他还别致地称其为“账簿A”，就从那一天起，他开始记录自己的每一笔收支了。

洛克菲勒终生都把“账簿A”视为自己最珍贵的纪念物。当五十多年后的洛克菲勒再次仔细地翻看那本账簿的时候，眼泪不禁跌出了眼眶，顺着他满脸的皱纹滚动。

第二十八封 推诿责难，贻害无穷

经典格言：

1.责难是摧毁领导者领导风范的最强劲敌人。

2.自责是最为阴险狡猾的一种责难陷阱。

3.自己越是强大，别人对自己的影响力就会越小。

July 24，1910

亲爱的儿子：

约翰！

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会感到万分惊讶的！那就是，一直认为自己高高在上，总觉得自己是名副其实的世界首富的安德鲁·卡耐基先生居然来拜访我，并向我讨教了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我想你一定会怀疑的，但是，这就是事实，那位高傲的铁匠正是那样做了。

就在两天前，伟大的卡耐基先生来到了我们的基奎特。我想可能是我接待他时笑容可掬的样子以及我们谈话时轻松愉悦的气氛使得他那钢铁般坚硬的自尊不自觉地消融了吧，所以他才放下自己的架子向我询问道：

“约翰，我承认，你领导着一群很能干的人。但是，我从不认为你的那些精英们的才干是无可匹敌的，可是我又很疑惑，他们看起来似乎是无坚不摧的，他们总是能够轻轻松松地击败你们强大的竞争对手。我觉得不可思议，我不知道你对他们施展了什么样的魔法使得他们能够有那样强大的精神力量，难道你的武器是金钱？”

我很坦诚地告诉他，金钱的力量固然是势不可挡的，但是更加厉害的是责任的力量。有时候，指使人们行动的力量并非仅仅是来源于想法，更是来源于责任。我的标准石油公司的每一个职员都有着强烈的责任感，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都知道如何能够将自己的责任完成得更好。但是，我从未向他们高谈阔论过什么责任或是义务，我仅仅是通过自己的领导方式来开导胸怀责任感的职员进而去打造一个充满责任感的公司。

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打住了呢，但是，我的回答显然是勾起了卡耐基先生的好奇心，他极为认真地追问我：“约翰，那么你是怎样领导他们的呢？我非常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看到他谦恭的态度，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必须如实告诉他。我说，倘若我们想要让自己的企业永续生存下去，那么我们的领导方式就必须得温和，绝对不可以因为任何理由去责难任何一个部属或者是抱怨任何一件事。责难或是抱怨就好像是一片将枯未枯的沼泽地，一旦有谁一不小心失足陷入其中，你就会彻底被其困住，你失去了立足和前进的能力，你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深，慢慢地，你就会落入憎恨与挫折的困境。等待你的结果只有一个：失去部属对你的尊重和支持。一旦落到这种地步，那你就与拱手将王冠让给他人的国王没有什么区别了，最终失去的就是主宰一切的王权。

我很清楚责难是摧毁领导者领导风范的最强劲敌人，我也知道人世间没有长胜的将军，无论是多么英勇的将军都会有失败或遭遇挫折的一天。因此，当出现问题时，我不会埋怨、不会愤恨，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事态的发展形势得以扭转，变得有利于我们？采取怎样的行动才可以弥补甚至是修复我们出现的谬误？然后以最积极的心态去选择朝向更高业绩和满意度的方向前进。

当然了，要想让别人有责任感，我首先得自己以身作则。每当一个问题降临到我们头上的时候，我首先会停下来问问自己：“洛克菲勒，你的职责是什么？”然后回归到原点。正是借着这种对自身所做的坦诚评估，使得我得以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他人的身上拉回到自己的身上，进而也就可以避免不自觉地窥探他人做什么或者是要求他人做什么等等的无意义行为了。实际上，只有将焦点对准在自己的身上，我们才能将自己在无意中拱手让给别人的王冠重新夺回。

但是，分析自己的职责并不意味着是一种自责，我从来不会自责，因为我知道自责是一种最为阴险狡猾的责难陷阱，类似于“那真是一个错误的抉择，愚蠢的行为”之类的颓丧话，只能够使得我们深陷等同于其他责难的仇恨与抱怨陷阱中。而我所提倡的审视自身职责是一种强大的分析力和自我肯定的过程，当我在审视自身的时候，一旦发现问题的关键不是在于大家应该做什么而是在于我自身应该做什么，我就会及时调整自身，使得自己更加强大而绝不是自怨自艾。我更清楚：自己越是强大，别人对自己的影响力就会越小。

倘若我们能够将每一次的挫折或者是每受到一次的阻碍都看做是审视自己的机会，而不是去斤斤计较别人对我们做了什么或者是去要求别人怎样做，这样的话，我们才能够跳出领导危机的高墙发现新的出路。

我没有救世主的心态，也从不将自己看做是救世主。遇上事情，我会询问自己：哪些方面我应当为自己和部属们负责？当然也会自问：哪些方面我的部属应该为我负责？领导者不是一个全能的机器人，他的工作也不是全权负责所有事情。倘若我将自己视作是英勇、正义的天使，决心要去拯救世界，那么我最终的结果只能是陷入危机泥淖之中。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在我的责任计划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让其他人也为自己负责，当然我所让他们负的责任都是他们本该负的责任。倘或我的雇员对于事关他自身利益的事情都毫不在乎的话，那么我就没有必要将他留在那个位置上了，因为我不相信这样的雇员会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好好表现去出色地完成任务的激情，既然连一种工作激情都没有，那他又怎么能不离开那个位置呢，我只好请他去给别人服务去吧。

那种肩负责任的压力感总会让人自觉不自觉地感到兴奋，我觉得说责任是一种工作兴奋剂也未为不可。没有什么事能够比责任感更能激起一个人的工作热情的了。同时，它还能够激发并强化个人能力。将重任托付给部属，并给他以亲切的感受，让他知道你对他有足够的信任，那你所带给他的无疑是一种莫大的鼓舞。所以，我从不会将部属必须担负且能够胜任的重责兜揽在自己的身上。

当然，要想营造一个良好的公司责任氛围，或者说是造就一种负责风气，我不仅仅是凭借示范作用，还有个原则作用。在标准石油公司里，我的部属几乎都知道我的基本原则是：拒绝责难推诿，莫找推脱借口！这是我经营公司一直所坚持的理念，也是每一个雇员都知道的原则。我不会因为雇员犯错而去责罚他们，但是倘或有人做出不负责任的行为，那我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我的信念是将自己的原则贯彻到底。只会找借口推脱责任的人，在标准石油公司里是没有生存位置的。

我们几乎不怎么犯错误，因为我对部属进言的大门时时都是敞开着的，只要是有高明意见或者是建议的，我都会仔细聆听或者是采纳意见，甚至是纯粹的发牢骚，我也愿意接受，但是，前提是提意见或者是建议的人必须得以一种负责任的方式提出。这样做的最终结果是大家彼此越来越信任对方，因为大家都知道，所有的事情最终都是光明正大地讨论的。

我不得不佩服卡耐基先生的聪明才智，可以说他是个优秀的老学生，他没有让我白费时间讲这一通话，在我最终结束话题的时候，他说：“怨声载道的工作氛围下，再出色的员工也会变成乌合之众。”正是他所说的那样，真是个聪明的家伙呢。

儿子，人都是怠惰的动物，几乎没有人不怀有推诿责任的心理，这才导致推诿责任的现象时有发生。但是，这个贻害无穷的人类心灵蛀虫并不是不能够消除的，最佳的办法就是学会倾听。

摆在领导者面前的最大挑战就是，如何能够营造出一个舒适宜人的开诚布公环境，使得大家都忍不住乐意将自己的观点说出来而不是隐埋起来。其实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主动邀请别人陈述自己的观点，嘴边常挂着类似于“请再多说一点你的想法”或是“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的观点”之类的话语来鼓励谈话者继续说出自己的观点。在整个谈话过程中，聆听者才是掌握整个谈话局面的人，最拥有权力的人是聆听者而不是陈述者，这恰恰和一般人的想法相反。

不可置信，是吧？我就知道你也会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但是，儿子，请你想想看，陈述者的语调、话锋以及内容实际上都是取决于聆听者的倾听方式的，你想，同目露凶光、面显敌意，肢体上又呈现出侵略性姿态的人讲话，和同面色和蔼，满脸挂着微笑并且全神贯注地倾听的人讲话，两者的感觉能够相同吗？当你和蔼而专注地倾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你已经卸下了对方的防卫意识，你在向他传达一个讯息：你可以敞开心胸地向我表述你的观点。一旦你这样做了，你就会获得这样的益处——对攻击性较强的或者是愤怒的话语背后所隐含的深刻议题会有更加详尽的了解。你能够获得更多的讯息，而这些讯息往往都是能够改变你对整个事件整体情况的认识。而且你也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问题的来龙去脉或整理自己的凌乱思绪。陈述者看见你在专注地倾听他们的话会觉得你很重视他们的观点，因而也会向你讲述得更多。而最重要的是，当你专注地倾听完他们的陈述后，他们也会更加乐意聆听你的意见。

真正的倾听是没有任何防御的。在倾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即使是你非常不喜欢对方所讲述的话题，你也不应该立即做出回应更不能插入其他话题，而是应该平心静气地倾听、了解。专注地倾听他人说话不是什么技巧而是一种待人的态度。一种专注的态度。滑雪者在遇上难以逾越的障碍的每一秒钟，都是投以全身心的注意力去思考如何脱险，而不是去分神思考等会儿见到同伴们说些什么。同样的，一个真正聪明的倾听者也会将自己百分之百的注意力贡献给讲述者的，他们绝对不会出现话在思想的瞬间就迸出嘴巴的情形。这样的话，聪明的倾听者就去除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能够敞开心胸地营造出一个有意义而又有效果的极佳谈话氛围。

日子不停地向前奔腾，我们每天都在塑造着生活的同时也塑造着自己。这样的过程一直会持续下去，但我们最终都会为自己的抉择担负全权的责任。正如宏伟的目的能够决定成功的方向那样，拒绝推诿责难也必将会为你筑造出一条走向成功的大道的。

——疼爱你的爸爸

同洛克菲勒一起品味芬芳人格

当失败了以后

试问，失败后，各位大老板会做什么呢？有人说，失败后我要寻找失败的原因；有人说，我要揪出造成失败的人，好好斥责他一番；还有人说，失败了发一通脾气泻泻火。总之，这是多数大老板会说的话，当然，我们也不否认，一些老板会做出别样的好的举措来，因为世界本大，奇人亦多，高尚的人绝对不少。

世界首富洛克菲勒先生就是一位奇人。

许多年前，洛克菲勒先生经营的标准石油公司因为一名高级主管做出了一个错误的抉择而致使公司损失了200多万美元。公司内很快就将这个坏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了，许多公司的主管人员害怕洛克菲勒先生会将怨气撒在他们头上都设法避开洛克菲勒先生。然而，标准石油公司的合伙人爱德华·贝德福德却不避风头，依约去见洛克菲勒。

当贝德福德走进洛克菲勒办公室的时候，见他正趴在桌子上，用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于是他走近前去拿起纸来看，洛克菲勒一见是他便忙问：“哦，贝德福德先生，是你呀！我想你已经听说我们损失200多万美元的事情了吧！我想了很多，不过在把他叫来谈话之前，我需要提前做些笔记，以免到时候忘记了。”贝德福德看着那张纸上的文字，不禁有些感动，因为那上面写着那位主管的一长串优点，其中提到三次他曾帮助公司做出正确抉择的事情，后面还写着“那些加起来为公司赢得的利润远比这次损失的金钱要多得多！”贝德福德先生在后来的回忆里说：“我永远也忘不了约翰当时面对那种棘手问题时的平静、宽和态度。”

其实，大家心里被神化了的洛克菲勒之所以能够创造出那样的巨额财富，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失败后不抱怨，不迁怒于当事人，而是考虑当事人的感受，想到他平日里的贡献和优点去安抚他，而不是责备他。因为他很清楚，失败已然造成，发怒、指责也无法挽回，反而还会造成更大的损失，只有冷静地分析结果，总结经验才能避免日后犯同样错误的后果。这正是洛克菲勒的成功之道呀！

第二十九封 莫望免费食，莫祈天赐衣

经典格言：

1.倘若你想要一个人的双腿残废，那么你只需给他一根拐杖就可以达到你的目的了。

2.你施舍给一个人金钱，那么就意味着你否定了他做人的尊严，你剥夺了他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

3.智慧录的第一章，也是最后一章，就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March17，1911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我已经看到了那条指责我捐款吝啬的新闻了，但是在我看来，那没什么大不了的。被那些不明事理、无事生非的记者们臭骂得多了，我也就习惯了接受他们无知与苛刻的评价了。对于他们的这些无理评价，我的回应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持沉默、不加答复，尽管他们在不停地叫嚣，不停地口诛笔伐。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并且相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每个人所走的都是自己的路，与他人毫无关系，你没有必要去管别人怎么看你，重要的是你要走得问心无愧。也许有一个故事可以很好地解释我为什么几乎不怎么去理会那些向我乞求金钱帮助他们解决个人问题的人们，也更能解释为什么让我出钱去救助他们会比让我赚钱更令我头痛的了。故事的内容是这样的：

一户农家圈养了几头猪，一天，这家主人给猪喂完食后忘记了关住猪圈的门就走了，结果几头猪就逃跑了。经过了几代的繁殖后，这些家猪变成了野猪，一个个变得凶悍无比，甚至还威胁过路的行人。一些经验丰富的猎人听说这件事后，就答应村民们要为他们除害，发誓一定要捕获它们。可是，无论猎人们设定怎样周密的计划，这些狡猾的野猪们就是不上他们的当。

约翰呀！你看，一旦这些猪独立起来，它们就会变得凶悍、聪明得多。

突然间，有一天，村庄里来了一位赶着拖双轮车毛驴的长者，在长者的驴车上装满了木头和粮食，当他刚一进入村庄的时候，村民们就好奇地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从这里经过要到哪里去。长者告诉他们自己是来为民除害的，就是要来帮大家捕获野猪的。村民们一听都哄然大笑，并反问长者说：“之前最好的猎手都没能抓获野猪，你身单力薄的又怎么能够去抓住凶悍的野猪呢？”长者没有回答他们径直赶着驴车朝野猪出没的地方走去，两个月后，长者回到了村庄告诉大家野猪已经被自己围困在山上的围栏里了。

村民们又是一片哗然，他们惊讶地追问长者：“老人家，这是真的吗？这太不可思议了，您是怎么办到的？”

长者对大家解释说：“最初，我先去找野猪经常出来觅食吃的地方，然后在那里找一块儿空地放上些许粮食做诱饵，引诱它们来吃。起初，那些野猪对我所设的陷阱产生了怀疑，它们对这突如其来的食物感到惊讶和害怕，但是，最终它们还是没能抵制住食物的诱惑，好奇地向我的陷阱里跑去了，先是嗅嗅粮食的味道，接着一头老野猪尝了第一口，然后其他野猪也就跟着啃食了起来。看到这一幕，我知道，我的计划可以实现了，我有抓住它们的把握了。

“第二天，我在空地上放的粮食更多了，并且在离空地很远的地方竖起了一块儿木板。这些野猪见了木板又产生了怀疑，感到情况不妙，躲在离空地较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木板和粮食，最终，不劳而获的食物给它们的诱惑力战胜了它们内心里的恐惧感，所以没过多久，它们便又跑进我的陷阱里大吃一顿，那时，野猪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囊中物了。之后的日子里，我所做的就是每天给野猪们放粮食，并在空地的周边多竖起几块儿木板，就这样一直坚持到我的围栏建造完成。

“然后，我又开始在围栏的周边挖坑树立一根根角桩。每当野猪们发现空地的周边多增加了一些东西后，就会产生一些警觉，远离粮食一段时间，但是，每次它们都抵制不住“免费午餐”的诱惑。等到我的围栏建造好了，这个陷阱的门也就完成了，而那些已经习惯了吃白食的野猪们则在惯性的指使下，毫不顾忌地冲进了我的陷阱里。这时候，我出其不意地将围栏的门按上，那些习惯于吃白食的野猪便也就被我轻而易举地捕获了。”

儿子呀，这个故事的寓意真的很简单，一只动物一旦依赖于人类喂食，那么它的机智和力量就会被一点一点地剥夺，最终只能是落得个听凭人类处置的结果。这样的理论也是适用于我们人类的，一个人一旦依赖于别人的施舍过活，那么接下来他就要遭殃了。倘若你想要一个人的双腿残废，那么你只需给他一根拐杖就可以达到你的目的了；换言之，你若是想要培养一个人好吃懒做的习惯，那你就只需在一定的时间内给予他免费的午餐就可以了。你要记着，每个人打娘胎起就有着被“照顾”的需求，你若想助长他的这个“被照顾”要求，那你就尽可能地去给他提供免费的午餐吧！

当然，我是一直都在鼓励你们去帮助别人，可是，正如我时常告诉你们的那样，倘若你赠与一个人一条鱼，那你只能够解决他的一餐温饱，可是你若教会了他捕鱼的本领，那就等于解决了他一生的温饱问题。这是很有意义的一个道理，我希望你铭记。

实际上，依我看，金钱资助无异于是一种施舍，根本谈不上是一种帮助，它所能给人带来的只有一种懒惰、不思进取的精神，它会毁灭一个人内心里的一切勤奋、节俭、劳动的美好精神，使得一个人变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没有责任感。而且，一旦你施舍给一个人金钱，那么就意味着你否定了他做人的尊严，你剥夺了他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这是我所无法忍受的，我姑且就把它当做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孩子呀，身为富人，我们有义务成为一个造福人类的使者，但是，我们却不能好心办坏事，投注资金当制造懒汉的始作俑者。

不论是什么人，一旦他养成了某种习惯，也不管是好习惯还是坏习惯，这种习惯都会支使着他的做事方法。你培养了他们吃免费午餐的习惯，只能是让他失去人生的一个个机遇，他的未来不会是一条坦途，只能是荆棘丛生的小路。但是你缔造了他们勤奋工作的习惯却可以使得他们走出一条永久可靠的路。孩子，努力工作是我们为获得成功所付出的必要代价，财富和幸福不是靠别人赐予的，而是靠自己的双手打造出来的，只有我们努力工作，才能够搭建出成功的虹桥。

在遥远的过去，有一位很聪敏的老国王，他很想让他的臣下们编撰一部智慧录，好造福后代子孙。于是，他将他所有睿智的臣下们都召集来，对他们说：“倘若我们的头脑里没有了智慧，就好比是灯笼里没有了蜡烛，所以，为了让我们的子孙能够拥有智慧的明灯，我要求你们去编撰一部各个时代的智慧录，好帮着他们去照亮未来的人生。”

那些睿智的臣下们领命离去后，便开始埋头苦苦编撰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他们完成了一部长达十二卷的巨著，他们将其拿到国王的面前，宣称这是各个时代最为完整的智慧录。但是老国王看过后却很坚定地对他们说：“大家听着，我确信这的确是各个时代的智慧结晶，可是，难道你们不觉得它厚了点儿吗？这么厚的书籍，恐怕我们的后人不得要领呀！就麻烦你们再将其浓缩一下吧！”睿智的臣下们又领命而去，花费了许多时间，将十二卷删繁就简地缩略成一部一卷的书籍。可是老国王看后还是认为太过冗长，这些臣下们就再次对这部智慧录做出了浓缩删减。

就这样，睿智的臣下们就一次又一次地删减浓缩这部智慧录，将其由一本书浓缩成一章，然后浓缩为一页，再浓缩成一段，最后就浓缩成了一句话。当聪敏的老国王最终看到这句经典的智慧话时，很满意地点头对大家说：“我睿智的人们儿，这才是真正的各个时代的智慧结晶，是真理呀！它真正起到了照亮子孙后代明亮前程的作用，相信我们的子孙一旦得知这个真理，他们的大部分困难问题也就得以解决了。”儿子，你可知道这句睿智的话语是什么吗？它就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智慧录的第一章，也是最后一章，就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相信，倘若人人都知道了出人头地是靠努力劳作换来的，那么大部分人都会有所成就吧！那些总是期待着吃免费午餐、穿免费衣的人们，最终只能是付出连本带利的更大代价，却也终究落得个一事无成。

儿子你要记着，美好世界是靠那些全凭自己双手努力劳作的人们打造出来的。一个人要想快乐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必须得在自身和外界创造出一些足以使生命和死亡都有尊严的东西。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父亲不同

对于洛克菲勒的一生，人们的评价各不相同，有人说他抠门，有人说他节俭。那么这位名噪一时的全球首富究竟是抠门呢？还是节俭呢？看看下面这则关于洛克菲勒父子的故事，相信大家就很清楚了。

一天，老约翰·D·洛克菲勒到一家酒店去住宿，当他走到前台对那里的服务员说：“请帮我开个普通标准间”的时候，这家酒店的老总正好从那里路过，老总一看是“石油大王”洛克菲勒，又听说他要住普通标准间，就禁不住走过来，对洛克菲勒说：

“先生，我们这里的套房非常华美舒适，棒得很呢！您难道不享用一下我们的套房吗？”

“哦，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标准间就可以了。”老约翰·D·洛克菲勒微笑着回答说。

酒店老总越发感到困惑，于是他说：“洛克菲勒先生，您那么有钱还在乎住个套房吗？况且，您儿子每次来我们这里也是住套房呀！”

老约翰·D·洛克菲勒听后毫不在意，仍然笑着回答道：“哦，是吗？这一点儿也不足为奇呀！因为我们两个人的父亲不同呀。约翰·D·洛克菲勒（小约翰·D·洛克菲勒，即洛克菲勒的儿子）的父亲很富有，而我的父亲却很穷。”

第三十封 各为所用，各尽其才

经典格言：

1.最能够创造价值的人就是彻底投身于自己最喜欢的事业中的人。

2.不把自己的好恶当做评选人才的基准。

3.忠于自己会使得自己获得人生中最伟大的胜利。

November17，1912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收到你的来信，我感到非常兴奋，因为在你的来信里，我知道你已经掌握了那门一直助我成就宏功伟业的做事哲学了。

“兴趣是最好的导师，做你喜欢做的事，其他的事，就交由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去做吧！”哦，这真是一句绝妙的话。

我自己的做事风格就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已经是我头脑里形成的一个不容置疑的定论了。这个定论时时都在给我敲响警钟，要我明白要想领导部属出色地完成任务，就绝对不可以依靠那些条条框框的管理技巧，而是要凭借一种特殊的高效能宏观模式。

说得具体一点儿，就是要打破刻板拘谨的条框式工作方式，想尽一切办法让雇员们能够发挥个人的特长并且能够将诱发他们的工作热情，利用每个人的长处去造就绝佳的生产力。这就是我赢得成功的最佳途径。

在我上学的时候，我就记住这样一句话“最完美的人就是彻底投身于自己最擅长的活动中的人。”后来，我结合自己的切身经历和想法将其改变为我的一个重要的管理定理：“最能够创造价值的人就是彻底投身于自己最喜欢事业中的人。”

我曾经说过，每个人的天性都是忠于自己的，谁都渴望能够成为那个自己想要成为的英雄，而实现忠于自己目标的方式就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但是，很遗憾，许多领导者并不看重雇员们自己所喜欢做的事，他们无视人之本性，结果只能是事倍功半。

这个道理很好解释的，试想，倘若你将时间投放到你不喜欢的事情上，甚至是厌恶的事情上，那么你的精神上、肉体上就根本不可能得到自我满足；而你得不到自我满足就会失去生活热情，失去生活热情就会失去工作动力。你期待一个失去工作动力的人去做出杰出的工作，那真是好笑，就如同期待一个坏掉的闹钟准时报时一样滑稽。

因此，我从来都不会忘记给予部属忠于自己的机会——点燃他们的工作激情，让他们将自己的特殊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而我自己从中收获的是财富与成就。忠于自己会使得自己获得人生中最伟大的胜利，有谁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要想成功地利用部属的才能或者是工作热情，你就必须得了解一个领导者的职责不在于发现部属的缺点，关键的是发掘并利用部属的优点和特殊才能。我不习惯于挑剔部属的缺点，恰恰相反的是，我非常热衷于发现他们的优点和才干，而且一旦发现了他们的才能就会给他一个充分发挥的舞台，激发他们的工作热情，让他们彻底将自己的优势展现在工作挑战和需求上。我重用阿奇博尔德先生正是这一道理的最好见证。

同那些自高自大的领导者不同，我从不以自己的好恶来当做评选人才的基准，我用人从来不看在他的头顶上有着怎样的耀眼光圈，我更看重的是他在工作中所表现出来的才能。同所有人一样，我也喜欢自己所喜欢的东西，但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是，我更喜欢效率。

儿子，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阿奇博尔德先生绝非是个完美的人，他跟我有着极大的反差，我是个严格的禁酒主义者，而他却是个嗜酒如命的酒徒。但是我更看重的是他非凡的领导才能，毫不夸张地说，他是个天才领导者，他头脑机敏灵活又是个极为乐观幽默的人，他过人的口才以及英勇好斗的精神是在激烈竞争中取得胜利的最大保证。因此，我在和阿奇博尔德先生由对手变成合伙人之后，一直对他抱有浓厚的兴趣，我不断地提拔他、重用他，直至最后将他提携至接替我的职务。

他用自己的能力证明了自己确实是一名当之无愧的天才领导者。他的职业生涯有些特殊，我坚信，如果他没有那些坏习惯的扰乱，一定能够做出更加辉煌的成就。

我用人的特点就是“各为所用，各尽其才”，我乐于去寻找每一个部属身上的我所看重的价值，而不是去窥探那些我所厌恶的缺点。我能够找出每个员工最值得重视的部分，并且致力于将其优点转化为出色的工作才能，而不是去尽我所能强制性地去修改他们的缺点。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才会一直拥有对内能力优异、乐于奉献，对外坚不可摧的部属力量。

儿子，这个世界上没有全能的人才，你现在是一位领导者，你未来的成就就依赖于你的领导能力的发挥，倘若你的领导能力发挥好了，你就能够发挥出你所有部属的才能。你要知道，人无完人，所以你可能会在你部属的身上看到不胜枚举的缺点，但是，你要想让其成为放光的金子，你就必须得忽略他们身上的缺点，专注地去发掘他们身上的潜在优点。你要注意到他们注重细节的优点以及为将事情做得更加出色的近乎苛求地追求完美的坚持。正是从这一点一滴中挖掘每个雇员的优点，这才是你领导能力的优势所在。

无论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大，他都不可能独自主宰一个庞大的集体。我承认领导者在一个集体中是有着巨大的作用，但是就整体而言，要想获得胜利却不是凭一己之力来完成的，只有团结一致的集体才能够取得巨大的胜利。我所取得的任何荣誉或者成就都绝对不是我个人取得的，所依靠的力量正是集体的巨大力量。只有众人共同付出努力，才能够期待奇迹的发生。

儿子，就祝你好运吧！爸爸相信你能做得更好。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只需会意，不需言传的夸奖

约翰·D·洛克菲勒很少在公开场合下夸奖或批评自己的职员，他总是以身作则或者是通过暗示的方法督促职员上进，他总是会将他的职员引向积极向上的一面，激发他们追求卓越的激情。一旦职员获得他的充分信任，他就会尽最大可能地赋予他们自由权限。不出什么重大纰漏，他一般是不会干涉职员工作的。

洛克菲勒一直有一个提拔职员的最佳准则——一旦觉得他们具备必要的素质以及相关能力了，就将他们带到深水边的岸上，一把将他们推下水里，然后听凭其自己努力，要么挣扎上岸，要么沉入水底。

这条准则是洛克菲勒从年少时期经历老比尔（洛克菲勒的父亲：威廉·洛克菲勒【WilliamAveryRockefeller】人称“大个子比尔”）在奥瓦斯科湖上教育自己儿子的方法上得来的。正如老比尔坚信自己的儿子会成功一样，洛克菲勒也坚信他的职员们能够成功。

洛克菲勒本人做事就极为细致详尽，一直都是个追求完美的完美主义者，而他也正是用自己的完美主义观点时时激励着他的职员们，焕发他们狂热的工作热情。洛克菲勒这种事事追求卓越的精神使得他时刻保持清醒，他总是精益求精，他一生中所写的几十万封商业信件都是经过他不厌其烦地一再修改过的，篇篇都是措辞精炼、言简意赅的经典。在每次给助手口述过信件内容后，他总要仔细地查阅、修改五六遍，直至最终确信再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词句了，同时确保收信人能够清楚地得到他所想传递的信息后，才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姓名。据他的一位高级助手回忆说：“我曾经见过他连续在几百份文件上签字，次次都是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签，好似是在雕刻一件件精美的工艺品一般。”

洛克菲勒这种凡事追求卓越的精神成了每一个标准石油公司职员的精神养料，许多职员到后来都成了公司的一级职员，同时更是洛克菲勒打败竞争对手的强有力的武器。

第三十一封 钱为我用，钱有所值

经典格言：

1.倘若还没有想好如何走到最后一步，千万不要贸然迈出第一步。

2.让每一分钱都要显示出它的最大价值。

3.我没有理由去浪费自己的时间，因为时间就是生命，浪费生命就是在糟践自己。

June 21，1914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你应该也听说查尔斯先生永久地同我们作别了的消息了吧。这个消息的确是个噩耗，我听到后感到无比难过。可以说，查尔斯先生是上帝最忠实的子民，他一生为人乐善好施，是个和善的富商，他总是将自己辛勤赚得的金钱无私地捐赠给那些处于贫困交加中的同胞们。我坚信仁慈公正的上帝会在花团锦簇的天堂上微笑着迎接这位仁爱无私的子民的。

能够同最真诚的灵魂做伴，那将是上帝赐给的莫大福气。我能够同查尔斯先生一起共事，就是在享受这样的福气，我觉得那是我一生的荣幸。当然，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的性格中有几分冒险，而查尔斯先生的性格却是谨言慎行占主导，因此我们之间也常常会发生一些口角龃龉，不过，这丝毫不会影响到我对他高尚人格的敬重。因为我明白，抛掉对高尚人品的人的敬重，就等于是丢掉了自己做人的尊严。

当初，标准石油公司的最高管理人员每天都有一个共进午餐的习惯。那时，每当进午餐的时候，我都会把象征着公司核心人物的座位留给他，尽管那时我已经是公司的一把手了。这样做只是为了向他表示我对他正直人品的敬重。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高尚的人品本就该受到别人的尊敬。对于整个公司而言，这也仅仅是个小小的细节而已。但是，就是这个小小的细节却起到了“蝴蝶振翅的效应”，它带动了整个公司的风气，最终影响公司的成绩。

说实在的，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标准石油公司的合伙人们没有一个是不正直的。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大家彼此敬重、相互信任、团结一致对于合作的贵重，所以我们在努力将其达到最好。这样一来，公司里即使是出现一些分歧，我们也都会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观点，我们就事论事，从不钩心斗角、挑拨是非。我们坚信，在这样纯洁的工作氛围下，即使是居心叵测的人，也会将他那算计他人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你不要认为这就是标准石油公司令强大竞争对手敬畏的唯一原因了，我告诉你，那只是其一，而真正重要的因素则是我们视精诚协作为生命的做法。在这方面，查尔斯先生堪称模范。

在一次重要的董事会上，身为公司领导者的我真诚地对大家提出倡议：“伙伴们，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我们同荣共辱、同甘共苦，我们一同用自己强有力的臂膀托起了我们共同的事业，这不叫一家人又叫什么呢？所以，我倡议大家不要说‘我应该怎样做、做什么’而要说‘我们应该怎样做、做什么’。我希望大家不要忘记，我们是合作伙伴，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目的，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是冲着这个共同的利益目的来的。”

我简短的发言触动了查尔斯先生的心弦，他首先回应了我的倡议：“对！先生们，约翰说得很对，他的意思是告诉我们，比起‘我’来，‘我们’更有意义，对的，就如约翰所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应该说‘我们’！”

就在那一刻，我已经瞻望到了我们宏伟的未来前景。你要记得，人人自私，每个人的天性中就有一种忠于自己的观念，“我自己”是每个人心中没有界限的宗教信仰。而一旦“我们大家”取代了“我自己”的位置，它所诱发出的力量是无法估量的。我的巨大成就，首先要归功的就是我善于经营人、经营所有人的能力。

查尔斯先生与我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我们有着共同的信仰。查尔斯先生最喜欢的一句格言，也是我所喜爱的经典话语，那就是——珍惜时间和金钱。在我看来，这句话已经上升为聚集着伟大智慧的箴言了。我可以确信，它会受到不少人的钟爱，但是，很少有人能够将其真正转为自己的价值信念、思想教条，更少有人能够将其浸入自己的骨髓里。

当然，不管一个人积累了多么丰富的箴言妙语，也不管这个人对事情的见地有多么深远，倘若他不能将其很好地运用于现实生活中的行动里，他的性格也终不能受到其良好的影响。那么这些箴言妙语也就毫无意义，就如同一颗颗名贵的珍珠散落在了鸡窝里。

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如何利用好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时间都与自己能否构筑幸福生活，能否走向成功息息相关。但是，在许多人的眼里，时间不是他们的伴侣而是敌人，他们消磨时间，企图抹杀它；他们又是极为霸道的，倘若有谁偷走了他们的时间，他们就会暴跳如雷，因为他们也明白时间就是金钱的道理，而且更重要的是，时间还是生命。但是，遗憾的是，尽管他们知道时间的宝贵，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如何去利用时间、掌控时间。

实际上，利用、掌控时间并不比哥伦布发现美洲难。关键是需要我们去计划每一天甚至是每一刻的行动，要知道自己该思考什么又该怎样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坚实可靠的实践行动。计划是我们抓住时间的重要依据，它可以在你的脑海里显示出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以及该怎样做。而要制订周密详细的计划，首要任务就是得确定自己的目标，即自己想要什么；其次，要考虑到实现每项计划所需要必备的措施，最后，还要想到监督成果的方法。你要记住，只有那些能够付诸实际行动，并最终取得成果的计划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计划。而在这个过程中，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以及自发的精神和信念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化不能为可能的，而且这些东西会突破计划限制，创造出更加有价值的结果来。因此，你没必要囿于自己的计划思路。

在我们漫长而短暂的一生中，每一时刻都是关系到人生成败的节点时刻，我们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关乎我们的生命历程，所以，我们一定要有下决心的详尽策略。决心不宜下得太快，否则容易出现纰漏或谬误。遇上了重大问题，倘若还没有想好如何走到最后一步，千万不要贸然迈出第一步。要坚信，思考问题的时间总是有的，付诸行动的时间也是足够宽裕的，一定要保有促进计划趋向完美的耐心。不过，一旦下定决心了，就一定要有斗牛士的那份坚韧精神，忠实地去将自己的决定付诸实践。

查尔斯先生一生的致富圣经就一句话：赚钱不会让你沦为破产者。我还记得，在一次共进午餐的时候，查尔斯先生大方地公开了他的赚钱哲学，那天，他有着最负盛名的演讲家的神情，他就是那样激情满怀地演讲了他那段简短精练的演讲词，那真是最富激励意义的一堂课呀，我们每一个人都受益其中，他对我们说：世界上注定就是穷光蛋的人有两种：

第一种是及时行乐的人，这种人只喜欢过光鲜亮丽的奢华生活，他们对奢侈品的喜爱就如同苍蝇对臭肉的喜爱一般，他们只知肆无忌惮地挥霍家资，毫无节制地购买华美的服饰、昂贵的品牌汽车、豪华的别墅以及天价工艺品。这种人活得的确外表迷人，但是，在这种迷人的生活下掩盖的是缺乏理性的灵魂，但是这种人根本就没有警惕到，这样的生活方式只能是给他们增加负债负担，这种负担最终会将他们置于房奴、车奴、奢侈品奴的境地，等到他们破产的时候，一切“好东西”都成了华丽一时的肥皂泡了。

而第二种人则是喜欢将钱储存起来的守财奴，的确，我不可否认，将钱储存到银行大楼的保险柜里是很安全的，但是，那跟将钱冰封起来有什么区别呢？要知道，微薄的利息不会让你发财，你的资金却在为别人生财。

而与之相比，有一种人是必定要成为富人的，就如今天在座的诸位。我们寻找的是生钱的方法而不是花钱的途径。我们知道财富是可以继续为我们创造财富的，即钱是会生钱的，因而我们不断地在培养、历练自己的种种投资手段，好将我们手里的钱投资出去让它们继续为我们创造更多的财富。很好，先生们，你们做得很好。但是，今天，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每一分钱都是可以带来效益的。正如约翰一贯遵守的经商原则——让每一分钱都要显示它的最大价值。

不用说，查尔斯的这番颇具哲理的演讲赢得了热烈的掌声，我当时更被他的这席话点燃了内心激情的火焰，我猛烈地拍手，以致那顿午餐过后，我的两只手掌还在隐隐作痛。

如今，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听到那种激烈的掌声了，也没有机会再用力地为他鼓掌了。但是，这句至理名言“珍惜时间和金钱”会与我终生相伴的。我没有理由去浪费自己的时间，因为时间就是生命，浪费生命就是在糟践自己，而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人生再大的悲剧也不过如此了。我从不把安逸和享乐看做是生活的真谛，因为那在我眼里是猪的愚蠢理想。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服务员与亿万富翁的区别

财富的积累讲究个滴水穿石，正所谓“积少成多，万涓成河”。许多人之所以不能致富很大一个原因就在于他们习惯于乱花钱，而且通常都是一些不必要的开支，这是一种导致贫穷的坏习惯。而富有了乱花钱则是败家的根本，正所谓“勤俭商家延后代。”

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一生勤俭节约，虽身价亿万，可是却惜金如命。

一次，洛克菲勒到一家常去的餐厅去用餐，他之前到那里就餐的习惯是给服务员15美分的小费，但是那一次却不知是何原因仅仅给了服务员5美分。那服务员一看比以往的少了10美分，于是便抱怨道：“倘若我像您那样富有的话，我绝对不会吝惜这10美分小费的。”洛克菲勒听后笑着对他说：“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一辈子只能当服务员而不是一位成功者。”

第三十二封 补精神食粮，育高尚灵魂

经典格言：

1.拥有充盈的头脑，就永远不用担心没有足够的食物使得身体充实。

2.伟大的书籍就是茁壮的智慧树，伟大的心灵之树。

3.希望我们都能学会既聪明又谦逊，既谦逊又聪明吧！

August1，1914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正如我们生理上会产生饥饿感一样，我们的精神上也会产生饥饿感。但是人们往往忘记及时给他们的精神补充营养，使得他们的精神饿得虚脱，仅仅是偶尔想起才补充一点，但人们却一顿也忘不了给他们脖颈下的身体补充食粮，还振振有词地说不补精神食粮是因为没时间，纯属借口！

我的看法可能有些悲观，我觉得我们现在所处的年代正是一个无节制满足脖颈以下的食欲却忽视脖颈以上的精神需求的年代。实际上，你常常会听到人们大声地叫喊：啊，吃午餐是件大事情，我们不能漏掉一顿。但是你却很少会听到有人叫喊：啊，心灵饥渴是件大事情，我们要时时补充精神食粮。难道现在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是圣人，每个人的精神都很富足吗？实际情况显然不是那样。

我们生活的这个人世间，你到处都可以看见精神空虚的人，他们的精神已经饥饿到了极点，他们时时都生活在沮丧、悲观、消极、失败、忧郁中，他们的心灵迫切需要滋养和补充，但是，他们却都几乎无视他们心灵的召唤，任由心灵之灯的火光黯淡下去。

倘若空无一物的头脑能够像饥饿的肚子一样随便添补一些东西就能够让主人满足的话，那就好了。但是，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人们还往往要受到心灵空虚的惩罚。

心灵，一个人的主要核心，那是我们真正的小家园，我们的好与坏与她的抚育有着莫大的渊源关系。因为时间女神放入这个家园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有一定的意图的，也许会对你的未来有所毁灭，降低你未来的成就可能，例如消极；也可能会使为你的未来有所准备，造就你未来的伟大成就，例如积极。

每一个登峰造极或者是即将登峰造极的人都是乐观积极的，之所以积极，是因为他们总是定期用良好、清洁、有力的精神养料补给心灵。儿子，就像每天都要用食物补充身体营养一样，他们每天也不会忘记给自己的心灵补充精神食粮。他们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倘若拥有充盈的头脑，就永远不用担心没有足够的食物使得身体充实，而且还不用忧愁老年的财务问题。

一个人总要真正地找到自己的心灵家园，才不至于让自己处于流浪街头或者是沦为乞丐。首先，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将自己的心灵出卖，即使是要出卖自己的心灵，也一定要出卖给自己。我们要接纳自己。我们要知道，上帝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创造人类的，人的地位仅次于天使。上帝在造人的时候不会设定关于年龄、学识、性别、胖瘦、高矮、肤色以及其他任何表面上的限制，他也没时间创造无用的人，也绝不会忽视他所造的每一个人。其次，我们还需要培养积极乐观的心态。

我在两年前的时候，曾经与大心理学家卡尔·荣格先生不期而遇，他当时为我讲了一则小故事：

说有一个积极乐观的人遇上了洪水淹没窗子的天灾，他不得不爬到屋顶上避难。他的邻居中有一个悲观消极的人漂浮过来哀伤地对他说：

“唉，我可怜的约翰，你难道不觉得这次的洪水真是有些令人生畏吗？”

“哦，不，我并没有觉得它怎么坏。”

那位悲观的邻居听后不禁吃惊地问道：“哎呀，我可怜的约翰呀！你怎么还能觉得这不怎么坏呢？难道你还不知道你的鸡舍已经被这场大水冲毁了吗？”

约翰说：“哦，我亲爱的先生，对！你说的很对，我的鸡舍是被冲毁了，但是，就在六个月前，我已经开始养鸭子了，现在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正在附近游泳呢。一切都还是蛮好的。”

“可是，约翰呀！你难道没有想到这次的洪水会毁掉你的庄稼吗？”悲观的邻居试图让约翰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约翰却回答说：“哦，不，先生，并不是那样的。我的庄稼正缺水呢？就在上周还有好心的人儿告诉我，需要给我的田地浇灌些水呢，你看，现在问题解决了，我都没用动手，难道不是好事情吗？”

愁眉苦脸的悲观邻居再次对满脸堆满笑容的约翰说：“但是，约翰先生，你看，大水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它就要上涨到你家的窗户上了。”

只见约翰笑得更加开心了，高兴地说：“哈哈，这正是我所期望的呢！我家的窗户已经太脏了，实在是需要尽快清洗一下了，你看，这下问题解决了，又省下我不少工夫。”

也许这听起来就像是个笑话，但是，这显然更是一种为人的哲学，是一种以积极心态应对纷繁杂沓、跌宕起伏的现实生活的高境界。一个人一旦达到这种境界，哪怕是遇上天大的困境，他的心灵也会自然地流露出积极的反应。孩子，要想达到这种境界，我们只能充盈自己的心灵，饱满自己的精神。

我们每个人都是可以改变或者是被改变的。荣格先生告诉我说，只要将一个人头脑里的词汇改变，就可以改观他的收入、改善他的生活，甚至是改变他的人生。例如说，要从你的头脑里剔除掉“恨”字，你要忘记这个词汇的存在，然后通过书写、感觉、记忆“爱”字来抵消这个词汇的存在。当然，要想移去或者是取代一个字，是不可能“连根拔起”的，那几乎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一个过程，但是，我们的心灵却在每一次的移去或者是取代过程中得以净化，使得我们变得越来越积极。

我们的心灵是依靠供给她的东西而作转变动力的。所以说，放进我们心灵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尤其是对我们的未来尤为重要。而现在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要如何喂养我们的心灵，要如何去找寻我们的精神食粮。

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伐木者的产量下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时间去磨利他的斧头。我们常常就如那个愚蠢的伐木者一样，只知道花费大量的金钱和时间去装饰我们头脑外面——剃胡须、理头发，但是我们却常说自己没有时间和金钱去装饰我们的头脑内部。孩子，难道这是没有必要的吗？不，显然是大有必要的。

那我们要如何找到精神食粮呢？实际上，精神食粮随处可见，比如说书籍。那些经由伟大心灵碰撞而成的智慧结晶，没有哪些不是充盈我们心灵的精神食粮，它们就像古圣贤为后代子孙们竖立的一盏盏指路明灯，我们可以随意地去挑选我们想要的一盏。孩子，伟大的书籍就是茁壮的智慧树，伟大的心灵之树，我们将会在它们之间得以重塑。希望我们都能学会既聪明又谦逊，既谦逊又聪明吧！

当然，我并不提倡你读那些文字商人们纯属盈利目的的书籍，因为他们的书籍就如同瘟疫，他们是在散步无耻的邪念、讹误的消息以及他们自负的愚蠢想法，他们的书只能是那些庸俗浅薄之辈的解闷读物。而我们所需要的是能够给予我们力量，让我们的行动更加有信心，能够将我们的思想提高一个高度，将我们的人生推上一个新的阶层以及引导我们好善乐施的书籍。就像《奋力向前》，这本书籍就是一部涤荡我们灵魂、激荡我们生命激情，激发我们生活热情的伟大著作，我坚信，美国人民都将会因为它的诞生而得到心灵安慰，并且会被它呼唤出自身最积极的力量，这种力量正是帮助我们抵达成功境界的契机，我甚至还相信，倘若有谁与这部宝贵的书籍失之交臂，那么他就很有可能与伟大的人生失之交臂。我希望我的子孙们都能够读到这部伟大的书籍，因为它将会为我的子孙们开启幸福之门。

儿子，那种受到定期滋润与强化而日趋旺盛的驱动力正是引领人们登上人生巅峰的纯动力。你看看那些成功的人，他们无疑都认知到，巅峰的空间是很大，但是没有足够的空间供人在那里驻足停留。他们都知道，心灵如同身体一样，需要给予定期的养料去喂养，所以他们往往能够连同身体和精神一起照顾到。

约翰，再强大的力量也不能够阻挡我们回归心灵家园的路，除非是我们自己。儿子，让心灵之光照耀我们前进的道路吧！

——疼爱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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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力向前》

作者简介：奥里森·马登（1848-1924），是美国成功学的奠基人，《成功》杂志的创办人。马登自身的人生经历就是一部穷孩子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取得成功的典范。他出生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个贫瘠山区里，3岁时失去母亲，7岁时失去父亲。身为孤儿的他只能寄人篱下，可是生活的磨难阻碍不了他好学的心。在他14岁那年读到了英国人塞缪尔·斯迈尔斯的《自己决定命运》，从此便走上了自我教育、自我成就的道路。

曾经影响美国两任总统及千百万读者的成功学大师拿破仑·希尔全曾评价马登说：“我几乎读过马登的所有著作，是他促使我发展了积极思想的生活哲学。在我看来，马登与梭罗、爱默生、卡耐基一样都是伟大的作家，他们又同为各级思想的倡导者。”

内容简介：《奋力向前》之所以会被后人称为“最伟大的励志书籍”，当然是名副其实的。书中总结了自古希腊以来诸多成功人士的事迹，为数以万计的青年朋友们提供了极富有教育意义的借鉴。其中包括一个人应该如何把握机遇，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工作，如何利用时间，如何提高自己的修养等方面的内容。《奋力向前》分为上下两卷，篇幅浩繁。毫不夸张地说，关于一个人怎样才能取得成功的方方面面都在该书中有着极富启迪性的描述。书籍中的字里行间都充分洋溢着催人奋进的激情。书中大量地引用了人物传记和佚事资料，使得该书籍真正达到了高调思想和生动故事的完美结合，让人百读不厌，余味无穷。

第三十三封 不贪不发，利益是本

经典格言：

1.要让自己心中的每一个念头都服务于我的利益动机。

2.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生命的重心，也只有自己才可以抉择什么适合自己。

3.康庄的命运之道是靠自己的双手去开创的，只有那些自己内心里真正强烈想要得到的东西才能够激发出我们获得这件东西的潜能。

May 6，1918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我从未理会过那些说我贪心的人们。

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把这句话当做是褒贬之词，而是在用心享受着这个在别人眼里并不怎么美好的“赞语”——贪心。我感觉它对我来说是一份特别的礼物，是很有意义的一句颂扬之词。它最早来源于我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当时，洛克菲勒的称呼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人的代号了，它是一个财富的象征，更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的代表。

我依然记得就是在那时，许多人、许多家报社都给我以这样的“赞语”。我听到或者是看到这样的“赞语”并没有感到紧张或者是有些心跳加快，尽管我很清楚这样的“赞语”对我来说无非是泼脏水而已，我知道他们无非就是想在我所建设的商业大国上涂抹上一层令人厌恶的铜臭气息罢了。

但是，我更清楚的是，每个人的本性中从一开始就潜藏着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掌控着他们的一言一行，这种力量丛生于能力匮乏和意志薄弱之地，它就是忌妒。当你超越了他们之后，他们就会嫉恨你的一切，内心里就会自觉不自觉地产生出一些毁谤、污蔑你的话来诋毁你、指责你，甚至不惜编造谎言去达到他们这一卑劣目的，而且他们还要在你的面前装出一副高傲的表情来蔑视你。其实这恰恰正透露出了他们内心的空虚。更好笑的是，当你生活得不如他们的时候，看到穷困潦倒的你，他们又会毫不顾忌地嘲笑你，讽刺你无能，讥笑你愚蠢，甚至会贬低你的人格，让你连最基本的做人尊严都没有了。儿子呀，这就是丑陋的人之本性呀！

上帝并没有给我下达改变人之本性的命令，也没有赋予我那样的才能和权力，因此我也没有那些闲心去阻止那些“恭维”我贪心的人们诋毁我，我所能做的就是让那些妒忌我的人继续繁衍他们的忌妒毒疮吧！尽管我很清楚，要是我将自己所创造出的大笔财富拱手送给那些“恭维”我的人们，他们定会咧着嘴、眯着眼地将他们的“赞语”带走，但是，天神告诉我不能，我想除非是受到了什么魔法的诅咒，否则的话，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那样做的。

真正的绅士是永远不会同那些无知的人们做任何辩论的。当然我也不会同那些忌妒者们做任何争辩的，不过对于他们的愚蠢行径我是不免会有一些鄙视的。当我们冷静地追溯人类历史的踪迹，我们就不难发现，没有一个人类社会不是建立在贪心之上的。试问有谁对那些美好的东西不生爱慕、贪得之心？有谁不想独占自己甚至是他人所需要的一切？

世上绝不存在不贪心的人的。倘若你有一颗橄榄，你就一定会想整株橄榄树都归你所属。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行走了将近80年了，在这期间我见过不会吃牛排的人，可是却从未见过不贪心的人。尤其是行走在商界之道上，隐藏在功利、拜金身后的就是一个词——贪心。儿子呀，我坚信，即使是到了未来的社会里，不贪心的人也依然是世界上的稀有者。试想，有谁能够消灭掉自己内心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欲和占有欲呢？

阿奇博尔德先生曾奉承我说：“洛克菲勒先生是可以闻得到终点线青草香味的赛马，而且是一旦嗅到了那种味道就会全速冲刺的那种烈性马！”其实，在我的内心里我的确早已经给贪心定好位置了。

我依然还记得我上商业学校时候的一位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贪心不是件坏事，它没有什么不好的，每个人都是可以有贪心的。有贪心才会有希望！”正是这句话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还记得当老师在讲台上讲出这番极具煽动性和刺激性话语的时候，坐在讲台下的同学们都为之哗然了。因为在大家的内心里“贪心”一词的褒贬意义已经根深蒂固，只要一想到这个词的含义是违背大家从小接受的融合着宗教精神、社会伦理、政治法律规章等各个层面的道德观念的，大家就会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因为在道德标尺的衡量下，这个词无疑就被打上了肮脏的烙印。

可是，等到我们真正地步入社会，踏上了创造财富的征程之后，我们才能够深刻地体会到，我们花学费学到的那些看似违背道德的东西是很值得的。我们不得不佩服老师的观点别具洞见。正如那些演化学家们所告诉我们的那样，自然界并不是一个怜悯弱者、没有私欲的地方，而是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地方，而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社会也是依从这样的规律的。倘若你不贪心、不强大，那你就很有可能会被别人吞噬掉了，毕竟美味的甜点并不是处处都有。

儿子呀，我的经验告诉我，倘若你想要创造财富、取得成就，编织自己非凡的人生，那么一句“贪心不是一件坏事。”已经不是可以解决问题的了，替代这句话的应该是“贪心大有必要！”

换言之，贪心其实就是我想要和我想要得更多，甚至是独占更好！试想，有谁的内心里不曾发出过如此的呐喊？执政者会告诉自己，我要掌握更大的权力，从州长直到总统。经商者会告诉自己，我要赚更多的钱，越多越好。当父母的会告诉自己，我要让自己的孩子日子过得更好、工作更有成就。像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他们出发点不同，但是诱发他们的出发点的根源都是一样的——贪心。大家都有贪心，只是出于顾及尊严和道德言论而给贪心裹上了厚厚的一层装束罢了！

实际上，只要这个世界不毁灭，这个世界的追名逐利秩序不打乱；只要幸福不会变得像阳光、空气这些天赐物一样唾手可得，人类就不会抹杀掉自己的贪心。

那些喜欢“扒粪”的人们，总是把贪心看成是诱导人们自私品行的恶魔。可是在我看来打开胸腔放出我们的贪心，并不同于潘多拉打开的魔盒。我认为，释放出我们内心的贪心就是释放出了我们生命中的内在潜能。我从一个一周只有5美元的小簿记员走到今天这个全美国最富有的人的地位正是在贪心的引导下实现的。贪心可以勾出我们心中的希望，推动着我们去挖掘自身的创造财富潜能。它所具有的是推动社会演进的强大动力，推动我们前进更是不在话下了。

说到这些我用贪心一词形容的内心感觉，你可能会觉得我将贪心一词换做是雄心、抱负会更加受听一些。但是，孩子呀，我们就处在一个到处都存满贪心的世界里，我必须得真切地让你看到这个世界的本真面目，而要让你清楚地看到世界的本真面目就不能够用那些看起来很华美但是很不实际的词来向你讲述。

在同山姆·安德鲁斯先生协作创办石油公司之初，我的贪心就已经在膨胀了。每天我都在暗示自己要将自己历练成科利佛兰最大的炼油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必做的一件事就是重复一遍那个在我心里跳跃了很久的想法——要将汩汩流淌的石油转化成一沓沓钞票。要让自己心中的每一个念头都服务于我的利益动机，让这些念头扶助我走向石油大王的宝座。在那段最初的创业日子里，我事必亲为、劳碌终日。亲自指挥炼油，亲自组织石油运输，还要时时想着将成本降到最低又不会波及石油的质量的方法，探索着扩大石油副产品市场的渠道。即使是到了今天，我也依然清晰地记着那段劳苦奔波、忍饥挨饿的日子。

儿子呀！康庄的命运之道是靠自己的双手去开创的，只有那些自己内心里真正强烈想要得到的东西才能够激发出我们获得这件东西的潜能。成败之间的差距并不是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仅仅差一念而已，那是要看谁的贪心更加强大。只有具有了强烈贪心的人们，才能够焕发并利用自己的全部潜能，而只有发挥运用了自己的全部潜能了，我们才能够超越自己。我在每前进一步的时候，都能够感应到自己强烈的贪心鼓动！贪心不仅能够发掘出一个人的全部潜力，同时还会逼迫着一个人为了全速前进而献出自己的一切。

曾经有许多人都问过我同一个问题——是什么在支持着我走上了财富之巅？我很想对他们说出那个真实的答案：贪心。但是我无法直接向他们说出这些，因为“贪心”是一个为人们所不齿的词。不过，实际上支撑我走向一代豪富地位的东西就是我无时无刻不在膨胀的贪心。

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里都贮藏着一位活泼、灵敏、存满力量的贪心女神。可是，只有你去热爱她，狂烈地追求她，她才会跳出你的胸腔，助你一臂之力。所以你要时时刻刻地对自己呐喊：“我要贪心，我要强烈的贪心。”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我打开贪心的枷锁，因为我向往成功。利用贪心之力扶助自己走向成功的做法并不是一种罪恶的做法。因为向往成功本就是一种高尚的追求。在我看来，在高尚追求的驱使下获得成功，所奉献给人类的东西绝对要比贫困时的多。

我自认为在这一点上，我是做得很好。看看我们今天所做出的善举就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了。我们将自己的巨额财富捐献给教育事业、医学研究、教会建设以及那些穷困潦倒的人们，绝对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所为，更不是作秀所使。我们不是在做个人布施，而是在做一项伟大的慈善事业。我很自豪自己的成功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美好的改变。所以说我的贪心并不是什么罪恶。

就此来说，倘若那些“颂扬”我贪心的人们的目的不是出于诋毁我好慰藉他们那膨胀的忌妒心的话，我是可以很欣然地接受他们的评价的。

儿子呀，只有自己才是生命的重心，也只有自己才可以抉择什么合适自己。因为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从不去在乎那些无聊人们的评价话语。猥琐的人总是会将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很龌龊。在有些人的眼里，我似乎永远只是一个目的不纯的商人，即使是我将巨额财富投向于惠泽民众的慈善事业，也仅仅会被他们看作是在谋划什么诡计，怀疑我的举动是出于私利。这真是可笑，但更为滑稽的是，有些人不仅无视我的公益精神，还污蔑说我的乐善好施行为是在赎罪，这可真是奇怪呀！我为何要赎罪？又是为什么在赎罪？

约翰，我很真诚地告诉你，你爸爸我从未让你感到羞愧过，我衣袋里的每一枚硬币都是干干净净的，甚至说是高尚的，因为它是我辛勤劳动所得。我的豪富地位只不过是我卓越的才能和强烈的事业恒心所得来的回报罢了。我相信上帝是最公平的法官，他会将巨额的财富赐予我，是因为他看到了我的辛勤努力。而我又能够在上帝的庇佑下财源滚滚，是因为上帝知道我会将自己所得的每一分钱都无私地返还到社会上去造福我的同胞们。

好了，不能再和你讲这些道理了，因为我读《圣经》的时间到了。哦，孩子呀！上帝，今天的夜色怎么会如此美丽！我好似听到了每一颗耀眼的星星都在对我说：“好样的！约翰。”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的成功见证

洛克菲勒财团

洛克菲勒财团【RockefellerFinancialGroup】美国十大财团之一。是以洛克菲勒家族的石油垄断机构为基础不断将势力范围扩张到美国国民经济各部门的美国最大的垄断集团，创始人为约翰·D·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财团是以银行资本控制工业资本的典型。它拥有着一个以大通曼哈顿银行为核心的巨大金融网，其分支包括纽约化学银行、都会人寿保险公司以及公平人寿保险公司等百余金融机构。通过这些金融机构，洛克菲勒财团直接或间接地掌控了诸多工矿企业，在冶金、化学、橡胶、汽车、食品、空运、电讯事业等各个经济部门以及军火工业中占有重要地位。其控制的军火公司包括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马丁·马里埃塔公司（与梅隆财团共同控制）、斯佩里·兰德公司和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与梅隆财团共同控制）等。

洛克菲勒财团还单独或是同其他财团一起掌控着联合航空公司、泛美航空公司、美国航空公司、环球航空公司和东方航空公司等美国最大的5家航空公司。

洛克菲勒财团从80年代以来，经济实力已经日益衰减了，地位也随之逐步下降，已被摩根财团略有所超。其主要原因是因为美国各大财团之间相互渗透，洛克菲勒财团所属的大企业（如埃克森公司）和大银行（如大通曼哈顿银行），都已经受到了别的财团的渗透而成为共同掌控的企业了。

一方面，洛克菲勒创建的标准石油公司，在巅峰时期曾垄断全美80%的炼油业和90%的管道运输业。另一方面，洛克菲勒笃信基督教，以其名字命名的基金会，秉承“造福全人类”的宗旨，捐款总额高达5亿美元。

这种看似相互冲突的精神状态，使得洛克菲勒的创业史在美国早期富豪中极具代表性——异常冷静、精明而富有远见。

第三十四封 善心未必得好报，恻隐终将陷地狱

经典格言：

1.一定要抢在别人之前达到目标。

2.我并不喜欢竞争，可是我奋力去迎接竞争对手。

3.傲慢通常是走向垮台的阶梯。

August11，1918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今天，我在去高尔夫球场的路上遇见了我久违的挑战：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傲慢地开着他那部华美时髦的雪佛兰超过我的车子。这刺激了我这个老头子的争强好胜之心，结果，我便一奋力将他远远地甩在了我的后面。这样做我感到开心极了，那就如同在商场上战胜强大对手一样激动。

儿子呀，我承认争强好胜之心是我永远也无法抛弃的天性。所以说那些评价我贪得无厌的人们的观点是错误的。实际上，我所喜欢的并不是赚钱或者是手里握有大把的钞票，而是取得胜利时的那种美好感觉。

当然了，让别人输掉的时候我不免会有一些恻隐之心。但是，儿子你要记住，虽然在这个到处都存满残酷竞争的商场上，决心将别人打垮是一种无情的做法，可是，只有你想方设法让你的敌人失败，你才能够避免惨败的结局。只要是有竞争的地方，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坦白地说，要想成功，牺牲别人的利益是无法避免的一个事实。而为了取得成功，你就必需战胜自己对对手的恻隐之心，在同对手“交战”的时候，切不可做好人，不发出自己的实力去攻击对手，就连拖延打击对手出局的做法都是不可取的。要知道，地狱里满是好人。失败是商战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结果，你的敌人没有获得那个结果，那你就必然是那个结果的获得者。双方交战厮杀，倘若没有我必为胜者的念头，那么你就只有失败的下场。

说句实在话，我并不喜欢竞争，可是我奋力去迎接竞争对手。一旦碰上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我心中的那颗争强好胜的心就会本能地燃烧起来，等它燃烧尽的时候，我收获的是胜利的喜悦。博茨先生曾经给我带来过强烈的这种感觉。

同博茨先生开战，是源于一个我因好心而酿成的错误。70年代时期，石油开采业都集中在宾州西北部一个很小的地方上，倘若在那里建立起一张输油管道网，将其中的各个原油井都连接起来，那么我便可以凭借一个阀门控制整个采油区的开采量，进而可以达到我一统石油行业的霸业。但是我为我的合作伙伴——铁路公司感到担心，因为我知道用管道长途运输石油一定会引起他们的不安与惶恐的。因而出于维护他们利益的目的，我一直没有实施我的铺设输油管道计划，而且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他们都曾帮助过我。

可是，那个曾经玩弄过我，后又向我妥协了的宾州铁路公司却野心勃勃地想要取代我的位子，想将炼油业彻底掌控于他们的掌控之中。他们将那里的两条最大的输油管道并入了自己的铁路网，想以此卡住我们的脖子。而督建这一工程的负责人就是宾州铁路子公司——帝国运输公司的总裁博茨先生。

对于对手或者是潜在对手的实力日益增强坐视不理，无异于是在削弱自己的力量，这样的结果只能是颠覆自己的地位，我绝对不会愚蠢到那个地步。我的信仰是一定要抢在别人之前达到目标。于是，我迅速委任精明能干的奥戴先生组建了美国运输公司，和帝国公司拉开了战线，打响了自卫反击战。托上帝的福，我们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还不到一年，我们就掌控了油区40%的石油运输业务，已经很好地压制了博茨先生的攻击。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和博茨先生之间的较量就结束了，恰恰相反，这才刚刚是个开始而已。

儿子，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那些能够成功的人，绝对都是一些懂得寻找自己理想环境的人们，他们在寻找的过程中，倘若不能够如愿以偿就会去主动创造出如愿以偿的结果来。

就在那次的交手两年后，在宾州的布拉德福德又被发现了一个新的油田，奥戴先生立马带领着他的职员们扑向那个给千万人以发财梦的地方，他们夜以继日地铺设管道，终于铺到了新油田。可是那群见油眼红的家伙们疯狂至极，他们毫无节制地开采，恨不得一夜之间将地球挖空将其中的原油全部开采出来，然后大发一笔拍拍屁股走人。因而，无论奥戴和他的职员们怎样努力，都不能够满足那帮家伙的运输和储存需求。

看着采油商们自掘坟墓式地开采原油，我不想他们白费自己辛辛苦苦的努力去毁灭自己，就请奥戴转告他们，必须得缩减他们的原油开采量了，因为他们的产量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运输能力所能承载的量了，如果再这样无节制地开采下去，他们开采出来的“黑金”就会变成分文不值的黑土。可是我的善意警告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一阵耳边风，没人将其放在心上，甚至还声讨我们居然不把他们的原油运走。

就在疯狂的布拉德福德采油商们情绪高涨到极点的时候，博茨先生向我们发起攻击了。首先，他在纽约、费城、匹兹堡并购我们竞争对手的炼油厂，准备在我们的炼油基地向我示威；然后，就开始在布拉德福德同我们抢占地盘，铺设输油管道，企图将布拉德福德油区的原油运输到自己的炼油厂去。

对于我强大的对手们，我从来都是以欣赏的眼光看待他们的胆识的。对于博茨先生当然也是这样，我很愿意接受他对我的炼油统治地位发出的挑战，不过我却是一定要将他击败的，甚至是将他赶出炼油业。

为此，我特地拜会了宾州铁路公司的大老版斯科特先生，并直言不讳地向他讲明了博茨先生的“偷猎”行为，而且也告诉了他我决心将博茨先生赶出我们领地的想法。但是，固执己见的斯科特先生却放纵着博茨先生的强盗行为。我别无他法，只能是下定决心迎接这个强大敌人的攻击。

我所采取的第一步计划便是终止一切与宾铁的业务往来，我向我的部属下达了将我们的运输业务转达给一直坚定不移地支持我们的两大铁路公司的命令，并要求两大铁路公司同宾铁展开降低运费的攻击，好削减它的力量；同时也指示所有依赖于帝国公司运输原油的匹兹堡炼油厂关闭业务；接着又号召所有正在同帝国公司展开竞争的我方炼油厂，以远低于对手的价格出售成品油。

宾铁一直都号称是全美洲最大的一家运输公司，因此斯科特先生的手里握有运输的绝对大权，他们最引以为荣的事情就是自己从未被征服。然而，这次在我的立体式打压下，他们终于打破了自己的荣誉向我俯首称臣了。

为了同我抗衡，斯科特先生不惜忍痛给我们的竞争对手巨额折扣，用一句不留情面但很贴切的话来形容他们的做法就是，他们是在倒贴钱给人家提供服务。接着，他们就使出了痛失人心的一招——裁员！降薪！可惜固执的斯科特先生和胆大的博茨先生没有想到他们使出的这一招竟无异于饮鸩止渴。很快的，他们便招致了愤怒雇员们的不满宣泄——他们的几百辆油罐车连同一百多辆机车都被付之一炬了。最后逼急了就只能向华尔街的银行家们伸出了求援之手。最终使得那一年的宾铁股东们不仅没有得到分红，连股票也一跌再跌。这就是他们同我较量的结果——口袋空空如也。

我很佩服博茨先生，因为他不愧是位在血战中摸爬滚打过的上校，他的确有着令人敬佩的坚强不屈的军魂意志，所以，即使是到了我们交战到胜负分明的时候，他还是顽强地要同我决斗下去。而同样有过军旅生涯的斯科特先生则略逊其一筹，尽管之前他一直是位独裁统治欲极强的实力派领导者，但他更明白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他毫不犹豫地向我低下了他那高昂的头颅，遣人向我递出了言和信件。

我很清楚，博茨上校是想向我证明他是不可打败的摩西，但是他失败了。

在我们“交战”几年后，博茨先生终于同我由敌对变成了部属关系，他成了我麾下一家公司的勤奋董事。我不知道这个精明油滑得就如同他生产的石油一样的油商是如何放弃了他那同我对抗的雄心的，但是我知道的是，他是我最得力的一员猛将！

儿子呀！你要记住，傲慢通常是走向垮台的阶梯。斯科特先生和博茨先生就是太过于看重自己的高贵出身，而目空一切，最终走向失败的终点。当我驯服了这些傲慢的倔驴们的时候，我感到内心的激烈狂跳。

约翰呀！我可以对你说，我是非常喜欢胜利的感受的，但是我却厌恶为追求胜利而不择手段。毫不考虑影响和代价的胜利不是荣耀而是一种耻辱。邪恶的竞争手段令人作呕，那等于是在作茧自缚，即使是最终取得了一次的胜利，也终将会失去继续胜利下去的机会。

规规矩矩地追求胜利并不意味着会降低你争取赢得胜利的决心，恰恰是这种正当的、合乎道德水准的追求胜利方法才更能凸显你追求胜利的恒心。它表示着你要在一种限制范围内，极尽所能地去追求公平公正的胜利。儿子呀，我希望你就能够是以这样的方式方法追求胜利。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急流勇退，投身慈善

1896年，正值事业巅峰的约翰·D·洛克菲勒竟然离开了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标准石油公司，回到自己的别墅庄园去安享生活去了。这位雄心勃勃了一世的野心家，竟在他57岁壮年时刻，退出商业界，安心地回到了那没有竞争气氛的庄园里安享后半生，这引起太多对于这位神秘敛财大亨好奇的人们的猜疑了，有人说他是作恶太多，终归良心发现了；也有人说他是患有急症，不得不回家颐养天年去了。的确，各种说法都有所依据，我们不否认在洛克菲勒成功的脚下的确踩踏着许多倒闭、破产的同行，也更有人饱受他弱肉强食的垄断之苦的。同时，谁都知道，在洛克菲勒回到自己庄园之前的40年里，他一直都在拼命地工作，积劳成疾也是极有可能的。但是，这位敛财大亨总是保持着自己的神秘风格，以至大家对于他搬回庄园的举动也摸不清底细。

也许，这个为金钱奔波劳碌一生的英雄，正是在那时才真正领悟到，金钱非万能的吧！总之，名噪一时的石油大王就是这样默默地搬回了自己的庄园。而且，从此，他开始学着享受生活，他开始打高尔夫、看戏剧，并时常同邻居们聊天。也正是从这时起，他开始尝到了与世无争生活的犹如淡淡的茶香一般的滋味。他成了过着简单生活的“街坊约翰”了。

当然，这位野心勃勃的商业巨子从未停止过在商业上的活动，他始终把持着标准石油公司的第一大股权，而且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要继续开拓自己的石油王国疆土。而在此同时，他将自己的精力多半放在了慈善事业上。然而，当这位大亨开始准备将自己的巨额财富捐献给世人的时候，人们却对他的捐赠予以拒接，大家都说那是洛克菲勒的阴谋，捐钱的目的是邪恶的。一段时间内，洛克菲勒不能得到人们的信任，他的金钱被说成是肮脏的。但是，身为虔诚的基督徒的洛克菲勒并没有因为大家的误解就放弃了自己造福人类的责任，他坚持为各种慈善事业捐钱，密歇根湖畔上的一所学校因为资金匮乏即将倒闭，洛克菲勒听说后立即捐钱重建学校，从而诞生了今天的芝加哥大学；当时的美国还没有医疗研究机构，他立马捐赠20万美元成立洛克菲勒医学研究所。除此之外，洛克菲勒还办过许多福利事业。后来在洛克菲勒的一再努力下，人们终于认可他的善举了，各家报社纷纷刊登广告赞扬洛克菲勒是乐善好施的大慈善家，只字不提他是残忍的托拉斯大王。无论持什么立场的政治家，甚至是那些同他有过过节的人都对他大加赞扬，一位检察官在评价洛克菲勒的时候，说：“除了我们最敬爱的总统以外，他（洛克菲勒）堪称是我国最伟大的公民。是他用他的财富创造了知识，是他使得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这位世界首席公民定将永垂不朽。”

第三十五封 雇主员工舟水情，载舟覆舟看人心

经典格言：

1.始终将那些为我卖命工作的雇员们摆在首位。

2.给予他人应得的尊重，会激发他们内在的无限工作潜能。

3.一味索求而不愿付出，终会面临耗竭的一天。

September 19，1925

亲爱的儿子：

约翰！

你想象一下这样的一幅场景：一位技艺精湛的交响乐指挥，想让在场的观众们欣赏一场高标准的演出，可是他在演出的过程中却转身面向了观众，在他的背后的音乐家们只能孤军奋战、辛苦演奏，你想到这样做的结果了吗？

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这会是最糟糕的乐曲演奏现场。对！这就注定会是一场失败的演奏会。因为这场音乐会的指挥不把辛勤工作的音乐家们放在眼里，音乐家们也理所当然会消极怠惰起来，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搞砸一切。

同样的，在一个公司大集体里，雇主就如同乐团的指挥，指挥家期望每一个音乐家能够激情饱满地为他演奏出华丽的乐章。同样的，每一位老板做梦都希望能够激励、调动起所有雇员的工作激情，好让他们尽可能多地作出贡献，帮助他壮大自己的事业，赚得更多的金钱。然而，大多数雇主都无法让这个美梦得以实现，因为他们大多都像那位愚蠢的指挥家一样，不懂得善待那些为他辛勤工作的雇员，最终只能导致关闭雇员甘愿为其付出的大门。

当然了，我不是慈善家，我也同所有的雇主一样，有着期望所有的雇员都能够极尽所能地为我创造财富的美梦，但是，同他们相比，我显然聪明得多，我不仅不会对雇员的辛勤劳作视而不见，反而会很认真地看待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用句具体而又准确的话来说，我始终将那些为我卖命工作的雇员们摆在首位。

坦白地说，我没有不善待那些用他们辛勤的双手为我创造财富的雇员们的理由。对于他们为我作出的贡献、努力与牺牲，我本就该心怀感激，况且这个世界所需要的正是温情和关怀。

我爱我的每一位雇员，我不曾高声斥责过或者是凌辱谩骂过他们，更不会像有些没有素养的富人们那样，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傲慢无礼，我所给予雇员的永远是无限的温情、宽容和平等。其实说了这么多，归结到一个词上就是尊重。对，我就是尊重我的雇员们。尊重别人在大家的眼里无非是满足道德感的所需，但是，我还发现了它的一个新价值——激发雇员努力工作的热情。我坚信：给予他人应得的尊重，会激发他们内在的无限工作潜能。这是我从标准石油公司全部职员能够竭尽所能地为公司工作的事实告诉我的一个真理。

人性最基本的软弱一面，就是渴求获得他人的慷慨援助。我个人是崇尚勤俭的，但是，我却从未忘记要慷慨援助他人。还记得那次的经济大萧条时刻，我曾多次借债来援助那些处在没有任何出路的危难中的同胞们，帮助他们的工厂以及他们的家人平安地度过危机。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催债或者是逼债的行为，因为我很清楚心胸宽厚的价值。

对于我的雇员，我更是体恤万分，慷慨至极。我非但给予他们高出任何一家石油公司的薪金，而且还让他们享受保证退休后老有所依的退休金制度，同时还给予他们每年约见老板陈述他们加薪要求的机会。当然，我很清楚慷慨带来的功利作用，但是，我更加清楚的是，我的慷慨能够使得雇员的生活水准得以提升，这在我看来正是我的职责之一，我希望每一个为我工作的人在为我创造财富的同时也能因我而富有。

从某种意义上说，雇主就是雇员的保护伞，雇员的问题就是雇主需要解决的问题，雇主往往握有选择大权，可以选择忽略雇员的问题或要求，也可以选择重视他们的问题，满足他们的要求，而我喜欢选择后者。我总是尽可能地了解我的雇员们需要什么，一旦了解到了就会想办法尽量满足他们的需求。我常常会向他们询问两个问题——“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我随时随地地关注他们的问题。在我看来，我所身在的这个职位，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为我的雇员提供足够的帮助。

的确，优厚的薪水和奖金是诱人的，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诱人的薪金并不能够激发他们誓死效命的激情，如果给予他们足够的重视反倒能够达到你的目的。我很清楚，每个人都有一种希望被重视、被看做有价值的渴求，谁都希望别人尊重自己，实际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显现着一个无形的标榜：请重视我！

我想象不出一个人在工作中或者是家庭中不受重视的情形，那种痛苦不是谁都可以承受得了的，我希望我的雇员们每个人在工作中都如沐春风，因此我就像一个力求侦破案情线索的侦探一样，不停地搜寻每个雇员自以为豪的才能。一旦我了解到他们最值得我重视的才能的时候，我就会立马给予其发挥的舞台。善于激励雇员发挥其最大才能进而作出重大贡献的雇主，总是会时时刻刻记着，要给予雇员奋斗的希望，让他们看到追随或是效忠雇主的前途和希望。予以重任和高度重视是让雇员乐于将自己的一切贡献到工作上来的一大关键。

一位和蔼可亲、关怀部属的体贴雇主，是激发雇员充沛工作精力的催化剂，更是鼓舞士气的强大动力。不过，时常对雇员们表达一种谢意也不失为一种激发雇员工作热情的良策。没有哪一位雇员会记得五年前获得的奖金，但是许多人往往会铭记雇主的赞美之词。我从不吝言赞美之词，更不会忘记向雇员表达自己内心里的感谢之情。因为我相信没有任何事会比直接的感谢之词的影响来得更为深远。

我注重关心部属的一个个小细节，喜欢在他们的办公桌上留一张写有感激之词的字条。我想对于我在字条上写的那些感激之词，他们可能过上一段日子就会不复记忆。但是，我坚信对于我对他们表达的感激之意，那产生的影响应当是相当久远的，我相信，即使是许多年过去了，他们也会依然记得我这个温和慈善的领导留给他们的温馨鼓舞，并会将其视为珍贵的箴言。这就是一段简单明了的感谢之语，所带来的强大力量的又一证明。

我从未有过不重视我的部属的情况，我重视他们的一切，包括工作方面的和个人方面的。我知道，每个人能够作出的贡献毕竟有限，所以我为我的部属解决的问题越多，他们也就会为我作出越多的贡献，这是一个极为合理的换算公式。

儿子，你现在已经是一位领导者了，你的成就来源于你自身的能力，更来源于你雇员能力的发挥，我已经为你指明了道路，我相信聪明的你一定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一颗充满责任感的心

一个公司里，不论公司大小，更不论公司员工职位的高低，每个人都身负一定的责任。然而，许多人往往都认为工作是一种任务而不是一种责任，大家往往被平凡的工作磨去了责任意识，大家都在说，责任是那些有权力的高层工作人员的事，我们普通工作人员与责任无关。殊不知，责任并不会因为我们不觉得自己有责任就消失不见，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并不代表自己就可以推诿责任。意识不到自身责任本身就是一种逃避责任的行为，每个职员都应该有强烈的责任意识，都应该勇于承担自己所在岗位的职责。

在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里有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员工——阿基勃特，这个普通的小职员无论在什么场合中签名，都会记着在名字后面加上公司的宣传语——“标准石油，每桶4美元！”，时间长了，同事们、朋友们就索性叫他“每桶4美元”，他也很乐意。渐渐的，“每桶4美元”的称呼在公司里传开了，他自己的名字倒被大家忘记了。

“每桶4美元”这个称呼越传越响，也越传越远，后来传到了洛克菲勒的耳朵里，洛克菲勒一听就感到这个员工很特别，于是就将阿基勃特叫来，问道：

“同事们都叫你‘每桶4美元’，你难道就不生气吗？”

阿基勃特却笑着回答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呢？‘每桶4美元’不正是我们公司的宣传语吗？大家叫我一次，就免费替公司宣传一次，我又没损失什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洛克菲勒听完他的话当下感叹道：“时时刻刻都想着公司的利益，有着一颗强大的责任心，这正是我们公司所需要的职员呀！”

5年后，洛克菲勒离开标准石油公司的总裁宝座后，阿基勃特便接替了那个位置，成了标准石油公司的新任总裁。

阿基勃特正是有着一颗强烈的责任心才使得他最终走向国际最大石油公司的总裁宝座。所以说，我们应该有一颗强烈的责任心，时时刻刻将自身的责任承担起来，要记住，推诿责任就是推脱成功的机遇。

第三十六封 身是创业基，资本是自己

经典格言：

1.只有你自己才是你最大的资本。

2.渴望成功的人应该清楚地意识到，成功的种子就握在自己的手里。

3.人生不是找不到自己的钻石矿，关键是看你是否相信自己。

May 29，1926

亲爱的儿子：

约翰！

就在昨天，我竟然收到一个胸怀发财梦的有志青年人的来信。他来信的目的是想向我讨教一个关于致富的问题，他说自己很想创业可是却苦于手头没有足够的资本，他想知道如何能够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创业致富。

上帝呀，我知道他是把我当成能够给他指示人生成功道路的神了，可是很可惜的是，我并不擅长教诲他人，但是面对他真挚的话语，我无法不去理会这颗存满昂扬斗志的心。于是我只能提笔给他回信，告诉他，他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资本，更需要难能可贵的常识。常识甚至比资本还重要。

缺少资本，这是每一个贫困交加却满怀创业之心的人所遇到的首要难题。倘若他们再对失败存满了恐惧感，对于资本利用和筹集的犹豫不决会使得他们行动缓慢若蜗牛，甚至会停下他们为成功奔波的脚步，最终一事无成。所以在给那个年轻人回信的时候，我特意警告他：“从贫困走向富有的道路上的所有障碍都是可以克服的，关键是看你怎样行走，你要相信：只有你自己才是你最大的资本，你要时时坚定自己的信念，不停地审思自己迟疑的原因，直至信念完全取代怀疑。你要知道，做任何事情，没有足够的自信心，你是不能取得成功的。信念就是你成功的原动力，它会在你的心里滋生出无穷的力量，那力量足以让你解决一切走向成功道路上的困难。

渴望成功的人应该清楚地意识到，成功的种子就握在自己的手里。只要人们认识到这一点，我坚信他一定能够获得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同时在信中，我为那个年轻人讲述了一则波斯人的故事，坚信这则富含寓意的故事能够给他莫大的帮助。

这则故事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的内容是：

很久很久以前，在印度河畔不远的地方住着个名叫阿尔·哈费德的波斯富人，他拥有数百顷大的兰花园以及数百亩良田和果园。他本来是个很知足的富人，可是，有一天，一位老牧师前来拜访他，却改变了他的知足想法，牧师坐在火炉边上对他说：“我的朋友，你现在的生活是很富有，也很安逸，可是，倘若你有满满一手的钻石，那该多么快活呀！到时候你就可以拥有整个国家的土地、园林；又倘若你拥有一座钻石矿厂，那么你又该多么快活呀！你可以利用这笔财富的影响力将你的爱子送上国王的宝座。那真是奇妙无比呢！”

哈费德听信了牧师这番极具诱惑力的话，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同时就在那天夜里他变成了一个精神上的“穷人”了，这是由他不满足的心理造成的，他自认为自己是个贫穷的人，他不能够拥有整个国家的土地和林园，他不能够将他的爱子扶上国王的宝座。哦，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穷了，他没有满手的钻石更没有一座钻石矿厂。于是，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拥有一座钻石矿厂。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就起床去找牧师。牧师对于他打扰自己清梦的做法很是讨厌，可是哈费德根本不理会这些，他毫不顾忌地将老牧师从睡梦中摇醒，然后问老牧师：“快点，快点告诉我，究竟在哪里可以找到钻石？我要开采钻石，我要拥有一座钻石矿厂！”

“钻石？你怎么突然间想要钻石了呢？”老牧师迷迷糊糊地问他。

“因为我要拥有巨大的财富，我要将我的爱子扶上国王宝座。”哈费德郑重其事地对牧师说，“但是，我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钻石。钻石是你说的，那么你一定知道哪里有钻石，你快告诉我。”

“哦，是这样呀！”老牧师听明白后就对他说：“只要你能够在山里的河流中找到一条穿流于白沙上的河流，你就不难找到钻石了。钻石就混在白沙里。”

“真有这样一条河流吗？钻石又真的是在这样的河流里吗？”

“当然，还很多呢！只要你用心去寻找就一定会找到的。”

“好的，我一定会用心去找的。”哈费德说着离开了牧师。

哈费德回到家后，将自己的果园卖掉，又收回了之前的借款，然后托付邻居照管自己的房子，安排好这一切，他就信心饱满地去寻找钻石去了。

首先，他先到了月光山区，接着又到了巴勒斯坦地区，最后又到了欧洲，当他到达欧洲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了，他就如同一个乞丐一样在欧洲依靠乞讨过活。当衣衫褴褛的哈费德站在西班牙巴塞罗那海边的时候，一道巨浪越过赫丘力士石柱朝他汹涌而来的时候，这个饱受沧桑的可怜虫羞愧万分，终于纵身一跃，随着涨起的浪峰一同沉入海底。

就在哈费德投海后不久，他的合法财产继承人拉着几头骆驼到兰花园里的一条小溪喝水，当那个继承人的眼睛随着骆驼的鼻子伸进小溪里看去时，他发现浅浅的溪底白沙中似乎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于是他慌忙伸手去捞取，他捞到了一块儿黑色的石头，石头的面上有一处闪光的地方，发出的光芒像彩虹般耀眼。继承人出于好奇就将这块黑石拿回到屋子里，毫不在意地将它放在了壁炉架上，当做一种饰品，接着就去继续干活去了。后来，日子久了，他早已把石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就在这时，那位老牧师又来拜访哈费德的继承人了，当他进到屋子里后，立马看到了壁炉架上闪耀着光芒的黑石，这一看他不禁惊叫了出来：“呀！钻石！钻石！哈费德，哈费德回来了吗？他找到了钻石？”“不是，没有，他没有回来，那石头也不是钻石，只是一块儿比较特殊的石头而已，是在花园里的小溪里捞出来的。”继承人无所谓地回答着老牧师。

老牧师却万般激动地说：“小伙子，你发财了！那是钻石，我认得钻石，这是真正的钻石原矿。”

于是，继承人带着老牧师一起跑向花园里的小溪边，当他们用手捧起溪底的白沙的时候，发现了更多比黑石还耀眼、还珍贵的钻石原矿。

这个故事就是人们发现人类历史上最大钻石矿——印度戈尔康达钻石矿的经过。这个钻石矿的价值远大于南非的金百利。许多知名的钻石，例如英王皇冠上镶嵌的库伊努尔大钻石，以及俄皇王冠上的那颗最为耀眼的世界第一大钻石，都是从那里开采出来的。

儿子呀！每当我想起这则寓意深刻的故事，我就会情不自禁地为那可怜的阿尔·哈费德发出感叹，倘若他没有离开自己的家乡，而是待在家乡挖掘自己的花园和天地，那他也就不致落得个沦落他乡为乞丐，忍饥挨饿，最终投海身亡的结局了。他本身就拥有一座钻石矿厂，可是他却没有发现。

天下的故事太多了，但是并非每一则故事都能够像这则故事这样富含寓意，哈费德的经历给了我们一个宝贵的人生教诲：你的钻石矿厂不在遥远的大山和大海之间，只要你用心去挖掘，它就在你家后院的小溪里。人生不是找不到自己的钻石矿，关键是看你是否相信自己。

是人都会有一定的理想，理想就是一个人努力和确定行动方向的指挥中枢。就此而言，我觉得，那些不相信自己的人就如同一个窃贼，一个偷窃自己又偷窃社会的贼，因为任何一个不相信自己的人都不能够充分地发挥自身的潜力，这可以说是偷窃自己，而与此同时，社会创造力低落，他也同时偷窃了社会。没有人是故意去偷窃自己的，那些偷窃自己的人都是无意中偷窃的，但是尽管这不是一种有意的行为，可它所造成的损失是和故意偷窃一样大的。

孩子呀！只有当我们真正戒除了这种偷窃自己的罪行的时候，我们才会有希望爬得更高。我真心地希望那个胸怀发财梦的年轻人能够咀嚼出这则故事里的深刻教诲意义。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众所周知，世界著名的“石油大王”——约翰·D·洛克菲勒的上学生涯仅仅到高二的时候就终止了。当然，不可否认，这跟当时的社会环境有一定的关系，因为当时，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够上大学，一般普通家庭的孩子们多数都是读到高中毕业就必须结束学业另谋生路去了。可以说，和洛克菲勒同年代的人当中，上过大学的人很少。而洛克菲勒辍学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则是因为他自己对商业的向往，他很清楚“自己的人生需要自己去打造”这一真理，他也知道要尽早地培养自己的商业头脑。

尽管只是个高中还未毕业的毛孩子，可是他却给自己订立了远大的目标，而且他很明白自己要想实现自己的远大目标首要做的是什么，他要找一家大型公司历练自己的商业才能，他坚信自己可以找到那样一份工作，于是他不知疲倦地反复到他所在城市的各大工商企业去应聘。繁华的商业区，小小的洛克菲勒在那里犹如一只蝼蚁一般不起眼，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感，他不仅要到那些高楼大厦里面去多次应聘，而且每次去必要见公司的老总。

大家都经历过求职，但是有谁经历过像洛克菲勒这样艰难的求职呢？然而这最艰难的经历却是塑造一位成功者的宝贵课程。

洛克菲勒日后回忆说：“那个炎热的夏天，成了我成功人生的真正起跑点，滚烫而坚硬的地面是我对那段磨难经历的最深刻记忆。那时候，我的父亲曾对我说，若是我在城里找不到事做的话，就回到乡下去跟着他一起工作。而那正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我不愿意依靠任何人，我坚信自己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闯出一番天地来，所以我也绝对不会灰心气馁，坚决要找到一份历练自己的工作。”

正是在这种信念的支持下，洛克菲勒最终找到了历练自己商业才能的工作，为自己的成功人生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第三十七封 雄心满腔溢，事事争第一

经典格言：

1.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成就大事的人！

2.财富与野心成正比。

3.于我来说，第二名和最后一名没有太大

的差别。

March15，1931

亲爱的儿子：

约翰！

昨天，我的那位“汽车大王”朋友——亨利·福特先生在来拜访我的时候，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成就大事的人！”我知道这就是他走向成功的秘密。

坦白地说，我是非常敬佩这位来自密歇根的豪富的，不是因为他的财富而是因为他的坚毅和执著品质。还因为我们之间有着极为相似的经历——下田干过农活、当过学徒工、和别人一起合伙创办过工厂，最终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了一个时代的全美最富有人之一的传奇。

我一直都认为福特先生是一个新时代的缔造者，没有任何一个美国人能够像他那样彻底改变了全美洲人，乃至世界人的生活方式。我说这样的话是完全有依据的，不信你就看看街道上来往穿梭急行的汽车吧！看看这些没有腿却比腿的威力大百倍的交通工具，你就会知道，我用那样的话来称赞他，绝非是一种恭维。我们无法忘记这位使汽车由奢侈品变为几乎人人都能够买得起的必需品的伟人。他的创造不仅为社会带来了巨大的贡献，也给他自己创造了巨额的财富。当然，我还不得不感谢他让我的腰包也跟着鼓了起来。

儿子，一个人活着就该有目标、有野心，不然的话，他就会像一艘无人掌舵的船，永远处于一种漂流不定的状态，最终只能是在失望、失败与气馁的海滩上搁浅。福特先生的远见和野心远远超过了他本人的身高，他要打造的是一个人人都能够享受汽车带来的便利的完美国度。这在一般人看来似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想象，甚至都无法想象，可是，福特先生不但想了，而且还做到了，他俨然成了全球小汽车市场上的霸主，同时他还为自己和福特公司赚得了惊人的利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不是在制造汽车而是在印刷钞票。我可以想象得到，既享有“汽车大王”声誉，又腰缠万贯的福特先生会有怎样的好心情。

可以说，福特先生所创造的伟大成就，正好证明了我的一个人生信条——财富与野心是成正比的。倘若你是个胸怀大志、高瞻远瞩的人，那么你所取得的财富一定会像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倘若你得过且过、目光短浅，那么你所能充当的位置也就是个末流之辈了。更有甚者，你很有可能会一事无成，尽管财富巨峰仅仅距你只有一步之遥，可是你却只能挖掘毫末之脚。在福特先生之前，有太多比他实力强大的汽车制造商了，可是他们最终都没有取得等同于福特先生的成就，有很多还落了个破产的悲惨结局。

上帝赐给我们生命是有目的的，正如那句诗说得好：天生我材必有用！所以，一个人不是在计划成功，就是在计划失败。这是我一生的经验告诉我的。

几乎可以说，我是从未缺少过野心的，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树立了要成为天下首富的雄心，这种雄心就像是一双强有力的天使羽翼一般载着我飞向我成功事业的巅峰。你要记着，一个宏远的目标对于一个穷小子来说，就是一份强大的动力。依我说，人生就要有目标，而且是目标越大越好，因为要想有所成就，你就必须得有强大的动力，只有在强大的动力刺激下，你才能够取得成功。伟大的目标就是这么神奇，它可以激发出你全部的能力，如果没有一个远大的目标，你也就失去了一个发掘你潜力的原动力。不过，一个人光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是不行的，他还必须得将远大的目标付诸实践。我的儿子呀，你一定要有远大的目标，而且还要为这个远大的目标做出周密的计划。千万不可志向短浅，因为那不能激励你的心灵。

当然，成就伟大人生的机遇并不会像飞奔而下的尼亚加拉大瀑布那样朝你奔涌而来，那会像甘甜的醴醪一样一滴一滴地缓缓流进你的人生。伟大与普通之间的差距就在于是否领悟到——倘若你壮志凌云、雄心满腔，那你每天都必须得努力朝你的伟大目标迈进。

可是，对于一个一穷二白的人来说，如何才能够实现自己伟大的目标呢？难道就凭借自己努力为老板工作吗？不行的，这样的想法是再愚蠢不过的了，只凭借为他人努力工作来将你宏大的理想抱负变成可触摸的现实，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相信勤奋可以致富的说法，但是我只相信为自己勤奋才可致富，而不相信为他人勤奋就一定可以致富。我在住进百万富豪大街之前，曾见到过我身边数不清的穷人都在为工作勤奋、努力，但是，现实总是太过残酷，无论员工怎样为老板努力工作，因此而变富的人却总是少之又少呀！为老板努力工作所得到的薪金，永远都只能是在合理预期的情况下让自己生存下去罢了，也许员工赚到的钱不少，可是却永远很难变得极为富有。

我从不认为“努力为老板工作就会发家致富”是一句经典的至理名言，甚至，在我看来，那就是一句谎话。我也从未把替老板努力工作积累个人可观财富视为致富上策，而我所信奉的是：“只有为自己勤奋工作才会富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忠于我的伟大理想的，为了实现这一伟大理想而不断去达成自己的各个目标。

在我刚刚迈出学校大门寻找我的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我就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比较宏大的目标——要到一个一流的公司里做一流的员工去。因为我很清楚，一流的公司会给我一个一流的历练机会，同时也会铸造我一流的能力，增长我一流的眼见，而且也会给我带来一笔丰厚的薪金，要知道，这可是我创业的首笔资本呀，所有的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无疑会为我通往成功殿堂奠定下坚实的基础。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大公司里工作，会培养我以大公司的方式思考问题的能力。所以，我对大公司是充满了仰慕之情，我告诉自己：“洛克菲勒，你所要去的一定是享有很高知名度的大企业！”

当然了，当时的我要想进那样的高知名度大企业，注定了是要吃些苦头的。我先是到了一家市内最大的银行求职，结果，很不幸，我被拒之门外；我没有气馁，接着又走进一家大型的铁路公司，结果还是失望而归。而当时就连老天也同我作对，天气热得让人窒息。可是，我的目标没有改变，因而我的行动也不能停息，我不顾一切地寻找着，现在想起那段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呐！那时候，找工作成了我唯一的工作，每天早上八点钟的时候，我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将自己精心打扮一番，然后就匆匆离开住所去开始自己新一轮的预约面试。几个星期过去了，我把自己列单的大公司都跑了个遍，可是却一无所获。

这样的结局是不是看起来很糟糕呢？可是没有人能够阻止一个胸怀大志的人的前进脚步，除非是你自己。我告诉自己：“洛克菲勒，喂，小伙子，你是要放弃自己的伟大目标了吗？是要让他人偷偷拿走你的梦想吗？是要被这小小的挫折打败吗？怎么可以，你必须得立即站起来。快点，就站起来吧，勇敢的小伙子！”我就是这样战胜了自己的沮丧、气馁情绪，在经历了像遭受机枪连续射击一般的打击后我的信心反而更加坚定了。我又卷土重来，再一次一家一家的面试，几家公司甚至去过不下三次，就这样不知疲倦地三番五次跑。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场不屈不挠的求职大战终于在六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拉下了圆满结束的帷幕。那天是1855年的9月26日，我正式被休伊特-塔特尔公司录用了。

正是这一天开启了我未来一切的大门，所以这一天对我的重要性绝不亚于我的生日。直至今日，每当我想起这一天，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反问自己，要是没有那一天，没有得到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我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我常常会因此而浑身颤抖。因为我心里很清楚那份工作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失去它我又会怎样。正是因为这样，我终生都把9月26日当做自己的“重生日”来庆祝。

不瞒你说，儿子，写到这里，我都被自己感动了。

其实，用个不怎么雅观但却很贴合实际的比喻来形容人生的话，人生就像是一辆脚踏车，要么你向前行进，要么你就会摇晃摔倒。就在休伊特-塔特尔公司待过三年后，我带着自己超常的能力和自信离开了这片历练自己的圣地，开始同克拉克先生合伙创办克拉克-洛克菲勒公司了，从那时起，我便开始了真正为自己工作的历程了。

一味地为他人努力工作只是愚蠢的行为，这种行为的可能结果就是，辛苦劳作最终一无所获。但是，如果你在为他人努力工作的时候，把自己的工作视为是为自己有朝一日的成功奠定基础，那可就大为不同了，那就是你致富的开端。说实话，自己当老板的感觉确实是棒极了，那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感受。不过，我很清楚自己不能够一直沉浸在十八岁就能跻身贸易代理商行列的得意中，我需要为自己更大的目标去继续努力，于是我告诉自己：“洛克菲勒，这并不是你的目标终点，你所设定的目标是全美首富，这点小小的成就离你的目标还远之又远呢，你还得继续努力，别忘了，你的命运就系于你现在一天天所过去的日子里。”

要达到全美首富的目标，就是我所有行动的原动力。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我的心中一直在追求着卓越的人生，我激励自己的座右铭就是：于我来说，第二名和最后一名没有太大的差别。孩子，如果你真正领悟到这句话的深刻内涵，你就对你的爸爸能够成为无可争辩的石油行业统治者不会感到惊奇了。

每一个人都生活在希望之中，而我更多的是生活在希望达成之中。我终生所追求的目标就是事事争第一，同时，这也是我给自己列出的努力遵守的人生准则，可以说，我的一切行动和努力都是忠于自己的人生目标和人生准则的。

仁慈的上帝赐给我们睿智的头脑和强壮的身体，就是希望我们成为胜者而不是败者。二十年前，联邦政府法院解散了那个给我们带来莫大欢乐的大家庭，可是，每当我想起自己所创造的辉煌业绩，我就会感到激动不已。

儿子，一个伟大的人生其实就是一个实现卓越目标的过程。我们必须得学会去实现这一伟大过程，为了我们的目标要有一种不畏艰难困苦的坚决人生态度，要做好在漫漫人生道路上摔跤的准备。

——疼爱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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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菲勒“重生日”

约翰·D·洛克菲勒16岁时，开始面对艰难时世。但他一直都是个雄心勃勃的有为青年，再大的困难也压不倒他的雄心。

他翻开全城最有威望的大型公司的排名录，选定几家画上圈。然后准时在每天早上8点钟出门，身着黑色外衣和长裤以及高高的硬领西服，还佩戴着黑色的领带，去开始自己新一轮的预约面试。他倔强地不去理会人家对他的再三拒绝，依然是日复一日地去面试，就这样每周坚持6天，直至他找到工作共坚持了6周。据洛克菲勒回忆说，当时的克利佛兰大约有三万多人口，他将拉在自己目标名单的各大公司走了一遍后，接着从头开始找，有的公司甚至去过两三次，但是没人想雇用一个孩子。但天性倔强的洛克菲勒就是越挫越勇，他坚决要在自己的目标公司内找到一份工作。

1855年9月26日上午，当他走进休伊特-塔特尔农产品代售公司时，公司的二老板亨利·B·塔特接见了他，他审视了洛克菲勒一番后，告诉洛克菲勒自己需要一名簿记员，然后让洛克菲勒午饭后再来。多日来连遭打击的洛克菲勒此刻惊喜不已，内心狂跳，一步一跳地离开了公司。

午饭后，当他再次来到休伊特-塔特尔公司的时候，接见他的是公司的大老板艾萨克·休伊特。从那以后，洛克菲勒一直到老都清楚地记得那激动人心的时刻。艾萨克·休伊特在克利佛兰是个大的房地产商人，拥有着大量的房地产资源，同时还是克利佛兰铁矿开采公司的创办人，他仔细地打量了洛克菲勒一番，又让洛克菲勒写了字，仔细地看过他的字后，看着他的脸诚恳地说：“就来试试吧！”于是在大老板的要求下，洛克菲勒马上便开始工作了，工资的事情都没有提及。直至三个月后，洛克菲勒才领取到了第一笔补发的微薄薪金。

就从那时起，洛克菲勒一生都把9月26日当做“重生日”来庆贺，而且对这个日子的那份热情远远胜过过自己正式的生日。

第三十八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经典格言：

1.风险越高，效益越大。

2.一个人所拥有的东西越多，他的力量也就越大。

3.要想在冒险中取胜，那你就必须得明白冒险的价值所在，而且还应该有创造自己时运的远见。

November 2，1936

亲爱的儿子：

约翰！

孩子，也许你也听说了，就在明天或者是不到明天，就会有一位先生要过上富有的生活了。你若看了报纸，就知道我是在说那位与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财务总监、费城商业王子罗伯特·莫里斯先生同姓的代维·莫里斯先生。没错就是他，报上说他刚刚在赌场上交了好运，赢得一笔巨款，而且报上还宣说他是一位赌场神手，旁边还刊登了这位“赌神”的一句人生格言：好奇才会有所发现，冒险才会获得机会！

你是知道的，我向来对赌徒都是嗤之以鼻的，可是，今天这位先生却不得不令我另眼相看了。我甚至还深信，凭他这近乎于哲学家的才智和头脑，若是闯入商界，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成功者的，最起码是个优秀的商业赌徒。

不过，儿子，你不要误会。我对代维·莫里斯先生作出如此带有欣赏性的假设，并不是在告诉你优秀的赌徒就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商人，实际上，我并不赞同那些视商场为赌场的人们的做法，可是我却并不拒绝商业上的冒险精神，因为我很清楚一个至理的商业法则：风险越高，效益越大。对于驰骋于商海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在做着一件件伟大的历险事情。

我的人生轨迹也不妨说就是一场丰富的冒险经历，如果你让我说出自己人生中哪一次冒险历程对我的人生最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是我闯入石油行业的经历。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在投身石油行业之前，我的农产品代销生意正做得蒸蒸日上呢，倘若我当时继续下去的话，我坚信自己一定能够成为最大的中间商。谈起我走向石油行业的抉择，我不得不谈及安德鲁斯先生了，因为正是他改变了我继续经营农产品代销的观点。安德鲁斯先生是位照明方面的专家，他对我说：“洛克菲勒先生，燃烧煤油所发出的光芒远比燃烧其他照明油所放出的光芒明亮。在未来，煤油必定会取代其他一切的照明油而独占照明市场的。你想想吧，约翰，摆在你面前的将是一个前景多么宽绰的市场呀，一旦我们的双脚踏入这个市场，那我们所见到的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个场景呀！”

我知道，当一个人所拥有的东西越多，他的力量也就越大。而当一个良机向你招手，你却视若未见，那么你错过的就不仅仅是一笔财富，而是削弱你自己在致富竞技场上的力量。于是，我告诉安德鲁斯：“好，我干！”我们在这一行业的首笔投资是四千美元，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四千美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呀，就从那时起我们做起了炼油生意。既然已经投放了资金了，我就不再去考虑成败问题了，尽管当时石油行业给人们带来的机遇是少半成功、多半失败，但是我们还是毅然选择了做下去。

我一心全放在了炼油业上，苦心经营，不出一年，我们就赚得了超过代售农产品的利润，炼油业也正式成为了我们公司的第一大生意。就在那时，我意识到了胆量、冒险的意义了，不可否认正是我的胆量和冒险精神帮我打开了一条通向财富的道路。

在当时，没有任何一个行业能够像石油行业那样使人一夜暴富的了。正是由于看到了这样的前景，使得我赚钱的欲望大受刺激，也让我看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大展宏图的机会。我告诉自己：“洛克菲勒，你一定要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紧抓着这个机会，因为它是能够将你带到你梦寐以求的圣地去的绝佳机会。”

可是我的合伙人克拉克先生的观点和我大为不同，我随后策划出的大举扩张石油业的经营策略，激怒了他。毫不避讳地说，克拉克真是一个无知、自负而又软弱、无谋的人，他害怕失败，他想做的就是稳稳当当地赚钱、谨小慎微地经营自己的公司，可是我的经营观念却与他背道而驰。在我看来，金钱本身就像一堆毫无用处的粪土，倘若你不把它通过明智的途径开销出去，它本身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只有当你将其以明智的方式开销出去，他才会为你所用，给你创造更大的财富。我可以说，克拉克绝对不是一个好商人，他根本就不明白金钱的真正价值。

我很清楚，如果一个人对重要的事情都漠然处之的话，那么他的人生就只能走向穷途末路了。克拉克俨然已经成了我迈向成功路的绊脚石，我要想继续走向成功，那我就必须得将这块儿绊脚石挪开，所以我选择了同他分道扬镳的结果，这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时刻，我绝不可以漠然视之。

要想在冒险中取胜，那你就必须得明白冒险的价值所在，而且还应该有创造自己时运的远见。对我而言，在那时同克拉克先生分道扬镳本就是一场冒险，所以我必须得考虑清楚，最起码我必须得知道自己豁出一切想进入的这个石油行业会不会持久，我必须得明确地知道原油是否会消失。因为在当时，许多人都认为石油就像一朵不会长久盛开的昙花。我当然太期望原油不会枯竭了，因为一旦原油枯竭，我的所有投资和心血就都得付之东流，到时候，我的下场会比赌场上输个精光的赌徒还要凄惨百倍。不过，我收到的是一条好消息，原油不会枯竭。于是，我断然做出和克拉克先生分道扬镳的决定。

在同克拉克先生摊牌之前，我先在私下里将安德鲁斯先生拉拢了过来，我对他说：“嗨，我的伙伴，我们就要发大财了，我们交了好运，一大笔钱正等着我们去赚取呢！我想终止和克拉克兄弟的合作，我想独自经营，要是我并购了他的股份，你愿意同我一起经营吗？”安德鲁斯先生答应了我。随后的几天里，我又拉拢了几家支持我的银行。经过一系列的精心准备之后，就在那年的二月，我向克拉克先生提出了分手要求，无论他怎样的不情愿，我离开的决心也不会再有改变了。最终，我们协商好将公司出售给开价最高的买主。

那次拍卖会上的情景，我相信，即使是我死去也不会忘记，那真是一场令人振奋的拍卖会呀！那感觉就像是进了豪赌的赌场一般惊心动魄。说实话，那真是一场豪赌呀！我一直都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赌局的每一点变化。可以说，我押上去的是金钱，赌出来的却是人生。也可以说，我押上去的是人生，赌出来的是财富。

公司开拍的起价是500美元，接着就迅速窜到几千美元，而后又攀升到5万美元，这已经超出了我投资炼油厂的预估价了，但是，竞拍价格还在一路飙升，渐渐地，突破了6万，后来又爬到了7万……我开始恐惧了，因为我怕自己买不下这个自己亲手缔造出的公司，我怕自己出不起那么多钱。不过，很快，我又让自己恢复平静，我的头脑里迅速闪现出一个念头：没什么可畏惧的，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那就勇往直前吧！当对方喊出7.2万美元的时候，我从容不迫地喊出7.25万美元。就在这时，克拉克先生终于服输了，他站起来大喊道：“我不能再加了，约翰，我只能看着它归你所有了！”

我亲爱的儿子呀！那一刻真是决定我一生命运的一刻，我能感受到它超乎寻常的意义。

当然，同克拉克先生的分道扬镳让我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我不得不把公司的一部分股份和七万两千五百美元统统付给克拉克先生。可是我却感到很值得，因为我赢得了自己的自由投资权以及光辉的未来。我真的成了自己的老板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那些目光浅陋的庸人来阻挡我前进的脚步了。

在我21岁那年，我已经拥有了科利佛兰最大的炼油厂了，年仅21岁的我就跻身世界最大炼油商的行列里，这不可不说是当时决定的功劳呀！现在想想，这个每天都能“吃掉”五百桶原油的“怪兽”真是我取得石油霸主地位的锐利武器呢！我真要好好感谢那场拍卖会，更要感谢上帝赐给我的过人胆识，不可不说那是我打开财富人生之路的开端。

人们不得不承认，稳当第一的策略绝不是我们致富的良策。要想获得丰厚的报酬，你就一定得付出相应的风险。人生就是这样的，只有你敢豪赌自己的人生，你才能够获得巨大的成功。

事情根本没有维持现状这种说法，永远都是不进则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人生道理罢了。我坚信，谨慎行事绝非完美的成功之道。无论是我们做什么，甚至是我们的人生，我们都必须得在谨慎和冒险之间做出最终抉择。我的经验告诉我，大多时候，冒险获胜远比谨慎获胜的几率大一些。

可以说没有不追着利润和财富跑的商人，而要想让自己富有，商人就必须得逼迫自己创造出资源或者是猎取他人的资源，有时甚至不得不逼迫他人让出自己的资源，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冒险几乎就成了商人们征战商场必不可少的手段。

倘若你让我告诉你一条冒险而不会招致失败的方法，那么我只告诉你十六个字：“大胆谋划，周密计划，谨慎实施。”

——疼爱你的爸爸

洛克菲勒见证智慧的小事迹

掌控事业的所有关键程序

洛克菲勒的伟大一生消逝后，留给子孙后代的不仅仅是巨额财产，还留给他们一个极具威力的经营要诀——掌控企业的所有关键程序。

经验过方能够得出精要的秘诀。洛克菲勒得出这一经营要诀也正是通过经历得来的。19世纪70年代，洛克菲勒另辟蹊径，成立了美国历史上首个托拉斯组织——美孚石油公司，权当做掌控全美各地美孚系支企业的核心。到了20世纪初便逐步建立起了一张全球无与伦比的美孚经营网，进而也就形成了人们所称的“石油联合国”。

而当时，在欧洲及东方市场上又出现了新的竞争对手——荷兰皇家壳牌石油、诺贝尔石油等共同结成的“欧洲石油联盟”。洛克菲勒以压价手段击败“欧洲石油联盟”。最终经由德国银行的周旋，洛克菲勒才答应与“欧洲石油联盟”达成瓜分欧洲石油市场销售量的协议，其中规定美孚石油公司占75%。

美孚石油公司有洛克菲勒财团这个强大金融机构作后盾，便在国内外大肆地兼并和扩张，实力迅速膨胀，20世纪末期，埃克森石油公司归附于美孚石油公司，两者合并为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成了全球最大的石油机构。

而美孚石油公司之所以能够取得这些重大胜利，关键就在于洛克菲勒掌控着公司运作的关键程序。

首先，炼油就是第一道关键程序。当时，炼一桶油的成本是30美分，而售价每桶则卖到4美元。洛克菲勒坚决认为，只要略微改进一下石油产品，就能够提高利润。而所谓的“改进产品”其实就是“加工增值”。遵循这一想法，洛克菲勒大肆并购炼油厂，最终垄断美国炼油业。

其次，运输也是一道关键程序。宾夕法尼亚铁路拥有在油田和东部港口之间行驶的火车，迫使洛克菲勒在把他的煤油和其他产品运往东部市场去的时候，必须得按照宾夕法尼亚铁路部门所索取的价格支付运费或满足他们的种种苛刻要求。洛克菲勒不想受制于人，于是他就同铁路公司组成“铁路大联盟”，垄断运输货源，垄断运输价格。

最后，开采和销售成了最终的两道关键程序。为了有充足的油源，洛克菲勒开始进军俄亥俄、新泽西、墨西哥湾，最终进军全世界的油田。

正是由于洛克菲勒能够掌控住这些关键的程序，才使得他能够永久地在激烈竞争中处于不败之地。

扩展阅读：约翰·D·洛克菲勒人生履历

约翰·D·洛克菲勒，这位在美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史上有着特殊地位的商业巨子，他是美国最富有的传奇商人、是托拉斯企业制度的开山鼻祖、是全球首位亿万富翁、是世界公认的“石油大王”，同时，他又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慈善家。那么这位传奇人物有着怎样的神秘人生呢？

回顾约翰·D·洛克菲勒九十八年的峥嵘人生岁月，相信我们一定会被这位富豪异常冷静、精明、富有远见卓识的头脑，以及商战中独具魄力的手段所折服。

1839年7月8日，约翰·洛克菲勒出生于纽约州哈德逊河畔上的一个名叫里奇福德的小镇。约翰·洛克菲勒从小并没有生活在一个良好的家境中，他的父亲长年奔走在外，以药贩身份流浪，人称“大个子比尔”，是个到处闯荡的木材商、马贩子，还是个混江湖的巫医，兜售所谓“立见奇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并没有给约翰·洛克菲勒立下一个好榜样，不过倒是教会了约翰·洛克菲勒一个讲求实际的经商之道。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言行举止都尊崇《圣经》要求，她勤快、节俭、朴实，对儿女们家教严格。身为长子的约翰·洛克菲勒从母亲那里学到了精打细算、勤俭节约、坚守信用和一丝不苟的长处，这对他日后的成功有着极大的影响。

洛克菲勒在幼年的时候，曾将自己活捉到的小火鸡精心喂养大，拿到市场上卖掉。在他12岁的时候，便已经拥有了一笔数目不小的积蓄——50美元，而且他的经济头脑在那时就已经显现，他将自己50美元的积蓄借贷给一位邻居，赚取利息。

16岁时，离高中毕业典礼只剩两个月的洛克菲勒辍学到俄亥俄州一家大公司——休伊特-塔特尔公司里当簿记员，每周只赚5美元的薪金。三年后，也就是在他19岁的时候，他以年息10%的条件向父亲借款1000美元，加上自己积蓄的800美元，与克拉克合伙创办了一家经营代销谷物和肉类的营销公司。这是洛克菲勒生平所办的第一家公司。也正是从这时起，洛克菲勒发现了数字的奥妙，开始数无巨细地记载自己的每一笔收支。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后，洛克菲勒没有应招参加战争，而是在战争期间赚得了丰厚的利润，这为他日后踏入石油行业奠定下了一定的经济基础。三年后，年仅22岁的洛克菲勒在炼油专家安德鲁斯的建议下毅然决定迈入炼油行业，豪赌4000美元投资炼油厂。

20出头的洛克菲勒做生意已经颇为老练了，在第一年投资炼油厂大赚一把后，他冷静地分析了市场情势，决心在石油行业放手大干一场，但是合伙人克拉克胆小怕事，不敢冒险加大石油投资力度，最终二人因意见分歧而分道扬镳。拍卖公司产权时，两人都想赢得公司的掌控权，双方僵持不下，彼此喊价的情景十分激烈。但洛克菲勒已下定决心要投资石油行业，因此每次叫价他都毫不犹豫地喊出比克拉克更高的标价，直至最终以7.25万美元的高价夺得公司主掌权，更改公司名称为洛克菲勒-安德鲁斯公司，从此真正踏上了他的石油生涯。就在同年，他又开办了第二家炼油厂，成为科利佛兰第一大炼油企业。第二年，又组建了纽约洛克菲勒公司，负责出口业务。第三年，亨利·莫里斯·费拉格勒入伙，公司改名洛克菲勒-安德鲁斯-费拉格勒公司。三年后，即1870年，公司内部合并，标准石油公司成立，洛克菲勒担任总裁，主掌公司大权。当时身价100万美元。这时，洛克菲勒放出豪言：“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标准石油公司吃掉所有的炼油、制桶行业。”接着在之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接连吞并了该地区20多家炼油厂，掌控了该州90%的炼油业、所有的主要输油管道以及宾夕法尼亚铁路的全部油车。同时还接管了新泽西铁路公司的末端设施，使得纽约、匹兹堡、费城的石油资本家们望尘莫及，纷纷甘心拜倒其脚下。接着，为了掌控全美洲的石油工业，他又操纵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和伊利公司同宾夕法尼亚公司开展铁路运费方面的竞争。1879年底，标准公司已控制了90%的全美炼油业；到了1880年，标准石油公司就已经掌控了全美95%的炼油业了。他着实创下了一个美国史的奇迹，从美国有史以来，还没有一个企业能够像标准石油公司这样完全而彻底地独霸过市场呢。

而就在此时，洛克菲勒的律师多德提出了“托拉斯”这种垄断组织的经营模式。这给洛克菲勒以极大的刺激，于是在多德“托拉斯”理论的指导下，他先后合并了40多家厂商，达到了垄断目的，此刻全美80%的炼油工业和90%的油管生意都掌控在他的手里。1886年，标准石油公司又创建了天然气托拉斯。标准石油公司最终定名为美孚石油公司。而他所创造的“托拉斯”经营模式则在全美各地、各行业迅速蔓延开来，极短的时间内，托拉斯垄断组织形式已经占美国经济的90%了。洛克菲勒成功地造就了美国历史上一个独特的年代——垄断年代。而洛克菲勒本人则凭借这个极易敛聚财富的组织迅速将标准石油公司打造成全世界最大的石油集团企业，并获得了蜚声海内外的“石油大王”称号。

然而好景不长，作为一个石油行业的垄断者，洛克菲勒得罪了许多人：商业对手、华尔街人民、法院官员、国会议员。垄断企业对经济的控制也使得整个社会躁动不安。在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反托拉斯法》的重击之下，美孚被迫解体。

但是，尽管洛克菲勒的垄断企业敛聚的巨额财富引起社会各界的警惕，可洛克菲勒本人却秉承他母亲的善性，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他的生活严格遵循浸礼会的教条——不喝酒、不抽烟，甚至不跳舞。同一般意义上的富翁习性不同，白手起家的洛克菲勒对购置法国庄园或苏格兰城堡毫无兴趣，更不屑于购买价格不菲的艺术品、游艇或其他的奢侈品，而是将自己的资金投注到慈善事业上。他一生最大的奢侈花销就花在骑马和打高尔夫球上，骑马是洛克菲勒一生沉溺的爱好，而高尔夫是他老年时最爱的一项运动。

1897年，从标准石油公司退休后的洛克菲勒更加专注于慈善事业。成立“洛克菲勒基金会”，向教育（现在的芝加哥大学、洛克菲勒大学）、文化、医疗卫生和其他社会团体慷慨赠款。而且值得一提的是洛克菲勒基金会是一个没有时间、国度限制的全球性慈善机构，截止到20世纪30年代，洛克菲勒基金会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慈善机构了。洛克菲勒一生直接捐献了5.3亿美元，而他整个家族在慈善机构上投注的赞助资金超过10亿美元。其中中国是接受赞助资金仅次于美国的国家。1915年，洛克菲勒基金会成立中国医学委员会，由该委员会负责在1921年建立的北京协和医科大学是洛克菲勒基金会在中国进行的最大、最著名的一项慈善事业。这所大学为中国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掌握现代知识的医学人才。而还有一项鲜为人知的慈善事业——周口店“北京人”的挖掘和考古工作，洛克菲勒基金会从一开始就参与该项考古研究。

但是，身为我国最具知名度的老牌美国资本家——洛克菲勒这个名字曾经一度在我国人民心目中是资本主义劣根性的代名词。改革开放之初，洛克菲勒所代表的美国个人创富史才开始在中国媒体的描述中得以全面展现，并循序渐进地辅助了中国新一代财富观的形成——“社会生活中，财富以及合法创造财富的能力应当获得人们正当的敬重。”

从1859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第一口油井——德雷克油井，获得了商业性成功之后，就标志着人类已经进入现代石油工业，当时石油最重要的用途是提炼煤油，供照明之用。而从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1870年成立后，他凭借毫不手软的挤压、吞并手段迅速建立起自己的石油帝国。在他掌控全美大部分炼油业后，便开启了洛克菲勒石油产品多元化并低价格化时代，其中汽油价格的改变尤为显著，由之前的88美分每加仑迅速下降到5美分每加仑。

1911年5月15日，美国最高法院在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操控下依照1890年的《谢尔曼反托拉斯法》逼迫美孚石油公司（即标准石油公司）解体，美孚石油帝国被拆分为约37家地区性石油公司。然而，不管最高法院给予怎样的最终判决，也不管此前媒体如何将洛克菲勒定性为“邪恶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垄断资本家”，众多投资者还是依然热衷于追捧美孚的这些“婴儿公司”的股票，这使得分解后的“美孚婴儿公司”们的股票价值合起来远大于之前的“美孚母公司”的价值，而洛克菲勒家族的资产非但没有因为美孚的解体而减产，反而暴涨一番。

洛克菲勒创建的石油帝国的继承公司：埃克森（Exxon）、美孚（Mobil）、雪佛龙（Chevron），连同起家于德州的德士古（Texaco）、海湾（Gulf），英国石油公司（BP）和英荷皇家壳牌石油公司（RoyalDutch/Shell）被人们合称为“石油7姐妹”，成为世界上最大的7家跨国石油公司。1999年埃克森同美孚合并，2001年雪佛龙同德士古合并，此前海湾在1980、1990年将其资产售予雪佛龙和英国石油公司。今天，埃克森-美孚，雪佛龙、英国石油、壳牌和法国的Total是世界最大的5个石油公司。

当约翰·洛克菲勒在1910年发现自己名下的财富已经达到近10亿美元时，他开始考虑如何运用这笔财富。由于自己不屑像一般豪富那样大肆购买奢侈品，所以他就把自己资产中相当大的一部分部分投资于煤矿、铁路、保险公司、银行和各种类型的生产企业，其中最出名的是铁矿生意。

倘若约翰·洛克菲勒现在还健在的话，那么他的身价折合成今天的美元约有3000多亿美元，（2008年预估身价3180亿美元）而根据2003年的《福布斯》亿万富翁排行榜显示，当时的世界首富比尔·盖茨身价为407亿美元，2011年比尔·盖茨以560亿美元净身资产排布《福布斯》全球富豪榜第二位。而2011年的《福布斯》亿万富翁排行榜显示的世界首富卡洛斯·斯利姆·埃卢（墨西哥电信巨子）身价740亿美元，洛克菲勒的身价皆是他们的数倍。

漫步纽约大街，举眼望去，你随处可以看见洛克菲勒家族昔日以及今朝所创造的辉煌足迹——摩根大通银行、洛克菲勒中心、洛克菲勒基金会、现代艺术博物馆以及在生命科学领域位居世界前列的洛克菲勒大学。甚至青霉素得以普及成一种通用药品，也同洛克菲勒及其家族有着莫大渊源。约翰·洛克菲勒的遗产依然支配着世界石油产业，他本人也堪称今天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西方石油工业的人格化象征。

正如洛克菲勒自己所说的那样——“倘若把我剥光，将身无分文的我丢在沙漠上，只要上帝让一行驼队经过，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重新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完美王朝。”

洛克菲勒家族正是因为秉持了老洛克菲勒“沙漠骆驼”的赚钱能力才得以有着令世人瞩目的财富传承。中国人一直把“富不过三代”当作家世命运的铁律，但是，洛克菲勒硬是打破了这个铁律，创造了传承六代豪富的奇迹。这跟洛克菲勒家族的教育有着分不开的联系。约翰·洛克菲勒虽然聚敛了巨额财富，但是其本人的生活却是非常俭朴的，他从小就养成了勤俭节约、爱惜金钱的好习惯。16岁时他花10美分买的一个小笔记本记下了他的每一笔收支，他一生都把这本账簿视为自己弥足珍贵的纪念物。1864年9月8日，洛克菲勒同24岁的高中同学劳拉举行婚礼，尽管他已积攒了巨大的财富，可是买结婚戒指却只花了15.75美元。这笔花销记在了他账簿的“杂项开支”项下。还有，他曾欠一位朋友5美分零钱，在还朋友钱的时候，朋友让他不必客气，可他却坚持把硬币放到朋友的衣袋里，郑重地说：“哦，朋友，不要小看这枚小小的5美分钱币，我们储蓄整整一年才获利息1美元呀！”

而且他也时时刻刻不忘给儿女们灌输自己在一贫如洗的儿时所形成的宝贵价值观。他很清楚，预防后代子孙挥霍无度的第一步就是让他们忘记父亲是个富人的事实。洛克菲勒在他的儿女们长大成人之前，从未让他们到过自己的办公室和炼油厂。而在家里，洛克菲勒则搞了一套虚拟的市场经济秩序，口称他的妻子为“总经理”，每个月给每个孩子的零花钱是5美元，而且严格要求孩子们对自己的花销和收入记账。孩子们需要凭借做家务来换取更多的零花钱，具体的家庭赚钱规则是：打苍蝇1只，可得2美分；削铅笔一支，10美分；练琴一小时，5美分；擦花瓶，1美元；一天不吃糖果，2美分，要是连着两天不吃糖果，奖励10美分；每拔出菜地里的10棵杂草可挣1美分；唯一的男孩小约翰劈柴一小时的报酬是15美分；保持院子里的小路一整天干净整洁可得10美分。约翰·D·洛克菲勒的唯一继承人小儿子小约翰·D·洛克菲勒很好地将他父亲的教育方式继承了下来，他一生共有六个孩子，其中最大的孩子是女儿，其余的都是儿子。小约翰·D·洛克菲勒给孩子们定下的规定是：每打死走廊里的100只苍蝇可得10美分；每抓到阁楼里的一只老鼠可得5美分。他的四儿子劳伦斯和哥哥纳尔逊分别在7岁和9岁的时候取得了擦全家皮鞋的特权，规定是每擦一只皮鞋可得1美分，长筒靴每只5美分。并且小约翰·D·洛克菲勒也一直像他父亲那样定时检查孩子们的账簿，看看他们是否按期记录了自己的收支，并检查他们的花销去处。

老约翰·洛克菲勒曾经说过：“赚钱能力是仁慈的上帝赐予洛克菲勒家族的一份珍贵礼物。”

的确，洛克菲勒家族正是这样的，他们始终崇尚节俭并热衷于创造财富！

1937年5月23日，高龄98岁的老约翰·D·洛克菲勒在他佛罗里达州奥尔德蒙海滩别墅里与世长辞。他的子孙们继承了他的伟业。洛克菲勒家族成了美国十大超级富豪之一，也是当今美国知名度最高的家族之一。

洛克菲勒家族传奇后代

小约翰·D·洛克菲勒：生于1874年1月29日，逝世于1960年5月11日。小约翰·D·洛克菲勒是老约翰·D·洛克菲勒唯一的继承人，他是美国著名的慈善家、洛克菲勒家族的重要人物。为与他父亲区别，通常称为“小”约翰·D·洛克菲勒。

小约翰·D·洛克菲勒住在父亲西54街4号的公寓中，1889年到1893年间就读于建在西55街一幢褐色砂石建筑中的布朗宁学校，这所学校是专门为洛克菲勒家族中的孩子们所设立的。在这所私家中学毕业后的小约翰·D·洛克菲勒最初被耶鲁大学录取，但是芝加哥大学校长WilliamRaineyHarper先生和其他人一致鼓动他进有着浸礼会背景的布朗大学。

大学期间，他攻读了一系列的社会科学课程，其中包括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1897年，以文学士学位毕业。大学毕业后，于1897年10月1日，进入老约翰·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年迈体衰的老约翰·洛克菲勒之后就将公司完全交由儿子打理。

成为家族掌门人后的小约翰·D·洛克菲勒，不仅掌管了家族的石油生意，更加传承了家族的慈善事业，甚至偏重于后者。据小约翰·D·洛克菲勒自己所述，他有时候感觉到自己想要在石油经营和慈善事业两种祖传家业之间找到心理平衡是极为困难的，他说自己经常为此饱受精神失常的煎熬和折磨，感觉自己在做生意的时候，就好像是在跟自己的良心赛跑。他的儿子戴维·洛克菲勒表示，父亲从小所接受到的宗教思想常常使得他禁不住对自己在生意场上的行为产生怀疑。

小约翰·D·洛克菲勒在纽约建立起了洛克菲勒中心，设法挽救了美国西部山区的诸多古红杉树。现在回首审视小约翰·D·洛克菲勒的一生，其实，他大半生的时间都花在把洛克菲勒家族的财富奉送出去方面，而不是敛聚更多的金钱方面，他在将家族事业发扬光大的同时放弃了许多赚钱的机会。他的儿子戴维·洛克菲勒曾指出：“父亲在不断加大弘扬慈善事业的过程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看到社会上的种种问题，他总是会尽力想办法帮助解决。一旦问题解决了，他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

小约翰·D·洛克菲勒对环境和历史文物的保护情有独钟。正是在他的努力下，英国在北美大陆建立殖民地时代所创建的威廉斯堡古城和法国的凡尔赛宫才得以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倘若说老约翰·D·洛克菲勒当年获得巨额财富的手段曾经遭到人们的质疑的话，那么到了小约翰·D·洛克菲勒这一辈则是完全是以一种合乎道德的方式去获得这些胜利的。小约翰·D·洛克菲勒总是念念不忘地强调一句话——“拥有巨额社会财富的人还应该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有钱人就应该对社会负有一定的责任，做些造福全人类的事情。”

小约翰·D·洛克菲勒希望洛克菲勒家族能够以“助人家族”或者是“慈善家族”的形象名垂青史，他成功了。其实，洛克菲勒家族能够拥有今天的名声，小约翰·D·洛克菲勒绝对是功不可没的。

小约翰·D·洛克菲勒的十个信条

1.我坚信，每个个体生命都是有着至尊价值的，每个人都有追求自由和幸福的权利。

2.我坚信，睿智而博爱的上帝，无论赐给人类怎样一个名称，都会按他自己的意愿让每一个个体生命获得一定的幸福、才能和成就。

3.我坚信，能够令人高尚的是劳动，无论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这个世界并不负有让人活下去的责任，但是它给予每个人谋生的机会。

4.我坚信，我们享有的每一项权利又是一种责任，我们所拥有的每一份财产也都是一种责任。

5.我坚信，乐善好施是人类共同的义务，只有在无私奉献的圣洁池塘中才能够将自私自利的欲火湮灭，也只有在这样的圣洁中人类的心灵才得以高尚。

6.我坚信，谨遵诺言是神圣的行为，相信人们应该言而有信；品德是至尊价值的所在，而非财富和权位所能媲美。

7.我坚信，爱是世界上最神圣伟大的东西，只有它能够帮助人类消灭掉内心的怨恨，带我们走进幸福的天堂。

8.我坚信，良好财政机构所必需的最重要精神就是节俭，无论是在政府里、商业上，还是个人理财上，无不依循这一原则。

9.我坚信，法律是为人民设立的，而非人被法律设置；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而非让人民为其服务。

10.我坚信，真理与正义是维护和谐社会的基本准则。

富三代

约翰·洛克菲勒：小约翰·D·洛克菲勒一生共生育了6个儿女，其中最大的孩子是女儿芭布斯·洛克菲勒，其余5个儿子从大到小依次是约翰·洛克菲勒、纳尔逊·洛克菲勒、劳伦斯·洛克菲勒、温斯罗普·洛克菲勒和戴维·洛克菲勒。

约翰·洛克菲勒同其父亲小约翰·D·洛克菲勒一样，努力工作、勤勤恳恳，有着强烈的责任感，是家里的大慈善家。但是，约翰·洛克菲勒总是情绪紧张，在交际场合下很腼腆、笨拙，有时甚至会为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或者是头脑里突闪而过的一个念头而痛苦良久。不过，腼腆的约翰也有他强悍的一面，在反对弟弟纳尔逊企图一手操控家族事务的时候，他曾发起过一场激烈的斗争，并最终取得胜利。

身为家族中的大慈善家，约翰把其毕生的精力都倾注到了解决社会问题上，对于生活失败者，他有着一种天然的同情之感。越南战争时期，美国社会的动荡混乱局面给约翰以厌恶情绪，使其自然而然地认同反战派的观点，而且，他也对那个年代里的那些留着长发、嗜酒的青年们偏爱有加，尽管他们被说成是“非正统青年”。弟弟戴维·洛克菲勒大加赞扬约翰在慈善事业上的成绩，称赞其是“洛克菲勒家族成员足够引以为豪的‘功臣’。”

纳尔逊·洛克菲勒：纳尔逊·洛克菲勒于1908年7月8日出生于缅因州巴尔港，1979年1月26日逝世于纽约。纳尔逊由于是出生在祖父老约翰·D·洛克菲勒生日那天的，所以他从小就受到老约翰·D·洛克菲勒的钟爱，老约翰·D·洛克菲勒一直认为他能超越他的父亲小约翰·D·洛克菲勒继承洛克菲勒家族。其实，纳尔逊·洛克菲勒的性格更像母亲奥尔德里奇家族的人，而不是洛克菲勒家族。纳尔逊·洛克菲勒确实积极、勇敢、有自我意识，他勇于克服一切障碍，包括他患有的严重的阅读障碍症。他虽继承着巨额的财富，可是却从未想过坐等成功来敲门，更没有骄横跋扈、挥霍无度的举止。他曾经成功创下了连任4次纽约州州长的惊人纪录，成为自罗斯福、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以来最受瞩目的一位政治家。

纳尔逊·洛克菲勒于1930毕业于达特茅斯学院，20世纪30年代任职于家族企业中，其中在1935年到1940年间任职克里奥尔石油公司董事，在此期间，他熟练地掌握了西班牙语，同时也对拉丁美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1940年他开始涉足政坛，踏入合众国政府任职国务院美洲事务调停员。1944年升任助理国务卿主管美洲事务。1950年任杜鲁门政府国际开发咨询委员会主席。1952年至1956年间担任艾森豪威尔政府总统顾问委员会主席，以及卫生、教育和福利部副部长。40年代和50年代初他在罗斯福和杜鲁门政府中担任要职。1958年首次被选为纽约州州长。1958年竞选纽约州州长成功后的纳尔逊·洛克菲勒将目光盯在了美国总统的宝座上，为了增加自己在国内的威望，他不惜发起一场花销巨大的公关活动。他任职纽约州州长期间，使得纽约州的财政、文化、教育都大为改观，州立大学制度得以迅速扩展，州政府的雇员增加一倍，预算增加三倍。

在1968年的国内大选中，党内提名意外输给退出政坛已久的尼克松，他伤心地认为国内人民更喜欢自我奋斗意识强烈的平民英雄，而不是像他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哪怕是自己的能力比尼克松的强十倍，也无法抵消自己在人民心目中富家子弟的形象。因此他觉得是“洛克菲勒”这个姓氏害了他。尼克松当选总统后，尽管他与尼克松不和，但还是将自己的心腹基辛格送进了白宫，希望能够借此来影响美国的外交政策。最终利用“水门事件”报了一箭之仇，将尼克松赶出政坛。1973年他辞去纽约州州长的职务，为“美国优选政策委员会”效力。1974年12月当选为美国副总统，与杰拉尔德·福特总统合作，在1974年到1977年间，他在傀儡福特政府中担任副总统，他的私人手下基辛格当时是国务卿，他由此掌控了美国政府的实权，但是尽管他手里握着政府的实权，但最终还是离他的总统梦咫尺天涯。

1976年他退出政坛回到纽约，从事企业管理、政治和艺术研究工作。1979年1月26日纳尔逊猝然辞世。他的逝世引起了人们尤其是史学家的猜疑，尽管一般史书上关于他死因的记载都是“死于心脏病复发”，但是一些历史学家们还是对其产生莫大的怀疑，尤其是美国著名史学家乔治·科恩一直怀疑纳尔逊与其助手梅根·玛莎可有染，可能最终死于纵欲。

劳伦斯·洛克菲勒：劳伦斯·洛克菲勒于1910年5月26日生于纽约，2004年7月11日寿终正寝，享年94岁。童年时期的劳伦斯干过打杂工，直到后来他还称呼自己是个摆弄小玩意的人，甚至亲自动手制作了一辆牵引在一辆小摩托后面的木制车，并经常骑着玩耍。他与年长他两岁的哥哥纳尔逊关系相当亲密，彼此用各自喜欢的名字称呼对方，比如劳伦斯称呼哥哥纳尔逊为蒂克，而纳尔逊则称呼弟弟为比尔。小哥俩曾一起饲养小兔子，然后出售给科学实验室换取零花钱。他们从小就有着和老约翰·洛克菲勒一样的致富头脑。

劳伦斯·洛克菲勒同老约翰·洛克菲勒一样，也是一位拥有亿万资产的豪富，同时他还是天然资源的保护管理者以及美国“风险资本领域”的开拓者和领导人。

劳伦斯在林肯中学度过了自己的中学时代，而林肯中学以其“实践出真知”的教学理论而著名，劳伦斯正是在中学期间的实践中使得自己在摄影、旅游以及探险等方面的兴趣得以受到鼓励和发展。大学时他先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的哲学系。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后，又进入哈佛法学院，研修两年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志趣并不在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上，于是毅然离开哈佛。离开大学后的劳伦斯长期以来一直纠结在一个问题上，那就是如何能够找到最有效、最令人满意的途径将自己的巨额财富运用到自己生长的土地上。

在这个过程中，他规划了自己迥异于大哥约翰·洛克菲勒和最年幼的小弟弟戴维·洛克菲勒的人生。大哥约翰·洛克菲勒一生致力于继承和弘扬祖父和父亲建立起的慈善事业，小弟弟戴维负责管理Chase银行，一直专注于国际金融及政治事务。

劳伦斯和哥哥姐姐们，尽管都是出生于美国最富有的家庭，但他们还是一直都保持着勤俭的美德，当然，这得益于他们所受到的家庭教育。小约翰·D·洛克菲勒继承了他父亲教育后代的方法，并且也一直坚持像老约翰·D·洛克菲勒那样定期翻阅孩子们的账簿。而作为浸礼会教友，洛克菲勒家族抵制跳舞和酗酒，因此在这个富贵的大家族里没有一般富人豪宅里常见的舞厅和酒吧。虔诚的宗教信仰，使得洛克菲勒家族在优越的生活条件中依然保持勤俭节约的美德。

劳伦斯不像他的哥哥纳尔逊那样酷爱社交活动，也比他担任过阿肯色州州长的弟弟温斯罗普显得更加保守和私密化。

老约翰·D·洛克菲勒曾经说过，赚钱的能力是仁慈的上帝赐给洛克菲勒家族的一份珍贵礼物。劳伦斯·洛克菲勒从祖父那里继承了赚钱的天赋，他的名下拥有15亿美元的资产，在《福布斯》全球587位亿万富翁榜中排名第377位。1937年老约翰·D·洛克菲勒去世，劳伦斯继承了祖父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职位，从华尔街踏上自己的创业征程，并最终开启了美国风险投资这块“新大陆”。在他创业之初，出乎人们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收购更多的绩优股，而是将资金投放到新成立的企业协助新企业创业。1934年，他娶了哥哥纳尔逊大学室友的妹妹玛丽·法兰克为妻，玛丽·法兰克是北太平洋铁路公司总裁弗雷德·里克·比尔林斯的孙女。而他第一次的生意尝试就是在这次结婚过程中发生的。在他和玛丽装修新家的时候，当他看到芬兰设计师阿尔瓦·阿尔托设计的曲木家具照片时，直觉告诉他阿尔瓦·阿尔托设计的这些家具一定会成为现代居家的理想选择，它一定能够吸引更多寻求现代化设计并有支付能力的顾客。为此他不顾专家们的反对，在纽约53号大街上开了一家专门销售芬兰家具的门店。尽管许多人曾对生意前景表示怀疑，但结果却是家具十分抢手，直到1940年货源因芬兰冬季战争受到影响，生意才被迫中断。劳伦斯的第二桩生意则更具影响力。他结识了一战期间在欧洲获得过多次胜利的空军上尉埃迪·瑞肯贝克，他不仅跟上尉学会了驾驶飞机，还发现埃迪上尉关于即将兴起的商业飞行的描述也独具魅力，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后，他于1938年投资东方航空公司，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这家航空公司的最大股东。十年后，这家航空公司成为二战后盈利最多的航空公司。此外，劳伦斯在1939年投资的麦道航空公司也成为军用航空器的主要供货商家。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劳伦斯冻结了生意，参加海军服役，军阶至少校。战后重返商场，继续寻找新创立的企业进行投资。1959年《华尔街日报》的一篇文章上说：劳伦斯想坚守自己将近20年的投资经验，仍然决心将自己的资产作为“风险资本”投资新兴企业的政策。其中风险资本加了引号，表明当时还是首次使用的新术语。文章还特别指出劳伦斯在“风险资本”这一新领域所作的贡献，从而确立了他“风险投资之父”的地位。还有报道说，二战结束后，劳伦斯投资了大约875万美元在20余家新兴企业，到了1958年末，这些投资的价值已经超过2800万美元。

就在劳伦斯马不停蹄地寻找新兴企业进行风险投资的同时，洛克菲勒家族的其他成员则不时地参加一些特别的投资，1969年，他动员家族人员成立包括现代艺术博物馆和洛克菲勒大学在内的一些机构合成的专门从事风险投资的Venrock Associates风险投资公司。截至1996年，他们共投资了多达221家处于起步阶段的新兴公司，这些公司在得到投资后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良好业绩。

坐上纽约证券交易所席位后的数十年中，劳伦斯经常用他与生俱来的商业本能作出一个个重大决定。他不满足于单纯的赚更多钱，而是寄希望于能够让金钱生产出具有长远意义的东西。他数十年的经商经验使得他深懂保持头脑灵活、与时俱进的重大意义，他也因此极乐于接受新事物，引入新概念，推动创业投资基金，发展高科技，由最初的只专注于航空业逐渐步入其他新兴行业，包括投资苹果电脑和全美最大的芯片公司英特尔集团以及生物科技等。

尽管劳伦斯追求商业成功的激情永远都是那样激烈，但是，同时他也希望在做生意的过程中保护那些自然奇观，每一次的亲近大自然总是能够唤起他内心极大的保护自然的激情。1939年，他被任命为Palisades Interstate公园委员会的委员；1942年，他首次捐赠土地建成了如今的Tallman Mountain国家公园；1949年，他把父亲在Jackson Hole积累下来的3万英亩土地捐献给了联邦政府。他还用5年时间建造了三间旅馆，让光临Grand Teton国家公园的游客们能享受更舒适的住宿环境。1960年，他成为Robert Moses公园纽约州协会的副主席。1958年至1962年期间，他被委任为美国户外娱乐管理委员会主席，研究国家的娱乐休闲需求。期间他提出了很多关于新公园设计和老公园扩展的建议，特别是在约翰逊任总统期间。

而劳伦斯之所以会在创建公园上作出重大贡献跟他从小受到的家族影响有着莫大的渊源，在劳伦斯还未成年的时候，洛克菲勒家族就已经把创建公园包括在这个大家族的慈善项目中了。1919年，约翰·洛克菲勒用他缅因州的土地建立了密西西比河东岸第一个国家公园，10年后，他又在怀俄明州建立了规模更大的大堤顿国家公园。只是和洛克菲勒家族在教育、种族关系、宗教和科学领域更广为人知的投入相比，建造公园这方面的投入似乎略显逊色一些而已。

劳伦斯从小便清楚地意识到，他这一辈人的慈善事业，需要比祖父和父亲他们的折中方案更具专业性。他在1966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曾说：“他（祖父老约翰·洛克菲勒）发球了，现在轮到其他人让这个球动起来。我们不仅要用脑，更要用心，不仅要理解这些慈善项目，更要深刻地感受到个人的责任。”

2004年7月11日，坐拥万贯家财、叱咤美国风云的劳伦斯·洛克菲勒在睡梦中与世长辞了，享年94岁。据他的发言人透露，洛克菲勒死于肺部纤维症。发言人还透露，洛克菲勒在逝世前几个月里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但他还是坚持到位于洛克菲勒中心的办公室里工作，曾经还和公司职员开玩笑说自己偷懒每天只干半天活。

哦，这位洛克菲勒家族的第三代传人，尽管含着金汤匙落地，却一生勤勤恳恳地奔波家族事业，在他有生之年不仅开辟了“风险投资”的“新大陆”，而且还为美国的环保及慈善事业作出了不朽的贡献。

小约翰·D·洛克菲勒现在唯一健在的儿子戴维·洛克菲勒在对他的三哥做出评价的时候说：“我很敬佩哥哥在生意场上所表现出来的非凡才能，在风险资本领域我总是跟着他做事。他在这一领域的确是真正的先锋。”

温斯罗普·洛克菲勒：温斯罗普·洛克菲勒，洛克菲勒家族中热衷于商界政治家角色的人物，是美国金融界出类拔萃的代言人。

在1929年股票市场崩溃初期不久，权益信托公司的总裁便猝死。小约翰·洛克菲勒建议儿子温斯罗普临时接替总裁职务。温斯罗普勉强接受了这个职位，但仅仅坚持在职一年。

温斯罗普当上权益信托公司的总裁后，希望找到一个良好的金融合作伙伴为国内力量提供支持。结果，他就找到了全美最强大的国内银行之一大通银行这个伙伴。1930年初，他洽谈兼并大通银行事宜成功，创建了当时全球最大的一家银行。小约翰·D·洛克菲勒全力支持儿子的兼并之举，并被允许委派两名代表连同职员共计25人进入新银行的董事会。尽管小约翰·D·洛克菲勒在这次兼并事宜中股权减少了大约4%，但他仍旧是联合银行最大的股东。兼并之后，温斯罗普担任总裁。华尔街和美国金融界都很尊重温斯罗普，而大通银行这艘大船在他掌舵的20年里也日益兴旺发达起来。可是，温斯罗普从未接受过专业的银行家培训课程，也很少介入银行的日常运营。

戴维·洛克菲勒：戴维·洛克菲勒，1915年6月12日出生于纽约市，尽管当时的家境条件优越，但是，小约翰·D·洛克菲勒为了从小培养孩子们了解金钱的价值，故意将孩子们处于经济压力之下。戴维和姐姐、哥哥们每周仅有30美分的零花钱，而且每人还必须得记录自己的每一笔收支，经由父亲检查后，使用合理的孩子会得到奖励。姐弟们的零用钱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多——十一二岁的时候，每周能够得到1美元；15岁的时候，每周可得到2美元左右。零用钱很有限，如果想多用怎么办？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去挣。戴维和所有的姐姐、哥哥们一样，从小就知道从做家务中赚取零花钱。而且戴维还想到了永久的生钱方法，设法取得了为全家人擦皮鞋的特许权。然而，为此他也必须得付出一定的艰辛，他必须每天在清晨六点之前爬出被窝，以便在全家人起床之前完成工作，擦一双皮鞋2美分，一双长筒靴10美分。戴维的童年时代并没有享受过任何超级富豪的生活，他穿着和雇工一样的普通衣服，生活既简单朴素又紧张快乐。他大学时有一位富家子弟的同学，总是大手大脚地挥霍家资，他的家人也尽一切可能去满足他的要求，他想要的东西还没等他张口说要，家人便给他准备好了。同学们都很羡慕这个富家子弟，但是，戴维却说那个同学是他见过的最不幸的人，他结过三次婚，换过无数次工作，可是他永远也发挥不出自己的真实潜能。在他的身上戴维还得出了一条人生启迪：自强自立是做人做事的根基。戴维从小接受的也正是自强自立的教育。

身为美国第一大家族的第三代掌门人，戴维·洛克菲勒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机遇，他可以接触到全球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也可以接触到最有权势的家族，甚至是影响整个欧美政局的政治家、每一届美国总统，他也参与过许多改变世界格局的重要访问。冷战期间，他造访过前苏联，同前苏联两届总统赫鲁晓夫和戈尔巴乔夫都有过正面交流。他也是中美关系开始解冻后首批造访中国的资本家，同时也是改革开放之前同中国密切接触，并成功开展商务活动的国际金融家。

经受过哈耶克和熊彼特两位经济学老师的教导，并且同著名的经济学家萨缪尔森是同班同学的戴维·洛克菲勒对经济学以及企业营业和政府财政都有着深刻的见地，这些深刻的见地广泛地影响了美国经济的走向和政府政策的制定。他还给企业家重新定义了身份，他觉得“企业家身份自身就代表着一种投机，一是用于满足人们发明创新、追求权力以及赌博的本性……实际上，对于某些人来说，追求成就过程的本身就是一个目标，在他们的眼里，利润仅仅是值得付出努力的副产品。”也许用这句话来解释他在使用和创造财富过程中的行动，是更为合理的解释吧！

成年后的戴维·洛克菲勒当上了蔡斯·曼哈顿银行（即大通银行）的行长，负责监管银行国际业务。同时，他也对家族的慈善事业和艺术事业有着浓厚的兴趣。他还掌管着家族一处遗产，这笔遗产至今仍与美国人的生活息息相关。

在将自家企业经营得稳稳当当之余，戴维·洛克菲勒还做了许多祖父辈们不曾尝试过的事情。例如，他写过一本讲述他在美国实力最雄厚家族中的个人生活的名叫《论文集》的著作，以及一本囊括家族史的传记——《回忆录》，他想用这部传记影响后辈子孙。同他父亲一样，戴维无论是在自己的著作中，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总是会念念不忘地强调一个从祖父老约翰·D·洛克菲勒那里流下来的观点——巨大的财富也是巨大的社会责任。每当有人写信或者是当面向他请求施以资金援助的时候，他总是会按照祖父老约翰·D·洛克菲勒以及父亲小约翰·D·洛克菲勒的做法去做。倘若没有家族事业的重担，戴维应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文学家或史学家的吧！

从约翰·D·洛克菲勒成为美国历史上的第一位亿万富翁到现在已经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洛克菲勒家族，仍在续写着辉煌的历史，他们没有整天躲在房间里计划如何守住自己的财富，也没有琢磨着如何不让金钱落入别人的口袋，而是积极地参与文化、卫生与慈善事业，怀着一颗颗博爱的心将他们腰包里的大量资金用来设立各种基金，投资大学，医院，让整个社会分享他们的财富。在今天的美国，要完全躲避这个家族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毫不夸张地说，洛克菲勒家族在过去一百五十年的发展史就是整个美国历史的一个精准的缩影，并且已经成为美国国家精神的杰出代表。

版权信息

书名：泰戈尔诗集（典藏本）

作者：（印度）泰戈尔

译者：郑振铎

出版社：武汉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5430-5855-2

前言

许多批评家都说，诗人是“人类的儿童”。因为他们都是天真的，善良的。在现代的许多诗人中，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更是一个“孩子天使”。他的诗正如这个天真烂漫的天使的脸；看着他，就“能够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就感得和平，感得安慰，并且知道真相爱。著“泰戈尔的哲学”的S．Radhakrishnan说：泰戈尔著作之流行，之能引起全世界人的兴趣，一半在于他思想中高超的理想主义，一半在于他作品中的文学的庄严与美丽。

泰戈尔是印度孟加拉(Bengal)地方的人。印度是一个“诗的国”。诗就是印度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这个“诗之国”里，产生了这个伟大的诗人泰戈尔自然是没有什么奇怪的。

泰戈尔的文学活动，开始得极早。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即开始写剧本。他的著作，最初都是用孟加拉文写的；凡是说孟加拉文的地方，没有人不日日歌诵他的诗歌。后来他自己和他的朋友把许多作品陆续译成了英文，诗集有：“园丁集”、“新月集”、“采果集”、“飞鸟集”、“吉檀迦利”、“爱者之礼物”与“歧道”：剧本有：“牺牲及其他”、“邮局”、“日音室之王”、“春之循环”；论文集有：“生之实现”、“人格”；杂著有：“我的回忆”、“饿石及其他”、“家庭与世界”等。

在孟加拉文里，据印度人说：他的诗较英文写得更为美丽。

“他是我们圣人中的第一人：不拒绝生命，而能说出生命之本身的，这就是我们所以爱他的原因了。”

郑振铎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六日

关于作者

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Tagore，Rabindranath】（1861年5月7日—1941年8月7日）印度著名诗人、作家、文学家、社会活动家、艺术家、哲学家和反现代民族主义者，出生于加尔各答市一个极富文化教养的家庭。1913年凭借宗教抒情诗《吉檀迦利》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是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印度人（也是首个亚洲人）。当时与黎巴嫩诗人纪伯伦齐名，并被合称为“站在东西方文化桥梁的两位巨人”。

泰戈尔一生著作颇丰，其著名诗集有《故事诗集》（1900年）、《园丁集》（1913年）、《新月集》（1913年）、《采果集》（1938年）、《飞鸟集》（1916年）、《吉檀伽利》（1910年）、《流萤集》（1928年）等；剧本有《邮局》、《暗室之王》等；论文集有《人格》等；短篇小说有《还债》（1891年）、《弃绝》（1893年）、《摩诃摩耶》（1892年）、《太阳与乌云》（1894年）等，中篇小说有《四个人》（1916年），长篇小说有《沉船》（1906年）、《戈拉》（1910年）、《家庭与世界》（1916年年）；重要剧作有《顽固堡垒》（1911年）、《摩克多塔拉》（1925年）、《夹竹桃》（1926年）；重要散文有《死亡的贸易》（1881年）、《中国的谈话》（1924年）、《俄罗斯书简》（1931年）等。

印度人说：泰戈尔的诗较英文写的尤为美丽，泰戈尔是孟加拉圣人中的第一人——我们爱他的原因是因为他不拒绝生命，而能说出生命之本身。

印度和孟加拉国还都把泰戈尔的诗歌当作国歌。印度国歌——《人民的意志》，孟加拉国国歌——《金色的孟加拉》。

社会、政治和教育是他散文的中心表达内容，宗教内容外和描写自然以及赞美生命是他诗歌的主要形式。在泰戈尔的诗歌中，生命本身和它的多样性就是欢乐的原因。同时，爱也是他诗歌的主要内容之一。

他的散文诗《金色花》被我国选入人教版初中一年级语文课本，短篇《金香木花》被选入小学三年级语文课本。《新月集》中的《对岸》、《职业》，也入选了北师大版小学五年级下学期的课本五单元中。

泰戈尔不仅是一位造诣很深的诗人、作家，还是一位颇有成就的画家和作曲家。他一生共创作了二千余首扣人心弦、悠扬动听的歌曲。其中，他在印度民族解放运动高涨时期创作的不少热情洋溢的爱国歌曲，成了鼓舞印度人民同殖民主义统治进行斗争的有力武器。泰戈尔七十岁高龄时学习作画，绘制的1500帧画，曾作为艺术珍品在世界许多有名地区展出。

中印两国人民团结友好合作的必要性一直都是泰戈尔所强调的。

一八八一年，他发表了《死亡的贸易》一文，谴责英国向中国倾销鸦片、毒害中国人民身心的罪行。

一九一五年，陈独秀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了他翻译泰戈尔的《赞歌》四首。作品中所反映出的“信爱、童心、母爱”思想，胸怀博大仁慈，独具魅力人格，赢得了无数中国读者的敬仰。

一九一六年，他在日本发表谈话，抨击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恶行。

一九二四年，泰戈尔应孙中山先生之邀访华，“泰戈尔热”进入高潮。他在徐志摩家乡时，“观者如堵，各校学生数百名齐奏凯歌，群向致敬，颇极一时之盛。”他会见了梁启超、沈钧儒、梅兰芳、梁漱溟、齐白石、溥仪等当时中国各界名流。

一九三七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以后，他曾多次发表谈话、诗篇和公开信，斥责日本帝国主义的罪恶侵略行为，同情和支持中国人民的正义反抗。

一九五六年，周恩来总理回忆时说：“泰戈尔是对世界文学作出卓越贡献的天才诗人……”他熏陶了一批现代中国最有才华的诗人和作家，其中郭沫若、冰心受其影响最深。郭沫若是发表中国新诗的第一人，称自己文学生涯的“第一阶段是泰戈尔式的”。冰心是中国新文学女性作家第一人，她早期的创作受到了泰戈尔的明显影响，她自己还说：“我自己写《繁星》和《春水》的时候，并不是在写诗，只是受了泰戈尔《飞鸟集》的影响，把许多‘零碎的思想’收集到一个集子里而已。”郭沫若、冰心等伟大作家又以他们的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读者。

飞鸟集 Stray Birds

Stray birds of summer com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

And yellow leaves of autumn,which have no songs,flutter and fall there with a sign.

O Troupe of little vagrants of the world,leave your footprints in my words.

The world puts off its mask of vastness to its lover.

It becomes small as one song,as one kiss of the eternal.

It is the tears of the earth that keep here smiles in bloom.

The mighty desert is burning for the love of a blade of grass who shakes her head and laughs and flies away.

If you shed tears when you miss the sun,you also miss the stars.

The sands in your way beg for your song and your movement,dancing water.Will you carry the burden of their lameness？

Her wishful face haunts my dreams like the rain at night.

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

Sorrow is hushed into peace in my heart like the evening among the silent trees.

Some unseen fingers,like an idle breeze,are playing upon my heart the music of the ripples.

“What language is thine,O sea？”

“The language of eternal question.”

“What language is thy answer,O sky？”

“The language of eternal silence.”

Listen,my heart,to the whispers of the world with which it makes love to you.

The mystery of creation is like the darkness of night—it is great.

Delusions of knowledge are like the fog of the morning.

Do not seat your love upon a precipice because it is high.

I sit at my window this morning where the world like a passer-by stops for a moment,nods to me and goes.

There little thoughts are the rustle of leaves;they have their whisper of joy in my mind.

What you are you do not see,what you see is your shadow.

My wishes are fools,they shout across thy song,my Master.

Let me but listen.

I cannot choose the best.

The best chooses me.

They throw their shadows before them who carry their lantern on their back.

That I exist is a perpetual surprise which is life.

“We,the rustling leaves,have a voice that answers the storms,but who are you so silent？”

“I am a mere flower.”

Rest belongs to the work as the eyelids to the eyes.

Man is a born child,his power is the power of growth.

God expects answers for the flowers he sends us,not for the sun the earth.

The light that plays,like a naked child,among the green leaves happily knows not that man can lie.

O Beauty,find thyself in love,not in the flattery of thy mirror.

My heart beats her waves at the shore of the world and writes upon it her signature in tears with the words,“I love thee.”

“Moon,for what do you wait？”

“To salute the sun for whom I must make way.”

The trees come up to my window like the yearning voice of the dumb earth.

His own mornings are new surprises to God.

Life finds its wealth by the claims of the world,and its worth by the claims of love.

The dry river-bed finds no thanks for its past.

The bird wishes it were a cloud.

The cloud wishes it were a bird.

The waterfall sing,“I find my song,when I find my freedom.”

I cannot tell why this heart languishes in silence.

It is for small needs it never asks,or knows or remembers.

Woman,when you move about in your household service your limbs sing like a hill stream among its pebbles.

The sun goes to cross the Western sea,leaving its last salutation to the East.

Do not blame your food because you have no appetite.

The trees,like the longings of the earth,stand atiptoe to peep at the heaven.

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The fish in the water is silent,the animal on the earth is noisy,the bird in the air is singing.

But Man has in him the silence of the sea,the noise of the earth and the music of the air.

The world rushes on over the strings of the lingering heart making the music of sadness.

He has made his weapons his gods.

When his weapons win he is defeated himself.

God finds himself by creating.

Shadow,with her veil drawn,follows Light in secret meekness,with her silent steps of love.

The stars are not afraid to appear like fireflies.

I thank thee that I am none of the wheels of power but I am one with the living creatures that are crushed by it.

The mind,sharp but not broad,sticks at every point but does not move.

You idol is shattered in the dust to prove that God’s dust is greater than your idol.

Man does not reveal himself in his history,he struggles up through it.

While the glass lamp rebukes the earthen for calling it cousin the moon rises,and the glass lamp,with a bland smile,calls her,“—My dear,dear sister.”

Like the meeting of the seagulls and the waves we meet and come near.

The seagulls fly off,the waves roll away and we depart.

My day is done,and I am like a boat drawn on the beach,listening to the dancemusic of the tide in the evening.

Life is given to us,we earn it by giving it.

We come nearest to the great when we are great in humility.

The sparrow is sorry for the peacock at the burden of its tail.

Never be afraid of the moments—thus sings the voice of the everlasting.

The hurricane seeks the shortest road by the no-road,and suddenly ends its search in the Nowhere.

Take my wine in my own cup,friend.

It loses its wreath of foam when poured into that of others.

The perfect decks itself in beauty for the love of the Imperfect.

God says to man,“I heal you therefore I hurt,love you therefore punish.”

Thank the flame for its light,but do not forget the lampholder standing in the shade with constancy of patience.

Tiny grass,your steps are small,but you possess the earth under your tread.

The infant flower opens its bud and cries,“Dear World,please do not fade.”

God grows weary of great kingdoms,but never of little flowers.

Wrong cannot afford defeat but Right can.

“I give my whole water in joy,”sings the waterfall,though little of it is enough for the thirsty.

Where is the fountain that throws up these flowers in a ceaseless outbreak of ecstasy？

The woodcutter’s axe begged for its handle from the tree.

The tree gave it.

In my solitude of heart I feel the sigh of this widowed evening veiled with mist and rain.

Chastity is a wealth that comes from abundance of love.

The mist,like love,plays upon the heart of the hills and bring out surprises of beauty.

We read the world wrong and say that it deceives us.

The poet wind is out over the sea and the forest to seek his own voice.

Every child comes with the message that God is not yet discouraged of man.

The grass seeks her crowd in the earth.

The tree seeks his solitude of the sky.

Man barricades against himself.

Your voice,my friend,wanders in my heart,like the muffled sound of the sea among these listening pines.

What is this unseen flame of darkness whose sparks are the stars？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He who wants to do good knocks at the gate;he who loves finds the gate open.

In death the many becomes one;in life the one becomes many.

Religion will be one when God is dead.

The artist is the lover of Nature,therefore he is her slave and her master.

“How far are you from me,O Fruit？”

“I am hidden in your heart,O Flower.”

This longing is for the one who is felt in the dark,but not seen in the day.

“You are the big drop of dew under the lotus leaf,I am the smaller one on its upper side,”said the dewdrop to the lake.

The scabbard is content to be dull when it protects the keenness of the sword.

In darkness the One appears as uniform;in the light the One appears as manifold.

The great earth makes herself hospitable with the help of the grass.

The birth and death of the leaves are the rapid whirls of the eddy whose wider circles move slowly among stars.

Power said to the world,“You are mine.”

The world kept it prisoner on her throne.

Love said to the world,“I am thine.”

The world gave it the freedom of her house.

The mist is like the earth’s desire.

It hides the sun for whom she cries.

Be still,my heart,these great trees are prayers.

The noise of the moment scoffs at the music of the Eternal.

I think of other ages that floated upon the stream of life and love and death and are forgotten,and I feel the freedom of passing away.

The sadness of my soul is her bride’s veil.

It waits to be lifted in the night.

Death’stamp gives value to the coin of life;making it possible to buy with life what is truly precious.

The cloud stood humbly in a corner of the sky.

The morning crowned it with splendour.

The dust receives insult and in return offers her flowers.

Do not linger to gather flowers to keep them,but walk on,for flowers will keep themselves blooming all your way.

Roots are the branches down in the earth.

Branches are roots in the air.

The music of the far-away summer flutters around the Autumn seeking its former nest.

Do not insult your friend by lending him merits from your own pocket.

The touch of the nameless days clings to my heart like mosses round the old tree.

The echo mocks her origin to prove she is the original.

God is ashamed when the prosperous boasts of His special favour.

I cast my own shadow upon my path,because I have a lamp that has not been lighted.

Man goes into the noisy crowed to drown his own clamour of silence.

That which ends in exhaustion is death,but the perfect ending is in the endless.

The sun has his simple rode of light.The clouds are decked with gorgeousness.

The hills are like shouts of children who raise their arms,trying to catch stars.

The road is lonely in its crowd for it is not loved.

The power that boasts of its mischiefs is laughed at by the yellow leaves that fall,and clouds that pass by.

The earth hums to me today in the sun,like a woman at her spinning,some ballad of the ancient time in a forgotten tongue.

The grass-blade is worthy of the great world where it grows.

Dream is a wife who must talk,

Sleep is a husband who silently suffers.

The night kisses the fading day whispering to his ear,I am death,your mother.I am to give you fresh birth.

I feel thy beauty,dark night,like that of the loved woman when she has put out the lamp.

I carry in my world that flourishes the worlds that have failed.

Dear friend,I feel the silence of your great thoughts of many a deepening eventide on this beach when I listen to these waves.

The bird thinks it is an act of kindness to give the fish a life in the air.

“In the moon thou sendest thy love letters to me,”said the night to the sun.

“I leave my answers in tears upon the grass.”

The great is a born child;when he dies he gives his great childhood to the world.

Not hammer-strokes,but dance of the water sings the pebbles into perfection.

Bees sip honey from flowers and hum their thanks when they leave.

The gaudy butterfly is sure that the flowers owe thanks to him.

To be outspoken is easy when you do not wait to speak the complete truth.

Asks the Possible to the Impossible,

Where is your dwelling-place？

In the dreams of the impotent,comes the answer.

If you shut your door to all errors truth will be shut out.

I hear some rustle of things behind my sadness of heart,—I cannot see them.

Leisure in its activity is work.

The stillness of the sea stirs in waves.

The leaf becomes flower when it loves.

The flower becomes fruit when it worships.

The roots below the earth claim no rewards for making the branches fruitful.

This rainy evening the wind is restless.

I look at the swaying branches and ponder over the greatness of all things.

Storm of midnight,like a giant child awakened in the untimely dark,has begun to play and shout.

Thou raisest thy waves vainly to follow thy lover,O sea,thou lonely bride of the storm.

I am ashamed of my emptiness,said the Word to the Work.

I know how poor I am when I see you,said the Work to the Word.

Time is the wealth of change,but the clock in its parody makes it mere change and no wealth.

Truth in her dress finds facts too tight.

In fiction she moves with ease.

When I travelled to here and to there,I was tired of thee,O Road,but now when thou leadest me to everywhere I am wedded to thee in love.

Let me think that there is one among those stars that guides my life through the dark unknown.

Woman,with the grace of your fingers you touched my things and order came out like music.

One sad voice has its nest among the ruins of the years.

It sings to me in the night,—I loved you.

The flaming fire warns me off by its own glow.

Save me from the dying embers hidden under ashes.

I have my stars in the sky.

But oh for my little lamp unlit in my house.

The dust of the dead words clings to thee.

Wash thy soul with silence.

Gaps are left in life through which comes the sad music of death.

The world has opened its heart of light in the morning.

Come out,my heart,with thy love to meet it.

My thoughts shimmer with these shimmering leaves and my heart sings with the touch of this sunlight;my life is glad to be floating with all things into the blue of space,into the dark of time.

God’s great power is in the gentle breeze,not in the storm.

This is a dream in which things are all loose and they oppress.

I shall find them gathered in thee when I awake and shall be free.

Who is there to take up my duties？asked the setting sun.

I shall do what I can,my Master,said the earthen lamp.

By plucking her petals you do not gather the beauty of the flower.

Silence will carry your voice like the nest that holds the sleeping birds.

The Great walks with the Small without fear.

The Middling keeps aloof.

The night opens the flowers in secret and allows the day to get thanks.

Power takes as ingratitude the writhings of its victims.

When we rejoice in our fulness,then we can part with our fruits with joy.

The raindrops kissed the earth and whispered,—We are thy homesick children,mother,come back to thee from the heaven.

The cobweb pretends to catch dewdrops and catches flies.

Love!When you come with the burning lamp of pain in your hand,I can see your face and know you as bliss.

The leaned say that your lights will one day be no more,said the firefly to the stars.

The stars made no answer.

In the dusk of the evening the bird of some early dawn comes to the nest of my silence.

Thoughts pass in my mind like flocks of lucks in the sky.

I hear the voice of their wings.

The canal loves to think that rivers exist solely to supply it with water.

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

That which oppresses me,is it my soul trying to come out in the open,or the soul of the world knocking at my heart for its entrance？

Thought feeds itself with its own words and grows.

I have dipped the vessel of my heart into this silent hour;it has filled with love.

Either you have work or you have not.

When you have to say,“Let us do something”,then begins mischief.

The sunflower blushed to own the nameless flower as her kin.

The sun rose and smiled on it,saying,“Are you well,my darling？”

“Who drives me forward like fate？”

“The Myself striding on my back.”

The clouds fill the water cups of the river,hiding themselves in the distant hills.

I spill water from my water jar as I walk on my way,Very little remains for my home.

The water in a vessel is sparkling;the water in the sea is dark.

The small truth has words that are clear;the great truth has great silence.

Your smile was the flowers of your own fields,your talk was the rustle of your own mountain pines,but your heart was the woman that we all know.

It is the little things that I leave behind for my loved ones,—great things are for everyone.

Woman,thou hast encircled the worlds heart with the depth of thy tears as the sea has the earth.

The sunshine greets me with a smile.

The rain,his sad sister,talks to my heart.

My flower of the day dropped its petals forgotten.

In the evening it ripens into a golden fruit of memory.

I am like the road in the night listening to the footfalls of its memories in silence.

The evening sky to me is like a window,and a lighted lamp,and a waiting behind it.

He who is too busy doing good finds no time to be good.

I am the autumn cloud,empty of rain,see my fulness in the field of ripened rice.

They hated and killed and men praised them.

But God in shame hastens to hide its memory under the green grass.

Toes are the fingers that have forsaken their past.

Darkness travels towards light,but blindness towards death.

The pet dog suspects the universe for scheming to take its place.

Sit still,my heart,do not raise your dust.

Let the world find its way to you.

The bow whispers to the arrow before it speeds forth—

“Your freedom is mine.”

Woman,in your laughter you have the music of the fountain of life.

A mind all logic is like a knife all blade.

It makes the hand bleed that uses it.

God loves man’s lamp lights better than his own great stars.

This world is the world of wild storms kept tame with the music of beauty.

“My heart is like the golden casket of thy kiss,”said the sunset cloud to the sun.

By touching you may kill,by keeping away you may possess.

The cricket’s chirp and the patter of rain come to me through the dark,like the rustle of dreams from my past youth.

“I have lost my dewdrop,”cries the flower to the morning sky that has lost all its stars.

The burning log bursts in flame and cries,—“This is my flower,my death.”

The wasp thinks that the honey hive of the neighbouring bees is too small.

His neighbours ask him to build one still smaller.

“I cannot keep your waves,”says the bank to the river.“Let me keep your footprints in my heart.”

The day,with the noise of this little earth,drowns the silence of all worlds.

The song feels the infinite in the air,the picture in the earth,the poem in the air and the earth;For its words have meaning that walks and music that soars.

When the sun goes down to the West,the East of his morning stands before him in silence.

Let me not put myself wrongly to my world and set it against me.

Praise shames me,for I secretly beg for it.

Let me doing nothing when I have nothing to do become untroubled in its depth of peace like the evening in the seashore when the water is silent.

Maiden,your simplicity,like the blueness of the lake,reveals your depth of truth.

The best does not come alone.

It comes with the company of the all.

God’s right hand is gentle,but terrible is his left hand.

My evening came among the alien trees and spoke in a language
which my morning stars did not know.

Night’s darkness is a bag that bursts with the gold of the dawn.

Our desire lends the colours of the rainbow to the mere mists and vapours of life.

God waits to win back his own flowers as gifts from man’s hands.

My sad thoughts tease me asking me their own names.

The service of the fruit is precious,the service of the flower is sweet,but let my service be the service of the leaves in its shade of humble devotion.

My heart has spread its sails to the idle winds for the shadowy island of Anywhere.

Men are cruel,but Man is kind.

Make me thy cup and let my fulness be for thee and for thine.

The storm is like the cry of some god in pain whose love the earth refuses.

The world does not leak because death is not a crack.

Life has become richer by the love that has been lost.

My friend,your great heart shone with the sunrise of the East like the snowy summit of a lonely hill in the dawn.

The fountain of death makes the still water of life play.

Those who have everything but thee,my God,laugh at those who have nothing but thyself.

The movement of life has its rest in its own music.

Kicks only raise dust and not crops from the earth.

Our names are the light that glows on the sea waves at night and then dies without leaving its signature.

Let him only see the thorns who has eyes to see the rose.

Set the bird’s wings with gold and it will never again soar in the sky.

The same lotus of our clime blooms here in the alien water with the same sweetness,under another name.

In heart’s perspective the distance looms large.

The moon has her light all over the sky,her dark spots to herself.

Do not say,“It is morning,”and dismiss it with a mane of yesterday.

See it for the first time as a new-born child that has no name.

Smoke boasts to the sky,and Ashes to the earth,that they are brothers to the fire.

The raindrop whispered to the jasmine,“Keep me in your heart for ever.”The jasmine sighed,“Alas,”and dropped to the ground.

Timid thoughts,do not be afraid of me.

I am a poet.

The dim silence of my mind seems filled with crickets’ chirp — the grey twilight of sound.

Rockets,your insult to the stars follows yourself back to the earth.

Thou hast led me through my crowded travels of the day to my evening’s loneliness.

I wait for its meaning through the stillness of the night.

This life is the crossing of a sea,where we meet in the same narrow ship.In death we reach the shore and go to our different worlds.

The stream of truth flows through its channels of mistakes.

My heart is homesick today for the one sweet hour across the sea of time.

The bird-song is the echo of the morning light back from the earth.

“Are you too proud to kiss me？”the morning light asks the buttercup.

“How may I sing to thee and worship,O Sun？”asked the little flower.“By the simple silence of thy purity,”answered the sun.

Man is worse than an animal when he is an animal.

Dark clouds become heaven’s flowers when kissed by light.

Let not the sword-blade mock its handle for being blunt.

The night’s silence,like a deep lamp,is burning with the light of its milky way.

Around the sunny island of Life swells day and night death’s limitless song of the sea.

Is not this mountain like a flower,with its petals of hill,drinking the sunlight？

The real with its meaning read wrong and emphasis misplaced is the unreal.

Find your beauty,my heart,from the world’s movement,like the boat that has the grace of the wind and the water.

The eyes are not proud of their sight but of their eyeglasses.

I live in this little world of mine and am afraid to make it the least less.Lift me into thy world and let me have the freedom gladly to lose my all.

The false can never grow into truth by growing in power.

My heart,with its lapping waves of song,longs to caress this green world of the sunny day.

Wayside grass,love the star,then your dreams will come out in flowers.

Let your music,like a sword,pierce the noise of the market to its heart.

The trembling leaves of this tree touch my heart like the fingers of an infant child.

The little flower lies in the dust.

It sought the path of the butterfly.

I am in the world of the roads.

The night comes.Open thy gate,thou world of the home.

I have sung the songs of thy day.

In the evening let me carry thy lamp through the stormy path.

I do not ask thee into the house.

Come into my infinite loneliness,my Lover.

Death belongs to life as birth does.

The walk is in the raising of the foot as in the laying of it down.

I have learnt the simple meaning of thy whispers in flowers and sunshine ——teach me to know thy words in pain and death.

The night’s flower was late when the morning kissed her,she shivered and sighed and dropped to the ground.

Through the sadness of all things I hear the crooning of the Eternal Mother.

I came to your shore as a stranger,I lived in your house as a guest,I leave your door as a friend,my earth.

Let my thoughts come to you,when I am gone,like the after glow of sunset at the margin of starry silence.

Light in my heart the evening star of rest and then let the night whisper to me of love.

I am a child in the dark.I stretch my hands through the coverlet of night for thee,Mother.

The day of work is done.Hide my face in your arms,Mother.Let me dream.

The lamp of meeting burns long;it goes out in a moment at the parting.

One word keep for me in thy silence,O World,when I am dead,“I have loved.”

We live in this world when we love it.

Let the dead have the immortality of fame,but the living the immortality of love.

I have seen thee as the half-awakened child sees his mother in the dusk of the dawn and then smiles and sleeps again.

I shall die again and again to know that life is inexhaustible.

While I was passing with the crowd in the road I saw thy smile from the balcony and I sang and forgot all noise.

Love is life in its fulness like the cup with its wine.

They light their own lamps and sing their own words in their temples.But the birds sing thy name in thine own morning light,—— for thy name is joy.

Lead me in the centre of thy silence to fill my heart with songs.

Let them live who choose in their own hissing world of fireworks.My heart longs for thy stars,my God.

Love’s pain sang round my life like the unplumbed sea,and love’s joy shau like birds in its flowering groves.

Put out the lamp when thou wishest.

I shall know thy darkness and shall love it.

When I stand before thee at the days end thou shall see my scars and know that I had my wounds and also my healing.

Some day I shall sing to thee in the sunrise of some other world,“I have seen thee before in the light of the earth,in the love of man.”

Clouds come floating into my life from other days no longer to shed rain or usher storm but to give colour to my sunset sky.

Truth raises against itself the storm that scatters its seeds broadcast.

The storm of the last night has crowned this morning with golden peace.

Truth seems to come with its final word;and the final word gives birth to its next.

Blessed is he whose fame does not outshine his truth.

Sweetness of thy name fills my heart when I forget mine—like thy morning sun when the mist is melted.

The silent night has the beauty of the mother and the clamorous day of the child.

The world loved man when he smiled.The world became afraid of him when he laughed.

God waits for man to regain his childhood in wisdom.

Let me feel this world as thy love taking form,then my love will help it.

Thy sunshine smiles upon the winter days of my heart,never doubting of its spring flowers.

God kisses the finite in his love and man the infinite.

Thou crossest desert lands of barren years to reach the moment of fulfilment.

God’s silence ripens man’s thoughts into speech.

Thou wilt find,Eternal Traveller,marks of thy footsteps across my songs.

Let me not shame thee,Father,who displayest thy glory in thy children.

Cheerless is the day,the light under frowning clouds is like a punished child with traces of tears on its pale cheeks,and the cry of the wind is like the cry of a wounded world.But I know I am travelling to meet my Friend.

Tonight there is a stir among the palm leaves,a swell in the sea,Full Moon,like the heart throb of the world.From what unknown sky hast thou carried in thy silence the aching secret of love？

I dream of a star,an island of light,where I shall be born and in the depth of its quickening leisure my life will ripen its works like the rice-field in the autumn sun.

The smell of the wet earth in the rain rises like a great chant of praise from the voiceless multitude of the insignificant.

That love can ever lose is a fact that we cannot accept as truth.

We shall know some day that death can never rob us of that which our soul has gained,for her gains are one with herself.

God comes to me in the dusk of my evening with the flowers from my past kept fresh in his basket.

When all the strings of my life will be tuned,my Master,then at every touch of thine will come out the music of love.

Let me live truly,my Lord,so that death to me become true.

Man’s history is waiting in patience for the triumph of the insulted man.

I feel thy gaze upon my heart this moment like the sunny silence of the morning upon the lonely field whose harvest is over.

I long for the Island of Songs across this heaving Sea of Shouts.

The prelude of the night is commenced in the music of the sunset,in its solemn hymn to the ineffable dark.

I have scaled the peak and found no shelter in fame’s bleak and barren height.Lead me,my Guide,before the light fades,into the valley of quiet where life’s harvest mellows into golden wisdom.

Things look phantastic in this dimness of the dusk—the spires whose bases are lost in the dark and tree tops like blots of ink.I shall wait for the morning and wake up to see thy city in the light.

I have suffered and despaired and known death and I am glad that I am in this great world.

There are tracts in my life that are bare and silent.They are the open spaces where my busy days had their light and air.

Release me from my unfulfilled past clinging to me from behind making death difficult.

Let this be my last word,that I trust your love.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世界上的一队小小的漂泊者呀，请留下你们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是大地的泪点，使她的微笑保持着青春不谢。

无垠的沙漠热烈追求一叶绿草的爱，她摇摇头笑着飞开了。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跳舞着的流水呀，在你途中的泥沙，要求你的歌声，你的流动呢。你肯挟瘸足的泥沙而俱下么？

她的热切的脸，如夜雨似的，搅扰着我的梦魂。

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

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

忧思在我的心里平静下去，正如暮色降临在寂静的山林中。

有些看不见的手，如懒懒的微风吹过，正在我的心上奏着潺潺的乐声。

“海水呀，你说的是什么？”

“是永恒的疑问。”

“天空呀，你回答的话是什么？”

“是永恒的沉默。”

静静地听，我的心呀，听那世界的低语，这是它对你求爱的表示呀。

创造的神秘，有如夜间的黑暗——是伟大的。而知识的幻影却不过如晨间之雾。

不要因为峭壁是高的，便让你的爱情坐在峭壁上。

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个路人似的，停留了一会，向我点点头又走过去了。

这些微（风思），是树叶的簌簌之声呀；它们在我的心里欢悦地微语着。

你看不见你自己，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

神呀，我的那些愿望真是愚傻呀，它们杂在你的歌声中喧叫着呢。

让我只是静听着吧。

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

是那最好的选择我。

那些把灯背在背上的人，把他们的影子投到了自己前面。

我的存在，对我是一个永久的神奇，这就是生活。

“我们萧萧的树叶都有声响回答那风和雨。你是谁呢，那样的沉默着？”

“我不过是一朵花。”

休息与工作的关系，正如眼睑与眼睛的关系。

人是一个初生的孩子，他的力量，就是生长的力量。

神希望我们酬答他，在于他送给我们的花朵，而不在于太阳和土地。

光明如一个裸体的孩子，快快活活地在绿叶当中游戏，它不知道人是会欺诈的。

啊，美呀，在爱中找你自己吧，不要到你镜子的谄谀去找寻。

我的心把她的波浪在世界的海岸上冲击着，以热泪在上边写着她的题记：

“我爱你。”

“月儿呀，你在等候什么呢？”

“向我将让位给他的太阳致敬。”

绿树长到了我的窗前，仿佛是喑哑的大地发出的渴望的声音。

神自己的清晨，在他自己看来也是新奇的。

生命从世界得到资产，爱情使它得到价值。

枯竭的河床，并不感谢它的过去。

鸟儿愿为一朵云。

云儿愿为一只鸟。

瀑布歌唱道：“我得到自由时便有了歌声了。”

我说不出这心为什么那样默默地颓丧着。

是为了它那不曾要求，不曾知道，不曾记得的小小的需要。

妇人，你在料理家务的时候，你的手足歌唱着，正如山间的溪水歌唱着在小石中流过。

当太阳横过西方的海面时，对着东方留下他的最后的敬礼。

不要因为你自己没有胃口而去责备你的食物。

群树如表示大地的愿望似的，踮起脚来向天空窥望。

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

水里的游鱼是沉默的，陆地上的兽类是喧闹的，空中的飞鸟是歌唱着的。

但是，人类却兼有海里的沉默，地上的喧闹与空中的音乐。

世界在踌躇之心的琴弦上跑过去，奏出忧郁的乐声。

他把他的刀剑当作他的上帝。

当他的刀剑胜利的时候他自己却失败了。

神从创造中找到他自己。

阴影戴上她的面幕，秘密地，温顺地，用她的沉默的爱的脚，跟在“光”后边。

群星不怕显得像萤火那样。

谢谢神，我不是一个权力的轮子，而是被压在这轮子下的活人之一。

心是尖锐的，不是宽博的，它执着在每一点上，却并不活动。

你的偶像委散在尘土中了，这可证明神的尘土比你的偶像还伟大。

人不能在他的历史中表现出他自己，他在历史中奋斗着露出头角。

玻璃灯因为瓦灯叫它做表兄而责备瓦灯。但明月出来时，玻璃

灯却温和地微笑着，叫明月为——“我亲爱的，亲爱的姐姐。”

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涛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

海鸥飞去，波涛滚滚地流开，我们也分别了。

我的白昼已经完了，我像一只泊在海滩上的小船，谛听着晚潮跳舞的乐声。

我们的生命是天赋的，我们惟有献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当我们大为谦卑的时候，便是我们最接近伟大的时候。

麻雀看见孔雀负担着它的翎尾，替它担忧。

决不要害怕刹那——永恒之声这样唱着。

风于无路之中寻求最短之路，又突然地在“无何有之国”终之了它的追求。

在我自己的杯中，饮了我的酒吧，朋友。

一倒在别人的杯里，这酒的腾跳的泡沫便要消失了。

“完全”为了对“不全”的爱，把自己装饰得美丽。

神对人说：“我医治你所以伤害你，爱你所以惩罚你。”

谢谢火焰给你光明，但是不要忘了那执灯的人，他是坚忍地站在黑暗当中呢。

小草呀，你的足步虽小，但是你拥有你足下的土地。

幼花的蓓蕾开放了，它叫道：“亲爱的世界呀，请不要萎谢了。”

神对于那些大帝国会感到厌恶，却决不会厌恶那些小小的花朵。

错误经不起失败，但是真理却不怕失败。

瀑布歌唱道：“虽然渴者只要少许的水便够了，我却很快活地给与了我的全部的水。”

把那些花朵抛掷上去的那一阵子无休无止的狂欢大喜的劲儿，其源泉是在哪里呢？

樵夫的斧头，问树要斧柄。

树便给了他。

这寡独的黄昏，幕着雾与雨，我在我的心的孤寂里，感觉到它的叹息。

贞操是从丰富的爱情中生出来的财富。

雾，像爱情一样，在山峰的心上游戏，生出种种美丽的变幻。

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我们。

诗人——飙风，正出经海洋森林，追求它自己的歌声。

每一个孩子出生时都带来信息说：神对人并未灰心失望。

绿草求她地上的伴侣。

树木求他天空的寂寞。

人对他自己建筑起堤防来。

我的朋友，你的语声飘荡在我的心里，像那海水的低吟声绕缭在静听着的松林之间。

这个不可见的黑暗之火焰，以繁星为其火花的，到底是什么呢？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那想做好人的，在门外敲着门；那爱人的看见门敞开着。

在死的时候，众多和而为一；在生的时候，一化为众多。

神死了的时候，宗教便将合而为一。

艺术家是自然的情人，所以他是自然的奴隶，也是自然的主人。

“你离我有多远呢，果实呀？”

“我藏在你心里呢，花呀。”

这个渴望是为了那个在黑夜里感觉得到，在大白天里却看不见的人。

露珠对湖水说道；“你是在荷叶下面的大露珠，我是在荷叶上面的较小的露珠。”

刀鞘保护刀的锋利，它自己则满足于它的迟钝。

在黑暗中，“一”视如一体；在光亮中，“一”便视如众多。

大地借助于绿草，显出她自己的殷勤好客。

绿叶的生与死乃是旋风的急骤的旋转，它的更广大的旋转的圈子乃是徐缓的转动。

权势对世界说道：“你是我的。”

世界便把权势囚禁在她的宝座下面。

爱情对世界说道：“我是你的。”

世界便给予爱情以在她屋内来往的自由。

浓雾仿佛是大地的愿望。

它藏起了太阳，而太阳原是她所呼求的。

安静些吧，我的心，这些大树都是祈祷者呀。

瞬刻的喧声，讥笑着永恒的音乐。

我想起了浮泛在生与爱与死的川流上的许多别的时代，以及这些时代之被遗

忘，我便感觉到离开尘世的自由了。

我灵魂里的忧郁就是她的新婚的面纱。

这面纱等候着在夜间卸去。

死之印记给生的钱币以价值，使它能够用生命来购买那真正的宝物。

白云谦逊地站在天之一隅。

晨光给它戴上霞彩。

尘土受到损辱，却以她的花朵来报答。

只管走过去，不必逗留着采了花朵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自会继续开放的。

根是地下的枝。

枝是空中的根。

远远去了的夏之音乐，翱翔于秋间，寻求它的旧垒。

不要从你自己的袋里掏出勋绩借给你的朋友，这是污辱他的。

无名的日子的感触，攀缘在我的心上，正像那绿色的苔藓，攀缘在老树的周身。

回声嘲笑她的原声，以证明她是原声。

当富贵利达的人夸说他得到神的特别恩惠时，上帝却羞了。

我投射我自己的影子在我的路上，因为我有一盏还没有燃点起来的明灯。

人走进喧哗的群众里去，为的是要淹没他自己的沉默的呼号。

终止于衰竭是“死亡”，但“圆满”却终止于无穷。

太阳只穿一件朴素的光衣，白云却披了灿烂的裙裾。

山峰如群儿之喧嚷，举起他们的双臂，想去捉天上的星星。

道路虽然拥挤，却是寂寞的，因为它是不被爱的。

权势以它的恶行自夸，落下的黄叶与浮游的云片却在笑它。

今天大地在太阳光里向我营营哼鸣，像一个织着布的妇人，用一种已经被忘

却的语言，哼着一些古代的歌曲。

绿草是无愧于它所生长的伟大世界的。

梦是一个一定要谈话的妻子。

睡眠是一个默默忍受的丈夫。

夜与逝去的日子接吻，轻轻地在他耳旁说道：“我是死，是你的母亲。我就

要给你以新的生命。

黑夜呀，我感觉到你的美了。你的美如一个可爱的妇人，当她把灯灭了的时候。

我把在那些已逝去的世界上的繁荣带到我的世界上来。

亲爱的朋友呀，当我静听着海涛时，我好几次在暮色深沉的黄昏里，在这个

海岸上，感到你的伟大思想的沉默了。

鸟以为把鱼举在空中是一种慈善的举动。

夜对太阳说道：“在月亮中，你送了你的情书给我。”

“我已在绿草上留下了我的流着泪点的回答了。”

伟人是一个天生的孩子，当他死时，他把他的伟大的孩提时代给了世界。

不是槌的打击，乃是水的载歌载舞，使鹅卵石臻于完美。

蜜蜂从花中啜蜜，离开时营营地道谢。

浮华的蝴蝶却相信花是应该向它道谢的。

如果你不等待着要说出完全的真理，那末把真话说出来是很容易的。

“可能”问“不可能”道：

“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它回答道：“在那无能为力者的梦境里。”

如果你把所有的错误都关在门外时，真理也要被关在门外面了。

我听见有些东西在我心的忧闷后面萧萧作响，——我不能看见它们。

闲暇在动作时便是工作。

静止的海水荡动时便成波涛。

绿叶恋爱时便成了花。

花崇拜时便成了果实。

埋在地下的树根使树枝产生果实，却不要什么报酬。

阴雨的黄昏，风无休止地吹着。

我看着摇曳的树枝，想念万物的伟大。

子夜的风雨，如一个巨大的孩子，在不合时宜的黑夜里醒来，开始游嬉和喧闹。

海呀，你这暴风雨的孤寂的新妇呀，你虽掀起波浪追随你的情人，但是无用呀。

文字对工作说道：“我惭愧我的空虚。”

工作对文字说道：“当我看见你的时，我便知道我是怎样地贫乏了。”

时间是变化的财富。时钟模仿它，却只有变化而无财富。

真理穿了衣裳，觉得事实太拘束了。

在想象中，她却转动得很舒畅。

当我到这里那里旅行着时，路呀，我厌倦你了；当是现在，当你引导我到

各处去时我便爱上你，与你结婚了。

让我设想，在群星之中，有一颗星是指导着我的生命通过不可知的黑暗的。

妇人，你用了你美丽的手指，触着我的什物，秩序便如音乐似的生出来了。

一个忧郁的声音，筑巢于逝水似的年华中。

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燃着的火，以它熊熊的光焰警告我不要走近它。

把我从潜藏在灰中的余烬里救出来吧。

我有群星在天上，

但是，唉，我屋里的小灯却没有点亮。

死文字的尘土沾着你。

用沉默去洗净你的灵魂吧。

生命里留了许多罅隙，从中送来了死之忧郁的音乐。

世界已在早晨敞开了它的光明之心。

出来吧，我的心，带着你的爱去与它相会。

我的思想随着这些闪耀的绿叶而闪耀；我的心灵因了这日光的抚触而歌唱；我的生命因为偕了万物一同浮泛在空间的蔚蓝，时间的墨黑而感到欢快。

神的巨大的威权是在柔和的微（风思）里，而不在狂风暴雨之中。

在梦中，一切事都散漫着，都压着我，但这不过是一个梦呀。

但我醒来时，我便将觉得这些事都已聚集在你那里，我也便将自由了。

落日问道：“有谁继续我的职务呢？”

瓦灯说道：“我要尽我所能地做去，我的主人。”

采着花瓣时，得不到花的美丽。

沉默蕴蓄着语声，正如鸟巢拥围着睡鸟。

大的不怕与小的同游。

居中的却远而避之。

夜秘密地把花开放了，却让白日去领受谢词。

权势认为牺牲者的痛苦是忘恩负义。

当我们以我们的充实为乐时，那末，我们便能很快乐地跟我们的果实分手了。

雨点吻着大地，微语道：“我们是你的思家的孩子，母亲，现在从天上回到你这里来了。”

蛛网好像要捉露珠，却捉住了苍蝇。

爱情呀，当你手里拿着点亮了的痛苦之灯走来时，我能够看见你的脸，而且以你为幸福。

萤火对天上的星说道：“学者说你的光明总有一天会消灭的。”

天上的星不回答它。

在黄昏的微光里，有那清晨的鸟儿来到了我的沉默的鸟巢里。

思想掠过我的心上，如一群野鸭飞过天空。

我听见它们鼓翼之声了。

沟洫总喜欢想：河流的存在，是专为它供给水流的。

世界以它的痛苦同我接吻，而要求歌声做报酬。

压迫着我的，到底是我的想要外出的灵魂呢，还是那世界的灵魂，敲着我心的门，想要进来呢？

思想以他自己的语言喂养它自己而成长起来了。

我把我心之碗轻轻浸入这沉默之时刻中，它盛满了爱了。

或者你在工作，或者你没有。

当你不得不说，“让我们做些事吧”时，那末就要开始胡闹了。

向日葵羞于把无名的花朵看作它的同胞。

太阳升上来了，向它微笑，说道：“你好么，我的宝贝儿？”

“谁如命运似的催着我向前走呢？”

“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后大跨步走着。”

云把水倒在河的水杯里，它们自己却藏在远山之中。

我一路走去，从我的水瓶中漏出水来。

只剩下极少极少的水供我回家使用了。

杯中的水是光辉的；海中的水却是黑色的。

小理可以用文字来说清楚，大理却只有沉默。

你的微笑是你自己田园里的花，你的谈吐是你自己山上的松林的萧萧；但是你的心呀，却是那个女人，那个我们全都认识的女人。

我把小小的礼物留给我所爱的人，——大的礼物却留给一切的人。

妇人呀，你用泪海包绕着世界的心，正如大海包绕着大地。

太阳以微笑向我问候。

雨，他的忧闷的姐姐，向我的心谈话。

我的昼间之花，落下它那被遗忘的花瓣。

在黄昏中，这花成熟为一颗记忆的金果。

我像那夜间之路，正静悄悄地谛听着记忆的足音。

黄昏的天空，在我看来，像一扇窗户，一盏灯火，灯火背后的一次等待。

太急于做好事的人，反而找不到时间去做好人。

我是秋云，空空地不载着雨水，但在成熟的稻田中，可以看见我的充实。

他们嫉妒，他们残杀，人反而称赞他们。

然而上帝却害了羞，匆匆地把他的记忆埋藏在绿草下面。

脚趾乃是舍弃了其过去的手指。

黑暗向光明旅行，但是盲者却向死亡旅行。

小狗疑心大宇宙阴谋篡夺它的位置。

静静地坐着吧，我的心，不要扬起你的尘土。

让世界自己寻路向你走来。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声对箭说道：“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妇人，在你的笑声里有着生命之泉的音乐。

全是理智的心，恰如一柄全是锋刃的刀。

它叫使用它的人手上流血。

神爱人间的灯光甚于他自己的大星。

这世界乃是为美之音乐所驯服了的狂风骤雨的世界。

晚霞向太阳说道：“我的心经了你的接吻，便似金的宝箱了。”

接触着，你许会杀害；远离着，你许会占有。

蟋蟀的唧唧，夜雨的淅沥，从黑暗中传到我的耳边，好似我已逝的少年时代沙地来到我的梦境中。

花朵向星辰落尽了的曙天叫道：“我的露珠全失落了。”

燃烧着的木块，熊熊地生出火光，叫道：“这是我的花朵，我的死亡。”

黄蜂认为邻蜂储蜜之巢太小。

他的邻人要他去建筑一个更小的。

河岸向河流说道：“我不能留住你的波浪。让我保存你的足印在我的心里吧。”

白日以这小小的地球的喧扰，淹没了整个宇宙的沉默。

歌声在天空中感到无限，图画在地上感到无限，诗呢，无论在空中，在地上都是如此；因为诗的词句含有能走动的意义与能飞翔的音乐。

太阳在西方落下时，他的早晨的东方已静悄悄地站在他面前。

让我不要错误地把自己放在我的世界里而使它反对我。

荣誉使我感到惭愧，因为我暗地里求着它。

当我没有什么事做时，便让我不做什么事，不受骚扰地沉入安静深处吧，

一如海水沉默时海边的暮色。

少女呀，你的纯朴，如湖水之碧，表现出你的真理之深邃。

最好的东西不是独来的，它伴了所有的东西同来。

神的右手是慈爱的，但是他的左手却可怕。

我的晚色从陌生的树木中走来，它用我的晓星所不懂得的语言说话。

夜之黑暗是一只口袋，迸出黎明的金光。

我们的欲望把彩虹的颜色借给那只不过是云雾的人生。

神等待着，要从人的手上把他自己的花朵作为礼物赢得回去。

我的忧思缠绕着我，要问我它自己的名字。

果的事业是尊贵的，花的事业是甜美的；但是让我做叶的事业吧，叶是谦逊地，专心地垂着绿荫的。

我的心向着阑珊的风张了帆，要到无论何处的荫凉之岛去。

独夫们是凶暴的，但人民是善良的。

把我当做你的杯吧，让我为了你，而且为了你的人而盛满水吧。

狂风暴雨像是在痛苦中的某个天神的哭声，因为他的爱情被大地所拒绝。

世界不会流失，因为死亡并不是一个罅隙。

生命因为付出了的爱情而更为富足。

我的朋友，你伟大的心闪射出东方朝阳的光芒，正如黎明中的一个积雪的孤峰。

死之流泉，使生的止水跳跃。

那些有一切东西而没有您的人，我的上帝，在讥笑着那些没有别的东西而

只有您的人呢。

生命的运动在它自己的音乐里得到它的休息。

踢足只能从地上扬起尘土而不能得到收获。

我们的名字，便是夜里海波上发出的光，痕迹也不留就抿灭了。

让睁眼看着玫瑰花的人也看看它的刺。

鸟翼上系上了黄金，这鸟便永不能再在天上翱翔了。

我们地方的荷花又在这陌生的水上开了花，放出同样的清香，只是名字换了。

在心的远景里，那相隔的距离显得更广阔了。

月儿把她的光明遍照在天上，却留着她的黑斑给她自己。

不要说：“这是早晨”，别用一个“昨天”的名词把它打发掉。

你第一次看到它，把它当作还没有名字的新生孩子吧。

青烟对天空夸口，灰烬对大地夸口，都以为它们是火的兄弟。

雨点向茉莉花微语道：“把我永久地留在你的心里吧。”茉莉花叹息了一声，落在地上了。

腆怯的思想呀，不要怕我。

我是一个诗人。

我的心在朦胧的沉默里，似乎充满了蟋蟀的鸣声——声音的灰暗的暮色。

爆竹呀，你对群星的侮蔑，又跟着你自己回到地上来了。

您曾经带领着我，穿过我的白天的拥挤不堪的旅程，而到达了我的黄昏的孤寂之境。

在通宵的寂静里，我等待着它的意义。

我们的生命就似渡过一个大海，我们都相聚在这个狭小的舟中。死时，我们便到了岸，各往各的世界去了。

真理之川从它的错误之沟渠中流过。

今天我的心是在想家了，在想着那跨过时间之海的那一个甜蜜的时候。

鸟的歌声是曙光从大地反响过去的回声。

晨光问毛茛道：“你是骄傲得不肯和我接吻么？”

小花问道：“我要怎样地对你唱，怎样地崇拜你呢？太阳呀？”

太阳答道：“只要用你的纯洁的素朴的沉默。”

当人是兽时，他比兽还坏。

黑云受光的接吻时便变成天上的花朵。

不要让刀锋讥笑它柄子的拙钝。

夜的沉默，如一个深深的灯盏，银河便是它燃着的灯光。

死像大海的无限的歌声，日夜冲击着生命的光明岛的四周。

花瓣似的山峰在饮着日光，这山岂不像一朵花吗？

“真实”的含义被误解，轻重被倒置，那就成了“不真实”。

我的心呀，从世界的流动找你的美吧，正如那小船得到风与水的优美似的。

眼不能以视来骄人，却以它们的眼镜来骄人。

我住在我的这个小小的世界里，生怕使它再缩小一丁点儿。把我抬举到您的世界里去吧，让我高高兴兴地失去我的一切的自由。

虚伪永远不能凭借它生长在权力中而变成真实。

我的心，同着它的歌的拍拍舐岸的波浪，渴望着要抚爱这个阳光熙和的绿色世界。

道旁的草，爱那天上的星吧，你的梦境便可在花朵里实现了。

让你的音乐如一柄利刃，直刺入市井喧扰的心中吧。

这树的颤动之叶，触动着我的心，像一个婴儿的手指。

小花睡在尘土里。

它寻求蝴蝶走的道路。

我是在道路纵横的世界上。

夜来了。打开您的门吧，家之世界呵！

我已经唱过了您的白天的歌。

在黄昏的时候，让我拿着您的灯走过风雨飘摇的道路吧。

我不要求你进我的屋里。

你到我无量的孤寂里来吧，我的爱人！

死亡隶属于生命，正与生一样。

举足是走路，正如落足也是走路。

我已经学会在花与阳光里微语的意义。——再教我明白你在苦与死中所说的话吧。

夜的花朵来晚了，当早晨吻着她时，她颤栗着，叹息了一声，萎落在地上了。

从万物的愁苦中，我听见了“永恒母亲”的呻吟。

大地呀，我到你岸上时是一个陌生人，住在你屋内时是一个宾客，离开你的门时是一个朋友。

当我去时，让我的思想到你那里来，如那夕阳的余光，映在沉默的星天的边上。

在我的心头燃点起那休憩的黄昏星吧，然后让黑夜向我微语着爱情。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的孩子。

我从夜的被单里向您伸出我的双手，母亲。

白天的工作完了。把我的脸掩藏在您的臂间吧，母亲。让我入梦吧。

集会时的灯光，点了很久；会散时，灯便立刻灭了。

当我死时，世界呀，请在你的沉默中，替我留着“我已经爱过了”这句话吧。

我们在热爱世界时便生活在这世界上。

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但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

我看见你，像那半醒的婴孩在黎明的微光里看见他的母亲，于是微笑而又睡去了。

我将死了又死，以明白生是无穷无尽的。

当我和拥挤的人群一同在路上走过时，我看见您从阳台上送过来的微笑，我歌唱着，忘却了所有的喧哗。

爱就是充实了的生命，正如盛满了酒的酒杯。

他们点了他们自己的灯，在他们的寺院内，吟唱他们自己的话语。但是小鸟们却在你的晨光中，唱着你的名字，——因为你的名字便是快乐。

领我到您的沉寂的中心，使我的心充满了歌吧。

让那些选择了他们自己的焰火咝咝的世界的，就生活在那里吧。我的心渴望着您的繁星，我的上帝。

爱的痛苦环绕着我的一生，像汹涌的大海似的唱；而爱的快乐却像鸟儿们在话林里的似的唱着。

假如您愿意，您就熄了灯吧。

我将明白您的黑暗，而且将喜爱它。

当我在那日子的终了，站在您的面前时，您将看见我的伤疤，而知道我有我的许多创伤，但也有我的医治的法儿。

总有一天，我要在别的世界的晨光里对你唱道：“我以前在地球的光里，在人的爱里，已经见过你了。”

从别的日子里飘浮道我的生命里的云，不再落下雨点或引起风暴了，却只给予我的夕阳的天空以色彩。

真理引起了反对它自己的狂风骤雨，那场风雨吹散了真理的广播的种子。

昨夜的风雨给今日的早晨戴上了金色的和平。

真理仿佛带了它的结论而来；而那结论却产生了它的第二个。

他是有福的，因为他的名望并没有比他的真实更光亮。

您的名字的甜蜜充溢着我的心，而我忘掉了我自己的，——就像您的早晨的太阳升起时，那大雾便消失了。

静悄悄的黑夜具有母亲的美丽，而吵闹的白天具有孩子的美丽。

但人微笑时，世界爱了他；但他大笑时世界便怕他了。

神等待着人在智慧中重新获得童年。

让我感到这个世界乃是您的爱的成形吧，那末，我的爱也将帮助着它。

您的阳光对着我的心头的冬天微笑，从来不怀疑它的春天的花朵。

神在他的爱里吻着“有涯”，而人却吻着“无涯”。

您越过不毛之年的沙漠而到达了圆满的时刻。

神的静默使人的思想成熟而为语言。

“永恒的旅客”呀，你可以在我的歌众找到你的足迹。

让我不至羞辱您吧，父亲，您在您的孩子们身上显出您的光荣。

这一天是不快活的。光在蹙额的云下，如一个被责打的儿童，灰白的脸上留着泪痕；风又号叫着，似一个受伤的世界的哭声。但是我知道，我正跋涉着去会我的朋友。

今天晚上棕榈叶在嚓嚓地作响，海上有大浪，满月呵，就像世界在心脉悸跳。从什么不可知的天空，您在您的沉默里带来了爱的痛苦的秘密？

我梦见一颗星，一个光明岛屿，我将在那里出生。在它快速的闲暇深处，我的生命将成熟它的事业，像阳光下的稻田。

雨中的湿土的气息，就响从渺小的无声的群众那里来的一阵巨大的赞美歌声。

说爱情会失去的那句话，乃是我们不能够当作真理来接受的一个事实。

我们将有一天会明白，死永远不能够夺去我们的灵魂所获得的东西。因为她所获得的，和她自己是一体。

神在我的黄昏的微光中，带着花到我这里来。这些花都是我过去的，在他的花篮中还保存得很新鲜。

主呀，当我的生之琴弦都已调得谐和时，你的手的一弹一奏，都可以发出爱的乐声来。

让我真真实实地活着吧，我的上帝。这样，死对于我也就成了真实的了。

人类的历史在很忍耐地等待着被侮辱者的胜利。

我这一刻感到你的眼光正落在我的心上，像那早晨阳光中的沉默落在已收获的孤寂的田野上一样。

在这喧哗的波涛起伏的海中，我渴望着咏歌之岛。

夜的序曲是开始于夕阳西下的音乐，开始于它对难以形容的黑暗所作的庄严的赞歌。

我攀登上高峰，发现在名誉的荒芜不毛的高处，简直找不到一个遮身之地。我的引导者呵，领导着我在光明逝去之前，进到沉静的山谷里去吧。在那里，一生的收获将会成熟为黄金的智慧。

在这个黄昏的朦胧里，好些东西看来都仿佛是幻象一般——尖塔的底层在黑暗里消失，树顶像是墨水的模糊的斑点似的。我将等待着黎明，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在光明里的您的城市。

我曾经受苦过，曾经失望过，曾经体会过“死亡”，于是我以我在这伟大的世界里为乐。

在我的一生里，也有贫乏和沉默的地域；它们是我忙碌的日子得到日光与空气的几片空旷之地。

我的未完成的过去，从后边缠绕到我身上，使我难于死去。请从它那里释放了我吧。

“我相信你的爱。”让这句话做我的最后的话。

新月集 The Crescent Moon

THE HOME

I paced alone on the road across the field while the sunset was hiding its last gold like a miser.

The daylight sank deeper and deeper into the darkness,and the widowed land,whose harvest had been reaped,lay silent.

Suddenly a boy’s shrill voice rose into the sky.He traversed the dark unseen,leaving the track of his song across the hush of the evening.

His village home lay there at the end of the waste land,beyond the sugar-cane field,hidden among the shadows of the banana and the slender areca palm,the coconut and the dark green jack-fruit trees.

I stopped for a moment in my lonely way under the starlight,and saw spread before me the darkened earth surrounding with her arms countless homes furnished with cradles and beds,mothers’hearts and evening lamps,and young lives glad with a gladness that knows nothing of its value for the world.

ON THE SEASHORE

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children meet.

The infinite sky is motionless overhead and the restless water is boisterous.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the children meet with shouts and dances.

They build their houses with sand,and they play with empty shells.With withered leaves they weave their boats and smilingly float them on the vast deep.Children have their play on the seashore of worlds.

They know not how to swim,they know not how to cast nets.Pearl-fishers dive for pearls,merchants sail in their ships,while children gather pebbles and scatter them again.They seek not for hidden treasures,they know not how to cast nets.

The sea surges up with laughter,and pale gleams the smile of the sea-beach.Deathdealing waves sing meaningless ballads to the children,even like a mother while rocking her baby’s cradle.The sea plays with children,and pale gleams the smile of the sea-beach.

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children meet.Tempest roams in the pathless sky,ships are wrecked in the trackless water,death is abroad and children play.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is the great meeting of children.

THE SOURCE

THE sleep that flits on baby’s eyes—does anybody know from where it comes？Yes,there is a rumour that it has its dwelling where,in the fairy village among shadows of the forest dimly lit with glow-worms,there hang two shy buds of enchantment.From there it comes to kiss baby’s eyes.

The smile that flickers on baby’s lips when he sleeps—does anybody know where it was born？Yes,there is a rumour that a young pale beam of a crescent moon touched the edge of a vanishing autumn cloud,and there the smile was first born in the dream of a dew-washed morning—the smile that flickers on baby’s lips when he sleeps.

The sweet,soft freshness that blooms on baby’s limbs—does anybody know where it was hidden so long？Yes,when the mother was a young girl it lay pervading her heart in tender and silent mystery of love—the sweet,soft freshness that has bloomed on baby’s limbs.

BABY'S WAY

IF baby only wanted to,he could fly up to heaven this moment.

It is not for nothing that he does not leave us.

He loves to rest his head on mother’s bosom,and cannot ever bear to lose sight of her.

Baby knows all manner of wise words,though few on earth can understand their meaning.

It is not for nothing that he never wants to speak.

The one thing he wants is to learn mother’s words from mother’s lips.That is why he looks so innocent.

Baby had a heap of gold and pearls,yet he came like a beggar on to this earth.

It is not for nothing he came in such a disguise.

This dear little naked mendicant pretends to be utterly helpless,so that he may beg for mother’s wealth of love.

Baby was so free from every tie in the land of the tiny crescent moon.

It was not for nothing he gave up his freedom.

He knows that there is room for endless joy in mother’s little corner of a heart,and it is sweeter far than liberty to be caught and pressed in her dear arms.

Baby never knew how to cry.He dwelt in the land of perfect bliss.

It is not for nothing he has chosen to shed tears.

Though with the smile of his dear face he draws mother’s yearning heart to him,yet his little cries over tiny troubles weave the double bond of pity and love.

THE UNHEEDED PAGEANT

AH,who was it coloured that little frock,my child,and covered your sweet limbs with that little red tunic？

You have come out in the morning to play in the courtyard,tottering and tumbling as you run.

But who was it coloured that little frock,my child？

What is it makes you laugh,my little life-bud？

Mother smiles at you standing on the threshold.

She claps her hands and her bracelets jingle,and you dance with your bamboo stick in your hand like a tiny little shepherd.

But what is it makes you laugh,my little life-bud？

O beggar,what do you beg for,clinging to your mother’s neck with both your hands？

O greedy heart,shall I pluck the world like a fruit from the sky to place it on your little rosy palm？

O beggar,what are you begging for？

The wind carries away in glee the tinkling of your anklet bells.

The sun smiles and watches your toilet.

The sky watches over you when you sleep in your mother’s arms,and the morning comes tiptoe to your bed and kisses your eyes.

The wind carries away in glee the tinkling of your anklet bells.

The fairy mistress of dreams is coming towards you,flying through the twilight sky.

The world-mother keeps her seat by you in your mother’s heart.

He who plays his music to the stars is standing at your window with his flute.

And the fairy mistress of dreams is coming towards you,flying through the twilight sky.

SLEEP-STEALER

WHO stole sleep from baby’s eyes？I must know.

Clasping her pitcher to her waist mother went to fetch water from the village near by.

It was noon.The children’s playtime was over;the ducks in the pond were silent.

The shepherd boy lay asleep under the shadow of the banyan tree.

The crane stood grave and still in the swamp near the mango grove.

In the meanwhile the Sleep-stealer came and,snatching sleep from baby’s eyes,flew away.

When mother came back she found baby travelling the room over on all fours.

Who stole sleep from our baby’s eyes？I must know.I must find her and chain her up.

I must look into that dark cave,where,through boulders and scowling stones,trickles a tiny stream.

I must search in the drowsy shade of the bakula grove,where pigeons coo in their corner,and fairies’ anklets tinkle in the stillness of starry nights.

In the evening I will peep into the whispering silence of the bamboo forest,where fireflies squander their light,and will ask every creature I meet,“Can anybody tell me where the Sleep-stealer lives？”

Who stole sleep from baby’s eyes？I must know.

Shouldn’t I give her a good lesson if I could only catch her!

I would raid her nest and see where she hoards all her stolen sleep.

I would plunder it all,and carry it home.

I would bind her two wings securely,set her on the bank of the river,and then let her play at fishing with a reed among the rushes and water-lilies.

When the marketing is over in the evening,and the village children sit in their mothers’ laps,then the night birds will mockingly din her ears with:

“Whose sleep will you steal now？”

THE BEGINNING

“WHERE have I come from,where did you pick me up？”the baby asked its mother.

She answered half crying,half laughing,and clasping the baby to her breast,—“You were hidden in my heart as its desire,my darling.

You were in the dolls of my childhood’s games;and when with clay I made the image of my god every morning,I made and unmade you then.

You were enshrined with our household deity,in his worship I worshipped you.

In all my hopes and my loves,in my life,in the life of my mother you have lived.

In the lap of the deathless Spirit who rules our home you have been nursed for ages.

When in girlhood my heart was opening its petals,you hovered as a fragrance about it.

Your tender softness bloomed in my youthful limbs,like a glow in the sky before the sunrise.

Heaven’s first darling,twin-born with the morning light,you have floated down the stream of the world’s life,and at last you have stranded on my heart.

As I gaze on your face,mystery overwhelms me;you who belong to all have become mine.

For fear of losing you I hold you tight to my breast.What magic hassnared the world’s treasure in these slender arms of mine？”

BABY'S WORLD

I wish I could take a quiet corner in the heart of my baby’s very own world.

I know it has stars that talk to him,and a sky that stoops down to his face to amuse him with its silly clouds and rainbows.

Those who make believe to be dumb,and look as if they never could move,come creeping to his window with their stories and with trays crowded with bright toys.

I wish I could travel by the road that crosses baby’s mind,and out beyond all bounds;

Where messengers run errands for no cause between the kingdoms of kings of no history;

Where Reason makes kites of her laws and flies them,and Truth sets Fact free from its fetters.

WHEN AND WHY

WHEN I bring you coloured toys,my child,I understand why there is such a play of colours on clouds,on water,and why flowers are painted in tints—when I give coloured toys to you,my child.

When I sing to make you dance,I truly know why there is music in leaves,and why waves send their chorus of voices to the heart of the listening earth—when I sing to make you dance.

When I bring sweet things to your greedy hands,I know why there is honey in the cup of the flower,and why fruits are secretly filled with sweet juice—when I bring sweet things to your greedy hands.

When I kiss your face to make you smile,my darling,I surely understand what pleasure streams from the sky in morning light,and what delight the summer breeze brings to my body—when I kiss you to make you smile.

DEFAMATION

WHY are those tears in your eyes,my child？

How horrid of them to be always scolding you for nothing？

You have stained your fingers and face with ink while writing—is that why they call you dirty？

O,fie!Would they dare to call the full moon dirty because it has smudged its face with ink？

For every little trifle they blame you,my child.They are ready to find fault for nothing.

You tore your clothes while playing—is that why they call you untidy？

O,fie!What would they call an autumn morning that smiles through its ragged clouds？

Take no heed of what they say to you,my child.

They make a long list of your misdeeds.

Everybody knows how you love sweet things—is that why they call you greedy？

O,fie!What then would they call us who love you？

THE JUDGE

SAY of him what you please,but I know my child’s failings.

I do not love him because he is good,but because he is my little child.

How should you know how dear he can be when you try to weigh his merits against his faults？

When I must punish him he becomes all the more a part of my being.

When I cause his tears to come my heart weeps with him.

I alone have a right to blame and punish,for he only may chastise who loves.

PLAYTHINGS

CHILD,how happy you are sitting in the dust,playing with a broken twig all the morning.

I smile at your play with that little bit of a broken twig.

I am busy with my accounts,adding up figures by the hour.

Perhaps you glance at me and think,“What a stupid game to spoil your morning with!”

Child,I have forgotten the art of being absorbed in sticks and mud-pies.

I seek out costly playthings,and gather lumps of gold and silver.

With whatever you find you create your glad games,I spend both my time and my strength over things I never can obtain.

In my frail canoe I struggle to cross the sea of desire,and forget that I too am playing a game.

THE ASTRONOMER

I only said,“When in the evening the round full moon gets entangled among the branches of that Kadam tree,couldn’t somebody catch it？”

But dada [elder brother]laughed at me and said,“Baby,you are the silliest child I have ever known.The moon is ever so far from us,how could anybody catch it？”

I said,“Dada how foolish you are!When mother looks out of her window and smiles down at us playing,would you call her far away？”

Still said,“You are a stupid child!But,baby,where could you find a net big enough to catch the moon with？”

I said,“Surely you could catch it with your hands.”

But dada laughed and said,“You are the silliest child I have known.If it came nearer,you would see how big the moon is.”

I said,“Dada,what nonsense they teach at your school!When mother bends her face down to kiss us does her face look very big？”

But still dada says,“You are a stupid child.”

CLOUDS AND WAVES

MOTHER,the folk who live up in the clouds call out to me—

“We play from the time we wake till the day ends.

We play with the golden dawn,we play with the silver moon.”

I ask,“But,how am I to get up to you？”

They answer,“Come to the edge of the earth,lift up your hands to the sky,and you will be taken up into the clouds.”

“My mother is waiting for me at home,”I say.“How can I leave her and come？”

Then they smile and float away.

But I know a nicer game than that,mother.

I shall be the cloud and you the moon.

I shall cover you with both my hands,and our house-top will be the blue sky.

The folk who live in the waves call out to me—

“We sing from morning till night;on and on we travel and know not where we pass.”

I ask,“But,how am I to join you？”

They tell me,“Come to the edge of the shore and stand with your eyes tight shut,and you will be carried out upon the waves.”

I say,“My mother always wants me at home in the evening—how can I leave her and go？”

Then they smile,dance and pass by.

But I know a better game than that.

I will be the waves and you will be a strange shore.

I shall roll on and on and on,and break upon your lap with laughter.

And no one in the world will know where we both are.

THE CHAMPA FLOWER

SUPPOSING I became a champa flower,just for fun,and grew on a branch high up that tree,and shook in the wind with laughter and danced upon the newly budded leaves,would you know me,mother？

You would call,“Baby,where are you？”and I should laugh to myself and keep quite quiet.

I should slyly open my petals and watch you at your work.

When after your bath,with wet hair spread on your shoulders,you walked through the shadow of the champa tree to the little court where you say your prayers,you would notice the scent of the flower,but not know that it came from me.

When after the midday meal you sat at the window reading Ramayana,and the tree’s shadow fell over your hair and your lap,I should fling my wee little shadow on to the page of your book,just where you were reading.

But would you guess that it was the tiny shadow of your little child？

When in the evening you went to the cowshed with the lighted lamp in your hand,I should suddenly drop on to the earth again and be your own baby once more,and beg you to tell me a story.

“Where have you been,you naughty child？”

“I won’t tell you,mother.”That’s what you and I would say then.

FAIRYLAND

IF people came to know where my king’s palace is,it would vanish into the air.

The walls are of white silver and the roof of shining gold.

The queen lives in a palace with seven courtyards,and she wears a jewel that cost all the wealth of seven kingdoms.

But let me tell you,mother,in a whisper,where my king’s palace is.

It is at the corner of our terrace where the pot of the tulsi plant stands.

The princess lies sleeping on the far-away shore of the seven impassable seas.

There is none in the world who can find her but myself.

She has bracelets on her arms and pearl drops in her ears;her hair sweeps down upon the floor.

She will wake when I touch her with my magic wand,and jewels will fall from her lips when she smiles.

But let me whisper in your ear,mother :she is there in the corner of our terrace where the pot of the tulsi plant stands.

When it is time for you to go to the river for your bath,step up to that terrace on the roof.

I sit in the corner where the shadows of the walls meet together.

Only puss is allowed to come with me,for she knows where the barber in the story lives.

But let me whisper,mother,in your ear where the barber in the story lives.

It is at the corner of the terrace where the pot of the tulsi plant stands.

THE LAND OF THE EXILE

MOTHER,the light has grown grey in the sky;I do not know what the time is.

There is no fun in my play, so I have come to you.It is Saturday,our holiday.

Leave off your work,mother;sit here by the window and tell me where the desert of Tep-antar in the fairy tale is？

The shadow of the rains has covered the day from end to end.

The fierce lightning is scratching the sky with its nails.

When the clouds rumble and it thunders,I love to be afraid in my heart and cling to you.

When the heavy rain patters for hours on the bamboo leaves,and our windows shake and rattle at the gusts of wind,I like to sit alone in the room,mother,with you,and hear you talk about the desert of Tepantar in the fairy tale.

Where is it,mother,on the shore of what sea,at the foot of what hills,in the kingdom of what king？

There are no hedges there to mark the fields,no footpath across it by which the villagers reach their village in the evening,or the woman who gathers dry sticks in the forest can bring her load to the market.With patches of yellow grass in the sand and only one tree where the pair of wise old birds have their nest,lies the desert of Tep-antar.

I can imagine how,on just such a cloudy day,the young son of the king is riding alone on a grey horse through the desert,in search of the princess who lies imprisoned in the giant’s palace across that unknown water.

When the haze of the rain comes down in the distant sky,and lightning starts up like a sudden fit of pain,does he remember his unhappy mother,abandoned by the king,sweeping the cow-stall and wiping her eyes,while he rides through the desert of Tepantar in the fairy tale？

See,mother,it is almost dark before the day is over,and there are no travellers yonder on the village road.

The shepherd boy has gone home early from the pasture,and men have left their fields to sit on mats under the eaves of their huts,watching the scowling clouds.

Mother,I have left all my books on the shelf—do not ask me to do my lessons now.

When I grow up and am big l ike my father,I shall learn all that must be learnt.

But just for to-day,tell me,mother,where the desert of Tepantar in the fairy tale is？

THE RAINY DAY

SULLEN clouds are gathering fast over the black fringe of the forest.

O child,do not go out!

The palm trees in a row by the lake are smiting their heads against the dismal sky;the crows with their draggled wings are silent on the tamarind branches,and the eastern bank of the river is haunted by a deepening gloom.

Our cow is lowing loud,tied at the fence.

O child,wait here till I bring her into the stall.

Men have crowded into the flooded field to catch the fishes as they escape from the overflowing ponds;the rain water is running in rills through the narrow lanes like a laughing boy who has run away from his mother to tease her.

Listen,someone is shouting for the boatman at the ford.

O child,the daylight is dim,and the crossing at the ferry is closed.

The sky seems to ride fast upon the madly-rushing rain;the water in the river is loud and impatient;women have hastened home early from the Ganges with their filled pitchers.

The evening lamps must be made ready.

O child,do not go out!

The road to the market is desolate,the lane to the river is slippery.The wind is roaring and struggling among the bamboo branches like a wild beast tangled in a net.

PAPER BOATS

DAY by day I float my paper boats one by one down the running stream.

In big black letters I write my name on them and the name of the village where I live.

I hope that someone in some strange land will find them and know who I am.

I load my little boats with shiuli flowers from our garden,and hope that these blooms of the dawn will be carried safely to land in the night.

I launch my paper boats and look up into the sky and see the little clouds setting their white bulging sails.

I know not what playmate of mine in the sky sends them down the air to race with my boats!

When night comes I bury my face in my arms and dream that my paper boats float on and on under the midnight stars.

The fairies of sleep are sailing in them,and the lading is their baskets full of dreams.

THE SAILOR

THE boat of the boatman Madhu is moored at the wharf of Rajgunj.

It is uselessly laden with jute,and has been lying there idle for ever so long.

If he would only lend me his boat,I should man her with a hundred oars,and hoist sails,five or six or seven.

I should never steer her to stupid markets.

I should sail the seven seas and the thirteen rivers of fairyland.

But,mother,you won’t weep for me in a corner.

I am not going into the forest like Ramachandra to come back only after fourteen years.

I shall become the prince of the story,and fill my boat with whatever I like.

I shall take my friend Ashu with me.We shall sail merrily across the seven seas and the thirteen rivers of fairyland.

We shall set sail in the early morning light.

When at noontide you are bathing at the pond,we shall be in the land of a strange king.

We shall pass the ford of Tirpurni,and leave behind us the desert of Tepantar.

When we come back it will be getting dark,and I shall tell you of all that we have seen.

I shall cross the seven seas and the thirteen rivers of fairyland.

THE FURTHER BANK

I LONG to go over there to the further bank of the river,

Where those boats are tied to the bamboo poles in a line;

Where men cross over in their boats in the morning with ploughs on their shoulders to till their far-away fields;

Where the cowherds make their lowing cattle swim across to the riverside pasture;

When they all come back home in the evening,leaving the jackals to howl in the island overgrown with weeds,

Mother,if you don’t mind,I should like to become the boatman of the ferry when I am grown up.

They say there are strange pools hidden behind that high bank.

Where flocks of wild ducks come when the rains are over,and thick reeds grow round the margins where water-birds lay their eggs;

Where snipes with their dancing tails stamp their tiny footprints upon the clean soft mud;

Where in the evening the tall grasses crested with white flowers invite the moonbeam to float upon their waves.

Mother,if you don’t mind,I should like to become the boatman of the ferryboat when I am grown up.

I shall cross and cross back from bank to bank,and all the boys and girls of the village will wonder at me while they are bathing.

When the sun climbs the mid sky and morning wears on to noon,I shall come running to you,saying,“Mother,I am hungry!”

When the day is done and the shadows cower under the trees,I shall come back in the dusk.

I shall never go away from you into the town to work like father.

Mother,if you don’t mind,I should like to become the boatman of the ferryboat when I am grown up.

THE FLOWER-SCHOOL

WHEN storm clouds rumble in the sky and June showers come down,

The moist east wind comes marching over the heath to blow its bagpipes among the bamboos.

Then crowds of flowers come out of a sudden,from nobody knows where,and dance upon the grass in wild glee.

Mother,I really think the flowers go to school underground.

They do their lessons with doors shut,and if they want to come out to play before it is time,their master makes them stand in a corner.

When the rains come they have their holidays.

Branches clash together in the forest,and the leaves rustle in the wild wind,the thunder-clouds clap their giant hands and the flower children rush out in dresses of pink and yellow and white.

Do you know,mother,their home is in the sky,where the stars are.

Haven’t you seen how eager they are to get there？Don’t you know why they are in such a hurry？

Of course,I can guess to whom they raise their arms:they have their mother as I have my own.

THE MERCHANT

IMAGINE,mother,that you are to stay at home and I am to travel into strange lands.

Imagine that my boat is ready at the landing fully laden.

Now think well,mother,before you say what I shall bring for you when I come back.

Mother,do you want heaps and heaps of gold？

There,by the banks of golden streams,fields are full of golden harvest.

And in the shade of the forest path the golden champa flowers drop on the ground.

I will gather them all for you in many hundred baskets.

Mother,do you want pearls big as the raindrops of autumn？

I shall cross to the pearl island shore.

There in the early morning light pearls tremble on the meadow flowers,pearls drop on the grass,and pearls are scattered on the sand in spray by the wild sea-waves.

My brother shall have a pair of horses with wings to fly among the clouds.

For father I shall bring a magic pen that,without his knowing,will write of itself.

For you,mother,I must have the casket and jewel that cost seven kings their kingdoms.

SYMPATHY

IF I were only a little puppy,not your baby,mother dear,would you say“No”to me if I tried to eat from your dish？

Would you drive me off,saying to me,“Get away,you naughty little puppy？”

Then go,mother,go!I will never come to you when you call me,and never let you feed me any more.

If I were only a little green parrot,and not your baby,mother dear,would you keep me chained lest I should fly away？

Would you shake your finger at me and say,“What an ungrateful wretch of a bird!It is gnawing at its chain day and night？”

Then,go,mother,go!I will run away into the woods;I will never let you take me in your arms again.

VOCATION

WHEN the gong sounds ten in the morning and I walk to school by our lane,

Every day I meet the hawker crying,“Bangles,crystal bangles!”

There is nothing to hurry him on,there is no road he must take,no place he must go to,no time when he must come home.

I wish I were a hawker,spending my day in the road,crying,“Bangles,crystal bangles!”

When at four in the afternoon I come back from the school.

I can see through the gate of that house the gardener digging the ground.

He does what he likes with his spade,he soils his clothes with dust,nobody takes him to task if he gets baked in the sun or gets wet.

I wish I were a gardener digging away at the garden with nobody to stop me from digging.

Just as it gets dark in the evening and my mother sends me to bed.

I can see through my open window the watchman walking up and down.

The lane is dark and lonely,and the street-lamp stands like a giant with one red eye in its head.

The watchman swings his lantern and walks with his shadow at his side,and never once goes to bed in his life.

I wish I were a watchman walking the streets all night,chasing the shadows with my lantern.

SUPERIOR

MOTHER,your baby is silly!She is so absurdly childish!

She does not know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lights in the streets and the stars.

When we play at eating with pebbles,she thinks they are real food,and tries to put them into her mouth.

When I open a book before her and ask her to learn her a,b,c,she tears the leaves with her hands and roars for joy at nothing;this is your baby’s way of doing her lesson.

When I shake my head at her in anger and scold her and call her naughty,she laughs and thinks it great fun.

Everybody knows that father is away,but if in play I call aloud“Father,”she looks about her in excitement and thinks that father is near.

When I hold my class with the donkeys that our washerman brings to carry away the clothes and I warn her that I am the schoolmaster,she will scream for no reason and call me dada.[elder brother]

Your baby wants to catch the moon.She is so funny;she calls Ganush Ganush.[Ganush,a common name in India,also that of the god with the elephant’s head.]

Mother,your baby is silly,she is so absurdly childish!

THE LITTLE BIG MAN

I AM small because I am a little child.I shall be big when I am as old as my father is.

My teacher will come and say,“It is late,bring your slate and your books.”

I shall tell him,“Do you not know I am as big as father？And I must not have lessons any more.”

My master will wonder and say,“He can leave his books if he likes,for he is grown up.”

I shall dress myself and walk to the fair where the crowd is thick.

My uncle will come rushing up to me and say,“You will get lost,my boy;let me carry you.”

I shall answer,“Can’t you see,uncle,I am as big as father.I must go to the fair alone.”

Uncle will say,“Yes,he can go wherever he likes,for he is grown up.”

Mother will come from her bath when I am giving money to my nurse,for I shall know how to open the box with my key.

Mother will say,“What are you about,naughty child？”

I shall tell her,“Mother,don’t you know,I am as big as father,and I must give silver to my nurse.”

Mother will say to herself,“He can give money to whom he likes,for he is grown up.”

In the holiday time in October father will come home and,thinking that I am still a baby,will bring for me from the town little shoes and small silken frocks.

I shall say,“Father,give them to my dada [elder brother],for I am as big as you are.”

Father will think and say,“He can buy his own clothes if he likes,for he is grown up.”

TWELVE O'CLOCK

MOTHER,I do want to leave off my lessons now.I have been at my book all the morning.

You say it is only twelve o’clock.Suppose it isn’t any later;can’t you ever think it is afternoon when it is only twelve o’clock？

I can easily imagine now that the sun has reached the edge of that rice-field,and the old fisher-woman is gathering herbs for her supper by the side of the pond.

I can just shut my eyes and think that the shadows are growing darker under the madar tree,and the water in the pond looks shiny black.

If twelve o’clock can come in the night,why can’t the night come when it is twelve o’clock？

AUTHORSHIP

YOU say that father writes a lot of books,but what he writes I don’t understand.

He was reading to you all the evening,but could you really make out what he meant？

What nice stories,mother,you can tell us!Why can’t father write like that,I wonder？

Did he never hear from his own mother stories of giants and fairies and princesses？

Has he forgotten them all？

Often when he gets late for his bath you have to go and call him an hundred times.

You wait and keep his dishes warm for him,but he goes on writing and forgets.

Father always plays at making books.

If ever I go to play in father’s room,you come and call me,“what a naughty child!”

If I make the slightest noise,you say,“Don’t you see that father’s at his work？”

What’s the fun of always writing and writing？

When I take up father’s pen or pencil and write upon his book just as he does,—a,b,c,d,e,f,g,h,i,—why do you get cross with me,then,mother？

You never say a word when father writes.

When my father wastes such heaps of paper,mother,you don’t seem to mind at all.

But if I take only one sheet to make a boat with,you say,“Child,how troublesome you are!”

What do you think of father’s spoiling sheets and sheets of paper with black marks all over on both sides？

THE WICKED POSTMAN

WHY do you sit there on the floor so quiet and silent,tell me,mother dear？

The rain is coming in through the open window,making you all wet,and you don’t mind it.

Do you hear the gong striking four？ It is time for my brother to come home from school.

What has happened to you that you look so strange？

Haven’t you got a letter from father to-day？

I saw the postman bringing letters in his bag for almost everybody in the town.

Only,father’s letters he keeps to read himself.I am sure the postman is a wicked man.

But don’t be unhappy about that,mother dear.

To-morrow is market day in the next village.You ask your maid to buy some pens and papers.

I myself will write all father’s letters;you will not find a single mistake.

I shall write from A right up to K.

But,mother,why do you smile？

You don’t believe that I can write as nicely as father does!

But I shall rule my paper carefully,and write all the letters beautifully big.

When I finish my writing,do you think I shall be so foolish as father and drop it into the horrid postman’s bag？

I shall bring it to you myself without waiting,and letter by letter help you to read my writing.

I know the postman does not like to give you the really nice letters.

THE HERO

MOTHER,let us imagine we are travelling,and passing through a strange and dangerous country.

You are riding in a palanquin and I am trotting by you on a red horse.

It is evening and the sun goes down.The waste of Joradighi lies wan and grey before us.The land is desolate and barren.

You are frightened and thinking—“I know not where we have come to.”

I say to you,“Mother,do not be afraid.”

The meadow is prickly with spiky grass,and through it runs a narrow broken path.

There are no cattle to be seen in the wide field;they have gone to their village stalls.

It grows dark and dim on the land and sky,and we cannot tell where we are going.

Suddenly you call me and ask me in a whisper,“What light is that near the bank？”

Just then there bursts out a fearful yell,and figures come running towards us.

You sit crouched in your palanquin and repeat the names of the gods in prayer.

The bearers,shaking in terror,hide themselves in the thorny bush.

I shout to you,“Don’t be afraid,mother.I am here.”

With long sticks in their hands and hair all wild about their heads,they come nearer and nearer.

I shout,“Have a care!you villains!One step more and you are dead men.”

They give another terrible yell and rush forward.

You clutch my hand and say,“Dear boy,for heaven’s sake,keep away from them.”

I say,“Mother,just you watch me.”

Then I spur my horse for a wild gallop,and my sword and buckler clash against each other.

The fight becomes so fearful,mother,that it would give you a cold shudder could you see it from your palanquin.

Many of them fly,and a great number are cut to pieces.

I know you are thinking,sitting all by yourself,that your boy must be dead by this time.

But I come to you all stained with blood,and say,“Mother,the fight is over now.”

You come out and kiss me,pressing me to your heart,and you say to yourself,

“I don’t know what I should do if I hadn’t my boy to escort me.”

A thousand useless things happen day after day,and why couldn’t such a thing come true by chance？

It would be like a story in a book.

My brother would say,“Is it possible？I always thought he was so delicate!”

Our village people would all say in amazement,“Was it not lucky that the boy was with his mother？”

THE END

IT is time for me to go,mother;I am going.

When in the paling darkness of the lonely dawn you stretch out your arms for your baby in the bed,I shall say,“Baby is not there!”—mother,I am going.

I shall become a delicate draught of air and caress you;and I shall be ripples in the water when you bathe,and kiss you and kiss you again.

In the gusty night when the rain patters on the leaves you will hear my whisper in your bed,and my laughter will flash with the lightning through the open window into your room.

If you lie awake,thinking of your baby till late into the night,I shall sing to you from the stars,“Sleep mother,sleep.”

On the straying moonbeams I shall steal over your bed,and lie upon your bosom while you sleep.

I shall become a dream,and through the little opening of your eyelids I shall slip into the depths of your sleep;and when you wake up and look round startled,like a twinkling firefly I shall flit out into the darkness.

When,on the great festival of puja,the neighbours’children come and play about the house,I shall melt into the music of the flute and throb in your heart all day.

Dear auntie will come with puja-presents and will ask,“Where is our baby,sister？”Mother,you will tell her softly,“He is in the pupils of my eyes,he is in my body and in my soul.”

THE RECALL

THE night was dark when she went away,and they slept.

The night is dark now,and I call for her,“Come back,my darling;the world is asleep;and no one would know,if you came for a moment while stars are gazing at stars.”

She went away when the trees were in bud and the spring was young.

Now the flowers are in high bloom and I call,“Come back,my darling.The children gather and scatter flowers in reckless sport.And if you come and take one little blossom no one will miss it.”

Those that used to play are playing still,so spendthrift is life.

I listen to their chatter and call,“Come back,my darling,for mother’s heart is full to the brim with love,and if you come to snatch only one little kiss from her no one will grudge it.”

THE FIRST JASMINES

AH,these jasmines,these white jasmines!

I seem to remember the first day when I filled my hands with these jasmines,these white jasmines.

I have loved the sunlight,the sky and the green earth;

I have heard the liquid murmur of the river through the darkness of midnight;

Autumn sunsets have come to me at the bend of a road in the lonely waste,like a bride raising her veil to accept her lover.

Yet my memory is still sweet with thefirst white jasmines that I held in my hand when I was a child.

Many a glad day has come in my life,and I have laughed with merrymakers on festival nights.

On grey mornings of rain I have crooned many an idle song.

I have worn round my neck the evening wreath of bakulas woven by the hand of love.

Yet my heart is sweet with the memory of the first fresh jasmines that filled my hands when I was a child.

THE BANYAN TREE

O YOU shaggy-headed banyan tree standing on the bank of the pond,have you forgotten the little child,like the birds that have nested in your branches and left you？

Do you not remember how he sat at the window and wondered at the tangle of your roots that plunged underground？

The women would come to fill their jars in the pond,and your huge black shadow would wriggle on the water like sleep struggling to wake up.

Sunlight danced on the ripples like restless tiny shuttles weaving golden tapestry.

Two ducks swam by the weedy margin above their shadows,and the child would sit still and think.

He longed to be the wind and blow through your rustling branches,to be your shadow and lengthen with the day on the water,to be a bird and perch on your top-most twig,and to float like those ducks among the weeds and shadows.

BENEDICTION

BLESS this little heart,this white soul that has won the kiss of heaven for our earth.

He loves the light of the sun,he loves the sight of his mother’s face.

He has not learned to despise the dust,and to hanker after gold.

Clasp him to your heart and bless him.

He has come into this land of an hundred cross-roads.

I know not how he chose you from the crowd,came to your door,and grasped your hand to ask his way.

He will follow you,laughing and talking,and not a doubt in his heart.

Keep his trust,lead him straight and bless him.

Lay your hand on his head,and pray that though the waves underneath grow threatening,yet the breath from above may come and fill his sails and waft him to the haven of peace.

Forget him not in your hurry,let him come to your heart and bless him.

THE GIFT

I want to give you something,my child,for we are drifting in the stream of the world.

Our lives will be carried apart,and our love forgotten.

But I am not so foolish as to hope that I could buy your heart with my gifts.

Young is your life,your path long,and you drink the love we bring you at one draught and turn and run away from us.

You have your play and your playmates.What harm is there if you have no time or thought for us.

We,indeed,have leisure enough in old age to count the days that are past,to cherish in our hearts what our hands have lost for ever.

The river runs swift with a song,breaking through all barriers.But the mountain stays and remembers,and follows her with his love.

MY SONG

THIS song of mine will wind its music around you,my child,like the fond arms of love.

This song of mine will touch your forehead like a kiss of blessing.

When you are alone it will sit by your side and whisper in your ear,when you are in the crowd it will fence you about with aloofness.

My song will be like a pair of wings to your dreams,it will transport your heart to the verge of the unknown.

It will be like the faithful star overhead when dark night is over your road.

My song will sit in the pupils of your eyes,and will carry your sight into the heart of things.

And when my voice is silent in death,my song will speak in your living heart.

THE CHILD-ANGEL

THEY clamour and fight,they doubt and despair,they know no end to their wranglings.

Let your life come amongst them like a flame of light,my child,unflickering and pure,and delight them into silence.

They are cruel in their greed and their envy,their words are like hidden knives thirsting for blood.

Go and stand amidst their scowling hearts,my child,and let your gentle eyes fall upon them like the forgiving peace of the evening over the strife of the day.

Let them see your face,my child,and thus know the meaning of all things;let them love you and thus love each other.

Come and take your seat in the bosom of the limitless,my child.At sunrise open and raise your heart like a blossoming flower,and at sunset bend your head and in silence complete the worship of the day.

THE LAST BARGAIN

“COME and hire me,”I cried,while in the morning I was walking on the stone-paved road.

Sword in hand,the King came in his chariot.

He held my hand and said,“I will hire you with my power.”

But his power counted for nought,and he went away in his chariot.

In the heat of the midday the houses stood with shut doors.

I wandered along the crooked lane.

An old man came out with his bag of gold.

He pondered and said,“I will hire you with my money.”

He weighed his coins one by one,but I turned away.

It was evening.The garden hedge was all a flower.

The fair maid came out and said,“I will hire you with a smile.”

Her smile paled and melted into tears,and she went back alone into the dark.

The sun glistened on the sand,and the sea waves broke waywardly.

A child sat playing with shells.

He raised his head and seemed to know me,and said,“I hire you with nothing.”

From thenceforward that bargain struck in child’s play made me a free man.

家庭

我独自走在横跨过田地的路上。夕阳像一个守财奴似的，正藏起它的最后的金子。

白昼更加深沉地没入黑暗之中。都已经收割了的孤寂的田地，默默地躺在那里。

天空里突然升起了一个男孩子的尖锐的歌声。他穿过看不见的黑暗，留下他的歌声的辙痕跨过黄昏的静谧。

他乡村的家坐落在荒凉的土地边上，在甘蔗田的后面，躲藏在香蕉树，瘦长的槟榔树，椰子树和深绿色的贾克果树的阴影里。

我独自走在星光下的路上停留了一会。我看见黑沉沉的大地展开在我的面前，用她的手臂拥抱着无数的家庭。在那些家庭里有着摇篮和床铺，母亲们的心和夜晚的灯，还有年轻的生命。他们满心欢乐，却浑然不知这样的欢乐对于世界的价值。

海边

孩子们相聚在无垠世界的海边。

辽阔的穹隆在头上静止，不息的海水在脚下汹涌澎湃。孩子们相聚在无垠世界的海边，欢叫着手舞足蹈。

他们用沙来筑屋，玩弄着空空的贝壳。他们用落叶编成船，笑着让它们漂浮在深海里。孩子们在世界的海边自娱自乐。

他们不懂得怎样游泳，也不晓得怎样撒网。采珠的人潜水寻找宝珠，商人在船上航行，孩子们却把鹅卵石拾起又扔掉。他们不找宝藏，也不知道怎样撒网。

大海欢笑着翻腾浪花，而海滩的微笑则泛着暗淡的光。凶险的惊涛骇浪，对孩子们唱着没有意义的曲子，仿佛母亲在晃悠婴儿入睡时的哼唱。大海和孩子们一同玩耍，而海滩的微笑则泛着暗淡的光。

孩子们相聚在无垠世界的海边。暴风骤雨在广袤的天穹中怒吼，航船沉寂在无垠的大海里，死亡临近，孩子们却在玩耍。在无垠世界的海边，有着孩子们盛大的聚会。

起源

掠过婴儿双目的睡眠，有谁知道它来自何方？是的，传说它来自森林阴影中，萤火虫的迷离之光照耀着的梦幻村落，在那里悬挂着两个腼腆而迷人的蓓蕾。它从那里飞来，轻吻着婴儿的双眸。

婴儿沉睡时唇边闪现着的微笑，有谁知道它来自何方？

是的，传说是新月那一丝青春的柔光，碰触到将逝的秋云边缘，于是微笑便乍现在沐浴露珠的清晨的梦中——当婴儿沉睡时，微笑便在他的唇边闪现。

甜美柔嫩的新鲜气息，如花朵般绽放在婴儿的四肢上——有谁知道它久久地藏匿在什么地方？

是的，当母亲还是少女时，它已在她的心间，在爱的温柔和静谧的神秘中潜伏——甜美柔嫩的新鲜气息，如花朵般绽放在婴儿的四肢上。

孩童之道

只要孩子愿意，他此刻便可飞上天去。

他所以不离开我们，并不是没有原故。

他爱把他的头倚在妈妈的胸间，他即使是一刻不见她，也是不行的。

孩子知道各式各样的聪明话，虽然世间的人很少懂得这些话的意义。

他所以永不想说，并不是没有原故。

他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学习从妈妈的嘴唇里说出来的话。那就是他所以看来这样天真的原故。

孩子有成堆的黄金与珠子，但他到这个世界上来，却像一个乞丐。

他所以这样假装了来，并不是没有原故。

这个可爱的小小的裸着身体的乞丐，所以假装着完全无助的样子，便是想要乞求妈妈的爱的财富。

孩子在纤小的新月的世界里，是一切束缚都没有的。

他所以放弃了他的自由，并不是没有原故。

他知道有无穷的快乐藏在妈妈的心的小小一隅里，被妈妈亲爱的手臂拥抱着，其甜美远胜过自由。

孩子永不知道如何哭泣。他所住的是完全的乐土。

他所以要流泪，并不是没有原故。

虽然他用了可爱的脸儿上的微笑，引逗得他妈妈的热切的心向着他，然而他的因为细故而发的小小的哭声，却编成了怜与爱的双重约束的带子。

不被注意的花饰

呵，谁给那件小外衫染上颜色的，我的孩子？谁使你的温软的肢体穿上那件红色小外衫的？

你在早晨就跑出来到天井里玩儿，你，跑着就像摇摇欲跌似的。

但是谁给那件小外衫染上颜色的，我的孩子？

什么事叫你大笑起来的，我的小小的命芽儿？

妈妈站在门边，微笑地望着你。

她拍着双手，她的手镯叮当地响着；你手里拿着你的竹竿儿在跳舞，活像一个小小的牧童儿。

但是什么事叫你大笑起来的，我的小小的命芽儿？

喔，乞丐，你双手攀搂住妈妈的头颈，要乞讨些什么？

喔，贪得无厌的心，要我把整个世界从天上摘下来，像摘一个果子似的，把它放在你的一双小小的玫瑰色的手掌上么？

喔，乞丐，你要乞讨些什么？

风高兴地带走了你踝铃的叮当。

太阳微笑着，望着你的打扮。

当你睡在你妈妈的臂弯里时，天空在上面望着你，而早晨蹑手蹑脚地走到你的床跟前，吻着你的双眼。

风高兴地带走了你踝铃的叮当。

仙乡里的梦婆飞过朦胧的天空，向你飞来。

在你妈妈的心头上，那世界母亲，正和你坐在一块儿。

他，向星星奏乐的人，正拿着他的横笛，站在你的窗边。

仙乡里的梦婆飞过朦胧的天空，向你飞来。

偷睡眠者

谁从孩子的眼里把睡眠偷了去呢？我一定要知道。

妈妈把她的水罐挟在腰间，走到近村汲水去了。

这是正午的时候。孩子们游戏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池中的鸭子沉默无声。

牧童躺在榕树的荫下睡着了。

白鹤庄重而安静地立在芒果树边的泥泽里。

就在这个时候，偷睡眠者跑来从孩子的两眼里捉住睡眠，便飞去了。

当妈妈回来时，她看见孩子四肢着地地在屋里爬着。

谁从孩子的眼里把睡眠偷了去呢？我一定要知道。我一定要找到她，把她锁起来。

我一定要向那个黑洞里张望。在这个洞里，有一道小泉从圆的和有绉纹的石上滴下来。

我一定要到醉花林中的沉寂的树影里搜寻。在这林中，鸽子在它们住的地方咕咕地叫着，仙女的脚环在繁星满天的静夜里叮当地响着。

我要在黄昏时，向静静的萧萧的竹林里窥望。在这林中，萤火虫闪闪地耗费它们的光明，

只要遇见一个人，我便要问他，“谁能告诉我偷睡眠者住在什么地方？”

谁从孩子的眼里把睡眠偷了去昵？我一定要知道。

只要我能捉住她，怕不会给她一顿好教训！

我要闯入她的巢穴，看她把所有偷来的睡眠藏在什么地方？

我要把它都夺了来，带回家去。

我要把她的双翼缚得紧紧的，把她放在河边，然后叫她拿一根芦苇，在灯心草和睡莲间钓鱼为戏。

当黄昏，街上已经收了市，村里的孩予们都坐在妈妈的膝上时，夜鸟便会讥笑地在她耳边说：“你现在还想偷谁的睡眠呢？”

开始

“我是从哪儿来的？你，在哪儿把我捡起来的？”孩子问他的妈妈说。

她把孩子紧紧地搂在胸前，半哭半笑地答道——

“你曾被我当作心愿藏在我的心里，我的宝贝。

“你曾存在于我孩童时代玩的泥娃娃身上；每天早晨我用泥土塑造我的神象，那时我反复地塑了又捏碎了的就是你。

“你曾和我们的家庭守护神一同受到祀奉，我崇拜家神时也就崇拜了你。

“你曾活在我所有的希望和爱情里，活在我的生命里，我母亲的生命里。

“在主宰着我们家庭的不死的精灵的膝上，你已经被抚育了好多代了。

“当我做女孩子的时候，我的心的花瓣儿张开，你就像一股花香似的散发出来。

“你的软软的温柔，在我青春的肢体上开花了，像太阳出来之前的天空里的一片曙光。

“上天的第一宠儿，晨曦的孪生兄弟，你从世界的生命的溪流浮泛而下，终于停泊在我的心头。

“当我凝视你的脸蛋儿的时候，神秘之感湮没了我；你这属于一切人的，竟成了我的。

“为了怕失掉你，我把你紧紧地搂在胸前。是什么魔术把这世界的宝贝引到我这双纤小的手臂里来的呢？”

孩子的世界

我愿我能在我孩子自己的世界的中心，占一角清净地。

我知道有星星同他说话，天空也在他面前垂下，用它呆呆的云朵和彩虹来娱悦他。

那些大家以为他是哑的人，那些看去像是永不会走动的人，都带了他们的故事，捧了满装着五颜六色的玩具的盘子，匍匐地来到他的窗前。

我愿我能在横过孩子心中的道路上游行，解脱了一切的束缚；

在那儿，使者奉了无所谓的使命奔走于无史的诸王的王国间；

在那儿，理智以它的法律造为纸鸢而飞放，真理也使事实从桎梏中自由了。

时间和原因

当我给你彩色玩具时，我的孩子，我明白了为什么这些玩具在云端、在水中会如此色彩斑斓，明白了为什么花儿会被上色——当我给你彩色玩具时，我的孩子。

当我唱着歌使你翩翩起舞时，我确实明白了为什么树叶会哼着乐曲，为什么海浪将其和声传到聆听着的大地心中——当我唱着歌使你翩翩起舞时。

当我把糖果放到你贪婪的手中时，我明白了为什么花杯中会有蜜汁，为什么水果里会神秘地蕴涵着甜美的果汁——当我把糖果放到你贪婪的手中时。

当我轻吻着你的小脸使你微笑时，我的宝贝，我确实明白了晨光中天空流淌的是怎样的欢欣，夏日微风吹拂在我身上是怎样的愉悦——当我轻吻着你的小脸使你微笑时。

责备

为什么你眼里有了眼泪，我的孩子？

他们真是可怕，常常无谓地责备你！

你写字时墨水玷污了你的手和脸——这就是他们所以骂你龌龊的原故么？

呵，呸！他们也敢因为圆圆的月儿用墨水涂了脸，便骂它龌龊么？

他们总要为了每一件小事去责备你，我的孩子。他们总是无谓地寻人错处。

你游戏时扯破了衣服——这就是他们说你不整洁的原故？

呵，呸！秋之晨从它的破碎的云衣中露出微笑，那末，他们要叫它什么呢？

他们对你说什么话，尽管可以不去理睬他，我的孩子。

他们把你做错的事长长地记了一笔账。

谁都知道你是十分喜欢糖果的——这就是他们所以称你做贪婪的原故吗？

呵，呸！我们是喜欢你的，那末他们要叫我们什么呢？

审判官

你想说他什么尽管说罢，但是我知道我孩子的短处。

我爱他并不因为他好，只是因为他是我的小小的孩子。

你如果把他的好处与坏处两两相权，你怎会知道他是如何地可爱呢？

当我必须责罚他的时候，他更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当我使他的眼泪流出时，我的心也和他同哭了。

只有我才有权去骂他，去责备他；因为只有热爱人的人才可以惩戒人。

玩具

孩子，你真是快活呀！一早晨坐在泥土里，耍着折下来的小树枝儿。

我微笑着看你在那里耍弄那根折下来的小树枝儿。

我正忙着算账，一小时一小时在那里加叠数字。

也许你在看我，心想：“这种好没趣的游戏，竟把你一早晨的好时间浪费掉了！”

孩子，我忘了聚精会神玩耍树枝与泥饼的方法了。

我寻求贵重的玩具，收集金块与银块。

你呢，无论找到什么便去做你的快乐的游戏；我呢，却把我的时间与力气都浪费在那些我永不能得到的东西上。

我在我的脆薄的独木船里挣扎着，要航过欲望之海，竟忘了我也是在那里做游戏了。

天文家

我不过说：“当傍晚圆圆的满月挂在迦昙波的枝头时，有人能去捉住它么？”

哥哥却对我笑道：“孩子呀，你真是我所见到的顶顶傻的孩子。月亮离我们这样远，谁能去捉住它呢？”

我说：“哥哥，你真傻！当妈妈向窗外探望，微笑着往下看我们游戏时，你也能说她远么？”

哥哥还是说：“你这个傻孩子！但是，孩子，你到哪里去找一个大得能逮住月亮的网昵？”

我说：“你自然可以用双手去捉住它呀。”

但哥哥还是笑着说：“你真是我所见到的顶顶傻的孩子！如果月亮走近了，你便知道它是多么大了。”

我说：“哥哥，你们学校里所教的，真是没有用呀！当妈妈低下脸儿跟我们亲嘴时，她的脸看来也是很大的么？”

但哥哥还是说：“你真是一个傻孩子。”

云与波

妈妈，住在云端的人对我唤道——

“我们从醒的时候游戏到白日终止。

“我们与黄金色的曙光游戏，我们与银白色的月亮游戏。”

我问道：“但是，我怎么能够上你那里去呢？”

他们答道：“你到地球的边上来，举手向天，就可以被接到云端里来了。”

“我妈妈在家里等我呢，”我说，“我怎么能离开她而来呢？”

于是他们微笑着浮游而去。

但是我知道一件比这更好的游戏，妈妈。

我做云，你做月亮。

我用两只手遮盖你，我们的屋顶就是青碧的天空。

住在波浪上的人对我唤道——

“我们从早晨唱歌到晚上；我们前进又前进地旅行，也不知我们所经过的是什么地方。”

我问道：“但是，我怎么才能加入你们的队伍呢？”

他们告诉我说：“来到岸旁，站在那里，紧闭你的两眼，你就被带到波浪上来了。”

我说：“傍晚的时侯，我妈妈常要我在家里——我怎么能离开她而去呢？”

于是他们微笑着，跳舞着奔流过去。

但是我知道一件比这更好的游戏。

我是波浪，你是陌生的岸。

我奔流而进，进，进，笑哈哈地撞碎在你的膝上。

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会知道我们俩在什么地方。

金色花

假如我变了一朵金色花，为了好玩，长在树的高枝上，笑嘻嘻地在空中摇摆，又在新叶上跳舞，妈妈，你会认识我么？

你要是叫道：“孩子，你在哪里呀？”我暗暗地在那里匿笑，却一声儿不响。

我要悄悄地开放花瓣儿，看着你工作。

当你沐浴后，湿发披在两肩，穿过金色花的林荫，走到做祷告的小庭院时，你会嗅到这花香，却不知道这香气是从我身上来的。

当你吃过午饭，坐在窗前读《罗摩衍那》，那棵树的阴影落在你的头发与膝上时，我便要将我小小的影子投在你的书页上，正投在你所读的地方。

但是你会猜得出这就是你孩子的小小影子么？

当你黄昏时拿了灯到牛棚里去，我便要突然地再落到地上来，又成了你的孩子，求你讲故事给我听。

“你到哪里去了，你这坏孩子？”

“我不告诉你，妈妈。”这就是你同我那时所要说的话了。

仙人世界

如果人们知道了我的国王的宫殿在哪里，它就会消失在空气中的。

墙壁是白色的银，屋顶是耀眼的黄金。

皇后住在有七个庭院的宫苑里，她戴的一串珠宝，值得整整七个王国的全部财富。

不过，让我悄悄地告诉你，妈妈，我的国王的宫殿究竟在哪里。

它就在我们阳台的角上，在那栽着杜尔茜花的花盆放着的地方。．

公主躺在远远的、隔着七个不可逾越的重洋的那一岸沉睡着。

除了我自己，世界上便没有人能够找到她。

她臂上有镯子，她耳上挂着珍珠，她的头发拖到地板上。

当我用我的魔杖点触她的时候，她就会醒过来；而当她微笑时，珠玉将会从她唇边落下来。

不过，让我在你的耳朵边悄悄地告诉你，妈妈，她就住在我们阳台的角上，在那栽着杜尔茜花的花盆放着的地方。

当你要到河里洗澡的时候，你走上屋顶的那座阳台来罢。

我就坐在墙的阴影所聚会的一个角落里。

我只让小猫儿跟我在一起，因为它知道那故事里的理发匠到底住在哪里。

不过，让我在你的耳边悄悄地告诉你，妈妈，故事里的理发匠住在哪里。

他住的地方，就在阳台的角上，在那栽着杜尔茜花的花盆放着的地方。

流放的地方

妈妈，天空上的光成了灰色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玩得怪没劲儿的，所以到你这里来了。这是星期六，是我们的休息日。

放下你的活计，妈妈，坐在靠窗的一边，告诉我童话里的特潘塔沙漠在什么地方？

雨的影子遮掩了整个白天。

凶猛的电光用它的爪子抓着天空。

当乌云在轰轰地响着，天打着雷的时候，我总爱心里带着恐惧爬伏到你的身上。

当大雨倾泻在竹叶子上好几个钟头，而我们的窗户为狂风震得格格发响的时候，我就爱独自和你坐在屋里，妈妈，听你讲童话里的特潘塔沙漠的故事。

它在哪里，妈妈？在哪一个海洋的岸上？在哪些个山峰的脚下？在哪一个国王的国土里？

田地上没有此疆彼壤的界石，也没有村人在黄昏时走回家的或妇人在树林里捡拾枯枝而捆载到市场上去的道路。沙地上只有一小块一小块的黄色草地，只有一株树，就是那一对聪明的老鸟儿在那里做窝的，那个地方就是特潘塔沙漠。

我能够想象得到，就在这样一个乌云密布的日子，国王的年轻的儿子，怎样独自骑着一匹灰色马，走过这个沙漠，去寻找那被囚禁在不可知的重洋之外的巨人宫里的公主。

当雨雾在遥远的天空下降，电光像一阵突然发作的痛楚的痉挛似的闪射的时候，他可记得他的不幸的母亲，为国王所弃，正在打扫牛棚，眼里流着眼泪，当他骑马走过童话里的特潘塔沙漠的时候？

看，妈妈，一天还没有完，天色就差不多黑了，那边村庄的路上没有什么旅客了。

牧童早就从牧场上回家了，人们都已从田地里回来，坐在他们草屋檐下的草席上，眼望着阴沉的云块。

妈妈，我把我所有的书本都放在书架上了——不要叫我现在做功课。

当我长大了，大得像爸爸一样的时候，我将会学到必须学到的东西的。

但是，今天你可得告诉我，妈妈，童话里的特潘塔沙漠在什么地方？

雨天

乌云很快地集拢在森林的黝黑的边缘上。

孩子，不要出去呀！

湖边的一行棕树，向冥暗的天空撞着头，羽毛零乱的乌鸦，静情悄地栖在罗望子树的枝上。河的东岸正被乌沉沉的暝色所侵袭。

我们的牛系在篱上，高声鸣叫。

孩子，在这里等着，等我先把牛牵进牛棚里去。

许多人都挤在池水泛溢的田间，捉那从泛溢的池中逃出来的鱼儿。雨水成了小河，流过狭街，好像一个嬉戏的孩子从他妈妈那里跑开，故意要恼她一样。

听呀，有人在浅滩上喊船夫呢。

孩子，天色冥暗了，渡头的摆渡已经停了。

天空好像是在滂沱的雨上快跑着；河里的水喧叫而且暴躁；妇人们早已拿着汲满了水的水罐，从恒河畔匆匆地回家了。

夜里用的灯，一定要预备好。

孩子，不要出去呀！

到市场去的大道已没有人走，到河边去的小路又很滑。风在竹林里咆哮着，挣扎着，好像一只落在同中的野兽。

纸船

我每天把纸船一个个放在急流的溪中。

我用大黑字把我的名字和我住的村名写在纸船上。

我希望住在异地的人会得到这纸船，知道我是谁。

我把园中长的秀利花载在我的小船上，希望这些黎明开的花能在夜里被平平安安地带到岸上。

我把我的纸船投到水里，仰望天空，看见小朵的云正张着满鼓着风的白帆。

我不知道天上有我的什么游伴把这些船放下来同我的船比赛！

夜来了，我的脸埋在手臂里，梦见我的纸船在子夜的星光下缓缓地浮泛向前。

睡仙坐在船里，带着满载着梦的篮子。

水手

船夫曼特胡的船只停泊在拉琪根琪码头。

这只船无用地装载着黄麻，无所事事地停泊在那里已经好久了。

只要他肯把他的船借给我，我就给它安装一百只桨，扬起五个或六个或七个布帆来。

我决不把它驾驶到愚蠢的市场上去。

我将航行遍仙人世界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道。

但是，妈妈，你不会躲在角落里为我哭泣。

我不会像罗摩犍陀罗似的，到森林中去，一去十四年才回来。

我将成为故事中的王子，把我的船装满了我所喜欢的东西。

我将带我的朋友阿细和我作伴。我们要快快乐乐地航行于仙人世界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道。

我将在绝早的晨光里张帆航行。

中午，你正在池塘里洗澡的时候，我们将在一个陌生的国王的国土上了。

我们将经过特浦尼浅滩，把特潘塔沙漠抛落在我们的后边。

当我们回来的时候，天色快黑了，我将告诉你我们所见到的一切。

我将越过仙人世界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道。

对岸

我渴想到河的对岸去，

在那边，好些船只一行儿系在竹竿上，人们在早晨乘船渡过那边去，肩上扛着犁头，去耕耘他们的远处的田；

在那边，牧人使他们鸣叫着的牛游泳到河旁的牧场去；

黄昏的时候，他们都回家了，只留下豺狼在这满长着野草的岛上哀叫。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据说有好些古怪的池塘藏在这个高岸之后。

雨过去了，一群一群的野鹜飞到那里去。茂盛的芦苇在岸边四围生长，水鸟在那里生蛋；竹鸡带着跳舞的尾巴，将它们细小的足印印在洁净的软泥上；黄昏的时候，长草顶着白花，邀月光在长草的波浪上浮游。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我要自此岸至彼岸，渡过来，渡过去，所有村中正在那儿沐浴的男孩女孩，都要诧异地望着我。

太阳升到中天，早晨变为正午了，我将跑到你那里去，说道：“妈妈，我饿了！”

一天完了，影子俯伏在树底下，我便要在黄昏中回家来。

我将永不像爸爸那样，离开你到城里去做事。

妈妈，如果你不在意，我长大的时候，要做这渡船的船夫。

花的学校

当雷云在天上轰响，六月的阵雨落下的时候，

润湿的东风走过荒野，在竹林中吹着口笛。

于是一群一群的花从无人知道的地方突然跑出来，在绿草上狂欢地跳着舞。

妈妈，我真的觉得那群花朵是在地下的学校里上学。

它们关了门做功课。如果它们想在散学以前出来游戏，它们的老师是要罚它们站壁角的。

雨一来，它们便放假了。

树枝在林中互相碰触着，绿叶在狂风里萧萧地响，雷云拍着大手。这时花孩子们便穿了紫的、黄的、白的衣裳，冲了出来。

你可知道，妈妈，它们的家是在天上，在星星所住的地方。

你没有看见它们怎样地急着要到那儿去么？你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那样急急忙忙么？

我自然能够猜得出它们是对谁扬起双臂来：它们也有它们的妈妈，就像我有我自己的妈妈一样。

商人

妈妈，让我们想象，你待在家里，我到异邦去旅行。

再想象，我的船已经装得满满的，在码头上等候启碇了。

现在，妈妈，你想一想告诉我，回来时我要带些什么给你。

妈妈，你要一堆一堆的黄金么？

在金河的两岸，田野里全是金色的稻实。

在林荫的路上，金色花也一朵一朵地落在地上。

我要为你把它们全都收拾起来，放在好几百个篮子里。

妈妈，你要秋天的雨点一般大的珍珠么？

我要渡海到珍球岛的岸上去。

那个地方，在清晨的曙光里，珠子在草地的野花上颤动，珠子落在绿草上，珠子被汹狂的海浪一大把一大把地撒在沙滩上。

我的哥哥呢，我要送他一对有翼的马，会在云端飞翔的。

爸爸呢，我要带一支有魔力的笔给他，他还没有感觉到，笔就写出字来了。

你呢，妈妈，我要把值七个王国的首饰箱和珠宝送给你。

同情

如果我只是一只小狗，而不是你的小孩，亲爱的妈妈，当我想吃你盘里的东西时，你要向我说“不”么？

你要赶开我，对我说道：“滚开，你这淘气的小狗”么？

那末，走罢，妈妈，走罢！当你叫唤我的时候，我就永不到你那里去，也永不要你再喂我吃东西了。

如果我只是一只绿色的小鹦鹉，而不是你的小孩，亲爱的妈妈，你要把我紧紧地锁住，怕我飞走么？

你要对我指指点点地说道：“怎样的一只不知感恩的贱鸟呀！整日整夜地尽在咬它的链子”么？

那末，走罢，妈妈，走罢！我要跑到树林里去，我就永不再让你将我抱在你的臂里了。

职业

早晨，钟敲十下的时候，我沿着我们的小巷刭学校去，

每天我都遇见那个小贩，他叫道：“镯子呀，亮晶晶的镯子！”

他没有什么事情急着要做，他没有哪条街道一定要走，他没有什么地方一定要去，他没有什么规定的时间一定要回家。

我愿意我是一个小贩，在街上过日子，叫着：“镯子呀，亮晶晶的镯子！”

下午四点钟，我从学校里回家。

从一家门口，我看见一个园丁在那里掘地。

他用他的锄子，要怎么掘，便怎么掘，他被尘土污了农裳。如果他被太阳晒黑了或是身上被打湿了，都没有人骂他。

我愿意我是一个园丁，在花园里掘地，谁也不来阻止我。

天色刚黑，妈妈就送我上床。

从开着的窗口，我看见更夫走来走去。

小巷又黑又冷清，路灯立在那里，像一个头上生着一只红眼睛的巨人。

更夫摇着他的提灯，跟他身边的影子一起走着，他一生一次都没有上床去过。

我愿意我是一个更夫，整夜在街上走，提了灯去追逐影子。

长者

妈妈，你的孩子真傻！她是那末可笑地不懂事！

她不知道路灯和星星的区别。

当我们玩着把小石子当食物的游戏时，她便以为它们真是吃的东西，竟想放进嘴里去。

当我翻开一本书，放在她面前，要她读a，b，c时，她却用手把书页撕了，无端快活地叫起来；你的孩子就是这样做功课的。

当我生气地对她摇头，骂她，说她顽皮时，她却哈哈大笑，以为很有趣。

谁都知道爸爸不在家。但是，如果我在游戏时高叫一声“爸爸”，她便要高兴地四面张望，以为爸爸真是近在身边。

当我把洗衣人带来的运载衣服回去的驴子当做学生，并且警告她说，我是老师时，她却无缘无故地乱叫起我哥哥来。

你的孩子要捉月亮。她是这样的可笑；她把格尼许唤作琪奴许。

妈妈，你的孩子真傻，她是那么可笑地不懂事！

小大人

我人很小，因为我是一个小孩子。到了我像爸爸一样年纪时，便要变大了。

我的先生要是走来说道：“时候晚了，把你的石板、你的书拿来。”

我便要告诉他道：“你不知道我已经同爸爸一样大了么？我决不再学什么功课了。”

我的老师便将惊异地说道：“他读书不读书可以随便，因为他是大人了。”

我将自己穿了衣裳，走到人群拥挤的市场里去。

我的叔叔要是跑过来说道：“你要迷路了，我的孩子，让我抱着你罢。”

我便要回答道：“你没有看见么，叔叔？我已经同爸爸一样大了。我决定要独自一人到市场里去。”

叔叔便将说道：“是的，他随便到哪里去都可以，因为他是大人了。”

当我正拿钱给我保姆时，妈妈便要从浴室中出来，因为我是知道怎样用我的钥匙去开银箱的。

妈妈要是说道：“你在做什么呀，顽皮的孩子？”

我便要告诉她道：“妈妈，你不知道我已经同爸爸一样大了么？我必须拿钱给保姆。”

妈妈便将自言自语道：“他可以随便把钱给他所喜欢的人，因为他是大人了。”

当十月里放假的时候，爸爸将要回家。他会以为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为我从城里带了小鞋子和小绸衫来。

我便要说道：“爸爸，把这些东西给哥哥罢，因为我已经同你一样大了。”

爸爸便将想一想，说道：“他可以随便去买他自己穿的表裳，因为他是大人了。”

十二点钟

妈妈，我真想现在不做功课了。我整个早晨都在念书呢。

你说，现在还不过是十二点钟。假定不会晚过十二点罢，难道你不能把不过是十二点钟想象成下午么？

我能够很容易地想象：现在太阳已经到了那片稻田的边缘上了，老态龙钟的渔婆正在池边采撷香草作她的晚餐。

我闭上了眼就能够想到，马塔尔树下的阴影是更深黑了，池塘里的水看来黑得发亮。

假如十二点钟能够在黑夜里来到，为什么黑夜不能在十二点钟的时候来到呢？

著作家

你说爸爸写了许多书，但我却不懂得他所写的东西。

他整个黄昏读书给你听，但是你真懂得他的意思么？

妈妈，你给我们讲的故事，真是好听呀！我很奇怪，爸爸为什么不能写那样的书呢？

难道他从来没有从他自己的妈妈那里听见过巨人、神仙和公主的故事么？

还是已经完全忘记了？

他常常耽误了沐浴，你不得不走去叫他一百多次。

你总要等候着，把他的菜温着等他。但他忘了，还尽管写下去。

爸爸老是以著书为游戏。

如果我一走进爸爸房里去游戏。你就要走来叫道：“真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如果我稍为弄出一点声音，你就要说：“你没有看见你爸爸正在工作么？”

老是写了又写，有什么趣味呢？

当我拿起爸爸的钢笔或铅笔，像他一模一样地在他的书上写着，——a，b，c，d，e，f，g，h，i，——那时，你为什么跟我生气呢，妈妈？

爸爸写时，你却从来不说一句话。

当我爸爸耗费了那末一大堆纸时，妈妈，你似乎全不在乎。

但是，如果我只取了一张纸去做一只船，你却要说：“孩子，你真讨厌！”

你对于爸爸拿黑点子涂满了纸的两面，污损了许多许多张纸，心里以为怎样昵？

恶邮差

你为什么坐在那边地板上不言不动的？告诉我呀，亲爱的妈妈。

雨从开着的窗口打进来了，把你身上全打湿了，你却不管。

你听见钟已打了四下么？正是哥哥从学校里回家的时候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的神色这样不对？

你今天没有接到爸爸的信么？

我看见邮差在他的袋里带了许多信来，几乎镇里的每个人都分送到了。

只有爸爸的信，他留起来给他自己看。我确信这个邮差是个坏人。

但是不要因此不乐呀，亲爱的妈妈。

明天是邻村市集的日子。你叫女仆去买些笔和纸来。

我自己会写爸爸所写的一切信，使你找不出一点错处来。

我要从A字一直写到K字。

但是，妈妈，你为什么笑呢？

你不相信我能写得像爸爸一样好？

但是我将用心画格子，把所有的字母都写得又大又美。

当我写好了时，你以为我也像爸爸那样傻，把它投入可怕的邮差的袋中么？

我立刻就自己送来给你，而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帮助你读。

我知道那邮差是不肯把真正的好信送给你的。

英雄

妈妈，让我们想象我们正在旅行，经过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国土。

你坐在一顶轿子里，我骑着一匹红马，在你旁边跑着。

是黄昏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约拉地希的荒地疲乏而灰暗地展开在我们面前。大地是凄凉而荒芜的。

你害怕了，想道——“我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了。”

我对你说道；“妈妈，不要害怕。”

草地上刺蓬蓬地长着针尖似的草，一条狭而崎岖的小道通过这块草地。

在这片广大的地面上看不见一只牛；它们已经回到它们村里的牛棚里去了。

天色黑了下来，大地和天空都显得朦朦胧胧的，而我们不能说出我们正走向什么所在。

突然间，你叫我，悄悄地问我道：“靠近河岸的是什么火光呀？”

正在那个时候，一阵可怕的呐喊声爆发了，好些人影子向我们跑过来。

你蹲坐在你的轿子里，嘴里反复地祷念着神的名字。

轿夫们，怕得发抖，躲藏在荆棘丛中。

我向你喊道：“不要害怕，妈妈，有我在这里。”

他们手里执着长棒，头发披散着，越走越近了。

我喊道：“要当心！你们这些坏蛋！再向前走一步，你们就要送命了。”

他们又发出一阵可怕的呐喊声，向前冲过来。

你抓住我的手，说道：“好孩子，看在上天面上，躲开他们罢。”

我说道：“妈妈，你瞧我的。”

于是我刺策着我的马匹，猛奔过去，我的剑和盾彼此碰着作响。

这一场战斗是那末激烈，妈妈，如果你从轿子里看得见的话，你一定会发冷颤的。

他们之中，许多人逃走了，还有好些人被砍杀了。

我知道你那时独自坐在那里，心里正在想着，你的孩子这时候一定已经死了。

但是我跑到你的跟前，浑身溅满了鲜血，说道：“妈妈，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你从轿子里走出来，吻着我，把我搂在你的心头，你自言自语地说道：

“如果没有我的孩子护送我，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千件无聊的事天天在发生，为什么这样一件事不能够偶然实现呢？

这很像一本书里的一个故事。

我的哥哥要说道：“这是可能的事么？我老是想，他是那末嫩弱呢！”

我们村里的人们都要惊讶地说道：“这孩子正和他妈妈在一起，这不是很幸运么？”

告别

是我走的时候了，妈妈，我走了。

当清寂的黎明，你在暗中伸出双臂，要抱你睡在床上的孩子时，我要说道：“孩子不在那里呀！”——妈妈，我走了。

我要变成一股清风抚摸着你，我要变成水中的涟漪，当你沐浴时，把你吻了又吻。

大风之夜，当雨点在树叶上淅沥时，你在床上会听见我的微语，当电光从开着的窗口闪进你的屋里时，我的笑声也偕了他一同闪进了。

如果你醒着躺在床上，想你的孩子直到深夜，我便要从星空向你唱道：“睡呀！妈妈，睡呀。”

我要坐在各处游荡的月光上，偷偷地来到你的床上，乘你睡着时，躺在你的胸上。

我要变成一个梦儿，从你眼皮的微缝中钻到你的睡眠的深处。当你醒来吃惊地四望时，我便如闪耀的萤火似的，熠熠地向暗中飞去了。

当杜尔伽节，邻家的孩子们来屋里游玩时，我便要融化在笛声里，整日价在你心头震荡。

亲爱的阿姨带了杜尔伽节礼物来，同道：“我们的孩子在哪里，姊姊？”妈妈，你将要柔声地告诉她：“他呀，他现在是在我的瞳人里，他现在是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灵魂里。”

（杜尔伽节即印度十月间的“难近母祭日”，译者注。）

召唤

她走的时候，夜间黑漆漆的，他们都睡了。

现在，夜间也是黑漆漆的，我唤她道：“回来，我的宝贝！世界都在沉睡；当星星互相凝视的时候，你来一会儿是没有人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树木正在萌芽，春光刚刚来到。

现在花已盛开，我唤道：“回来，我的宝贝。孩子们漫不经心地在游戏，把花聚在一块，又把它们散开。你如果走来，拿一朵小花去，没有人会发觉的。”

那些常常在游戏的人，仍然还在那里游戏，生命总是如此地浪费。

我静听他们的空谈，便唤道：“回来，我的宝贝，妈妈的心里充满着爱，你如果走来，仅仅从她那里接一个小小的吻，没有人会妒忌的。”

第一次的茉莉

呵，这些茉莉花，这些白的茉莉花！

我仿佛记得我第一次双手满捧着这些茉莉花，这些白的茉莉花的时候。

我喜爱那日光，那天空，那绿色的大地；

我听见那河水淙淙的流声，在漆黑的午夜里传过来；

秋天的夕阳，在荒原上大路转角处迎我，如新妇揭起她的面纱迎接她的爱人。

但我想起孩提时第一次捧在手里的白茉莉，心里充满着甜蜜的回忆。

我生平有过许多快活的日子。在节日宴会的晚上，我曾跟着说笑话的人大笑。

在灰暗的雨天的早晨，我吟哦过许多飘逸的诗篇。

我颈上戴过爱人手织的醉花的花圈，作为晚装。

但我想起孩提时第一次捧在手里的白茉莉，心里充满着甜蜜的回忆。

榕树

喂，你站在池边的蓬头榕树，你可曾忘记了那小小的孩子，就像那在你的枝上筑巢又离开了你的鸟儿似的孩子？

你不记得他怎样坐在窗内，诧异地望着你那深入地下的纠缠的树根么？

妇人们常到池边，汲了满罐的水去。你的大黑影便在水面上摇动，好像睡着的人挣扎着要醒来似的。

日光在微波上跳舞，好像不停不息的小梭在织着金色的花毡。

两只鸭子挨着芦苇，在芦苇影子上游来游去，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着。

他想做风，吹过你萧萧的枝杈；想做你的影子，在水面上，随了目光而俱长；想做一只鸟儿，栖息在你的最高枝上；还想做那两只鸭，在芦苇与阴影中间游来游去。

祝福

祝福这个小心灵，这个洁白的灵魂，他为我们的大地，赢得了天的接吻。

他爱日光，他爱见他妈妈的脸。

他没有学会厌恶尘土而渴求黄金。

紧紧把他抱在你心里，并且祝福他。

他已来到这个歧路百出的大地上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要从群众中选出你来，来到你的门前，抓住你的手问路。

他笑着，谈着，跟着你走，心里没有一点儿疑惑。

不要辜负他的信任，引导他到正路，并且祝福他。

把你的手按在他的头上，祈求着：底下的波涛虽然险恶，然而从上面来的风会鼓起他的船帆，送他到和平的港口的。

不要在忙碌中把他忘了，让他来到你的心里，并且祝福他。

赠品

我要送些东西给你，我的孩子，因为我们同是漂泊在世界的溪流中的。

我们的生命将被分开，我们的爱也将被忘记。

但我却没有那样傻，希望能用我的赠品来买你的心。

你的生命正是青青，你的道路也长着呢，你一口气饮尽了我们带给你的爱，便回身离开我们跑了。

你有你的游戏，有你的游伴。如果你没有时间同我们在一起，如果你想不到我们，那有什么害处呢？

我们呢，自然地，在老年时，会有许多闲暇的时间，去计算那过去的日子，把我们手里永久丢失了的东西，在心里爱抚着。

河流唱着歌很快地流去，冲破所有的堤防。但是山峰却留在那里，忆念着，满怀依依之情。

我的歌

我的孩子，我这一支歌将用它的乐声围绕你，好像那爱情的热恋的手臂一样。

我这一支歌将触着你的前额，好像那祝福的接吻一样。

当你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它将坐在你的身旁，在你耳边微语着；当你在人群中的时候，它将围住你，使你超然物外。

我的歌将成为你的梦的翼翅，它将把你的心移送到不可知的岸边。

当黑夜覆盖在你路上的时候，它又将成为那照临在你头上的忠实的星光。

我的歌又将坐在你眼睛的瞳人里，将你的视线带入万物的心里。

当我的声音因死亡而沉寂时，我的歌仍将在你活泼泼的心中唱着。

孩子天使

他们喧哗争斗，他们怀疑失望，他们辩论而没有结果。

我的孩子，让你的生命到他们当中去，如一线镇定而纯洁之光，使他们愉悦而沉默。

他们的贪心和妒忌是残忍的；他们的话，好像暗藏的刀刃，渴欲饮血。

我的孩子，去，去站在他们愤懑的心中，把你的和善的眼光落在它们上面，好像那傍晚的宽宏大量的和平，覆盖着日间的骚扰一样。

我的孩子，让他们望着你的脸，因此能够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让他们爱你，因此使他们也能相爱。

来，坐在无垠的胸膛上，我的孩子。在朝阳出来时，开放而且抬起你的心，像一朵盛开的花；在夕阳落下时，低下你的头，默默地做完这一天的礼拜。

最后的买卖

早晨，我在石铺的路上走时，我叫道：“谁来雇用我呀。”

皇帝坐着马车，手里拿着剑走来。

他拉着我的手，说道；“我要用权力来雇用你。”

但是他的权力算不了什么，他坐着马车走了。

正午炎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门都闭着。

我沿着屈曲的小巷走去。

一个老人带着一袋金钱走出来。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我要用金钱来雇用你。”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他的钱，但我却转身离去了。

黄昏了。花圈的篱上满开着花。

美人走出来，说道：“我要用微笑来雇用你。”

她的微笑黯淡了，化成泪容了，她孤寂地回身走进黑暗里去。

太阳照耀在沙地上，海波任性地浪花四溅。

一个小孩坐在那里玩贝壳。

他抬起头来，好像认识我似的，说道：“我雇你不用什么东西。”

在这个小孩的游戏中做成的买卖，使我从此以后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园丁集 The Gardener

Servant：Have mercy upon your servant,my queen!

Queen：The assembly is over and my servants are all gone.Why do you come at this late hour？

Servant：When you have finished with others,that is my time.I come to ask what remains for your last servant to do.

Queen ：What can you expect when it is too late？

Servant ：Make me the gardener of your flower garden.

Queen：What folly is this？

Servant ：I will give up my other work.

I throw my swords and lances down in the dust.Do not send me to distant courts;do not bid me undertake new conquests.But make me the gardener of your flower garden.

Queen ：What will your duties be？

Servant ：The service of your idle days.I will keep fresh the grassy path where you walk in the morning,where your feet will be greeted with praise at every step by the flowers eager for death.I will swing you in a swing among the branches of the saptaparna,where the early evening moon will struggle to kiss your skirt through the leaves.

I will replenish with scented oil the lamp that burns by your bedside,and decorate your footstool with sandal and saffron paste in wondrous designs.

Queen ：What will you have for your reward？

Servant ：To be allowed to hold your little fists like tender lotus-buds and slip flower chains over your wrists;to tinge the soles of your feet with the red juice of askoka petals and kiss away the speck of dust that may chance to linger there.

Queen：Your prayers are granted,my servant,your will be the gardener of my flower garden.

“AH,poet,the evening draws near;your hair is turning grey.”

“Do you in your lonely musing hear the message of the hereafter？”

“It is evening,”the poet said,“and I am listening because someone may call from the village,late though it be.”

“I watch if young straying hearts meet together,and two pairs of eager eyes beg for music to break their silence and speak for them.”

“Who is there to weave their passionate songs,if I sit on the shore of life and contemplate death and the beyond？”

“The early evening star disappears.”

“The glow of a funeral pyre slowly dies by the silent river.”

“Jackals cry in chorus from the courtyard of the deserted house in the light of the worn-out moon.”

“If some wanderer,leaving home,come here to watch the night and with bowed head listen to the murmur of the darkness,who is there to whisper the secrets of life into his ears if I shutting my doors,should try to free myself from mortal bonds？”

“It is a trifle that my hair is turning grey.”

“I am ever as young or as old as the youngest and the oldest of this village.”

“Some have smiles,sweet and simple and some a sly twinkle in their eyes.”

“Some have tears that well up in the daylight,and others tears that are hidden in the gloom.”

“They all have need for me,and I have no time to brood over the afterlife.”

“I am of an age with each,what matter if my hair turns grey？”

In the morning I cast my net into the sea.

I dragged up from the dark abyss things of strange aspect and strange beauty—some shone like a smile,some glistened like tears,and some were flushed like the cheeks of a bride.

When with the day’s burden I went home,my love was sitting in the garden idly tearing the leaves of a flower.

I hesitated for a moment,and then placed at her feet all that I had dragged up,and stood silent.

She glanced at them and said,“What strange things are these？I know not of what use they are!”

I bowed my head in shame and thought,“I have not fought for these,I did not buy them in the market;they are not fit gifts for her.”

Then the whole night through I flung them one by one into the street.

In the morning travellers came;they picked them up and carried them into far countries.

Ah me,why did they build my house by the road to the market town？

They moor their laden boats near my trees.

They come and go and wander at their will.

I sit and watch them;my time wears on.

Turn them away I cannot.And thus my days pass by.

Night and day their steps sound by my door.

Vainly I cry,“I do not know you.”

Some of them are known to my fingers,some to my nostrils,the blood in my veins seems to know them,and some are known to my dreams.

Turn them away I cannot.I call them and say,“Come to my house whoever chooses.Yes,come.”

In the morning the bell rings in the temple.

They come with baskets in their hands.

Their feet are rosy-red.The early light of dawn is on their faces.

Turn them away I cannot.I call them and I say,“Come to my garden to gather flowers.Come hither.”

In the mid-day the gong sounds at the palace gate.

I know not why they leave their work and linger near my hedge.

The flowers in their hair are pale and faded;the notes are languid in their flutes.

Turn them away I cannot.I call them and say,“The shade is cool under my trees.Come,friends.”

At night the crickets chirp in the woods.

Who is it that comes slowly to my door and gently knocks？

I vaguely see the face,not a word is spoken,the stillness of the sky is all around.

Turn away my silent guest I cannot.I look at the face through the dark,and hours of dreams pass by.

I am restless.I am thirst for faraway things.

My soul goes out in a longing to touch the skirt of the dim distance.

O Great Beyond,O the keen call of thy flute!

I forget,I ever forget,that I have no wings to fly,that I am bound in this spot evermore.

I am eager and wakeful,I am a 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

Thy breath comes to me whispering an impossible hope.

Thy tongue is known to my heart as its very own.

O Far-to-seek,O the keen call of thy flute!

I forget,I ever forget,that I know not the way,that I have not the winged horse.

I am listless,I am a wanderer in my heart.

In the sunny haze of the languid hours,what vast vision of thine takes shape in the blue of the sky!

O Farthest end,O the keen call of thy flute!

I forget,I ever forget,that the gates are shut everywhere in the house where I dwell alone!

The tame bird was in a cage,the free bird was in the forest.

They met when the time came,it was a decree of fate.

The free bird cries,“O my love,let us fly to wood.”

The cage bird whisper,“Come hither,let us both live in the cage.”

Says the free bird,“Among bars,where is there room to spread one’s wings？”

“Alas,”cries the cage bird,“I should not know where to sit perched in the sky.”

The free bird cries,“My darling,sing the songs of the woodlands.”

The cage bird says,“Sit by my side,I’ll teach you the speech of the learned.”

The forest bird cries,“No,ah no!songs can never be taught.”

The cage bird says,“Alas for me,I know not the songs of the woodlands.”

Their love is intense with longing,but they never can fly wing to wing.

Through the bars of the cage they look,and vain is their wish to know each other.

They flutter their wings in yearning,and sing,“Come closer,my love!”

The free bird cries,“It cannot be,I fear the closed doors of the cage,”

The cage bird whispers,“Alas,my wings are powerless and dead.”

O mother,the young Prince is to pass by our door,—how can I attend to my work this morning？

Show me how to braid up my hair;tell me what garment to put on.

Why do you look at me amazed,mother？

I know well he will not glance up once at my window;I know he will pass out of my sight in the twinkling of an eye;only the vanishing strain of the flute will come sobbing to me from afar.

But the young Prince will pass by our door,and I will put on my best for the moment.

O mother,the young Prince did pass by our door,and the morning sun flashed from his chariot.

I swept aside the veil from my face,I tore the ruby chain from my neck and flung it in his path.

Why do you look at me amazed,mother？

I know well he did not pick up my chain;I know it was crushed under his wheels leaving a red stain upon the dust,and no one knows what my gift was nor to whom.

But the young Prince did pass by our door,and I flung the jewel from my breast before his path.

When the lamp went out by my bed,I woke up with the early birds.

I sat at my open window with a fresh wreath on my loose hair.

The young traveller came along the road in the rosy mist of the morning.

A pearl chain was on his neck,and the sun’s ray fell on his crown.He stopped before my door and asked me with an eager cry,“Where is she？”

For very shame I could not say,“She is I,young traveller,she is I.”

It was dusk and the lamp was not lit.

I was listlessly braiding my hair.

The young traveller came on his chariot in the glow of the setting sun.

His horses were foaming at the mouth,and there was dust on his grment.

He alighted at my door and asked in a tired voice,“Where is she？”

For very shame I could not say,“She is I,weary traveller,she is I.”

It is an April night.The lamp is burning in my room.

The breeze of the south comes gently.The noisy parrot sleeps in its cage.

My bodice is the colour of the peacock’s throat,and my mantle is green as young grass.

I sit upon the floor at the window watching the deserted street.

Through the dark night I keep humming,“She is I,despairing traveller,she is I.”

When I go alone at night to my love-tryst,birds do not sing,the wind does not stir,the houses on both sides of the street stand silent.

It is my own anklets that grow loud at every step and I am ashamed.

When I sit on my balcony and listen for his footsteps,leaves do not rustle on the trees,and the water is still in the river like the sword on the knees of a sentry fallen asleep.

It is my own heart that beats wildly—I do not know how to quiet it.

When my love comes and sits by my side,when my body trembles and my eyelids droop,the night darkens,the wind blows out the lamp,and the clouds draw veils over the stars.

It is the jewel at my own breast that shines and gives light.I do not know how to hide it.

Let your work be,bride.Listen,the guest has come.

Do you hear,he is gently shaking the chain which fastens the door？

See that your anklets make no loud noise,and that your step is not overhurried at meeting him.

Let your work be,bride,the guest has come in the evening.

No,it is not the ghostly wind,bride,do not be frightened.

It is the full moon on a night of April;shadows are pale in the courtyard;the sky overhead is bright.

Draw your veil over your face if you must,carry the lamp to the door if you fear.

No,it is not the ghostly wind,bride,do not be frightened.

Have no word with him if you are shy;stand aside by the door when you meet him.

If he asks you questions,and if you wish to,you can lower your eyes in silence.

Do not let your bracelets jingle when,lamp in hand,you lead him in.

Have no word with him if you are shy.

Have you not finished your work yet,bride？Listen,the guest has come.

Have you not lit the lamp in the cowshed？

Have you not got ready the offering basket for the evening service？

Have you not put the red lucky mark at the parting of your hair,and done your toilet for the night？

O bride,do you hear,the guest has come？

Let your work be!

Come as you are;do not loiter over your toilet.

If your braided hair has loosened,if the parting of your hair be not straight,if the ribbons of your bodice be not fastened,do not mind.

Come as you are;do not loiter over your toilet.

Come,with quick steps over the grass.

If the raddle come from your feet because of the dew,if the rings of bells upon your feet slacken,if pearls drop out of your chain,do not mind.

Come with quick steps over the grass.

Do you see the clouds wrapping the sky？

Flocks of cranes fly up from the further river-bank and fitful gusts of wind rush over the heath.

The anxious cattle run to their stalls in the village.

Do you see the clouds wrapping the sky？

In vain you light your toilet lamp—it flickers and goes out in the wind.

Who can know that your eyelids have not been touched with lampblack？For your eyes are darker than rain-clouds.

In vain you light your toilet lamp—it goes out.

Come as you are;do not loiter over your toilet.

If the wreath is not woven,who cares;if the wrist-chain has not been linked,let it be.

The sky is overcast with clouds—it is late.

Come as you are;do not loiter over your toilet.

If you would be busy and fill your pitcher,come,O come to my lake.

The water will cling round your feet and babble its secret.

The shadow of the coming rain is on the sands,and the clouds hang low upon the blue lines of the trees like the heavy hair above your eyebrows.

I know well the rhythm of your steps,they are beating in my heart.

Come,O come to my lake,if you must fill your pitcher.

If you would be idle and sit listless and let your pitcher float on the water,come,O come to my lake.

The grassy slope is green,and the wild flowers beyond number.

Your thoughts will stray out of your dark eyes like birds from their nests.

Your veil will drop to your feet.

Come,O come to my lake if you must sit idle.

If you would leave off your play and dive in the water,come,O come to my lake.

Let your blue mantle lie on the shore;the blue water will cover you and hide you.

The waves will stand at tiptoe to kiss your neck and whisper in your ears.

Come,O come to my lake,if you would dive in the water.

If you must be mad and leap to your death,come,O come to my lake.

It is cool and fathomlessly deep.

It is dark like a sleep that is dreamless.

There in its depths nights and days are one,and songs are silence.

Come,O come to my lake,if you would plunge to your death.

I asked nothing,only stood at the edge of the wood behind the tree.

Languor was still upon the eyes of the dawn,and the dew in the air.

The lazy smell of the damp grass hung in the thin mist above the earth.

Under the banyan tree you were milking the cow with your hands,tender and fresh as butter.

And I was standing still.

I did not say a word.It was the bird that sang unseen from the thicket.

The mango tree was shedding its flowers upon the village road,and the bees came humming one by one.

On the side of the pond the gate of Shiva’s temple was opened and the worshipper had begun his chants.

With the vessel on your lap you were milking the cow.

I stood with my empty can.

I did not come near you.

The sky woke with the sound of the gong at the temple.

The dust was raised in the road from the hoofs of the driven cattle.

With the gurgling pitchers at their hips,women came from the river.

Your bracelets were jingling,and foam brimming over the jar.

The morning wore on and I did not come near you.

I was walking by the road,I do not know why,when the noonday was past and bamboo branches rustled in the wind.

The prone shadows with their outstretched arms clung to the feet of the hurrying light.

The koels were weary of their songs.

I was walking by the road,I do not know why.

The hut by the side of the water is shaded by an overhanging tree.

Some one was busy with her work,and her bangles made music in the corner.

I stood before this hut,I know not why.

The narrow winding road crosses many a mustard field,and many a mango forest.

It passes by the temple of the village and the market at the river landing place.

I stopped by this hut,I do not know why.

Years ago it was a day of breezy March when the murmur if the spring was languorous,and mango blossoms were dropping on the dust.

The rippling water leapt and licked the brass vessel that stood on the landing step.

I think of that day of breezy March,I do not know why.

Shadows are deepening and cattle returning to their folds.

The light is grey upon the lonely meadows,and the villagers are waiting for the ferry at the bank.

I slowly return upon my steps,I do not know why.

I run as a musk-deer runs in the shadow of the forest mad with his own perfume.

The night is the night of mid-May,the breeze is the breeze of the south.

I lose my way and I wander,I seek what I cannot get,I get what I do not seek.

From my heart comes out and dances the image of my own desire.

The gleaming vision flits on.

I try to clasp it firmly,it eludes me and leads me astray.

I seek what I cannot get,I get what I do not seek.

Hands cling to hands and eyes linger on eyes;thus begins the record of our hearts.

It is the moonlit night of March;the sweet smell of henna is in the air;my flute lies on the earth neglected and your garland of flowers is unfinished.

This love between you and me is simple as a song.

Your veil of the saffron colour makes my eyes drunk.

The jasmine wreath that you wove me thrills to my heart like praise.

It is a game of giving and withholding,revealing and screening again;some smiles and some little shyness,and some sweet useless struggles.

This love between you and me is simple as a song.

No mystery beyond the present;no striving for the impossible;no shadow behind the charm;no groping in the depth of the dark.

This love between you and me is simple as a song.

We do not stray out of all words into the ever silent;we do not raise our hands to the void for things beyond hope.

It is enough what we give and we get.

We have not crushed the joy to the utmost to wring from it the wine of pain.

This love between you and me is simple as a song.

The yellow birds sings in their tree and makes my heart dance with gladness.

We both live in the same village,and that is our one piece of joy.

Her pair of pet lambs come to graze in the shade of our garden trees.

If they stray into my barley field,I take them up in my arms.

The name of our village is Khanjana,and Anjana they call our river.

My name is known to all the village,and her name is Ranjana.

Only one field lies between us.

Bees that have hived in our grove go to seek honey in theirs.

Flowers launched from their landing-stairs come floating by the stream where we bathe.

Baskets of dried kusm flowers come from their fields to our market.

The name of our village is Khanjana,and Anjana they call our river.

My name is known to all the village,and her name is Ranjana.

The lane that winds to their house is fragrant in the spring with mango flowers.

When their linseed is ripe for harvest the hemp is in bloom in our field.

The stars that smile on their cottage send us the same twinkling look.

The rain that floods their tank makes glad our kadam forest.

The name of our village is Khanjana,and Anjana they call our river.

My name is known to all the village,and her name is Ranjana.

When the two sisters go to fetch water,they come to this spot and they smile.

They must be aware of somebody who stands behind the trees whenever they go to fetch water.

The two sisters whisper to each other when they pass this spot.

They must have guessed the secret of that somebody who stands behind the trees whenever they go to fetch water.

Their pitchers lurch suddenly,and water spills when they reach this spot.

They must have found that somebody’s heart is beating who stands behind the trees whenever theygo to fetch water.

The two sisters glance at each other when they come to this spot,and they smile.

There is a laughter in their swift-stepping feet,which makes confusion in somebody’s mind who stands behind the trees whenever they go to fetch water.

You walked by the riverside path with the full pitcher upon your hip.

Why did you swiftly turn your face and peep at me through your fluttering veil？

That gleaming look from the dark came upon me like a breeze that sends a shiver through the rippling water and sweeps away to the shadowy shore.

It came to me like a bird of the evening that hurriedly flies across the lampless room from the one open window to the other,and disappears in the night.

You are hidden like a star behind the hills,and I am a passer-by upon the road.

But why did you stop for a moment and glance at my face through your veil while you walked by the riverside path with the full pitcher upon your hip？

Day after day he comes and goes away.

Go,and give him a flower from my hair,my friend.

If he asks who was it that sent it,I entreat you do not tell him my name—for he only comes and goes away.

He sits on the dust under the tree.

Spread there a seat with flowers and leaves,my friend.

His eyes are sad,and they bring sadness to my heart.

He does not speak what he has in mind;he only comes and goes away.

Why did he choose to come to my door,the wandering youth,when the day dawned？

As I come in and out I pass by him every time,and my eyes are caught by his face.

I know not if I should speak to him or keep silent.Why did he choose to come to my door.

The cloudy nights in July are dark;the sky is soft blue in the autumn;the spring days are restless with the south wind.

He weaves his songs with fresh tunes every time.

I turn from my work and my eyes fill with the mist.Why did he choose to come my door？

When she passed by me with quick steps,the end of her skirt touched me.

From the unknown island of a heart came a sudden warm breath of spring.

A flutter of a flitting touch brushed me and vanished in a moment,like a torn flower petal blown in the breeze.

It fell upon my heart like a sigh of her body and whisper of her heart.

Why do you sit there and jingle your bracelets in mere idle sport？

Fill your pitcher.It is time for you to come home.

Why do you stir the water with your hands and fitfully glance at the road for some one in mere idle sport？

Fill your pitcher and come home.

The morning hours pass by—the dark water flows on.

The waves are laughing and whispering to each other in mere idle sport.

The wandering clouds have gathered at the edge of the sky on yonder rise of the land.

They linger and look at your face and smile mere idle sport.

Fill your pitcher and come home.

Do not keep to yourself the secret of your heart,my friend!

Say it to me,only to me,in secret.

You who smile so gently,softly whisper,my heart will hear it,not my ears.

The night is deep,the house is silent,the birds’nests are shrouded with sleep.

Speak to me through hesitating tears,through faltering smiles,through sweet shame and pain,the secret of your heart.

“Come to us,youth,tell us truly why there is madness in your eyes？”

“I know not what wine of wild poppy I have drunk,that there is this madness in my eyes.”

“Ah,shame!”

“Well,some are wise and some foolish,some are watchful and some careless.There are eyes that smile and eyes that weep—and madness is in my eyes.”

“Youth,why do you stand so still under the shadow of the tree？”

“My feet are languid with the burden of my heart,and I stand still in the shadow.”

“Ah,shame!”

“Well,some march on their way and some linger,some are free and some are fettered—and my feet are languid with the burden of my heart.”

“What comes fromyour willing hands I take.I beg for nothing more.”

“Yes,yes,I know you,modest mendicant,you ask for all that one has.”

“If there be a stray flower for me I will wear it in my heart.”

“But if there be thorns？”

“I will endure them.”

“Yes,yes,I know you,modest mendicant,you ask for all that one has.”

“If but once you should raise your loving eyes to my face it would make my life sweet beyond death.”

“But if there be only cruel glances？”

“I will keep them piercing my heart.”

“Yes,yes,I know you,modest mendicant,you ask for all that one has.”

“Trust love even if it brings sorrow.Do not close up your heart.”

“Ah no,my friend,your words are dark,I cannot understand them.”

“The heart is only giving away with a tear and a song,my love.”

“Ah no,my friend,your words are dark,I cannot understand them.”

“Pleasure is frail like a dewdrop,while it laughs it dies.But sorrow is strong and abiding.Let sorrowful love wake in your eyes.”

“Ah no,my friend,your words are dark,I cannot understand them.”

“The lotus blooms in the sight of the sun,and loses all that it has.It would not remain in bud in the eternal winter mist.”

“Ah no,my friend,your words are dark,I cannot understand them.”

Your questioning eyes are sad.They seem to know my meaning as the moon would fathom the sea.

I have bared my life before your eyes from end to end,with nothing hidden or held back.That is why you know me not.

If it were only a gem I could break it into a hundred pieces and string them into a chain to put on your neck.

If it were only a flower,round and small and sweet,I could pluck it from its stem to set it in your hair.

But it is a heart,my beloved.Where are its shores and its bottom？

You know not the limits of this kingdom,still you are its queen.

If it were only a moment of pleasure it would flower in an easy smile,and you could see it and read it in a moment.

If it were merely a pain it would melt in limpid tears,reflecting its inmost secret without a word.

But it is love,my beloved.

Its pleasure and pain are boundless,and endless its wants and wealth.

It is as near to you as your life,but you can never wholly know it.

Speak to me,my love!Tell me in words what you sang.

The night is dark.The stars are lost in clouds.The wind is sighing through the leaves.

I will let loose my hair.My blue cloak will cling round me like night.I will clasp your head to my bosom;and there in the sweet loneliness murmur on your heart.I will shut my eyes and listen.I will not look in your face.

When your words are ended,we will sit still and silent.Only the trees will whisper in the dark.

The night will pale.The day will dawn.We shall look at each other’s eyes and go on our different paths.

Speak to me,my love!Tell me in words what you sang.

You are the evening cloud floating in the sky of my dreams.

I paint you and fashionyou ever with my love longings.

You are my own,my own,Dweller in my endless dreams!

Your feet are rosy-red with the glow of my heart’s desire,Gleaner of my sunset songs!

Your lips are bitter-sweet with the taste of my wine of pain.

You are my own,my own,Dweller in my lonesome dreams!

With the shadow of my passion have I darkened your eyes,Haunter of the depth of my gaze!

I have caught you and wrapt you,my love,in the net of my music.

You are my own,my own,Dweller in my deathless dreams!

My heart,the bird of the wilderness,has found its sky in your eyes.

They are the cradle of the morning,they are the kingdom of the stars.

My songs are lost in their depths.

Let me but soar in that sky,in its loney immensiy.

Let me but cleave its clouds and spread wings in its sunshine.

Tell me if this be all true,my lover,tell me if this be true.

When these eyes flash their lightning the dark clouds in your breast make stormy answer.

Is it true that my lips are sweet like the opening bud of the first conscious love？

Do the memories of vanished months of May linger in my limbs？

Does the earth,like a sharp,shiver into songs with the touch of my feet？

Is it then true that the dewdrops fall from the eyes of night when I am seen,and the morning light is glad when it wraps my body round？

Is it true,is it true,that your love travelled alone through ages and worlds in search of me？

That when you found me at last,your age-long desire found utter peace in my gentle speech and my eyes and lips and flowing hair？

Is it then true that the mystery of the Infinite is written on this little forehead of mine？

Tell me,my lover,if all this be true.

I love you,beloved.Forgive me my love.

Like a bird losing its way I am caught.

When my heart was shaken,it lost its veil and was naked.Cover it with pity,beloved,and forgive me my love.

If you cannot love me,beloved,forgive me my pain.

Do not look askance at me from afar.

I will steal back to my corner and sit in the dark.

With both hands I will cover my naked shame.

Turn your face from me,beloved,and forgive me my pain.

If you love me,loved,forgive me my joy.

When my heart is borne away by the flood of happiness,do not smile at my perilous abandonment.

When I sit on my throne and rule you with my tyranny of love,when like a goddess I grant you my favor,bear with my pride,beloved,and forgive me my joy.

Do not go,my love,without asking my leave.

I have watched all night,and now my eyes are heavy with sleep.

I fear lest I lose you when I am sleeping.

Do not go,my love,without asking my leave.

I start up and stretch my hands to touch you.I ask myself,“Is it a dream？”

Could I but entangle your feet with my heart and hold them fast to my breast!

Do not go,my love,without asking my leave.

Lest I should know you too easily,you play with me.

You blind me with flashes of laughter to hide your tears.

I know,I know your art.

You never say the word you would.

Lest I should not prize you,you elude me in a thousand ways.

Lest I should confuse you with the crowd,you stand aside.

I know,I know your art.

You never walk the path you would.

Your claim is more than that of others,that is why you are silent.

With playful carelessness you avoid my gifts.

I know,I know your art.

You never will take what you would.

He whispered,“My love,raise your eyes.”

I sharply chid him,and said“Go!”;but he did not stir.

He stood before me and held both my hands.I said,“Leave me!”;but he did not go.

He brought his face near my ear.I glanced at him and said,“What a shame!”;but he did not move.

His lips touched my cheek.I trembled and said,“You dare too much”;but he had no shame.

He put a flower in my hair.I said,“It is useless!”;but he stood unmoved.

He took the garland from my neck and went away.I weep and ask my heart,“Why does he not come back？”

Would you put your wreath of fresh flowers on my neck,fair one？

But you must know that the one wreath that I had woven is for the many,for those who are seen in glimpses,or dwell in lands unexplored,or live in poets’ songs.

It is too late to ask my heart in return for yours.

There was a time when my life was like a bud,all its perfume was stored in its core.

Now it is squandered far and wide.

Who knows the enchantment that can gather and shut it up again？

My heart is not mine to give to one only,it is given to the many.

My love,once upon a time your poet launched a great epic in his mind.

Alas,I was not careful,and it struck your ringing anklets and came to grief.

It broke up into scraps of songs and lay scattered at your feet.

All my cargo of the stories of old wars was tossed by the laughing waves and soaked in tears and sank.

You must make this loss good to me,my love.

If my claims to immortal fame after death are shattered,make me immortal while I live.

And I will not mourn for my loss nor blame you.

I try to weave a wreath all the morning,but the flowers slip and they drop out.

You sit there watching me in secret through the corner of your prying eyes.

Ask those eyes,darkly planning mischief,whose fault it was.

I try to sing a song,but in vain.

A hidden smile trembles on your lips,ask of it the reason of my failure.

Let your smiling lips say on oath how my voice lost itself in silence like a drunken bee in the lotus.

It is evening,and the time for the flowers to close their petals.

Give me leave to sit by your side,and bid my lips to do the work that can be done in silence and in dim light of stars.

An unbelieving smile flits on your eyes when I come to you to take my leave.

I have done it so often that you think I will soon return.

To tell you the truth I have the same doubt in my mind.

For the spring days come again time after time;the full moon takes leave and comes on another visit,the flowers come again and blush upon their branches year after year,and it is likely that I take my leave only to come to you again.

But keep the illusion awhile;do not send it away with ungentle haste.

When I say I leave you for all time,accept it as true,and let a mist of tears for one moment deepen the dark rim of your eyes.

Then smile as archly as you like when I come again.

I long to speak the deepest words I have to say to you;but I dare not,for fear you should laugh.

That is why I laugh at myself and shatter my secret in jest.

I make light of my pain,afraid you should do so.

I long to tell you the truest words I have to say to you;but I dare not,being afraid that you would not believe them.

That is why I disguise them in untruth,saying the contrary of what I mean.

I make my pain appear absurd,afraid that you should do so.

I long to use the most precious words I have for you;but I dare not,fearing I should not be paid with like value.

That is why I give you hard names and boast of my callous strength.

I hurt you,for fear you would never know any pain.

I long to sit silent by you;but I dare not lest my heart come out at my lips.

That is why I prattle and chatter lightly and hide my heart behind words.

I rudely handle my pain,for fear you should do so.

I long to go away from your side;but I dare not,for fear my cowardice should become known to you.

That is why I hold my head high and carelessly come into your presence.

Constant thrusts from your eyes keep my pain fresh for ever.

O mad,superbly drunk;

If you kick open your doors and play the fool in public;

If you empty your bag in a night,and snap your fingers at prudence;

If you walk in curious paths and play with useless things;

Reck not rhyme or reason;

If unfurling your sails before the storm you snap the rudder in two,

Then I will follow you,comrade,and be drunken and go to the dogs.

I have wasted my days and nights in the company of steady wise neighbors.

Much knowing has turned my hair grey,and much watching has made my sight dim.

For years I have gathered and heaped up scraps and fragments of things:

Crush them and dance upon them,and scatter them all to the winds.

For I know this the height of wisdom to be drunken and go to the dogs.

Let all crooked scruples vanish,let me hopelessly lose my way.

Let a gust of wild giddiness come and sweep me away from my anchors.

The world is peopled with worthies,and workers,useful and clever.

There are men who are easily first,and men who come decently after.

Let them be happy and prosper,and let me be foolishly futile.

For I know this the end of all works to be drunken and go to the dogs.

I swear to surrender this moment all claims to the ranks of the decent.

I let go my pride of learning and judgment of right and of wrong.

I’ll shatter memory’s vessel,scattering the last the drop of tears.

With the foam of the berry-red wine I will bathe and brighten my laughter.

The badge of the civil and staid I’ll tear into shreds for the nonce.

I’ll take the holy vow to be worthless,to be drunken and go to the dogs.

No,my friends,I shall never be an ascetic,whatever you may say.

I shall never be an ascetic if she does not take the vow with me.

It is my firm resolve that if I cannot find a shady shelter and a companion for my penance,I shall never turn ascetic.

No,my friends,I shall never leave my hearth and home,and retire into the forest solitude,if rings no merry laughter in its echoing shade and if the end of no saffron mantle flutters in the wind;if its silence is not deepened by soft whispers.

I shall never be an ascetic.

Reverend sir,forgive this pair of sinners.

Spring winds today are blowing in wild eddies,driving dust and dead leaves away,and with them your lessons are all lost.

Do not say,father,that life is a vanity.

For me have made truce with death for once,and only for a few fragrant hours we two have been made immortal.

Even if the king’s army came and fiercely fell upon us we should sadly shake our heads and say,Brothers,you are disturbing us.If you must have this noisy game,go and clatter your arms elsewhere.

Since only for a few fleeting moments we have been made immortal.

If friendly people came and flocked around us,we should humbly bow to them and say,This extravagant good fortune is an embarrassment to us.Room is scare in the infinite sky where we dwell.For in the springtime flowers come in crowds,and the busy wings of bees jostle each other.Our little heaven,where dwell only we two immortals,is too absurdly narrow.

To the guests that must go bid God’s speed and brush away all traces of their steps.

Take to your bosom with a smile what is easy and simple and near.

Today is the festival of phantoms that know not when they die.

Let your laughter be but a meaningless mirth like twinkles of light on the ripples.

Let your life lightly dance on the edges of Time like dew on the tip of a leaf.

Strike in chords from your harp fitful momentary rhythms.

You left me and went on your way.

I thought I should mourn for you and set your solitary image in my heart wrought in a golden song.

But ah,my evil fortune,time is short.

Youth wanes year after year;the spring days are fugitive;the frail flowers die for nothing,and the wise man warns me that life is but a dewdrop on the lotus leaf.

Should I neglect all this to gaze after one who has turned her back on me？

That would be rude and foolish,for time is short.

Then,come,my rainy nights with pattering feet;smile,my golden autumn;come,careless April,scattering your kisses abroad.

You come,and you,and you also!

My loves,you know we are mortals.Is it wise to break one’s heart for the one who takes her heart away？For time is short.

It is sweet to sit in a corner to muse and write in rhymes that you are all my world.

It is heroic to hug one’s sorrow and determine not to be consoled.

But a fresh face peeps across my door and raises its eyes to my eyes.

I cannot but wipe away my tears and change the tune of my song.

For time is short.

If you would have it so,I will end my singing.

If it sets your heart aflutter,I will take away my eyes from your face.

If it suddenly startles you in your walk,I will step aside and take another path.

If it confuses you in your flower-weaving,I will shun your lonely garden.

If it makes the water wanton and wild,I will not row my boat by your bank.

Free me from the bonds of your sweetness,my love!No more of this wine of kisses.

This mist of heavy incense stifles my heart.

Open the doors,make room for the morning light.

I am lost in you,wrapped in the folds of your caresses

Free me from your spells,and give me back the manhood to offer you my freed heart.

I hold her hands and press her to my breast.

I try to fill my arms with her loveliness,to plunder her sweet smile with kisses,to drink her dark glances with my eyes.

Ah,but,where is it？Who can strain the blue from the sky？

I try to grasp the beauty,it eludes me,leaving only the body in my hands.

Baffled and weary I come back.

How can the body touch the flower which only the spirit may touch？

Love,my heart longs day and night for the meeting with you—for the meeting that is like all-devouring death.

Sweep me away like a storm;take everything I have;break open my sleep and plunder my dreams.Rob me of my world.

In that devastation,in the utter nakedness of spirit,let us become one in beauty.

Alas for my vain desire!Where is this hope for union except in thee,my God？

Then finish the last song and let us leave.

Forget this night when the night is no more.

Whom do I try to clasp in my arms？Dreams can never be made captive.

My eager hands press emptiness to my heart and it bruises my breast.

Why did the lamp go out？

I shaded it with my cloak to save it from the wind,that is why the lamp went out.

Why did the flower fade？

I pressed it to my heart with anxious love,that is why the flower faded.

Why did the stream dry up？

I put a dam across it to have it for my use,that is why the stream dried up.

Why did the harp-string break？

I tried to force a note that was beyond its power,that is why the harp-string is broken.

Why do you put me to shame with a look？

I have not come as a beggar.

Only for a passing hour I stood at the end of your courtyard outside the garden hedge.

Why do you put me to shame with a look？

Not a rose did I gather from your garden,not a fruit did I pluck.

I humbly took my shelter under the wayside shade where every strange traveller may stand.

Not a rose did I pluck.

Yes,my feet were tried,and the shower of rain came down.

The winds cried out among the swaying bamboo branches.

The clouds ran across the sky as though in the flight from defeat.

My feet were tried.

I know not what you thought of me or for whom you were waiting at your door.

Flashes of lighting dazzled your watching eyes.

How could I know that you could see me where I stood in the dark？

I know not what you thought of me.

The day is ended,and the rain has ceased for a moment.

I leave the shadow of the tree at the end of your garden and this seat on the grass.

It has darkened;shut your door;I go my way.

The day is ended.

Where do you hurry with your basket this late evening when the marketing is over？

They all have come home with their burdens;the moon peeps from above the village trees.

The echoes of the voices calling for the ferry run across the dark water to the distant swamp where wild ducks sleep.

Where do you hurry with your basket when the marketing is over？

Sleep has laid her finger upon the eyes of the earth.

The nests of the crows have become silent,and the murmurs of the bamboo leaves are silent.

The laborers home from their fields spread their mats in the courtyards.

Where do you hurry with your basket when the marketing is over？

It was mid-day when you went away.

The sun was strong in the sky.

I had done my work and sat alone on my balcony when you went away.

Fitful gusts came winnowing through the smells of many distant fields.

The doves cooed tireless in the shade,and a bee strayed in my room humming the news of many distant fields.

The village slept in the noonday heat.The road lay deserted.

In sudden fits the rustling of the leaves rose and died.

I gazed at the sky and wove in the blue the letters of a name I had known,while the village slept in the noonday heat.

I had forgotten to braid my hair.The languid breeze played with it upon my neck.

The river ran unruffled under the shady bank.

The lazy white clouds did not move.

I had forgotten to braid my hair.

It was mid-day when you went away.

The dust of the road was hot and the fields panting.

The doves cooed among the dense leaves.

I was alone in my balcony when you went away.

I was one among many women busy with the obscure daily tasks of the household.

Why did you single me out and bring me away from the cool shelter of our common life？

Love unexpressed is sacred.It shines like gems in the gloom of the hidden heart.In the light of the curious day it looks pitifully dark.

Ah,you broke through the cover of my heart and dragged my trembling love into the open place,destroying for ever the shady corner where it hid its nest.

The other women are the same as ever.

No one has peeped into their inmost being,and they themselves know not their own secret.

Lightly they smile,and weep,chatter,and work.Daily they go to the temple,light their lamps,and fetch water from the river.

I hope my love would be saved from the shivering shame of the shelterless,but you turn your face away.

Yes,your path lies open before you,but you have cut off my return,and left me stripped naked before the world with its lidless eyes staring night and day.

I plucked your flower,O world!

I pressed it to my heart and the thorn pricked.

When the day waned and it darkened,I found that the flower had faded,but the pain remained.

More flowers will come to you with perfume and pride,O world!

But my time for flower-gathering is over,and through the dark night I have not my rose,only the pain remains.

One morning in the flower garden a blind girl came to offer me a flower chain in the cover of a lotus leaf.

I put it round my neck,and tears came to my eyes.

I kissed her and said,“You are blind even as the flowers are.”

“You yourself know not how beautiful is your gift.”

O woman,you are not merely the handiwork of God,but also of men;these are ever endowing you with beauty from their hearts.

Poets are weaving for you a web with threads of golden imagery;painters are giving your form ever new immortality.

The sea gives its pearls,the mines their gold,the summer gardens their flowers to deck you,to cover you,to make you more precious.

The desire of men’s hearts has shed its glory over your youth.

You are one half woman and one half dream.

Amidst the rush and roar of life,O Beauty,carved in stone,you stand mute and still,alone and aloof.

Great Time sits enamoured at your feet and murmurs:

“Speak,speak to me,my love;speak,my bride!”

But your speech is shut up in stone,O Immovable Beauty!

Peace,my heart,let the time for the parting be sweet.

Let it not be a death but completeness.

Let love melt into memory and pain into songs.

Let the flight through the sky end in the folding of the wings over the nest.

Let the last touch of your hands be gentle like the flower of the night.

Stand still,O Beautiful End,for a moment,and say your last words in silence.

I bow to you and hold up my lamp to light you on your way.

In the dusky path of a dream I went to seek the love who was mine in a former life.

Her house stood at the end of a desolate street.

In the evening breeze her pet peacock sat drowsing on its perch,and the pigeons were silent in their corner.

She set her lamp down by the portal and stood before me.

She raised her large eyes to my face and mutely asked,“Are you well,my friend？”

I tried to answer,but our language had been lost and forgotten.

I thought and thought;our names would not come to my mind.

Tears shone in her eyes.She held up her right hand to me.I took it and stood silent.

Our lamp had flickered in the evening breeze and died.

Traveller,must you go？

The night is still and the darkness swoons upon the forest.

The lamps are bright in our balcony,the flowers all fresh,and the youthful eyes still awake.

Is the time for your parting come？

Traveller,must you go？

We have not bound your feet with our entreating arms.

Your doors are open.Your horse stands saddled at the gate.

If we have tried to bar your passage it was but with our songs.

Did we ever try to hold you back it was but with our eyes.

Traveller,we are helpless to keep you.We have only our tears.

What quenchless fire glows in your eyes？

What restless fever runs in your blood？

What call from the dark urges you？

What awful incantation have you read among the stars in the sky,that with a sealed secret message the night entered your heart,silent and strange？

If you do not care for merry meetings,if you must have peace,weary heart,we shall put our lamps out and silence our harps.

We shall sit still in the dark in the rustle of leaves,and the tired moon will shed pale rays on your window.

O traveller,what sleepless spirit has touched you from the heart of the midnight？

I spent my day on the scorching hot dust of the road.

Now,in the cool of the evening,I knock at the door of the inn.It is deserted and in ruins.

A grim ashath tree spreads its hungry clutching roots through the gaping fissures of the walks.

Days have been when wayfarers came here to wash their weary feet.

They spread their mats in the courtyard in the dim light of the early moon,and sat and talked of strange lands.

They woke refreshed in the morning when birds made them glad,and friendly flowers nodded their heads at them from the wayside.

But no lighted lamp awaited me when I came here.

The black smudges of smoke left by many a forgotten evening lamp stare,like blind eyes,from the wall.

Fireflies flit in the bush near the dried-up pond,and bamboo branches fling their shadows on the grass-grown path.

I am the guest of no one at the end of my day.

The long night is before me,and I am tired.

Is that your call again？

The evening has come.Weariness clings around me like the arms of entreating love.

Do you call me？

I had given all my day to you,cruel mistress,must you also rob me of my night？

Somewhere there is an end to everything,and the loneness of the dark is one’s own.

Must your voice cut through it and smite me？

Has the evening no music of sleep at your gate？

Do the silent-winged stars never climb the sky above your pitiless tower？

Do the flowers never drop on the dust in soft death in your garden？

Must you call me,you unquiet one？

Then let the sad eyes of love vainly watch and weep.

Let the lamp burn in the lonely house.

Let the ferry-boat take the weary labourers to their home.

I leave behind my dreams and I hasten to your call.

A wandering madman was seeking the touchstone,with matted locks,tawny and dust-laden,and body worn to a shadow,his lips tight-pressed,like the shut-up doors of his heart,his burning eyes like the lamp of a glow-worm seeking its mate.

Before him the endless ocean roared.

The garrulous waves ceaselessly talked of hidden treasures,mocking the ignorance that knew not their meaning.

Maybe he now had no hope remaining,yet he would not rest,for the search had become his life,—

Just as the ocean for ever lifts its arms to the sky for the unattainable—

Just as the stars go in circles,yet seeking a goal that can never be reached—

Even so on the lonely shore the madman with dusty tawny locks still roamed in search of the touchstone.

One day a village boy came up and asked,“Tell me,where did you come at this golden chain about your waist？”

The madman started—the chain that once was iron was verily gold;it was not a dream,but he did not know when it had changed.

He struck his forehead wildly—where,O where had he without knowing it achieved success？

It had grown into a habit,to pick up pebbles and touch the chain,and to throw them away without looking to see if a change had come;thus the madman found and lost the touchstone.

The sun was sinking low in the west,the sky was of gold.

The madman returned on his footsteps to seek anew the lost treasure,with his strength gone,his body bent,and his heart in the dust,like a tree uprooted.

Though the evening comes with slow steps and has signalled for all songs to cease;

Though your companions have gone to their rest and you are tired;

Though fear broods in the dark and the face of the sky is veiled;

Yet,bird,O my bird,listen to me,do not close your wings.

That is not the gloom of the leaves of the forest,that is the sea swelling like a dark black snake.

That is not the dance of the flowering jasmine,that is flashing foam.

Ah,where is the sunny green shore,where is your nest？

Bird,O my bird,listen to me,do not close your wings.

The lone night lies along your path,the dawn sleeps behind the shadowy hills.

The stars hold their breath counting the hours,the feeble moon swims the deep night.

Bird,O my bird,listen to me,do not close your wings.

There is no hope,no fear for you.

There is no word,no whisper,no cry.

There is no home,no bed of rest.

There is only your own pair of wings and the pathless sky.

Bird,O my bird,listen to me,do not close your wings.

None lives for ever,brother,and nothing lasts for long.

Keep that in mind and rejoice.

Our life is not the one old burden,our path is not the one long journey.

One sole poet has not to sing one aged song.

The flower fades and dies;but he who wears the flower has not to mourn for it forever.

Brother,keep that in mind and rejoice.

There must come a full pause to weave perfection into music.

Life droops toward its sunset to be drowned in the golden shadows.

Love must be called from its play to drink sorrow and be borne to the heaven of tears.

Brother,keep that in mind and rejoice.

We hasten to gather our flowers lest they are plundered by the passing winds.

It quickens our blood and brightens our eyes to snatch kisses that would vanish if we delayed.

Our life is eager,our desires are keen,for time tolls the bell of parting.

Brother,keep that in mind and rejoice.

There is not time for us to clasp a thing and crush it and fling it away to the dust.

The hours trip rapidly away,hiding their dreams in their skirts.

Our life is short;it yields but a few days for love.

Were it for work and drudgery it would be endlessly long.

Brother,keep that in mind and rejoice.

Beauty is sweet to us,because she dances to the same fleeting tune with our lives.

Knowledge is precious to us,because we shall never have time to complete it.

All is done and finished in the eternal Heaven.

But earth’s flowers of illusion are kept eternally fresh by death.

Brother,keep that in mind and rejoice.

I hunt for the golden stag.

You may smile,my friends,but I pursue the vision that eludes me.

I run across hills and dales,I wander through nameless lands,because I am hunting for the golden stag.

You come and buy in the market and go back to your homes laden with goods,but the spell of the homeless winds has touched me I know not when and where.

I have no care in my heart;all my belongings I have left far behind me.

I run across hills and dales,I wander through nameless lands—because I am hunting for the golden stag.

I remember a day in my childhood I floated a paper boat in the ditch.

It was a wet of July;I was alone and happy over my play.

I floated my paper boat in the ditch.

Suddenly the storm clouds thickened,winds came in gusts,and rain poured in torrents.

Rills of muddy water rushed and swelled the stream and sunk my boat.

Bitterly I thought in my mind that the storm came on purpose to spoil my happiness;all its malice was against me.

The cloudy July day is long today,and I have been musing over all those games in life wherein I was loser.

I was blaming my fate for the many tricks it played on me,when suddenly I remembered the paper boat that sank in the ditch.

The day is not yet alone,the fair is not over,the fair on the river-bank.

I had feared that my time had been squandered and my last penny lost.

But no,my brother,I have still something left.My fate has not cheated me of everything.

The selling and buying are over.

All the dues on both sides have been gathered in,and it is time for me to go home.

But,gatekeeper,do you ask for your toll？

Do not fear,I have still something left.My fate has not cheated me of everything.

The lull in the wind threatens storm,and the lowering clouds in the west bode no good.

The hushed water waits for the wind.

I hurry to cross the river before the night overtakes me.

O ferryman,you want your fee!

Yes,brother,I have still something left.My fate has not cheated me of everything.

In the wayside under the tree sits the beggar.Alas,he looks at my face with a timid hope!

He thinks I am rich with the day’s profit.

Yes,brother,I have still something left.My fate has not cheated me for everything.

The night grows dark and the road lonely.Fireflies gleam among the leaves.

Who are you that follow me with stealthy silent steps？

Ah,I know,it is your desire to rob me of all my gains.I will not disappoint you!

For I still have something left,and my fate has not cheated me of everything.

At midnight I reach home.My hands are empty.

You are waiting with anxious eyes at my door,sleepless and silent.

Like a timorous bird you fly to my breast with eager love.

Ay,ay,my God,much remains still.My fate has not cheated me of everything.

With days of hard travail I raised a temple.It had no doors or windows,its walls were thickly built with massive stones.

I forgot all else,I shunned all the world,I gazed in rapt contemplation at the image I had set upon the altar.

It was always night inside,and lit by the lamps of perfumed oil.

The ceaseless smoke of incense wound my heart in its heavy coils.

Sleepless,I carved on the walls fantastic figures in mazy bewildering lines—winged horses,flowers with human faces,woman with limbs like serpents.

No passage was left anywhere through which could enter the song of birds,the murmur of leaves or hum of the busy village.

The only sound that echoed in its dark dome was that of incantations which I chanted.

My mind became keen and still like a pointed flame,my senses swooned in ecstasy.

I knew not how time passed till the thunderstone had struck the temple,and a pain stung me through the heart.

The lamp looked pale and ashamed;the carvings on the walls,like chained dreams,stared meaningless in the light as they fain hide themselves.

I looked at the image on the altar.I saw it smiling and alive with the living touch of God.The night I had imprisoned had spread its wings and vanished.

Infinite wealth is not yours,my patient and dusky mother dust!

You toil to fill the mouths of your children,but food is scarce.

The gift of gladness that you have for us is never perfect.

The toys that you make for your children are fragile.

You cannot satisfy all our hungry hopes,but should I desert you for that？

Your smile which is shadowed with pain is sweet to my eyes.

Your love which knows not fulfilment is dear to my heart.

From your breast you have fed us with life but not immortality,that is why your eyes are ever wakeful.

For ages you are working with colour and song,yet your heaven is not built,but only its sad suggestion.

Over your creations of beauty there is the mist of tears.

I will pour my songs into your mute heart,and my love into your love.

I will worship you with labour.

I have seen your tender face and I love your mournful dust,Mother Earth.

In the world’s audience hall,the simple blade of grass sits on the same carpet with the sunbeam and the of the midnight.

Thus my songs share their seats in the heart of the world with the music of the clouds and forests.

But,you man of riches,your wealth has no part in the simple grandeur of the sun’s glad gold and the mellow gleam of the musing moon.

The blessing of the all-embracing sky is not shed upon it.

And when death appears,it pales and withers and crumbles into dust.

At midnight the would-be ascetic announced:

“This is the time to give up my home and seek for God.Ah,who has held me so long in delusion here？”

God whispered,“I,”but the ears of the man were stopped.

With a baby asleep at her breast lay his wife,peacefully sleeping on one side of the bed.

The man said,“Who are you that have fooled me so long？”

The voice said again,“They are God,”but he heard not.

The baby cried out in its dream,nesting close to its mother.

God commanded,“Stop,fool,leave not thy home,”but still he heard not.

God sighed and complained,“Why does my servant wander to seek me,forsaking me？”

The fire was on before the temple.

It had rained from the early morning and the day came to its end.

Brighter than all the gladness of the crowd was the bright smile of a girl who bought for a farthing a whistle of palm leaf.

The shrill joy of that whistle floated above all laughter and noise.

An endless throng of people came and jostled together.The road was muddy,the river in flood,the field under water in ceaseless rain.

Greater than all the troubles of the crowd was a little boy’s trouble—he had not a farthing to buy a painted stick.

His wistful eyes gazing at the shop made this whole meeting of men so pitiful.

The workman and his wife from the west country are busy digging to make bricks of the kiln.

Their little daughter goes to the landing-place by the river;there she has no end of scouring and scrubbing of the pots and pans.

Her little brother,with shaven head and brown,naked ,mud-covered limbs,follows after her and waits patiently on the high bank at her bidding.

She goes back home with the full pitcher poised on her head,the shining brass pot in her left hand,holding the child with her right—she is the tiny servant of her mother,grave with the weight of the household cares.

One day I saw this naked boy sitting with legs outstretched.

In the water his sister sat rubbing a drinking-pot with a handful of earth,turning it round and round.

Near by a soft-haired lamb stood gazing along the bank.

It came close to where the boy sat and suddenly bleated aloud,and the child started up and screamed.

His sister left off cleaning her pot and ran up.

She took up her brother in one arm and the lamb in the other,and dividing her caresses between them bound in one bond of affection the offspring of beast and man.

It was in May.The sultry noon seemed endlessly long.The dry earth gaped with thirst in the heat.

When I heard from the riverside a voice calling,“Come,my darling!”

I shut my book and opened the window to look out.

I saw a big buffalo with mud-stained hide,standing near the river with placid,patient eyes;and a youth,knee deep in water,calling it to its bath.

I smiled amused and felt a touch of sweetness in my heart.

I often wonder where lie hidden the boundaries of recognition between man and the beast whose heart knows no spoken language.

Through what primal paradise in a remote morning of creation ran the simple path by which their hearts visited each other.

Those marks of their constant tread have not been effaced though their kinship has been long forgotten.

Yet suddenly in some wordless music the dim memory wakes up and the beast gazes into the man’s face with a tender trust,and the man looks down into its eyes with amused affection.

It seems that the two friends meet masked and vaguely know each other through the disguise.

Wit a glance of your eyes you could plunder all the wealth of songs struck from poets’harps,fair woman!

But for their praises you have no ear,therefore I come to praise you.

You could humble at your feet the proudest heads in the world.

But it is your loved ones,unknown to fame,whom you choose to worship,therefore I worship you.

The perfection of your arms would add glory to kingly splendour with their touch.

But you use them to sweep away the dust,and to make clean your humble home,therefore I am filled with awe.

Why do you whisper so faintly in my ears,O Death,my Death？

When the flowers droop in the evening and cattle come back to their stalls,you stealthily come to my side and speak words that I do not understand.

Is this how you must woo and win me with the opiate of drowsy murmur and cold kisses,O Death,my Death？

Will there be no proud ceremony for our wedding？

Will you not tie up with a wreath your tawny coiled locks？

Is there none to carry your banner before you,and will not the night be on fire with your red torch-lights,O Death,my Death？

Come with your conch-shells sounding,come in the sleepless night.

Dress me with a crimson mantle,grasp my hand and take me.

Let your chariot be ready at my door with your horses neighing impatiently.

Raise my veil and look at my face proudly,O Death,my Death!

We are to play the game of death tonight,my bride and I.

The night is black,the clouds in the sky are capricious,and the waves are raving at sea.

We have left our bed of dreams,flung open the door and come out,my bride and I.

We sit upon a swing,and the storm winds give us a wild push from behind.

My bride and starts up with fear and delight,she trembles and clings to my breast.

Long have I served her tenderly.

I made for her a bed of flowers and I closed the doors to shut out the rude light from her eyes.

I kissed her gently on her lips and whispered softly in her ears till she half swooned in languor.

She was lost in the endless mist of vague sweetness.

She answered not to my touch,my songs filed to arouse her.

Tonight has come to us the call of the storm failed the wild.

My bride has shivered and stood up,she has clasped my hand and come out.

Her hair is flying in the wind,her veil is fluttering,her garland rustles over her breast.

The push of death has swung her into life.

We are face to face and heart to heart,my bride and I.

She dwelt on the hillside by the edge of a maize-field,near the spring that flows in laughing rills through the solemn shadows of ancient trees.The women came there to fill their jars,and travellers would sit there to rest and talk.She worked and dreamed daily to the tune of the bubbling stream.

One evening the stranger came down from the cloud-hidden peak;his locks were tangled like drowsy snakes.We asked in wonder,“Who are you？”He answered not but sat by the garrulous stream and silently gazed at the hut where she dwelt.Our hearts quaked in fear and we came back home when it was night.

Next morning when the women came to fetch water at the spring by the deodar trees,they found the doors open in her hut,but her voice was gone and where was her smiling face？The empty jar lay on the floor and her lamp had burnt itself our in the corner.No one knew where she had fled to before it was morning—and the stranger had gone.

In the month of May the sun grew strong and the snow melted,and we sat by the spring and wept.We wondered in our mind,“Is there a spring in the land where she has gone and where she can fill her vessel in these hot thirsty days？”And we asked each other in dismay,“Is there a land beyond these hills where we live？”

It was a summer night;the breeze blew from the south;and I sat in her deserted room where the lamp stood still unlit.When suddenly from before my eyes the hills vanished like curtains drawn aside.“Ah,it is she who comes.How are you,my child？Are you happy？But where can you shelter under this open sky？And,alas,our spring is not here to allay your thirst.”

“Here is the same sky,”she said,“only free from the fencing hills,—this is the same stream grown into a river—the same eath widened into a plain .”

“Everything is here,”I sighed,“only we are not.”

She smiled sadly and said,“You are in my heart.”I woke up and heard the babbling of the stream and the rustling of the deodars at night.

Over the green and yellow rice-fields sweep the shadows of the autumn clouds followed by the swift chasing sun.

The bees forget to sip their honey;drunken with light they foolishly hover and hum.

The ducks in the islands of the river clamour in joy for mere nothing.

Let none go back home,brothers,this morning,let none go to work.

Let us take the blue sky by storm and plunder space as we run.

Laughter floats in the air like foam on the flood.

Brothers,let us squander our morning in futile songs.

Who are you,reader,reading my poems an hundred years hence？

I cannot send you one single flower from this wealth of the spring,one single streak of gold from yonder clouds.

Open your doors and look abroad.

From your blossoming garden gather fragrant memories of the vanished flowers of an hundred years before.

In the joy of your heart may you feel the living joy that sang one spring morning,sending its glad voice across an hundred years.

仆人：我的女王，求您原谅您的仆人吧！

女王：宴会已经结束了，我的仆人们也都走了。已经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仆人：当您结束了和其他人的事情之后，就是我的时间了。我来只是想问一下是否还有什么事，需要您的最后一个仆人来做。

女王：都这么晚了，你还能做什么？

仆人：就让我做这花园里的园丁吧！

女王：真是荒唐！

仆人：我会将其他工作先放下。我把我的剑和矛扔在泥土中。不要把我派去那远方的宫殿；不要让我去做新的征服。我只希望您能让我做您花园里的园丁。

女王：那你又将履行什么样的职责呢？

仆人：当您无聊时为您服务。我会保持您在清晨散步时草坪的新鲜，使您每走一步，都会有鲜花甘愿用生命来欢迎您。我会让您坐着秋千荡漾在七叶树的枝杈间；月亮将会迫不及待地亲吻您的裙衫。而您床边的那盏灯里，我也将为您添满芳香的灯油，您的脚垫上，我也会用檀香和藏红花膏装饰出美妙的图案。

女王：那你需要我怎样报答你？

仆人：希望您能允许我握着您的秀拳，我会像手捧着花蕾般将花环戴在您的纤腕上；允许我用无忧花的红汁来浸染您的脚底，亲吻掉偶然浮上的尘埃。

女王：我的仆人，我接受你的请求，你将成为我花园里的园丁。

“啊，诗人，夜晚就要来到了；你的头发变白了。”

“你是否在自己的孤寂的沉思中听到了来世的信息？”

“夜晚到来了。”诗人说，“虽然夜已深了，但我仍在倾听，因为也许村中会传来某人的呼唤。”

“我等待着，也许会有年轻的心漂流在一起，两对热切的眼睛渴望着音乐来打破他们的沉默，代替他们的言语。”

“如果我坐在生命的岸边默想着死亡和来生，那么谁来谱写他们热情的诗歌呢？”

“那夜初的星星已经消失不见了。”

“火葬灰中的红焰慢慢熄灭在了静默的河中。”

“伴着残月的微光，胡狼从空荡的庭院里齐声嗥叫。”

“如果离家的游子，来到这里欣赏夜色，低头聆听黑暗的细语，如果我关上门，想要隔绝掉世俗的牵绊，那谁会在他的耳边诉说着生命的秘密呢？

“我的头发变白不过是一件小事。”

“我永远像这村里最年轻的人一样年轻，最年老的人一样年老。”

“有些人的微笑是甜美而纯真的，而有些人的眼中却带着狡黠的光。”

“有些人会在白天宣泄着泪水，而有些人却将眼泪默默地流在黑暗中。”

“他们都需要我，我没有时间去思考来生。”

“我和每一个人都是同龄人，即使我的头发变白了，又怎么样呢？”

我在清晨将渔网撒进了大海。

我从沉黑的深渊里拉出奇异美妙的东西——有些像是闪光的笑容，有些像是晶莹的眼泪，还有些像是害羞的新娘晕红的脸颊。

当我带着一天的疲惫回到家时，我的爱人正坐在花园里，把玩着花叶。

我踌躇了片刻，然后把我的收获放在她面前，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扫了一眼说：“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我惭愧得低了头，心想：“这些东西并不是我努力争取来的，也不是从市场里买来的；它们并不适合作为礼物送给她。”

一整夜，我将它们一件件丢在街上。

清晨，旅游的人们将它们捡起，带到了遥远的国家。

我真烦，他们为什么把我的房子建在了通往市镇的路边呢？

他们将满载的船只拴在我的树上。

他们任意地来回游逛。

我坐着看着他们，光阴都消磨在了这上面。

我不能拒绝他们。我的日子就这样溜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白天黑夜的在我的门前响起。

我徒劳地哭喊：“我不认识你们。”

有些人是我的手指所认识的，有些人是我的鼻孔所认识的，那血管中的血液似乎也认识，有些人是我的魂梦所认识的。

我不能拒绝他们。我向他们召唤：“有谁愿意的话，就到我屋子里来吧。是的，来吧。”

清晨，庙里敲响了钟声。

他们手里提着篮子就来了。

他们的脚如玫瑰般红润。熹微的晨光映照在他们脸上。

我不能拒绝他们。我向他们召唤：“到我的花园里来采花吧。来吧。”

中午，锣声在庙门前响起。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丢下工作，徘徊在我的篱笆外。

戴在他们头发上的花朵已经褪色枯萎了，他们横笛里的音调也显得乏倦了。

我不能拒绝他们。我向他们召唤：“我的树荫下非常凉爽。来吧，朋友们。”

夜晚蟋蟀在林中唧唧地叫。

是谁缓慢地来到我这里，在门上轻轻地敲叩？

他的脸模糊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没有一句话，周围都是寂静的空气。

我不能拒绝我的沉默的客人。透过黑暗，我望着他的脸，梦幻的时间远去了。

我内心纷乱。我渴望着遥远的事物。

我的灵魂游走在渴望中，想去摸触远方幽暗的边缘。

啊，“伟大的未来”，啊，你笛声高亢的呼唤！

我忘了，我总是忘，我没有飞翔的翅膀，我将永远被拴在这里。

我盼望但又清醒，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是一个陌生人。

你的呼吸对我低语出一个不可能的希望。

我的心懂得你的语言，就像它懂得自己的语言。

啊，“遥远的追寻”，啊，你笛声高亢的呼唤！

我忘了，我总是忘，我不认识路，也没有长着翅膀的马。

我内心纷乱，在我内心深处，我就是一个流浪者。

在倦怠时光的日霭中，你广大的幻影显现在蔚蓝的天空中！

啊，“最远的尽头”，啊，你笛声高亢的呼唤！

我忘了，我总是忘，在我独居的屋子里，所有的屋门都是紧闭的！

温顺的鸟在笼里，自由的鸟在森林中。

当到了那个时间，他们就会相遇，这就是命中注定。

自由的鸟说：“啊，我的爱人，让我们飞到林子里去吧。”

笼中的鸟低声说：“来我这儿吧，让我俩都住在笼子里。”

自由的鸟说：“在笼子里，哪有展翅的空间呢？”

“可怜啊，”笼中的鸟说，“我不知道在天空中哪有休息的地方。”

自由的鸟叫唤道：“亲爱的，让我们唱起森林之歌吧。”

笼中的鸟说：“坐在我身边吧，我要教你说学者的语言。”

自由的鸟叫唤道：“不，不！歌曲是不能传授的。”

笼中的鸟说：“我真可怜，我不会唱森林之歌”

它们的爱情在热切的期盼中愈演愈烈，但是他们永远不能比翼双飞。

它们隔着笼子相望，但想要彼此了解只能是徒然。

他们在依恋中振翅，鸣叫：“靠近些吧，我的爱人！”

自由的鸟叫唤道：“不可以，我担心这笼子的紧闭的门。”

笼里的鸟低声说：“可怜，我的翅膀已经没有力量，死去了。”

啊，妈妈，年轻的王子要路过我们的门前，——我今早哪还有心思去干活呢？

教我怎样盘起我的头发；告诉我应该穿哪件衣裳。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呀？

我深知他不会望向我的窗口；我知道就那么一瞥，他就会消失在我的视线；只有那微弱的笛声，在远处轻轻呜咽着。

但是那年轻的王子就要走过我们的门前，这个时候，我一定要穿上我最好看的衣服。

啊，妈妈，年轻的王子已经从我们门前走过了，日出的金光透过他的车辇照射出来。

我把面纱掠起，从颈上扯下红玉的项链，扔在他走来的路上。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呀？

我深知他没有将我的项链捡起；我知道他的车轮将它碾碎了，点点红斑浸在了尘土上，

但是那年轻的王子曾经从我们门前走过，我也曾经把我最珍贵的珠宝丢在他走来的路上了。

当我床头的灯熄灭了，我和晨鸟一同起床。

我在披散的头发上戴上新鲜的花环，坐在敞开的窗前。

那年轻的行人在玫瑰色的晨霭中从大路上走来。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阳光照在他的冠上。他停在我的门前，很热切地问我：“她在哪里呢？”

因为感到害羞，我不好意思说出：“她就是我，年轻的行人，她就是我。”

已经是黄昏了，还未上灯。

我心绪烦乱地编着头发。

在落日的余晖中，年轻的行人驾着车辇来了。

他的马嘴里冒着白沫，他的衣袍上沾着尘土。

他在我的门前下车，声音中带着疲倦，问：“她在哪里呢？”

因为感到害羞，我不好意思说出：“她就是我，愁倦的行人，她就是我。”

一个四月的夜晚。我的屋里的灯依旧亮着。

南风轻柔地吹来。吵闹的鹦鹉在笼子里也睡着了。

我的胸衣像孔雀羽毛般华彩，披纱有如嫩草一样地碧青。

我坐在窗前的地上，眺望着凄清的街道。

我在漆黑的夜里，不停地默念着，“她就是我，失望的行人，她就是我。”

当我独自一人在黑夜中去赴约时，鸟儿不吟，风儿不吹，街道两旁的房屋沉默地站立着。

因为我的脚镯越走越响，使我感到羞怯。

当我站在阳台上静听他的脚步声，树叶不摇，河水静止的像安眠的哨兵膝上的刀剑。

我的心狂跳不已——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叫它平静。

当我的爱人过来，坐在我身旁，当我的身躯震颤，我的睫毛下垂，夜更深了，轻风将灯吹灭，云朵在繁星上曳过轻纱。

那闪烁着的放出光芒的是我胸前的珠宝。我不知道如何将它遮挡。

我的新娘，放下你的工作吧。听，有客人来了。

你听见了吗，他在轻轻地摇动那拴门的链子？

小心不要让你的脚镯发出声响，迎接他时，不要走太快。

我的新娘，放下你的工作吧，客人在晚上来了。

不，这不是一阵阴风，新娘，不要慌张。

这是四月夜晚的满月，落在院子里的影子有些暗淡，头上的天空是明亮的。

如果你需要，就用轻纱遮住你的脸；如果你害怕，就提着灯去门口。

不，这不是一阵阴风，新娘，不要慌张。

如果你害羞就不用和他说话，你迎接他的时候站在门口就可以了。

如果他问你问题，你也默许的话，你就默默地低下你的眼眸。

当你提着灯，把他带进来时，不要让你的手镯发出响声。

如果你害羞，可以不用和他说话。

我的新娘，你还没做完你的工作吗？听，客人来了。

你还没有把牛栅里的灯点亮吗？

你还没有将晚祷的供品篮准备好吗？

你还没在发缝上涂上红色的幸运符码，还没有画好晚妆吗？

哦，我的新娘，你没有听见，客人来了么？

放下你的工作吧！

你就这样过来吧；别在化妆上浪费时间了。

即使你的辫发有些松散，发缝没有分直，胸衣的丝带也没有系好，别去在意。

你就这样过来吧；别在化妆上浪费时间了。

来吧，快步地从草地上过来。

即使你脚上的红粉被露水沾湿，踝上的铃串松懈了，项链的珍珠脱落，都别在意。

来吧，快步地从草地上过来。

你没看见乌云笼罩着天空吗？

鹤群从远处的河岸飞起，狂风掠过常青的灌木。

受惊的牛冲向村里的栅棚。

你没看见乌云笼罩着天空吗？

你徒劳地点上晚妆的灯火——它在风中摇曳着熄灭了。

谁能看出你的眼睑上没有画眼影？因为你的眼睛比雨云还乌黑。

你徒劳地点上晚妆的灯火——它熄灭了。

你就这样过来吧；别在化妆上浪费时间了。

又有谁在乎花环是否穿好；手镯是否扣好，随便它吧。

天空塞满了阴云——时间已晚。

你就这样过来吧；别在化妆上浪费时间了。

倘若你急需把水瓶灌满，来吧，哦，到我的湖上来。

湖水将围绕在你的脚边，潺潺地倒出它的秘密。

预示着阴郁到来的云影笼罩着大地，云雾低垂在树丛绿色的轮廓上，就像你眉上的浓发。

我深知你脚步的韵律，它一直敲击在我的心上。

来吧，哦，来我的湖上吧，倘若你必须把水瓶灌满。

如果你想偷懒休息，任凭你的瓶子在水面上漂浮，来吧，哦，来我的湖上吧。

青草碧绿，遍地野花多的数不清。

你的思想就像鸟儿飞出巢穴似的，从你乌黑的眼眸中飞出来。

你的轻纱将褪落到脚上。

来吧，哦，如果你想休息就来我的湖上吧。

如果你想撇下嬉戏，跳进水里，来吧，哦，到我的湖上来吧。

将蔚蓝的丝布留在岸上；蔚蓝的水将会覆盖你，淹没你。

水波将轻轻地来吻你的颈项，在你耳边轻喃。

来吧，哦，如果你想跳进水里，就来我的湖上吧。

如果你一定想要疯狂地投向死亡，来吧，哦，来我的湖上吧。

它是清凉的，深不见底。

它阴暗得像无梦的睡眠。

在它的深处黑夜就是白天，歌声就是沉静。

来吧，哦，如果你真的想要奔向死亡，就到我的湖上来吧。

我一无所求，只想站在树林边的树后。

疲倦还停留在黎明的眼上，露珠的痕迹还停留在空气里。

潮湿的嫩草在地面的薄雾中，散发着懒懒的香气。

在榕树下，你用那双乳油般柔嫩的手挤着牛奶。

我仍旧站在那里。

我一个字都没说。那是躲藏在密叶中的鸟儿在歌唱。

芒果树将繁花摇落下来，一只只的蜜蜂嗡嗡地飞来。

池塘边，湿婆庙的门敞开了，朝拜者开始诵经。

你把罐儿放在膝上挤着牛奶。

我提着空桶站在那里。

我没有走近你。

伴随着庙里的钟声，天空也醒来了。

被驱赶的牛，蹄子将路上的尘土扬起。

女人们的腰上系着铛铛作响的水罐，从河边走来。

你的手镯发出叮当的响声，乳沫溢出罐沿。

晨光渐渐消逝了，而我仍旧没有靠近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路上走着，中午过后，竹枝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横斜的影子，伸臂拖住流光匆匆的脚步。

布谷鸟对自己的歌声也厌倦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路上走着。

树荫低垂着将水边的茅屋遮盖。

有人正忙着她的工作，她的脚镯在角落里奏着音乐。

我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茅屋的前面。

狭长的曲径穿过一片芥菜田地和几层芒果树林。

它经过村庙和渡头的市集。

我不知道为什么，停在了茅屋的前面。

好几年前，一个微风拂面的三月天，泉水倦慵地低语，芒果花飘落在地上。

激起的浪花掠过立在渡头阶沿上的铜瓶。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微风拂面的三月天。

阴影更深，牛群归栏。

苍茫的日色落在孤寂的草地上，岸边尽是等候渡船的村民们。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慢慢地走了回去。

我像麝鹿一样奔走在林荫中，为自己的香气而发狂。

这是一个五月中旬的夜晚，清风是南国的清风。

我迷了路，游荡着，追寻那得不到的东西，而我所拥有的却不是我所追求的。

我自己所期望的形象从我心中走出，跳起舞来。

这幻影隐约地闪着光，飞掠过去。

我想要将它紧紧地抓住，可它却躲了，将我引入了歧途。

我追寻那得不到的东西，而我所拥有的却不是我所追求的。

双手相牵，双眼凝望，这样我们就开始了心的交流。

这是三月里的一个月明之夜；凤仙花的气息漂浮在空气之中；我的横笛躺在地上，你的花环也没有编成。

你我之间的爱，单纯得就像一首歌。

我的双眼被你橙黄色的面纱所吸引。

我的心因你为我编的茉莉花环而震颤，像是受了赞扬。

这是一个取舍难定，又隐又现的游戏；有些微笑和小害羞，还有些甜蜜的弱弱的挣扎。

你我之间的爱，单纯得就像一首歌。

从现在至以后不会有神秘；对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不会强求；在诱惑背后没有阴影；在黑暗深处没有探索。

你我之间的爱情，单纯得就像一首歌。

我们没有失去语言而陷入永远的沉静；我们没有伸出手去乞求超出希望的东西。

我们付出并收获着，这就够了。

我们没有把快乐碾压，制出悲伤的苦酒。

你我之间的爱情，单纯得就像一首歌。

我的心因那黄色的鸟在树上歌唱而起舞高兴。

我们俩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也成为了我们的一份快乐。

她心爱的一对小羊，在我花园里的树荫下吃草。

如果它们进了我的麦田，我就用胳膊把它们抱起来。

我们村庄的名字叫康遮那，我们的河流被人们称作安家那。

全村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她的名字是蓝扎那。

在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块田地。

蜜蜂会在我们这里做窝，飞到他们那里去采蜜。

落花从他们的渡头飘到我们洗澡的池塘里。

一筐筐的红花干从他们的地里送到我们的市集上。

我们村庄的名字叫做康遮那，我们的河流被人们称作安家那。

全村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她的名字是蓝扎那。

春天时，通向她家的小巷满是芒果花的香气。

当他们地里收亚麻子的时候，我们地里的苎麻正在开放。

星星在他们房上微笑，也同样送给我们闪亮。

雨水溢出了他们的水槽，也使我们的迦昙树林快乐。

我们村庄的名字叫康遮那，我们的河流被人们称作安家那。

全村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她的名字是蓝扎那。

当这两个姐妹出去打水的时候，一到这里就笑了。

她们一定注意到，有个人会在她们每次出来打水的时候站在树后面。

当她们经过这里的时候，姐妹俩就会低低地耳语几句。

她们一定猜到了，那个在她们每次出来打水时站在树后面的人的秘密。

当她们走到这里时，突然水瓶倒了，水流了出来。

她们一定发觉，那个在她们每次出来打水时站在树后面的人的心跳。

当她们走到这里时，姐妹俩相视一笑。

她们飞快的脚步里带着笑声，使这个每逢她们出来打水的时候站在树后的人儿心魂撩乱了。

你腰间挂着灌满的水瓶，行走在河边的路上。

你为什么这么快地回头，透过飞起的面纱偷偷地看我？

这个从黑暗中投来的闪视，像一阵凉风轻掠过微波，将昏沉的岸影卷起。

它向我飞来，像黑夜里的一只鸟，迅速地从一个没有灯的屋子里的两个敞开的窗户中穿过，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你就像是一个星星隐藏在山后，而我则是一个过路的行人。

但是当你腰间挂着灌满的水瓶，行走在路上时，为什么停了片刻，透过面纱偷瞥我的脸？

他日复一日地来来走走。

去吧，我的朋友，把我头上的花带给他。

如果他问是谁送的，我请你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因为他来了又要走的。

他坐在树下的地上。

用繁花密叶给他铺设一个座位吧，我的朋友。

他把他眼神里的忧郁带到了我的心中。

他没把他的心事说出来；他只是来了又走了。

当黎明的时候，这个年轻的游子为什么来到我的门前，又走了？

每当我从他身边经过时，总是会被他的面容所吸引。

我不知道我是应该和他说话还是保持沉默。他为什么选择来到我的门前呢？

七月的夜晚，阴云密布；秋日的天空是浅蓝的，南风把春天吹得焦躁不安。

他每次用新鲜的曲调编着新歌。

我放下工作眼里充满雾水。为什么他选择来我门前呢？

当她快步从我身旁走过时，她的裙摆碰到了我。

从一颗心形的无名小岛突然吹来了一阵春天般温暖的气息。

一阵烦扰在那一刻拂向我，转而立即消失了，像飘落的花瓣轻舞在空中。

它就像她身体的一声叹息，又像是和她的心灵在低语似的落在我的心上。

你为什么懒懒地坐在那里，玩耍着镯子发出响声呢？

把瓶子灌满吧，你该回家了。

你为什么无聊地在那里戏水，偷偷地观察路上的行人呢？

把你的瓶子灌满然后回家去吧。

早晨的时间过去了——沉黑的水仍在不停地流逝。

浪花相互悠闲地笑着，低语着。

漂浮的云朵汇聚在远处小山的天际。

它们悠闲地流连着，微笑着，看着你的脸。

把你的瓶子灌满然后回家去吧。

不要把你心里的秘密藏起来，我的朋友！

对我说吧，秘密地只对我一个人说。

你笑得这么温柔，说得这么轻柔，听你说话的将是我的心，而不是我的耳朵。

夜深了，庭院也显得宁静，鸟巢也被睡眠笼罩着。

从不安的眼泪里，从沉吟的微笑里，从甜蜜的害羞和痛苦里，将你心里的秘密告诉我吧！

“到我们这里来吧，青年人，实话告诉我们，为什么你眼里带着疯癫？”

“我不知道我喝了什么野罂粟花酒，使我的眼里带着疯癫。”

“啊，真叫人难为情！”

“好吧，有些人是聪明的，有些人愚蠢，有些人心细有些人马虎。有些人眼睛会笑，有些人眼睛会哭——而我的眼睛是带着疯癫的。”

“青年人，你为什么一直站在树影下呢？”

“我心里的压力使我的双脚不堪重负，我就一直站在这影子里。”

“啊，真叫人难为情！”

“好吧，有些人一直前进，有些人到外徘徊，有些人是自由的，有些人是被锁住的——我心里的压力使我的双脚不堪重负。”

“只要是从你的双手得到的，我都接受。我别无他求。”

“是的，是的，我懂你，谦卑的乞丐，你乞求的是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

“即使你给我一朵凋谢的花，我也将会把它戴在我的心里。”

“但是，如果花上有刺呢？”

“那我也会忍受。”

“是的，是的，我懂你，谦卑的乞丐，你乞求的是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

“你只要在我的脸上投来一次爱怜的目光，我的此生就都会是甜蜜的。”

“但如果那只是冰冷残忍的？”

“我就将它永远地刺进我的心。”

“是的，是的，我懂你，谦卑的乞丐，你乞求的是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

“相信有爱，即使它给你带来烦恼。不要将你的心紧闭。”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语太不明了了，我不理解。”

“我的爱人，心是仅仅和一滴泪一首歌送人的。”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语太不明了了，我不理解。”

“快乐脆弱的如同露珠，大笑便意味着死亡。但是悲哀却强忍而持久。让悲伤的爱情觉醒在你的眼中吧。”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语太不明了了，我不理解。”

“荷花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在太阳光下开放。而在永生的冬雾里，它将不再含苞。”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语太不明了了，我不理解。”

你疑问的目光中带着悲伤。他们想要追探了解我的意思，就像月亮探测大海。

我已经把我的生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你面前，没有任何隐秘和保留。那就是你不认识我的原因。

如果它只是一块宝石，我会把它碎成千百颗粒，穿成项链戴在你的脖子上。

如果它只是一朵花，且圆且小且甜蜜，我会把它从枝上摘下来戴在你的头发上。

但它是一颗心，我的爱人。哪里是它的起始，哪里又是它的尽头呢？

你不知道这个王国的边界，但仍是它的女王。

如果它只是片刻的欢愉，那它就会在轻松的微笑中开花，你就会立刻看到并且懂得。

如果它是一阵痛苦，就将会融化成晶莹眼泪，不需要任何言语，也能反映出它深处的秘密。

但是我的爱人啊，那是爱情。

它的欢乐和痛苦都是无止境的，它的需求和财富也是没有尽头的。

它就如同你的生命一样和你亲近，但是你却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它。

对我说吧，我的爱人！用语言告诉我你唱的是什么。

夜是深黑的，星星消失在云里，风穿梭在叶丛中叹息。

我将把我的头发披散下来，我的青蓝的披风将像黑夜一样地包裹着我。我将把你的头紧抱在我的胸前；在甜蜜的寂寞中向你心头低诉。我将闭目轻听。我不会看你的脸。

等你把话说完，我们将一直静静地坐着。只有树木将在黑暗中低语。

夜将发白。天光将晓。我们互望着彼此的眼睛，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轨迹。

我的爱人，对我说说话吧！用语言告诉我你唱的是什么。

你是一朵夜云，浮泛在我梦幻的天空中。

我永远用我爱恋的渴想来描画你，塑造你。

你只属于我，属于我一个人，一个居住在我无限梦幻中的人！

你的双脚被我心的渴望染得玫红，一个采集我日落之歌的人！

你的唇，因为我的痛苦之酒而变得苦甜。

你只属于我，属于我一个人，一个居住在我寂寥的梦幻中的人！

我用热情的影像染黑了你的眼睛；我的凝视深处的崇魂！

我的爱人，我抓住了你，把你俘获在了我音乐的罗网里。

你只属于我，属于我一个人，你是我永生的梦幻中的居住者！

我的心，这只荒野中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天空。

它们是破晓的摇篮，它们是星辰的王国。

我的诗歌消失在他们的深渊里。

让我飞翔在那片天空中，在它孤独的浩渺中。

让我冲破它的云层，展翅在它的阳光中吧。

告诉我，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我的爱人，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当这一对眼睛闪出电光，你胸中的浓云就发出了风暴似的回答。

我的唇儿，真的像初恋般觉醒的蓓蕾那样香甜吗？

消失了的五月的记忆真的仍旧在我的肢体上流连吗？

那有如钢琴一般的大地，真因我双足的触碰而谱成歌曲吗？

当看到我时，真的从黑夜的眼睛里流下了露珠么，晨光也真因为围绕我的身躯而感到喜悦么？

是真的么，是真的么，你的爱独自穿越时代和世界是在寻找我吗？

当你终于找到了我，你那天长地久的期待，在我的温柔的话里，在我的眼睛嘴唇和飘扬的头发里，找到了完全的宁静么？

那么无限的神秘是真的写在我小小的额上么？

告诉我，我的爱人，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

我爱你，我的爱人。请豁免我的爱。

我就像一只迷失的鸟儿被捉住了。

当我的心颤抖的时候，它将面纱丢掉，赤裸着。用怜悯遮住它吧，我的爱人，请豁免我的爱。

如果你不能爱我，亲爱的，请豁免我的痛苦吧。

不要在远处斜视着我。

我将偷偷地回到我的角落里，坐在黑暗中。

我用双手将我赤裸的羞涩遮掩起来

把你的脸转过来吧，亲爱的，请豁免我的痛苦。

如果你爱我，亲爱的，请豁免我的快乐。

当我的心被快乐的洪水席卷的时候，不要笑我的情不自禁的退却。

当我坐在宝座上，对你施加了残酷的爱时，当我像女神一样宠爱你时，豁免我的骄傲吧，亲爱的，也同时豁免我的快乐。

请不要不辞而别，我的爱人。

我望了一夜，现在我的眼睛沉重，睡意正浓。

当我睡觉的时候，我生怕把你丢失在梦中。

请不要不辞而别，我的爱人。

我从睡梦中惊醒，伸出双手去触摸你，我问自己说：“这是一个梦么？”

但愿我能用我的心将你的双足捆绑，紧抱在胸前！

请不要不辞而别，我的爱人。

就怕我很轻易地将你认出，你会对我耍花招。

你的笑声闪烁着光，迷惑了我的双眼，掩盖了你的眼泪。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诡计。

你从来不说你的心里话。

就怕我不珍爱你，你想方设法地躲着我。

就拍我把你和大家混在一起，你独自站在一边。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诡计。

你从来不走你想要走的路。

你的要求比别人都多，那也正是你沉默的原因。

你用漫不经心的嬉笑回避了我的给予。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诡计。

你从来不接受你所想要的东西。

他低声说：“我的爱人，睁开你的眼睛。”

我很严厉地责备他：“走！”但是他不动。

他站在我面前拉住我的双手。我说：“躲开我！”但是他没有走。

他把脸凑到我的耳边。我瞪他一眼说：“不要脸！”但是他没有动。

他的嘴唇触到我的脸颊。我战栗着说：“你太大胆了！”但是他并没有感到羞愧。

他在我的头发上插了一朵花。我说：“这样也没用！”但是他仍站着不动。

他把我脖子上的花环摘下来，走开了。我哭了，问我的心：“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你愿意将你用鲜花扎成的花环戴在我的脖子上吗，美人？”

“但是你要明白，那个花环是我为大家编的，为那些偶然看见的人，住在那片处女地上的人，住在诗人歌曲里的人。”

现在请求我的心作为对你的报答已经太晚了。

我的生命曾经像一朵蓓蕾，把它所有的芳香都储藏在花心里。

现在它已渐渐地飘远四散。

有谁知道，能用什么魅力，可以把它们聚集储藏起来吗？

我的心不允许我只赠给一个人，它是要给与许多人的。

我的爱人，曾经有一天，你的诗人把一首伟大史诗投进他心里。

啊，我不是有意要将它打在你叮当的脚镯上引发悲伤的。

它破裂成诗歌的碎片散落在你的脚边。

我承载的一切古代战争的货物，颠簸在笑浪之上，浸泡着泪水往下沉。

我的爱人，你必须将我的损失化为收获。

如果连我死后有不朽的荣名的希望都破灭了，那就在我活着的时候使我不朽吧。

我不会为我失去的而伤心，也不会责怪你。

整个早晨我都在想要编一个花环，但是花儿总是掉下来。

你坐在一旁，用眼角窥探着我。

问问这对深邃搞怪的眼睛，这是谁的错。

我试图着想去唱首歌，但却唱不出来。

你的唇上暗暗地笑动一下；你问它我失败的原因。

让你微笑的唇儿发个誓，说我的歌声是如何在静默中消失的，就像一只蜜蜂沉醉在了荷花里。

夜深了，到了花瓣合拢起来的时候了。

容许我坐在你身旁，用我的唇儿做那在静默中、在星辰的微光中能做的事情吧。

当我来和你告别时，你的眼中闪过一抹怀疑的微笑。

我总是这样，你就会认为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实话告诉你，我心里也有怀疑。

春去春来；月缺月圆，花谢花开，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很可能我向你告别只是为了能再回到你身边。

但是保留着这份幻想吧，不要残酷草率地把它赶走。

当我说我要永远离开你的时候，你就一定要当真，让泪水浸湿你眼边的黑影。

当我再回来的时候，你怎样狡猾地笑都行。

我想把我内心深处的话对你说，可是又不敢，怕你笑话。

我这样嘲笑自己，在玩笑中将我的秘密打破。

我轻略地说着我的痛苦，因为我怕你会这么做。

我想把内心深处的话对你说，可是又不敢，我怕你不信。

所以我用谎言将它们掩盖，说出违背我真心的话。

我把我的痛苦说得很搞笑，因为我怕你会这样做。

我想用最可贵的词语来形容你，可是又不敢，我怕得不到应有的报偿。

所以，我加以你刻薄的名号，以显示我的硬骨。

我伤害你，是因为我怕你永远无法体会我的痛苦。

我一直希望能够静静地坐在你身旁，但又不敢，我怕我的心会跳到我的唇上。

所以我不停地说话，用语言来掩饰我的心。

我粗鲁地对待我的痛苦，因为我怕你会这样做。

我一直想从你身边离开，但又不敢，我担心你会看出我的怯懦。

这也是我昂着头随意地走到你面前的原因。

从你眼里频频投来的刺激，使我的痛苦永远新鲜。

哦，恼怒的、雄壮的醉汉；

如果将你的门踢开，公然地装疯；

如果你在一夜倒空行囊，轻蔑地对慎重弹着指头；

如果你走着怪诞的路，和无益的东西玩耍；

不在乎韵律和理性；

如果你在风暴前将船帆扯起，把船舵折成两半，

那么我就要追随你，朋友，喝得烂醉，一起堕落直至灭亡。

我曾在稳重聪明的街坊中间虚度光阴

丰富的知识使我白了头发，过多的观察模糊了我的眼睛。

多年来我积攒了太过纷繁的东西；

把这些东西摔碎，在上面跳舞，让它们飘散到空中去吧。

正如我所知道的，喝得烂醉而堕落灭亡，是智慧的最高境界。

让一切歪曲的顾虑灭亡吧，让我无望地迷失了路途。

让一阵旋风吹来，将我和船一同卷走吧。

世界上住着高尚和勤劳的人，有用又聪明。

有的人很从容地带头走在前面，有的人庄重地跟在后面。

让他们快乐成功，让我愚蠢无用吧。

因为我知道醉酒而直至堕落灭亡，是一切工作的结局。

此刻，我发誓要将一切请求，让给正人君子。

我将学识的自豪和是非的判断放弃了。

我将记忆的壶打碎，挥洒着最后的眼泪。

用红果酒的泡沫来洗澡，会使我的欢笑放出光亮。

我暂且将认真和恭敬的标签撕裂。

我将发誓作一个无用的人，喝得烂醉直至堕落灭亡。

不，我的朋友，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去做一个苦行者。

倘若她不和我一起发誓，我永远都不会做一个苦行者。

如果我找不到一个荫凉的住处和一个忏悔的伴侣，我将永远不会变成一个苦行者，这是我坚定的决心。

不，我的朋友，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炉火和家庭，而退隐到森林里去的；如果森林中并不回荡着欢笑，也没有郁金色的衣裙在风中飘扬，幽静不因那轻柔的微语而更深。

我将永不会做一个苦行者。

尊敬的长者，饶恕这一对罪人吧。

春风肆意地在空中旋舞着，卷走了尘土和枯叶，你的功课也随之一起消失了。

师父，不要说生命是虚空的。

因为我们一度和死亡站在一起，在那短暂的温馨中，我俩变成不朽。

即使是国王的军队气势凶猛地追捕而来，我们也只是懊恼地摇头说，弟兄们，你们打扰了我们。如果你们一定要做这个闹人的游戏，那就到别处去击打你们的武器吧。

因为我们刚在这短暂的飞逝的时光中变成不朽。

如果我们被善良的人们包围，我们将很恭敬地鞠躬，对他们说，我们很惭愧能有这个荣幸。在我们居住的无限天空中，没有多余的空间。因为在春天繁花盛开的时节，忙碌的蜜蜂都会彼此摩擦着翅翼。我们两个独居在这狭小的天堂里，实在太可爱了。

对那些一定要离开的客人们，求神帮他们快走，并且将他们的足迹全部清理干净。

把舒服的、单纯的、亲近的微笑一起抱在你的怀里。

今天是幻影的节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死期。

让你的笑声只作为单纯的欢乐，就像是浪花上的闪光。

让你的生命像露珠在叶尖一样，在时间的边缘上轻轻跳舞。

在你的琴弦上随意地弹着不定的音调。

你丢下我，自己一个人离开了。

我想我一定会为你感到忧伤，还会将你寂寞的形象，用金色的诗歌描绘，供养在我的心里。

但是，我的运气不好，时间是那么的短暂。

青春年复一年地消逝；春日是短暂的；柔弱的花朵无意义地调谢，智者警告我说，生命就如同一颗荷叶上的露珠。

我是否可以不管其他，只凝视着背弃我的那个人？

那将会是无益的，愚蠢的，因为时间是短暂的。

那么，来吧，我的雨夜急促的脚步声；微笑吧，我的金色的秋天；来吧，没有烦恼的四月，把你的亲吻挥洒出去。

你来吧，还有你，也有你！

我爱的人们，你知道我们都是凡人。为那把心带走了的人而心碎，值得吗？因为时间是短暂的。

坐在角落凝思，我要把我世界中的你们都甜柔地写在韵律里。

整理好自己的忧伤，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是勇敢的。

但是一个新的面庞，在我门外偷瞄，睁着眼睛看我的眼睛。

我只能将眼泪抹掉，改变我歌曲的旋律。

因为时间是短暂的。

如果你要这样，我就停止歌唱。

如果它使你的心颤动，我就将我的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开。

如果使你在行走时突然感到惊讶，我会停下来去走另外一条路。

如果使你在编花环时感到烦扰，我就避开你的荒凉的花园。

如果会让水花飞溅，我就不在你的河边划船。

把我从你甜蜜的枷锁中放出来吧，我的爱人，不要再斟上亲吻的酒。

我的心因那香烟的浓雾而窒息。

把门打开，让晨光进来吧！

我迷失在你当中，被你层层的爱抚包围着。

让我从你的诱惑中获得自由，把我的男子气概还给我，我把自由的心献给你。

我握住她的手，并紧抱在我的胸前。

我想用她的爱来将我的怀抱填满，用亲吻来偷劫她甜蜜的笑容，用我的眼睛来吸饮她的深黑的一瞥。

啊，但是，它在哪里呢？谁能将天空的蔚蓝过滤出来呢？

我想去把握美；它躲开我，我的手里只剩下了躯体。

因为失望，我厌烦的回来了。

那只有精神才能触碰到的花朵，躯体哪能触碰到呢？

爱，我的心日夜都在期盼着和你相见——那像使一切死亡都不复存在的会见。

将我像风暴一样地卷走；拿走了我的一切；将我的睡眠打开掠夺我的梦。剥夺了我的世界。

在这毁灭里，在赤裸的灵魂中，让我们在美丽中合为一体。

我的空想是无望的！除了在你这里，哪还有合为一体的希望呢，我的上帝啊？

那么最后一首歌结束以后，就让我们离开吧。

当这夜过完，就将它忘记吧。

我想把谁紧抱在臂里呢？梦永远不会受到限制。

我热切的双手把空虚紧压在我心头，压碎了我的胸膛。

为什么灯熄灭了？

我因为怕风将它吹灭，所以用斗篷遮住了它。

为什么花谢了呢？

因为我热恋的爱把它紧压在了我的心头，所以花谢了。

为什么泉水干了呢？

因为我盖了一座堤将它拦起供我使用，所以泉水干了。

为什么琴弦断了呢？

因为我弹了一个它不能承受的音节，所以琴弦断了。

你为什么要看我使我害羞呢？

我不是作为一个乞讨者而来的

我站在你院边的篱笆外，是为了要消磨时光。

你为什么要看我使我害羞呢？

在你园子里，我没有采走一朵玫瑰，没有摘下一颗果子。

我谦卑地在任何生客都可以停靠的路边棚下，找个荫蔽，休息一下。

一朵玫瑰花，我都没有采走。

是的，我的脚太累了，骤雨又落了下来。

风吹动着树林，呼啸地摇曳着。

云朵像败了仗似的逃到天边。

我的脚太累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也许你是在门口等着什么人。

你眺望的目光被闪电照得晕眩。

我怎能知道你会看到站在黑暗中的我呢？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

一天结束了，雨水也暂时停了。

我离开了你园畔的树荫和草地上的座位。

天色已暗；把门窗关上吧，我走我的路。

一天结束了。

市集已经散了，在这深夜里，你还急急地提着篮子，要去哪里呢？

他们都挑着担子回家去了；月亮透过树林向下窥望着。

唤船的回声飘过深黑的水面一直传到远处野鸭休息的泽沼。

市集都散了，你还提着篮子急着要去哪里啊？

大地的双眼上，覆盖着睡眠的手指。

鸦巢沉静，竹叶的微语也已悄然无声。

劳动的人们从田间归来，把席子铺展在院子里。

市集都已经散了，你还提着篮子急着要去哪里啊？

当你走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

炽热的阳光当空照着。

当你走的时候，我的工作已完成，正坐在阳台上。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夹带着许多原野的香气。

树荫中，不停地传来鸽子的鸣叫，我屋子里飞着一只蜜蜂，嗡嗡地诉出许多原野的消息。

炎热的中午，整个村庄都熟睡了。路上寂寥无人。

时不时地传来树叶的沙沙声。

当整个村庄都在炎热的中午熟睡时，我注视着天空，把一个我熟悉的人名编织在蔚蓝里。

我忘记将头发盘起。它和困乏的风在我的脸颊上嬉戏。

荫岸下，河水静静地流淌着。

白云懒懒地动也不动。

我忘记将头发盘起。

当你走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

路上的尘土变得灼热了，田野喘息着。

密叶中，鸽子呼唤着。

当你走的时候，我正独坐在阳台上。

我是所有为日常家务琐事繁忙的妇女中的其中一个。

你为什么只选我，把我从日常生活中的凉荫里带出来？

没有表达出来的爱是神圣的。它像宝石般朦胧地隐藏在心里放光。在刻薄的日光下，它晦暗得有些可怜。

啊，你将盖在我心上的盖子打碎了，我不安的爱情被你拖动到了空旷的地方，藏在我心里的阴暗的一角永远被破坏了。

其他女人永远和以前的一样。

没有一个人能窥探到她们的最深处，就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秘密。

她们轻快地微笑，哭泣，谈话，工作。每天她们都会去庙里，点上她们的灯，还到河中取水。

我希望我的爱情能从无遮掩的不安的羞涩中被救起，但是你掉头就走。

是的，你的路敞开在你面前，但你却切断了我的归路，让我赤裸地暴露在这无睑的世界的日夜瞪视之下。

哦，世界，我采了你的花！

我把它压在胸前，被它刺伤了。

天色渐暗，我发现花儿凋零了，但痛苦却依旧存在。

哦，世界，更多的花将带着芳香和鲜艳来到你这里！

但是我采花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黑夜漫漫，我没有了玫瑰，只有痛苦依旧存在着。

一天清晨，一个盲女将一串用荷叶盖着的花环献给我。

我把它戴在脖子上，泪水浸湿了我的眼睛。

我吻了她说：“你和花朵一样地盲目。”

“是你不知道你的礼物是多么的美丽”

哦，女人，你不仅是神的手工艺品，而且也是人的；他们永远发自内心的用美来妆点你。

诗人用比喻的金线为你织网，画家们给你的身形以永新的不朽。

大海奉献它们的珍珠，矿藏奉献它们的金子，夏日的花园奉献它们的花朵来装饰你，覆盖你，使你更加美好。

人类心中的愿望，在你的青春上洒下光荣。

你一半是女人，一半是梦。

在生命的冲击和咆哮中，哦，被石头雕刻得太美丽了，你一直孤独淡漠的远远地站在那里。

“伟大的时间”被你迷住了坐在你脚边低语：

“说话吧，对我说话吧，我的爱人，说吧，我的新娘！”

但是石头堵住了你的话，哦，“静态的美”！

安静，我的心，让这别离的时刻变得甜蜜吧。

不要让它变成死亡，而是圆满。

让爱恋融入记忆，苦痛融入歌声。

让穿越天空的飞翔在巢上将羽翼收起作为结局。

让你双手的最后的接触，温柔的像夜晚的花朵。

站住一会吧，哦，“美丽的结局”，只片刻，在这沉静中说出你最后的话。

我向你鞠躬，并且将我手中的灯举起来照亮你的归途。

在梦境的朦胧小路上，追寻着我前生的爱。

她的房子冷冷地站在街的尽头。

在晚风中，她心爱的孔雀昏睡在架子上，鸽子默默地在它的角落里。

她把灯放在门边，站在我面前。

她睁着那双大眼睛望着我的脸，默默地问道：“你好么，我的朋友？”

我想回答，但是我们的语言已经迷失而且忘却了。

我思来想去，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我们的名字。

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她将右手伸向我。我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站着。

我们的灯在晚风的吹拂下，摇曳着熄灭了。

旅行者，你必须走么？

夜晚依旧，黑暗在森林上空酣睡。

我们阳台上的灯光明亮，繁花都很新鲜，年轻的眼睛依旧醒着。

你离开的时间到了么？

旅行者，你必须走么？

我们从未用乞求的双臂来捆绑你的双足。

你的门敞开着。你的门外的马也已上了鞍鞯。

如果我们想阻拦你的去路，也只能用我们的歌声。

如果我们真的想把你留住，也只能用我们的双眼。

旅行者，我们没有没抱任何希望地将你留住，我们只有我们的泪水。

你眼睛里闪着光的是怎样的不灭之火？

你血管里奔流的是怎么样的不安的动力？

有什么召唤在黑暗中吸引着你吗？

你从天空中的星星那里，读到了什么可怕的咒语，就是异样的黑夜，沉默地走进你心里时带来的那个密封的秘密消息吗？

如果你不喜欢那热闹的集会，如果你需要安静，疲倦的心啊，我们就将灯火吹灭，停止琴声。

我们将静坐在黑暗中听着风叶声，倦乏的月亮会将它皎洁的月光洒在你的窗上。

哦，旅行者，是哪个不眠的精灵在午夜触摸到你的心灵？

我的一天耗尽在了灼热的大地上。

现在，在凉爽的夜晚，我敲着小庙的门。这庙已经坍塌变成了废墟。

一棵苦难的菩提树，将它饥饿的爪根从破墙的裂缝里伸展出来。

曾经当路人到这里时，会洗他们疲乏的脚。

他们在新月微弱的照耀下，在院里铺上席子，坐着聊着陌生的乡村生活。

早上他们又精神饱满，鸟儿鸣叫着使他们欢快，友好的花儿在道边向他们点头。

但是当我来这儿时没有灯在等待我。

只残留着灯烟熏过的痕迹，像盲人的眼睛，在墙上瞪着我。

萤火虫在涸池边的草地里闪烁，竹影在荒芜的小径上摇曳。

我在一天的最后，做了没有主人的客人。

我将面对着漫漫长夜，我疲倦了。

又是你召唤我么？

夜晚来到了，困乏像乞求爱的双臂将我包围。

你召唤我了么？

我已将我白天的光阴都交给了你，残忍的主妇，难道我的夜晚你也要掠夺吗？

任何事都会有结束，黑暗的静寂是属于一个人的。

难道你一定要用声音在黑暗中打击我吗？

难道你门前的夜晚没有音乐和睡眠吗？

难道那生着静默翅翼的星辰，从来不攀登你的不仁之塔的上空吗？

难道你园中的花朵，从未在温柔的死亡中坠地吗？

你一定要召唤我吗，你这不安静的人？

那就让爱的悲伤的眼睛，因为热切的期望而徒劳地流着与眼泪。

让灯燃烧在这孤寂的房间中。

让那些疲倦的工人渡船回家。

我把梦想丢在身后，去奔赴你的召唤。

一个流浪的疯子在寻觅点金石。他乱蓬蓬的黄褐色头发上蒙着尘土，瘦弱的身体像个影子。他紧闭着双唇，就像他的紧闭的心门。他的烧红的眼睛就像闪光的萤火虫在寻找爱侣。

无边的海在他面前咆哮。

浪花宣泄着，不停地谈论那隐秘的珠宝，嘲笑那不理解它们的意思的蠢人。

也许他现在已不抱任何希望了，但仍旧不肯休息，因为寻觅已经成为他的生命——

就像海洋总是伸出双臂向上天乞求那不可得的东西——

就像星辰绕着圈走，却是要寻找一个永远到不了的目的地——

甚至在那孤寂的海边，那头发垢乱的疯子，仍旧徘徊着寻觅点金石。

有一天，一个村童朝我走来并且问道：“告诉我，你腰上的那条金链是从哪儿来的？”

疯子一惊——那条原本是铁的链子真的变成金的了；这不是一场梦，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的。

他疯狂地敲着自己的额头——在哪儿，哦，他在哪儿没有察觉地就使它成功了呢？

捡起一个小石子去碰碰那条链子，看是否会发生变化，然后再扔掉，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就是这样，疯子找到了点金石但却又失去了。

夕阳西下，天空中一片金色。

疯子寻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去找寻他丢掉的珍宝。他耗尽体力，身体弯曲，他的心像连根拔起的树一样，萎垂在了尘土中。

尽管夜晚带着缓慢的步伐走来，告知着一切歌声的终止；

尽管你的伙伴都去休息，而你也感到疲倦了；

尽管天空中弥漫着恐怖，脸也被面纱遮起来了；

但是，鸟儿，哦，我的鸟儿，听我说，不要将你的翅翼合拢。

这不是林中树叶的阴影，这是大海在涨潮，像一条深黑的龙蛇。

这不是开放的茉莉花在跳舞，这是闪光的浪花。

啊，那阳光下的绿岸在哪里，你的窝巢又在哪里？

鸟儿，哦，我的鸟儿，听我说，不要将你的翅翼合拢。

孤独的夜晚躺在你的路上，黎明在朦胧的山后睡眠。

星辰缄默地数着时间，月光柔和地在夜空泛滥。

鸟儿，哦，我的鸟儿，听我说，不要将你的翅翼合拢。

对你来说，这里没有希望，没有恐怖。

这里没有语言，没有私语，没有哭喊。

这里没有家，没有床可供休息。

这里只有属于你的一对翅翼和渺茫的天空。

鸟儿，哦，我的鸟儿，听我说，不要将你的翅翼合拢。

谁都不能永远活着，兄弟，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经久不衰。

将这些牢记在心并且尽情享乐吧。

我们的生命不是陈旧的负担，我们的道路不是远途的旅程。

一个孤单的诗人，不必去唱一首老歌。

花儿凋谢；但是戴花的人不必永远悲伤。

兄弟，将这些牢记在心并且尽情享乐吧。

想把圆满编进音乐，就必须要有一个完整的休止符。

生命向它的黄昏下落，是为了要沉醉在它的金影之中。

要从游戏中把爱召回，必须去饮忧伤之酒，并在泪水的天堂中降生。

兄弟，将这些牢记在心并且尽情享乐吧

担心被过路的风偷走，所以我们忙着去采花。

夺取那稍纵即逝的热吻，使我们感到热血沸腾，闪烁着泪光。

我们的生命是热切的，愿望是强烈的，因为时间已经敲响了离别的钟声。

兄弟，将这些牢记在心并且尽情享乐吧。

我们没有时间去紧握一件东西，将它碾碎抛弃在尘埃中。

时间很快地走过，将他们的梦想藏在裙底。

我们的生命是短暂的，只有几天恋爱的工夫。

若是为工作和劳役，生命就会漫长的无止境。

兄弟，将这些牢记在心并且尽情享乐吧。

美对我们是甜蜜的，因为它舞动着和我们的生活相同的飞逝的调子。

对我们来说，知识是宝贵的，因为我们永远没有时间去完成它。

一切都在永恒的天上去做，并且完成它。

但是幻景中大地的花朵，却用死亡保持永久的新鲜。

兄弟，将这些牢记在心并且及时享乐吧。

我寻找着金色的鹿。

你也许会笑，我的朋友，但是我寻求那躲避我的幻想。

我翻山越岭，游遍诸多不知名的地方，因为我要寻找那金色的鹿。

你到市场采购，满载着回家，但不知何时何地被一阵无家之风侵袭。

我心中了无牵挂，我将一切属于我的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我翻山越岭，游遍诸多不知名的地方——只因我在寻找那金色的鹿。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有一天将一只纸船丢在了池塘里。

那是七月里一个潮湿的日子，我独自快乐地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

我把我的纸船放进了池塘里

突然阴云密布，刮起一阵大风，暴雨如洪水一样奔流。

浑浊的河水翻涌奔流，将我的船吞没了。

我痛苦地想：这风暴是故意来破坏我的快乐的，它的所有恶意都是冲着我来的。

今天，是七月里漫长的一个阴天，我默默地回想着生命中失败的游戏。

当我突然想起我那沉在池塘里的纸船时，我抱怨命运，因为它百般戏弄我。

白天还没有结束，那河岸的市集也还没有散去。

我曾经害怕我的时间消逝，而我的最后一文钱也丢了

但并没有，我的兄弟，我还有些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买卖结束了。

两边该缴的费用都收过了，该是我回家的时候了。

但是，看门人，你要你的辛苦钱么？

别怕，我还有些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风暂时的停止预示着暴风雨，西方的阴云预示着恶兆。

河水的静默是为了等待风。

我要在黑夜来临之前赶快过河。

哦，船夫，你想要你的酬金！

是的，兄弟，我还有些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一个乞丐坐在路边的树下。可怜呵，他带着羞怯的希望看着我的脸！

他以为我带着一天的收益，非常富足。

是的，兄弟，我还有些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夜更深了，路上静寂。萤火虫在树丛间闪着光亮。

是谁在蹑手蹑脚地在跟着我？

啊，我知道，你的愿望就是将我的一切收获都掠夺走。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因为我还有些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我在半夜回到家中。我两手空空。

你带着急切的眼神在门口等着我，失眠而寂静。

你像一只害羞的鸟怀抱热爱飞到我胸前。

叹，哎，我的上帝啊，我还有许多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几天辛苦下来，我盖起一座庙宇。这庙里没有门窗，墙壁是用石头层层垒砌的。

我忘掉一切，避开这大千世界，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安放在龛里的神像。

里面永远是黑夜，用香油的灯盏来照明。

熏香的烟缭绕着，把我的心缠进它沉重的漩涡里。

我彻夜未眠，用扭曲混乱的线条在墙上刻画出一些怪异的图形——生翼的马，人面的花，四肢像蛇的女人。

我没有留下一条能使鸟的歌声，叶的细语，或村镇的喧嚣得以进入的通道。

在黑暗的圆顶上，唯一的声音是我符咒的回响。

我的想法变得坚定而有力，就像一个尖尖的火焰。我的感官在狂喜中昏晕。

我不知时间是怎样流逝的，直到巨雷震劈了这座庙宇，一阵剧痛刺穿我的心。

灯火看上去暗淡而羞涩；墙上的刻画像是被锁住的梦，在光亮里晦涩的凝视着，像是不得不把自己藏起来。

我看着龛里的神像，我看到它在活生生的上帝的触碰下，微笑了，活了。被我囚禁的黑夜，张开羽翼飞逝了。

无尽的财富不属于你，我的坚忍的黑暗的尘埃之母！。

你辛苦地工作为了喂饱你的孩子，但是粮食不足。

你给我们的欢乐的礼物，永不完美。

你给你孩子们做的玩具，是经不起折腾的。

你不能满足我们的所有渴望，但是我应该就此而背弃你吗？

在我眼中，你那带着痛苦阴影的笑容，都是那么甜美。

在我心中，你那不知满足的爱，都是那么热切。

从你的胸乳里，你是以生命而不是以不朽来哺育我们，因此你的眼睛永远是觉醒的。

你长年累月地用颜色和歌来工作，不但你的天堂还尚未盖起，而且还带着悲伤的意味。

在你的美的创造上蒙着泪雾。

我将把我的歌倾入到你缄默的心里，把我的爱倾注入到你的爱中。

我将付出劳动来膜拜你。

我曾见到过你温柔的面庞，我爱你的哀痛的尘土，大地母亲。

在世界的观众礼堂里，一根朴素的草叶，同阳光和夜半的星辰坐在同一条毡褥上。

我的歌，和云朵、森林的歌一起，在世界的心中，分享它们的席次。

但是，你这富裕的人，你的财富，在太阳喜悦的金光和月亮沉思的柔光的单纯光彩里，没有一席之地。

能包容一切的天空洒下的祝福，并没有落在它上面。

当死亡出现时，它就苍白枯萎，碎成尘埃了。

半夜，那个想成为苦行僧的人宣布：

“弃家求神的时候到了。啊，是谁把我牵绊在幻想里这么久呢？”

上帝低语：“是我。”但是这个人的耳朵被堵住了。

他的妻子抱着吃奶的孩子，安静地睡在床的那边。

这个人说：“是谁把我骗了这么长时间？”

声音又说：“他们是上帝。”但是他听不见。

婴儿在梦中哭了，向他母亲靠近。

上帝命令说：“别走，傻子，不要离开你的家。”但是他还是听不见。

上帝叹息并抱怨道：“为什么我的仆人要把我丢下，而到处去找我呢？”

庙前的集会正在进行。

这一天都快结束了，雨从早上就一直下个不停。

比人群中所有的快乐更耀眼的，是一个花一文钱买到一个棕叶哨子的小女孩的灿烂的微笑。

哨子尖锐的欢乐声，漂浮在一切欢笑和喧哗之上。

无止境的人流拥挤在一起，泥泞的道路，河水漫涨，雨仍旧不停地下着，都没过了田地。

比人群中所有烦恼更大的，是一个小男孩的烦恼——他连买那根带颜色的小棍的一文钱都没有。

他惆怅地望着那家店，使得这整个人类的集会都变得可悲。

西乡来的工人和他的妻子正忙着替砖窖挖土。

他们的小女儿到河边的渡头上；她在那里无休止地刷洗着盘子。

她的小弟弟，秃秃的脑袋，被晒得黑黑的身躯赤裸着，粘着泥土，跟着她，乖乖地在很高的河岸上耐心等着。

她头上顶着装满水的瓶子走回家去，左手提着发亮的铜壶，右手拉着那个孩子——她是妈妈的小仆人，繁重的家务使她变得严肃了。

有一天我看见那赤裸的男孩伸着腿坐着，

他姐姐坐在水里，用一把土来回反复地擦着一个壶。

附近，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站在沿岸注视着。

它从男孩身边走过，突然咩咩地大叫起来，把男孩吓哭了。

他姐姐放下水壶朝岸上跑来。

她一只手抱起弟弟，一只手抱起小羊，把她的爱抚分成两半，人类和动物的后代合二为一的融入在了慈爱中。

在五月天里，闷热的正午似乎无尽悠长。灼热的大地干渴地张着嘴。

当我听到了从河边传来的的一声叫嚷：“来吧，我亲爱的！”

我把书合上，向窗外望去。

我看见一只大水牛身上沾满了泥土，眼神坚定地站在河边；一个小伙子站在没膝的水里，在召唤它去洗澡。

我高兴地笑了，我心里感到一阵甜蜜的触碰。

我常常在想，人和动物之间没有语言，那他们相互知晓的界限藏在哪里。

在远古创世的清晨，通过哪一条最初乐园的单纯小径，他们的心曾彼此访问过。

人们早就忘却了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但那标志着不变的足迹并没有毁灭。

那模糊的记忆突然在一些无言的音乐中清醒起来，动物注视人的目光变得温柔，人也用快乐的感情向下注视着它的眼睛。

好像两个相聚的朋友，在面具的伪装下模糊地辨认着彼此。

你转瞬的秋波，就能从诗人的琴弦上夺去一切诗歌的财富，美妙的女人！

但是你不愿听他们的赞扬，因此我来赞扬你。

你能使世界上最骄傲的头俯伏在你的脚前。

但是你所崇拜的是你爱的人，没有名望的，因此我崇拜你。

你双臂的完美触碰为帝王的光辉增添了荣耀。

但你却使你卑微的家庭变得整洁，而不惜用你的双臂去扫除尘土，因此我心中充满了钦佩。

你为什么这样低声地对我耳语，哦，“死亡”，我的“死亡”？

当傍晚花儿凋谢，牛儿归棚时，你偷偷地走到我身旁，说出了一些我不懂的话。

难道这就是你的求爱方式？用你那缄默的微词和冰冷的接吻来向我求爱，来赢得我心么？哦，“死亡”，我的“死亡”？

难道我们的婚礼没有隆重的仪式么？

难道你不在你棕黄色的卷发上系上花环么？

你前面没有举旗的人么？难道你没有能让黑夜像着火一样的通红的火炬吗，呵，“死亡”，我的“死亡”？

你吹着你的海螺来吧，在无眠之夜来吧。

给我穿上红衣，紧握着我的手把我带走吧。

让你的马车准备好等在我门前面，尽情地嚎叫嘶鸣吧！

揭开我的面纱骄傲地看我的脸吧，哦，“死亡”，我的“死亡”。

今夜我们要做“死亡”的游戏，我的新娘和我。

深黑色的夜空中翻腾着云霾，波涛在海里泡哮。

我们离开梦的床榻，推门出去，我的新娘和我。

我们坐在秋千上，狂风从后面推送着我们。

我的新娘又惊又喜地飞了起来，她颤抖着紧靠在我的胸前。

我温柔地安抚了她很久

我为她做了一个花床，我关上门，阻止强光照射她的眼睛。

我轻吻她的嘴唇，软软地在她耳边低语，直到她困乏地半梦半醒。

她消失在模糊无边甜柔的云雾之中。

她对于我的抚摸没有反应；我的歌唱也没能把她唤醒。

今夜，从原野床来了风暴的召唤。

我的新娘颤抖着站起，她牵着我的手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飞扬在空中，她的面纱浮动，她胸前的花环悉悉作响。

死亡推送她进入到了生活。

我们面面相看，心心相印，我的新娘和我。

她住在玉米地边的山坡上，附近有一股清泉，泉水嬉笑着流经古树庄严的阴影。女人们提着罐子到这里装水，旅行的人们会在这里聊天歇息。每天她都伴着泉水的韵律工作幻想。

有一天，从云中的山上来了一个陌生人；她的头发像醉蛇一样的纷乱。我们惊奇地问：“你是谁？”他默默不语，坐在喧闹的水边，注视着她的住处。我们的心被吓得颤抖着。到了夜里，我们都回家去了。

次日清晨，女人们到杉树下的泉边取水，她们发现她的门敞开着，但是，她的声音消失了，她微笑的脸到哪里去了呢？

空罐躺在地板上，她屋角的灯，早已燃尽熄灭了。没有人知道天亮之前她去了哪儿——那个陌生人也不见了。

到了五月，阳光变得明亮了，冰雪化尽，我们坐在泉边哭泣。我们心里想：“她去的地方有泉水么，在这样灼热干渴的天气里，她能到哪儿去取水呢？”我们惶恐地相互问着：“在我们住的山外还有地方么？”

一个夏天的夜晚，从南方吹来了微风；我坐在她的空屋里，那个燃尽的灯仍旧躺在那里。忽然间那座山峰消失在了我眼前，就像是幕布被拉开了。“啊，那是她来了。你好么，我的孩子？你快乐么？但是在这没有遮挡的天空下，你能在哪儿庇荫呢？可怜啊，我们的泉水不在这里为你解渴。”

“这儿和那儿是同一片天空，”她说，“只是不受屏山的遮蔽，——也还是那股泉水流成江河，——也还是那片土地伸展成平原。”

“一切都有了，”我叹息说，“只是我们不在。”

她含愁地笑着说：“你们在我的心里。”我醒来时听见泉水流动的潺潺声，空中，杉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秋云的阴影掠过黄绿色的稻田，太阳狂追在它后面。

蜜蜂陶醉在光明中，呆呆地飞翔领唱，忘了采蜜。

岛上的鸭群，在河里无缘无故地欢乐吵闹。

兄弟们，我们都别回家了，今早，我们都不去工作了。

让我们以狂风暴雨之势占领蓝天，飞奔着抢夺空间吧。

空气上空漂浮着笑声，就像泡沫漂浮在洪水上。

兄弟们，让我们在无聊的歌声中，把清晨虚度过去吧。

你是谁，读者，百年后读着我的诗的人？

我不能从春天的财富里送你一朵花，也不能从天边的云彩里送你一片金影。

敞开你的大门，看看外面。

从你的群花盛开的园子里，采取消逝在百年前的花香的记忆。

在你心的欢乐里，愿你感受一个春天的早晨唱出它鲜活的快乐，把它快乐的声音在百年时光中穿越。

吉檀迦利 Gitanjali

Thou hast made me endless,such is thy pleasure.This frail vessel thou emptiest again and again,and fillest it ever with fresh life.

This little flute of a reed thou hast carried over hills and dales,and hast breathed through it melodies eternally new.

At the immortal touch of thy hands my little heart loses its limits in joy and gives birth to utterance ineffable.

Thy infinite gifts come to me only on these very small hands of mine.Ages pass,and still thou pourest,and still there is room to fill.

When thou commandest me to sing it seems that my heart would break with pride;and I look to thy face,and tears come to my eyes.

All that is harsh and dissonant in my life melts into one sweet harmony—and my adoration spreads wings like a glad bird on its flight across the sea.

I know thou takest pleasure in my singing.I know that only as a singer I come before thy presence.

I touch by the edge of the far-spreading wing of my song thy feet which I could never aspire to reach.

Drunk with the joy of singing I forget myself and call thee friend who art my lord.

I know not how thou singest,my master!I ever listen in silent amazement.

The light of thy music illumines the world.The life breath of thy music runs from sky to sky.The holy stream of thy music breaks through all stony obstacles and rushes on.

My heart longs to join in thy song,but vainly struggles for a voice.I would speak,but speech breaks not into song,and I cry out baffled.Ah,thou hast made my heart captive in the endless meshes of thy music,my master!

Life of my life,I shall ever try to keep my body pure,knowing that thy living touch is upon all my limbs.

I shall ever try to keep all untruths out from my thoughts,knowing that thou art that truth which has kindled the light of reason in my mind.

I shall ever try to drive all evils away from my heart and keep my love in flower,knowing that thou hast thy seat in the inmost shrine of my heart.

And it shall be my endeavour to reveal thee in my actions,knowing it is thy power gives me strength to act.

I ask for a moment’s indulgence to sit by thy side.The works that I have in hand I will finish afterwards.

Away from the sight of thy face my heart knows no rest nor respite,and my work becomes an endless toil in a shoreless sea of toil.

Today the summer has come at my window with its sighs and murmurs;and the bees are plying their minstrelsy at the court of the flowering grove.

Now it is time to sit quite,face to face with thee,and to sing dedication of live in this silent and overflowing leisure.

Pluck this little flower and take it,delay not!I fear lest it droop and drop into the dust.

It may not find a place in thy garland,but honour it with a touch of pain from thy hand and pluck it.I fear lest the day end before I am aware,and the time of offering go by.

Though its colour be not deep and its smell be faint,use this flower in thy service and pluck it while there is time.

My song has put off her adornments.She has no pride of dress and decoration.Ornaments would mar our union;they would come between thee and me;their jingling would drown thy whispers.

My poet’s vanity dies in shame before thy sight.O master poet,I have sat down at thy feet.Only let me make my life simple and straight,like a flute of reed for thee to fill with music.

The child who is decked with prince’s robes and who has jewelled chains round his neck loses all pleasure in his play;his dress hampers him at every step.

In fear that it may be frayed,or stained with dust he keeps himself from the world,and is afraid even to move.

Mother,it is no gain,thy bondage of finery,if it keeps one shut off from the healthful dust of the earth,if it rob one of the right of entrance to the great fair of common human life.

Of ool,try to carry thyself upon thy own shoulders!O beggar,to come beg at thy own door!

Leave all thy burdens on his hands who can bear all,and never look behind in regret.

Thy desire at once puts out the light from the lamp it touches with its breath.It is unholy—take not thy gifts through its unclean hands.Accept only what is offered by sacred love.

Here is thy footstool and there rest thy feet where live the poorest,and lowliest,and lost.

When I try to bow to thee,my obeisance cannot reach down to the depth where thy feet rest among the poorest,and lowliest,and lost.

Pride can never approach to where thou walkest in the clothes of the humble among the poorest,and lowliest,and lost.

My heart can never find its way to where thou keepest company with the companionless among the poorest,the lowliest,and the lost.

Leave this chanting and singing and telling of beads!Whom dost thou worship in this lonely dark corner of a temple with doors all shut？Open thine eyes and see thy God is not before thee!

He is there where the tiller is tilling the hard ground and where the pathmaker is breaking stones.He is with them in sun and in shower,and his garment is covered with dust.Put off thy holy mantle and even like him come down on the dusty soil!

Deliverance？Where is this deliverance to be found？Our master himself has joyfully taken upon him the bonds of creation;he is bound with us all for ever.

Come out of thy meditations and leave aside thy flowers and incense!What harm is there if thy clothes become tattered and stained？Meet him and stand by him in toil and in sweat of thy brow.

The time that my journey takes is long and the way of it long.

I came out on the chariot of the first gleam of light,and pursued my voyage through the wildernesses of worlds leaving my track on many a star and planet.

It is the most distant course that comes nearest to thyself,and that training is the most intricate which leads to the utter simplicity of a tune.

The traveller has to knock at every alien door to come to his own,and one has to wander through all the outer worlds to reach the innermost shrine at the end.

My eyes strayed far and wide before I shut them and said“Here art thou!”

The question and the cry“Oh,where？”melt into tears of a thousand streams and deluge the world with the flood of the assurance“I am!”

The song that I came to sing remains unsung to this day.

I have spent my days in stringing and in unstringing my instrument.

The time has not come true,the words have not been rightly set;only there is the agony of wishing in my heart.

The blossom has not opened;only the wind is sighing by.

I have not seen his face,nor have I listened to his voice;only I have heard his gentle footsteps from the road before my house.

The livelong day has passed in spreading his seat on the floor;but the lamp has not been lit and I cannot ask him into my house.

I live in the hope of meeting with him;but this meeting is not yet.

My desires are many and my cry is pitiful,but ever didst thou save me by hard refusals;and this strong mercy has been wrought into my life through and through.

Day by day thou art making me worthy of the simple,great gifts that thou gavest to me unasked—this sky and the light,this body and the life and the mind—saving me from perils of overmuch desire.

There are times when I languidly linger and times when I awaken and hurry in search of my goal;but cruelly thou hidest thyself from before me.

Day by day thou art making me worthy of thy full acceptance by refusing me ever and anon,saving me from perils of weak,uncertain desire.

I am here to sing thee songs.In this hall of thine I have a corner seat.

In thy world I have no work to do;my useless life can only break out in tunes without a purpose.

When the hour strikes for thy silent worship at the dark temple of midnight,command me,my master,to stand before thee to sing.

When in the morning air the golden harp is tuned,honour me,commanding my presence.

I have had my invitation to this world’s festival,and thus my life has been blessed.My eyes have seen and my ears have heard.

It was my part at this feast to play upon my instrument,and I have done all I could.

Now,I ask,has the time come at last when I may go in and see thy face and offer thee my silent salutation？

I am only waiting for love to give myself up at last into his hands.That is why it is so late and why I have been guilty of such omissions.

They come with their laws and their codes to bind me fast;but I evade them ever,for I am only waiting for love to give myself up at last into his hands.

People blame me and call me heedless;I doubt not they are right in their blame.

The market day is over and work is all done for the busy.Those who came to call me in vain have gone back in anger.I am only waiting for love to give myself up at last into his hands.

Clouds heap upon clouds and it darkens.Ah,love,why dose thou let me wait outside at the door all alone？

In the busy moments of the noontide work I am with the crowd,but on this dark lonely day it is only for thee that I hope.

If thou showest me not thy face,if thou leavest me wholly aside,I know not how I am to pass these long,rainy hours.

I keep gazing on the far-away gloom of the sky,and my heart wanders wailing with the restless wind.

If thou speakest not I will fill my heart with thy silence and endure it.I will keep still and wait like the night with starry vigil and its head bent low with patience.

The morning will surely come,the darkness will vanish,and thy voice pour down in golden streams breaking through the sky.

Then thy words will take wing in songs from every one of my birds’nests,and thy melodies will break forth in flowers in all my forest groves.

On the day when the lotus bloomed,alas,my mind was straying,and I knew it not.My basket was empty and the flower remained unheeded.

Only now and again a sadness fell upon me,and I started up from my dream and felt a sweet trace of a strange fragrance in the south wind.

That vague sweetness made my heart ache with longing and it seemed to me that is was the eager breath of the summer seeking for its completion.

I knew not then that it was so near,that it was mine,and that this perfect sweetness had blossomed in the depth of my own heart.

I must launch out my boat.The languid hours pass by on the shore—Alas for me!

The spring has done its flowering and taken leave.And now with the burden of faded futile flowers I wait and linger.

The waves have become clamorous,and upon the bank in the shady lane the yellow leaves flutter and fall.

What emptiness do you gaze upon!Do you not feel a thrill passing through the air with the notes of the far-away song floating from the other shore？

In the deep shadows of the rainy July,with secret steps,thou walkest,silent as night,eluding all watchers.

To-day the morning has closed its eyes,heedless of the insistent calls of the loud east wind,and a thick veil has been drawn over the ever-wakeful blue sky.

The woodlands have hushed their songs,and doors are all shut at every house.Thou art the solitary wayfarer in this deserted street.Oh my only friend,my best beloved,the gates are open in my house—do not pass by like a dream.

Art thou abroad on this stormy night on thy journey of love,my friend？The sky groans like one in despair.

I have no sleep tonight.Ever and again I open my door and look out on the darkness,my friend!

I can see nothing before me.I wonder where lies thy path!

By what dim shore of the ink-black river,by what far edge of the frowning forest,through what mazy depth of gloom art thou threading thy course to come to me,my friend？

If the day is done,if birds sing no more,if the wind has flagged tired,then draw the veil of darkness thick upon me,even as thou hast wrapt the earth with the coverlet of sleep and tenderly closed the petals of the drooping lotus at dusk.

From the traveller,whose sack of provisions is empty before the voyage is ended,whose garment is torn and dustladen,whose strength is exhausted,remove shame and poverty,and renew his life like a flower under the cover of thy kindly night.

In the night of weariness let me give myself up to sleep without struggle,resting my trust upon thee.

Let me not force my flagging spirit into a poor preparation for thy worship.

It is thou who drawest the veil of night upon the tired eyes of the day to renew its sight in a fresher gladness of awakening.

He came and sat by my side but I woke not.What a cursed sleep it was,O miserable me!

He came when the night was still;he had his harp in his hands,and my dreams became resonant with its melodies.

Alas,why are my nights all thus lost？Ah,why do I ever miss his sight whose breath touches my sleep？

Light,oh where is the light？Kindle it with the burning fire of desire!

There is the lamp but never a flicker of a flame—is such thy fate,my heart？Ah,death were better by far for thee!

Misery knocks at thy door,and her message is that thy lord is wakeful,and he calls thee to the love-tryst through the darkness of night.

The sky is overcast with clouds and the rain is ceaseless.I know not what this is that stirs in me—I know not its meaning.

A moment’s flash of lightning drags down a deeper gloom on my sight,and my heart gropes for the path to where the music of the night calls me.

Light,oh where is the light!Kindle it with the burning fire of desire!It thunders and the wind rushes screaming through the void.The night is black as a black stone.Let not the hours pass by in the dark.Kindle the lamp of love with thy life.

Obstinate are the trammels,but my heart aches when I try to break them.

Freedom is all I want,but to hope for it I feel ashamed.

I am certain that priceless wealth is in thee,and that thou art my best friend,but I have not the heart to sweep away the tinsel that fills my room

The shroud that covers me is a shroud of dust and death;I hate it,yet hug it in love.

My debts are large,my failures great,my shame secret and heavy;yet when I come to ask for my good,I quake in fear lest my prayer be granted.

He whom I enclose with my name is weeping in this dungeon.I am ever busy building this wall all around;and as this wall goes up into the sky day by day I lose sight of my true being in its dark shadow.

I take pride in this great wall,and I plaster it with dust and sand lest a least hole should be left in this name;and for all the care I take I lose sight of my true being.

I came out alone on my way to my tryst.But who is this that follows me in the silent dark？

I move aside to avoid his presence but I escape him not.

He makes the dust rise from the earth with his swagger;he adds his loud voice to every word that I utter.

He is my own little self,my lord,he knows no shame;but I am ashamed to come to thy door in his company.

“Prisoner,tell me,who was it that bound you？”

“It was my master,”said the prisoner.“I thought I could outdo everybody in the world in wealth and power,and I amassed in my own treasure-house the money due to my king.When sleep overcame me I lay upon the bad that was for my lord,and on waking up I found I was a prisoner in my own treasure-house.”

“Prisoner,tell me,who was it that wrought this unbreakable chain？”

“It was I,”said the prisoner,“who forged this chain very carefully.I thought my invincible power would hold the world captive leaving me in a freedom undisturbed.Thus night and day I worked at the chain with huge fires and cruel hard strokes.When at last the work was done and the links were complete and unbreakable,I found that it held me in its grip.”

By all means they try to hold me secure who love me in this world.But it is otherwise with thy love which is greater than theirs,and thou keepest me free.

Lest I forget them they never venture to leave me alone.But day passes by after day and thou art not seen.

If I call not thee in my prayers,if I keep not thee in my heart,thy love for me still waits for my love.

When it was day they came into my house and said,“We shall only take the smallest room here.”

They said,“We shall help you in the worship of your God and humbly accept only our own share in his grace”;and then they took their seat in a corner and they sat quiet and meek.

But in the darkness of night I find they break into my sacred shrine,strong and turbulent,and snatch with unholy greed the offerings from God’s altar.

Let only that little be left of me whereby I may name thee my all.

Let only that little be left of my will whereby I may feel thee on every side,and come to thee in everything,and offer to thee my love every moment.

Let only that little be left of me whereby I may never hide thee.

Let only that little of my fetters be left whereby I am bound with thy will,and thy purpose is carried out in my life—and that is the fetter of thy love.

Where the mind is without fear and the head is held high;

Where knowledge is free;

Where the world has not been broken up into fragments by narrow domestic walls;

Where words come out from the depth of truth;

Where tireless striving stretches its arms towards perfection;

Where the clear stream of reason has not lost its way into the dreary desert sand of dead habit;

Where the mind is led forward by thee into ever-widening thought and action—into that heaven of freedom,my Father,let my country awake.

This is my prayer to thee,my lord—strike,strike at the root of penury in my heart.

Give me the strength lightly to bear my joys and sorrows.

Give me the strength to make my love fruitful in service.

Give me the strength never to disown the poor or bend my knees before insolent might.

Give me the strength to raise my mind high above daily trifles.

And give me the strength to surrender my strength to thy will with love.

I thought that my voyage had come to its end at the last limit of my power,—that the path before me was closed,that provisions were exhausted and the time come to take shelter in a silent obscurity.

But I find that thy will knows no end in me.And when old words die out on the tongue,new melodies break forth from the heart;and where the old tracks are lost,new country is revealed with its wonders.

That I want thee,only thee—let my heart repeat without end.All desires that distract me,day and night,are false and empty to the core.

As the night keeps hidden in its gloom the petition for light,even thus in the depth of my unconsciousness rings the cry—“I want thee,only thee”.

As the storm still seeks its end in peace when it strikes against peace with all its might,even thus my rebellion strikes against thy love and still its cry is—“I want thee,only thee”.

When the heart is hard and parched up,come upon me with a shower of mercy.

When grace is lost from life,come with a burst of song.

When tumultuous work raises its din on all sides shutting me out from beyond,come to me,my lord of silence,with thy peace and rest.

When my beggarly heart sits crouched,shut up in a corner,break open the door,my king,and come with the ceremony of a king.

When desire blinds the mind with delusion and dust,O thou holy one,thou wakeful,come with thy light and thy thunder.

The rain has held back for days and days,my God,in my arid heart.The horizon is fiercely naked—not the thinnest cover of a soft cloud,not the vaguest hint of a distant cool shower.

Send thy angry storm,dark with death,if it is thy wish,and with lashes of lightning startle the sky from end to end.

But call back,my lord,call back this pervading silent heat,still and keen and cruel,burning the heart with dire despair.

Let the cloud of grace bend low from above like the tearful look of the mother on the day of the father’s wrath.

Where dose thou stand behind them all,my lover,hiding thyself in the shadows？They push thee and pass thee by on the dusty road,taking thee for naught.I wait here weary hours spreading my offerings for thee,while passers-by come and take my flowers,one by one,and my basket is nearly empty.

The morning time is past,and the noon.In the shade of evening my eyes are drowsy with sleep.Men going home glance at me and smile and fill me with shame.I sit like a beggar maid,drawing my skirt over my face,and when they ask me,what it is I want,I drop my eyes and answer them not.

Oh,how,indeed,could I tell them that for thee I wait,and that thou hast promised to come.How could I utter for shame that I keep for my dowry this poverty.Ah,I hug this pride in the secret of my heart.

I sit on the grass and gaze upon the sky and dream of the sudden splendour of thy coming—all the lights ablaze,golden pennons flying over thy car,and they at the roadside standing agape,when they see thee come down from thy seat to raise me from the dust,and set at thy side this ragged beggar girl a-tremble with shame and pride,like a creeper in a summer breeze.

But time glides on and still no sound of the wheels of thy chariot.Many a procession passes by with noise and shouts and glamour of glory.Is it only thou who wouldst stand in the shadow silent and behind them all？And only I who would wait and weep and wear out my heart in vain longing？

Early in the day it was whispered that we should sail in a boat,only thou and I,and never a soul in the world would know of this our pilgrimage to no country and to no end.

In that shoreless ocean,at thy silently listening smile my songs would swell in melodies,free as waves,free from all bondage of words.

Is the time not come yet？Are there works still to do？Lo,the evening has come down upon the shore and in the fading light the seabirds come flying to their nests.

Who knows when the chains will be off,and the boat,like the last glimmer of sunset,vanish into the night？

The day was when I did not keep myself in readiness for thee;and entering my heart unbidden even as one of the common crowd,unknown to me,my king,thou didst press the signet of eternity upon many a fleeting moment of my life.

And today when by chance I light upon them and see thy signature,I find they have lain scattered in the dust mixed with the memory of joys and sorrows of my trivial days forgotten.

Thou didst not turn in contempt from my childish play among dust,and the steps that I heard in my playroom are the same that are echoing from star to star.

This is my delight,thus to wait and watch at the wayside where shadow chases light and the rain comes in the wake of the summer.

Messengers,with tidings from unknown skies,greet me and speed along the road.My heart is glad within,and the breath of the passing breeze is sweet.

From dawn till dusk I sit here before my door,and I know that of a sudden the happy moment will arrive when I shall see.

In the meanwhile I smile and I sing all alone.In the meanwhile the air is filling with the perfume of promise.

Have you not heard his silent steps？He comes,comes,ever comes.

Every moment and every age,every day and every night he comes,comes,ever comes.

Many a song have I sung in many a mood of mind,but all their notes have always proclaimed,“He comes,comes,ever comes.”

In the fragrant days of sunny April through the forest path he comes,comes,ever comes.

In the rainy gloom of July nights on the thundering chariot of clouds he comes,comes,ever comes.

In sorrow after sorrow it is his steps that press upon my heart,and it is the golden touch of his feet that makes my joy to shine.

I know not from what distant time thou art ever coming nearer to meet me.

Thy sun and stars can never keep thee hidden from me for aye.

In many a morning and eve thy footsteps have been heard and thy messenger has come within my heart and called me in secret.

I know not only why today my life is all astir,and a feeling of tremulous joy is passing through my heart.

It is as if the time were come to wind up my work,and I feel in the air a faint smell of thy sweet presence.

The night is nearly spent waiting for him in vain.I fear lest in the morning he suddenly come to my door when I have fallen asleep wearied out.Oh friends,leave the way open to him—forbid him not.

If the sounds of his steps does not wake me,do not try to rouse me,I pray.I wish not to be called from my sleep by the clamorous choir of birds,by the riot of wind at the festival of morning light.Let me sleep undisturbed even if my lord comes of a sudden to my door.

Ah,my sleep,precious sleep,which only waits for his touch to vanish.Ah,my closed eyes that would open their lids only to the light of his smile when he stands before me like a dream emerging from darkness of sleep.

Let him appear before my sight as the first of all lights and all forms.The first thrill of joy to my awakened soul let it come from his glance.And let my return to myself be immediate return to him.

The morning sea of silence broke into ripples of bird songs;and the flowers were all merry by the roadside;and the wealth of gold was scattered through the rift of the clouds while we busily went on our way and paid no heed.

We sang no glad songs nor played;we went not to the village for barter;we spoke not a word nor smiled;we lingered not on the way.We quickened our pave more and more as the time sped by.

The sun rose to the mid sky and doves cooed in the shade.Withered leaves danced and whirled in the hot air of noon.The shepherd boy drowsed and dreamed in the shadow of the banyan tree,and I laid myself down by the water and stretched my tired limbs on the grass.

My companions laughed at me in scorn;they held their heads high and hurried on;they never looked back nor rested;they vanished in the distant blue haze.They crossed many meadows and hills,and passed through strange,far-away countries.All honour to you,heroic host of the interminable path!Mockery and reproach pricked me to rise,but found no response in me.I gave myself up for lost in the depth of a glad humiliation—in the shadow of a dim delight.

The repose of the sun-embroidered green gloom slowly spread over my heart.I forgot for what I had travelled,and I surrendered my mind without struggle to the maze of shadows and songs.

At last,when I woke from my slumber and opened my eyes,I saw thee standing by me,flooding my sleep with thy smile.How I had feared that the path was long and wearisome,and the struggle to reach thee was hard!

You came down from your throne and stood at my cottage door.

I was singing all alone in a corner,and the melody caught your ear.You came down and stood at my cottage door.

Masters are many in your hall,and songs are sung there at all hours.But the simple carol of this novice struck at your love.One plaintive little strain mingled with the great music of the world,and with a flower for a prize you came down and stopped at my cottage door.

I had gone a-begging from door to door in the village path,when thy golden chariot appeared in the distance like a gorgeous dream and I wondered who was this King of all kings!

My hopes rose high and methought my evil days were at an end,and I stood waiting for alms to be given unasked and for wealth scattered on all sides in the dust.

The chariot stopped where I stood.Thy glance fell on me and thou camest down with a smile.I felt that the luck of my life had come at last.Then of a sudden thou didst hold out thy right hand and say“What hast thou to give to me？”

Ah,what a kingly jest was it to open thy palm to a beggar to beg!I was confused and stood undecided,and then from my wallet I slowly took out the least little grain of corn and gave it to thee.

But how great my surprise when at the day’s end I emptied my bag on the floor to find a least little gram of gold among the poor heap.I bitterly wept and wished that I had had the heart to give thee my all.

The night darkened.Our day’s works had been done.We thought that the last guest had arrived for the night and the doors in the village were all shut.Only some said the king was to come.We laughed and said“No,it cannot be!”

It seemed there were knocks at the door and we said it was nothing but the wind.We put out the lamps and lay down to sleep.Only some said,“It is the messenger!”We laughed and said“No,it must be the wind!”

There came a sound in the dead of the night.We sleepily thought it was the distant thunder.The earth shook,the walls rocked,and it troubled us in our sleep.Only some said it was the sound of wheels.We said in a drowsy murmur,“No,it must be the rumbling of clouds!”

The night was still dark when the drum sounded.The voice came“Wake up!delay not!”We pressed our hands on our hearts and shuddered with fear.Some said,“Lo,there is the king’s flag!”We stood up on our feet and cried“There is no time for delay!”

The king has come—but where are lights,where are wreaths？Where is the throne to seat him？Oh,shame!Oh utter shame!Where is the hall,the decorations？Someone has said,“Vain is this cry!Greet him with empty hands,lead him into thy rooms all bare!”

Open the doors,let the conch—shells be sounded!in the depth of the night has come the king of our dark,dreary house.The thunder roars in the sky.The darkness shudders with lightning.Bring out thy tattered piece of mat and spread it in the courtyard.With the storm has come of a sudden our king of the fearful night.

I thought I should ask of thee—but I dared not—the rose wreath thou hadst on thy neck.Thus I waited for the morning,when thou didst depart,to find a few fragments on the bed.And like a beggar I searched in the dawn only for a stray petal or two.

Ah me,what is it I find？What token left of thy love？It is no flower,no spices,no vase of perfumed water.It is thy mighty sword,flashing as a flame,heavy as a bolt of thunder.The young light of morning comes through the window and spreads itself upon thy bed.The morning bird twitters and asks,“Woman,what hast thou got？”No,it is no flower,nor spices,nor vase of perfumed water—it is thy dreadful sword.

I sit and muse in wonder,what gift is this of thine.I can find no place to hide it.I am ashamed to wear it,frail as I am,and it hurts me when I press it to my bosom.Yet shall I bear in my heart this honour of the burden of pain,this gift of thine.

From now there shall be no fear left for me in this world,and thou shalt be victorious in all my strife.Thou hast left death for my companion and I shall crown him with my life.Thy sword is with me to cut asunder my bonds,and there shall be no fear left for me in the world.

From now I leave off all petty decorations.Lord of my heart,no more shall there be for me waiting and weeping in corners,no more coyness and sweetness of demeanour.Thou hast given me thy sword for adornment.No more doll’s decorations for me!

Beautiful is thy wristlet,decked with stars and cunningly wrought in myriad—coloured jewels.But more beautiful to me thy sword with its curve of lightning like the outspread wings of the divine bird of Vishnu,perfectly poised in the angry red light of the sunset.

It quivers like the one last response of life in ecstasy of pain at the final stroke of death;it shines like the pure flame of being burning up earthly sense with one fierce flash.

Beautiful is thy wristlet,decked with starry gems;but thy sword,O lord of thunder,is wrought with uttermost beauty,terrible to behold or think of.

I asked nothing from thee;I uttered not my name to thine ear.When thou took’st thy leave I stood silent.I was alone by the well where the shadow of the tree fell aslant,and the women had gone home with their brown earthen pitchers full to the brim.They called me and shouted,“Come with us,the morning is wearing on to noon.”But I languidly lingered awhile lost in the midst of vague musings.

I heard not thy steps as thou camest.Thine eyes were sad when they fell on me;thy voice was tired as thou spokest low—“Ah,I am a thirsty traveller.”I started up from my day—dreams and poured water from my jar on thy joined palms.The leaves rustled overhead;the cuckoo sang from the unseen dark,and perfume of babla flowers came from the bend of the road.

I stood speechless with shame when my name thou didst ask.Indeed,what had I done for thee to keep me in remembrance？But the memory that I could give water to thee to allay thy thirst will cling to my heart and enfold it in sweetness.The morning hour is late,the bird sings in weary notes,neem leaves rustle overhead and I sit and think and think.

Languor is upon your heart and the slumber is still on your eyes.

Has not the word come to you that the flower is reigning in splendour among thorns？Wake,oh awaken!Let not the time pass in vain!

At the end of the stony path,in the country of virgin solitude,my friend is sitting all alone.Deceive him not.Wake,oh awaken!

What if the sky pants and trembles with the heat of the midday sun—what if the burning sand spreads its mantle of thirst—

Is there no joy in the deep of your heart？At every footfall of yours,will not the harp of the road break out in sweet music of pain？

Thus it is that thy joy in me is so full.Thus it is that thou hast come down to me.O thou lord of all heavens,where would be thy love if I were not？

Thou hast taken me as thy partner of all this wealth.In my heart is the endless play of thy delight.In my life thy will is ever taking shape.

And for this,thou who art the King of kings hast decked thyself in beauty to captivate my heart.And for this thy love loses itself in the love of thy lover,and there art thou seen in the perfect union of two.

Light,my light,the world—filling light,the eye—kissing light,heart—sweetening light!

Ah,the light dances,my darling,at the centre of my life;the light strikes,my darling,the chords of my love;the sky opens,the wind runs wild,laughter passes over the earth.

The butterflies spread their sails on the sea of light.Lilies and jasmines surge up on the crest of the waves of light.

The light is shattered into gold on every cloud,my darling,and it scatters gems in profusion.

Mirth spreads from leaf to leaf,my darling,and gladness without measure.The heaven’s river has drowned its banks and the flood of joy is abroad.

Let all the strains of joy mingle in my last song—he joy that makes the earth flow over in the riotous excess of the grass,the joy that sets the twin brothers,life and death,dancing over the wide world,the joy that sweeps in with the tempest,shaking and waking all life with laughter,the joy that sits still with its tears on the open red lotus of pain,and the joy that throws everything it has upon the dust,and knows not a word.

Yes,I know,this is nothing but thy love,O beloved of my heart— this golden light that dances upon the leaves,these idle clouds sailing across the sky,this passing breeze leaving its coolness upon my forehead.

The morning light has flooded my eyes—this is thy message to my heart.Thy face is bent from above,thy eyes look down on my eyes,and my heart has touched thy feet.

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children meet.The infinite sky is motionless overhead and the restless water is boisterous.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the children meet with shouts and dances.

They build their houses with sand and they play with empty shells.With withered leaves they weave their boats and smilingly float them on the vast deep.Children have their play on the seashore of worlds.

They know not how to swim,they know not how to cast nets.Pearl fishers dive for pearls,merchants sail in their ships,while children gather pebbles and scatter them again.they seek not for hidden treasures,they know not how to cast nets.

The sea suges up with laughter and pale gleams the smile of the sea beach.Death—dealing waves sing meaningless ballads to the children,even like a mother while rocking her baby’s cradle.The sea plays with children,and pale gleams the smile of the sea beach.

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children meet.Tempest roams in the pathless sky,ships get wrecked in the trackless water,death is abroad and children play.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is the great meeting of children.

The sleep that flits on baby’s eyes—does anybody know from where it comes？Yes,there is a rumour that it has its dwelling where,in the fairy village among shadows of the forest dimly lit with glow-worms,there hang two timid buds of enchantment.From there it comes to kiss baby’s eyes.

The smile that flickers on baby’s lips when he sleeps—does anybody know where it was born？Yes,there is a rumour that a young pale beam of a crescent moon touched the edge of a vanishing autumn cloud,and there the smile was first born in the dream of a dew-washed morning—the smile that flickers on baby’s lips when he sleeps.

The sweet,soft freshness that blooms on baby’s limbs—does anybody know where it was hidden so long？Yes,when the mother was a young girl it lay pervading her heart in tender and silent mystery of love—the sweet,soft freshness that has bloomed on baby’s limbs.

When I bring to you coloured toys,my child,I understand why there is such a play of colours on clouds,on water,and why flowers are painted in tints—when I give coloured toys to you,my child.

When I sing to make you dance I truly now why there is music in leaves,and why waves send their chorus of voices to the heart of the listening earth—when I sing to make you dance.

When I bring sweet things to your greedy hands I know why there is honey in the cup of the flowers and why fruits are secretly filled with sweet juice—when I bring sweet things to your greedy hands.

When I kiss your face to make you smile,my darling,I surely understand what pleasure streams from the sky in morning light,and what delight that is that is which the summer breeze brings to my body—when I kiss you to make you smile.

Thou hast made me known to friends whom I knew not.Thou hast given me seats in homes not my own.Thou hast brought the distant near and made a brother of the stranger.

I am uneasy at heart when I have to leave my accustomed shelter;I forget that there abides the old in the new,and that there also thou abidest.

Through birth and death,in this world or in others,wherever thou leadest me it is thou,the same,the one companion of my endless life who ever linkest my heart with bonds of joy to the unfamiliar.

When one knows thee,then alien there is none,then no door is shut.Oh,grant me my prayer that I may never lose the bliss of the touch of the one in the play of many.

On the slope of the desolate river among tall grasses I asked her,“Maiden,where do you go shading your lamp with your mantle？My house is all dark and lonesome—lend me your light!”she raised her dark eyes for a moment and looked at my face through the dusk.“I have come to the river,”she said,“to float my lamp on the stream when the daylight wanes in the west.”I stood alone among tall grasses and watched the timid flame of her lamp uselessly drifting in the tide.

In the silence of gathering night I asked her,“Maiden,your lights are all lit—then where do you go with your lamp？My house is all dark and lonesome—lend me your light.”She raised her dark eyes on my face and stood for a moment doubtful.“I have come,”she said at last,“to dedicate my lamp to the sky.”I stood and watched her light uselessly burning in the void.

In the moonless gloom of midnight I ask her,“Maiden,what is your quest,holding the lamp near your heart？My house is all dark and lonesome—lend me your light.”She stopped for a minute and thought and gazed at my face in the dark.“I have brought my light,”she said,“to join the carnival of lamps.”I stood and watched her little lamp uselessly lost among lights.

What divine drink wouldst thou have,my God,from this overflowing cup of my life？

My poet,is it thy delight to see thy creation through my eyes and to stand at the portals of my ears silently to listen to thine own eternal harmony？

Thy world is weaving words in my mind and thy joy is adding music to them.Thou givest thyself to me in love and then feelest thine own entire sweetness in me.

She who ever had remained in the depth of my being,in the twilight of gleams and of glimpses;she who never opened her veils in the morning light,will be my last gift to thee,my God,folded in my final song.

Words have wooed yet failed to win her;persuasion has stretched to her its eager arms in vain.

I have roamed from country to country keeping her in the core of my heart,and around her have risen and fallen the growth and decay of my life.

Over my thoughts and actions,my slumbers and dreams,she reigned yet dwelled alone and apart.

Many a man knocked at my door and asked for her and turned away in despair.

There was none in the world who ever saw her face to face,and she remained in her loneliness waiting for thy recognition.

Thou art the sky and thou art the nest as well.

O thou beautiful,there in the nest is thy love that encloses the soul with colours and sounds and odours.

There comes the morning with the golden basket in her right hand bearing the wreath of beauty,silently to crown the earth.

And there comes the evening over the lonely meadows deserted by herds,through trackless paths,carrying cool draughts of peace in her golden pitcher from the western ocean of rest.

But there,where spreads the infinite sky for the soul to take her flight in,reigns the stainless white radiance.There is no day nor night,nor form nor colour,and never,never a word.

Thy sunbeam comes upon this earth of mine with arms outstretched and stands at my door the livelong day to carry back to thy feet clouds made of my tears and sighs and songs.

With fond delight thou wrappest about thy starry breast that mantle of misty cloud,turning it into numberless shapes and folds and colouring it with hues everchanging.

It is so light and so fleeting,tender and tearful and dark,that is why thou lovest it,O thou spotless and serene.And that is why it may cover thy awful white light with its pathetic shadows.

The same stream of life that runs through my veins night and day runs through the world and dances in rhythmic measures.

It is the same life that shoots in joy through the dust of the earth in numberless blades of grass and breaks into tumultuous waves of leaves and flowers.

It is the same life that is rocked in the ocean-cradle of birth and of death,in ebb and in flow.

I feel my limbs are made glorious by the touch of this world of life.And my pride is from the life-throb of ages dancing in my blood this moment.

Is it beyond thee to be glad with the gladness of this rhythm？to be tossed and lost and broken in the whirl of this fearful joy？

All things rush on,they stop not,they look not behind,no power can hold them back,they rush on.

Keeping steps with that restless,rapid music,seasons come dancing and pass away—colours,tunes,and perfumes pour in endless cascades in the abounding joy that scatters and gives up and dies every moment.

That I should make much of myself and turn it on all sides,thus casting coloured shadows on thy radiance—such is thy maya.

Thou settest a barrier in thine own being and then callest thy severed self in myriad notes.This thy self-separation has taken body in me.

The poignant song is echoed through all the sky in many-coloured tears and smiles,alarms and hopes;waves rise up and sink again,dreams break and form.In me is thy own defeat of self.

This screen that thou hast raised is painted with innumerable figures with the brush of the night and the day.Behind it thy seat is woven in wondrous mysteries of curves,casting away all barren lines of straightness.

The great pageant of thee and me has overspread the sky.With the tune of thee and me all the air is vibrant,and all ages pass with the hiding and seeking of thee and me.

He it is,the innermost one,who awakens my being with his deep hidden touches.

He it is who puts his enchantment upon these eyes and joyfully plays on the chords of my heart in varied cadence of pleasure and pain.

He it is who weaves the web of this maya in evanescent hues of gold and silver,blue and green,and lets peep out through the folds his feet,at whose touch I forget myself.

Days come and ages pass,and it is ever he who moves my heart in many a name,in many a guise,in many a rapture of joy and of sorrow.

Deliverance is not for me in renunciation.I feel the embrace of freedom in a thousand bonds of delight.

Thou ever pourest for me the fresh draught of thy wine of various colours and fragrance,filling this earthen vessel to the brim.

My world will light its hundred different lamps with thy flame and place them before the altar of thy temple.

No,I will never shut the doors of my senses.The delights of sight and hearing and touch will bear thy delight.

Yes,all my illusions will burn into illumination of joy,and all my desires ripen into fruits of love.

The day is no more,the shadow is upon the earth.It is time that I go to the stream to fill my pitcher.

The evening air is eager with the sad music of the water.Ah,it calls me out into the dusk.In the lonely lane there is no passer-by,the wind is up,the ripples are rampant in the river.

I know not if I shall come back home.I know not whom I shall chance to meet.There at the fording in the little boat the unknown man plays upon his lute.

Thy gifts to us mortals fulfil all our needs and yet run back to thee undiminished.

The river has its everyday work to do and hastens through fields and hamlets;yet its incessant stream winds towards the washing of thy feet.

The flower sweetens the air with its perfume;yet its last service is to offer itself to thee.

Thy worship does not impoverish the world.

From the words of the poet men take what meanings please them;yet their last meaning points to thee.

Day after day,O lord of my life,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With folded hands,O lord of all worlds,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

Under thy great sky in solitude and silence,with humble heart 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

In this laborious world of thine,tumultuous with toil and with struggle,among hurrying crowds 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

And when my work shall be done in this world,O King of kings,alone and speechless 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

I know thee as my God and stand apart—I do not know thee as my own and come closer.I know thee as my father and bow before thy feet—I do not grasp thy hand as my friend's.

I stand not where thou comest down and ownest thyself as mine,there to clasp thee to my heart and take thee as my comrade.

Thou art the Brother amongst my brothers,but I heed them not,I divide not my earnings with them,thus sharing my all with thee.

In pleasure and in pain I stand not by the side of men,and thus stand by thee.I shrink to give up my life,and thus do not plunge into the great waters of life.

When the creation was new and all the stars shone in their first splendour,the gods held their assembly in the sky and sang“Oh,the picture of perfection!the joy unalloyed!”

But one cried of a sudden—“It seems that somewhere there is a break in the chain of light and one of the stars has been lost.”

The golden string of their harp snapped,their song stopped,and they cried in dismay—“Yes,that lost star was the best,she was the glory of all heavens!”

From that day the search is unceasing for her,and the cry goes on from one to the other that in her the world has lost its one joy!

Only in the deepest silence of night the stars smile and whisper among themselves—“Vain is this seeking!unbroken perfection is over all!”

If it is not my portion to meet thee in this life then let me ever feel that I have missed thy sight—let me not forget for a moment,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As my days pass in the crowded market of this world and my hands grow full with the daily profits,let me ever feel that I have gained nothing—let me not forget for a moment,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When I sit by the roadside,tired and panting,when I spread my bed low in the dust,let me ever feel that the long journey is still before me—let me not forget a moment,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When my rooms have been decked out and the flutes sound and the laughter there is loud,let me ever feel that I have not invited thee to my house—let me not forget for a moment,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I am like a remnant of a cloud of autumn uselessly roaming in the sky,O my sun ever-glorious!Thy touch has not yet melted my vapour,making me one with thy light,and thus I count months and years separated from thee.

If this be thy wish and if this be thy play,then take this fleeting emptiness of mine,paint it with colours,gild it with gold,float it on the wanton wind and spread it in varied wonders.

And again when it shall be thy wish to end this play at night,I shall melt and vanish away in the dark,or it may be in a smile of the white morning,in a coolness of purity transparent.

On many an idle day have I grieved over lost time.But it is never lost,my lord.Thou hast taken every moment of my life in thine own hands.

Hidden in the heart of things thou art nourishing seeds into sprouts,buds into blossoms,and ripening flowers into fruitfulness.

I was tired and sleeping on my idle bed and imagined all work had ceased.In the morning I woke up and found my garden full with wonders of flowers.

Time is endless in thy hands,my lord.There is none to count thy minutes.

Days and nights pass and ages bloom and fade like flowers.Thou knowest how to wait.

Thy centuries follow each other perfecting a small wild flower.

We have no time to lose,and having no time we must scramble for a chances.We are too poor to be late.

And thus it is that time goes by while I give it to every querulous man who claims it,and thine altar is empty of all offerings to the last.

At the end of the day I hasten in fear lest thy gate to be shut;but I find that yet there is time.

Mother,I shall weave a chain of pearls for thy neck with my tears of sorrow.

The stars have wrought their anklets of light to deck thy feet,but mine will hang upon thy breast.

Wealth and fame come from thee and it is for thee to give or to withhold them.But this my sorrow is absolutely mine own,and when I bring it to thee as my offering thou rewardest me with thy grace.

It is the pang of separation that spreads throughout the world and gives birth to shapes innumerable in the infinite sky.

It is this sorrow of separation that gazes in silence all nights from star to star and becomes lyric among rustling leaves in rainy darkness of July.

It is this overspreading pain that deepens into loves and desires,into sufferings and joy in human homes;and this it is that ever melts and flows in songs through my poet’s heart.

When the warriors came out first from their master’s hall,where had they hid their power？Where were their armour and their arms？

They looked poor and helpless,and the arrows were showered upon them on the day they came out from their master’s hall.

When the warriors marched back again to their master’s hall where did they hide their power？

They had dropped the sword and dropped the bow and the arrow;peace was on their foreheads,and they had left the fruits of their life behind them on the day they marched back again to their master’s hall.

Death,thy servant,is at my door.He has crossed the unknown sea and brought thy call to my home.

The night is dark and my heart is fearful—yet I will take up the lamp,open my gates and bow to him my welcome.It is thy messenger who stands at my door.

I will worship him with folded hands,and with tears.I will worship him placing at his feet the treasure of my heart.

He will go back with his errand done,leaving a dark shadow on my morning;and in my desolate home only my forlorn self will remain as my last offering to thee.

In desperate hope I go and search for her in all the corners of my room;I find her not.

My house is small and what once has gone from it can never be regained.

But infinite is thy mansion,my lord,and seeking her I have to come to thy door.

I stand under the golden canopy of thine evening sky and I lift my eager eyes to thy face.

I have come to the brink of eternity from which nothing can vanish—no hope,no happiness,no vision of a face seen through tears.

Oh,dip my emptied life into that ocean,plunge it into the deepest fullness.Let me for once feel that lost sweet touch in the allness of the universe.

Deity of the ruined temple!The broken strings of Vina sing no more your praise.The bells in the evening proclaim not your time of worship.The air is still and silent about you.

In your desolate dwelling comes the vagrant spring breeze.It brings the tidings of flowers—the flowers that for your worship are offered no more.

Your worshipper of old wanders ever longing for favour still refused.In the eventide,when fires and shadows mingle with the gloom of dust,he wearily comes back to the ruined temple with hunger in his heart.

Many a festival day comes to you in silence,deity of the ruined temple.Many a night of worship goes away with lamp unlit.

Many new images are built by masters of cunning art and carried to the holy stream of oblivion when their time is come.

Only the deity of the ruined temple remains unworshipped in deathless neglect.

No more noisy,loud words from me—such is my master’s will.Henceforth I deal in whispers.The speech of my heart will be carried on in murmurings of a song.

Men hasten to the King’s market.All the buyers and sellers are there.But I have my untimely leave in the middle of the day,in the thick of work.

Let then the flowers come out in my garden,though it is not their time;and let the midday bees strike up their lazy hum.

Full many an hour have I spent in the strife of the good and the evil,but now it is the pleasure of my playmate of the empty days to draw my heart on to him;and I know not why is this sudden call to what useless inconsequence!

On the day when death will knock at thy door what wilt thou offer to him？

Oh,I will set before my guest the full vessel of my life—I will never let him go with empty hands.

All the sweet vintage of all my autumn days and summer nights,all the earnings and gleanings of my busy life will I place before him at the close of my days when death will knock at my door.

O thou the last fulfilment of life,Death,my death,come and whisper to me!

Day after day I have kept watch for thee;for thee have I borne the joys and pangs of life.

All that I am,that I have,that I hope and all my love have ever flowed towards thee in depth of secrecy.One final glance from thine eyes and my life will be ever thine own.

The flowers have been woven and the garland is ready for the bridegroom.After the wedding the bride shall leave her home and meet her lord alone in the solitude of night.

I know that the day will come when my sight of this earth shall be lost,and life will take its leave in silence,drawing the last curtain over my eyes.

Yet stars will watch at night,and morning rise as before,and hours heave like sea waves casting up pleasures and pains.

When I think of this end of my moments,the barrier of the moments breaks and I see by the light of death thy world with its careless treasures.Rare is its lowliest seat,rare is its meanest of lives.

Things that I longed for in vain and things that I got—let them pass.Let me but truly possess the things that I ever spurned and overlooked.

I have got my leave.Bid me farewell,my brothers!I bow to you all and take my departure.

Here I give back the keys of my door—and I give up all claims to my house.I only ask for last kind words from you.

We were neighbours for long,but I received more than I could give.Now the day has dawned and the lamp that lit my dark corner is out.A summons has come and I am ready for my journey.

At this time of my parting,wish me good luck,my friends!The sky is flushed with the dawn and my path lies beautiful.

Ask not what I have with me to take there.I start on my journey with empty hands and expectant heart.

I shall put on my wedding garland.Mine is not the red-brown dress of the traveller,and though there are dangers on the way I have no fear in mind.

The evening star will come out when my voyage is done and the plaintive notes of the twilight melodies be struck up from the King’s gateway.

I was not aware of the moment when I first crossed the threshold of this life.

What was the power that made me open out into this vast mystery like a bud in the forest at midnight!

When in the morning I looked upon the light I felt in a moment that I was no stranger in this world,that the inscrutable without name and form had taken me in its arms in the form of my own mother.

Even so,in death the same unknown will appear as ever known to me.And because I love this life,I know I shall love death as well.

The child cries out when from the right breast the mother takes it away,in the very next moment to find in the left one its consolation.

When I go from hence let this be my parting word,that what I have seen is unsurpassable.

I have tasted of the hidden honey of this lotus that expands on the ocean of light,and thus am I blessed—let this be my parting word.

In this playhouse of infinite forms I have had my play and here have I caught sight of him that is formless.

My whole body and my limbs have thrilled with his touch who is beyond touch;and if the end comes here,let it come—let this be my parting word.

When my play was with thee I never questioned who thou wert.I knew nor shyness nor fear,my life was boisterous.

In the early morning thou wouldst call me from my sleep like my own comrade and lead me running from glade to glade.

On those days I never cared to know the meaning of songs thou sangest to me.Only my voice took up the tunes,and my heart danced in their cadence.

Now,when the playtime is over,what is this sudden sight that is come upon me？The world with eyes bent upon thy feet stands in awe with all its silent stars.

I will deck thee with trophies,garlands of my defeat.It is never in my power to escape unconquered.

I surely know my pride will go to the wall,my life will burst its bonds in exceeding pain,and my empty heart will sob out in music like a hollow reed,and the stone will melt in tears.

I surely know the hundred petals of a lotus will not remain closed for ever and the secret recess of its honey will be bared.

From the blue sky an eye shall gaze upon me and summon me in silence.Nothing will be left for me,nothing whatever,and utter death shall I receive at thy feet.

When I give up the helm I know that the time has come for thee to take it.What there is to do will be instantly done.Vain is this struggle.

Then take away your hands and silently put up with your defeat,my heart,and think it your good fortune to sit perfectly still where you are placed.

These my lamps are blown out at every little puff of wind,and trying to light them I forget all else again and again.

But I shall be wise this time and wait in the dark,spreading my mat on the floor;and whenever it is thy pleasure,my lord,come silently and take thy seat here.

I dive down into the depth of the ocean of forms,hoping to gain the perfect pearl of the formless.

No more sailing from harbour to harbour with this my weather-beaten boat.The days are long passed when my sport was to be tossed on waves.

And now I am eager to die into the deathless.

Into the audience hall by the fathomless abyss where swells up the music of toneless strings I shall take this harp of my life.

I shall tune it to the notes of forever,and when it has sobbed out its last utterance,lay down my silent harp at the feet of the silent.

Ever in my life have I sought thee with my songs.It was they who led me from door to door,and with them have I felt about me,searching and touching my world.

It was my songs that taught me all the lessons I ever learnt;they showed me secret paths,they brought before my sight many a star on the horizon of my heart.

They guided me all the day long to the mysteries of the country of pleasure and pain,and,at last,to what palace gate have the brought me in the evening at the end of my journey？

I boasted among men that I had known you.They see your pictures in all works of mine.They come and ask me,“Who is he？”I know not how to answer them.I say,“Indeed,I cannot tell.”They blame me and they go away in scorn.And you sit there smiling.

I put my tales of you into lasting songs.The secret gushes out from my heart.They come and ask me,“Tell me all your meanings.”I know not how to answer them.I say,“Ah,who knows what they mean!”They smile and go away in utter scorn.And you sit there smiling.

In one salutation to thee,my God,let all my senses spread out and touch this world at thy feet.

Like a rain-cloud of July hung low with its burden of unshed showers let all my mind bend down at thy door in one salutation to thee.

Let all my songs gather together their diverse strains into a single current and flow to a sea of silence in one salutation to thee.

Like a flock of homesick cranes flying night and day back to their mountain nests let all my life take its voyage to its eternal home in one salutation to thee.

END.

你已使我永生，这样会使你快乐。这易碎的杯儿，你一次又一次将它倒空，又以新生命来将它斟满。

这小小的苇笛，它跟随着你穿山越岭，从笛管里吹出永恒的曲调。

在你双手永生的安抚下，我小小的心遗失在无尽的快乐中，生出妙不可言的言辞。

你无限的给予只在我小小的手里。时光流逝，你仍在给予，而我这里仍有空间可供充满。

当你命令我歌唱的时候，我的心似乎会因为骄傲而裂开；我看着你的脸，泪水充盈着我的双眼。

我生命中一切丑陋的矛盾都将融合成一个悦耳的谐音——我的爱慕伸开翅膀，像一只金色的鸟飞过海洋。

我知道你沉浸在我歌唱的快乐中。我知道只因我是一个歌者才能存在在你面前。

我的歌曲远伸着羽翼，触到了你的双脚，那是我从来不敢渴望去达到的。

我陶醉在歌唱中，忘了自己，并且称我的主人为朋友。

我的主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歌唱的！我总惊奇地静静地听着。

你音乐的光芒照亮了世界。你音乐的生命气息从天空来又回到天空去。你音乐的圣泉穿过一切岩石的阻挡，奔涌向前。

我的心渴望加入到你的歌声中，但是为了一个声音徒劳地挣扎着。我要说话，但是语言并不能变成歌曲，我哭不出来。啊，我的心被你音乐无止境的大网所俘获，我的主人！

我生命的生命，我要永远保持我身体的贞洁，因为我知道你的生命触碰在我全部的肢体上面。

我要将虚伪从我的脑海中永远的删除，因为我知道你就是那在我思想中燃起理智之火的真理。

我要将一切丑恶从我心中驱逐，让我的爱开花，因为我知道你在我内心最圣洁的地方。

我要竭力付出行动来展现你，因为我知道是你的力量给了我动力去行动。

我请求几分钟的放纵去坐到你身边。我手头上的工作之后再去完成。

离开你的视线，我的心就不知道安逸和休息，我的工作就变成了无边的海中永无止境的劳役。

今天，炎暑来到我的窗前，低声叹息；群蜂在繁花盛开的庭院里吟游艺技。

现在正是静坐的时候，和你面面相觑，在这静寂和无限安逸中唱出生命的献歌。

将这朵小花摘下拿走吧，不要耽误！我怕它会凋谢，掉在尘埃中。

它也许不配戴在你的花冠上，但请用你的手采折它所带来的痛苦来使它光荣。我怕在我觉醒之前，日子消逝，奉献的时光流逝了。

虽然它颜色不深，香气暗淡，请仍用这花来礼拜。趁着还有时间，将它采折吧。

我的歌曲将她的装饰卸掉。她没有了衣着和装饰的骄傲。装饰会破坏我们的结合；它们会挡在你我之间，它们的叮当声会吞没了你的低语。

我的诗人的虚荣心羞死在你眼前。哦，诗圣，我坐在你的脚边。仅仅让我的生命犹如一枝苇笛似的简单正直，让你用音乐来将它填满。

那个穿着王子的衣袍，戴着珠宝项链的孩子，在他的游戏中失去了一切快乐；他每走一步衣服都牵绊着他。

担心服饰会破裂或被尘土弄脏，他不敢走进世界，甚至都不敢移动

母亲，如果它使人无法进入大地健康的尘土中，掠夺了人进入日常生活的盛大集会的权利，那束缚着华丽的服饰是没有收获的。

哦，傻子，你们想把自己背在肩上！哦，乞丐，回到你自己的门前去乞求！

把你全部的重担都放在他那能承受一切的双手上，永远不要遗憾地回顾。

你的欲望的气息，会立刻把它触碰到的灯火熄灭。它是邪恶的——不要从它不洁的手中拿过你的礼物。只接受那些被神圣的爱奉献的东西。

这是你的脚凳，你驻足在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

当我试图向你鞠躬时，我的敬礼达不到你驻足地方的深度——那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

你衣衫褴褛地走在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那是骄傲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你和那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没有朋友的人相伴，那是我心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不要再诵经和念珠！你在这门窗紧锁、孤寂幽暗的寺庙角落里，向谁礼拜呢？你睁开双眼看看，上帝不在你的面前！

他在开垦荒地的农夫那里，在凿石的造路工人那里。他的衣袍上蒙着尘土和他们一起在太阳下，阴雨里。把你的圣袍脱掉，甚至像他似的一下到泥土里去吧！

解脱了吗？从哪里寻求到的解脱呢？我们的主已经高兴地承担着创造的束缚；他和我们永远地捆绑在一起。

从你的默念中走出来吧，将你的鲜花和焚香丢到一旁！即使弄脏了衣服又如何呢？去迎接他，在劳动里，汗水里，和他站在一起吧。

我旅行的时间很长，路途也很漫长。

我在黎明时驱车起程，我将辄痕留在了无限的世界和诸多星球之上。

最远的距离就是靠近你。最简单的曲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

旅行者为了找到自己的家门，在每一个陌生人的门上敲叩；人只有在外面流浪，才能最终深入到殿堂。

我的目光四处遥望，然后闭上眼说：“原来你在这里！”

这句问话和呼唤“哦，在哪？”融化在千股的泪泉里，和向你保证“我在这里！”的洪流，一起在全世界泛滥。

直到今天，我还没把我想唱的歌唱出来。

每天我都把时间花费在了调理乐器的弦索上。

时间还没到，歌词也没有填好，只有愿望的极大痛苦在我心中。

花蕊还没开，只有风叹息着从旁边经过。

我从未见过他的脸，也从未听过他的声音；我只听见他带着轻蹑的步伐从我门前经过。

我把这悠长的一天都花费在了为你铺设座位上；但是还未点上灯火，我不能请他进来。

我生活在和他见面的希望中，但这见面的日子还没有到来。

我有太多欲望，我可怜的哭泣，但你永远都会以坚定的拒绝来拯救我，这坚强的悲悯已经完全地交织在我的生命里。

你使我每一天都更加适合去接受你自发的、简单伟大的给予——这天空和光明，这身体、生命和心灵——把我从贪欲的危险中拯救了出来。

有时候我懈怠地顺其自然，有时候我又突然清醒地去寻找我的方向；但是你却狠心地躲藏起来。

你一次次地拒绝我，从摇摆不定的贪欲的危险中解救我，使我每一天都更体会到你完全的接纳。

我是为你歌唱而来。我坐在你大厅的角落里。

我在你的世界中无所事事；我没有价值的生命只能唱出无目的的歌。

在你幽暗的殿堂里，当半夜响起祷告的钟声时，命令我到你面前歌唱吧，我的主人。

当在晨光的照耀下，调好金琴时，宠赐我吧，命令我来到你的面前。

我收到了世界节日的请柬，我的生命受到了祝福。我的眼前是美丽的景象，耳边是曼妙的音乐。

我在这宴会上的任务就是奏乐，而且我也很努力地在演奏。

现在，我问，到了我可以进去仰慕你的容颜，并静默地献上我的礼物的时间了吗？

我只是在等待着爱最终将我交到他的手中。这是我延误的原因，我要为此负责。

他们要用法律和制度将我牢牢地束缚，但是我总是躲着他们，因为我只等待爱最终将我交到他手里。

人们责备说我不理会人；我也知道他们责备的有道理。

市集已经散了，忙碌的工作都已经结束。我没有回应的人们都生气地离开了。我只等待着爱最终将我交到他手中。

阴云聚积在一起，幽暗变得更加深邃。啊，爱，你为什么让我独自守候在门外？

我和大家一起相处在中午工作最忙的时候；但在这幽深寂静的夜晚，我只祈盼着你。

倘若你不和我相见，倘若你将我完全抛弃，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难熬的雨天。

我一直遥望着阴暗的天空，我的心和躁动的风一起徘徊叹息着。

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强忍着，用你的沉默来充实我的心。我想要静静地等候，像黑夜中不眠的星辰，翘首忍耐着。

清晨一定会来，黑暗也一定会消退，你的声音将划过天空从金泉上流淌下来。

那时你说的话，要在我的每一个鸟巢中长出翅膀发出声响；你的音乐，要在我盛开的繁花中怒放。

莲花开放的那天，唉，我的心不由地荡漾起来。我的花篮空着，也没有去理睬那些花儿。

我时而会被一段幽愁袭击。我从梦中惊醒，从南风中追寻到了一阵芳香踪迹。

这渺茫的温馨，使我渴望心痛，我觉得这仿佛是夏天热切的气息，追求圆满。

那时我还不知道它离我是那么近，而且是属于我的，这完美的温存，仍旧开放在我内心深处。

我必须撑船出去。时光都消磨在了岸边——可怜的我呵！

春天开过花之后就离开了。如今遍地红花，而我却在这里留恋等待着。

潮水的翻腾声越来越大，黄叶零落在岸边的荫滩上。

你凝视着的是何等的寂寥啊！你是否察觉到对岸遥远的歌声中带着些许惊喜一起掠过天空？

在七月阴雨的天气中，你步履神秘地走着，轻巧地如寂静的夜，躲过一切的守望的人。

今天，清晨合上双眼，不去理睬那狂啸的东风的呼喊，一张厚厚的纱幕遮住了永远清醒的青天。

林地使歌声静了下来，每家每户都门窗紧闭。在这凄清的街头，你是孤独的行人。哦，我唯一的朋友，我最爱的人，我的们敞开了——不要像梦一样的消逝吧。

在这狂风暴雨的夜晚，你还在外面为爱旅行吗，我的朋友？天空像一个绝望的人在哀嚎。

今夜我彻夜无眠。我不停地开门向黑暗中瞭望，我的朋友！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想知道你走哪条路！！

是那幽暗的河岸，或是远处惨淡的树林边，还是迂回幽暗的曲径，再或者你摸索着来到我这里吗，我的朋友？

假如一天已经结束了，鸟儿也不吟唱了，风儿也疲倦地静止了，那就将我藏在黑暗的厚幕之下吧，就像你在黄昏时节用睡眠的衾被将大地包裹，又轻柔地合拢睡莲的花瓣。

旅行者还没有走完行程，粮袋就已经空了，衣服肮脏破败，人也困乏到了极致，供销社缓解了他的羞涩与贫困，使他的生命又像鲜花一样复活在慈祥的夜幕下。

在这疲倦的夜晚，让我顺从地把自己交给睡眠，把信任依托给你。

让我不要让我萎靡的精神勉强着，去敷衍地准备一个对你的礼拜。

是你拉上夜幕盖上白昼的倦眼，使这神情在睡醒后，重新焕发出喜悦的光彩。

他走来坐在我身边而我没有醒。多么邪恶的睡眠，哦，可怜的我啊！

他手里拿着琴，在夜里到来，我的梦魂和他的音乐产生了共鸣。

唉，为什么每晚都这样虚度了呢？啊，我在梦中接触到了他的气息，可为什么总是看不见他的脸？

光明，光明在哪儿呢？将它用炽烈的渴望之火点燃吧！

灯就在这，但却没有一丝火焰，——我的心啊，这就是你的命运吗！也许死对你来说更好一些！

苦恼敲打着你的门，她向你传递着主还醒着的信息，他让你在黑暗的夜里赶赴爱的约会。

天空满是云雾，雨下个不停。我不知道心里荡漾着的是什么，——我无法理解它的意义。

霎那的电光，在我眼前抛下一道深邃的幽暗，我的心在道路上摸索着找寻那召唤我的夜的音符。

光明，光明在哪儿呢？用炽烈的渴望之火将它点燃吧！雷声大震，狂风咆哮着穿透夜空。夜犹如黑色岩石一般，不要将时间消逝在黑暗中。用你生命的热爱将灯点燃吧。

罗网还很坚忍，撕破它会使我心痛。

我想要的就只有自由，但是希望得到它却让我感到惭愧。

我很确定那无价之宝就在你那里，也确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却不忍心将我满屋的俗丽清除掉。

尘埃与死亡之衣覆盖在我的身上；我恨它，却又在爱中将它抱紧。

我繁多的债务，巨大的失败，隐秘而又沉重的侮辱；然而当我来为好运祈求时，我又颤抖地担心我的祈求会得到允诺。

那个被我名字囚禁着的人，正在牢狱中啜泣。每天我都不停地修砌围墙；当它高地与天相连接的时候，我将真实的自己迷失在了这阴影中。

我为这道高墙而感到自豪，我将它用沙土砌严，生怕在这名字上还留着些缝隙；我用尽了一切办法，将真实的自我消失不见。

我独自赶赴约会，在寂静的黑夜跟着我的是谁？

我走到一边躲开他，但却躲不掉。

他大步向前，掀起了尘土；他的叫喊掺杂在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里。

他是我小小的自己，我的主，他不知羞耻；但我却因为和他一起出现在你门前而感到羞愧。

“囚徒，告诉我，是谁把你绑在这儿的？”

“是我的主人，”囚徒说，“我还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的财富和权力是最强的，我把我的国王的财富都收到我自己的宝库里。疲倦不堪，我昏睡在了我主人的床上，当我醒来时，发现我已经成了自己宝库里的囚徒。”

“囚徒，告诉我，这坚固的锁链是谁铸的？”

“是我，”囚徒说，“这是我用心打造的。我以为整个世界都会被我无限的权力所征服，我就将是最自由的人。我将它日夜地用烈火和重锤铸造。当工作结束，它也变得牢固而且完美时，我发现自己被它捆住了。”

这世上爱我的人，想尽办法将我拉住。但是你和他们不同，你的爱比他们伟大，你使我自由。

因为害怕我会忘记他们，所以从来不敢离开我。但是你，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你却一直没有出现。

如果我没在祈祷中召唤你，如果我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对我来说，你的爱情仍等待着我的爱。

他们白天的时候来我屋里说，“我们只用那最小的一间屋子。”

他们说，“我们要帮你为你的上帝做礼拜，而且也只恭敬地接受属于我们的那份恩惠。”他们就安静轻柔地坐在了屋子的角落里。

但是在黑夜里，我发现他们粗野地冲进我的圣地，贪婪地将神坛祭品掠夺走了。

只要我尚且存在，就会将你命为我的一切。

只要我尚且存在，就会感觉到你在我的周围，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奔向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将我的爱奉献给你。

只要我尚且存在，我会将你永远藏匿起来。

只要捆绑着我和你的意愿的脚镣尚且存在，你的意愿就会在我的生命中实现——这束缚就是你的爱。

那里，心是无畏的，头也是高昂的；

那里，知识是自由的；

那里，世界还没有被狭隘的国家的墙分隔成片段；

那里，语言来自真理的深处；

那里，不懈的努力像完美伸出双臂；

那里，沉积的荒漠没有将理智的清泉吞没；

那里，你指引着心灵，朝那越来越开放的思想和行为走去——进入那自由的天国，我的父亲，让我的国家觉醒吧。

我的主，这是我对你的祈求——铲除，我请你铲除我内心困乏的根源。

赐给我力量使我能够悠闲地承受欢乐与烦恼。

赐给我力量使我的爱在效劳中收获果实。

赐给我力量使我永不与穷人断绝关系，也永不屈膝于淫威之下。

赐给我力量使我的心超脱于生活琐事。

再赐给我力量使我带着爱意用我的力量服从你的意愿。

我以为我已经筋疲力尽，旅程也已结束——前路已绝，储粮已尽，遮蔽在沉静隐晦中的时间已经到了。

但我发现你的意志在我身上没有终点。旧的言语刚绝迹在舌尖上，新的音符又从心里突发出来；旧的轨迹刚刚消失，她希望的新的乡村又显露出来。

我需要你，只有你——让我的心无休止地重复这句话。各种欲望日夜引诱着我，虚伪和空虚朝向中心。

就像黑夜隐秘在它祈求光明的朦胧里，在我潜意识的深处呼喊着——我需要你，只有你。

就像风暴，当它用全力来冲击平静时，却寻求将平静终止，即使我的反抗冲击着你的爱，但它仍呼唤着——我需要你，只有你。

在我的心坚硬而干渴的时候，请将仁慈的霜雨洒向我。

当生命失去宠幸时，请满涨着歌曲而来。

当烦乱的工作嘈杂在周围，使我与外界相隔的时候，来吧，我的沉静的主，带着你的和平和歇息而来。

当我的心像乞丐似的，蹲在角落里时，我的国王，请你带着王者的风范破门而入。

当欲念带着迷惑和尘埃蒙住了思想，哦，你是圣洁的，你是清醒的，请带着你的光明和雷声一起来。

我的天啊，雨水已经好多天没有滋润我干涸的心了。天边赤裸着，有些可怕——没有一片浮云的遮盖，没有一丝远雨的凉意。

如果你愿意，请将你死黑的，怒气的风暴降临下来，从头到尾以闪电的力量震慑天空吧！

但是，请召回吧，我的主，召回这遍及着寂静的炎热吧，静止的，尖锐的，残忍的，用可怕的绝忘将心焚烧。

云霭慈祥地低垂着，就像是父亲发怒时，母亲目光含泪的样子。

我的爱人，你在哪儿站在他们身后，躲藏在自己的阴影里？在飞扬着尘土的路上，他们无视你的存在，将你推开，从旁边走过。困乏的时候，我摆放着礼品等着你，我香艳的花朵，一朵朵地被过路人拿走，花篮几乎空了。

清晨、中午都过去了。暮色中，我疲倦的双眼朦胧着。回家的人们偷瞄我的笑容，使我有些害羞。我像乞丐似的坐着，拉起裙角遮住脸，当他们问我想要什么时，我落下眼帘没有回应。

哦，确实，我怎能告诉他们我是在等你，并且说你答应一定会来。我又如何惭愧地说出我贫穷的嫁妆。啊，我在心里秘密地抱着这份骄傲。

我坐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梦想着你到来时那突然夺目的辉煌——万彩交辉，金旗飘扬在车辇上，在路旁的众目睽睽之下，你走下车座，将我从尘埃中扶坐到你身旁，这褴褛的女乞丐，羞涩中带着喜悦，像蔓藤摇曳在暑风中。

但是时间过去了，仍没听到你的车轮声。许多仪仗队伍都在喧腾的光彩中走过了。你就只站在他们寂静的身影后面吗？我只能哭泣着等待，使我的心在这空虚的凝望中受尽折磨吗？

清晨，我们密语约定去泛舟，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这漫无目的无止境的遨游。

在无垠的海上，在你静听的笑容里，我歌声悠扬的曲调，自由的如波浪，不受字句的束缚。

还没到时间吗？你还有未完成的工作吗？看哪，海岸已经被暮色笼罩起来，苍茫里海鸟已成群的归巢。

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链索，使这只船像落日的余晖融化在黑夜之中呢？

那天我并没有做好来等候你的准备，我的国王，你就像一个陌生的平凡人，不自觉地进到我的心里，在我生命中那些流逝的时光里，永远地盖上了印记。

我今天偶然看见了你的签印，我发现它们和我遗忘了的生活中喜怒的记忆，杂乱地散落在尘埃中。

你从未鄙视地避开我童年时代在尘土中的游戏，我在游戏室里所听见的脚步声，和在群星中的回音是一样的。

阴晴不定，夏至阴雨时节，我是快乐，就是瞭望地等候在路旁。

使者们从未知的天空向我们稍来信息，打完招呼又继续向前赶路。从我欢愉的内心吹过带着清香的风。

我从早到晚的坐在门前的地上，我知道当我看见你时，就会突然感到快乐。

这时我自己快乐地唱着歌，空气里也充满了许诺的芳香。

你没有听见他寂静的脚步声吗？他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年代，每日每夜，他都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我在许多不同的心情里，唱着许多不同的歌，但在这些曲调里，我总是在声明：“他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走来。”

在四月芬芳的晴天，他从林中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在七月幽暗的雨夜，他驾着隆隆的云辇，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在不断的烦扰中，是他的脚步踏在我的心上，是他双脚的金子般的触碰，使我的快乐放出光芒。

我不知道从久远的什么时候，你就一直迎接着朝我走来。

你的太阳和星辰永远不会把你从我的眼前藏起来。

在许多清晨和傍晚，我都听见你的脚步声，你的使者曾秘密地到我心里来召唤。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今天我的生活完全骚动了，一种狂欢的感觉从我心中穿过。

这就像是已经到了结束工作的时候，我感觉到空气中散发着你的温馨。

已经快到夜里了，又没有等到他。我怕他会在清晨我倦睡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我门前。哦，朋友们，为他敞开门吧——不要阻拦他。

如果我没被他的脚步声惊醒，请不要叫醒我。我不想让鸟儿嘈杂的合音，和庆祝晨曦的欢乐的风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即使我的主突然出现在我的门前，也不要扰了我无忧的睡眠。

啊，我的睡眠，宝贵的睡眠，只等着他的触摸而消亡。啊，我紧闭的双眼，只有当他像从漆黑的睡眠里浮现的梦似的站在我面前时，才会睁开他微笑的目光。

让他作为最初的全部光芒和形象出现在我眼前。我觉醒的灵魂的最初的激情欢乐让它来自于他的一瞥。让我自我的返回皈依于他。

清晨，宁静的海面，荡漾起鸟语的波澜；路旁的繁花，争相斗艳；在我们无心恋风景，急于赶路的时候，金光灿烂地射出云隙。

我们不欢歌笑语，也不嬉闹；我们也不到集市上去交易；我们默不作声，也没有笑容；我们不在路上徘徊。时间消逝，我们也加快了步伐。

太阳当空照，鸽子在树荫里叫着。正午炎热的微风中飘散着枯叶。牧童在榕树下享受着他的倦梦，我卧倒在水边，在草地上伸展着我疲倦的四肢。

我的同伴们轻蔑地嘲笑我；他们昂首阔步；他们不回顾也不休息；他们远远地消失在了碧霭之中。他们穿过许多山林，经过陌生遥远的国家。长途上的英雄队伍啊，光荣是属于你们的！想用讥笑和责备促使我站起来，但发现我却没有反应。我甘心堕落在享乐的羞辱中——在暗淡的快乐阴影之中。

我的心慢慢地被阳光织成的绿荫的幽静笼罩着。我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旅行，我毫无反抗就把我的心灵交给阴影与歌曲的迷宫。

最后，当我从睡眠中睁开眼，我看见你站在我身旁，我的睡眠在你笑容中沐浴着。我以前是何等的害怕，怕这道路的遥远疲倦，到你面前的艰苦努力！

你离开你的宝座，站立在我的小屋门前。

我独自一人站在屋角歌唱的声音被你听到了。你下来站在小屋门前。

有许多名家在你的厅堂里，一天到晚唱个不停。但你却赏识这初学的简单的音乐。一支忧伤的小曲，融化在世界的伟大音乐中，你还带了花朵作为奖赏，下了宝座停留在我的小屋门前。

我在村路上挨家挨户乞讨，你金色的座驾像一个富丽的梦从远方显现，我在猜想这位王中之王是谁！

我燃起了希望，我觉得自己的苦日子就要结束了，我站着等候你主动的给予，等待那挥洒在尘埃中的钱财。

座驾停在了我站的地方。你看到我，微笑着下车。我觉得我的运气最终还是来了。然后你突然伸出右手说：“你要给我什么？”

啊，这是怎样的一个帝王的玩笑，向一个乞丐伸手乞讨！我不解，犹疑地站着，然后我从口袋里慢慢地拿出一粒最小的玉米献给你。

但当我晚上把口袋倒在地上的时候，吃了一惊，我在所有乞讨而来的粗俗的东西中，竟发现了一粒金子。我大哭，恨我没有慷慨地将我的全部都献给你。

夜深了。我们已经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还以为借宿的客人都来了，村里每家的门都已关闭了。只有几个人说，国王是要来的。我们笑着说：“不，这是不可能的事！”

仿佛听见了轻叩门的声音，我们说那只是风而已。将灯熄灭准备睡觉。只有几个人说：“这是使者！”我们笑着说：“不会的，这一定是风！”

在死寂般的夜里传来一个声音。我们以为那是远处朦胧的雷声。大地在震动，墙体在摇晃，它惊扰了我们的睡眠。只有几个人说：“这是车轮的声音。”我们昏困地呢喃着说：“不是，这一定是雷声！”

天还没亮就敲响了鼓声。有声音叫喊着说：“醒来吧！别耽搁了！”我们用手按住心口，吓得打颤。只有几个人说：“看哪，这是国王的旗子！”我们爬起来站着叫：“没有时间再耽搁了！”

国王已经来了——但是灯火和花环都在哪儿呢？给他准备的宝座在哪儿呢？哦，丢脸，哦，真是太丢脸了！客厅在哪儿，摆设又在哪儿呢？有几个人说了：“哭也没有用了！双手空空的迎接他吧，带他去你的空房里吧！”

打开门，吹响法螺吧！国王在深夜降临到我幽暗凄清的房子里了。天上雷声大震。黑暗和闪电一同战栗。在院子里将你的破席铺上吧。我们的国王在恐怖之夜与暴风骤雨一同袭来。

我觉得我应该请求你——可是我又不敢——那挂在你劲上的玫瑰花环。于是我想等到你早上离开的时候，在你床上找些残余。天还没亮，我就像个乞丐似的来寻找，只为能有一两片掉落的花瓣。

我啊，我找到的是什么？是你留下的爱的记号吗？那不是花朵，不是香料，也不是一瓶香水。那是你的一把巨剑，散放着火焰般的光芒，雷霆般沉重。晨光从窗外照到床上。晨鸟叽叽喳喳着问：“女人，你得到什么了？”不，这不是花朵，不是香料，也不是一瓶香水——这是你的令人畏惧的宝剑。

我坐着猜想，这是你的什么礼物呢。我找不到地方去藏匿它。我不好意思去佩带它，我是这样的柔弱，当我把它抱在怀里时，我就感受到了疼痛。但是我要将你礼物带来的苦痛的负担作为一种荣耀牢记在心。

我自今日起将在这世上无所畏惧，你将在我所有的奋斗中获得胜利。你将死亡留下与我作伴，我会用我的生命为他加冕。我携着你的宝剑来斩断我的羁绊，我在这世上将无所畏惧。

我自今日起将抛弃我所有繁琐的装饰。我心灵的主，我再也不在角落里等待哭泣，也不再胆怯羞涩。你已把你的宝剑让我佩带。我不再要玩具的装饰物了！

你的手镯真漂亮，嵌着繁星，精致地镶着缤纷的宝石。但在我看来，你的宝剑更美，那道弯曲的闪光像毗湿奴的神鸟伸展的羽翼，完美地悬挂在落日爆发的红光里。

它抖动着像是生命临终时受到致命一击，痛苦的昏迷着作出最后的反应；它炫耀着那像是将要燃尽世间情爱的火焰，最后猛烈的一闪。

你的手镯真漂亮，镶嵌着繁星般的宝石；但是你的宝剑，哦，雷霆的主，铸的那是极其漂亮，看到想到都令人生畏。

我不求你什么；也不在你耳边诉说我的姓名。当你离开时我默默地站着。

我独自站在树影交错的井边，女人们已将盛满水的褐色瓦罐顶着回家了。她们叫我说：“来和我们一起吧，都将近中午了。”但我仍倦怠地不舍，陷入恍惚的沉思中。

我并没有听到你走来时的脚步声。你忧愁的眼睛望着我；你低语的声音显得疲倦——“啊，我是一个干渴的旅人。”从梦幻中惊醒的我把罐里的水倒在你捧着的手掌里。头上的树叶簌簌作响，幽暗处杜鹃在鸣唱，胶树的花香从曲径飘来。

当你问我姓名的时候，我害羞得无言以对。真的，我为你做什么了，值得你的忆念？但我庆幸有给你饮水止渴的这段回忆，温馨地将我的心包裹。已经不早了，鸟儿的歌声倦了，头上的楝树叶子簌簌作响，我坐着反复地冥想。

你的心头承载者困倦，你仍旧睡眼朦胧。

你没有得到荆棘中正在盛开着花朵的消息吗？醒来吧，哦，醒来！不要虚度了光阴！

在石径的尽头，在僻静无人的田野里，我的朋友在独自坐着。不要欺骗他吧。醒来，哦，醒来吧！

即使正午的艳阳使天空喘息震颤——即使焦灼的沙地铺开它干渴的巾衣——

难道在你心灵深处没有快乐吗？你的每一个脚步声，都不能使道路的琴弦发出痛苦的柔音吗？

只因我的心中满溢着你的快乐。只因你曾这样的迁就我。哦，你这诸天之王，倘若没有我，你会爱谁呢？

你让我做了你全部财富的共享者。你的快乐不停地遨游在我心中。你的意志在我的生命中得以永远的实现。

因此，你这万王之王曾为了赢得我的欢心而修饰自己。因此你的爱也融化在你爱人的爱里，你在那里，又以我们二者合一的形象出现。

光明，我的光明，满溢世界的光明，亲吻双目的光明，甜沁心腑的光明！

啊，我亲爱的，光明在我生命的中心舞蹈；我亲爱的，光明在拨弄我爱的心弦；天打开了，狂风奔腾，笑声震彻大地。

蝴蝶在光明的海上展开翅膀。百合与茉莉在光波的浪花上翻涌。

我亲爱的，光明在每片云彩上散映成金，它洒下无数的宝物。

我亲爱的，快乐伸展在树叶间，无尽欢欣。天河的堤岸淹没了，欢愉的洪流四处流淌。

让所有快乐的曲调都融入到我最后的歌声中——那使大地草海欢呼雀跃的喜悦，那使生和死这两个孪生弟兄，在偌大的世界中舞蹈的喜悦，那和暴风雨一同袭来，用笑声震惊全部生命的喜悦，那含泪静坐在开放的苦痛的红莲上的喜悦，那目空一切，把全部拥有抛弃在尘土中的喜悦。

是的，我知道，除了你的爱，这什么都不是，哦，我心爱的人——这在树叶上舞动的金光，这些浮动在天上的游云，这使我额头凉爽的掠过的凉风。

清风的光芒涌入我的眼睛——这是你给我心的信息。你的面容低俯，你的眼睛向下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的心触碰到了你的双足。

孩子们在广阔世界的海滨聚会。头上是静默的浩渺的天空，躁动的波涛喧闹狂奔。在广阔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聚会着。

他们用沙子建房子，用贝壳做游戏。他们微笑着把用枯叶编成的小船飘浮在深沉的海上。孩子在世界的海滨做着游戏。

他们不会游泳，他们也不会撒网。采珠人潜水寻珠，商人们在海面航行，孩子们寻了石子却又把它们扔掉了。他们不寻求宝物，他们也不会撒网。

大海喧笑着，海岸浮现着苍白的笑容。致人性命的波涛，像一个母亲摇着婴儿的摇篮，对孩子们唱着无意义的歌谣。大海正和孩子们做游戏，海岸浮现着苍白的微笑。

孩子们在广阔的世界的海滨聚会。风暴浮动在无路的天空中，船舶破碎在无轨的海面上，死亡咆哮着，孩子们却在游戏。在广阔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隆重地聚会着。

睡眠掠过了婴儿的双眼——有谁知道它来自何方？是的，传说中它住在林荫里，萤火虫的光朦胧地照着仙村，那里垂着两个羞涩迷人的花蕾。它从那里去亲吻婴儿的双眼。

婴儿睡梦中唇上露出的微笑——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吗？是的，传说中新月的一丝微光，碰到了散开的秋云的边缘，就在被朝雾洗净的晨梦中，微笑第一次生出来了——这就是那婴儿睡梦中唇上露出的微笑。

在婴儿的四肢上，散发着花朵般甜柔的清新，有谁知道它是在哪里藏了这么久吗？是的，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时，它就在温柔静谧的神秘的爱中，充斥在她心里了——这就是那婴儿四肢上散发着的甜柔的清新。

我的孩子，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知道云中水上为什么会幻化出这么多的色彩，为什么花朵都染着颜色——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

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我真正知道了为什么枝头会响起音乐，为什么波浪把它们的合唱送进静听的大地的心头——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

当我把糖果放到你贪婪的手中时，我知道了为什么花心里有蜜，为什么水果里隐藏着甜汁——当我把糖果放在你贪婪的手里时。

我的宝贝，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时，我真的知道了晨光从天空倾泻时，是怎样的高兴，暑天的凉风从我身上吹过时，是怎样的愉快——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

你使不相识的朋友认识了我。你在别人家里给我准备了座位。你把距离缩短了，把陌生人变成了兄弟。

当我必须离开故居的时候，感到心烦意乱；我忘了是旧人迁入新居，而且你也住在那里。

通过生和死，在这个世上或者是其他地方，无论你带我去哪儿，都是你，一直是你，我的无限生命中唯一的伴侣，永远用欢乐的系带将我的心和陌生人的连接在一起。

当有人认识了你，世上就不存在陌生人，也不会再门窗紧闭。哦，请允诺我的祈求，使我在与众生游戏之中，永不失去和你独处的福气。

我在荒凉河岸上的深草丛中问她，“姑娘，你用披纱遮着灯，是要去哪儿啊？我的房子幽暗寂寥，——把你的灯借给我吧！”她睁大黝黑的双眼，透过暮色看了我一会儿。“我到河边来，”她说，“要趁着太阳西下的时候，让灯漂浮在水面上。”我独立在深草中看着那微弱的灯光，无力地隐约在水面上。

我在薄暮的寂静中问她，“你已经点上了灯——那么还拿着它到哪里去呢？我的房子幽暗寂寥，——把你的灯借给我吧。”她睁大黝黑的眼看着我，站着喃喃了几句。最后她说，“我来是为了把我的灯献给上天。”我站着看那灯光无力地在天上燃烧着。

我在没有月亮的朦胧夜晚问她，“姑娘，你为什么把灯抱在心前呢？我的房子幽暗寂寥，——把你的灯借给我吧。”她站住凝思一会，透过黑暗看我的脸。她说，“我带它来是要参加灯节的。”我站着看那灯，无力地消失在光亮之中。

我的上帝，你要在我满溢的生命之杯中，饮怎样的圣酒呢？

透过我的双眼，来观看你自己的创造物，伏在我耳畔，静听你自己恒久的音调，我的诗人，这是你的快乐吗？

你的世界在我心里编织成字句，你的快乐又为它们谱出旋律。你把自己的梦交给了我，然后透过我来感受自己完美的甜柔。

那游离在神光之中，藏匿在我生命深处的她；那在熹微中永远不肯掀开面纱的她，我的上帝，我要用最后一首歌将她包围，作为我献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早已说过无数求爱的话，但都没能获取她的芳心；诱惑向她张开热切的臂膀，仍是徒劳。

我把她藏在心里最深处，到处游荡，我生命的生长与腐朽围绕着她起落。

我的思想，行动和睡梦都被她统治着，她却自己寻找独居的处所。

许多人叩开我的门想要拜访她，但都失望而归。

这世上，从没有人面对面地看过她，她孤独地等待着你的赏识。

你是天空，你也是巢穴。

哦，你真漂亮，你的爱在巢穴里，用颜色，声音和香气将灵魂围住。

在那里，清晨右手提着金色的篮子，担着美丽的花冠来静静地为大地加冕。

在那里，黄昏越过没有牧人的荒废的牧场，穿过车马绝迹的小路，给她的金瓶里带来了西方海上安静和平的凉风。

但是在那里，皎洁的光芒，统治着伸展着的灵魂翱翔着的无际的天空。在那里无昼无夜，无形无色，而且永远，永远没有言语。

你的阳光照耀在我的地上，整天站在我门前张着臂膀，把我的泪水，哀叹和曲调变成云彩，带到你的脚下。

你欣喜地将这云带围绕在你的星胸之上，绕成各种样子和褶纹，还染上无限幻化的色彩。

它是那么柔软，那么轻扬，温馨，泪光暗淡，所以你爱恋它，哦，你是宁静而纯洁的。这就是它能够用它可怜的阴影将你可畏的白光遮掩起来的原因。

就是这股生命之泉，在我的血管中日夜穿流，也流过世界，应着节奏翩翩起舞。

就是这同样的生命，喜悦地从大地的微尘中散发出无数片的芳草，幻化出繁花密叶的波纹。

就是这同样的生命，大潮汐里摇动着大海生与死的摇篮。

我觉得我的四肢因为感受着世界生命的触摸而光荣。我的骄傲，来自于时代的脉搏，此刻正在我的血液中起舞。

这欢喜的音乐不能使你快乐吗？不能使你心潮澎湃，碎裂消失在这可怕的欢愉漩涡之中吗？

万物急速狂奔，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它们，不停留也不回顾，就是急速狂奔。

季节与这快速不安的音乐相呼应，来回舞蹈着——色彩，声音，香气在这快乐的气氛里，汇流成奔腾不息的泉涌，时刻洒溅，放弃而死亡。

我应当将自身放大，发射光芒，将彩影投射在你光芒万丈之中——这便是你的愿景。

你在自己身体里拉起屏障，用无数不同的音调来召唤你的分身。这分身在我体内有了具体的形象。

高歌响彻云霄，在缤纷的泪水与笑容，惊愕与期望中回应着；潮起潮落，梦灭梦现。你消失在了我里面。

昼与夜的画笔在你卷起的帘幕上，绘出了各种图样。幕后你的座位，丢掉了一切无聊的直线，用神奇的曲线织成的。

你我形成的壮观的行列，满布天空。太空都因你我的歌声而颤动，时间都消逝在了你我捉迷藏的游戏中。

就是他，那深不可测的，就是我在他深隐的触摸下清醒过来。

就是他把符咒蒙在我的眼睛上，又在我心弦上高兴地弹出种种哀伤的曲调。

就是他用金，银，青，绿的梦幻的色彩，织出幻境的披纱，衣褶中露出他的脚趾，在他的抚摸下，我忘掉了自己。

日来年往，永远是他用各种名字，态度，悲伤，快乐，来打动我的心。

对我来说在毁灭之际不需要解救。在万千欢愉的束缚里我感到了自由的拥抱。

我瓦罐里满是你不断斟上的不同颜色不同香味的新酒。

我的世界，将用你的火焰点上万盏不同的明灯，摆在你庙宇的坛前。

不，我永不会将我感知的门户关闭。你的快乐中会夹带着视，听，触的快乐。

是的，我全部的幻想会烧尽成愉悦的光芒，我全部的愿望结出爱的果实。

白日已经过去了，大地蒙着一层阴影。是我到河边装满水罐的时候了。

夜空热切的期望从水的冷音中宣泄出来。啊，它召唤着我到黎明中来。荒凉的小路上没有行人，大风袭来，河里翻滚着波浪。

我拿不定回家的主意。我不知道我会遇见什么人。一个陌生人正在浅滩的小船上弹着琵琶。

你赐给我们凡人的礼物，满足了我们一切需求，可是它们又丝毫未减地回到你那里。

河水每天有属于它的工作，仓促地从田野和村落间穿过；但那奔流不息的河水，蜿蜒地来回冲洗你的双脚。

空气中熏染着花朵的芳香；但它最终的使命，是将自己献给你。

贡献给你不会使世界穷困。

诗人的字里行间中，人们挑选着自己心爱的意义；但是诗句的最终意义是指向你的。

一天天的消逝，哦，我生命的主，我能和你面对面地站立吗？哦，全世界的主，我能和你面对面的站立吗？

在浩渺的天空下，寂静之中，我能以一颗虔诚的心和你面对面站立吗？

在你的繁忙的世界里，劳动与奋斗充斥着，我能在纷杂的人群中和你面对面站立吗？

当我已把今生的工作做完，哦，王中之王，我能够单独哑言地和你面对面站立吗？

我知道你是我的上帝，远远地站在一边——我不知道你是属于我的，就走近你。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就俯首在你脚前——我并没有像和朋友握手似的将你手紧握。

我没有站立等候在你降临的地方，抱你在胸前，视你为同道中人，将你占有。

你是我兄弟的兄弟，但是我不理他们，不和他们平分我的所得，我以为这样，就能和你分享我的全部。

在喜悦和伤痛里，我都没有站在人类的一边，我以为这样，就能和你站在一起。我胆怯地不舍放弃生命，因此我没能跳入那伟大生命之洋中。

当万物初始，群星第一次放出光芒，神在天上举行着集会，唱道：“哦，圆满的画面，纯粹的欢乐！”

突然一位神叫道——“光链里似乎有个缺口，一颗星星消失不见了。”

他们金色的琴弦猛然断裂了，歌声止住了，惶恐地叫着——“对了，那颗不见的星星是最美的，上天因她而感到荣幸！”

自那天开始，他们就不停地找她，众口相传地说，因为失去了她，世界失去了一种快乐。

只在肃静的夜晚，众星微笑着相互呢喃——“寻觅是徒劳的，无缺的完美正笼盖着一切！”

倘若我今生无缘与你相遇，就让我心中永远遗憾——让我无法忘怀，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着这种惆怅的苦闷。

当我的日子流逝在世界的闹市中，我的双手满捧着每天的收获时，让我觉得我永远都是一无所获——让我无法忘怀，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着这种惆怅的苦闷。

当我累得坐在路边喘息时，当我在尘土中铺设床铺时，让我永远记着前面还有漫长的道路——让我无法忘怀，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着这种惆怅的苦闷。

当我装饰好了屋子，吹起笛箫，欢声笑语的时候，让我永远觉得我还没有邀你做客——让我无法忘怀，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着这种惆怅的苦闷。

我就像那秋日里的残云，随意漂浮在天空，哦，我永远闪耀的太阳！你的抚摸还没有将我的水气蒸发，使我融入你的明亮，因此我计算着和你离别的冗长的岁月。

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如果这是你的游戏，就请把我消散的空虚绘以色彩，镀以金辉，让它浮荡在狂风中，舒卷成各种奇妙的景象。

而且如果你愿意将这场游戏结束在夜晚，我就在黑暗中，或在晨光灿烂的笑容中，在清透干净的凉爽中，消溶不见。

在许多散淡的日子里，我为所虚度的光阴感到惋惜。但它并没有虚度，我的主，你掌控着我生命里的寸寸光阴。

你藏匿在万物的心里，孕育着种子生根发芽，绽放蓓蕾，花落结果。

我疲乏了，闲睡在榻上，想象一切工作都已停歇。早晨醒来，我发现我的园中，开遍了奇花异果。

你手里有着无限的光阴，我的主。你时间无法分秒计算。

夕去朝来，时代有如花开花落。你知道如何去等待。

一个接着一个的时代到来去使一朵野花变得完美。

我们不能虚度光阴，因为没有时间，我们必须争取机缘。我们太贫困了，决不能迟到。

因此，当我把时间让给每一个急需，像我索取时间的人，我的时间就虚度了，最后在你的祭坛上就没有任何供品。

一天已逝，怕你的门已关闭，我急忙赶来；但发现时间还很充裕。

圣母呵，我要把我悲伤的泪珠穿成项链，系在你脖子上。

装饰你双足的是星星用光明做成的足镯，但是我的项链要挂在你的胸前。

名利因你而来，也任凭你的予取。但这悲伤却完全是我自己的，当我把它作为供品献给你时，请你把你的慈恩当做对我的酬谢。

离愁遍及世界，在浩渺的天空中生出无数的愿景。

就是这离愁整晚守望星辰，在七月的阴雨天里，枝蔓簌簌地谱写抒情的诗歌。

就是这笼罩弥漫的痛苦，愈深而变成爱和欲，因此也成为人家的苦乐；就是它在诗人的心中恒久流淌，融化成为诗歌。

当战士们从他们主人的明堂里刚走出来时，他们的武力藏在哪儿了呢？他们的盔甲和干戈藏在哪儿了呢？

他们看上去是那么无助、可怜，当他们从主人的明堂出来的那一天，如雨后春笋般的剑向他们飞射而来。

当战士们列队走回他们主人的明堂里时，他们的武力藏在哪儿了呢？

他们放下了刀剑和弓矢；他们的额头上闪烁着和平的光芒，当他们列队走回主人的明堂的那一天，他们把他们生命的果实留在后面了。

死亡，你的仆人，在我的门前。他穿过未知的海洋来到我家传达你的召唤。

夜色深沉，我心生畏——但是我要端着灯，打开门，鞠躬欢迎他的到来。站在我门前的是你的使者。

我要合掌含着泪礼拜他。我要把我心中的财富，放在他脚前，来礼拜他。

他完成了使命就回去了，影子留在了晨光中；我独自一人在凄清的家里，作为最后献给你的供品。

我无望地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她；但却找不到。

我的房子很小，一旦东西不见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是你的房子是没有边际的，我的主，我来到你面前就是为了找她。

我站在你薄暮金色的天穹下，睁着渴望的双眼望向你。

我到了万物不息的永恒的天涯——无论是希望，是幸福，还是从泪眼中看见的面孔。

哦，让海洋将我寂寥的生命淹没吧，投进这最深的圆满里吧。让我在万物的完整里，感受一次失去的温馨的触碰吧。

破庙里的神啊！七弦琴的断线不再弹唱赞美你。晚钟也不再宣布膜拜你的时间。寂静的空气围绕在你周围。

春风沐浴着你幽僻的居所。它带来了花朵的消息——就是那给你做礼拜的花朵，现在却不再呈献了。

往日礼拜你的人，到处流浪，永远渴望那未得到的恩赐。已是黄昏，灯光的影子若隐若现，他困乏地带着饥渴的心回到破庙。

对你来说，许多节日在沉静中到来，破庙的神啊。许多礼拜之夜，也在无灯光中度过了。

艺术家巧夺天工地造了许多新的神龛，当末日降临，他们便被投入遗忘的圣河里。

只有破庙的神还留在无人的礼拜和不灭的淡漠中。

我不再大肆宣讲了——这是我主人的希望。自此我轻声细语。我内心的话要用歌曲轻唱出来。

人们仓促地去国王的市场，所有买和卖的人都在那里。但我在工作正忙的正午，早早地离开了。

尽管没有到季节，但请花朵在我的园中开放；中午，让蜜蜂奏起它们懒散的嗡鸣。

我曾把时间消耗在了理性和欲念的战争中，但如今，我闲暇旅游的雅致，把我的心带去了他那里；我也不知道这忽然的召唤，会引发怎样徒劳的结局。

当死神来轻叩你门的时候，你会把什么献给他呢？

哦，我要把我满溢的生命之杯摆在我客人面前——我决不会让他空手而归。

我一切的秋日和夏夜的丰收，我勿促的生命中的一切收获和收藏，在我临终，死神叩响我门的时候，我都要摆在他的面前。

哦，你生命最终的完结，死亡，我的死亡，来对我低语吧！

我一天天地守望着你；我为你忍受着生命的苦乐。

我存在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希望的一切和所爱的一切，总在奥秘中向你奔流。你目光向我最后一瞥，使我生命永远属于你。

已经编好了新郎的花环。婚礼结束，新娘就要离家，和她的主人独处在这静夜里。

当我眼中的人世消失，生命带着它在静默中离开，最后一次拉上我眼前的帘幕时，我知道那一天即将到来。

但是星辰将在夜中守望，晨曦像从前一样升起，时间像汹涌的波涛，荡漾着欢乐与悲伤。

当我想到我时间的终点，时间的屏障便断裂了，我在死亡的光亮中看见了你的世界和这世界里丢弃的宝物。最低的座位是世间奇物，最小的生物也是世间罕物。

我追求未得到和已经有的东西——让它们过去吧。让我真正地拥有那些我蔑视的和忽略的东西吧。

我已经请假了。兄弟们，祝我平安吧！我向你们鞠个躬就要启程了。

我交还我门上的钥匙——我放弃了房子的所有权。我只恳求你们最后说几句好话。

我们做了很长时间的邻居，但是我通常都是在接受，很少给予。现在天已破晓，我黑暗的屋角，灯光已熄灭。应着召唤，我准备启程了。

在我动身的时候，祝我一路好运吧，我的朋友们！天空里晨光夺目，我的前途是美丽的。

不要问我去那边带些什么。我只带着空空的手和期盼的心。

我要戴上我婚礼的花冠。我没有穿红褐色的行装，即使路途险要，我也不会心生畏惧。

旅途的尽头，将升起星星，王宫的门口将奏响凄美的音乐。

当我第一次跨过这生命的门槛时，我并没有察觉到。

是什么力量让我像午夜森林中的花朵一样，开放在无边的神秘中！

当我早晨看到光明时，我顿时觉得在这世上，我不是一个陌生人，那不可思议，不能言表的，已经像我母亲似的，将我抱在怀中。

即使这样，在死亡里，同样未知的又将以我知道的面目出现。因为我爱此生，我知道我也会同样地爱死亡。

当母亲的右乳从婴儿的口中拿开时，他开始啼哭，但左乳又立刻给了他安慰。

当我走的时候，让这个作为我离别时的语言吧，就是说我所看过的是无法超越的。

我曾品过在光明海上开放的莲花里的隐蜜，因此我获了祝福——让这个作为我离别时的语言吧。

我已经在这姿态各异的游戏室里玩过了，我在这里已经瞥见了虚渺的他。

我浑身上下因为他那触碰不到的抚摸而喜颤；倘若死亡这时降临，就让它来好了——让这个作为我离别时的语言吧。

当我和你做游戏时，我从没问过你是谁。我不懂得羞怯和畏惧，我的生活是欢愉的。

你像我的朋友一样，清晨来将我唤醒，带我穿越林野。

那些日子，我从没想过你对我唱的歌曲的意义。我嘴上附和着，心里跟着节奏起舞。

现在，游戏的时间已经结束，这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什么样的情景？世界俯首看你的双脚，和它的肃静的群星一起敬畏地站着。

我要用战利品，我的失败的花环，来装饰你。我永远无力去逃避未被征服的。

我确信我的骄傲会碰壁，我的生命将因为极度的困苦而毁灭，我空虚的心将像一枝空苇似的鸣出哀音，顽石也化成泪水。

我确信莲花的花瓣不会永远闭合，藏匿的花蜜终将显露。

来自蓝天的一只眼凝望着我，默默地召唤。我将一无所有，真正的一无所有，我将在你脚下接受真正的死亡。

当我放下舵盘时，我知道该是你来接收的时候了。该做的事要立刻做。挣扎是徒劳的。

那就把手拿开，静默地接受失败吧，我的心啊，认为能在你的岗位上静坐着，是件荣幸的事。

阵阵微风吹熄了我的几盏灯，想着把它重新点燃，使我屡屡忘了其他事情。

我这次要聪明一点，把我的席子铺在地上，等候在黑暗中；我的主，你高兴时，就悄悄地走来坐下吧。

我跳进有形的深海里，为了那无形的完美的珍珠。

我不再驾着我的旧船游遍海港，我乐于弄潮的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希望死于不死之中。

我要带着我生命的琴弦，去到无底洞旁边，那座涌出无调的乐音的大厅。

我要调试我的琴弦，让它与永恒的乐音相融，当它咿呀出最后的声音时，就把我静默的琴儿放在静默的脚边。

我这一生永远用诗歌来寻找你。它们带我从这门走向那门，我和它们一同探索，寻求着，触探着我的世界。

我所学过的课程都是诗歌交给我的；它们将秘密通道指给我，它们把我心里地平线上的许多星辰，展现在我眼前。

每天它们都带我走向痛苦和喜悦的奇幻国度，最后，黄昏，在即将结束旅行的时候，它们要把我带去哪一座宫殿的门呢？

我在外人面前夸耀说我认识你。他们在我的作品中看到了你的画像。他们走来问我，“他是谁？”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说，“实际上，我不能说。”他们责备我，蔑视地走开了。你却微笑地坐在那里。

我将你的事迹谱成不朽的诗歌。我心中涌出秘密。他们走来问我，“把你全部的意思都告诉我们吧。”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说。“啊，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他们嗔笑了，极其鄙视地走开。你却微笑地坐在那里。

在我向你致敬时，我的上帝，让我的一切感知都在你脚下展开，触摸着这个世界。

像七月的湿云，带着未落的雨水低垂着，在我向你致敬时，让我所有的思想都伏守在你门前。

让我所有的诗歌，唱出不同的曲调，在我向你致敬时，奔腾地流入寂静的大海。

像一群鹤鸟，因为思乡，日夜地飞回它们的山巢，在我向你致敬时，让我全部的生命，启程回到它永远的故乡。

采思集 Fruit-Gathering

Bid me and I shall gather my fruits to bring them in full baskets into your courtyard,though some are lost and some not ripe.

For the season grows heavy with its fulness,and there is a plaintive shepherd’s pipe in the shade.

Bid me and I shall set sail on the river.

The March wind is fretful,fretting the languid waves into murmurs.

The garden has yielded its all,and in the weary hour of evening the call comes from your house on the shore in the sunset.

My life when young was like a flower—a flower that loosens a petal or two from her abundance and never feels the loss when the spring breeze comes to beg at her door.

Now at the end of youth my life is like a fruit,having nothing to spare,and waiting to offer herself completely with her full burden of sweetness.

Is summer’s festival only for fresh blossoms and not also for withered leaves and faded flowers？

Is the song of the sea in tune only with the rising waves？

Does it not also sing with the waves that fall？

Jewels are woven into the carpet where stands my king,but there are patient clods waiting to be touched by his feet.

Few are the wise and the great who sit by my Master,but he has taken the foolish in his arms and made me his servant for ever.

I woke and found his letter with the morning.

I do not know what it says,for I cannot read.

I shall leave the wise man alone with his books,I shall not trouble him,for who knows if he can read what the letter says.

Let me hold it to my forehead and press it to my heart.

When the night grows still and stars come out one by one I will spread it on my lap and stay silent.

The rustling leaves will read it aloud to me,the rushing stream will chant it,and the seven wise stars will sing it to me from the sky.

I cannot find what I seek,I cannot understand what I would learn;but this unread letter has lightened my burdens and turned my thoughts into songs.

A handful of dust could hide your signal when I did not know its meaning.

Now that I am wiser I read it in all that hid it before.

It is painted in petals of flowers;waves flash it from their foam;hills hold it high on their summits.

I had my face turned from you,therefore I read the letters awry and knew not their meaning.

Where roads are made I lose my way.

In the wide water,in the blue sky there is no line of a track.

The pathway is hidden by the birds’wings,by the star-fires,by the flowers of the wayfaring seasons.

And I ask my heart if its blood carries the wisdom of the unseen way.

Alas,I cannot stay in the house,and home has become no home to me,for the eternal Stranger calls,he is going along the road.

The sound of his footfall knocks at my breast;it pains me!

The wind is up,the sea is moaning.I leave all my cares and doubts to follow the homeless tide,for the Stranger calls me,he is going along the road.

Be ready to launch forth,my heart!and let those linger who must.

For your name has been called in the morning sky.

Wait for none!

The desire of the bud is for the night and dew,but the blown flower cries for the freedom of light.

Burst your sheath,my heart,and come forth!

When I lingered among my hoarded treasure I felt like a worm that feeds in the dark upon the fruit where it was born.

I leave this prison of decay.

I care not to haunt the mouldy stillness,for I go in search of everlasting youth;I throw away all that is not one with my life nor as light as my laughter.

I run through time and,O my heart,in your chariot dances the poet who sings while he wanders.

You took my hand and drew me to your side,made me sit on the high seat before all men,till I became timid,unable to stir and walk my own way;doubting and debating at every step lest I should tread upon any thorn of their disfavour.

I am freed at last!

The blow has come,the drum of insult sounded,my seat is laid low in the dust.

My paths are open before me.

My wings are full of the desire of the sky.

I go to join the shooting stars of midnight,to plunge into the profound shadow.

I am like the storm-driven cloud of summer that,having cast off its crown of gold,hangs as a sword the thunderbolt upon a chain of lightning.

In desperate joy I run upon the dusty path of the despised;I draw near to your final welcome.

The child finds its mother when it leaves her womb.

When I am parted from you,thrown out from your household,I am free to see your face.

It decks me only to mock me,this jewelled chain of mine.

It bruises me when on my neck,it strangles me when I struggle to tear it off.

It grips my throat,it chokes my singing.

Could I but offer it to your hand,my Lord,I would be saved.

Take it from me,and in exchange bind me to you with a garland,for I am ashamed to stand before you with this jewelled chain on my neck.

Far below flowed the Jumna,swift and clear,above frowned the jutting bank.

Hills dark with the woods and scarred with the torrents were gathered around.

Govinda,the great Sikh teacher,sat on the rock reading scriptures,when Raghunath,his disciple,proud of his wealth,caine and bowed to him and said,“I have brought my poor present unworthy of your acceptance.”

[Transcriber’s note:In the above verse,the word‘caine’ does not fit in,the word ‘came’ makes more sense]

Thus saying he displayed before the teacher a pair of gold bangles wrought with costly stones.

The master took up one of them,twirling it round his finger,and the diamonds darted shafts of light.

Suddenly it slipped from his hand and rolled down the bank into the water.

“Alas,”screamed Raghunath,and jumped into the stream.

The teacher set his eyes upon his book,and the water held and hid what it stole and went its way.

The daylight faded when Raghunath came back to the teacher tired and dripping.

He panted and said,“I can still get it back if you show me where it fell.”

The teacher took up the remaining bangle and throwing it into the water said,“It is there.”

To move is to meet you every moment,Fellow-traveller!

It is to sing to the falling of your feet.

He whom your breath touches does not glide by the shelter of the bank.

He spreads a reckless sail to the wind and rides the turbulent water.

He who throws his doors open and steps onward receives your greeting.

He does not stay to count his gain or to mourn his loss;his heart beats the drum for his march,for that is to march with you every step,Fellow-traveller!

My portion of the best in this world will come from your hands:such was your promise.

Therefore your light glistens in my tears.

I fear to be led by others lest I miss you waiting in some road corner to be my guide.

I walk my own wilful way till my very folly tempts you to my door.

For I have your promise that my portion of the best in this world will come from your hands.

Your speech is simple,my Master,but not theirs who talk of you.

I understand the voice of your stars and the silence of your trees.

I know that my heart would open like a flower;that my life has filled itself at a hidden fountain.

Your songs,like birds from the lonely land of snow,are winging to build their nests in my heart against the warmth of its April,and I am content to wait for the merry season.

They knew the way and went to seek you along the narrow lane,but I wandered abroad into the night for I was ignorant.

I was not schooled enough to be afraid of you in the dark,therefore I came upon your doorstep unaware.

The wise rebuked me and bade me be gone,for I had not come by the lane.

I turned away in doubt,but you held me fast,and their scolding became louder every day.

I brought out my earthen lamp from my house and cried,“Come,children,I will light your path!”

The night was still dark when I returned,leaving the road to its silence,crying,“Light me,O Fire!for my earthen lamp lies broken in the dust!”

No,it is not yours to open buds into blossoms.

Shake the bud,strike it;it is beyond your power to make it blossom.

Your touch soils it,you tear its petals to pieces and strew them in the dust.

But no colours appear,and no perfume.

Ah!it is not for you to open the bud into a blossom.

He who can open the bud does it so simply.

He gives it a glance,and the life-sap stirs through its veins.

At his breath the flower spreads its wings and flutters in the wind.

Colours flush out like heart-longings,the perfume betrays a sweet secret.

He who can open the bud does it so simply.

Sudas,the gardener,plucked from his tank the last lotus left by the ravage of winter and went to sell it to the king at the palace gate.

There he met a traveller who said to him,“Ask your price for the last lotus,—I shall offer it to Lord Buddha.”

Sudas said,“If you pay one golden masha it will be yours.”

The traveller paid it.

At that moment the king came out and he wished to buy the flower,for he was on his way to see Lord Buddha,and he thought,“It would be a fine thing to lay at his feet the lotus that bloomed in winter.”

When the gardener said he had been offered a golden masha the king offered him ten,but the traveller doubled the price.

The gardener,being greedy,imagined a greater gain from him for whose sake they were bidding.He bowed and said,“I cannot sell this lotus.”

In the hushed shade of the mango grove beyond the city wall Sudas stood before Lord Buddha,on whose lips sat the silence of love and whose eyes beamed peace like the morning star of thedew-washed autumn.

Sudas looked in his face and put the lotus at his feet and bowed his head to the dust.

Buddha smiled and asked,“What is your wish,my son？”

Sudas cried,“The least touch of your feet.”

Make me thy poet,O Night,veiled Night!

There are some who have sat speechless for ages in thy shadow;let me utter their songs.

Take me up on thy chariot without wheels,running noiselessly from world to world,thou queen in the palace of time,thou darkly beautiful!

Many a questioning mind has stealthily entered thy courtyard and roamed through thy lampless house seeking for answers.

From many a heart,pierced with the arrow of joy from the hands of the Unknown,have burst forth glad chants,shaking the darkness to its foundation.

Those wakeful souls gaze in the starlight in wonder at the treasure they have suddenly found.

Make me their poet,O Night,the poet of thy fathomless silence.

I will meet one day the Life within me,the joy that hides in my life,though the days perplex my path with their idle dust.

I have known it in glimpses,and its fitful breath has come upon me,making my thoughts fragrant for a while.

I will meet one day the Joy without me that dwells behind the screen of light—and will stand in the overflowing solitude where all things are seen as by their creator.

This autumn morning is tired with excess of light,and if your songs grow fitful and languid give me your flute awhile.

I shall but play with it as the whim takes me,—now take it on my lap,now touch it with my lips,now keep it by my side on the grass.

But in the solemn evening stillness I shall gather flowers,to deck it with wreaths,I shall fill it with fragrance;I shall worship it with the lighted lamp.

Then at night I shall come to you and give you back your flute.

You will play on it the music of midnight when the lonely crescent moon wanders among the stars.

The poet's mind floats and dances on the waves of life amidst the voices of wind and water.

Now when the sun has set and the darkened sky draws upon the sea like drooping lashes upon a weary eye it is time to take away his pen,and let his thoughts sink into the bottom of the deep amid the eternal secret of that silence.

The night is dark and your slumber is deep in the hush of my being.

Wake,O Pain of Love,for I know not how to open the door,and I stand outside.

The hours wait,the stars watch,the wind is still,the silence is heavy in my heart.

Wake,Love,wake!brim my empty cup,and with a breath of song ruffle the night.

The bird of the morning sings.

Whence has he word of the morning before the morning breaks,and when the dragon night still holds the sky in its cold black coils？

Tell me,bird of the morning,how,through the twofold night of the sky and the leaves,he found his way into your dream,the messenger out of the east？

The world did not believe you when you cried,“The sun is on his way,the night is no more.”

O sleeper,awake!

Bare your forehead,waiting for the first blessing of light,and sing with the bird of the morning in glad faith.

The beggar in me lifted his lean hands to the starless sky and cried into night's ear with his hungry voice.

His prayers were to the blind Darkness who lay like a fallen god in a desolate heaven of lost hopes.

The cry of desire eddied round a chasm of despair,a wailing bird circling its empty nest.

But when morning dropped anchor at the rim of the East,the beggar in me leapt and cried:

“Blessed am I that the deaf night denied me—that its coffer was empty.”

He cried,“O Life,O Light,you are precious!and precious is the joy that at last has known you!”

Sanatan was telling his beads by the Ganges when a Brahmin in rags came to him and said,“Help me,I am poor!”

“My alms-bowl is all that is my own,”said Sanatan,“I have given away everything I had.”

“But my lord Shiva came to me in my dreams,”said the Brahmin,“and counselled me to come to you.”

Sanatan suddenly remembered he had picked up a stone without price among the pebbles on the river-bank,and thinking that some one might need it hid it in the sands.

He pointed out the spot to the Brahmin,who wondering dug up the stone.

The Brahmin sat on the earth and mused alone till the sun went down behind the trees,and cowherds went home with their cattle.

Then he rose and came slowly to Sanatan and said,“Master,give me the least fraction of the wealth that disdains all the wealth of the world.”

And he threw the precious stone into the water.

Time after time I came to your gate with raised hands,asking for more and yet more.

You gave and gave,now in slow measure,now in sudden excess.

I took some,and some things I let drop;some lay heavy on my hands;some I made into playthings and broke them when tired;till the wrecks and the hoard of your gifts grew immense,hiding you,and the ceaseless expectation wore my heart out.

Take,oh take—has now become my cry.

Shatter all from this beggar's bowl:put out this lamp of the importunate watcher:hold my hands,raise me from the still-gathering heap of your gifts into the bare infinity of your uncrowded presence.

You have set me among those who are defeated.

I know it is not for me to win,nor to leave the game.

I shall plunge into the pool although but to sink to the bottom.

I shall play the game of my undoing.

I shall stake all I have and when I lose my last penny I shall stake myself,and then I think I shall have won through my utter defeat.

A smile of mirth spread over the sky when you dressed my heart in rags and sent her forth into the road to beg.

She went from door to door,and many a time when her bowl was nearly full she was robbed.

At the end of the weary day she came to your palace gate holding up her pitiful bowl,and you came and took her hand and seated her beside you on your throne.

“Who among you will take up the duty of feeding the hungry？”

Lord Buddha asked his followers when famine raged at Shravasti.

Ratnakar,the banker,hung his head and said,“Much more is needed than all my wealth to feed the hungry.”

Jaysen,the chief of the King’s army,said,“I would gladly give my life’s blood,but there is not enough food in my house.”

Dharmapaal,who owned broad acres of land,said with a sigh,“The drought demon has sucked my fields dry.I know not how to pay King’s dues.”

Then rose Supriya,the mendicant’s daughter.

She bowed to all and meekly said,“I will feed the hungry.”

“How!”they cried in surprise.“How can you hope to fulfil that vow？”

“I am the poorest of you all,”said Supriya,“that is my strength.I have my coffer and my store at each of your houses.”

My king was unknown to me,therefore when he claimed his tribute,I was bold to think I would hide myself leaving my debts unpaid.

I fled and fled behind my day’s work and my night’s dreams.

But his claims followed me at every breath I drew.

Thus I came to know that I am known to him and no place left which is mine.

Now I wish to lay my all before his feet,and gain the right to my place in his kingdom.

When I thought I would mould you,an image from my life for men to worship,I brought my dust and desires and all my coloured delusions and dreams.

When I asked you to mould with my life an image from your heart for you to love,you brought your fire and force,and truth,loveliness and peace.

“Sire,”announced the servant to the King,“the saint Narottam has never deigned to enter your royal temple.”

“He is singing God’s praise under the trees by the open road.”

The temple is empty of worshippers.

“They flock round him like bees round the white lotus,leaving the golden jar of honey unheeded.”

The King,vexed at heart,went to the spot where Narottam sat on the grass.

He asked him,“Father,why leave my temple of the golden dome and sit on the dust outside to preach God’s love？”

“Because God is not there in your temple,”said Narottam.

The King frowned and said,“Do you know,twenty millions of gold went to the making of that marvel of art,and it was consecrated to God with costly rites？”

“Yes,I know it,”answered Narottam.“It was in that year when thousands of your people whose houses had been burned stood vainly asking for help at your door.”

“And God said,‘The poor creature who can give no shelter to his brothers would build my house’!”

“And he took his place with the shelterless under the trees by the road.”

“And that golden bubble is empty of all but hot vapour of pride.”

The King cried in anger,“Leave my land.”

Calmly said the saint,“Yes,banish me where you have banished my God.”

The trumpet lies in the dust.

The wind is weary,the light is dead.

Ah,the evil day!

Come,fighters,carrying your flags,and singers,with your war-songs!

Come,pilgrims of the march,hurrying on your journey!

The trumpet lies in the dust waiting for us.

I was on my way to the temple with my evening offerings,seeking for a place of rest after the day's dusty toil:hoping my hurts would be healed and the stains in my garment washed white,when I found thy trumpet lying in the dust.

Was it not the hour for me to light my evening lamp？

Had not the night sung its lullaby to the stars？

O thou blood-red rose,my poppies of sleep have paled and faded!

I was certain my wanderings were over and my debts all paid when suddenly I came upon thy trumpet lying in the dust.

Strike my drowsy heart with thy spell of youth!

Let my joy in life blaze up in fire.Let the shafts of awakening fly through the heart of night,and a thrill of dread shake blindness and palsy.

I have come to raise thy trumpet from the dust.

Sleep is no more for me—my walk shall be through showers of arrows.

Some shall run out of their houses and come to my side—some shall weep.

Some in their beds shall toss and groan in dire dreams.

For to-night thy trumpet shall be sounded.

From thee I have asked peace only to find shame.

Now I stand before thee—help me to put on my armour!

Let hard blows of trouble strike fire into my life.

Let my heart beat in pain,the drum of thy victory.

My hands shall be utterly emptied to take up thy trumpet.

When,mad in their mirth,they raised dust to soil thy robe,O Beautiful,it made my heart sick.

I cried to thee and said,“Take thy rod of punishment and judge them.”

The morning light struck upon those eyes,red with the revel of night;the place of the white lily greeted their burning breath;the stars through the depth of the sacred dark stared at their carousing—at those that raised dust to soil thy robe,O Beautiful!

Thy judgment seat was in the flower garden,in the birds' notes in springtime:in the shady river-banks,where the trees muttered in answer to the muttering of the waves.

O my Lover,they were pitiless in their passion.

They prowled in the dark to snatch thy ornaments to deck their own desires.

When they had struck thee and thou wert pained,it pierced me to the quick,and I cried to thee and said,“Take thy sword,O my Lover,and judge them!”

Ah,but thy justice was vigilant.

A mother’s tears were shed on their insolence;the imperishable faith of a lover hid their spears of rebellion in its own wounds.

Thy judgment was in the mute pain of sleepless love:in the blush of the chaste:in the tears of the night of the desolate:in the pale morning-light of forgiveness.

O Terrible,they in their reckless greed climbed thy gate at night,breaking into thy storehouse to rob thee.

But the weight of their plunder grew immense,too heavy to carry or to remove.

Thereupon I cried to thee and said,Forgive them,O Terrible!

Thy forgiveness burst in storms,throwing them down,scattering their thefts in the dust.

Thy forgiveness was in the thunder-stone;in the shower of blood;in the angry red of the sunset.

Upagupta,the disciple of Buddha,lay asleep on the dust by the city wall of Mathura.

Lamps were all out,doors were all shut,and stars were all hidden by the murky sky of August.

Whose feet were those tinkling with anklets,touching his breast of a sudden？

He woke up startled,and the light from a woman's lamp struck his forgiving eyes.

It was the dancing girl,starred with jewels,clouded with a pale-blue mantle,drunk with the wine of her youth.

She lowered her lamp and saw the young face,austerely beautiful.

“Forgive me,young ascetic,”said the woman，“graciously come to my house.The dusty earth is not a fit bed for you.”

The ascetic answered,“Woman,go on your way;when the time is ripe I will come to you.”

Suddenly the black night showed its teeth in a flash of lightning.

The storm growled from the corner of the sky,and the woman trembled in fear.

......

The branches of the wayside trees were aching with blossom.

Gay notes of the flute came floating in the warm spring air from afar.

The citizens had gone to the woods,to the festival of flowers.

From the mid-sky gazed the full moon on the shadows of the silent town.

The young ascetic was walking in the lonely street,while overhead the lovesick koels urged from the mango branches their sleepless plaint.

Upagupta passed through the city gates,and stood at the base of the rampart.

What woman lay in the shadow of the wall at his feet,struck with the black pestilence,her body spotted with sores,hurriedly driven away from the town？

The ascetic sat by her side,taking her head on his knees,and moistened her lips with water and smeared her body with balm.

“Who are you,merciful one？”asked the woman.

“The time,at last,has come to visit you,and I am here,”replied the young ascetic.

This is no mere dallying of love between us,my lover.

Again and again have swooped down upon me the screaming nights of storm,blowing out my lamp:dark doubts have gathered,blotting out all stars from my sky.

Again and again the banks have burst,letting the flood sweep away my harvest,and wailing and despair have rent my sky from end to end.

This have I learnt that there are blows of pain in your love,never the cold apathy of death.

The wall breaks asunder,light,like divine laughter,bursts in.Victory,O Light!

The heart of the night is pierced!

With your flashing sword cut in twain the tangle of doubt and feeble desires!

Victory!

Come,Implacable!

Come,you who are terrible in your whiteness.

O Light,your drum sounds in the march of fire,and the red torch is held on high;death dies in a burst of splendour!

O fire,my brother,I sing victory to you.

You are the bright red image of fearful freedom.

You swing your arms in the sky,you sweep your impetuous fingers across the harp-string,your dance music is beautiful.

When my days are ended and the gates are opened you will burn to ashes this cordage of hands and feet.

My body will be one with you,my heart will be caught in the whirls of your frenzy,and the burning heat that was my life will flash up and mingle itself in your flame.

The Boatman is out crossing the wild sea at night.

The mast is aching because of its full sails filled with the violent wind.

Stung with the night's fang the sky falls upon the sea,poisoned with black fear.

The waves dash their heads against the dark unseen,and the Boatman is out crossing the wild sea.

The Boatman is out,I know not for what tryst,startling the night with the sudden white of his sails.

I know not at what shore,at last,he lands to reach the silent courtyard where the lamp is burning and to find her who sits in the dust and waits.

What is the quest that makes his boat care not for storm nor darkness？

Is it heavy with gems and pearls？

Ah,no,the Boatman brings with him no treasure,but only a white rose in his hand and a song on his lips.

It is for her who watches alone at night with her lamp burning.

She dwells in the wayside hut.Her loose hair flies in the wind and hides her eyes.

The storm shrieks through her broken doors,the light flickers in her earthen lamp flinging shadows on the walls.

Through the howl of the winds she hears him call her name,she whose name is unknown.

It is long since the Boatman sailed.It will be long before the day breaks and he knocks at the door.

The drums will not be beaten and none will know.

Only light shall fill the house,blessed shall be the dust,and the heart glad.

All doubts shall vanish in silence when the Boatman comes to the shore.

I cling to this living raft,my body,in the narrow stream of my earthly years.

I leave it when the crossing is over.And then？

I do not know if the light there and the darkness are the same.

The Unknown is the perpetual freedom:

He is pitiless in his love.

He crushes the shell for the pearl,dumb in the prison of the dark.

You muse and weep for the days that are done,poor heart!

Be glad that days are to come!

The hour strikes,O pilgrim!

It is time for you to take the parting of the ways!

His face will be unveiled once again and you shall meet.

Over the relic of Lord Buddha King Bimbisar built a shrine,a salutation in white marble.

There in the evening would come all the brides and daughters of the King’s house to offer flowers and light lamps.

When the son became king in his time he washed his father’s creed away with blood,and lit sacrificial fires with its sacred books.

The autumn day was dying.The evening hour of worship was near.

Shrimati,the queen’s maid,devoted to Lord Buddha,having bathed in holy water,and decked the golden tray with lamps and fresh white blossoms,silently raised her dark eyes to the queen’s face.

The queen shuddered in fear and said,“Do you not know,foolish girl,that death is the penalty for whoever brings worship to Buddha’s shrine？Such is the king’s will.”

Shrimati bowed to the queen,and turning away from her door came and stood before Amita,the newly wed bride of the king’s son.

A mirror of burnished gold on her lap,the newly wed bride was braiding her dark long tresses and painting the red spot of good luck at the parting of her hair.

Her hands trembled when she saw the young maid,and she cried,“What fearful peril would you bring me!Leave me this instant.”

Princess Shukla sat at the window reading her book of romance by the light of the setting sun.

She started when she saw at her door the maid with the sacred offerings.

Her book fell down from her lap,and she whispered in Shrimati’s ears,“Rush not to death,daring woman!”

Shrimati walked from door to door.She raised her head and cried,“O women of the king’s house,hasten!The time for our Lord’s worship is come!”

Some shut their doors in her face and some reviled her.

The last gleam of daylight faded from the bronze dome of the palace tower.

Deep shadows settled in street corners:the bustle of the city was hushed:the gong at the temple of Shiva announced the time of the evening prayer.

In the dark of the autumn evening,deep as a limpid lake,stars throbbed with light,when the guards of the palace garden were startled to see through the trees a row of lamps burning at the shrine of Buddha.

They ran with their swords unsheathed,crying,“Who are you,foolish one,reckless of death？”

“I am Shrimati,”replied a sweet voice,“the servant of Lord Buddha.”

The next moment her heart’s blood coloured the cold marble with its red.

And in the still hour of stars died the light of the last lamp of worship at the foot of the shrine.

The day that stands between you and me makes her last bow of farewell.

The night draws her veil over her face,and hides the one lamp burning in my chamber.

Your dark servant comes noiselessly and spreads the bridal carpet for you to take your seat there alone with me in the wordless silence till night is done.

My night has passed on the bed of sorrow,and my eyes are tired.

My heavy heart is not yet ready to meet morning with its crowded joys.

Draw a veil over this naked light,beckon aside from me this glaring flash and dance of life.

Let the mantle of tender darkness cover me in its folds,and cover my pain awhile from the pressure of the world.

The time is past when I could repay her for all that I received.

Her night has found its morning and thou hast taken her to thy arms:and to thee I bring my gratitude and my gifts that were for her.

For all hurts and offences to her I come to thee for forgiveness.

I offer to thy service those flowers of my love that remained in bud when she waited for them to open.

I found a few old letters of mine carefully hidden in her box—a few small toys for her memory to play with.

With a timorous heart she tried to steal these trifles from time’s turbulent stream,and said,“These are mine only!”

Ah,there is no one now to claim them,who can pay their price with loving care,yet here they are still.

Surely there is love in this world to save her from utter loss,even like this love of hers that saved these letters with such fond care.

Bring beauty and order into my forlorn life,woman,as you brought them into my house when you lived.

Sweep away the dusty fragments of the hours,fill the empty jars,and mend all that has been neglected.

Then open the inner door of the shrine,light the candle,and let us meet there in silence before our God.

The pain was great when the strings were being tuned,my Master!

Begin your music,and let me forget the pain;let me feel in beauty what you had in your mind through those pitiless days.

The waning night lingers at my doors,let her take her leave in songs.

Pour your heart into my life strings,my Master,in tunes that descend from your stars.

In the lightning flash of a moment I have seen the immensity of your creation in my life—creation through many a death from world to world.

I weep at my unworthiness when I see my life in the hands of the unmeaning hours,—but when I see it in your hands I know it is too precious to be squandered among shadows.

I know that at the dim end of some day the sun will bid me its farewell.

Shepherds will play their pipes beneath the banyan trees,and cattle graze on the slope by the river,while my days will pass into the dark.

This is my prayer,that I may know before I leave why the earth called me to her arms.

Why her night's silence spoke to me of stars,and her daylight kissed my thoughts into flower.

Before I go may I linger over my last refrain,completing its music,may the lamp be lit to see your face and the wreath woven to crown you.

What music is that in whose measure the world is rocked？

We laugh when it beats upon the crest of life,we shrink in terror when it returns into the dark.

But the play is the same that comes and goes with the rhythm of the endless music.

You hide your treasure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and we cry that we are robbed.

But open and shut your palm as you will,the gain and the loss are the same.

At the game you play with your own self you lose and win at once.

I have kissed this world with my eyes and my limbs;I have wrapt it within my heart in numberless folds;I have flooded its days and nights with thoughts till the world and my life have grown one,—and I love my life because I love the light of the sky so enwoven with me.

If to leave this world be as real as to love it—then there must be a meaning in the meeting and the parting of life.

If that love were deceived in death,then the canker of this deceit would eat into all things,and the stars would shrivel and grow black.

The Cloud said to me,“I vanish”;the Night said,“I plunge into the fiery dawn.”

The Pain said,“I remain in deep silence as his footprint.”

“I die into the fulness,”said my life to me.

The Earth said,“My lights kiss your thoughts every moment.”

“The days pass,”Love said,“but I wait for you.”

Death said,“I ply the boat of your life across the sea.”

Tulsidas,the poet,was wandering,deep in thought,by the Ganges,in that lonely spot where they burn their dead.

He found a woman sitting at the feet of the corpse of her dead husband,gaily dressed as for a wedding.

She rose as she saw him,bowed to him,and said,“Permit me,Master,with your blessing,to follow my husband to heaven.”

“Why such hurry,my daughter？”asked Tulsidas.“Is not this earth also His who made heaven？”

“For heaven I do not long,”said the woman.“I want my husband.”

Tulsidas smiled and said to her,“Go back to your home,my child.Before the month is over you will find your husband.”

The woman went back with glad hope.Tulsidas came to her every day and gave her high thoughts to think,till her heart was filled to the brim with divine love.

When the month was scarcely over,her neighbours came to her,asking,“Woman,have you found your husband？”

The widow smiled and said,“I have.”

Eagerly they asked,“Where is he？”

“In my heart is my lord,one with me,”said the woman.

You came for a moment to my side and touched me with the great mystery of the woman that there is in the heart of creation.

She who is ever returning to God his own outflowing of sweetness;she is the ever fresh beauty and youth in nature;she dances in the bubbling streams and sings in the morning light;she with heaving waves suckles the thirsty earth;in her the Eternal One breaks in two in a joy that no longer may contain itself,and overflows in the pain of love.

Who is she who dwells in my heart,the woman forlorn for ever？

I wooed her and I failed to win her.I decked her with wreaths and sang in her praise.

A smile shone in her face for a moment,then it faded.

“I have no joy in thee,”she cried,the woman in sorrow.I bought her jewelled anklets and fanned her with a fan gem-studded;I made her a bed on a bedstead of gold.

There flickered a gleam of gladness in her eyes,then it died.

“I have no joy in these,”she cried,the woman in sorrow.

I seated her upon a car of triumph and drove her from end to end of the earth.

Conquered hearts bowed down at her feet,and shouts of applause rang in the sky.

Pride shone in her eyes for a moment,then it was dimmed in tears.

“I have no joy in conquest,”she cried,the woman in sorrow.

I asked her,“Tell me whom do you seek？”

She only said,“I wait for him of the unknown name.”

Days pass by and she cries,“When will my beloved come whom I know not,and be known to me for ever？”

Yours is the light that breaks forth from the dark,and the good that sprouts from the cleft heart of strife.

Yours is the house that opens upon the world,and the love that calls to the battlefield.

Yours is the gift that still is a gain when everything is a loss,and the life that flows through the caverns of death.

Yours is the heaven that lies in the common dust,and you are there for me,you are there for all.

When the weariness of the road is upon me,and the thirst of the sultry day;when the ghostly hours of the dusk throw their shadows across my life,then I cry not for your voice only,my
friend,but for your touch.

There is an anguish in my heart for the burden of its riches not given to you.

Put out your hand through the night,let me hold it and fill it and keep it;let me feel its touch along the lengthening stretch of my loneliness.

The odour cries in the bud,“Ah me,the day departs,the happy day of spring,and I am a prisoner in petals!”

Do not lose heart,timid thing!Your bonds will burst,the bud will open into flower,and when you die in the fulness of life,even then the spring will live on.

The odour pants and flutters within the bud,crying,“Ah me,the hours pass by,yet I do not know where I go,or what it is I seek!”

Do not lose heart,timid thing!The spring breeze has overheard your desire,the day will not end before you have fulfilled your being.

Dark is the future to her,and the odour cries in despair,“Ah me,through whose fault is my life so unmeaning？”

“Who can tell me,why I am at all？”Do not lose heart,timid thing!The perfect dawn is near when you will mingle your life with all life and know at last your purpose.

She is still a child,my lord.

She runs about your palace and plays,and tries to make of you a plaything as well.

She heeds not when her hair tumbles down and her careless garment drags in the dust.

She falls asleep when you speak to her and answers not—and the flower you give her in the morning slips to the dust from her hands.

When the storm bursts and darkness is over the sky she is sleepless;her dolls lie scattered on the earth and she clings to you in terror.

She is afraid that she may fail in service to you.

But with a smile you watch her at her game.

You know her.

The child sitting in the dust is your destined bride;her play will be stilled and deepened into love.

“What is there but the sky,O Sun,that can hold thine image？”

“I dream of thee,but to serve thee I can never hope,”the dewdrop wept and said,“I am too small to take thee unto me,great lord,and my life is all tears.”

“I illumine the limitless sky,yet I can yield myself up to a tiny drop of dew,”thus the Sun said;“I shall become but a sparkle of light and fill you,and your little life will be alaughing orb.”

Not for me is the love that knows no restraint,but like the foaming wine that having burst its vessel in a moment would run to waste.

Send me the love which is cool and pure like your rain that blesses the thirsty earth and fills the homely earthen jars.

Send me the love that would soak down into the centre of being,and from there would spread like the unseen sap through the branching tree of life,giving birth to fruits and flowers.

Send me the love that keeps the heart still with the fulness of peace.

The sun had set on the western margin of the river among the tangle of the forest.

The hermit boys had brought the cattle home,and sat round the fire to listen to the master,Guatama,when a strange boy came,and greeted him with fruits and flowers,and,bowing low at his feet,spoke in a bird-like voice—“Lord,I have come to thee to be taken into the path of the supreme Truth.”

“My name is Satyakama.”

“Blessings be on thy head,”said the master.

“Of what clan art thou,my child？It is only fitting for a Brahmin to aspire to the highest wisdom.”

“Master,”answered the boy,“I know not of what clan I am.I shall go and ask my mother.”

Thus saying,Satyakama took leave,and wading across the shallow stream,came back to his mother’s hut,which stood at the end of the sandy waste at the edge of the sleeping village.

The lamp burnt dimly in the room,and the mother stood at the door in the dark waiting for her son’s return.

She clasped him to her bosom,kissed him on his hair,and asked him of his errand to the master.

“What is the name of my father,dear mother？”asked the boy.

“It is only fitting for a Brahmin to aspire to the highest wisdom,said Lord Guatama to me.”

The woman lowered her eyes,and spoke in a whisper.

“In my youth I was poor and had many masters.Thou didst come to thy mother Jabala’s arms,my darling,who had no husband.”

The early rays of the sun glistened on the tree-tops of the forest hermitage.

The students,with their tangled hair still wet with their morning bath,sat under the ancient tree,before the master.

There came Satyakama.

He bowed low at the feet of the sage,and stood silent.

“Tell me,”the great teacher asked him,“of what clan art thou？”

“My lord,”he answered,“I know it not.My mother said when I asked her,‘I had served many masters in my youth,and thou hadst come to thy mother Jabala’s arms,who had no husband.’”

There rose a murmur like the angry hum of bees disturbed in their hive;and the students muttered at the shameless insolence of that outcast.

Master Guatama rose from his seat,stretched out his arms,took the boy to his bosom,and said,“Best of all Brahmins art thou,my child.Thou hast the noblest heritage of truth.”

May be there is one house in this city where the gate opens for ever this morning at the touch of the sunrise,where the errand of the light is fulfilled.

The flowers have opened in hedges and gardens,and may be there is one heart that has found in them this morning the gift that has been on its voyage from endless time.

Listen,my heart,in his flute is the music of the smell of wild flowers,of the glistening leaves and gleaming water,of shadows resonant with bees’ wings.

The flute steals his smile from my friend's lips and spreads it over my life.

You always stand alone beyond the stream of my songs.

The waves of my tunes wash your feet but I know not how to reach them.

This play of mine with you is a play from afar.

It is the pain of separation that melts into melody through my flute.

I wait for the time when your boat crosses over to my shore and you take my flute into your own hands.

Suddenly the window of my heart flew open this morning,the window that looks out on your heart.

I wondered to see that the name by which you know me is written in April leaves and flowers,and I sat silent.

The curtain was blown away for a moment between my songs and yours.

I found that your morning light was full of my own mute songs unsung;I thought that I would learn them at your feet—and I sat silent.

You were in the centre of my heart,therefore when my heart wandered she never found you;you hid yourself from my loves and hopes till the last,for you were always in them.

You were the inmost joy in the play of my youth,and when I was too busy with the play the joy was passed by.

You sang to me in the ecstasies of my life and I forgot to sing to you.

When you hold your lamp in the sky it throws its light on my face and its shadow falls over you.

When I hold the lamp of love in my heart its light falls on you and I am left standing behind in the shadow.

O the waves,the sky-devouring waves,glistening with light,dancing with life,the waves of eddying joy,rushing for ever.

The stars rock upon them,thoughts of every tint are cast up out of the deep and scattered on the beach of life.

Birth and death rise and fall with their rhythm,and the sea-gull of my heart spreads its wings crying in delight.

The joy ran from all the world to build my body.

The lights of the skies kissed and kissed her till she woke.

Flowers of hurrying summers sighed in her breath and voices of winds and water sang in her movements.

The passion of the tide of colours in clouds and in forests flowed into her life,and the music of all things caressed her limbs into shape.

She is my bride,—she has lighted her lamp in my house.

The spring with its leaves and flowers has come into my body.

The bees hum there the morning long,and the winds idly play with the shadows.

A sweet fountain springs up from the heart of my heart.

My eyes are washed with delight like the dew-bathed morning,and life is quivering in all my limbs like the sounding strings of the lute.

Are you wandering alone by the shore of my life,where the tide is in flood,O lover of my endless days？

Are my dreams flitting round you like the moths with their many-coloured wings？

And are those your songs that are echoing in the dark eaves of my being？

Who but you can hear the hum of the crowded hours that sounds in my veins to-day,the glad steps that dance in my breast,the clamour of the restless life beating its wings in my body？

My bonds are cut,my debts are paid,my door has been opened,I go everywhere.

They crouch in their corner and weave their web of pale hours,they count their coins sitting in the dust and call me back.

But my sword is forged,my armour is put on,my horse is eager to run.

I shall win my kingdom.

It was only the other day that I came to your earth,naked and nameless,with a wailing cry.

To-day my voice is glad,while you,my lord,stand aside to make room that I may fill my life.

Even when I bring you my songs for an offering I have the secret hope that men will come and love me for them.

You love to discover that I love this world where you have brought me.

Timidly I cowered in the shadow of safety,but now,when the surge of joy carries my heart upon its crest,my heart clings to the cruel rock of its trouble.

I sat alone in a corner of my house thinking it too narrow for any guest,but now when its door is flung open by an unbidden joy I find there is room for thee and for all the world.

I walked upon tiptoe,careful of my person,perfumed,and adorned—but now when a glad whirlwind has overthrown me in the dust I laugh and roll on the earth at thy feet like a child.

The world is yours at once and for ever.

And because you have no want,my king,you have no pleasure in your wealth.

It is as though it were naught.Therefore through slow time you give me what is yours,and ceaselessly win your kingdom in me.

Day after day you buy your sunrise from my heart,and you find your love carven into the image of my life.

To the birds you gave songs,the birds gave you songs in return.

You gave me only voice,yet asked for more,and I sing.

You made your winds light and they are fleet in their service.

You burdened my hands that I myself may lighten them,and at last,gain unburdened freedom for your service.

You created your Earth filling its shadows with fragments of light.

There you paused;you left me empty-handed in the dust to create your heaven.

To all things else you give;from me you ask.

The harvest of my life ripens in the sun and the shower till I reap more than you sowed,gladdening your heart,O Master of the golden granary.

Let me not pray to be sheltered from dangers but to be fearless in facing them.

Let me not beg for the stilling of my pain but for the heart to conquer it.

Let me not look for allies in life's battlefield but to my own strength.

Let me not crave in anxious fear to be saved but hope for the patience to win my freedom.

Grant me that I may not be a coward,feeling your mercy in my success alone;but let me find the grasp of your hand in my failure.

You did not know yourself when you dwelt alone,and there was no crying of an errand when the wind ran from the hither to the farther shore.

I came and you woke,and the skies blossomed with lights.

You made me open in many flowers;rocked me in the cradles of many forms;hid me in death and found me again in life.

I came and your heart heaved;pain came to you and joy.

You touched me and tingled into love.

But in my eyes there is a film of shame and in my breast a flicker of fear;my face is veiled and I weep when I cannot see you.

Yet I know the endless thirst in your heart for sight of me,the thirst that cries at my door in the repeated knockings of sunrise.

You,in your timeless watch,listen to my approaching steps while your gladness gathers in the morning twilight and breaks in the burst of light.

The nearer I draw to you the deeper grows the fervour in the dance of the sea.

Your world is a branching spray of light filling your hands,but your heaven is in my secret heart;it slowly opens its buds in shy love.

I will utter your name,sitting alone among the shadows of my silent thoughts.

I will utter it without words,I will utter it without purpose.

For I am like a child that calls its mother an hundred times,glad that it can say“Mother.”

I feel that all the stars shine in me.The world breaks into my life like a flood.

The flowers blossom in my body.All the youthfulness of land and water smokes like an incense in my heart;and the breath of all things plays on my thoughts as on a flute.

When the world sleeps I come to your door.

The stars are silent,and I am afraid to sing.

I wait and watch,till your shadow passes by the balcony of night and I return with a full heart.

Then in the morning I sing by the roadside;

The flowers in the hedge give me answer and the morning air listens.

The travellers suddenly stop and look in my face,thinking I have called them by their names.

Keep me at your door ever attending to your wishes,and let me go about in your Kingdom accepting your call.

Let me not sink and disappear in the depth of languor.

Let not my life be worn out to tatters by penury of waste.

Let not those doubts encompass me,—the dust of distractions.

Let me not pursue many paths to gather many things.

Let me not bend my heart to the yoke of the many.

Let me hold my head high in the courage and pride of being your servant.

THE OARSMEN

Do you hear the tumult of death afar,

The call midst the fire-floods and poisonous clouds —The Captain’s call to the steersman to turn the ship to an unnamed shore,

For that time is over—the stagnant time in the port—Where the same old merchandise is bought and sold in an endless round,

Where dead things drift in the exhaustion and emptiness of truth.

They wake up in sudden fear and ask,

“Comrades,what hour has struck？When shall the dawn begin？”

The clouds have blotted away the stars—Who is there then can see the beckoning finger of the day？

They run out with oars in hand,the beds are emptied,the mother prays,the wife watches by the door;There is a wail of parting that rises to the sky,And there is the Captain’s voice in the dark:

“Come,sailors,for the time in the harbour is over!”

All the black evils in the world have overflowed their banks,Yet,oarsmen,take your places with the blessing of sorrow in your souls!

Whom do you blame,brothers？Bow your heads down!

The sin has been yours and ours.

The heat growing in the heart of God for ages—The cowardice of the weak,the arrogance of the strong,the greed of fat prosperity,the rancour of the wronged,pride of race,and insult to man—Has burst God’s peace,raging in storm.

Like a ripe pod,let the tempest break its heart into pieces,scattering thunders.

Stop your bluster of dispraise and of self-praise,

And with the calm of silent prayer on your foreheads sail to that unnamed shore.

We have known sins and evils every day and death we have known;

They pass over our world like clouds mocking us with their transient lightning laughter.

Suddenly they have stopped,become a prodigy,

And men must stand before them saying:

“We do not fear you,O Monster!for we have lived every day by conquering you,And we die with the faith that Peace is true,and Good is true,and true is the eternal One!”

If the Deathless dwell not in the heart of death,

If glad wisdom bloom not bursting the sheath of sorrow,

If sin do not die of its own revealment,

If pride break not under its load of decorations,

Then whence comes the hope that drives these men from their homes like stars rushing to their death in the morning light？

Shall the value of the martyrs’blood and mothers’tears be utterly lost in the dust of the earth,not buying Heaven with their price？

And when Man bursts his mortal bounds,is not the Boundless revealed that moment？

THE SONG OF THE DEFEATED

My Master has bid me while I stand at the roadside,to sing the song of Defeat,for that is the bride whom He woos in secret.

She has put on the dark veil,hiding her face from the crowd,but the jewel glows on her breast in the dark.

She is forsaken of the day,and God’s night is waiting for her with its lamps lighted and flowers wet with dew.

She is silent with her eyes downcast;she has left her home behind her,from her home has come that wailing in the wind.

But the stars are singing the love-song of the eternal to a face sweet with shame and suffering.

The door has been opened in the lonely chamber,the call has sounded,and the heart of the darkness throbs with awe because of the coming tryst.

THANKSGIVING

Those who walk on the path of pride crushing the lowly life under their tread,covering the tender green of the earth with their footprints in blood;

Let them rejoice,and thank thee,Lord,for the day is theirs.

But I am thankful that my lot lies with the humble who suffer and bear the burden of power,and hide their faces and stifle their sobs in the dark.

For every throb of their pain has pulsed in the secret depth of thy night,and every insult has been gathered into thy great silence.And the morrow is theirs.

O Sun,rise upon the bleeding hearts blossoming in flowers of the morning,and the torchlight revelry of pride shrunken to ashes.

如果你吩咐，我就装满我一筐筐的果实，尽管有些已经熟透了，有些还未成熟，我都会送到你的院落。

因为这个季节，充盈的果实成为了负重，不时会从绿荫下响起牧童惆怅的笛音。

如果你吩咐，我就到河上起帆航行。

三月的风躁动不安，搅得困乏的波浪满腹牢骚。

果园全部的果实都已结出，在这让人疲倦的黄昏，你在夕阳中的召唤从你岸边的屋里传来。

难道夏天的节日只是对鲜花盛开的而不是对残花败叶吗？

海的曲调只是和着潮涌吗？

歌唱的不也是朝退吗？

珠宝在我的国王站着的地方被织成了地毯，耐心的泥土等待着触碰你的双脚。

少数明智而伟大的人坐在我主人的旁边，但他却让愚蠢的人在他的臂膀下，而且让我永远做他的仆人。

年轻时，我的生命就像一朵鲜花，当温暖的春风来到她门口乞求之时，她大方地从富庶的花瓣中摘下一两片，从不觉得损失什么。

现在已不再年轻，我的生命就像一颗果实，已经无所分让，只等着将自己和那沉甸甸的甜蜜一起奉献。

醒来时，我发现他的信和黎明一同到来。

因为看不懂，所以我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些什么。

我不想麻烦正在读书的圣人，无需麻烦他，也无法确定他是否能看懂信里的内容。

让我将信举过我的额头，贴在我的心房。

当寂静阑珊、群星点点时，我要把它摊在膝上，寂静等候。

树叶簌簌地为我诵读它；溪水潺潺地为我颂扬它；智慧七星也将在天上为我歌唱它。

我无法获得我所想要的一切，我不能理解我所知道的全部；但这封未读的信却将我的负担减轻了，将我的思绪谱成曲调。

当我不理解你信息的内涵时，一撮尘土也能将它掩盖。

如今的我已比以前聪明，我透过曾经的屏障，领悟了它全部的内涵。

它在鲜花的蓓蕾上描绘；泡沫使它闪烁；它被群山托上峰巅。

我曾转过脸去避开你，因此误解了你的信件，不知其中意义。

我迷失在了铺好的道路上。

在一望无垠的海面，在蔚蓝浩渺的天空，没有道路的踪迹。

路被掩盖了，被飞鸟的羽翼、灿烂的星光、四季交替的繁花掩盖了。

我问自己的心：鲜血是否能感受到那条看不见的道路？

唉，我不能留在这间屋里，这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因为永远的异客顺着路走来，声声呼唤着我。

他的步伐使我胸膛震颤，使我苦不堪言。

大风袭来，海水咆哮。

我抛开所有忧愁和烦恼，去追赶那无家可归的海浪，因为异客顺着路走来，声声呼唤着我。

准备启程吧，我的心！让那些必须的拖延继续逗留在这儿吧。

因为晨空中已传来了对你名字的召唤。

无需等待了！

蓓蕾盼望的是夜晚和露珠，但盛开的花朵却希望在阳光中获得自由。

我的心啊，穿过你的皮囊，准备启程吧！

每当我在珍藏的财富中徘徊时，就感觉自己像条蛀虫，在黑暗中侵蚀着滋生出的果实。

我抛开这座坏败的监牢。

我不愿总是依附在腐朽的静态中，我要去寻求永葆青春；一切与我生命无关的、一切不如我笑声柔软的，我都要完全抛弃。

我在时间中奔驰穿越，哦，我的心啊，在你的战车里，诗人吟诵着起舞。

你握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你的身边，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高高的座椅，直至我变得害羞、不敢动弹、不能随意行动；我踌躇地走着每一步，生怕踩到了众人淡漠的荆棘。

我终于自由了！

迎来了打击，侮辱之鼓已经敲响，我连同座位一起掉进了尘埃中。

我的道路却铺展在我面前。

我的双翼渴望着冲向碧空。

我要加入子夜的流星，一头扎进深邃的阴影。

我像一块浮云，被夏天的暴风雨所驱赶，丢下金色的王冠，把雷霆系上闪电的链环，就仿佛是佩上了一把利刃。

我被鄙视着享受绝望的快乐，奔跑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奔赴向你最后的迎接。

婴儿离开母体时，发现了母亲。

当我离开你，被你轰出家门时，便很自由地看到你的面容。

它装饰我只是为了嘲弄我，我的这条珠宝项链。

它戴在我的颈上，使我皮肉疼痛，每当我试图把它摘下来时，它却又紧紧地将我勒住。

它将我的喉咙卡住，将我的歌声闷死。

我的主啊，如果无能把它捧到你的手中，我就会获救。

从我这儿把它拿走，换一束花环给我，把我系在你的身边，因为佩戴这种珠宝项链站在你面前，使我感到无地自容。

清澈的亚穆纳河在幽深的下面湍急地流淌，高高矗立在上面的堤岸紧蹙眉头。

周围集聚着密林迷蒙的群山，这中间山洪划出了道道伤痕。

锡克教大师戈文达坐在岩石上，读着圣经中的其中一文，这时，因财富引以为傲的拉古纳特走了过来，向他鞠躬行礼，说：“我给您带来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说罢，他拿出一对金手镯，上面还镶着昂贵的珠宝，递到大师面前。

大师拿起一只，套到手指上迅速旋转，宝石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

忽然，这只手镯从他手中滑落，顺着堤岸，掉进水中。

“啊！”拉古纳特失声尖叫，跳进河水。

大师聚精会神地重念着圣经，河水将所获之物藏了起来，又远远地奔流而去。

茫茫暮色中，浑身湿透的拉古纳特回到大师身边，已疲惫不堪。

他喘息地说：“如果您告诉我手镯掉在哪里，我就能把它找回来。”

大师拿起另一只手镯，挥手朝水里扔去，说：“就落在那里。”

付出行动是为了时常与你相逢，我的旅伴！

是为了和着你轻踏的步伐歌唱。

你呼吸所触及到的人，不会借着堤岸的庇护而逃跑的。

他会勇敢地迎风起帆，在波涛汹涌的水面破浪而行。

你欢迎那敞开大门、大步向前的人。

他不会停下去计较得失，或叹息失去的；他的心敲响了前进的战鼓，因为这是和你一起的征程，我的旅伴！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好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中，——这是你的承诺。

因此，我的泪光中闪耀着你的辉煌。

我唯恐别人为我引路而使我错过了你，因为你等在路角，想要为我引路。

我执拗地走自己的路，直到我愚蠢地把你带到了我门前。

因为你曾经承诺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好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中。

我的主啊，你说的话清晰明了，可那些他们议论你的话却不是这样。

我明白你众星的声音，我领悟你树木的寂静。

我知道我的心将会像朵花似的绽放；我知道我的生命已潜藏在清泉中获得了充裕。

你的歌声就像清冷的雪原上的鸟儿，正渴望在温暖的四月天飞到我的心上筑巢，而我也痴痴地盼着这个欢快的季节。

他们认识那条路，沿着狭窄的小巷去寻找你，而我却在外面的黑夜里踟蹰，因为我愚不可及。

我没有受到更多的教育，因而在黑暗唏嘘里萌生了对你的恐惧，所以我不由自主地踏上了你的门阶。

圣者责骂我，要我离开，因为我没有沿着小巷而来。

我心生疑虑地转身走开，可你将我紧紧拉住，于是他们开始了更多的责骂。

我从我房间里拿出陶制的灯喊道：“来，孩子们，我将为你们照亮道路！”

当我回去时，夜晚仍旧很黑，离开这条路，在寂静中喊道：“哦，火光，点亮我！让我的陶制的灯睡在破碎的尘土里。”

不，并不是你的力量使花蕾开出了花朵。

你晃动花蕾，敲打它；可你却不能使它开放。

你的触碰玷污了它，你将花瓣撕碎，洒向尘埃。

但没有呈现夺目的色彩，也没有散发馥郁的芬芳。

啊！花蕾并不是因为你绽放了花朵。

能够使花苞绽放的，做起来很容易。

他瞄上一眼，那叶脉中就会颤动着生命之液。

他吹一口气，花朵就会在风中拍打它的羽翼。

绚烂的色彩，像心中的渴望，芳香道出了一个甜柔的秘密。

能够使花苞绽放的，做起来很容易。

经过寒冬的践踏，花匠苏达斯将池中仅存的一朵莲花精心摘下，来到宫殿前向国王售卖。

这时，路过的一个行人问他：“请问这最后一朵莲花多少钱？我想把它买下献给佛陀。”

苏达斯说：“只要一枚金币，我就可以把它卖给你。”

行人付钱买花。

就在这时，国王走了出来，希望能买这朵莲花。因为他正要出门朝拜佛陀，心想：“如果能把这朵在冬日里盛开的莲花摆在佛陀脚下，倒是一件美妙的事。”

当花匠说他已经把它卖了一枚金币时，国王说他愿出十枚，但行人又愿出双倍的价钱。

贪婪的花匠想，既然他们为了佛陀如此哄抬物价，那一定能在佛陀那得到更大的好处。于是他鞠躬说：“这朵莲花我不卖了。”

在郊外芒果园的绿荫深处，苏达斯站在佛陀面前。佛陀的唇上散发着无声的爱，眼中放射出祥和的光，宛若无云的秋空，挂着一颗启明星。

苏达斯凝望着他的脸，把莲花放到他的脚边，在地上的尘埃中磕着头。

佛陀微笑地问道：“我的孩子，你有什么愿望吗？”

苏达斯叫道：“只想触摸一下您的脚。”

啊，黑夜，蒙着面纱的黑夜，让我成为你的诗人吧！

有些人已经默默无语地在你的阴影中坐了许久，让我说出他们的心声。

带我坐上你无轮的战车，悄无声息地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你是时间宫殿里的皇后，你的姿态乌黑美丽！

许多迟疑的心秘密地住进你的庭院，游离在你没有灯光的屋子里，找寻答案。

未知者手中的幸福之箭射穿了许多人的心，爆发出了愉快的赞歌，震动了黑暗的根基。

灵魂不眠不息地仰视星光，想了解突然被他们发现的宝物。

哦，黑夜，让我成为他们的诗人吧，吟诵着你深沉的静谧。

尽管我的道路被岁月慵懒的尘埃扰乱了，但终有一天我会在自己身上遇见“生命”，——躲藏在我生命中的快乐。

我已隐约地认识了它，它若隐若现的气息碰触到我的身体，使我的思绪突然充满了馨香。

终有一天，我会在我身外遇见隐在光屏背后的“欢乐”。我将站在满溢的孤寂中，造物主将那儿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个秋日的早晨因过多的光亮而疲惫，如果你的歌声变得不规则而且懒散，就请把你的长笛给我片刻。

除了吹奏我还有突发奇想——现在把它放在我的大腿上，用嘴唇触碰它，现在把它放在我旁边的草地上。

但是在这严肃寂静的夜晚，我将收集花朵，把它一层层地编成花环，我会让它充满芳香，我会用明亮的灯来礼拜它。

我还会在夜晚来找你归还你的长笛。

当孤独的新月漫游在群星中，你将演奏这午夜的歌曲。

在风和水的声音中，诗人的思想在生命的潮涌中浮动舞蹈。

现在当太阳沉落，黑夜在海面上升起，就像是疲倦的眼睛上下垂的睫毛，到了该拿走笔的时间，让他的思想深深地渗入在永远沉默的秘密的底部。

黑夜漫漫，你的睡眠深深地存在于我的寂寞中。

醒来吧，伤痛的爱情，我不知道如何开门，只好在门外站着。

时间在等候，群星在观望，风儿已经平息，沉重的感到我心中的寂寥。

觉醒吧，爱情，觉醒吧！将我的空杯斟满，用轻柔的歌声触动平静的黑夜。

鸟儿在清晨不停地欢唱。

天还没有亮，天空仍被严厉的黑夜用凄冷、黝黑的手臂紧抱着，鸟儿是从哪儿弄来这清晨的歌词？

晨鸟，告诉我，东方的使者是怎样透过黑夜里天空和树叶的双重阻隔，发现了去往你梦中的道路？

当你叫嚷“太阳升起、黑夜消逝”的时候，对此，世界并不相信。

啊，沉睡者，快快醒来吧！

将你的前额露出，带着欣喜的虔诚，伴着晨鸟的欢歌，等待第一缕阳光的赐福。

我身上的乞丐将他瘦小的双手举起，伸向没有星光的天空，饥饿地对着黑夜的耳朵叫喊。

他是向失明的黑暗祈求，后者就像神堕落在寂寥的没有希望的天宫躺着。

祈求的喊叫回荡在失望的深渊，悲鸣的鸟儿盘旋在空荡的巢穴。

但是，当凌晨抛锚停泊在东方的边际，我身上的乞丐便欢呼雀跃地叫喊：“还好失聪的黑夜婉拒了我——它已经身无分文了。”

他嚷道：“啊，生命，啊，时光，你们何等珍贵！但最可贵的是最终使我与你们相识的快乐！”

萨纳丹正在恒河边上念珠祷告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婆罗门教徒走到他的身边，说：“帮帮我吧，我这么穷！”

“我的全部财富就在我施舍的碗里，”萨纳丹说，“我已经施光了我的一切。”

“但我的主人湿婆蜑晕建议我来找你。”婆罗门教徒说。

萨纳丹突然回想起他曾经在河边的卵石中捡到过一个无价之宝，他当时觉得也许会有人需要它，于是就把它埋在了沙土中。

婆罗门教徒获知了宝石的藏匿地点，没想到还真的挖出了宝石。

婆罗门教徒独自坐在地上思索，直到太阳消失在了树梢上，牧童把牛群赶回了家园。

这时，他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萨纳丹跟前，说：“大师，有一种财富能够不屑地对待世上的一切财富，请施给我点那种财富吧，哪怕只有一点儿。”

说罢，他把无价之宝扔进了水里。

我一次次地到你门前，举起双手，想要更多、更多。

你一遍遍地给予，有时很少，有时很多。

我拿着一些，又让一些掉落；有些重重地躺在我手上；有些玩弄在我手上，厌倦了，我就会损坏它们；直到残骸和贮藏的赠品堆积如山，将你掩盖，不断地期望将我的心灵损伤。

拿去吧，啊，拿去——这是我现在的呼喊。

将这只乞讨碗里的一切砸碎：将这盏烦扰的观察者的灯火熄灭；紧握我的双手，把我从这堆仍聚积着的赠品中捡出来，带进你空荡的赤裸的无限之中。

我被你排到了失败者的行列。

我知道我无法取胜，但也无法离开比赛。

我将猛扎进池子里，哪怕一沉到底。

我要加入这场我会失败的比赛。

我将赌上我的一切，当我输掉最后一文，我就赌上我自己，然后我想，我将通过完败而获胜。

我的心灵被你罩上了破烂不堪的衣裳，被打发沿街乞讨，这时，天空却绽放出笑容。

她挨家挨户地讨要，有好几次，她的碗就要盛满时，又被洗劫一空。

疲倦的一天就要结束时，她端着可怜的乞讨碗，来到你宫殿的门前，你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拉她坐在你身旁的宝座上。

“你们中间有谁愿意承担救济饥民的重任？”当斯拉瓦斯蒂地区蔓延饥荒的时候，佛陀问他的门徒。

珠宝商拉特内卡低垂着脑袋说：“我哪有那么多的财富去救济那些饥荒的人们？”

皇家部队首领贾伊索说：“为了灾民，即使让我献出全部的鲜血，也在所不辞，可是，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呢。”

大量土地的拥有者达马巴尔叹息道：“干旱像魔鬼似的吸干了我的土地。我还不知道拿什么来缴纳国税呢。”

这时，托钵僧的女儿苏普莉亚站了起来。

她鞠躬向大家行礼，胆怯地说：“我愿意救济饥民。”

“什么？”大家惊呼，“你如何承担这样的重任啊？”

“我是你们中最穷困的一个，”苏普莉亚说，“这就是我的力量。在你们每个人的家里都有我的财源和存放的物品。”

我的国王不认识我，所以当他要求进贡时，我无礼地想，我可以躲起来，逃过这笔债务。

我逃避白昼的工作，躲开夜晚的梦幻。

但是我每一次的呼吸都含着他的要求。

于是我明白了，我的国王认识，我无处可逃。

我现在希望把我的一切都贡献在他脚前，在他的王国赚取我的立足之地。

我想我要塑造你，在我生命中完成你的一个意象，以供世人膜拜，这时，我带来了我的尘埃和希望，以及我色彩斑斓的憧憬和梦幻。

我渴望你用我的生命在你心中完成一个意象，以供你依恋，这时，你带来了你的火焰与力量，还有真实、可爱和祥和。

“陛下”，仆人向国王通报说，“圣徒那罗丹未曾诚心地拜访过您的皇家圣殿。”

“他正在路旁的树下唱着圣歌。没有人在神殿里做礼拜。”

“他们围绕着他，使他像一朵洁白的荷花似的矗立在蜂群中，而不屑地对待圣蜜的金坛。”

国王心生恼怒地来到坐在草地上的那罗丹身边。

他厉声斥问：“师父，你为什么弃我那金顶的神殿，而选择坐在外面的尘埃中为上帝的慈恩唱赞歌？”

“因为上帝不住在您的神殿里。”那罗丹答道。

国王紧蹙眉头说：“你应该知道，为了建造那座神奇的艺术品，花了我两千万两黄金，而且还举行了奢华的仪式，把它奉献给了上帝。”

“是的，我知道这些，”那罗丹答道，“也正是那一年，千百万的平民房屋被烧毁无家可归，徒劳地站在您门前，寻求帮助。”

“因此上帝说：‘这位可怜的国王，不为自己的臣民解决避难之处，而为我建造神殿’！”

“因此他去到路边的树下，流离失所的人相伴在身边。”

“那神殿成了一个黄金气泡，仅存的只有高傲的热气。”

国王愤懑地吼叫：“离开我的国土！”

圣徒心平气和地说，“是的，在这儿，你已经驱逐了上帝，也请把我驱逐。”

号角躺在尘土中。

风已倦怠，光已死亡。

啊，不祥的一天！

来吧，战士们，将你们的旗帜扛起，歌手们，激昂你们的战歌唱响！

来吧，朝圣者们，大踏步地行走在征途上！

号角躺在尘土中等待着我们。

我携着晚祷的祭品，走在前往神殿的路上，在疲倦了一天之后，去找寻一块休息的地方；希望能够帮我疗伤，可以洗净身上的污渍，这时，我发现你的号角躺在尘土中。

难道还没到为我点亮灯的时候吗？

黑夜还没有为群星唱摇篮曲吗？

啊，你呀，火红的玫瑰，我的睡眠之花已经褪色凋零！

我深信我的游荡已经结束，我已经偿还了全部债务，这时我突然发现你的号角躺在尘土中。

用你青春的符咒来激发我了无生气的心吧！

让我生命中的欢愉熊熊燃烧在火焰中吧。

让黑夜的心脏觉醒，让一切盲目与麻痹受到恐惧的震撼。

我已从尘土中将你的号角拾起。

我不再沉睡——我将行走在阵雨般密集的剑锋中。

有些人会跑出房屋，伴我左右，还有些人会啜泣。

有些人会在床上辗转难眠，在噩梦中发出呻吟。

因为今晚将会吹响你的号角。

我向你渴求的是宁静，却换来了侮辱。

现在我站在你面前——请帮我穿上我的盔甲！

让烦恼的重担在我生命注入火焰。

让我沉痛的心敲响你胜利的战鼓。

我将双手空空地接过你的号角。

哦，美丽的神啊，当他们欢喜地扬起灰尘、玷污了你长袍的时候，也使我心痛万分。

我向你呼喊：“用你的惩罚之棒，责罚他们。”

晨光洒向那些狂欢之夜熬红的眼睛，洁白的百合怒放的地方迎来了他们燃烧的气息；群星透过神秘的黑夜，凝望他们豪饮，凝望那些扬起灰尘玷污你长袍的人们，哦，美丽的神啊！

你的审判席设在花园里，设在春鸟的鸣啭中；在绿树成荫的堤岸，树木悄声细语，回应波涛沉重的轰鸣。

哦，我的爱人，他们在情欲中生出了爱怜的心。

他们潜行在黑暗中，掠夺你的宝物以慰藉私欲。

当他们攻击你、伤害你的时候，也同样刺中了我的痛处，我对你叫嚷：“哦，我的爱人，拿出你的利剑，好好惩罚他们。”

可是，你的正义之心时刻保持警惕。

因为他们蛮不讲理，母亲流泪了；情侣间不朽的忠贞在他们的伤口中藏匿着背叛的剑。

你的审判带着不眠之爱的默伤、圣洁者脸上的绯红、寂寞者夜间的泪水，以及慈爱的白粲的曦微。

哦，恐怖的神啊，他们在猖獗的贪婪中趁着夜深溜到你门前，在你宝库中掠夺财富。

但因为贪婪使赃物重得无法搬走。

因此我大声地冲你喊：“哦，恐怖的神啊，饶恕他们吧！”

你的饶恕爆发在雷雨中，把他们打倒在地，使赃物散落在尘土中。

陨落的雷石、流淌的鲜血、悲愤的血色黄昏中都渗透着你的饶恕。

佛陀的门徒乌伯古普达躺在缦朵拉城墙边的尘土上，酣睡入眠。

灯火全部熄灭，门户全部关闭，群星全部隐藏在八月阴沉的天空里。

是谁双脚的脚镯叮当作响，猛地触到他的胸膛？

他忽地惊醒，一个女人手中的灯光射到了他慈爱的眼睛上。

这是一位珠光宝气的舞女，身披淡蓝色的斗篷，沉醉在美酒般的青春里。

她挪近了灯火，看到了一张英俊潇洒的年轻脸庞。

“请原谅，苦行者，”女人说道，“请您诚意莅临寒舍。这尘土飞扬的地面并不适合做你的温床。”

苦行僧答道：“女人，你走吧，合适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突然，黑夜露出了锃亮的牙齿。

天空雷声大作，女人吓得瑟瑟发抖。

……

路旁树的枝丫感受着花儿绽放时的阵痛。

在春天和煦的气息中，远处飘来了快乐的笛声。

平民百姓已经来到树林，参加花节。

一轮圆月挂在半空俯视着凄清城镇的影子。

年轻的苦行僧徘徊在寂寥的街道，头顶上，相思的杜鹃停歇在芒果树的枝桠上，诉说着夜不能寐的愁怨。

乌伯古普达穿过一道道城门，站在了护城堤下。

一个得了鼠疫的女人躺在城墙的影子里，体无完肤，被驱逐出城。这个女人是谁呢？

苦行僧坐在她身旁，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用净水湿润着她的唇，用香膏敷遍她的全身。

“大慈大悲的人啊，你是谁呀？”女人问道。

“到了合适的时候，于是我来找你了。”年轻的苦行僧答道。

这只是你我之间爱情的游戏，我的恋人。

一遍遍地，暴风雨之夜呼啸着朝我猛扑过来，吹熄了我的灯；黑色的猜忌聚集在一起，将我天空的群星全部扼杀了。

一遍遍地，河堤坍塌，任凭洪水冲毁我的庄稼，我的天空被悲伤和绝望撕得千疮百孔。

我因此得知：你的爱情中自是有悲伤的苦楚，但绝没有死亡的冷寂。

墙壁坍塌，光线有如神圣的笑声，擅自闯进来。

胜利，啊，光明！

黑夜的心脏已被撕裂！

用你寒光闪耀的利刃将萦绕的猜忌和孱弱的心愿劈成两段。

胜利！

来吧，你这毫不宽容的光明！

来吧，在一片洁白中，你显得那么恐怖。

啊，光明，在火的行进中敲响了你的鼓声，红色火炬已冉冉升起；闪耀的辉煌，逼退了死亡的气息。

哦，火焰，我的兄弟，我对你唱出胜利的赞歌。

你是极其自由的鲜红形象。

你在空中挥舞着双臂，手指快速地掠过琴弦，你的舞曲美妙动听。

当我结束生命、敞开大门的时候，你将我手脚上的束缚燃成灰烬。

我的身体将与你合二为一，我的心将卷进你狂热的漩涡中，我的生命作为燃烧的热能，也同样放出光芒，并且和你的烈焰融为一体。

夜晚，船夫启航，横渡汹涌澎湃的大海。

狂风吹鼓了船帆，桅杆痛得嘎吱叫唤。

天空被夜的毒牙咬伤，中了恐怖的黑色之毒，昏倒在海面上。

一个个浪峰凶猛地冲撞着无底的黑暗，船夫启航横渡咆哮的大海。

船夫已经启航，我不知道他要去赴什么约会，一叶白帆的突然出现，震撼了整个黑夜。

我不知道他最终会停泊在何处，朝灯光明亮的寂静的院落走去，找寻坐在地上等待的她。

一叶小舟，不畏风暴和黑暗，它到底是在寻找什么呢？

也许，它满载着奇珍异宝？

啊，不，船夫没有携带任何珠宝，只有手里那朵洁白的玫瑰，和嘴里哼着的那支欢歌。

这是献给她的。她独自在这深夜里，亮着灯光，等候着。

她就住在路边的小屋里。

她的秀发披散着飘扬着，蒙住了她明亮的眼眸。

狂风冲进她破旧的门缝，破旧的灯盏点着灯光，四壁摇曳着那飘忽不定的影子。

她听见他似乎在狂风中呼喊着她的名字，她的无人知晓的芳名。

船夫启航至现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黎明还需要过很久才会来临，那时他才会敲门。

没有人将鼓敲响，也没有人将会知道。

屋里将洒满阳光，尘土也将得到净化，心灵会变得愉悦。

当船夫靠岸时，一切猜忌将消失在这静谧的空气中。

我紧紧依附着这鲜活的木筏——我的躯体，在我人间岁月的狭小的溪流上漂泊。

当我渡过这条溪流时，就会将木筏丢下。

那未来呢？

那的光明和黑暗是否一样，我不清楚。

未知的一切都是永远的自由：

怜悯从不存在在他的爱情中。

他压碎贝壳，默默寻找着在黑暗中束缚着的珍珠。

可怜的心苦思冥想着，为流逝的光阴而哭泣！

请为即将到来的岁月而喜悦吧！

钟已响起，礼拜的人啊！

请你在十字路口做出抉择！

未知者将会在你面前重新揭开面纱。

国王宾比萨尔为佛陀的圣骨建造了一座圣陵，用洁白的大理石表示尊敬。

傍晚，王室所有的嫔妃公主都会在这里将灯火点燃，并且献上鲜花。

王子做国王的时候，用鲜血将父王的信仰洗礼，用圣书将献祭的火焰点燃。

秋日正在灭亡。晚祷的时辰就要来临。

王后的侍女什莉玛蒂对佛陀很虔诚，沐浴过圣水之后，把金盘装饰上了盏盏明灯和洁白的鲜花，静默地睁着她乌溜的双眼，凝视着王后的面容。

王后害怕得发抖，然后说：“傻孩子，难道你不知道，凡是到佛陀圣殿拜佛的，一律处以死刑？这可是国王的意旨啊。”

什莉玛蒂深深地像王后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门，找到王子的新娘阿米达，伫立在她的面前。

膝头放着一面闪金光的镜子，新娘对着镜子编起乌黑的长辫，并在额头的发际上，点了一颗吉祥的红痣。

她一看到年轻的侍女，就双手颤栗地叫道：“你要给我惹多可怕的麻烦啊？马上离开我。”

公主苏克拉在余辉的照耀下，坐在窗前，读爱情小说。

她惊异地看到侍女捧着祭品站在她门口。

书从膝上掉落在地，她对什莉玛蒂耳语说：“大胆的姑娘，你是要去送死啊！”

什莉玛蒂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她昂着头，大声喊道：“皇宫里的人们，快来呀，拜佛的时间到啦！”

有的立刻把门关上，有的朝她谩骂。

白昼里的最后一抹光消逝在了宫殿的古铜圆顶上。

街道的角落里留下了沉重的影子；城市停止了喧嚣；湿婆之宙的锣声宣告晚已经到了晚祷的时间。

秋夜，深沉地有如平静的湖面，繁星点点地闪耀在黑暗中，这时，御花园里的卫兵从树影间，讶异地看见佛陀圣殿前面亮起一排明灯。

他们拔出利剑，狂奔过去，大声喝道：“蠢货，你是谁，简直找死？”

“我是什莉玛蒂，”一个甜柔的声音答道：“我是佛陀的奴仆。”

紧接着，冰凉大理石被她心口迸出的鲜血染红了。

繁星寂静无声，圣殿前的最后一盏祭灯淡然熄灭。

伫立在你我之间的白昼，向我们鞠了最后一躬。

黑夜笼罩着白昼的面纱，也将我房间里的一盏灯火掩盖了。

你黑暗的仆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为你铺好婚毯，以供我们单独坐在这无声的寂静中，直到黎明的到来。

我在哀伤的床上过了一晚，我疲倦的双眼。

我沉痛的心还没有为迎接黎明而准备好满溢的欢乐。

赤裸的灯光蒙着面纱，将我身边夺目的绚烂和生命的舞蹈带来。

让我笼罩在你黑暗温柔的斗篷下，痛苦短暂地与世界的压力相隔开。

我应该为我所拥有的一切而报答她，但已经晚了。

她在夜晚里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清晨，你把她搂在你怀里；我把那本该属于她的谢意和礼品奉献给你。

我来到你的面前寻求谅解，原谅我过去对她的一切伤害和罪孽。

我把我这些等待她打开的爱的蓓蕾也一并献给你吧。

我发现她的盒子里精心地藏了几封我过去的书信，像是她记忆耍弄的几件小玩物。

她胆怯地想从流逝的时光中偷走这些玩物，她说：“这些东西只属于我！”

啊，现在没人想要拥有这些信了，有谁愿意精心地照顾它们？因此，它们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

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慈爱，不致使她失落至极，就像她的这种爱，痴情珍藏着这些信。

女人啊，把美和规矩带到我惨痛的生活中吧，就像你活着的时候把它们带进了我的家里。

将光阴的尘屑清除干净，将空荡的水罐注满，修补曾经被忽略的一切。

然后将神殿内部的大门敞开，蜡烛点燃，让我们默默地相遇在神的面前。

我的主啊，当调好琴弦时，是何等痛苦啊！

奏响乐章吧，让我忘记痛苦；让我享受着美好，在这无情的日子里感知你心中的全部。

即将逝去的夜色仍旧在我门口徘徊，让她在歌声中辞别吧。

我的主啊，伴着你星辰的乐章，将你的心灵注入我生命之弦吧。

在刹那的闪光中，我在我生命里领悟了你高深的创造力，——从生到死，穿越世界的创造力。

当我看到我的生命变得没有意义，我为没有价值的我而哭泣，但是，当我看到你手中掌握着自己的生命时，我便知道这生命弥足珍贵，不应该虚度在影子里。

我知道，太阳终有一天会在暮色中最后一次向我道别。

牧童将在榕树下吹着长笛，牲口会在河边的山坡吃着野草，而我的岁月将会溶进黑暗。

我祈求的是：让我在离开之前知道，为什么大地召唤我投进她的怀抱；为什么那夜间的沉静向我讲述繁星的故事，为什么晨光把我的思绪亲吻成花朵。

让我在离开之前，再停留一会儿，将我吟唱的最后的诗句，化作乐章；让我点亮灯光，看一眼你的脸庞；让我编好花冠，为你戴在头上。

那是怎样的曲调，能让世界合着它的节拍舞动？

当它奏到生命之巅时，我们便欢声笑语，当它重返黑暗时，我们便缱绻在畏惧中。

同样的演奏，随着曲调无休止的节拍，时而高亢，时而静默。

你把财富藏在掌心，我们叫嚷着自己被人抢劫。

可你将掌心随意地张开或握紧，得失等同。

你和自己之间的游戏，输赢都是你自己。

我已经用双眼和臂膀拥吻了这个世界；我已经把它一层层地藏在我心深处；我已经用思想将它的白昼和黑夜吞没，直到我的生命和世界融为一体。

我爱我的生命，因为我爱那与我融为一体的天上的光芒。

如果离开这个世界与热爱这个世界一样真实，那么，生命的相遇与离别必定意味深长。

倘若死亡蒙蔽了爱情，那么这种蒙蔽的毒药会侵蚀万物，星辰也会枯萎，黯然失色。

云朵对我说：“我这就散开。”

黑夜对我说：“我这就奔向赤热的朝霞。”

痛苦对我说：“我深深地保持着沉默，就像他的步伐。”

生命对我说：“我在美好中死亡。”

大地对我说：“我的光辉时刻亲吻着你的思想。”

爱情对我说：“光阴荏苒，但我等着你。”

死亡对我说：“我为你的生命之舟掌舵，穿越大海。”

在恒河边，在人们焚烧死者的寂寥之处，诗人杜尔西达斯徘徊着，陷入沉思。

他发现一个妇女守护着丈夫的尸体，艳丽的装扮，就像是在举行婚礼。

看见诗人，她起身行礼，说：“大师，请你祝福我，我要跟丈夫一起去天国。”

“为何这么急迫，我的孩子？”杜尔西达斯问道：“这尘世不也属于塑造天国的上帝吗？”

“我追求的不是天国，”妇人答道，“而是我的丈夫。”

杜尔西达斯微笑说：“回家去吧，我的孩子。在这个月结束之前，你就会找到你的丈夫。”

妇人带着幸福的希望回到家中，杜尔西达斯每天都去看她，以高深的思想敦促她思考，直到她心中满怀神圣的爱。

还没到一个月，邻居们过来看她，问道：“妹子，找到丈夫了吗？”

寡妇笑着答道：“是的，找到了。”

邻居们迫不及待地问道：“他在哪儿？”

“我的丈夫在我心里，和我融为一体了。”妇人答道。

你曾短暂地存在在我生命里，用宇宙心灵深处的巨大的女性魅力将我触动。

她呀，永远还不清上帝自身充斥着的甜美；她是自然界永远的清新和美丽；她在潺潺的溪水中身姿摇曳，她在清晨的曦光里欢歌笑语；她用汹涌的波涛孕育着饥渴的大地；在她身上，造物主一分为二，既有难以阻挡的喜悦，又满溢着爱情的痛苦。

住在我心里的那个永远孤寂的女人，是谁呢？

我追求过她，但没有成功。我用花环装饰她，用颂歌赞美她。

她脸上荡漾过笑容，但瞬间消失。

“你无法给我带来快乐。”她哭诉着，一个多么愁怨的女人啊。我买了镶宝石的脚镯送她；我用缀满珠宝的扇子为她扇风取凉；我在纯金床架上为她铺好床。

她的眼中闪现过快乐，但很快消亡。

“这些珠宝无法给我带来快乐。”她哭诉着，一个多么愁怨的女人啊。

我扶她上了凯旋的车子，驱车送她四处巡视。

一颗颗被征服的心拜倒在她的脚下，欢呼的声音冲破云霄。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瞥的自豪，接着黯淡消失在了泪水中。

“征服无法给我带来快乐。”她哭诉着，一个多么愁怨的女人啊。

我问她：“告诉我，你是在寻找谁？”

她只是回答：“我在等待我叫不出名字的他。”

时光流逝，她在呼喊：“我的爱人何时到来？他不为我所知，却又永远被我所知。”

你的光明在黑暗中孕育，你的善良在挣扎的崩裂的心间发芽。

你的房屋向世界敞开，你的爱情召唤人们投身战场。

我的礼品是在万物皆失的时候仅存的一件，你的生命是从死亡的洞穴里流出。

你的天堂筑在尘世之间，你为我也为众人居住在那里。

当我忙于奔命，又因酷暑干渴难耐之时，当黄昏的幽灵在我的生命中投下阴影的时候，此时此刻呀，我的朋友，我渴望的不仅是你的声音，还有你的爱抚。

我的心中承担着没有把财富交给你的重负，所以感到极端的苦痛。

穿过黑夜，伸出你的手，让我紧握它、填满它、占有它；让我感受它抚摸我绵延不断的孤寂。

芳香含在花苞中呼喊：“啊，春日里美好的一天过去了，而我却被束缚在花瓣里面！”

不要灰心丧气，怯懦的家伙！你的锁链完全迸裂，花瓣将冲破花苞，即使你将生命殆尽在最旺盛的时期，春光也将长存。

芳香含在花苞里喘息、震动、大声喊叫：“啊，光阴荏苒，我却不知道自己将飘向哪里，也不知道在寻觅什么！”

不要灰心丧气，怯懦的家伙！温婉的春风已在不经意间听到你的心愿，在白昼结束之前，你就会实现自己生存的使命。

她的未来是一片黑暗，芳香在失望中叫嚷：“啊，我的生命是这么的没有意义，这到底是谁的错呢？

“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是这样？”不要灰心丧气，怯懦的家伙！完美的黎明即将到来，那时，你会把自己的生命融合到众人的生命当中，并且最终获知你生命的意义。

我的主啊，她还是个孩子。

她在你的宫殿奔跑嬉闹，而且还想把你也当做她的玩具。

当她披散着秀发，当她将衣服随意地拖在地上，她一概不介意。

当你对她说话，她便酣然入睡，从不回答——你早晨送她的那朵鲜花，也从她手中滑落到地上。

当狂风暴雨袭来，昏天暗地，她已没有了一丝睡意，地上丢着玩偶，惊慌地紧紧依偎着你。

她唯恐不能侍候你。

可你却微笑着看她做游戏。

你了解她。

坐在地上的孩子是你命中注定的新娘；她的游戏将停止，并化成对你深沉的爱恋。

“啊，太阳，除了天空，还有什么能够包容你的形象？”

“我梦见你，但我从来不想去侍候你。”露珠哭泣着说：“我太渺小，伟大的主啊，无法承载你，而且，我生命里都是泪珠。”

于是太阳说：“我照亮浩渺的天空，但我也能屈服于一颗星星危急。我成为闪光，把你填满。这样，你小小的生命将会成为微笑的星球。”

我不需要那种毫无节制的爱，它就像酒中的泡沫从杯里漫溢出来，瞬间化为废物。

赐给我那种像你雨丝一样凉爽清透的爱吧，它降福给干渴的大地，注满家里的陶罐。

赐给我那种能够融入内心深处的爱吧，而且在那儿即使趁透，像生命之树流淌着看不见的枝液，孕育出鲜花和果实。

赐给我那种能使心灵获得纯净的爱吧。

一轮红日落进了河西的丛林中。

修道院的孩子们已经放牧归来，围坐在炉边，倾听大师高达马的经文，这时，走来一个陌生的少年，为高达马大师献上水果和鲜花表示敬意，深深地伏在他的脚前，用鸟儿般动听的声音说：“大师，我到这里来向您求教，跟您走上虔诚的道路。”

“我的名字叫撒蒂亚伽马。”

“祝福你。”大师说。“孩子，你是哪个家族的？只有婆罗门才配追求最高的境界。”

“大师，”少年答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我去问我母亲。”

说罢，撒蒂亚伽马转身离去，他趟过浅浅的溪流，回到母亲的茅屋。这茅屋座落在沉寂的村落尽头处的荒丘上。

屋内燃着昏暗的灯火，黑暗中，母亲站在门口，等待着儿子的归来。

她紧紧地把儿子搂在怀里，亲吻着他的头发，询问他求教的情况。

“亲爱的妈妈，我父亲叫什么名字？”孩子问道。“高达马大师对我说，只有婆罗门才配追求最高的境界。”

这位妇人低垂着眼睛，小声说道：

“我年轻时，是个穷苦人，做过许多老爷的仆人。宝贝儿，你来到你妈妈贾巴拉怀里时，你妈妈还没有丈夫。”

修道院的树梢上闪烁着初升的太阳的光芒。

古树下，弟子们在师父面前坐着，晨浴之后，他们的乱发仍旧湿淋淋的。撒蒂亚伽马走了过来。

他伏到圣人的脚前，虔诚地鞠躬行礼。

“告诉我，”大师问道：“你是哪儿家族的？”

“师父，”少年答道，“我不知道。我问我母亲时，她是这样说的：‘我年轻时做过许多老爷的仆人，你来到你妈妈贾巴拉怀里时，你妈妈还没有丈夫。’”

顿时，像热恼了群蜂，爆发起一阵愤怒的嗡鸣声，弟子们叽叽喳喳地咒骂这位被抛弃的不知廉耻的狂言。

大师高达马从座位上起身，张开双臂，一把将这个孩子搂在怀里，说：“我的孩子，你是最好的婆罗门。你秉承了最崇高的诚实。”

也许这城市中的其中一间房，会在今日晨旭的爱抚下将门永远地敞开了，光明就此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也许就在今晨，有一颗心灵在篱边和花园的繁花中，觉察了无限的时光送来的礼物。

听啊，我的心，他长笛吹奏的曲子带着野花的香气，带着翠绿的枝叶和碧波荡漾的溪水，还回想着蜜蜂在绿影下轻震着翅膀的声音。

长笛在我朋友的唇上窃取了笑容，并把笑声挥散到我的生命中。

你总是孤独地站在我歌声洪流的另一边。

我曲调的波涛冲洗着你的脚，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延伸到他们那儿。

我和你的演奏是从远处而来的。

这离别的伤痛通过我的长笛融化在美妙的音乐中。

我等待着你的船穿过我的海岸，并且你把我的长笛只放在你的手中。

我心灵的窗户突然在今早飞翔开来，这窗户在你的心里向外望。

我想去看看在四月的花草上写下的你所知道的我的名字，而且我会静静地坐着。

这窗帘在你和我的歌声之间瞬间打开了。

我发现你早晨的光亮充满了只属于我的沉默的未赞美的歌声，我想我要在你的脚下学习他们——并且我会静静地坐着。

你身居在我心中，因此，我的心一徘徊，就无法发现你；你总是隐藏在我的爱情和希望中，因为你始终存在于它们中间。

你是我青春游戏中最深沉的欣喜，每当我沉溺于游戏中时，欣喜便会消逝。

你曾在我生命狂欢时对我歌唱，可我竟忘了和你唱上一曲。

当你的明灯高举在空中，灯光洒在我的脸上，影子却落到你的身上。

当你在我心中举起爱情之灯，灯光落在你的身上，我则留在了影子的后面。

哦，海浪，这天空吞没了海浪，闪耀着光，用生命舞蹈着，海浪快乐的漩涡，永远的急流着。

群星在他们上面摇摆，想这每一个浅色聚集在深渊之外，分散在生命的海滨上。

生和死有规律的交替，我心中的海鸥展开它的翅膀在欢乐的嚎叫。

欢乐从世界各地奔赴而来，构建了我的身体。

天上的光辉一遍遍地将她亲吻，直至把她吻醒。

疾驰的夏花，和着她的气息感叹，簌簌的风声和潺潺的流水，和着她的舞动歌唱。

云朵和森林里绚烂的激情，如潮水一般涌入她的生命，众生的乐曲把她的手足抚摸得婀娜多姿。

她是我的新娘，——她在我的屋中将灯火点亮。

阳春带着绿叶和鲜花出现在我生命中。

整个清晨，蜜蜂不停地嗡嗡吟唱，春风慵懒地和绿荫嬉戏。

一股甜蜜的泉水在我心中奔涌。

欢乐将我的双眼洗得清澈透明，就像凌晨刚沐浴过朝露；生命在我的四肢躁动，就像拨弄的琴弦声。

啊，我无限时光的爱侣，是你孤单徘徊在我汹涌澎湃的生命之岸吗？

是我的美梦在你身边来回地飞扬，就像一只只生着缤纷翅翼的飞蛾？

是你的歌声在我生命的黑暗的洞穴里回荡？

除了你，还谁能听见今日飞逝的时光在我脉搏里发出的声响？谁能听见我胸口愉快的舞步，以及在我体内扑打羽翼的生命发出的不安宁的喧嚣？

我的锁链已被斩断，我的债务已经还清，我的大门已经敞开，我可以朝任何地方奔去。

他们缱绻在角落里，无力地编织着时间的网，他们坐在尘土上数着硬币，唤我回去。

但我已经造好了利剑，穿好了盔甲，我的战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跑。

我一定会赢得属于我的王国。

就不久之前，我赤裸地来到你的大地，没有姓名，只有一声嚎哭。

今天，我的声音变得快乐，而你，我的主啊，却躲在旁边，给我腾出了充实生命的空间。

甚至在我为你献唱赞歌的时候，我也暗暗地带着期盼，盼望众人能被这赞歌吸引过来，深深地将我爱恋。

你会欣喜地发觉，我热爱你把我送到的这个世界。

我曾怯生生地在安全的庇护下；但现在，当我的心被幸福的波涛推到浪尖的时候，我的心紧紧依附着它烦扰的残酷的礁石。

我曾独自坐在房间角落里想：狭小的斗室容纳不下任何客人；但现在，当门扉被不请自来的愉悦打开时，我发现这儿不仅可以容纳你，还能容纳整个世界。

我曾经举步轻盈，精心呵护着经过打扮、香气浓郁的容颜；但现在，当我被一阵幸福的旋风卷倒在尘埃中时，我会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地在你脚下翻滚。

世界一直属于你，也永远属于你。

因为你并不匮乏，我的君王，所以你并不能在你的财富中寻到快乐。

你的世界似乎一无所有。

因此，在漫长的岁月中，你把属于你的给予我，不停地在我身上获得你的王国。

一天天地，你从我的心中买到了快乐，你发现你的爱塑造了我生命的形象。

你把歌曲献给了鸟儿，鸟儿也以歌曲向你回报。

你把歌喉赠予了我，可你向我索要得更多，所以我要歌唱。

你使你的风轻盈灵活，因此它们轻敏地为你奔波。可你却使我的双手变得沉重，又让我自己减轻负担，最终能够身轻如燕、无拘无束地为你劳碌。

你造就了你的大地，又将阴影注上了片片残光。

此时，你停了下来，让我两手空空如也地在尘土上建造你的天堂。

你对万物给予；却只对我索取。

我生命的果实成长在阳光雨露中，直到收获多于你的播种，才使你欣喜，哦，金色谷仓的主人啊。

别让我为免遭危难而祈祷，而让我勇敢地面对危难。

别让我为停止苦痛而恳求，而让我能有一颗征服苦痛的心。

别让我在生命的战场寻找伙伴，而让我尽全力地去奋斗。

别让我在惊恐中渴望挽救，而让我用耐心来获得自由。

答应我吧，别让我成为懦夫，只在成功之时感激你的盛泽；而让我在失败之时感受你双手的力量。

你独自隐居时，并不了解你自己，当风从此岸疾驰过彼岸时，也无须带走一声急切的召唤。

我来时，你醒了，空中耀眼的光芒，好似繁花怒放。

你在繁花中使我的生命绽放，又在形态各异的摇篮里使我入眠；你把我藏匿在死亡中，又在生命中将我发现。

我来了，你心潮澎湃，悲喜交加。

你抚摩我，让我感到颤抖的爱。

但我的眼蒙上了一层羞涩，我的胸口闪现着一缕惊恐；面纱遮住我的脸，在看不见你时，我强忍着低声哭泣。

然而我知道，你心中急切地渴望能与我相见，这种渴望每一天都伴着朝霞轻叩我房门，无休止地在我门前呼喊。

在无穷无尽的守望中，你倾听着我渐渐走近的脚步声。你的快乐孕育在晨曦中，又骤然散放成束束光芒。

我离你越近，大海越是激情地舞动着。

你的世界是由光线织成的花束，捧在你手中，而你的天堂却在我秘密的心底；它在羞涩的爱情中，含苞的花蕾一瓣一瓣地绽放。

当我独自静坐着思考时，我会自发地喊出你的名字。

我会喊出你的名字，不用语言，也无需任何目的。

因为我像一个孩子，上百遍地呼唤母亲，为自己说出“母亲”而感到自豪。

我感到所有星辰都在我心中闪耀着光芒。世界就像洪水奔流进了我的生命。

繁花在我身体里绽放。陆地和水域的所有激情，像一丝香火缭绕升腾在我心中；世间万物的气息吹拂着我的思绪，犹如吹奏长笛。

当世界沉浸在梦乡时，我来到你门前。

星辰悄无声息，我也不敢放声歌唱。

我静候观望，直到你的身影掠过夜的阳台，于是我满足而归。

然后，我清晨在路边歌唱；

篱边的繁花应和我的歌声，晨风侧耳倾听。

旅人蓦然驻足，注视着我的脸庞，以为我喊过他们的名字。

让我在你门边，随时响应你的心愿，让我接受你的呼唤，四处奔散在你的王国。

别让我陷进郁闷的深渊直至消逝。

别让空虚无聊将我的生命撕碎成片。

别让那些猜忌——那些扰人心烦的尘埃——将我围困。

别让我煞费苦心地去积攒财富。

别让我歪曲自己的心灵来屈服于多数人的支配。

让我挺起胸膛，为做你的仆人而感到自豪。

水手

你是否听见远处死亡在喧嚣？

你是否听见从火海和毒云中传来的嚎叫？

——是船长吩咐舵手将船儿转向一个未知的海岸，

因为已经过了在港口停泊的时间，

在这港口，同样的旧货不断循环地买进卖出，

在这港口，僵死之物浮荡在枯竭和飘渺的真实之中。

他们在恐惧中骤然惊醒，问道：

“伙伴们，已经几点钟了？何时黎明才会到来？”

滚滚乌云将星空遮盖——谁能看见白昼在向我们挥手？

他们携桨跑了出来，床铺空了，母亲在祈祷，妻子站在门边静望着；一阵别离的哭喊直冲云霄。

黑暗中又传来了船长的呼喊：“水手们，启航啦，停在港口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世界上所有的黑色邪恶，只一件就已经泛滥成灾，

然而，水手们啊，准备好吧，把悲痛的祝福深埋在心底！

兄弟啊，你们埋怨谁呢？低下头吧！

这是你们的报应，也是我们的报应。

上帝心中与日俱增的热量——弱者的怯懦、强者的蛮横、富贵者的贪欲、受害者的愁怨、种族的傲慢、对人的欺辱——已经打破上帝的静谧，在狂风暴雨中咆哮。

让暴风雨撕碎自己的心，像撕裂一个饱满的豆荚，并且消散成雷霆。

把你们的嘴闭上，别再污蔑别人，抬高自己。

将默默祈求的安宁印在额头上，驶向那未知的彼岸。

罪孽与死亡每天与我们相遇；

它们像云朵从我们的世界掠过，那稍纵即逝的闪电狂笑地嘲笑我们。

它们突然停止狂笑，变得令人恐惧。

人们必须站在它们的面前，说：

“我们不怕你，嗨，恶魔！因为我们一天天地活过来，就是凭着将你征服，即使我们死亡，也会守着坚定的信念：和平是真实的，善良是真实的，永恒的上帝也是真实的！”

如果永生并不存在于死亡的心里，

如果欢乐的智慧没有从悲伤的剑鞘里开出花朵，

如果罪孽并不是死于自身的暴露，

如果贪慕虚荣没有将骄傲制服，

那么，驱使这些水手离开家园的希望又是从何而来？就像星辰在曙光中匆忙奔赴死亡？

难道殉难者的鲜血和母亲的眼泪将完全地浸没在大地的微尘中？即使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也无法换得天堂？

当凡人冲破肉体束缚的时候，不正是无束的上帝现身的时候吗？

失败者之歌

当我在路边伫立时，主人让我唱一支失败之歌，因为失败是他暗中寻觅的新娘。

她已蒙上黑色的面纱，任何人都看不到她的面容，但她胸前的宝石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白昼将她抛弃，而上帝的夜晚却亮着灯火，携着被露珠滋润的鲜花静候着她。

她双眼低垂着，默不作声；她已把家庭抛在身后，而夜风不时地把她家里的哭号声传来。

但是，繁星面对一张因害羞和悲伤而极其美丽的脸庞，将一支永恒的恋歌唱响。

孤寂的居所打开了门，响起了召唤的声音，黑夜的心脏因即将开始的约会而悸动。

感恩

脚踩着地位卑微者的生命，走在傲慢之路上的人们，将他们满是鲜血的足迹侵染着大地的嫩绿。

主啊，感谢你，让他们去庆祝自己的今天吧。

我所感激的是，我的命运与遭受苦难、忍受着权贵欺辱的卑微者联在了一起。他们将眼泪隐藏在黑暗中，忍辱负重。

因为他们每一次悲伤的抽泣，都使你隐藏在黑夜里的心突然颤动，你阔大的寂静中满载着他们每一次的侮辱。

但明天是属于他们的。

啊，太阳，从淌血的心上冉冉升起吧，让黎明的花朵绽放，让傲慢欢愉的火炬胆怯地燃为灰烬。

流萤集 Flying-Fire

My fancies are fireflies,—Specks of living light twinkling in the dark.

The voice of wayside pansies,that do not attract the careless glance,murmurs in these desultory lines.

In the drowsy dark caves of the mind dreams build their nest with fragments dropped from day’s caravan.

Spring scatters the petals of flowers that are not for the fruits of the future,but for the moment’s whim.

Joy freed from the bond of earth’s slumber rushes into numberless leaves,and dances in the air for a day.

My words that are slight may lightly dance upon time’s waves when my works heavy with import have gone down.

Mind’s underground moths grow filmy wings and take a farewell flight in the sunset sky.

The butterfly counts not months but moments,and has time enough.

My thoughts,like sparks,ride on winged surprises,carrying a single laughter.

The tree gazes in love at its own beautiful shadow which yet it never can grasp.

Let my love,like sunlight,surround you and yet give you illumined freedom.

Days are coloured bubbles that float upon the surface of fathomless night.

My offerings are too timid to claim your remembrance,and therefore you may remember them.

Leave out my name from the gift if it be a burden,but keep my song.

April,like a child,writes hieroglyphs on dust with flowers,wipes them away and forgets.

Memory,the priestess,kill the present and offers it heart to the shrine of the dead past.

From the solemn gloom of the temple children run out to sit in the dust,God watchs them play and forget the priest.

My mind starts up at some flash on the flow of its thoughts like a brook at a sudden liquid note of its own that is never repeated.

In the mountain,stillness surges up to explore its own height;in the lake,movement stands still to contemplate its own depth.

The departing night’s one kiss on the closed eyes of morning glows in the star of down.

Maiden,thy beauty is like a fruit which is yet to mature,tense with an unyielding secret.

Sorrow that has lost its memory is like the dumb dark hours that have no bird songs but only the cricket’s chirp.

Bigotry tries to keep truth safe in its hand with a grip that kill it.

Wishing to hearten a timid lamp great night lights all her stars.

Though he holds in his arms the earthbride,the sky is ever immensely away.

God seeks comrades and claims love,the Devil seeks slaves and claims obedience.

The soil in return for her service keeps the tree tied to her,the sky asks nothing and leaves it free.

Jewel-like the immortal does not boast of its length of years but of the scintillating point of its moment.

The child ever dwells in the mystery of ageless time,unobscured by the dust of history.

A light laughter in the steps of creation carries it swiftly across time.

One who was distant came near to me in the morning,and still nearer when taken awayhe by night.

White and pink oleanders meet and make merry in different dialects.

When peace is active sweeping its dirt,it is storm.

The lake lies low by the hill,a tearful entreaty of love at the foot of the inflexible.

There smiles the Divine Child among his playthings of unmeaning clouds and ephemeral lights and shadows.

The breeze whispers to the lotus,“what is thy secret？”

“It is myself,”says the lotus,“steal it and I disapper!”

The freedom of the storm and the bondage of the stem join hands in the dance of swaying branches.

The jasmine's lisping of love to the sun is her flowers.

The tyrant claims freedom to kill freedom and yet to keep it for himself.

Gods,tired of their paradise,envy man.

Clouds are hills in vapour,hills are clouds in stone,—a phantasy in time’s dream.

While God waits for His temple to be built of love,men bring stones.

I touch God in my song as the hill touches the far-away sea with its waterfall.

Light finds her treasure of colours throgh the antagonism of clouds.

My heart to-day smiles at its past night of tears like a wet tree glistening in the sun after the rain is over.

I have thanked the trees that have made my life fruitful,but have failed to remembery the grass that has ever kept it green.

The one without second is emptiness,the other one makes it ture.

Life’s errors cry for the merciful beauty that can modulate their isolation into a harmony with the whole.

They execpt thanks for the banished nest because their cage is shapely and secure.

In love I pay my endless debt to thee for what thou art.

The pond sends up its lyrics from its dark in lilies,and the sun says,they are good.

Your calumny against the great is impious,it hurts yourself;against the small it is mean,for it hurts the victim.

The first flower that blossomed on this earth was an invitation to the unborn song.

Dawn-the many-coloured flower-fades,and then simple light fruit,the sun appears.

The muscle that has a doubt of its wisdom throttles the voice that would cry.

The wind tries to take the flame by storm only to blow it out.

Life’s play is swift,Life’s playthings fall behind one by one and are forgotten.

My flower,seek not thy paradise in a fool’s buttonhole.

Thou hast risen late,my crescent moon,but my night bird is still awake to greet thee.

Darkness is the veiled bride silently waiting for the errant light to return to her bosom.

Trees are the earth’s endless effort to speak to the listening heaven.

The burden of self is lightened when i laugh at myself.

The weak can be terrible because they try furiously to appear strong.

The wind of heaven blows,The anchor desperately clutches the mud,and my boat is beating its breast against the chain.

The spirit of death is one,the spirit of life is many.

When God is dead religion becomes one.

The blue of the sky longs for the earth’s green,the wind between them sighs,“Alas.”

Day’s pain muffled by its own glare,burns among stars in the night.

The stars crowd round the virgin night in silent awe at her loneliness that can never be touched.

The cloud gives all its gold to the departing sun and greets the rising moon with only a pale smile.

He who does good comes to the temple gate,he who loves reaches the shrine.

Flower,have pity for the worm,it is not a bee,its love is a blunder and burden.

With the ruins of terror’s triumph children build their doll’s house.

The lamp waits through the long day of neglect for the flame’s kiss in the night.

Feathers in the dust lying lazily content have forgotten their sky.

The flower which is single need not envy the thorns that are numerous.

The world suffers most from the disinterested tyranny of its well-wisher.

We gain freedom when we have paid the full price for our right to live.

Your careless gifts of a moment ,like the meteors of an autumn night,catch fire the depth of my being.

The faith waiting in the heart of a seed promises a miracle of life which it cannot prove at once.

Spring hesitates at winter’s door,but the mango blossom rashly runs out to him before her time and meets her doom.

The world is the ever-changing foam that floats on the surface of a sea of silence.

The two separated shores mingle their voices in a song of unfathomed tears.

As a river in the sea,work finds its fulfilment in the depth of leisure.

I lingered on my way till thy cherry tree lost its blossom,but the azalea brings to me,my love,thy forgiveness.

Thy shy little pomegranate bud,blushing to-day behind her veil ,will burst into a passionate flower to-morrow when I am away.

The clumisiness of power spoils the key,and uses the pickaxe.

Brith is from the mystery of night into the greater mystery of day.

These paper boats of mine are meant to dance on the ripples of bours,and not to reach any destination.

Migratory songs wing from my heart and seck their nests in your voice od love.

The sea of danger,doubt and denial around man’s little island of certainty challenges him to dare the unknown.

Love punishes when it forgives,and injured beauty by its awful silence.

You live alone and unrecompensed because they are afraid of your great worth.

The same sun is newly born in new lands in a ring of endless dawns.

God’s world is ever renewed by death,a Titan’s ever crushed by its own existence.

The glow-worm while exploring the dust never knows that stars are in the sky.

The tree is of to-day,the flower is old ,it brings with it the message of the immemorial seed.

Each rose that comes brings me greetings from the Rose of an eternal spring.

God honours me when Iwork,He loves me when I sing.

My love of to-day finds no home in the nest deserted by yesterday's love.

The fire of pain traces for my soul a luminous path across her sorrow.

The grass survives the hill through its resurrections from countless deaths.

Thou hast vanished from my reach leaving an impalpable touch in the blue of the sky,an invisible image in the wind moving among the shadows.

In pity for the desolate branch spring leaves to it a kiss that fluttered in a lonely leaf.

The sky shadow in the garden loves the sun in silence,Flowers guess the secret,and smile,while the leaves whisper.

I leave no trace of wings in the air,but i am glad I have had my flight.

The fireflies,twinkling among leaves,make the stars wonder.

The moutain remains unmoved its seeming defeat by the mist.

While the rose said to the sun,“I shall ever remember thee,”her petals fell to the dust.

Hills are the earth’s gesture of despair for the unreachable.

Though the thorn in thy flower pricked me,O Beauty,i am greatful.

The world knows that the few are more than the many.

Let not my love be a burden on you,my friend,know that it pays itself.

Dawn plays her lute before the gate of darkness,and is connect to vanish when the sun comes out.

Beauty is truth’s smile when she beholds her own face in a perfect mirror.

The dew-drop knows the sun only within its own tiny orb.

Forlorn thoughts from the forsaken hives of all ages,swarming in the air,hum round my heart and seek my voice.

The desert is imprisoned the wall of its unbounded barrenness.

In the thrill of little leaves I see the air's invisible dance,and in their glimmering the secret heart-beats of the sky.

You are like a flowering tree,amazed when i praise you for your gifts.

The earth’s scarifical fire flames up in her trees,scattering sparks in flowers.

Forests,the clouds of earth,hold up to the sky their silence,and clouds from above come down in resonant showers.

The world speaks to me in pictures,my soul answers in music.

The sky tells its beads all night on the countless stars in memory of the sun.

The darkness of night,like pain,is dumb,the darkness of dawn,like peace,is silent.

Pride engraves his frowns in stones,love offers her surrender in flowers.

The obsequious brush curtails truth in deference to the canvas which is narrow.

The hill in its longing for the far-away sky wishes to be like the cloud with its endless urge of seeking.

To justify their own spilling of ink they spell the day as night.

Profit smiles on goodness when the good is profitable.

In its swelling pride the bubble doubts the truth of the sea,and laughs and brusts into emptiness.

Love is an endless mystery,for it has nothing else to explain it.

My clouds,sorrowing in the dark,forget that they themselves have hidded the sun.

Man discovers his own wealth when God comes to ask gifts of him.

You leave your memory as a flame to my lonely lamp of scparation.

I came to offer thee a flower,but thou must have all my garden，it is thine．

The picture—a memory of light treasured by the shadow．

It is easy to make faces at the sun，He is exposed by his own light in all directions.

Love remains a secret even when spoken，for only a lover Truly knows that he is loved．

History slowly smothers its truth，but hastily struggles to revive it in the terrible penance of pain.

My work is rewarded in daily wages,I wait for my final value in love.

Beauty knows to say:“Enough,”barbarism clamours for still more.

God loves to see in me,not his servant,but himself who serves all.

The darkness of night is in harmony with day,the morning of mist is discordant.

In the bounteous time of roses love is wine,—it is food in the famished hour when their petals are shed.

An unknown flower in a strange land speaks to the poet:“Are we not of the same soil,my love？”

I am able to love my God because He gives me freedom to deny Him.

My untuned strings beg for music in their anguished cry of shame.

The worm thinks it strange and foolish that man does not eat his books.

The clouded sky today bears the vision of the shadow of a divine sadness on the forehead of brooding eternity.

The shade of my tree is for passers-by,its fruit for the one for whom I wait.

Flushed with the glow of sunset earth seems like a ripe fruit ready to be harvested by night.

Light accepts darkness for his spouse for the sake of creation.

The reed waits for his master’s breath,the Master goes seeking for his reed.

To the blind pen the hand that writes is unreal,its writing unmeaning.

The sea smites his own barren breast because he has no flowers to offer to the moon.

The greed for fruit misses the flower.

God in His temple of stars waits for man to bring him his lamp.

The fire restrained in the tree fashions flowers.Released from bonds,the shameless flame dies in barren ashes.

The sky sets no snare to capture the moon,it is her own freedom which binds her.The light that fills the sky seeks its limit in a dew-drop on the grass.

Wealth is the burden of bigness,Welfare the fulness of being.

The razor-blade is proud of its keenness when is sneers at the sun.

The burrerfly has leisure to love the lotus,not the bee busily storing honey.

Child,thou bringest to my heart the babble of the wind and the water,the flowers’speechess secrets,the clouds’ dreams,the mute gaze of wonder of the morning sky.

The rainbow among the clouds may be great but the little butterfly among the bushes is greater.

The mist weaves her net round the morning,captivates him,and makes him blind.

The Morning Star whispers to Dawn,“Tell me that you are only for me.”

“Yes,”she answers,“And also only for that nameless flower.”

The sky remains infinitely vacant for earth there to build its heaven with dreams.

Perhaps the crescent moon smiles in doubt at being told that it is a fragment awaiting perfection.

Let the evening forgive the mistakes of the day and thus win peace for herself.

Beauty smiles in the confinement of the bud,in the heart of a sweet incompleteness.

Your flitting love lightly brushed with its wings my sun-flower and never asked if it was ready to surrender its honey.

Leaves are silences around flowers which are their words.

The tree bears its thousand years as one large majestic moment.

My offerings are not for the temple at the end of the road,but for the wayside shrines that surprise me at every bend.

Your smile.my love,like the smile of a strange flower,is simple and inexplicable.

Death laughs when the merit of the dead is exaggerated for it swells his store with more than he can claim.

The sigh of the shore follows in vain the breeze that hastens the ship across the sea.

Truth loves its limits,for there it meets the beautiful.

Between the shores of Me and Thee there is the loud ocean,my own surging self,which I long to cross.

The right to possess boasts foolishly of its right to enjoy.

The rose is a great deal more than a blushing apology for the thorn.

Day offfers to the silence of stars his golden lute to be tuned for the endless life.

The wise know how to teach,the fool how to smite.

The centre is still and silent in the heart of an eternal dance of circles.

The judge thinks that he is just when he compares the oil of another’s lamp with the light of his own.

The captive flower in the King’s wreath smiles bitterly when the meadow flower envies her.

Its store of snow is the hill's own burden,its outpouring of streams is borne by all the world.

Listen to the prayer of the forest for its freedom in flowers.

Let your love see me even through the barrier of nearness.

The spirit of work in creation is there to carry and help the spirit of play.

To carry the burden of the instrument,count the cost of its material,and never to know that it is for music,is the tragedy of deaf life.

Faith is the bird that feels the light and sings when the dawn is still dark.

I bring to thee,night,my day’s empty cup,to be cleansed with thy cool darkness for a new morning’s festival.

The mountain fir,in its rustling,modulates the memory of its fights with the storm into a hymn of peace.

God honoured me with his fight when I was rebellious,He ignored me when I was languid.

The sectarian thinks that he has the sea ladled into his private pond.

In the shady depth of life are the lonely nests of memories that shrink from words.

Let my love find its strength in the service of day,its peace in the union of night.

Life sends up in blades of grass its silent hymn of praise to the unnamed Light.

The stars of night are to me the memorials of my day's faded flowers.

Open thy door to that which must go,for the loss becomes unseemly when obstructed.

Ture end is not in the reaching of the limit,but in a completion which is limitless.

The shore whispers to the sea:“Write to me what thy waves struggle to say.”

The sea writes in foam again and again and wipes offf the lines in a boisterous despair.

Let the touch of thy finger thrill my life's strings and make the music thine and mine.

The inner world rounded in my life like a fruit,matured in joy and sorrow,will drop into the darkness of the original soil for some further course of creation.

From is in Matter,rhythm in Force,meaning in the Person.

There are seekers of wisdom and seekers of wealth,I seek thy company so that I may sing.

As the tree its leaves,I shed my words on the earth,let my thoughts unuttered flower in thy silence.

My faith in truth,my vision of the perfect,help thee,Master,in thy creation.

All the delights that I have felt in life’s fruits and flowers,let me offer to thee at the end of the feast,in a perfect union of love.

Some have thought deeply and explored the meaning of thy truth,and they are great;I have listened to catch the music of thy play,and I am glad.

The tree is a winged spirit released from the bondage of seed,pursuing its adventure of life across the unknown.

The lotus offers its beauty to the heaven,the grass its service to the earth.

The sun’s kiss mellow into abandonment,the miserliness of the green fruit clinging to its stem.

The flame met the earthen lamp in me,and what a great marvel of light!

Mistakes live in the neighbourhood of truth and therefore delude us.

The cloud laughed at the rainbow sayng that is was an upstart gaudy in its emptiness.The rainbow calmly answered,“I am as inevitably real as the sun himself.”

Let me not grope in vain in the dark but keep my mind still in the faith that the day will break and truth will appear in its simplicity.

Through the silent night I hear the returning vagrant hopes of the morning knock at my heart.

My new love comes bringing to me the eternal wealth of the gold.

The earth gazes at the moon and wonders that she should have all her music in her smile.

Day with its glare of curiosity puts the stars to flight.

My mind has its ture union with thee,O Sky,at the window which is mine own,and not in the open where thou hast thy sole kingdom.

Man claims God’s flowers as his own when he weaves them in a garland.

The buried city,laid bare to the sun of a new age,is ashamed that it has lost all its songs.

Like my heart’s pain that has long missed its meaning,the sun’s rays robed in dark hide themselves under the ground.Like my heart’s pain at love’s sudden touch,they change their veil at the spring’s call and come out in the carnival of colours,in flowers and leaves.

My life’s empty flute waits for its final music like the primal darkness before the stars came out.

Emancipation from the bondage of the soil is no freedom for the tree.

The tapestry of life’s story is woven with the threads of life's ties ever joining and breaking.

The thoughts of mine that are never captured by words perch upon my songs and dance.

My soul tonight loses itself in the silent heart of a tree standing alone among the whispers of immensity.

Pearl shells cast up by the sea on death’s barren beach,a magnificent wastefulness of creative life.

The sunlight opens for me the world’s gate,love’s light its treasure.

My life like the reed with its stops,has its play of colours through the gaps in its hopes and gains.

Let not my thanks to thee rob my silence of its fuller homage.

Life’s aspirations come in the guise of children.

The faded flower sighs that the spring has vanished for ever.

In my life’s garden my wealth has been of the shadows and lights that are never gathered and stored.

The fruit that I have gained for ever is that which thou hast accepted.

The jasmine knows the sun to be her brother in the heaven.

Light is young,the ancient light,shadows are of the moment,they are born old.

I feel that the ferry of my songs at the day’s end will bring me across to the other shore from where I shall see.

The butterfly flitting from flower to flower ever remains mine,I lose the one that is netted by me.

Your voice,free bird,reaches my sleeping nest,and my drowsy wings dream of a voyage to the light above the clouds.

I miss the meaning of my own part in the play of life because I know not of the parts that others play.

The flower sheds all its petals and finds the fruit.

I leave my songs behind me to the bloom of the ever-returning honey-suckles and the joy of the wind from the south.

Dead leaves when they lose themselves in soil take part in the life of the forest.

The mind ever seeks its words from its sounds and silence as the sky from its darkness and light.

The unseen dark plays on his flute and the rthythm of light eddies into stars and suns,into thoughts and dreams.

My songs are to sing that I have loved Thy singing.

When the voice of the Silent touches my words.I know him and therefore I know myself.

My last salutations are to them who knew me imperfect and loved me.

Love's gift cannot given,it waits to be accepted.

When death comes and whisper to me,“Thy days are ended。”

Let me say to him,“I have lived in love and not in mere time.”

He will ask,“Will thy songs remian？”

I shall say,“I know not,but this I know that often when I sang,I found my eternity.”

“Let me light my lamp,”says the star,“And never debate if it will help to remove the darkness.”

我幻想成为一群萤火虫，——雀跃的花火，在黑暗中闪耀。

路旁的紫罗兰无法吸引那不经心的目光，但声音却在这些点点诗句里呢喃。

在这孤寂晦暗，心的洞穴里，梦用白天沙漠里旅行遗落的残片搭建香巢。

春天播洒花瓣，不是为了以后的果实，而是为了刹那间的妄想。

从尘世梦寐中获释的欢快，和着无数丛叶，漫天飞舞，以享受一日的欢愉。

我的话自是轻微，但当我的作品饱含着深沉的意义沉落时，它们却在时间的浪花上婆娑起舞。

心底的飞蛾挥舞着薄膜的翅膀在天空的余晖中作别。

蝴蝶计算的，不是月份，而是刹那，因为它拥有足够的时间。

我的思想像火焰，带着朴素的笑容，骑在生着翅膀的惊异上。

那树爱怜地看着它自己美丽的影子，可却永远抓不到。

让我的爱像阳光似的围绕着你并给你色彩斑斓的自由。

白天是彩色的泡沫漂浮在高深莫测的夜的表面上。

我的供献都无颜让你记念，因此你也许会将它们忘却。

如过我的名字是一种负担，就在这礼物上舍弃吧，但请保存着我的诗歌。

四月，像个小孩，在尘土上用花朵摆出了象形文字，然后将它抹去，而且忘掉。

记忆，这女祭司，扼杀了现在，便把它的心献祭给那过去已死了的神坛。

小孩们从那庙宇肃穆的幽暗里中跑出来，坐在尘埃中，上帝看着他们游戏却忘记了那位祭司。

我的心因那瞬间的光亮，开始雀跃在思想之流里，就像小溪因它自身突然奔流的永不再来的音调而活跃一样。

山上，涌出的静谧找寻它自己的巅峰，

湖里，停息的波浪沉思它自己的深渊。

即将消逝的夜晚在清晨闭着的眼睛上的一吻闪耀在晨星中。

少女啊，你的美像一只含苞待放的果实，带着倔强的秘密而紧张。

愁怨失去了记忆，就像暗淡沉郁的光阴，没有鸟儿的鸣唱，只有蟋蟀的悉簌声。

偏见想把真理安全地紧握手中，却将它捏死了。

想要鼓励一盏羞怯的灯点燃，伟大的夜空却亮起了她漫天的繁星。

虽然天空想要拥抱大地新娘，却总是无比遥远。

上帝找寻伙伴而要求爱，魔鬼找寻奴隶而要求顺从。

树木被土地捆绑在自己身上，当做服务的报酬，天空却什么都不要，就让它自由。

珍贵的不朽并不炫耀他年代的久远而是他那瞬间的光芒。

小孩永远住在永恒的时间的神秘里，使历史的尘埃清晰可见。

在创造的步伐里轻轻的一笑迅速地带它穿过了时间之流。

早晨，那个离我很遥远的人靠近了我，但当他被黑夜带走时，却离我更近了。

白色和粉色的夹竹桃相遇，在不同的方言里尽情欢乐。

当平静活跃地扫着它的垃圾时，它就是风暴。

湖躺在山脚下，像含泪在执着的人面前乞求着爱。

那神圣的孩子微笑着，在他那无意义的云和短暂的光与影的玩具中。

微风对莲花低声问道：“你的秘密是什么？”

莲花说：“是我自己，偷了它，我就会消失了！”

风暴的自由和枝干的束缚相互牵手，在摇荡的枝杈中舞蹈。

茉莉用它的花朵对太阳低诉着它的爱。

暴君要求自由去杀死自由，但他自己却还保留着自由。

诸神厌倦了他们的乐园，就羡慕人类了。

云就是烟雾之山，山就是乱石之云，——这就是在时间之梦里的幻想。

上帝等待着用爱来修建他的庙宇，而人们带去的却是石头。

我在我的歌里触碰到上帝，就像山间倾流的瀑布接触到了遥远的海。

光通过与云阵的对抗找到了她缤纷的宝藏。

我今天的心微笑地对它流泪的昨夜，好像雨后的阳光在湿的树上发出光芒。

我感谢了那使我生命结出果实的树，但却不记得那使我生命常绿的小草。

独一无二是没有意义的，有对比才使它真实。

人生的许多过失哭求慈悲的美，能够调节他们的孤立与整体相和谐。

他们期望感谢那被遗弃的窝巢，因为他们的笼子匀称且牢固。

不论你是什么，我都会在爱情里偿还我无尽的债务。

在黑暗的百合花丛中，池塘献出了它的抒情诗，并且太阳说，他们很好。

你对伟人的污蔑是不尊敬的，它伤害了你自己；对小人物也同样如此，因为它伤害了牺牲者。

这地球上盛开的第一朵花是对那还为诞生的歌曲的一个邀请。

黎明——这色彩缤纷的花——凋零了，于是朴素照亮了果实，那太阳就出现了。

那冰肌玉骨怀疑它的智慧扼住了它声音的嚎啕。

风想用风暴掠夺火焰，却将它熄灭了。

生命的游戏是短暂的，生命的玩具一件件掉在后面，然后都被忘却了。

我的花啊，不要在蠢人的钮扣孔里找寻你的乐园。

我的新月，你起晚了，但是我的夜莺仍然在醒着迎接你。

黑夜是蒙着面纱的新娘静候着那流浪的光回到她怀抱。

树林是大地对静听的天空不断努力的诉说。

当我嘲笑自己时，自身的负担就会减轻。

弱者可能也是可怕的，因为他们热狂地想表现得强壮。

吹起了天堂的风，船锚拼命抓住泥浆，我的小船就用胸口对抗着铁链。

死的精神只有一个，生的精神却有很多。

当上帝死去时宗教就会统一了。

天空的蔚蓝渴望着地面的绿，风儿在中间叹息：“唉！”

白昼的苦痛被它自己的光芒遮住了，夜晚却在繁星中燃烧起来。

群星围挤在处女的夜里，静肃地对着她那触不可及的寂寥。

云彩给西下的太阳献上它全部的黄金，对初升的月亮却只有苍白的一笑。

行善的人来到庙门口，兼爱的人走进大殿堂。

花啊，同情这小虫吧，它不是蜜蜂，它的爱是一种错误和负担。

孩子们用恐怖的胜利之墟搭起他们洋娃娃的房子。

灯在清冷漫长的白天里等待夜里绚烂的一吻。

羽毛心满意足地懒散在灰尘里，忘了它们的天空。

孤零的花朵不必艳羡丛生的荆棘。

世界在冷漠的暴政中为它的好心人而遭受最大的痛苦。

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存权利付出了最大的代价后才获得了自由。

你这刹那的随便的礼物像秋夜的陨星，落在我深处着了火。

一粒种子在心中承诺一个不能立刻证实的奇迹，等待着信任。

春天徘徊在寒冬的门口，但芒果花在她花期之前奔向他，遇到了她的厄运。

世界是常变的泡沫漂浮在海的寂静的水面上。

遥遥相望的海岸将他们的声音混合在深不可测的泪海之歌里。

劳动就像江河流入海洋，在闲静的深处得到了完美。

我彷徨在路边，直到你的樱花凋谢，但我的爱呀，杜鹃却将你的宽恕带给我。

你羞涩的小石榴花瓣，今天在她面纱后面脸红，明天，当我离开后又会开出多情的花朵。

权力的拙劣腐败了钥匙，还利用了鹤嘴锄。

新生是从黑夜的神秘进入白昼更大的神秘里。

我的这些纸船想要舞动在时间的波浪上，却不是要到任何目的地去。

流浪的歌儿从我心里飞到你爱的歌声里去寻找巢穴。

危险，怀疑，拒绝的海洋围绕着人类的永恒的小岛要他去挑战这未知的世界。

爱情宽恕时便责罚，还用它极端的沉默伤害了美。

你孤零地活没有回报，因为他们怕你伟大的价值。

在一轮无尽的黎明中，同一个太阳刚刚从新国土里得到新生。

上帝的世界永远从死中复生，恶魔的世界却总因它自身的存在而毁灭。

土萤在尘土中探索时从来不知道天上有星星。

这树是今天的，花朵老了，它带来了它无法追忆的种子的消息。

每一朵玫瑰都从永恒的春天的“玫瑰”给我带来祝福。

当我工作时，上帝尊敬我，当我唱歌时他爱我。

在昨天被爱遗弃的巢穴里，我今天的爱找不到家了。

伤痛的火焰通过她的忧郁为我的灵魂寻到一条光明的路。

草儿从无数死亡中重生，所以山死后它仍活着。

你消失在了我的手中，只在碧空留下了无法察觉的一触，一个在风的影里摇晃的，看不见的幻像。

为了怜爱那阴郁的树枝，春天留给它曾颤动在一片孤叶中的一吻。

天空在花园里的影子静默地爱着太阳，繁花猜到了这个秘密，微笑着对树叶低语。

我在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踪迹，但是我很高兴我已做了飞翔。

树叶丛间，萤火虫闪烁的光芒，使得繁星都惊奇。

看上去这山会被云雾打败，却始保持不动。

当玫瑰对太阳说：“我会永远记得你”时，她的花瓣就飘散在尘埃中。

山是大地对那不可触碰者所表现的失望的姿态。

虽然花中的荆棘刺伤了我，哦，美啊，我依然感激。

世界知道，少数比多数更多。

我的朋友，不要让我的爱成为你的负担，要知道它付出了它自己。

黎明在黑暗的门前弹着她的琵琶，当太阳出来时她便消失不见。

当美在一面完美的镜子面前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她就是真理的微笑。

露珠所知道的太阳就是在它自己的小眼睛里看到的那个。

绝望的思想，从被所有时代遗弃了的蜂巢出来，飞满在空中，盘旋在我心间低吟，并找寻我的声音。

沙漠被束缚在它自己的无边荒瘠的墙壁里。

在细叶的颤抖中我看见了空气的隐形舞蹈，还在它们散发的微光中看见了天空秘密的心跳。

你像一棵鲜花怒放的树，当我赞美你的天才时使你感到惊奇。

她的树林里升腾起大地献祭的火焰，花丛中到处是迸散的火花。

森林，大地上空的云朵，把它们的静默献给天空，云降骤雨作为共鸣。

世界用图画对我说话，我用音乐回答。

天空为了纪念太阳，整晚对它的露珠说着无数的星星。

夜的黑暗犹如伤痛，是哑言的，黎明的黑暗犹如和平，是缄默的。

骄傲在石头上刻下他的蹙眉，爱情在花朵上献出她的降服。

殷勤的画笔顺从窄小的画布，使真理打了折扣。

当小山渴望遥远的天空时，甘愿做那受驱散的云朵。

为了要证明他们自己的泼墨是对的，他们把白天写成黑夜。

当善良可以产生利润时，利润就对善良微笑啦。

在膨胀的骄傲中，泡沫对海洋的真理产生疑虑，狂笑一声，就爆裂成虚无。

爱情是一种无止境的神秘，因为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解释它。

我的云在黑暗中惆怅，忘记了它们自己遮蔽了太阳。

当上帝向人类来要礼物时，人们发现了自己的财富。

你把你的记忆当作一枚火焰留在我孤独的别离之灯里。

我来献给你一朵花，但你却要拥有我的一整座花园，都给你吧。

这幅画——光明之记忆被阴影收藏着。

最容易的就是对太阳作鬼脸，从各方面看，他都显露在自己的光芒里。

即使将爱情说出来也仍是一件秘密，因为只有相爱的人才知道他是被爱着的。

历史慢慢地使它的真理窒息，但又在痛苦的可怕忏悔中轻易地拼命去使它获得新生。

我的工作每天都会有工资作为报酬，我却在爱情里等待我最后的价值。

美知道去说，“够了”，而粗俗却喊着还要更多。

上帝不喜欢我做他的仆人，而是做为大众服务的他自己。

夜的黑暗与白昼相和谐，烟雾的早晨却显得异样。

在玫瑰盛开的季节里，爱情就是美酒，——但当落英缤纷之时，它就是饥饿中的粮食了。

一朵不知名的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对诗人说道：“我的爱人啊，我们不是来自同一片土地吗？”

我能爱我的上帝，是因为他允许我否定他。

我那失调的琴弦在它们惭愧的苦痛呻吟中乞求音乐。

蠕虫认为人类不吃书本是奇怪而且愚蠢的。

今天，乌云满布的天空，在沉思的不朽的额角上佩戴着神圣的愁怨的影像。

我的树的荫凉是为了过路的人们，它的果实是为了我所等待的那个人。

地球给落日的光芒晕红了脸，像一只等待着夜来采摘的成熟的果实。

为了创造，光明接受黑暗做为它的配偶。

芦苇等待他主人的召唤，而“主人”却在找寻着他的芦苇。

对那盲目的笔来说，那写作的手是不实在的，它所写的也毫无意义。

大海捶击他贫瘠的胸膛，因为它没有花能献给月亮。

因为对果实贪婪使它失去了花朵。

上帝在他繁星的庙宇里等待着人类带给他灯火。

火从树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迸发出花朵。那不害羞的火焰死在荒瘠的灰烬里。

天空并没有张开网子去捕捉月亮，只是她自己的自由束缚了她。天空中满载的光芒，在草上的露珠里寻求极限。

财富是巨大的负担，幸福是存在的圆满。

当剃刀的刀口嘲笑太阳时，它以它的锋利引以为傲。

蝴蝶有闲暇去爱莲花，忙着采蜜的蜂儿却没有这闲暇。

孩子，你将风和海水的谈话，花朵无言的秘密，云的梦，和晨空缄默的目光带到了我的心里。

也许那云里的彩虹是伟大的，但荆棘中的小蝴蝶更伟大。

烟雾编织她的网来笼罩早晨，迷惑他，使他盲目。

晨星对黎明耳语：“告诉我你只属于我。”

她回答道：“是的，也只属于那无名的花。”

天空总是无比空虚地用自己的梦在大地建筑天堂。

也许当新月听说它只是一片等待圆满的碎屑时，会疑惑地微笑。

让黄昏原谅白昼的错误，并为她自己赢得平静。

美微笑着存在于花苞的囚牢里，甜蜜的不完整的心里。

你飘渺的爱情用羽翼轻抚着我的向日葵，从来没有问过它是否做好了献出它花蜜的准备。

叶子静默地围绕着花就是它们的语言。

树就像伟大肃穆的一瞬，承载着它的几千年历史。

我的供献不是给路尽头的庙宇，而是给路旁的墓地，每一个转弯处，它都令我惊奇。

我的爱，你的微笑像一朵奇葩，朴素并且不可言说。

当夸大了死者的功勋时，死亡大笑，因为这超出了他应得的东西已经填满了他的仓库。

海岸的哀叹徒劳地追逐着微风，微风则催促大船赶紧越过海洋。

真理爱它自己的界限，因为它在那里与美丽相遇。

在你和我的岸中间，有一片喧闹的海洋，那是汹涌澎湃的自我，我渴望渡过它。

占有权愚蠢地夸耀它的享乐权。

玫瑰不光是为了它的刺而羞怯地道歉。

为了无尽的生命，白昼把他的金琵琶交给群星的静默去调弦。

聪明的人知道如何教诲，愚蠢的人知道如何鞭苔。

在永恒的围绕舞中，圆心仍旧保持静默。

当裁判者把自己灯里的油和别人灯里的光相比时，还以为自己是公平的。

当草地上的野花羡慕帝王花环上的花朵时，被虏获的花朵在苦笑。

山上的积雪不过是山自己的负担，它倾泻出来的江河却由全世界来承担。

请听森林为开花的自由而祈祷。

即使隔着亲密的障碍，让你的爱情看见我吧。

工作的精神在创造中承载着并且帮助着游戏的精神。

承载着乐器的负担，计算它材料的价值，而从来不知道它是为了音乐而存在，这就是失聪的生命的悲剧。

信心是能感觉到光的鸟儿，当黎明仍旧漆黑时就唱起歌来。

夜啊，我将我白天的空杯子带给你，为了一个新的早晨的节日，请你用清冷的黑暗洗净它。

山上的冷杉簌簌作响，把它与风暴战斗的回忆谱成和平的颂歌。

当我反叛时，上帝用他的斗志奖励我，当我疲惫不堪时，他对我不予理睬。

宗派主义者以为他将海水都注入了自己私有的池塘里了。

在人生的荫蔽处有很多孤单的记忆之巢在逃避语言。

让我的爱在白天的服务里找到力量，在夜的团聚里得到安宁。

生命在草丛中向未命名的光呈现它无声的颂歌。

夜晚的星星对我来说就是我白天调零的花朵的纪念。

打开你的门，让那些该过去的就过去吧，因为阻碍将使损失变得不合时宜。

真正的目的不在于到达极限，而在于无止境的完成。

海岸对大海低语：“将你的海浪挣扎要说出的话写给我。”

大海就在泡沫里一次次地写着，但在暴躁和绝望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让你手指的一触震动我生命的琴弦，奏出属于你和我的音乐。

内在的世界像个果实缱绻在我生命里，在快乐和烦恼中长大，为了更进一步的创造，它将落到原来的泥土的黑暗中去。

形式存在于“物”中，节奏存在于“力”中，意义则存在于“人”中。

有的人寻求智慧，有的人寻求财富的，我只求有你相伴，好让我歌唱。

就像树叶飘落一样，我将我的语言洒在地上，让我思想在你的静默里落下无言的花朵吧。

主啊，我对真理的信心、圆满的梦想，对你的创造有所帮助。

我全部的欢愉都来自于生命的果实和花朵，让我在盛宴结束时，将爱的完美和谐献给你。

有些人深思熟虑地探寻你真理的意义，他们是伟大的，我高兴地听着去捕捉你演奏的音乐。

树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精灵，从它种子的束缚解放出来，穿过这未知的世界，探寻它生命的冒险。

荷花将它的美献给天空，绿草将它的美献给大地。

阳光的吻成熟在遗弃中，绿色的果实贪婪地攀爬在它的枝干上。

火焰和瓦灯在我体内相遇，多么惊奇的光啊！

错误就住在真理的隔壁，因此欺骗了我们。

云嘲笑彩虹，说它只是在空虚处凸显出俗丽，彩虹静静地答道：“我就像太阳本身一样，有着不可避免的真实。”

不要让我在黑暗中徒劳地探寻，却该使我的思绪仍然深信在它的朴素里，白昼即将来临，真理也即将出现。

透过寂静的夜我听到早晨漂泊的希望回来了，敲着我的心。

我崭新的爱给我带来了旧爱的永恒财富。

大地凝视着月亮想：她全部的乐章都应该在她的笑容里。

白天带着它把那好奇的怒视吓跑了星辰。

哦，天空，我的思想真的和你结合了，就在我自己的窗边，而不是在你敞开的独占的王国里。

当人类把上帝的花编成花环时，并宣称它们是自己的。

埋入地下的城市，暴露在一个新时代的太阳下，惭愧地丢失了它所有的歌。

就像我早已失去意义的心痛，阳光一袭黑衣，将自己隐藏在地下，像爱情突然触碰到我的心痛，在春天的召唤下，他们改换面纱，在红花绿叶彩色的狂欢中走出来。

我生命的空灵玉笛等待它最后的音乐，就像繁星出来之前最后的黑暗。

树并没有从泥土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获得自由。

生活故事的绣幕，是用生命的丝线编织的，永远往复着织与拆。

我的那些从未被语言截获到的思想栖息在我的歌舞中。

今夜我的灵魂迷失在一株树的静默的心里，那株树独立在无限的低语中。

大海将珍珠贝壳投向死亡的沙滩，那是一种创造生命庄严的浪费。

太阳的光为我打开了世界的门，爱的光为我打开了世界的宝藏。

我的生命有如多节的芦管，通过它希望和收获的缺口，奏响缤纷的乐章。

不要让我对你的感谢，从我的静默中抢去更多的尊敬。

生命的希望总是打扮成一个小孩儿到来。

凋零的花朵哀叹道，春天已经永远消失了。

在我生命的花园里，我的财富永远都是无法收藏和保留的光和影。

我所得到的果实永远都是你所接受的那个。

茉莉花知道太阳就是她天上的兄弟。

久远的光是年轻的，瞬间的影子却天生就老了。

我知道，我的歌声会在白昼的最后将我从看得见的地方带到岸的另一边。

那只飞舞在花间的蝴蝶永远停留在我身边，我却失去了我网住的那一只。

自由的鸟儿，你的歌声来到了我的睡巢，而我昏睡的翅膀却梦见在云上的光里飞翔。

我没有领会在生命这场戏中我这部分的意义，因为我对其他人所扮演的也一无所知。

花掉落了所有的花瓣，就找到了果实。

我把我的歌留在我身后，留给那每年盛开的金银花的繁茂和南风的欢快。

当落叶在泥土里迷失了自己时，就混入在森林的生命里了。

想法永远在它的声音和静默中寻觅着它的语言，就像天空在黑暗和光明里寻觅一样。

看不见的黑暗吹奏他的笛子，而光之韵律就在群星和太阳间，思想和梦境里盘旋。

我的歌儿要去唱的是我已爱上了你的歌唱。

当“静默”的声音触摸到我的语言时，我就知道了他，也因此知道了我自己。

我要将我最后的祝福给那些知道我不完美却还爱着我的人。

不能赠送爱的礼物，因为它等待着被接受。

死神过来对我低语：“你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让我对他说：“我已活在爱里而不仅在时间里。”

他会问道：“你的歌还能留存下来吗？”

我会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通常当我唱歌时，我就找到了我的不朽。”

“让我将我的灯点亮吧，”星辰说，“千万别讨论它是否会帮忙去消灭黑暗。”

版权信息

书名：动物庄园·1984

作者：（英）奥威尔

译者：呼天琪

出版社：哈尔滨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7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5484-0540-5

动物庄园

第一章 老少校的梦

这个故事发生在曼纳庄园中。这天晚上，庄园主琼斯先生锁好了鸡棚准备睡觉，但由于他喝得烂醉如泥，竟然忘记了关上那几扇小门。他手里提着马灯，踉踉跄跄地穿过院子，灯光也随着身体的摇摆不停地晃动。进了后门，他把靴子一脚踢开，又从洗碗间的酒桶里给自己倒上了最后一杯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爬上床睡觉。此时，床上的琼斯夫人早已是鼾声如雷。

琼斯先生卧室里的灯光一熄灭，整个庄园的厩棚里就响起了一阵阵的骚动和嘈杂声。白天的时候，庄园里就风传着一件事，老少校——就是得过“中等白鬃毛”奖的那头灰白色雄猪——昨晚做了一个怪梦，想要把它说给庄园里的其他动物听。老少校——大家一直这样称呼他，尽管他当年在参加展赛时用的名字是“威灵顿之花”——在庄园里一直德高望重，所以每个动物都心甘情愿地牺牲一小时的睡眠时间，聆听他所要讲的事情。

在大谷仓的一头有一个凸起的台子，少校已经安稳地坐在铺着稻草的垫子上，头顶上方悬挂着一盏吊在房梁上的马灯。少校已经年满十二岁，近年来，身材有些微微发胖，但看上去依然仪表堂堂。虽然他的犬牙一直没有长出来，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相貌，他依旧显得智慧和慈祥。过了一会儿，动物们陆续赶来，并按照各自不同的习惯坐好。最先来的是三条狗——蓝铃花、杰西和平彻尔；然后是一群猪，他们来了就趴卧在台子前面的稻草上；一些母鸡栖在窗台上；鸽子扑棱着翅膀上了房梁；绵羊和奶牛躺在猪的身后开始不停地倒嚼；两匹辕马——拳击手和苜蓿——并肩赶来。他俩走得很慢，每当落下那巨大而毛茸茸的蹄子时，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被稻草覆盖着的小动物。苜蓿是一匹粗壮而和蔼的中年母马，她在生过第四胎小马驹之后，体形就没能再恢复到先前的模样。拳击手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将近两米高的个子，劲头足足赛过两匹普通马相加。但是，他的鼻梁上有一道白色的毛，这给他的外表平添了几分戆相。实际上，他的智商并不算太高，但凭借着坚毅的性格和那股十足的干劲，他赢得了动物们的尊敬。跟在辕马后面进来的是白山羊穆丽尔和毛驴本杰明。本杰明是庄园里年纪最老的动物，脾气也最坏。他平日里不太爱讲话，但是一开口准是少不了说一些风凉话。例如，他会说上帝给了他尾巴是为了赶走苍蝇，但他宁愿不要这条尾巴也不希望有苍蝇。在庄园里的动物之中，唯有他从来不笑。要问为什么，他会说他看不见什么值得笑的事情。然而，他对拳击手却是心悦诚服，只不过没有公开承认过。通常情况下，他们俩总是一起在果园那边的一块小牧场上度过星期天，肩并着肩，默默地吃草，一言不发。

两匹马刚卧下，一群失去了母亲的小鸭子便排成一行走了进来，嘎嘎叫着，东张西望，寻找着一处不会被踩到的地方。苜蓿伸出粗壮的前腿圈成一道围墙似的屏障，小鸭子偎依在里面，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给琼斯先生拉车的小白母马茉莉来得很晚，她是个漂亮但没头脑的家伙。她迈着小碎步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嘴里还嚼着一块方糖。她在靠前的地方找了个位子，开始不停地抖动起自己的白色鬃毛，炫耀了一番扎在鬃毛上的红丝带。猫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她像平时一样四处张望，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个最暖和的地方。最后她在拳击手和苜蓿两匹马之间挤了进去。在少校讲演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在得意地打呼噜，压根儿没听进少校讲的一句话。

那只养熟了的乌鸦摩西睡在庄主院后门背后的一根木头上，除他之外，所有的动物都已到场。看到大家都已就位并且聚精会神地等待着自己发言，少校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

“同志们，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大家应该都已经听说了，但究竟梦到了什么，我想等一会儿再提。现在我想先说点儿别的事情。同志们，我恐怕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在我临死之前，我觉得我有责任把我积累的智慧传授给你们。我活了一辈子，当我独自躺在圈里的时候，我总是在思索，我想可以说，和任何一个活在世上的动物一样，我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讲给你们听的就是这个问题。

“那么，同志们，我们到底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让我们来面对现实吧：我们的一生是短暂的，是凄惨的，是艰辛的。出生以后，我们得到的食物仅仅够我们维持力气而已。但是，只要我们还能动，我们便会被驱赶着去干活，直到筋疲力尽。一旦精力枯竭，一无是处，就会被残忍地屠宰掉。在英格兰的动物之中，没有一个会享受到自由。显而易见，动物的一生是充满苦难、备受奴役的一生。

“但是，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宿命吗？那些居住在这里的动物之所以不能过上舒适的生活，难道是因为我们这块土地太贫瘠了吗？不是的，同志们，绝不是这样的！英格兰的土壤是肥沃的，气候是舒适的，它可以提供丰盛的食物，可以养活为数比现在多得多的动物。拿我们这个庄园来说，就足以养活十二匹马、二十头牛、几百只羊，而且他们会过得舒舒服服，活得体体面面，绝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想象出来的。可是，为什么我们依旧活得那么凄惨呢？这是因为，我们全部的劳动成果几乎都被人类窃取走了。同志们，有一个答案可以解答我们的所有问题，我简单地把它总结为一个字——人。人就是我们唯一真正的宿敌。把人从我们的生活中赶走，饥饿与劳累的根源就会永远铲除掉。

“人是一种最可怜的动物。不会生产，只会挥霍。他们产不了奶，也下不了蛋，瘦弱得拉不动犁，跑起来慢吞吞的，连只兔子也抓不住。但是他们却主宰着所有的动物。他们驱使动物们去干活儿，而动物们所得到的劳动成果却只是一点点少得不能再少的草料，仅够他们不至于被饿死。剩下的一切则都被人据为己有。我们辛勤耕耘这块土地，用我们自己的粪便使其肥沃，但是我们除了身上这一副空皮囊之外，又得到了什么呢？站在我面前的这几头牛，过去的一年里，你们生产了多少加仑的奶啊！那些本来可以哺育出许多强壮的牛犊的奶，现在又都到哪儿去了呢？每一滴都流进了我们仇敌的喉咙里去了！还有你们这些鸡，这一年里你们下了多少只蛋啊！可又有多少只孵化出了鸡雏呢？那些没有孵化的鸡蛋都拿到市场上被琼斯和他的伙计们换成了钱！还有你，苜蓿，你生的那四匹小马驹都到哪儿去了？他们本应是你晚年的安慰和依靠！每匹马驹都在一岁大的时候被卖掉了，你永远也无法再见到他们了。补偿给你这四次怀胎分娩和在地里辛勤劳作的，除了那点儿刚能喂饱肚子的饲料和一间马厩外，你还有过什么呢？

“即使过着这样悲惨的日子，我们也无法得到善终。就我个人来说，无可抱怨，因为我算是幸运的。我十二岁了，已生养过四百多个孩子，这对一头猪来说，生活也就如此了。但是，到头来没有哪个动物能逃过那残忍的屠刀。你们这些坐在我面前的小肥猪，不出一年，都会在刀架上号叫着结束生命。这种恐怖的命运就是我们——牛、猪、鸡、羊等都要面临的结局。就连马和狗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你，拳击手，当你强健的肌肉失去了力气的时候，琼斯就会把你卖给屠马商，你的喉咙会被割断，你的肉会被煮烂，然后丢给猎犬吃。而狗呢，等他们牙齿全部掉光，渐渐老去的时候，琼斯就会在附近找个池塘，弄块砖头拴在他们的脖子上，把他们沉到池底。

“同志们，造成我们悲惨生活的罪魁祸首就是残暴的人类，难道摆在眼前的事实还不够清楚吗？只要赶走了人类，我们的劳动成果就会全部属于我们自己，并且几乎是一夜之间，我们就会变得富裕而且自由。那么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毋庸置疑，奋斗！为了驱除人类，全力以赴、夜以继日地奋斗！同志们，我想要向你们传递的信念就是：造反！虽然我不知道造反会发生在什么时间，可能近在一周之内，也可能远在百年之后。但我相信，就像看到我脚下的稻草一样确信无疑，总有一天，正义是要被伸张的。同志们，在你们如此短暂的余生之中，不要违背了这个信念！尤其要把我所说的誓愿传给你们的子子孙孙。这样，我们的后代才会继续为之斗争，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记住，同志们，你们的决心不可动摇，你们不要被任何言论引入歧途。当他们告诉你们什么人与动物的利益都是一样的，什么一方的兴衰牵动着另一方的兴衰时，千万不要听信这种谎话，那全是不切实际的谬论。人类只会为自己的利益着想，此外再无其他。让我们在斗争中并肩作战。记住，所有的人类都是仇敌，所有的动物都是同志！”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嘈杂声。原来，在少校讲话的时候，有四只个头稍大的老鼠从洞口钻了出来，蹲坐在后腿上听他演讲，忽然被狗瞧见，幸亏他们迅速地逃回洞内，才免遭一死。少校抬起手，平静了一下气氛：

“同志们，”他说，“现在有一点必须澄清：野生动物，比如老鼠和兔子，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呢？让我们表决一下吧，我向会议提出这个议题：老鼠是同志吗？”

表决马上进行，大多数的动物同意老鼠是同志。有四个投了反对票，分别是三条狗和一只猫。后来才发现他们其实投了两次票，包括反对票和赞成票。少校继续说道：

“还要再补充一点，我只是重申一下，永远要记住你们的责任是与人类及其习惯势不两立。所有靠两条腿行走的都是敌人；所有靠四肢行走的，或者有翅膀的，都是朋友。还要记住：在同人类作斗争的过程中，我们千万不能模仿他们。即使能够征服他们，也绝不能沿用他们的恶习。一切动物绝不住在房子里，绝不睡在床上，绝不穿衣，绝不喝酒，绝不抽烟，绝不接触钱财或者从事交易活动。人类的一切习惯都是罪恶的。千万要注意，任何动物都不许欺凌自己的同类。无论是弱小的还是强大的，无论是聪明的还是迟钝的，我们都是兄弟。所有动物都不得伤害其他动物，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现在，同志们，我来讲一下关于我昨晚的那个梦。那是一个在消灭了人类之后的未来世界的梦想。我无法将它描述出来，但它提醒了我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头小猪的时候，母亲和其他母猪经常唱一首古老的歌，那首歌，连她们也只记得曲调和头三句歌词。我很小的时候就对那曲调熟悉了，但我也忘了很久了。就在昨天晚上，我又在梦中记起了它，更美妙的是，歌词也出现在梦里，我敢肯定，这就是那首失传了很多代的歌。现在我就唱给你们听听，同志们，我老了，嗓音也沙哑了，等我把你们教会，你们会唱得更加动听。这首歌的名字叫《英格兰牲畜之歌》。”

老少校清了清喉咙就开始唱了起来，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的嗓音确实沙哑了许多，但还是唱得很棒。那首歌的曲调令人振奋，旋律介于《克莱门婷》和《拉·库库拉查》之间。歌词是这样的：

英格兰牲畜，爱尔兰牲畜，

普天之下的牲畜，

请大家听我说，

听我告诉大家一个喜讯：

我们拥有一个黄金般的未来。

那一天迟早要来到，

残暴的人类终将毁灭。

英格兰广阔富饶的土地，

只有我们才能够享受。

我们的鼻中不再穿着铁环，

我们的背上不再配鞍，

嚼子和马刺将会永远锈蚀，

再没有人用残酷的鞭子抽闪。

富裕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

小麦、大麦、稻草，

苜蓿、大豆和鲜美的甜菜，

那一天将是属于我们的美餐。

阳光普照英格兰大地，

水会更加纯净而甘甜，

风也更加柔逸而温煦，

那一天我们将重获自由。

即使我们活不到那一天，

但为了那一天我们一定要奋斗。

牛、马、鹅、鸡……

为了争取自由我们必须流血流汗。

英格兰牲畜，爱尔兰牲畜，

普天之下的牲畜，

请大家听我说，

听我告诉大家一个喜讯：

我们拥有一个黄金般的未来。

唱着这首歌，动物们陷入了亢奋之中，热血沸腾。还没有等少校唱完，他们也跟着唱了起来。就连最迟钝的动物也学会了曲调和部分歌词。聪明一些的，例如猪和狗，几分钟内就全部记住了整首歌。然后，他们几经尝试，突然齐声合唱起来，整个庄园顿时回荡着震天动地的歌声。牛哞哞地叫，狗汪汪地吠，羊咩咩地喊，马嘶嘶地鸣，鸭子嘎嘎地唤。唱着这首歌，他们是那么兴奋，整整唱了五遍，要不是中途被打断，他们真有可能唱个通宵。

不巧，喧嚣声吵醒了琼斯先生，他以为院子里来了狐狸，便跳下床，抄起那支总被放在卧室墙角的猎枪，枪膛里装了六发子弹，他对着黑暗处开了一枪，子弹射进大谷仓的墙里。会议就此匆匆结束，动物们纷纷溜回自己的窝棚。家禽跳上了他们的架子，家畜卧进了草堆。顷刻之间，庄园便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第二章 琼斯被驱逐

三天之后，老少校在沉睡中安详地死去，遗体被埋葬在苹果园下。

这是三月初的事。在那以后的三个月里，动物们开始进行秘密活动。少校的演讲使庄园里那些智力发达的动物对生活有了一个全新的看法。他们不知道少校预言的造反将在什么时候发生，他们也没理由相信造反会在他们的有生之年内到来。但是他们清楚地认识到，他们有责任为此作准备。动物们一致认为猪是最聪明的，因此教育和组织其他动物的工作就落到了几头猪的身上。在这些猪里面，最杰出的是名叫斯诺鲍和拿破仑的两头雄猪，他们本来是琼斯先生为出售而喂养的。拿破仑是一头伯克夏种雄猪，他也是庄园中唯一的伯克夏种猪，体形硕大，样子凶恶，沉默寡言，以个性执拗而著称。相比较而言，斯诺鲍要活泼许多，伶牙俐齿，思维敏捷，但大家认为他不如拿破仑性格沉稳。庄园里其他的猪都是肉猪，名气最大的要属一头小肥猪，名叫尖嗓。他天生一副圆圆的面孔，炯炯有神的眼睛，行动敏捷，话音尖锐刺耳，是个不可多得的演说家。他在阐述某些艰深的论点时，习惯将身体来回摆动，小尾巴也跟着不停地摇来摇去，使他的讲演更加富有生命力和说服力。别的动物提到尖嗓时，都说他的本领无穷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三头猪聚在一起，把老少校的教导进行一番归纳，推敲出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称之为“动物主义”。每个星期总有几个夜晚，等琼斯先生入睡之后，他们就在大谷仓里召开秘密会议，向其他动物宣传阐述动物主义的要义原则。起初，他们针对的是那些冥顽不灵的动物。在这些动物当中，有一些还大谈什么要对琼斯先生忠诚尽责，把他称为“主人”，并提出很多愚蠢的想法，例如“是琼斯先生喂养了我们，要是他不在了，我们会被饿死的”等等。还有的动物提出这样的问题：“死后才能发生的事情，管它做什么呢？”因此，为了让他们认识到这些说法都是与动物主义背道而驰的，几头猪下了很大的工夫。最愚蠢的问题是那匹白母马茉莉提出来的，她向斯诺鲍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造反以后还有方糖吃吗？”

“没有，”斯诺鲍语气坚定地说，“我们没有办法在庄园里制造方糖，再说你不需要吃糖，你想要的燕麦和草料叫你吃个够。”

“那我还能在鬃毛上扎丝带吗？”茉莉又问。

“同志，”斯诺鲍说，“那些你所钟爱的丝带全是奴隶的标志。你难道不懂得自由比丝带的价值更大吗？”

茉莉同意了斯诺鲍的话，但是看上去并不是十分信服。

三头猪需要面对的更艰巨的任务是应对乌鸦摩西散布的许多谣言。摩西是琼斯先生最宠爱的动物，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喜欢到处搬弄是非，花言巧语地编瞎话。据他讲，他知道有一个叫做“糖果山”的神秘国度，那里就是所有动物死后的归宿，它就藏匿在天空中云端的不远处。摩西说，在糖果山，每周七天，每天都是星期天，苜蓿一年四季常青，树篱上长满方糖和亚麻籽饼。动物们不太喜欢摩西，因为他总是闲扯不劳作，但动物中也有相信糖果山这回事的。所以，三头猪不得不费尽心思规劝这些动物，叫大家千万不要去相信世界上存在这种不现实的地方。

他们最忠实的信徒是那两匹驾车的马，拳击手和苜蓿。对他们俩而言，思考任何问题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而一旦把猪认做是他们的导师，无论猪教给他们什么东西，他们都会全部接受，并且用最简单的方法再把这些道理传授给其他的动物。大谷仓中的秘密会议他俩从不缺席，会议结束时要齐唱那首《英格兰牲畜之歌》，他俩总是带头领唱。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造反之事比每一个动物所期望的都来得更早。在过去的几年里，琼斯先生虽然傲慢冷酷，但还算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庄园主。但最近一段日子以来，他却开始走霉运了。和别人打官司赔了钱，使他郁郁寡欢，之后开始拼命地酗酒。有一阵子，他整日待在厨房里，懒洋洋地坐在他的老式木椅上，一边翻看着报纸一边不停地喝着酒，偶尔把面包片在啤酒里点一下喂给摩西。他手下的伙计们也无所事事，擅离职守。庄园的田野里长满了野草，鸡棚马厩的顶棚也开始漏雨，树篱无人照管，动物们更是饿得饥肠辘辘。

进入六月，正赶上收割牧草的时节。在施洗约翰节的前夕，星期六的晚上，琼斯先生去了威灵顿，在雷德兰酒馆里喝得一塌糊涂，直到星期天的正午时分才回到庄园。伙计们一清早挤完牛奶，并没有给动物们添加饲料，就匆匆跑去打野兔了。琼斯先生一回来，就在客厅里拿了一张《世界新闻报》盖在脸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直到傍晚，动物们依旧没人来喂，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一头母牛用犄角撞开了饲料储藏室的木门，随后，所有的动物蜂拥而上，拼命地吃盛在箱子里的饲料。就在此刻，琼斯先生醒来了。不大一会儿工夫，他和他的四个伙计手持皮鞭出现在储藏室，上来就是一顿乱抽。如此一来，激怒了所有饥饿的动物。尽管没有任何预谋，但都不约而同地猛扑向鞭打他们的主人。琼斯先生一伙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是腹背受敌。动物们用犄角顶，用蹄子踢，局势完全失去了控制。他们从未见过动物们有如此的行径，他们曾经随心所欲地鞭打和虐待的动物们开始造反了！此情此景，吓得几人惊慌失措。转眼工夫，他们放弃抵抗，仓皇而逃。又过了几分钟，在动物们势如破竹的追赶下，五个人沿着通往大路的马车道狼狈败逃。

琼斯夫人从卧室的窗口向外张望，目睹了眼前发生的这些事。她急忙把一些财物塞进一个毛毡口袋里，从另外一条路溜出了庄园。摩西从架子上一跃而起，扑棱着翅膀尾随着琼斯夫人，呱呱地大声叫喊。这时，动物们已经把琼斯和伙计们追赶到外面的大路上，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五栅门。就这样，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造反已经大功告成了。琼斯先生被驱逐了，现在的曼纳庄园是属于动物们的了。

起初，动物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有如此的好运气。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沿着庄园集体狂奔一圈，好像是要确认一下再也没有人藏在庄园里了。之后，他们又各自奔回窝棚中，把那些属于可恶的琼斯统治的所有印迹都消灭掉。位于马厩一端的农具棚被冲开了，嚼子、鼻环、拴狗的项圈，以及琼斯先生过去用来阉猪、阉羊用的残酷的刀子，通通被扔进了井里。缰绳、笼头、眼罩和可耻地挂在马脖子上的草料袋，全都被扔到院子里熊熊燃烧的垃圾堆里。皮鞭子自然也不例外。当动物们眼看着皮鞭子在火焰中燃烧起来时，他们全都欢呼雀跃起来。斯诺鲍把丝带也扔进火里，那些丝带是平日里在赶集时扎在马鬃和马尾上用的。

“这些丝带应该看做是衣服，”斯诺鲍说道，“衣服是人类的标记，所有的动物身上都不应该挂任何布丝。”

拳击手听到这番言论，立刻把他夏天戴的一顶小草帽也拿了出来，这顶草帽本来是防止蝇虫钻入耳朵才戴的，他把帽子和别的东西一道扔进火堆烧掉。

没过多久，动物们便把所有能使他们联想到琼斯先生的东西全部销毁干净了。然后，拿破仑把他们领回到储藏室里，分发给每个动物两份饲料。接着，他们又唱起了《英格兰牲畜之歌》，从头至尾，连续唱了七遍，然后各自回去睡觉。他们好似从来没有睡得如此香甜过。

第二天，他们依旧还是在黎明时分醒来。忽然，他们想起昨天发生的那件了不起的事情，于是集体跑出来，一起冲向大牧场。在通往牧场的小路上，有一座小山丘，站在上面可以一览整个庄园的全景。动物们冲到山丘顶，在晨曦中向四周眺望。没错，这座庄园已经是属于他们的了，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们的。一阵狂喜过后，他们兜着圈子奔跑、撒欢儿，兴奋地向半空中蹿跳。他们在露珠里打滚，一口口咀嚼着甘甜的夏草；他们把脚下的黑土块踢得到处乱溅，使劲儿吮吸着田野里浓郁的芳香气息。然后，他们把整个庄园巡视了一遍，在无声的赞叹中查看了耕地、牧场、果园、池塘和树林。而且，就是到了现在，他们还是不敢相信这些都已经全部归于自己了。

后来，他们列队走向庄园的窝棚，在庄主院门外静静地停下脚步。这所房子也是他们的了，可是他们却惶恐得不敢走进去。过了一会儿，斯诺鲍和拿破仑用肩膀撞开门，动物们才有顺序地走了进去。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惊扰了什么。他们踮起脚尖，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走过，出于一种敬畏，不敢大声喧哗。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难以置信的奢华陈设，盯着试衣镜、马鬃沙发和那些用他们的羽绒制成的大床，还有布鲁塞尔地毯，以及摆放在客厅壁炉台架上的维多利亚女王的石版画肖像。当他们拾级而下的时候，忽然发现茉莉不见了。他们转身回去，只见她待在后面一间最漂亮的卧室里流连忘返。她从琼斯夫人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蓝丝带，对着镜子手舞足蹈地臭美起来。在大家严厉的斥责下，她这才又走了出来。挂在厨房里的一些火腿也被拿出去准备埋掉，洗碗间摆着一大桶啤酒，拳击手上去踢了一脚，破了个洞。除此之外，房子里任何东西都没被动过。大家在现场一致通过了一项决议：这所庄主院应该保持原样，作为一间博物馆。大家全部赞成，任何动物都不得在内居住。

用过早餐之后，斯诺鲍和拿破仑再次把大家召集起来。

“同志们，”斯诺鲍说道，“现在是六点半，还有整整一天的时间。从今天起，我们开始收割牧草，但是在此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必须占用一下大家的时间。”

这时，大家才知道几头猪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自学了阅读和书写。他们用的那本课本曾是琼斯先生的孩子们用过后扔在垃圾堆里的。拿破仑派其他动物拿来几桶黑漆和白漆，带领大家走到通往大路的五栅门。接着，斯诺鲍（三头猪里他最擅长写字）用蹄子上的两根脚趾夹起一支刷子，涂掉了栅栏顶的木牌上的“曼纳庄园”几个字，又在上面写上“动物庄园”。从今天开始，这就是庄园以后的名字了。写完后，他们回到窝棚里，斯诺鲍和拿破仑又叫动物们搬来一个梯子，并把梯子架起来支在大谷仓的墙头。他们解释道，经过近三个月的学习，他们已经成功地把动物主义的宗旨概括为“七戒”，这“七戒”将要写在墙壁上，它们将成为不可更改的法律，动物庄园的全体动物必须永远遵守。斯诺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梯子，尖嗓站在比他低几磴的地方端着油漆桶。斯诺鲍在涂着柏油的墙上，用巨大的字体写着“七戒”。白色的大字，在三十码以外的地方都清晰可见。内容是这样的：

七戒

1.凡用两条腿行走者皆为敌人。

2.凡靠四肢行走者，或者长翅膀者，皆为朋友。

3.任何动物不得着衣。

4.任何动物不得睡床铺。

5.任何动物不得饮酒。

6.任何动物不得杀害其他动物。

7.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字写得十分整齐，除了把“friend”写成了“freind”，以及其中有一处“S”写颠倒之外，全都拼写得很正确。斯诺鲍高声朗读给其他动物听，所有在场的动物都不停地点头，表示完全赞同。一些较为聪明的动物立刻就开始背诵起来。

“同志们，”斯诺鲍扔下油漆刷子说道，“现在咱们到牧场去吧！我们要争口气，要比琼斯和他的工人更快地收割完牧草。”

此时，三头母牛早已显得烦躁不安，发出震耳的哞哞声。原来已经一天没有给她们挤奶了，她们的乳房快要胀裂了。猪迟疑了一下，立刻让其他动物取来奶桶，相当成功地给奶牛挤了奶。他们的蹄子十分适合干这样的活，一眨眼的工夫，就挤满了五桶冒着沫的新鲜牛奶，许多动物兴高采烈地注视着这几桶牛奶。

“这些牛奶怎么办呢？”一个动物问道。

“琼斯先生过去常常给我们的饲料里掺一些牛奶。”有只母鸡说道。

“先别管牛奶了，同志们。”站在奶桶前的拿破仑大声吼道，“牛奶会照看好的，收割牧草的事才更重要。斯诺鲍同志领你们去，我过几分钟就来。前进，同志们！牧草等着收割呢！”

于是，动物们成群结队地走向牧场，开始收割。等他们晚上收工回来的时候，发现牛奶已经不见了。

第三章 自己做主人

收割牧草时，动物们干得非常起劲。但他们的汗水并没有白流，因为这次收割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成功。

他们干这些活很辛苦，因为农具是为人而不是为动物设计的。任何动物都不会使用本该用两条腿站立着进行操作的工具，这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很大的缺陷。但是，猪非常聪明，他们总能想出办法来解决困难。至于那几匹马呢，他们对于这些田地简直是了如指掌。实际上，他们比琼斯和他的伙计们对割草和耕地更在行。猪实际上并不劳作，只是指挥和监督别的动物干活。他们凭着非凡的学识，自然而然地承担了领导的职责。拳击手和苜蓿自己架上割草机或者马拉耙机（这时候当然用不着嚼子和缰绳了），步伐沉稳，一圈一圈地在地里绕来绕去。一头猪跟在其身后，适时地喊一声：“加把劲儿啊，前进，同志！”要么就是：“松口气吧，退后，同志！”在搬运和堆积牧草时，每个动物都参加了工作，无不全力服从指挥。就连鸭子和鸡也整天在烈日下奔走，每次只能用嘴巴衔上一小撮牧草。最后，动物们收割完了牧草，比琼斯和他的伙计们过去干活用的时间少了整整两天。值得自豪的是，这次也是这个庄园里前所未有的大丰收。收割没有任何浪费，鸡和鸭子凭着他们敏锐的目光，把田地里每一根牧草都衔了回来。庄园里没有一个动物偷吃哪怕一口牧草。

整个夏天，庄园里的庄稼活像时钟一样运行得有条不紊。动物们个个兴致勃勃，这是他们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幸福日子。而今，他们吃的是自己为自己准备的食物，每嚼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享受，这都是他们通过自己辛勤劳动所得到的，而不是过去吝啬的主人施舍给他们的。尽管他们对此还不是特别习惯，但随着卑微的人类被赶走后，每一个动物都有了更多的食物，也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他们遇到过很多困难，但也都顺利解决了。比如说，在这一年年底，他们收割完玉米后，因为庄园里没有脱粒机，他们不得不用那种古老的方法，用蹄子和爪子把玉米粒弄下来，再靠嘴巴吹掉谷壳。面对困难，猪的聪明智慧和拳击手的力大无比，使他们克服了一道道难关。动物们对拳击手产生了由衷的敬佩。在琼斯时代，拳击手就一直是个勤劳而持之以恒的好劳力，如今，他更是独当一面，一个顶三个。那强健的臂膀，常常像是承担了庄园里所有的农活儿。从早到晚，只见他不停地拉呀推呀，身影总是出现在工作最艰苦的地方。他和一只公鸡约定，每天清晨提前半小时叫醒他，他要在每天正常劳动时间开始之前义务工作，而这些活看起来也是最紧急的。每当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的时候，拳击手的回答总是“我要更加努力工作”，这句话已经演变成他的座右铭了。

但是，其他动物都只能各尽其能地劳作着。比如鸡和鸭子，他们把捡拾的散落在田里的谷粒收集起来，就节约了五蒲式耳的粮食。谁也不偷盗，也没有谁为自己的口粮不够而抱怨。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争吵、咬斗和嫉妒也几乎不再发生。没有，或者说几乎没有动物偷懒逃工。不过，茉莉总是不太习惯准时起床，这倒是真的。干活儿时她常常借故蹄子里面夹了一颗石子，便丢下地里的活，早早收工了。此外，猫的表现也与众不同。大家不久便发现，每逢有工作要做的时候，就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了。她会连续几小时不见踪影，直到该吃饭的时候才露面，要么就是收工之后，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可是她总能找到绝妙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呼噜噜地说着，简直真诚得叫所有动物都无法怀疑她有任何不良的动机。驴子老本杰明，造反后似乎没有丝毫变化。他仍然和在琼斯统治庄园时期一样，慢条斯理地埋头干活儿，从不偷懒，也从不做自己分外的工作。对于造反和造反之后的各种变化，他从不发表任何意见。要是有其他动物问他，是否为琼斯的离去而感到幸福，他就只有一句话：“驴子的寿命很长，你们都还没有见过死驴呢。”面对他含有某种隐晦含义的回答，其他动物只好就此作罢，不再追问下去。

星期天大家全体不工作。早餐比平时晚一个钟头，早餐之后会举行一个每周一次的仪式，从不例外。第一项内容是升旗。这面旗帜是斯诺鲍以前在农具房里发现的一块琼斯夫人的绿色旧桌布，他在上面用白漆画上兽蹄和兽角，每个星期天的早晨在庄园的旗杆上升起。斯诺鲍解释道，绿色旗帜象征着绿色的英格兰国土，而兽蹄和兽角则象征着人类终究会被推翻，动物共和国随之而诞生。升旗之后，所有动物列队拥进大谷仓，参加一个名为“大集会”的全体会议。在这里将制订出有关未来一周的工作计划，提出议案并进行研讨。别的动物只知道怎样表决，但他们始终提不出任何建议。而斯诺鲍和拿破仑则是讨论中最活跃的分子。显而易见，他们两个的意见一直无法统一，其中一个无论建议什么，另一个肯定表示反对。甚至对已经通过的议题，比如把果园后面的小牧场留给丧失工作能力的动物们，这一点实际上谁都无法反对，他们也是同样如此。为各类动物确定退休年龄，也要各抒己见，争得不可开交。大集会总是伴随着《英格兰牲畜之歌》的歌声而结束。星期日下午是动物们娱乐的时间。

猪把农具房当做是他们自己的司令部。每天晚上，他们就在这里，通过那些在庄园里面拿来的书学习铁匠活、木工活和其他一些实用的必备技艺。斯诺鲍还忙着组织其他动物也加入到他所谓的“动物委员会”之中。他为母鸡设立了“产蛋委员会”，为奶牛设立了“清洁尾巴公社”，还设立了“野生同志再教育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旨在驯服老鼠和兔子），又为绵羊发起了“增白羊毛运动”等等。此外，还组建了一个读写班。为此，他真是不知疲倦。但总的来说，这些计划全都失败了。例如，驯化野生动物的计划刚一实施就立即流产了。这些野生动物的生活方式仍旧一如既往，没有长进。如果对他们宽宏大量，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猫加入了“再教育委员会”，只是积极了几天就作罢了。有一天，有动物看见她曾经在屋顶上同几只麻雀交谈甚欢。她告诉麻雀，所有动物现在都是同志了，只要哪只麻雀愿意，不妨到她的爪子上来休息。但麻雀们还是对她敬而远之，不敢靠近。

然而，读写班却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到了秋天，庄园里所有的动物都不同程度地认识了一些字。

对于那几头猪来说，他们早就能够十分熟练地看书写字。狗的阅读本领也练得相当不错，可惜他们只对读“七戒”感兴趣。山羊穆丽尔识字的本领比狗还要好，有时候，她还在晚上把从垃圾堆里找来的剪报念给其他同伴听。本杰明熟练阅读的本领不比任何猪逊色，但他从来不发挥自己的本领。他说，据他所知，迄今为止，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读的东西。苜蓿学会了全部的字母，可是却拼不成单词。拳击手只学到字母D就不再往下学了。他会用硕大的蹄子在地上临摹出A、B、C、D四个字母，然后站在那里，竖起耳朵，目不转睛地盯着，时不时地抖动一下额头上的鬃毛。他竭尽全力地思索下一个字母是什么，可就是想不出来。偶尔也有几次，他确实学到了E、F、G、H几个字母，可是等他学会了这几个，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A、B、C、D。最后，他决定只记住前面四个字母，并且每天坚持写上一两次，以加强记忆。茉莉除了那几个拼出自己名字的字母以外，再也不肯学点别的。她用几根细树枝，非常灵巧地摆出自己的名字，然后用一两枝鲜花装点一下，再围着它们走上几圈，自我陶醉一番。

庄园里的其他动物都只学会了第一个字母A。另外一点是，那些比较迟钝的动物，例如羊、鸡、鸭子等，甚至连“七戒”还没有学会、熟记。于是，斯诺鲍经过反复思索，宣布“七戒”实际上可以概括为一条准则：“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他说，这条准则包含了动物主义的基本道理。无论是谁，只要能完全领悟了这条准则，便免除了受到人类影响的危险。起初，鸟儿们首先表示反对，因为他们看上去也只有两条腿，但是斯诺鲍向他们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同志们，”斯诺鲍说道，“鸟类的翅膀是推进器，而不是用来操作和控制的。因此，应该把它看做是腿。而人的标志是手，那是人类作恶多端的工具。”

鸟儿们对这一番高论并不理解，但他们接受了斯诺鲍的解释。于是，所有这类低等的动物，都开始努力在心里熟记这个新准则。“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也被题写在大谷仓的墙上，位于“七戒”的上方。绵羊一旦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准则之后，就愈发兴高采烈。当他们卧在地里的时候，就经常咩咩地叫着：“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连叫上几个钟头也不休息，从不觉得厌倦。

拿破仑对斯诺鲍的什么委员会丝毫不感兴趣。他说，比起为那些已经成熟的动物做的事来说，对年轻一代的教育才更为重要。正好，在收割牧草后不久，杰西和蓝铃花都生下了小崽儿，两条狗一共生下了九只强壮的小崽儿。等这些小崽儿刚一断奶，拿破仑就把这几只小狗从母亲怀里抱走了，他说愿意为他们的教育负责。他把几只小狗带到一间阁楼上，那间阁楼只有用农具房的一个梯子才能上去。他们这样与世隔绝，庄园里其他动物很快就把他们忘掉了。

牛奶神秘失踪的秘密不久就被弄清了。原来，牛奶每天都被搅拌到猪饲料里。这时，苹果逐渐成熟，果园的草坪上遍布着被风吹落的果实。动物们都认为把这些果实平均分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有一天，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说是让把所有被风吹落下来的苹果收集起来，送到农具房去供猪食用。对此，有些动物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但是，这也无济于事。所有的猪对此都完全赞同，就连斯诺鲍和拿破仑也没说什么。尖嗓奉命去对其他动物作些必要的解释。

“同志们，”尖嗓大声嚷道，“我希望你们不要把我们猪这样做看成是出于自私和特权。实际上，我们中有许多猪根本不喜欢喝牛奶、吃苹果，我自己就很不喜欢。我们食用这些东西的唯一目的是要保持旺盛的精力。牛奶和苹果所包含的营养对猪的健康来说是必要的物质，这一点在科学上已经得到证实。同志们，我们猪是脑力劳动者，庄园的全部管理和组织工作都要依靠我们。我们不分昼夜地为大家的幸福绞尽脑汁，因此，为了你们，我们才不得不喝牛奶、吃苹果的。你们知不知道，万一我们猪履行不了职责，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琼斯会卷土重来！是的，琼斯一定要复辟了！我敢肯定，同志们！”尖嗓一边跳来跳去，一边甩动着尾巴，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大声喊道：“说真的，你们谁也不希望看到琼斯卷土重来吧？”

此时，如果说还有一件事情能让动物们坚信不疑，那就是他们绝不愿意让琼斯回来。当尖嗓的见解说明了这一点以后，动物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使猪保持健康的重要性再清楚不过了，动物们十分清楚这一事实。因此，再没有继续争论，大家一致同意：牛奶和被风吹落的苹果（以及成熟后的苹果）应当单独分配给猪。

第四章 牛棚战役

这一年夏末，有关动物庄园里种种事件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传遍了半个国家。斯诺鲍和拿破仑每天都要放出几群鸽子，鸽子们的任务是混进附近庄园的动物中，把造反的事情讲给他们听，教他们唱《英格兰牲畜之歌》。

这段日子，琼斯先生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威灵顿雷德兰酒馆里。他心怀着被一群牲畜撵出庄园的痛苦，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不停地诉说着他的冤屈。别的庄园主表面上同情他，但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有给他什么实际帮助。他们都在心里暗自盘算，看是否能多少从琼斯的不幸中给自己捞取到什么利益。幸而与动物庄园毗邻的两个庄园关系一直不和。福克斯伍德庄园广阔无边，却经营不善，广阔的田地里尽是荒芜的牧场和东倒西歪的树篱。庄园主皮尔金顿先生是一位乐天派的乡绅，随着季节的变换，他不是去垂钓消闲，就是去狩猎度日。另一个叫做平彻菲尔德庄园，面积虽小，但经营得不错。它的主人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他是一个精明能干的硬汉子，长年累月同别人打官司，落了个好斤斤计较的名声。这两个人向来不和，谁都看不起谁，即使事关他们的共同利益，他们也是如此。

虽然如此，可是这一次，他们俩还是被动物庄园的造反行动吓得够戗，想方设法要对自己庄园里的动物封锁这方面的消息。起初，他们对动物们自己管理庄园的想法故作蔑视与嘲笑。他们说，不出半个月就会结束这场闹剧。他们散布谣言说，曼纳庄园（他们坚持称之为曼纳庄园，而不能容忍“动物庄园”这个名字）的动物正在无休止地互相打斗，很快就要饿死了。过了一段时间，那里的动物显然没有饿死，弗雷德里克和皮尔金顿就改变了腔调，开始谈论什么动物庄园如今邪恶猖獗。他们说，那里的动物们正在相互残食，用烤得通红的马蹄铁对弱小者施加拷打酷刑，还共同霸占他们中的雌性动物。在弗雷德里克和皮尔金顿看来，这就是造反悖于天理的恶果。

然而，谁也没有完全听信这些说法。恰恰相反，人类被撵走，动物们掌管着庄园事务，这个消息继续以各种形式流传着，尽管有些事实传说不详，有些也已走了样。在这整整一年中，在全国范围内造反之波此起彼伏：一向温驯老实的公牛突然撒起野来；羊群毁坏了树篱，糟蹋了苜蓿；奶牛踢翻了奶桶；猎马不肯越过围栏而把背上的骑手甩到了另一边。此外，《英格兰牲畜之歌》的曲调甚至还有歌词已经无处不知，它以惊人的速度广泛流传着。尽管人们装作不屑一顾，认为它滑稽可笑，但是，当他们听到了这首歌时仍然怒不可遏。他们不了解，怎么就连牲畜也能唱这样无耻下流的歌曲。那些因为唱这首歌而被逮住的动物，当场就会挨上一顿鞭子。即使这样，这首歌仍被广泛传唱，乌鸦在树篱上啭鸣着唱它，鸽子在榆树上咕咕地唱它，歌声渗进铁匠铺的喧闹中，渗进教堂的钟声里，它预示着人类的末日即将来临，因而，人们听到这些便暗自发抖。

十月初，谷物收割完毕，整理成垛，一部分已经脱了粒。有一天，一群鸽子在空中急速盘旋，落在动物庄园的院子里，神情异常激动。原来琼斯带领着他所有的伙计以及另外六个来自福克斯伍德庄园和平彻菲尔德庄园的人，已经进了五栅门，正沿着庄园的车道向这里走来。琼斯先生手握一杆猎枪，其余的人全都带着棍棒。显然，他们企图夺回这座庄园。

这件事情动物们早就预料到了，所有相应的准备工作早已就绪。斯诺鲍负责此次防御战的指挥工作。他曾在庄主院的房间里找到一本讲述恺撒征战的旧书，并且仔细钻研过。此时，他迅速下达战斗命令，几分钟之内，每个动物都已经严阵以待。

当这伙人走近庄园的建筑物时，斯诺鲍发出第一次攻击令，一群总数多达三十五只的鸽子，在这伙人头顶上盘旋，从半空中向他们一齐拉屎。趁着他们忙于应付鸽子的“空袭”，早已藏在树篱后的一群鹅冲了出来，使劲地啄咬他们的腿肚子。而这还只是些小小的计策，目的在于制造一些小混乱。人们用棍棒毫不费力地就把鹅赶跑了。斯诺鲍这时发动了第二次攻击，他率领着穆丽尔、本杰明和所有的绵羊冲向前去，从四面八方对这伙人又顶又撞，而本杰明则转过身对他们尥起蹶子来。可是，对于动物们来说，这帮拎着棍棒、靴子上带着铁钉的人还是太厉害，根本抵挡不住。突然，从斯诺鲍那里发出一声尖叫，这是撤退的信号，所有的动物听到这个信号立刻转身从门口退回到了院内。

人们发出了得意的欢呼声。正像他们所料想的那样，他们看到动物们已经溃不成军了。于是进攻者不再保持秩序，只顾向前追击着。这正是斯诺鲍的下一个计策。等人们完全进入院子后，三匹马、三头牛以及其余埋伏在牛棚里的猪，突然从后面冲出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这时，斯诺鲍发出了进攻的信号，他领头径直向琼斯扑去，琼斯看见他冲过来，举起枪就开火，子弹擦过斯诺鲍的背部，划出了一道血痕，一只羊中弹身亡。斯诺鲍不等琼斯再次发射，凭他那两百多磅的体重猛地撞向琼斯的腿，琼斯一下子被抛到粪堆上，猎枪也从手中甩了出去。而最为惊心动魄的情景还在拳击手那里，他就像一匹大种马似的，两只后腿直立起来，用他那钉着铁掌的大前蹄猛踢一气。第一脚就踢在了一个福克斯伍德庄园的马夫头上，马夫顿时倒在泥坑里断了气。看到这个情形，几个人扔掉棍子就要逃跑。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惊恐万分。动物们随即冲了上去，把他们追得满院子到处乱跑。他们不是被顶，就是被踢；不是被咬，就是被踩。庄园里的动物无不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向人类进行复仇。就连那只猫也突然从房顶跳到一个牧牛人的肩上，用爪子抓他的脖子，疼得他叫苦连天。这伙人趁着门口没有动物阻挡的时候，立刻夺路冲出院子，抱头鼠窜，迅速逃到大路上。一路上，几只鹅啄着他们的腿肚子，嘘嘘地轰赶他们。就这样，他们这次侵袭，五分钟不到，便从进来的路上灰溜溜地败逃了。

除了一个人之外，这帮人全都跑了。回到院子里，拳击手试图用蹄子扒拉一下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的马夫，他却一动不动。

“他死了。”拳击手难过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我还钉着铁掌呢，谁相信我这是无意的呢？”

“不要多愁善感，同志！”伤口还在滴血的斯诺鲍大声说道，“战争就是战争，人只有在死去之后才是善良的。”

“我不想伤害生命，即使对人同样如此。”拳击手说道，两眼噙着泪水。

不知是谁大声喊道：“茉莉到哪儿去了？”

茉莉确实失踪了。大家感到一阵惊恐，他们担心人类设计伤害了她，更担心人类把她抢走了。事实上，大家却发现她正躲在马厩里，头埋在料槽的干草中。刚才枪声响起的时候，她立刻就逃离了战场。后来大家又发现，那个马夫只不过昏了过去，就在他们寻找茉莉时，马夫苏醒过来，趁机溜走了。

这时，动物们又重新聚集起来，他们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之中，每个动物都扯着嗓子把自己在战斗中的功绩讲述一番。当下，他们立刻举行了一个即兴的庆功大会。庄园的旗帜升起来了，大家反复唱着《英格兰牲畜之歌》。接着，他们又为那只被杀害的绵羊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还为她在坟墓上种了几棵山楂树。斯诺鲍在墓前作了一个简短的演说，强调每个动物在必要的时候都应准备为动物庄园牺牲。

动物们一致决定颁发一枚“一级动物英雄”勋章，这一勋章当场授予斯诺鲍和拳击手。并有一枚铜质奖章（那是用在农具房里发现的一些旧的、货真价实的黄铜制作的），可在星期天和节假日里佩戴。另外还有一枚“二级动物英雄”勋章，这一勋章追赠给那只牺牲的绵羊。

关于该如何称呼这场战役，动物们讨论了许久。最后决定命名为“牛棚战役”，因为向敌人伏击就是在那儿发起的。他们还把琼斯先生那支掉在泥坑里的猎枪找到了，又在庄园里发现了储存的子弹。他们决定把枪架在旗杆下当做礼炮，一年鸣枪两次，一次在十月十二日的“牛棚战役”纪念日，另一次在施洗约翰节——也就是起义纪念日。

第五章 赶走斯诺鲍

冬天快要到了，茉莉变得越来越难以管教。她每天早上干活儿总是迟到，而且总为自己开脱说她睡过了头。她还总是诉说一些没来由的病痛，不过，她的胃口却好得不得了。她会找出各式各样的借口逃避劳动，没事儿就跑到饮水池边，呆呆地站在那儿，凝视着她在水中的倒影。另外，还有一些谣言，说起来比这更严重一些。有一天，当茉莉边晃悠着她的长尾巴边嚼着干草，悠闲自得地逛到院子里时，苜蓿把她叫到一旁。

“茉莉，”她说，“我有件非常要紧的事要和你谈。今天早晨，我看见你在那段隔开动物庄园和福克斯伍德庄园的树篱旁边往那边看时，有一个皮尔金顿先生的伙计正站在树篱的另一边。尽管我离得很远，但我敢肯定我看见他在同你讲话，而且你还让他摸你的鼻子。这是怎么回事，茉莉？”

“他没摸我！我没让他摸！这不是真的！”茉莉一边大声嚷着，一边抬起前蹄子刨地。

“茉莉！看着我的眼睛，你敢不敢向我发誓，那人不是在摸你的鼻子？”

“这不是真的！”茉莉重复道，但却不敢正视苜蓿的眼睛。话音刚落，她朝着田野飞奔而去，逃之夭夭。

苜蓿灵机一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和谁也没有打招呼，而是独自跑到茉莉的马厩中，用蹄子翻开一垛稻草，发现草下竟藏着一堆方糖和几束不同颜色的丝带。

三天后，茉莉失踪了，接连几个星期下落不明。后来鸽子带回消息说他们曾在威灵顿那边见到过她。当时，她正被套在一辆单驾马车上，那辆车很漂亮，红黑相间，停在一家客栈前面。有个红脸膛的胖汉子，穿着方格子马裤和高筒靴，像是客栈老板，边抚摩着她的鼻子边给她糖吃。她的鬃毛修剪一新，额头上的鬃毛上还系着一条鲜红的丝带，看起来得意扬扬。从此以后，动物们再也不提茉莉的事了。

一月份的天气极其恶劣。田里冻得好像铁板一样，地里什么活都没法子干。倒是在大谷仓里连续召开了很多会议，猪忙于制订下个季度的工作计划。他们明显比其他动物聪明，也就自然而然地该对庄园里所有的大政方针作出决定，尽管他们的方案还得通过大多数动物表决同意后才能生效。本来，要是斯诺鲍和拿破仑之间不是争吵不休，整个程序会进行得很顺利。任何问题出现第二种意见，他们俩必定各持己见。如果其中一个提议用更多面积播种大麦，另一个则肯定要求扩大燕麦的播种面积；如果一个说某某地方最适宜种洋白菜，另一个就会坚持说那里非种薯类不可，不然就是废地一块。他们俩都有自己的支持者，相互之间开始激烈地争辩。在大集会上，斯诺鲍能言善辩，令绝大多数动物心服口服。而拿破仑更擅长在会议休息时为争取到支持游说拉票。特别是绵羊，差不多都被他拉拢过去了。最近一段时间，不管适时不适时，绵羊动不动就喊着“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并经常借此来捣乱大集会。大家还注意到，越是斯诺鲍的讲演讲到关键处，他们就越有可能高喊“四条腿好，两条腿坏”的口号。斯诺鲍曾在庄园里找到几本过期的《农场主与畜牧业》杂志，深入研究后，满脑子充满了革新和发明设想。他头头是道地谈起什么农田排水、饲料保鲜、碱性炉渣等问题，学究气十足。他还设计出一个复杂的方案，可以把动物每天在不同地方拉的粪便直接通到耕地里，以节省运送的劳动量。拿破仑自己无所贡献，却冷言讽刺，说斯诺鲍的这些东西最终将化为泡影，绝不会成功。他好像正等待着一个好时机。两头猪矛盾重重，争吵不休，最为激烈的莫过于关于建立风车一事的争辩。

在狭长的大牧场上，离庄园的建筑物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土丘，那是庄园里最高的地方。斯诺鲍观察了周围的地势之后，声称那里是建造风车最合适的地方。这风车可用来发电，为整个庄园提供电力，也就可以使马厩、窝棚里用上电灯，并在冬天供暖。另外还可以带动圆锯、铡草机、切片机和电动挤奶机。动物们还从未听说过任何这类事情（因为这座庄园是极老式的，使用的都是最原始的机器）。斯诺鲍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些奇妙的机器，说那些机器可以在他们安闲地吃草时，在他们读书或交谈时代替他们干活，使得动物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没过几个星期，斯诺鲍为风车做的详细方案就全部拟订出来了。机械方面的详细资料大多取自于琼斯先生的《住房设计一千例》、《人人做瓦工》和《电学入门》三本书。斯诺鲍把以前的孵卵棚作为他的工作室，他可以在光滑的木制地板上绘图。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干就是几个小时。他翻开书用石块压着，用蹄子的两趾夹着一支粉笔，来来回回转个不停，一笔一笔地在地上画图，不时兴奋地哼唧几声。渐渐地，设计图深入到有大量杠杆和齿轮的复杂部分，图面覆盖了半间屋子的地板。这在其他动物看来简直太深奥了，而且觉得非常了不起。他们每天至少要来一次，看看斯诺鲍作图。甚至就连鸡和鸭子也来了，为了不踩坏粉笔印还格外小心谨慎。唯独拿破仑不屑一顾，他从一开始就反对风车计划。然而有一天，出乎意料，他也来检查设计图了。他沉闷不语地在棚子里绕来绕去，仔细查看设计图上的每一处细节，偶尔斜着眼睛站在一旁往图上打量一阵子。突然，他抬起一条后腿，在图上撒了一泡尿，接着一声不吭，扬长而去。

整个庄园在建造风车一事上分裂成不可调和的对立两派。斯诺鲍毫不否认修建它是一项艰巨的工程，需要开采巨石筑墙，还得制造叶片，另外还需要发电机和电缆（至于这些如何兑现，斯诺鲍当时没说）。但他坚持认为这项工程可在一年之内完成。这项工程完成以后，动物们将会因此节省大量的劳力，他们每周只需要工作三天就行了。另一方面，拿破仑却宣称，当前最急需的是增加粮食生产量，如果他们把时间浪费在制造风车上，他们全都要饿死的。在“拥护斯诺鲍和每周三日工作制”与“拥护拿破仑和食物满槽制”的不同口号下，动物们分成了两派，本杰明是唯一不参加任何派别的动物。他既不相信什么食物会更加丰富，也不相信风车能够节省劳力。他的观点是，有没有风车无所谓，生活会一如既往地过下去，也就是说总有不足之处。

除了这件事之外，在如何防御庄园的问题上也有两种对立意见。尽管人类在牛棚战役中被击溃了，但他们为夺回庄园并使琼斯先生复辟，会再次发动更凶狠的进攻，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进一步说，因为他们受到挫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国家，使得附近庄园的动物比以前更难驾驭了，所以他们也就更有理由把失去的地方抢占回来。可是斯诺鲍和拿破仑像往常一样，照例发生了分歧。根据拿破仑的意见，动物们的当务之急是设法武装起来，进行训练，学会使用武器。而按斯诺鲍的说法，他们应该派遣出更多的鸽子，到其他庄园的动物中煽动造反。一个说如不自卫就无异于坐以待毙；另一个则说如果造反四起，他们就断无自卫的必要。动物们一会儿听拿破仑的，一会儿又听斯诺鲍的，无法判断谁是谁非。实际上，他们总是发现，听谁讲话的时候就会觉得谁更加有道理。

这一天，斯诺鲍绘制的风车蓝图终于完成了。在紧接着的星期天大集会上，对是否开工建造风车的议题将要进行表决。会议在大谷仓如期举行，斯诺鲍站起来开始发言，尽管不时被绵羊的咩咩声打断，他还是详细讲述了他热衷于建造风车的种种理由。接着，拿破仑站起来反驳，他不动声色地说，建造风车纯粹是瞎胡闹，劝告大家不要投赞成票。话音刚落，就又猛地坐了下去。他仅仅讲了不到半分钟，似乎显得毫不在意。这时，斯诺鲍马上跳了起来，大声斥责住了又要咩咩乱叫的绵羊，慷慨陈词，热情洋溢地呼吁大家对风车给予支持。在此之前，动物们因各有所好，基本上是平均地分成两派，但在顷刻之间，斯诺鲍的雄辩口才一下子把动物们征服了。他用热烈的语言描述着当动物们摆脱了沉重的劳动时，动物庄园未来的景象。他的想象力此时早已远远超出了铡草机和胡萝卜切片机。他对动物们说，电能带动脱粒机、犁、耙、碾子、收割机和捆扎机，除此之外，还能给每间窝棚提供电灯、冷热水以及电炉等等。当他结束发言之后，大家虽然还没有投票表决，但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了。就在这个关头，拿破仑站起身来，斜着眼睛使劲儿瞪了斯诺鲍一眼，打了一声尖细的口哨，这样的口哨以前没有任何动物听到他打过。

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狗吠声。紧接着，九条狰狞大犬戴着镶有青铜饰钉的项圈，跳进大谷仓里来，径直扑向斯诺鲍。就在斯诺鲍要被咬上的最后一刻，他急忙逃离坐席，一下子跑到门外，于是狗就在后面紧追不舍。动物们都吓得目瞪口呆，个个张口结舌。他们挤到门外注视着这场追逐。斯诺鲍飞奔着穿过通向大路的牧场，他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地跑，却怎么也甩不开跟在后面的几条狗。突然，他滑了一跤，眼看着就要被他们逮住。但是他还是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以更快的速度继续奔跑。狗又一次赶上去，其中一条狗几乎就要咬住斯诺鲍的尾巴了，幸而被斯诺鲍及时甩脱。接着他又一个冲刺，和狗只不过一步之差，终于从树篱中的一个缺口蹿了出去，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动物们都被吓坏了，一言不发地走回大谷仓。不一会儿，那些狗又汪汪地叫着跑回来。一开始，动物们都想不出这些家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问题很快就弄明白了：他们正是早先被拿破仑从他们的母亲身边带走的那些幼犬，被拿破仑偷偷地养着。尽管他们还没有完全长大，但个头很大，看上去凶得像狼。大家都注意到，他们始终紧紧挨在拿破仑身旁，对他摇着尾巴。那姿势，竟和别的狗过去对琼斯先生的做法一模一样。

这时，拿破仑在狗的尾随下，登上那个当年少校发表演说的高台。他向动物们宣布，从今以后，不再举行星期天早晨的聚会。他说，那些会议毫无必要，纯粹是在浪费时间。此后一切有关庄园工作的问题，将由一个由猪组成的特别委员会决定，这个委员会将由他亲自统管。他们将在私下讨论，然后把有关决策传达给其他动物。动物们仍要在星期天早晨集合，向庄园的旗帜致敬，唱《英格兰牲畜之歌》，并接受分配给他们的下一周工作任务，但再也不搞什么辩论了。

本来，斯诺鲍被恶犬驱逐已经对他们刺激不小了，但他们更为这个新决定感到震惊。有一些动物本想要表示抗议，可惜却找不出合适的言辞来。甚至连拳击手也感到茫然不解，他支起耳朵，摇了摇额头的鬃毛，费力地想理清头绪，结果却没想出任何可说的话。然而，有些猪倒十分清醒，四头在前排的小肉猪不以为然地尖声叫着，当即都跳起来准备发言。但突然间，围坐在拿破仑身旁的那群狗发出一阵阴森恐怖的咆哮，于是，他们立刻掩口无言，重新坐了下去。接着，绵羊又开始乱糟糟地咩咩叫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直持续了将近一刻钟，也因此，所有讨论的希望都付诸东流了，动物们只得就此作罢。

事情过后，尖嗓受命被派到庄园各处兜了一圈，就这个新的安排向动物们作一番解释。

“同志们，”他说，“我希望每一位在这儿的动物，都会对拿破仑同志为承担这些额外的劳动所作的牺牲表示感激。同志们，你们千万不要以为当领导是一种享受！恰恰相反，它是一项艰巨而繁重的职责。没有谁能比拿破仑同志更坚信所有动物一律平等这一原则，他也确实很想让大家自己决定自己的事。可是，万一你们失策了，那么同志们，我们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呢？要是你们决定按斯诺鲍的风车梦想跟从了他，会怎样呢？斯诺鲍这家伙，我们现在都知道得很清楚，他简直就是一个罪犯。”

“他在牛棚战役中作战非常英勇。”其中一个动物说。

“只有英勇是不够的，”尖嗓说，“更重要的是忠诚和服从。就牛棚战役而言，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有一天发现斯诺鲍的作用被过分夸大了。纪律，同志们，我们需要铁的纪律！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口号。只要走错一步，我们的敌人便会来颠覆我们。同志们，你们肯定不想让琼斯再回来吧？”

这番论证同样是无可辩驳的。毫无疑问，动物们当然害怕琼斯再回来。如果星期天早晨召集的会议有导致他回来的危险，那么会议就应该停止。拳击手细细琢磨了好一阵子，说了句“如果这是拿破仑同志说的，那就一定没错”，以此来表达他的整个感受。从这时候起，他又用“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这句格言，作为对他个人的座右铭“我要更加努力工作”的补充。

气候逐渐变暖，春耕已经开始。那间斯诺鲍用来画风车设计图的小棚还一直被封着，动物们想象着那些设计图早已从地板上被擦掉了。每个星期天早上十点钟，动物们都聚集到大谷仓，接受他们下一周的劳动任务。如今，老少校头骨上的肌肉都已销蚀干了，他的头骨已经从果园下挖了出来，放在旗杆下的一个木墩上，摆在那支猎枪的一侧。升旗之后，动物们要按规定恭恭敬敬地列队经过那个头骨，然后再走进大谷仓。现在，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不分彼此地坐在一起了。拿破仑同尖嗓和另一个叫梅尼缪斯的猪，共同坐在前台。这个梅尼缪斯具有非凡的天赋，善于谱曲作诗。九条年轻的狗围着他们成半圆形坐着，别的动物面对着他们坐在大谷仓的地上。拿破仑用一种粗暴的军人风格，宣读对下一周的安排，随后全体动物齐声高唱了一遍《英格兰牲畜之歌》，所有的动物便解散了。

斯诺鲍被驱赶后的第三个星期日，拿破仑便宣布要建造风车，动物们听到这个消息后，终究有些吃惊。而拿破仑没有为改变主意讲述任何理由，只是简单地告诫大家，那项额外的任务将意味着非常艰苦的劳动：也许有必要削减他们的口粮。然而，设计图已全部筹备好，并已经进入最后的细节部分。一个由猪组成的特别委员会为此在过去三周内一直进行着准备工作。风车的修建，加上其他各种各样的改进措施，预期需要两年时间。

当天晚上，尖嗓私下里对其他动物解释说，拿破仑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反对过建造风车。恰恰相反，一开始提出这个建议的正是他。那个斯诺鲍画在孵卵棚地板上的设计图，实际上是他从拿破仑的图纸中剽窃下来的。事实上，风车是拿破仑自己的设计。于是，有的动物问道，那为什么他当初对建造风车表示强烈反对呢？在这一点上，尖嗓摆出一副深知内情的样子。他说，这正是拿破仑同志的过人之处，他装作反对建造风车，那只是一个计谋，目的在于驱除斯诺鲍这个危险分子，这股恶势力。既然现在斯诺鲍已经被除掉了，计划也就能在没有斯诺鲍干扰的情况下顺利进行了。尖嗓说，这就是所谓的策略，他重复了好几遍，“策略，同志们，策略！”一边说着还一边摇着尾巴，活蹦乱跳，好不得意。动物们并不懂得这些话的含意，可是尖嗓讲得如此令人信服，恰好在他旁边有三条狗，又是那样气势汹汹地咆哮着，他们没有再进一步追问下去，默默地接受了他的解释。

第六章 风车已成废墟

那一年，动物们像奴隶一样地干着苦役。但是他们乐在其中，流血流汗甚至牺牲也心甘情愿，因为他们深深地意识到：他们干的每件事都是为他们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利益，而不是为了游手好闲、偷盗别人劳动果实的人类。

从初春到夏末这段日子里，他们每周都要劳动六十个小时。到了八月，拿破仑又宣布，星期天下午也要加班工作。这项工作完全是自愿的，只不过，无论哪个动物不来劳动，他的口粮就要减去一半。即使这样，大家还是发觉，有些活依旧干不完。这一年的收成要比去年差一些，而且，因为耕种没有及早完成，本来应该在初夏播种薯类作物的两块地也没有种上。可以预见，今年冬天将是一个艰苦的季节。

建造风车的事出现了许多先前没有预料到的困难。按道理说，庄园里本来就有一个质地很好的石灰石矿，他们又在一间较远的小屋里找到了大量的沙子和水泥，这样一来，所有的建筑材料都已准备齐全。但问题是，动物们无法把石头弄碎到适用的规格。似乎除了动用十字镐和撬棍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是，动物们都不能用后腿站立，也就无法使用这些工具。在他们徒劳几周之后，才有动物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就是利用地心引力的作用。那些巨大的圆石，虽然大都无法直接利用，但整个采石场上到处都是。于是，动物们用绳子把石头拴住，然后，由牛、马、羊以及所有能抓住绳子的动物合在一起——甚至猪有时也在关键时刻帮一把手——拉住绳索，慢慢地沿着缓坡拖到矿顶。到了顶端，把石头从边上推下去，到底下就摔成了碎块。这样一来，运送的事就显得简单许多了。马驾着满载的货车运送，山羊则一块一块地拽，就连穆丽尔和本杰明也套上一辆老式轻便的两轮座车，贡献出了他们的一份力量。到了夏末，备用的石块便积累了足够的数量。接着，在猪的监督下，风车工程就正式动工兴建了。

但是，整个采石过程进展缓慢，历尽艰辛。把一块巨石拖到矿顶，常常要竭尽全力劳动整整一天。有时候，石头从矿顶上推下去了，却没有摔碎。要是没有拳击手，没有他那几乎能与所有其他动物合在一起相匹敌的力气，恐怕什么事都干不成。每逢动物们发现巨石开始往下滑，他们自己正被拖下山坡而惊慌失措地大声哭喊的时候，总是多亏拳击手使尽力气拉住了绳索才稳了下来。他用蹄子紧紧地抠住地面，奋力挣扎着一寸一寸地爬着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庞大的身躯被汗水浸透，谁看到这个景象都不能不对他满怀钦佩和赞叹。苜蓿常常劝他注意身体，不要劳累过度了，但他从不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我要更加努力工作”和“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这两句座右铭足以应对所有的难题。他同那只小公鸡商量好，把原来每天早晨提前半小时叫醒他，改为提前三刻钟。尽管近来业余时间并不多，但他仍要在闲暇的时间里，独自到采石场去，没有任何动物帮忙，收集起一车碎石，拉到建造风车的工地里。

这一年夏天，尽管动物们工作得十分辛苦，但他们的境况还不算太坏。虽然他们得到的饲料不比琼斯时代多，但至少也不比当时少。除了自己食用外，动物们无须再去养活那五个骄奢淫逸的人。这一点优越性就足以使许多不足之处显得微不足道。另外，动物们干活的方式，在许多情况下，不但效率高而且节省劳力。就拿锄草这类活来说，动物们可以干得完美无缺，而对人类来说，这一点远远做不到。再比如说，如今的动物们都不偷食了，也就不必用树篱把牧场和耕地隔开，因此便省去了维护树篱和栅栏的大量劳力。话虽如此，当夏天逐渐过去，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缺欠就暴露出来了。庄园里需要煤油、钉子、绳索、狗食饼干以及马蹄上钉的铁掌等等，这些东西庄园里生产不了。再后来，他们又发现需要种子和人造化肥，还有各类工具以及建造风车需要的机械。可是，这些东西该用何种方法弄到，没有一个动物想得出来。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当动物们聚集起来接受下一周的新任务时，拿破仑宣布，他决定实行一项新的政策。从现在起，动物庄园将要同邻近的庄园进行贸易活动。这样做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经商牟利，而仅仅是为了获取某些急需的物资。他说，为获得建造风车所需要的物品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因此，他正在准备出卖一垛干草和当年的一部分小麦收成。而且，往后如果需要更多的钱的话，就要靠卖鸡蛋来补足了，因为鸡蛋在威灵顿还是有销路的。拿破仑还说，母鸡们应该感到自豪，这一牺牲就是她们对建造风车的特殊贡献。

动物们再一次感到惶恐不安。永远都不要和人类打交道，永远不要从事贸易往来，永远不要使用货币——这些决议，在琼斯被驱逐后的第一次大集会上，不就已经通过了吗？当时通过这些决议的情形至今都还历历在目，至少他们认为自己还记得有这件事。曾在拿破仑宣布废除每个星期天的会议时，提出抗议的四头小猪怯生生地发表意见，但在那几条狗可怕的咆哮声下，谁也不敢再吱声了。接下来，绵羊又像往常一样咩咩地叫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时间的尴尬局面又恢复了正常。最后，拿破仑举起前蹄，示意大家安静。他宣布说，全部工作都已经安排妥当，任何动物都不必和人打交道，因为这种事情显然没有一个动物愿意去做。而他有意自己一肩扛起所有重担。一位在威灵顿做律师的温普尔先生已经同意担当动物庄园与外部世界打交道的中间人，并且将在每个星期一早晨到庄园接受给他的任务。在结束发言时，拿破仑照例高呼一声“动物庄园万岁”的口号。动物们在唱完《英格兰牲畜之歌》后，纷纷散场离去。

后来，尖嗓在庄园各处转了一圈，对动物们进行安抚。他向大家保证，反对从事交易和使用货币的决议从来没有通过过，甚至没有谁提出过这样的议题。这纯粹是大家的臆想，追溯其根源，很可能是斯诺鲍散布的谎言之一。对此，少数动物还是持怀疑态度，于是尖嗓就狡黠地问他们：“你们敢肯定这不是你们做过的梦吗？同志们！你们有任何关于这个决议的记录吗？它是不是被写在什么地方了呢？”确实，任何地方都没有此项记载。因此，动物们便相信是他们自己搞错了，不再深究下去。

按照协议，温普尔先生每个星期一都要来庄园一趟。他长着络腮胡子，矮个子，看上去一脸狡诈。他经办的业务规模很小，但他却非常精明，早就洞察出了动物庄园会需要经纪人，并且会有一笔很可观的佣金。动物们看着他在庄园里进进出出，仍有几分畏惧，唯恐避之不及。不过，在他们这些四条腿的动物看来，拿破仑向靠两条腿站着的温普尔发号施令的情景，不由得令他们产生一种自豪感，这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他们对这项新决议的疑虑。现在，动物同人类的关系确实今非昔比了。但是，人们对动物庄园的敌意不但没有因为它的兴旺而有所消解，反而更加嫉恨。而且每个人都怀着这样一则信条：动物庄园迟早要破产，特别是要建造的那个风车将是一堆废墟。每当他们在酒吧聚会时，都用图表论证说风车注定要倒塌；或者说，即便它能建成，也永远运转不起来。尽管如此，他们对动物们管理自己庄园的能力，也不由自主地萌发了某种敬意。其中一个迹象就是，他们在称呼动物庄园时，不再故意叫它曼纳庄园，而开始用“动物庄园”这个正式名称了。他们也不再支持琼斯，而琼斯自己也已是万念俱灰，不再对他的庄园抱有丝毫希望，并且已经移居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如今，多亏了这个温普尔先生，动物庄园才得以和外部世界进行联系，但是不断有小道消息说，拿破仑正准备同福克斯伍德庄园的皮尔金顿先生，或者是平彻菲尔德庄园的弗雷德里克先生签订一项明确的贸易协议。不过人们也注意到，拿破仑从来不会和两家庄园同时做生意。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所有的猪突然搬进了庄园主的屋子，并且把那当做是自己的住所了。如此一来，动物们仿佛记起，有一条早先就通过的决议是反对这样做的。可尖嗓又出头说服大家，事实并非如此。他说，猪是庄园的首脑，需要一个安静的场所进行工作。再说，对领袖（近来他在谈到拿破仑时，已经开始用“领袖”这一尊称）来说，住在房子里要比住在猪圈里更符合他尊贵的身份。尽管这样，听到猪不但要在厨房里用餐，并把客厅当做他们的娱乐室，而且还要在床上睡觉时，有些动物还是为此深感不安。拳击手像往常一样，照例说了一句“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但是苜蓿却记得有一条不准在床上睡觉的戒律。她跑到大谷仓一头的山墙那边，试图从题写在上面的“七戒”中找出答案，结果她发现自己只会读一些简单的字母，就把山羊穆丽尔找来。

“穆丽尔，”她说道，“你给我念一下第四条戒律，它是不是说不许在床上睡觉什么的？”

穆丽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拼读出来。

“上面写着：‘任何动物都不许在铺被单的床上睡觉。’”她终于读出来了。

苜蓿觉得太奇怪了，她居然不记得第四条戒律提到过被单。可它既然就写在墙上，那它一定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恰在这时，尖嗓在两三条狗的陪伴下路过这里，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整件事情讲得清清楚楚。

“同志们，你们一定已经听到我们猪现在睡在庄园主床上的事了。为什么我们不能睡在床上呢？你们不想想，真的有过什么戒律反对睡在床上吗？床仅仅意味着一个睡觉的地方。如果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的话，窝棚里的一堆稻草也是一张床。这条戒律的主旨是禁止使用被单的，因为被单是人类发明的。我们已经把庄园主床上的被单全部撤掉了，改睡在毯子里。用这种毛毯也是很舒服的啊！同志们，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所有的脑力工作都得靠我们来做，和我们所需要的程度相比，这些东西是远远不够的。同志们，你们不会不让我们好好休息吧？难道你们愿意看到我们因过度疲劳而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吗？你们肯定谁都不愿意看到琼斯回来吧？”

动物们立刻消除了疑虑，他们绝不想这样。于是大家也不再提什么有关猪睡在庄园主床上的事了。几天之后，当动物们被告知，从今以后猪的起床时间要比其他动物晚一个小时的时候，也没有谁对此表示不满。

秋天来临之后，动物们虽然疲劳不堪，但还算愉快。他们已经在艰难中熬过了整整一年，并且在出售了部分干草和谷物之后，准备过冬的储粮已经不算富余，但是，他们已经建造了一半的风车可以弥补这一切。秋收以后，天气一直晴朗无雨，动物们干起活来比以前更勤快了。他们每天从早到晚地拖着石块，辛劳地来回奔走。他们心里想着，这样的辛苦是值得的，风车的围墙又可以加高一英尺了！拳击手甚至在夜间也要出来，借着皎洁的月光独自劳作一两个小时。动物们则乐于在业余时间绕着进行了一半的工程走来走去，对着那笔直坚固的墙壁赞叹一番，并为他们竟能修建如此壮丽的工程而感到惊喜交加。唯独老本杰明对风车毫无热情，他如往常一样，除了说“驴都长寿”这句隐晦的话之外，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十二月来了，刮起了猛烈的西北风。因为连绵的阴雨，没法再搅拌水泥，建造工程被迫中断。后来有一天夜晚，狂风怒吼，整个庄园里的建筑物被刮得摇摇欲坠，大谷仓顶棚的一些瓦片也被刮掉了。鸡在惶恐中咯咯乱叫着惊醒了，因为他们在睡梦中还听见远处响起了枪声。次日清晨，动物们各自走出窝棚，发现旗杆已经被大风刮倒，果园尽头的一棵榆树也像萝卜似的被连根拔起。就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动物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喊声。一幅极其可怕的景象出现在他们面前：风车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动物们不约而同地冲向出事现场，平时走路慢条斯理的拿破仑跑在最前头。是的，他们几个月艰苦奋斗的成果已经夷为平地了，地上四处散落着他们好不容易弄碎又拉来的石块。动物们悲苦地站在原地，心酸地凝视着倒塌下来的乱石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拿破仑一言不发地来回踱着步，偶尔在地面上闻一闻。他的尾巴变得越来越僵硬，抽搐似的来回晃动。对他而言，这是紧张思维活动的表现。突然间，他心里好像已经拿定主意似的站住不动了。

“同志们，”他平静地说，“你们知道这件事是谁造的孽吗？那个昨晚来毁坏我们风车的敌人你们认识吗？斯诺鲍！”他突然用雷鸣般的嗓音吼道：“这是斯诺鲍干的！这个叛徒用心何其歹毒，他趁黑夜溜进来，把我们近一年的劳动成果给毁了。他企图阻挠我们的计划，为他可耻的被逐而报复。同志们，此时此刻，我宣布判处斯诺鲍死刑，并给任何对他依法惩处的动物授予‘二级动物英雄’勋章，外加半蒲式耳苹果的奖励。活捉他的动物将得到一整蒲式耳苹果。”

动物们得知斯诺鲍居然犯下如此罪行，无不感到十分愤慨。他们齐声发出愤怒的呼喊，动物们开始思索如何在斯诺鲍再回来时捉住他。几乎与此同时，在离小山丘不远的草地上，有的动物已经发现了一头猪的蹄印。那些蹄印只能跟踪出几码远，但看上去是朝着树篱中一个缺口的方向。拿破仑仔细地对着蹄印嗅了一番，便一口咬定那蹄印是斯诺鲍的。根据他的看法，斯诺鲍有可能是从福克斯伍德庄园方向来的。

“不要再迟疑了，同志们！”拿破仑在查看了蹄印后大声喊道，“咱们还有工作要干，我们要从今天早晨起，开始重建风车。而且无论刮风下雨，经过这个冬天，我们都要把它建成。我们要让这个卑鄙的叛徒知道，他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破坏我们的工程。同志们，大家请记住，我们的计划不仅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要一丝不苟地实行下去。前进吧，同志们！风车万岁！动物庄园万岁！”

第七章 自相残杀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季。狂风暴雨的天气刚刚过去，接下来就是雨雪交加，接着又是大雪纷飞。然后，严寒来了，天寒地冻，直到次年二月才变得暖和。动物们都在竭尽全力地赶建风车，因为他们十分清楚地知道：外界正在注视着他们，如果风车不能如期重建，人类便会因此幸灾乐祸。

那些人心怀嫉恨，佯称他们不相信风车会是斯诺鲍毁坏的。他们说，风车之所以倒塌是因为墙体砌得太薄。而动物们认为事实并非如此。不过，他们还是决定这一次要把墙体筑到三英尺厚，而不是上一次的一尺半。这就意味着要比过去搬运更多的石头。很长一段时间，采石场上一直积雪成山，什么工作都无法进行。后来，天气变得干燥寒冷，工作倒是有了一些进展，但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劳作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情。动物们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充满信心。他们总感到寒冷，又常常觉得饥肠辘辘。只有拳击手和苜蓿从不气馁。尖嗓则时不时来一段关于什么劳动快乐或者劳动光荣之类的精彩演讲，但使动物们受到更大鼓舞的，却是来自拳击手的踏实肯干和他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句：“我要更加努力工作。”

一月份，粮食就开始短缺了，谷类饲料急剧减少。有通知说要发给大家一些额外的马铃薯作为补充。但随后他们却发现，由于地窖上面盖得不够厚实，绝大部分马铃薯都已受冻而发软变坏了，只有很少一些还可以食用。这段时间里，动物们已有好些天除了吃谷糠和甜菜外，再也没有可吃的东西，他们随时面临着饥荒。

对外掩盖这一实情是非常必要的。风车倒塌事件已经给人们壮了胆，他们正在给动物庄园制造各种新奇的谣言。这一次，外面又谣传说他们这里所有的动物都在饥荒和瘟疫中垂死挣扎，内部不断自相残杀，已经堕落到以同类相食和吞食幼崽度日的地步。拿破仑清醒地意识到，食物短缺的真实情况被外界知道后，后果将非常严重，于是他决定利用温普尔先生散布出一些相反的言论。到目前为止，对温普尔的每周一次来访，动物们还几乎与他没有什么接触。可是这一次，拿破仑却挑选了一些动物——大都是绵羊，叫他们在温普尔能听得到的地方，装作是在无意的聊天中议论有关口粮已经增加的事。这还不够，拿破仑又让其他动物将储藏房里那些几乎已是空空如也的食品箱用沙子装满，然后把剩下的谷物覆盖在上面。最后找个适当的借口，把温普尔领到储藏房，让他瞥上几眼那些食品箱。温普尔被蒙骗过去了，他不断向外界报告说，动物庄园里的粮食并不短缺。

然而快到一月底的时候，问题变得更加明显了，动物们必须得从某个地方弄到些额外的粮食。而这段日子以来，拿破仑很少公开露面，整天待在庄园主的房子里，那儿的每扇门都由几只气势汹汹的狗把守着。一旦他出来露面，也必是一本正经。几条狗前呼后拥着，只要任何动物走近，那些狗就会咆哮起来。甚至星期天早晨的聚会，拿破仑也常常不参加，而由其他一头猪，一般是尖嗓来颁布指令。

一个星期天早晨，尖嗓宣布说，从现在起，所有重新开始下蛋的母鸡，必须把鸡蛋上交。因为通过温普尔牵线，拿破仑已经同意履行一项每周出售四百枚鸡蛋的协议。这些鸡蛋所赚的钱可买回很多粮食，庄园也就可以维持到夏季。到那时，情况就会好转了。

母鸡一听到这个消息，便提出了强烈的抗议。虽然在此之前就已经有过预先通知，说这种牺牲在所难免，但她们并不相信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此时，她们刚把春季孵小鸡用的蛋准备好，因此便抗议说，现在如果拿走鸡蛋就是谋杀小生命。于是，为了挫败拿破仑的计划，她们在三只年轻的黑米诺卡鸡的率领下，索性豁出去了。她们的做法是飞到椽子上下蛋，让鸡蛋落到地上然后摔得粉碎。这是自琼斯被驱逐以后第一次发生这样的造反行动。对此，拿破仑立即采取严厉措施。他指示停止给母鸡发放口粮，同时下令，任何动物，哪怕给鸡一粒粮食都要被处以极刑。他吩咐那几只狗监督执行这项命令。母鸡们坚持反抗了五天，最后还是被迫投降了，又乖乖地回到了鸡窝里。在这期间共有九只母鸡死掉，尸体都埋到了果园里，对外则说她们是死于瘟疫。整件事并没有传进温普尔的耳朵里，鸡蛋还是按时交付，每周都由一辆食品车来庄园把鸡蛋拉走。

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没有再见过斯诺鲍。有谣传说他藏匿在附近的庄园里，不是在福克斯伍德庄园就是在平彻菲尔德庄园。此时，拿破仑和其他庄园主的关系也比以前稍微缓和了些。凑巧的是，在庄园的场院里，有一堆十年前在清理一片榉树林时堆积下的木材，现在已经干燥合用了。于是温普尔就建议拿破仑把它卖掉。皮尔金顿先生和弗雷德里克先生都想买这堆木材，可拿破仑还在两个买主之间摇摆不定，始终拿不定主意卖给谁好。大家注意到，每当他似乎要同弗雷德里克先生达成协议的时候，就有谣传说斯诺鲍正躲在福克斯伍德庄园；而当他倾向于同皮尔金顿做这笔买卖的时候，就又有谣传说斯诺鲍正躲在平彻菲尔德庄园里。

初春时节，突然有一件事震惊了整座庄园，说是斯诺鲍常在夜间秘密地潜入庄园。这个消息令动物们感到无比恐惧，吓得他们躲在窝棚里夜不能寐。据说，每天晚上他都在夜幕的掩护下偷溜进来捣乱，无恶不作。他偷走稻谷，弄翻牛奶桶，打碎鸡蛋，践踏苗圃，咬烂果树皮。每逢庄园里出了什么乱子，大家通常都会习惯性地推到斯诺鲍身上，比如一扇窗子坏了或者下水管道堵塞了，准有某个动物断定这是斯诺鲍在夜间干的。储藏房的钥匙丢了，所有动物都坚信是斯诺鲍把它给扔到井里去了。奇怪的是，甚至在发现钥匙原来是被误放在一袋粮食下面之后，他们还是如此坚信不移。几头奶牛异口同声地声称斯诺鲍在她们睡觉时溜进牛棚，挤走了她们的奶。那些在冬天曾给她们带来麻烦的老鼠，也被指责为是与斯诺鲍狼狈为奸的同伙。

拿破仑下达命令，要对斯诺鲍的行动进行一次彻查。他在几条狗的护卫下，开始对庄园的窝棚进行一次仔细的巡回检查，其他动物谦卑地与他保持距离，跟在后面。每走几步，拿破仑就停下来，嗅一嗅地面上是否有斯诺鲍的气味。他说他能凭借斯诺鲍的蹄印把其侦察出来。他不放过每一个角落，从大谷仓、牛棚到鸡窝和菜园子，几乎每一个地方都发现了斯诺鲍的踪迹。每到一处他就把鼻子挨到地上，深深地吸上几口气，然后用可怕的语气大喊道：“斯诺鲍！他到这儿来过！他的气味我一闻就闻出来了！”一听到“斯诺鲍”这几个字，所有的狗立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面露狰狞，凶恶无比。

动物们被彻底吓坏了。对他们而言，斯诺鲍就像一个隐形的恶魔，充斥在他们周围的空气里，随时随地地制造祸端来威胁他们。到了晚上，尖嗓把大家召集起来，脸上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情，说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向大家宣布。

“同志们！”尖嗓边神经质地蹦跳着边大声叫道：“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斯诺鲍已经把自己出卖给了平彻菲尔德庄园的弗雷德里克了。而那家伙正在谋划着怎样袭击我们，企图独占我们的庄园！斯诺鲍将在袭击中替他做向导。更糟糕的是，我们本以为斯诺鲍的造反是出自于他的虚荣心和个人野心，可我们想错了。同志们，你们知道他真正的动机是什么吗？斯诺鲍从一开始就和琼斯勾结在一起！他自始至终都是琼斯的一名密探。我们刚刚发现了他留下的一些文件，这一点在那些文件中完全得到了证实。同志们，依我看，很多问题都能够澄清了。在牛棚战役中，虽然他的阴谋没有得逞，但他想使我们遭到毁灭的企图，大家不是亲眼见到了吗？”

大家都惊呆了。比起斯诺鲍毁坏风车一事，这一罪行要严重得多了。但是，他们一时间还不能接受尖嗓的这个说法。他们都还记得，或者说他们自以为还记得，在牛棚战役中，他们曾看到的是斯诺鲍带头冲锋陷阵的情景，在每个重要时刻重整旗鼓，鼓舞士气，即使在琼斯的子弹已射进他的脊背时也毫不退缩。对此，他们感到困惑不解，这怎么能说明他是站在琼斯一边的呢？就连很少质疑的拳击手也顿时陷入困惑之中。他卧在地上，前腿蜷曲在身子底下，眼睛紧闭着，绞尽脑汁想把他的思路理顺。

“我不相信，”他说道，“斯诺鲍在牛棚战役中勇敢作战，这是我亲眼所见。战斗一结束，我们不是就立刻授予他‘一级动物英雄’勋章了吗？”

“那是我们犯下的错误，同志们，因为我们现在才弄明白，他实际上是想诱使我们走向毁灭。在我们已经发现的秘密文件中，什么都写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负伤了，”拳击手说，“我们都看见他在流着血战斗。”

“那也是预谋好的！”尖嗓叫道，“琼斯的子弹只不过擦伤了他的皮而已。要是你识字的话，我会把他亲笔写的文件拿给你看。他们的阴谋，就是在关键时刻发出撤退的信号，让斯诺鲍逃跑并把庄园留给敌人。他的阴谋差一点就要得逞了，我甚至还可以这样说，要是没有我们英勇的领袖拿破仑同志，他早就得逞了。难道你们不记得了，就在琼斯同他带来的一伙人闯进院子的时候，斯诺鲍突然转身就逃，于是很多动物也跟着他仓皇逃跑了吗？还有一件事，就在那一刻，当所有动物都惊恐万分，眼看大势已去的时候，拿破仑同志挺身而出，高喊着‘消灭人类’的口号，同时咬住了琼斯的大腿，这一点难道你们不记得了吗？你们肯定没有忘记这一幕吧？”尖嗓一边左蹦右跳，一边大声叫着。

经过尖嗓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动物们似乎觉得，他们的确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不管怎么说，他们记得在激战的胜负关头，斯诺鲍曾经转身而逃。但是拳击手依旧感到不踏实。

他终于说道：“我不相信斯诺鲍一开始就是一个内奸。他后来的所作所为是另一回事，但我相信在牛棚战役中，他是一个好同志。”

“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尖嗓以缓慢而坚定的语气说，“已经明确地——非常明确地，同志们——声明，斯诺鲍一开始就是琼斯的奸细。是的，早在大家还没有想到起义之前就是了。”

“啊，这就不一样了！如果这是拿破仑同志说的，那就肯定不会错的。”拳击手说。

“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同志们！”尖嗓大叫着。但动物们注意到他那炯炯发亮的小眼睛向拳击手怪模怪样地瞥了一眼。在他转身离开时，停下来又强调了一句：“我提醒庄园的每个动物要擦亮眼睛，我们有理由相信，在眼前这一时刻，斯诺鲍的密探正潜伏在我们中间！”

四天以后，已经到了下午的晚些时候，拿破仑召集全体动物在院子里开会。他们集合完毕后，拿破仑从屋里走了出来，佩戴着他的两枚勋章（他最近已授予自己“一级动物英雄”和“二级动物英雄”勋章），还带着他那九条大狗，那些狗围着他上蹿下跳，喉咙里发出让所有动物都毛骨悚然的吼叫声。动物们静静地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像已经预感到这一天要发生一桩什么可怕的事情。

拿破仑阴沉着脸站着，向下面扫视了一遍，接着便提高嗓门尖叫了一声。几条狗立刻冲上前咬住了四头小猪的耳朵，把他们拖到了拿破仑的脚下。那四头小猪在疼痛和恐惧中嘶叫着，耳朵被咬得鲜血淋漓。狗尝到了血腥味，一时兽性大发。使所有动物感到惊愕的是，有三条狗居然向拳击手扑去。拳击手看到他们扑过来了，就扬起一只大蹄子，在半空中逮住一条狗，把他按倒在地上。那条狗开始尖叫着求饶，另外两条狗夹着尾巴逃跑了。拳击手看着拿破仑，想知道该把那条狗踩死还是放掉。拿破仑变了脸色，他厉声喝令拳击手把狗放掉。拳击手把蹄子一抬，狗带着满身伤痕，哀号着溜走了。

喧嚣立即平息下来了。那四头小猪浑身发抖地等待发落，他们脸上的每道皱纹似乎都刻着他们的罪状。他们正是抗议拿破仑废除星期天会议的那四头小猪。拿破仑喝令他们坦白自己的罪行。他们没等进一步逼问就交代说，他们从斯诺鲍被驱逐以后一直和他保持秘密接触，还配合他捣毁风车，并和他达成一项协议，打算把动物庄园拱手让给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们又补充说，斯诺鲍曾在私下里向他们承认，他过去若干年来一直是琼斯的特务。当小猪坦白完自己的罪行后，几条狗就立刻扑上去，咬断了他们的喉咙。这时，拿破仑声色俱厉地质问其他动物还有没有什么要坦白的。

那三只曾经试图通过鸡蛋事件领头闹事的母鸡走上前去，供认斯诺鲍曾在她们的梦中同她们会面，并教唆她们违抗拿破仑的命令。这三只母鸡也被杀掉了。接着一只鹅上前坦白，说他曾在去年的收割季节藏了六穗谷粒，并在当天晚上偷偷吃掉了。随后一只羊坦白自己曾向饮水池里撒过尿，她承认这是斯诺鲍逼她这么做的。另外两只羊交代道，他们曾经折磨死了一只老公羊，那是一只对拿破仑无比忠诚的信徒，他们在他正患咳嗽气喘时，在后面追赶他，围着一堆篝火转来转去。这些动物都被当场处死了。供认罪行和判处死刑就这样一直继续着，直到拿破仑脚下堆积起一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这是自从琼斯被驱逐以后一直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剩下的动物，除了猪和狗以外，都挤成一团，默然地溜走了。他们个个神情沮丧，六神无主，但却说不清到底是哪件事使他们震惊——是那些和斯诺鲍结成同盟的叛徒更可怕呢，还是刚刚目睹的这场残酷的血腥镇压。过去，与这种血流遍地的情景同样可怕的事也时常可见，但对他们来说这一次要阴森恐怖得多，因为这场屠杀竟然发生在同类之间。从琼斯逃离庄园至今，还没有一个动物杀害过其他动物，就连一只老鼠也未曾受到过伤害。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小山丘上，修建了一半的风车就矗立在那里，大伙不约而同地卧倒在地上，并挤在一起取暖。苜蓿、穆丽尔、本杰明、几头奶牛、一群羊、一群鹅和一群鸡，实际上，除了那只猫没有来，其余的全都在这儿。猫在拿破仑命令所有动物集合之前便突然消失了。一时间，大家都默默不语，只有拳击手还继续站着，一边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一边用他那又长又黑的尾巴不断地在自己身上抽打着，不时还发出一声表示惊疑的短促嘶叫。最后，他说话了：

“我不明白，我真不愿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咱们庄园里，这一定是因为咱们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我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要更加努力地工作。从现在起，我每天要提早一个小时起床。”

他步履沉重地走开了，奔向采石场。到了那儿，他便连续装了两车石块，把它们都拉到风车工地，一直忙到天黑才收工。

其他动物挤在苜蓿身边默默不语。从他们躺着的地方，可以望到远处广阔的田野，动物庄园的绝大部分也尽收眼底。他们看到：狭长的牧场直通向那条大路，耕种过的地里长着茁壮而碧绿的麦苗，还有草滩、树林、饮水池塘，以及庄园里的红瓦屋顶，烟囱里冒出的袅袅青烟。这是一个明媚的春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地和茂盛的丛林上，荡漾着片片金辉。他们此刻忽然想到，这是他们自己的庄园，每一寸土地都已经是他们自己的产业了。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觉得这里竟是如此令他们心驰神往。苜蓿眺望着下面的山坡，热泪不禁涌上眼眶。如果她能把自己此时的想法表达出来的话，她肯定会这样说：现在的情形可不是几年前他们为推翻人类而努力奋斗的目标，这些恐怖的情形和屠杀的场面绝不是他们在老少校第一次鼓动起义的那天晚上大家所向往的。对于未来，如果说她还曾有过什么构想，那就一定是构想了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动物们可以从饥饿和皮鞭下解放出来，一律平等，各尽所能，强者保护弱者，正像在少校讲演的那天晚上，她曾经用前腿保护着最后才到的一群小鸭子一样。可是现在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现在竟处在一个不敢讲真话的世界里。当那些气势汹汹的恶狗咆哮着四处游荡的时候，当眼看着自己的同志在坦白了可怕的罪行后被撕成碎片而无能为力的时候，她的心里没有一点造反或者反抗的念头。她知道，即便如此，他们现在的日子也比琼斯统治时期好过得多，再说，他们的当务之急还是要阻止人类卷土重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必须忠贞不渝。她要辛勤劳动，服从拿破仑的领导，接受他交给自己的任务。然而，她仍然相信，她和其他的动物心中期待并为之辛勤劳动的，并不是如今这般情景。他们建造风车，勇敢地冒着琼斯的枪林弹雨冲锋陷阵，都不是为了今天这些。这就是苜蓿脑子里所想的，尽管她没有表达这种思想的言辞。

最后，她觉得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语，只能换个方式来表达，于是便开始唱《英格兰牲畜之歌》。围在她身边的动物们也跟着哼唱起来。他们唱了三遍，唱得异常和谐，但却缓慢而凄然。他们以前还从没有用这种唱法唱过这首歌。

他们刚唱完第三遍，尖嗓就在两条狗的陪同下向他们走过来，神情严肃，好像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宣布，遵照拿破仑同志的一项特别命令，《英格兰牲畜之歌》已被取缔了。从今以后，禁止再唱这首歌。

动物们大惊失色。

“为什么被禁止？”穆丽尔问道。

“不需要了，同志们。”尖嗓冷冷地说道，“《英格兰牲畜之歌》是一首用来起义的歌。但起义已经成功，今天下午对几个叛徒的处决就是最后的行动。另外，敌人已经全部被打垮了。我们在《英格兰牲畜之歌》中表达的是当时对未来美好社会的向往之情。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建立起来，这首歌明显已经失去任何意义了。”

动物们虽然感到害怕，但是还是有些动物要提出抗议。就在这时，绵羊又像往常一样大声地咩咩叫起那套老调子来：“四条腿好，两条腿坏。”持续了好几分钟，使这个问题没能够继续进行讨论。

就这样，再也听不到《英格兰牲畜之歌》了，取而代之的，是善写诗的梅尼缪斯写的另外一首歌，开头两句是这样的：

动物庄园，动物庄园，

我绝不会损害您！

从此，每个星期天早晨升旗之后，动物们就必须唱这首歌。但不知为什么，动物们总觉得无论是它的歌词还是曲调，远远无法与《英格兰牲畜之歌》相提并论。

第八章 风车战役

几天以后，这次处决叛徒引起的恐慌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了，有些动物又想起了第六条戒律中已经规定：“任何动物不得杀害其他动物。”至少他们自以为记得有这条规定。尽管在提起这个话题时，谁也不愿让猪和狗听见，但他们还是觉得这次杀戮是违反戒律的。苜蓿叫本杰明给她读一下第六条戒律，而本杰明却像过去一样，拒绝卷进这些事里去。她只好又去求穆丽尔。穆丽尔就把这条戒律读给她听，上面写着：“任何动物不得无缘无故地杀害其他动物。”不知是怎么回事，动物们竟然把“无缘无故”四个字给忘记了。但他们现在却清楚地知道，杀掉那些与斯诺鲍串通一气的叛徒是有充分根据的，这样做并没有违犯戒律。

整整这一年，动物们比前些年干得更加辛苦。重新建造好风车，不但要把墙筑得比上一次厚一倍，还必须在预定期限内完成；另外再加上庄园里各种正常的农活，这两项合在一起，工作十分繁重。对动物们而言，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现在干活的时间比琼斯统治时期还要长，吃得反而更差。每到星期天早上，尖嗓的蹄子上就夹着一张长纸条，向他们发布各类食物产量增加的一系列数据，根据内容分门别类，有的增加了百分之二百，有的增加了百分之三百，有的甚至增加了百分之五百。动物们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他，特别是因为他们再也记不清楚起义以前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了。虽然如此，有时动物们还是宁可少要些数字，而多吃些食物。

现在所有的命令都是通过尖嗓，或者另外哪头猪向下传达的，拿破仑则两个星期也难得露一次面。一旦他出现在公共场合，不只要带着狗侍卫，而且还要有一只黑色小公鸡，像号手一样在前面开道。在拿破仑讲话之前，公鸡先要响亮地啼叫几声“喔——喔——喔”。据说，就是在庄主院，拿破仑也要和别的猪分开居住，自己住单人套房。他在两条狗的侍候下单独用餐，而且还总要用德贝陶瓷餐具用餐，那些餐具原来陈列在客厅的玻璃橱柜里。另外，有通告说，每年逢拿破仑诞辰也要鸣枪庆祝，就像其他两个纪念日一样。这个决定已经正式向动物们宣布了。

如今，对拿破仑不能再简单地直呼拿破仑了。提到他就要用正式的尊称：“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而那些猪更是喜欢给他冠以这样一些头衔，如“动物之父”、“人类克星”、“羊圈守护神”、“鸭子至亲”等等。尖嗓每次演讲时，总要热泪盈眶地大谈一番拿破仑的英明才智和他的慈善心肠，说他对普天之下的动物，尤其是对那些在其他庄园过着奴隶般的悲惨生活和受歧视的动物，满怀着深挚的关怀等等。在庄园里，把每遇到一件幸运的事，每取得一项荣誉都归功于拿破仑已成了家常便饭。你会常常听到一只母鸡对另一只母鸡这样讲道：“在我们的领袖拿破仑的领导下，我在六天之内下了五只鸡蛋。”或者两头正在池塘边饮水的牛声称：“多亏拿破仑同志的领导，这里的水喝起来真甜！”庄园里的动物们的普遍心情，充分体现在一首名为《拿破仑同志》的诗中，诗是梅尼缪斯编写的，全诗如下：

孤儿寡母之至亲！

幸福欢乐之源泉！

哺育万物之恩主！

您双目坚毅安详，

如日当空，

仰望着您，

啊！我满怀激情！

拿破仑同志！

是您恩泽广施，

赐予众生所需，

每日两餐饱食，

草垫洁净干爽。

动物不论老幼雄雌，

都在栏舍中安眠，

因为有您慈祥护卫。

啊！拿破仑同志！

我如生有幼崽，

在他长大以前，

在襁褓中，在摇篮里，

我就教他学会

对您无限忠诚。

放心吧，

他的第一声咿呀呼喊肯定是：

“拿破仑同志！”

拿破仑对这首诗很满意，并让手下把它刻在大谷仓的墙上，与“七戒”遥遥相对。诗的上面是拿破仑同志的一幅侧身画像，是尖嗓的杰作。

在此期间，由温普尔牵线，拿破仑正着手与弗雷德里克及皮尔金顿进行一系列繁复的谈判。那些木材堆在院子里至今还没有售出。在这两个人中，弗雷德里克急需购买木材，但他却不肯出一个公道的价钱。与此同时，有一个过时的消息重新开始流传，说弗雷德里克和他的伙计们正在密谋再次攻占动物庄园，并想把那个他嫉恨已久的风车毁掉，据说斯诺鲍就藏在平彻菲尔德庄园。仲夏时节，又发生了一件令动物们震惊的事。另外有三只鸡也主动招认，说他们曾受斯诺鲍的蛊惑，参与过一起预谋杀害拿破仑的阴谋。那三只鸡立即被处死了。随后，拿破仑为了安全起见，又采取了新的戒备措施，夜间有四条狗守卫着他的卧榻，每条狗守住一个床角；一头名叫平克埃的小猪接受了在拿破仑吃饭前品尝他的食物的任务，以防食物被下毒。

大约就在这一时期，有通知说拿破仑决定把那堆木材卖给皮尔金顿先生。另外，他还拟订了一项关于动物庄园和福克斯伍德庄园交换某些产品的长期协议。拿破仑同皮尔金顿的各项交易活动虽然一直是通过温普尔进行的，但双方的关系可以说是相当友好的。对于皮尔金顿这个人，动物们并不信任。但他们更不信任弗雷德里克，他们对他又怕又恨。夏天渐渐过去了，风车工程即将竣工，那个关于弗雷德里克将要袭击庄园的谣言又在动物间频频传出。据说危险已经迫在眉睫。而且，弗雷德里克这次袭击打算率领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人来，还说他已经买通了地方官员和警察，这样，一旦他能把动物庄园的地契抢到手，就会得到他们的认可。此外，从平彻菲尔德庄园透露出许多骇人听闻的消息，说弗雷德里克正用他的动物进行残酷无情的演习。他用鞭子抽死了一匹老马，整天饿着他的奶牛，还把一条狗扔到火炉里活活烧死了。到了晚上，他就把刮脸刀的碎片绑在公鸡爪子上，观看斗鸡取乐。动物们听到自己的同志受到了凌辱和酷刑，义愤填膺，热血沸腾。他们好几次叫嚷着要一起去进攻平彻菲尔德庄园，赶走那里的人，解救那里的兄弟姐妹。但是尖嗓告诫动物们，不要鲁莽行事，要相信拿破仑的斗争策略。

尽管如此，动物们反对弗雷德里克的情绪还是不断高涨。在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拿破仑出现在大谷仓，向动物们解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把那堆木料卖给弗雷德里克。他说，他认为和那种劣迹昭彰的恶棍打交道有辱自己的身份。为了向外传播起义消息而被派出去的鸽子，以后不准在福克斯伍德庄园落脚。他还下令，把他们以前的口号“打倒人类”改换成“打倒弗雷德里克”。到了夏末，斯诺鲍的另一个阴谋又被揭穿了。麦田里杂草丛生，动物们发现这是他在某个夜晚潜入庄园后，往粮种里搅拌了大量草子的结果。一只与此事件有牵连的雄鸡向尖嗓坦白了这一罪行，随后，他就吞食了带有剧毒的草莓自尽了。动物们还获得消息说，斯诺鲍根本没有得到过“一级动物英雄”的勋章，这和他们印象中的情况恰恰相反。受奖的事只不过是在牛棚战役之后，斯诺鲍自己散布的一个谣言。他不仅没有被授予过奖章，而且还因为他在战斗中表现怯懦而早就受到谴责。听了这件事，有些动物又一次感到迷惑不解，但是尖嗓还是很快就说服了他们，让他们认识到是自己记错了。

到了秋天，动物们在保证完成收割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地工作，风车终于建造完成了，而且几乎是和收割同时完成的。接下来还得安装机器。温普尔正在为购买机器的事而奔忙，但是土木工程已经全部竣工了。面对各式各样的困难，尽管他们缺乏经验，工具原始，运气不佳，斯诺鲍又时常使出阴险的诡计，但整个建筑工程仍然丝毫不差地如期竣工了！动物们虽然筋疲力尽，但却备感自豪，他们绕着自己的这一杰作走了一圈又一圈。在他们眼里，风车比第一次建造得更加壮丽。另外，墙座也比当初的加厚了一倍。这一次，除了炸药，什么都休想将它摧毁！回想起来，他们不知为此付出了多少艰辛的劳动，又克服了多少困难，但只要想到一旦风车的翼板转动就能带动发电机，他们的生活将发生巨大的变化——想到这前前后后的一切，疲劳顿时就消失了。于是他们一边围着风车雀跃，一边得意地欢呼着。拿破仑在几条狗和公鸡的簇拥下，亲自来到现场视察建好的工程，并对动物们的成功表示祝贺，还宣布，这个风车将被命名为“拿破仑风车”。

两天以后，动物们又被召集到大谷仓召开一次特殊会议。拿破仑在会上宣布，他已经把那堆木材出售给了弗雷德里克，再过一天，弗雷德里克的马车就要来运木材了。动物们听了这个消息，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在这段时间里，拿破仑似乎只是与皮尔金顿表面上维持友好而已，实际上他却同弗雷德里克达成了秘密协议。

同福克斯伍德庄园的关系已经完全中断了，他们将一封封含有侮辱性的信件送往皮尔金顿那里，并通知鸽子以后要避开福克斯伍德庄园，还把“打倒弗雷德里克”的口号改为“打倒皮尔金顿”。同时，拿破仑向全体动物保证说，所谓动物庄园面临着一个迫在眉睫的袭击的谣传纯属无稽之谈，还有，有关弗雷德里克虐待自己的动物的传说，也是夸大其词。所有这些谣言多半来自斯诺鲍及其同伙。总而言之，现在看起来斯诺鲍并没有藏在平彻菲尔德庄园。事实上，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到过那里，目前他正住在福克斯伍德庄园，据说生活得相当奢靡。而且多年来，他一直就是皮尔金顿门下的一个地地道道的食客。

所有的猪无不为拿破仑的足智多谋而感到欣喜若狂。他表面上装作与皮尔金顿亲密友好，这样就迫使弗雷德里克把木材购价提高了十二英镑。尖嗓说，拿破仑真正的卓越见识，实际就体现在他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上，即便是对弗雷德里克也是如此。弗雷德里克曾经打算用一种叫做支票的东西购买木材。支票看上去就是一张纸，只不过上面写着保证支付之类的诺言而已，但拿破仑根本不是他所能糊弄得了的，他要求在运走木材之前就先拿到一张张五英镑的真钞。弗雷德里克已经如数付清，所付的数目刚好够为大风车购买机器用。

在这期间，木材正以飞快的速度被运走。当木材全部被拉走之后，在大谷仓里又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让动物们见识一下弗雷德里克付给的钞票。拿破仑喜笑颜开，心花怒放，他佩戴着两枚勋章，端坐在高台上的草垫子上，钱就放在他的身旁，整齐地堆放在从庄主院厨房里拿来的一只瓷盘子上。动物们排成一行缓缓地走过，无不大饱眼福。轮到拳击手的时候，他还伸出鼻子嗅了嗅那钞票，随着他的气息，还激起了一股嘶嘶的声响。

三天以后，庄园里再次发生了一场极其可怕的骚乱。在一阵刺耳的嘈杂声中，只见温普尔脸色惨白，骑着自行车呼啸而来。他把自行车往院子里一扔，就径直闯进庄主院。过了一会儿，就在拿破仑的房间里传出一阵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事发之后，这消息便像野火一般传遍了整个庄园。弗雷德里克使用的钞票是假的！他白白地拉走了木材！

拿破仑立即把所有动物召集在一起，咬牙切齿地宣布，判处弗雷德里克死刑。他说，要是把这家伙捉住的话，就要活活把他煮死。同时他还告诫动物们说，在这件阴险的背信弃义的举动之后，必须提防弗雷德里克会干出更坏的事情来。他和他手下的人随时都可能发动他们蓄谋已久的进攻。因此，拿破仑在所有通向庄园的路口布置了警哨。另外，四只鸽子被派往福克斯伍德庄园递交了一封和解性的信件，希望与皮尔金顿重修旧好。

不出所料，就在第二天早晨，敌人开始发动反攻了。当时动物们正在吃早饭，哨兵飞奔来报，说弗雷德里克带着一批人已经闯进了五栅门。动物们鼓足勇气，立刻就向敌人迎头出击，但这一回他们并没有像牛棚大战那样轻易击溃袭击者。敌方这一次共有十五个人，带着六杆枪，他们刚刚走到距离动物五十码处就立刻开火。可怕的枪声和恶毒的子弹使动物们无法抵挡，虽然拿破仑和拳击手拼命地鼓舞大家的士气，可不一会儿他们就败下阵来。几只动物一上阵便已负伤。于是他们纷纷逃进庄园的窝棚里躲避起来，小心翼翼地透过墙缝和木板上的疤孔往外窥探。只见整个广阔的牧场连同风车，都已落入到敌人手中。此时就连拿破仑似乎也已不知所措了。他一言不发地走来走去，尾巴变得僵硬，而且还在不停地抽搐着。他不时朝着福克斯伍德庄园方向瞥去渴望的目光。如果皮尔金顿和他手下的人可以帮他们一把的话，或许这场斗争还不至于失败。就在这个时候，前一天派出去的四只鸽子飞回来了，其中有一只带来了皮尔金顿的一张小纸条。纸上用铅笔写着：“自作自受！”

这时，弗雷德里克一伙人已停在风车四周。动物们一边窥视着他们，一边惶恐不安地低声嘀咕起来。有两个人拿出一根钢钎和一把大铁锤，他们正准备把风车拆除掉。

“不可能的！”拿破仑喊道，“我们已经把墙砌得那么厚，他们休想在一星期内拆除。不要怕，同志们！”

但是本杰明却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些人的行动。拿着钢钎和大铁锤的两个人，正在风车的地基附近打孔。最后，本杰明带着几乎是戏谑的神情，慢腾腾地努了努他那长长的嘴巴，好像对眼前发生的这件事感到很有趣似的。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说，“你们没看见他们在做什么吗？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把一包炸药塞进孔里去了。”

动物们被吓得魂飞魄散。此时此刻，谁也不敢冒险冲出窝棚，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几分钟后，眼看着那些人朝四下散开，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鸽子立刻飞到空中，其他动物，除了拿破仑以外，全都猛地趴倒在地，把脸藏起来。等他们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风车的上空笼罩着一团巨大的黑色烟云。微风把烟云逐渐吹散：风车已经荡然无存了！

看到这一情景，动物们又重新鼓起勇气。他们在片刻之前所感到的绝望和恐惧，此刻便被这种卑鄙可耻的行径所激起的狂怒淹没了。他们高喊着复仇的口号，不等下一步的命令，便一齐向敌人冲去。这一次，他们毫不畏惧那如冰雹一般呼啸而来的残忍的子弹了。这是一场野蛮、残酷、充满血腥的战斗。那帮人不停地向动物们扫射，等到动物接近他们时，他们就用棍棒和那厚重的靴子大打出手。一头牛、三只羊和两只鹅被残忍地杀害了，几乎每个动物都受了伤。就连一直在后面指挥作战的拿破仑也被子弹削去了尾巴尖上的一层皮。但是人们也并非没有伤亡。三个人的头被拳击手的蹄子踢破；另一个人的肚子被一头牛的犄角刺破；还有一个人，裤子几乎被本杰明和蓝铃花扯掉。给拿破仑做贴身警卫的那九条狗，奉他的命令借助树篱的掩护迂回过去，突然出现在敌人的侧翼，狰狞可怖地吼叫起来，把那帮人一下子吓坏了。他们眼看着自己有被包围的危险，弗雷德里克趁退路未断便向手下人大喊紧急撤退。一眨眼的工夫，那些贪生怕死的敌人便没命似的逃走了。动物们一直把他们追到庄园的尽头，在他们从那片带刺树篱的空隙中向外挤出去的时候，还从后面踢了他们几脚。

动物们胜利了，但是他们都已是疲惫不堪、鲜血淋漓。他们一瘸一拐地缓缓走回庄园。看到阵亡同志们的尸体横卧在草地上，很多动物都流下了悲伤的泪水。他们在那个曾矗立着风车的地方肃穆地站了好一阵子。风车确确实实没有了。他们长年累月劳动的最后一点印迹几乎也没了！甚至就连地基也被炸毁了一半。而且这一下，要想再建风车，也不可能再像上次那样利用倒塌下来的石头了，因为石块都被炸飞了。爆炸的气浪把石块抛到了几百码以外的地方，看上去这里好像从未建造过风车一样。

当动物们走进庄园的时候，尖嗓朝他们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他一直没有参加战斗，而此时却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就在这时，动物们听到从庄园的窝棚那边传来了鸣枪声。

“干吗要开枪？”拳击手问。

“庆祝我们的胜利啊！”尖嗓喊道。

“什么胜利？”拳击手问。他的膝盖还在流血，又丢了一只蹄铁，蹄子也绽裂了，另外还有至少一打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腿。

“什么胜利？同志们，难道我们没有从我们的领土上——从神圣的动物庄园的领土上赶跑敌人吗？”

“但他们毁了咱们的风车，而我们建造风车足足耗费了两年的时间啊！”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再另外建造一座。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就建它六座风车。同志们，你们并不了解，我们已经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敌人曾占领了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而现在呢，感谢拿破仑同志的领导，我们重新夺回了每一寸土地！”

“我们夺回的只是本应属于我们的土地。”拳击手又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胜利。”尖嗓说。

动物们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大院。打进拳击手后腿的子弹使他疼痛难忍。他知道，摆在他面前的将是一项从地基开始再建风车的沉重劳动，他还想象自己已经为这项任务开始发奋起来了。但是这时候，他第一次想到自己已经十一岁了。他曾经强壮的体魄或许是今非昔比了。

但是当动物们看到那面绿色的旗帜在迎风飘扬，听到再次鸣枪——共放了七枪，又听到拿破仑发表讲话，听到他对他们的英勇行为表示了祝贺，他们还是觉得自己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大家为在战斗中死难的动物们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葬礼。拳击手和苜蓿拉着一辆灵车，拿破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庆祝活动连续举办了两天，大家又唱歌，又演讲，还少不了鸣枪，每一个动物都领到了一个作为特殊纪念物的苹果，每只家禽得到了二盎司谷子，每条狗有三块硬饼干。有通知说，这场战斗将被命名为“风车战役”。拿破仑还为此设立了一枚新勋章——“绿旗勋章”，并将其授予了自己。在这一片欢天喜地之中，那个假钞票的不幸事件也就被抛之脑后了。

庆祝活动过后几天，猪在庄主院的地窖里偶然发现了一箱威士忌酒，他们刚刚住进这里时并没有注意到。这天晚上，从庄主院那边传出一阵嘹亮的歌声，令动物们惊奇的是，中间还夹杂着《英格兰牲畜之歌》的旋律。大约在九点半钟的时候，只见拿破仑戴着一顶琼斯先生当年戴过的旧圆顶礼帽，从后门钻出来，在院子里飞快地跑了一圈，又一闪消失了。但在第二天早晨，庄主院内却是一片沉寂，看不到一头猪露面。将近上午九点钟的时候，尖嗓才走了出来，脚步迟缓而神情沮丧地走着，目光呆滞，尾巴无力地耷拉在身后，看上去病得十分严重。他把动物们召集到一起说，他要传达一个沉痛的消息：拿破仑同志病危了！

动物们发出一阵沉痛的哀号声。庄主院门外铺上了草垫子，于是，动物们蹑手蹑脚地从那儿走过，眼中饱含着热泪，相互之间询问：万一他们的领袖拿破仑离开了，他们该如何是好啊！庄园里此刻到处都在风传，说斯诺鲍最终还是设法把毒药掺到拿破仑的食物中了。十一点钟，尖嗓又出来发布第二项公告，说是拿破仑同志在弥留之际宣布了最后一道庄严的法令：饮酒者必处死刑。

但是到了傍晚，拿破仑的病情似乎有些好转。次日清晨，尖嗓就告诉大家说拿破仑正在顺利地康复。这一天夜晚，拿破仑又重新开始工作了。又过了一天，动物们才知道，他早先让温普尔在威灵顿购买了一些有关酿酒以及蒸馏方面的小册子。一个星期过后，拿破仑下令，叫把苹果园那边的小牧场进行翻耕。那牧场原先是打算为丧失劳动能力的动物留做草场用的，现在却被告知牧草已经枯竭，需要重新耕种；但是不久以后便真相大白了，拿破仑准备在这块地上种植大麦。

大概就在这一时期，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几乎每个动物都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发生在一天夜里十二点钟左右，当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大的跌撞声，动物们急忙冲出窝棚去查看。那个夜晚月光皎洁，在大谷仓一头写着“七戒”的山墙脚下，横着一个断为两截的梯子。尖嗓正趴在梯子旁边，一时昏迷不醒。他手边还扔着一盏马灯，一把油漆刷子，一只打翻的白漆桶。狗立刻就把尖嗓围了起来，待他刚刚苏醒过来，马上就护送他回到了庄主院。除了本杰明以外，动物们都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本杰明努了努嘴巴，露出了一副会意的神情，似乎了解了内情，但却一言不发。

几天过后，穆丽尔在看到“七戒”时注意到，又有另外一条戒律动物们都记错了，他们本来以为，第五条戒律是“任何动物不得饮酒”，但他们忘记了上面还有两个字，实际上那条戒律是“任何动物不得饮酒过度”。

第九章 拳击手之死

拳击手蹄子上的伤口过了很长时间才痊愈。在庆祝活动结束后的第二天，动物们就开始了风车的重建工作。对此，拳击手一天都不肯休息就开始劳作，忍住伤痛不让其他动物有所察觉。到了晚上他悄悄告诉苜蓿，他的蹄掌疼得十分厉害。苜蓿把一些草药嚼烂，敷在他的伤口上。她和本杰明一起劝他干活不要太卖命了。苜蓿对他说：“马肺是不可能永葆不衰的。”但是拳击手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他剩下的唯一一个心愿就是在他达到退休年龄以前，能够看到风车顺利地建造起来。

当动物庄园最初制定法律的时候，退休年龄分别规定为：马和猪十二岁，牛十四岁，狗九岁，羊七岁，鸡和鹅五岁。此外，退休后还允诺要发给充足的养老金。虽然至今还没有一个动物真正领过养老金，但近来一段时间，动物们越来越热烈地讨论起这个话题了。眼下，因为苹果园那边的那块小牧场已被留做种植大麦，就又有谣传说大牧场的一角要被圈起来给年老体衰的动物留做牧场用。据说，每匹马的养老金是每天五磅谷物，到冬天是每天十五磅干草，公共节假日里还可能另加一根胡萝卜，或者尽量给一个苹果。到了明年夏末的时候，拳击手的十二岁生日就要来临了。

这个时期的生活异常艰苦。这一年冬天像往年一样寒冷，食物也更少了。除了那些猪和狗以外，其他动物的饲料再次减少了。尖嗓解释说，在粮食定量上过于不加区分的平等是违背动物主义原则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能毫不费力地向其他动物证明，无论表面现象如何，实际上他们的粮食一点都不短缺。当然，暂时调整一下供应量（尖嗓总说这是“调整”，从不认为是“降低”）还是有必要的，但与琼斯时代相比，生活的改善是前所未有的。为了向大家详细说明这一点，尖嗓用他那尖细的嗓音一口气念了一大串数字。这些数字反映出，与琼斯统治时期相比，他们现在有了更多的燕麦、干草、萝卜，工作的时间大大缩短，饮用水的质量有很大提高，他们的寿命延长了，幼崽的存活率提高了，窝棚里也铺上了更多的草垫子，就连跳蚤也比从前少了许多。动物们对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说老实话，琼斯本人及他所代表的一切几乎已经完全从动物们的记忆里消失了。他们知道，近来的生活拮据而艰难，常常是饥寒交迫，除了睡觉时间，一天到晚都在干活。但毫无疑问的是，过去的日子比现在还要糟糕。他们情愿相信这些。再说，那时他们是奴隶，现在却享有自由。诚如尖嗓那句总是挂在嘴边的话所说的，这一点使一切都有了天壤之别。

现在庄园里要喂养的牲口比以前增加了许多倍。这天，四头母猪差不多同时产下幼崽，一共生了三十一头小猪崽。他们生下来就带着黑白花斑。谁是他们的父亲呢？这并不难推测，因为拿破仑是庄园里唯一的种猪。有通告说，过些时候，等购买好砖瓦和木材以后，就在庄主院花园里为他们盖一间学堂。目前，暂时由拿破仑在庄主院的厨房里亲自给他们辅导授课。这些小猪平常是在花园里活动的，而且不许他们同其他年幼的动物一起嬉戏玩耍。大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庄园又颁布了一项规定：当其他的动物在路上遇到猪时，他们就必须要站到路旁。另外，所有的猪，不论地位高低，均享有星期天在尾巴上佩戴绿色丝带的特权。

庄园度过了相当顺利的一年，但是，他们依旧缺乏现金。建学堂需要购买砖头、沙子和石灰。为了以后添置风车的机械也要从现在就开始积累资金。庄主院还需要购买房屋照明用的灯油和蜡烛以及拿破仑自己食用的糖块（他禁止其他猪吃糖，理由是吃糖会使他们发胖）。再加上所有日用的物品，诸如钉子、绳索、煤、铁丝、铁块和狗食饼干等等，开销不小。为此，又得重新攒钱。剩余的干草和部分马铃薯已经被卖掉，原定的出售鸡蛋合同每周供应数目又增加到六百枚。因此在这一年中，孵出的小鸡连起码的数目都不够，鸡群几乎仅仅能维持在过去的数目水平上。十二月份已经减少的口粮，次年二月又削减了一次。为了节省灯油，窝棚里晚上也禁止点灯了。但是，猪的日子好像过得仍然很舒服，而且事实上，即使有上述情况存在，他们的体重仍在不断地增加。二月末的一天下午，有一股动物们以前从未闻到过的新鲜、浓郁、令他们馋涎欲滴的香味，从厨房后边的小酿造房里飘到大院来，那间小酿造房在琼斯时代就已弃置不用了。有的动物说，这是蒸煮大麦糊糊的味道。他们贪婪地闻着阵阵香气，心里都在暗自猜测：这是不是在为他们的晚餐准备热腾腾的大麦糊糊呢？但是，晚饭时大家并没有吃到热腾腾的大麦糊糊。而且在随后的那个星期天，动物们又被告知，从今往后，所有的大麦都要贮存给猪专用。而在此之前，苹果园那边的田里就早已种植了大麦。不久，又传出这样一个消息，从现在开始，每头猪每天都可以领到半品脱啤酒，拿破仑则独自领用一加仑，通常都是盛在德贝郡出产的瓷制带盖汤碗里。

尽管动物们要忍受各种困苦，可不管日子多么难熬，只要一想到他们现在活得比从前体面，也就抵消了他们所受的艰辛。现在的庄园里有了更多的歌声，更多的演讲，也举行了更多的游行集会活动。拿破仑已经下令，动物们每星期都应当举行一次所谓的“自发式游行集会”活动，目的在于庆祝动物庄园的斗争成果和繁荣景象。在规定的游行时间里，动物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列队绕着庄园的边界游行，猪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然后是马，接着是牛，再后面是羊，最后是家禽。狗走在游行队伍的两侧，拿破仑的黑公鸡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拳击手和苜蓿还总要举着那面画着兽蹄和兽角的绿色旗帜。旗帜上又增添了一行“拿破仑同志万岁”的标语。游行结束以后，就要背诵歌颂拿破仑的诗歌。接着是演讲，由尖嗓详细报告粮食增产的最新数据，有时候还要鸣枪庆贺。绵羊对自发式游行集会活动的热情最高，如果哪个动物抱怨（个别动物有时趁着猪和狗不在场就会发牢骚）游行是在浪费时间，要他们站在那里挨冻大半天，这时绵羊就肯定会高声地叫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大家顿时哑口无言。总的来说，动物们搞这些庆祝仪式还是兴致勃勃的。归根到底，他们发现正是在这些活动中，才感到自己已经成为真正的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谋福利，想到这些，他们也就心满意足了。就这样，在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里，在歌声中，在游戏中，在尖嗓列举的增产数字中，在礼炮声中，在黑公鸡的啼叫声中，在绿色旗帜的飘扬中，动物们倒也忘却了他们的肚子还是空荡荡的，至少暂时把饥肠辘辘抛到脑后了。

四月里，动物庄园宣告成立共和国。建立共和国必须要选举一位总统，可总统候选人只有一个，就是拿破仑，他被动物们一致推举就任为总统。就在拿破仑被选为总统的这一天，又公布了有关斯诺鲍和琼斯勾结串通的新证据，其中还涉及了很多的详细情况。这样看来，斯诺鲍并不像大家过去想象的那样，不仅诡计多端地挫败“牛棚战役”，而且是公开地为琼斯做帮凶，同动物们进行斗争。事实上，正是他充当了那伙人的首领，率领人类冲锋陷阵，他在参加混战之前，还高喊过“人类万岁”的口号。有些动物仍记得斯诺鲍背上的伤痕，但那实际上是拿破仑咬伤的。

仲夏时节，乌鸦摩西在销声匿迹数年之后，突然又出现在庄园。与过去相比，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任何劳动也不参加，照旧口口声声地讲着糖果山的老一套。只要有动物愿意听，他就扑扇着黑翅膀飞到一根树桩上，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同志们，在那里，”他一边一本正经地讲着，一边用嘴巴指着天空——“在那里面，就在你们看到的那团乌云的另一边，那就是糖果山。那个幸福的国度将是我们可怜的动物摆脱了尘世之后永远安歇的地方！”他甚至宣称曾经在一次高空飞行中到过那里，并看到了那里一望无际的苜蓿地，树上挂满了亚麻籽饼和方糖。有不少动物相信了他的话。动物们想到他们现在生活在饥饿和困苦之中，在另一个地方确实应该存在着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难道这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吗？但是有一件难以判断的事是那些猪对待摩西的态度。所有的猪都轻蔑地称他那些糖果山的故事全部是编造的谎言，可是仍然允许他留在庄园里，允许他不参加劳动，每天还可以领取一及耳的啤酒作为津贴。

拳击手的蹄子痊愈之后，他干活比过去更加拼命了。其实，在这一年里，所有的动物干起活来都跟奴隶没什么两样。庄园里除了那些常见的活和重建风车的事之外，还要给新生的小猪盖学堂，这项工程是在三月份动工的。有时，在食不果腹的情况下长时间劳作是动物们都难以忍受的，但是拳击手却从未松懈过。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只是外貌上有些许变化：他的皮毛没有以前那么有光泽了，粗壮的腰身似乎也有点萎缩。别的动物都说：“等春天牧草长出以后，拳击手就会渐渐康复过来。”但是，春草长出来了，拳击手却仍然没有强壮起来。有时，当他在通往矿顶的坡上，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那些巨型圆石的时候，支撑他的力量仿佛只有不懈的意志了。这些时候，他总是一声不吭，但是猛地看上去，似乎还隐约见到他口中念念有词：“我要更加努力工作！”苜蓿和本杰明又一次劝告他，要当心自己的身体，但拳击手仍旧不予理会。他的十二岁生日很快就要到了，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一心一意想的只是在领取养老金之前把石头攒够。

夏天的一个傍晚，有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庄园：拳击手出事了。在这之前，他曾独自外出，前往风车工地那里拉石头。果不其然，消息是属实的。几分钟后两只鸽子匆忙地飞过来，带来消息说：“拳击手倒下去了！他现在正侧着身体躺在那里，站不起来了！”

庄园里大约有一半的动物急急忙忙地向伫立着风车的小山丘跑去。只见拳击手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身子卡在两根车辕中间，连头也抬不起来，眼睛眨巴着，目光凝滞，两肋的毛被汗水浸透，粘连在一起，嘴里流出一股稀稀的鲜血。苜蓿跪倒在他的身边。

“拳击手！”她呼喊道，“你怎么样啦？”

“我的肺，”拳击手用微弱的声音说，“没关系，我想就是没有我你们也能把风车建好。备用的石头已经积攒得足够多了。我充其量只有一个月时间了。不瞒你说，我一直盼望着退休。眼看本杰明也够岁数了，说不定他会和我一起退休，和我做个伴儿呢。”

“咱们得马上去叫他们来帮忙，”苜蓿叫道，“快，谁跑去告诉尖嗓一声，这里出事啦！”

其他动物立即跑向庄主院，向尖嗓报告这一消息，只有苜蓿和本杰明留了下来。本杰明卧在拳击手旁边，默默地用自己的长尾巴给拳击手轰赶苍蝇。大约过了一刻钟，尖嗓满怀同情和关切地赶到现场。他说拿破仑同志已经得知此事，对庄园里这样一位最忠诚的成员所发生的不幸遭遇感到十分悲痛，而且他正在作安排，准备把拳击手送往威灵顿的医院治疗。动物们对此感到有些不安，因为除了茉莉和斯诺鲍之外，没有任何动物离开过庄园。他们不愿意把一位患病的同志交给人类。然而，尖嗓毫不费力地说服了他们，他说把拳击手送到威灵顿兽医院比留在庄园里能得到更有效的治疗。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拳击手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他的厩棚，里面已经由苜蓿和本杰明为他准备了一张舒适的稻草床。

此后两天里，拳击手一直卧在他的厩棚里。猪送来了一大瓶红色的药水，那是他们在浴室的药柜里找到的，由苜蓿在饭后给拳击手服用，每天用药两次。晚上，她躺在他的厩棚里同他聊天，而本杰明则在一旁帮他驱赶苍蝇。拳击手说，对这次所发生的事并不感到难过。如果他能彻底康复，他还希望自己能再活上三年。他盼望着退休以后能在大牧场的一角平平静静地度过晚年，那将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享受闲暇。他可以进行学习，增长自己的智慧。他说，他打算利用全部余生去学习字母表中还剩下的二十二个字母。

然而，本杰明和苜蓿只能在收工之后才能给拳击手做伴儿。而正是那一天中午，有一辆运货的大马车在他们干活的时候拉走了拳击手。当时，动物们正在一头猪的监督下忙着在胡萝卜地里锄草。忽然，他们吃惊地看着本杰明从庄园的窝棚那边飞快地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着。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本杰明如此激动，事实上，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拼命地奔跑。“快点，快点！”他大声喊着，“快点儿来呀！他们要拉走拳击手了！”没等猪下命令，动物们全都放下手中的农活儿，急忙向庄园的棚舍跑了过去。果然，院子里正停着一辆运货的大篷车，由两匹马拉着，车门已经紧闭。马车的车身上写着字，驾车人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相貌狡猾的男人，阴沉着脸，头戴一顶低檐儿圆礼帽。厩舍里已经不见拳击手的踪影了。

动物们围住运货的马车，异口同声地大喊：“再见，拳击手！再见！”

“笨蛋！傻瓜！”本杰明一边喊着，一边绕着这伙动物又蹿又蹦，用他的小蹄子敲打着地面：“你们真是一群傻瓜！你们没看见马车边上写的是什么字吗？”

这下子，动物们停止了喊叫，场面也暂时安静下来。穆丽尔开始拼读车身上的那些字。但是本杰明却把她扯到了一边，他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念道：

“‘阿尔弗里德·西蒙兹，威灵顿屠马商兼煮胶工，皮革商兼供应狗食的骨粉商。’你们难道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们要把拳击手拉到宰马场去了！”

听到这些，所有的动物突然发出一阵恐惧的哭号。就在这个时候，坐在车上的那个人扬鞭催马，马车在一溜小跑中离开了大院。所有的动物都跟在车后面，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苜蓿硬挤到动物们的最前面。这时，马车开始不停地加速，苜蓿也试图拼命地迈动她那粗壮的四肢赶上去，并且步伐不断加快。“拳击手！”她哭喊道，“拳击手！拳击手！拳击手！”恰在这个时候，拳击手好像听到了外面的喧嚣声，他从货车背后的小窗子里面探出他那生着一道白条的面孔来。

“拳击手！”苜蓿惊恐万分地哭喊道，“拳击手！出来！快点出来！他们要拉你去送死啊！”

所有的动物也都跟着哭喊起来：“出来，拳击手，快点出来啊！”但是运货马车不停地加速，渐渐地把动物们甩在后面了。谁也说不准拳击手到底是不是听清了苜蓿喊的那些话。但是过了不一会儿，他的脸已经从窗口消失了，接着货车里面响起了一阵巨大的马蹄踢打板壁的轰鸣声。拳击手试图踹开车子挣脱出来。如果是在过去，拳击手只要扬起蹄子，就能把货车厢踢个粉碎。可惜啊！时过境迁，他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又过了一段时间，马蹄的踢打声渐渐变弱直至消失了。奋不顾身的动物们便开始哀求拉车的两匹马停下来，“朋友，朋友！”他们大声呼喊，“请不要把你们的亲兄弟拉去屠宰吧！”但是那两匹蠢笨的牲口冥顽无知，竟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怎样一回事，只管捂起耳朵加速奔跑。拳击手的面孔再也没有出现在窗子上。有的动物想跑到车的前面把五栅门关住，可惜已经太迟了，一眨眼的工夫，马车就已冲出大门，飞快地消失在大路上。再也见不到拳击手了。

尽管威灵顿医院对他进行了精心的治疗，但他还是在三天之后病逝了。这个消息是由尖嗓当众宣布的，他说，在拳击手生前的最后几小时里，他一直守候在病床边。

“那是我见到过的最叫我感动的场面了！”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蹄子抹去一滴眼泪，“我守在他的床边，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临终前，他几乎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他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他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看到风车重新建成。他嘶哑地说：‘同志们，前进！以起义的名义前进，动物庄园万岁！拿破仑同志万岁！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同志们，这些就是他的临终遗言。”

讲到这里，尖嗓的脸色忽然变了，他首先沉默了一会儿，用他那双小眼睛射出的猜疑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才继续往下说。

他说，据他所知，拳击手被送走以后，庄园里流传着一个愚蠢而不怀好意的谣言。有的动物注意到，拉走拳击手的马车上写着“屠马商”的字样，就信口开河地说，拳击手被送到宰马场屠杀掉了。他说，几乎难以置信竟有这么愚蠢透顶的动物。他摆着尾巴左蹿右跳着，愤愤地责问，动物们真的很了解敬爱的领袖拿破仑同志吗？其实，这件事解释起来十分简单，那辆马车以前曾归一个屠马商所有，但是兽医院已经将它买下，不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把旧名字涂掉。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引起了大家的误会。

动物们听到这番解释，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接着，尖嗓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拳击手临终的细节：他受到如何关怀备至的理疗，还有拿破仑为他不惜一切代价购买了贵重药品并支付了巨额医药费等等。于是他们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想到拳击手是在幸福中死去，他们也就不那么悲痛了。

在接下来那个星期天早晨的动物集会上，拿破仑亲自出席，为向拳击手致敬而宣读了一篇简短的悼词。他说，虽然未能把他们已经亡故的同志的遗体运回来，安葬在庄园里，但他已作了指示，用庄主院花园里的月桂花枝编制了一个大花圈，运送过去安放在拳击手的墓前。并且，再过几天，猪还准备为拳击手举行一次追悼宴会。最后，拿破仑以“我要更加努力工作”和“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这两句拳击手心爱的格言结束了他的发言。在提到这两句格言时，他说，每个动物都应该把这两句格言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并认真地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

在预定举行纪念宴会的那一天，一辆杂货商的马车从威灵顿驶来，把一只大木箱送交给庄园。当天晚上，庄主院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歌声，接着又响起了阵阵喧哗吵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这吵闹声直到十一点钟左右的时候，才在一阵打碎玻璃的巨响声中安静下来。直到第二天中午以前，庄主院没有丝毫动静。同时，又流传着这样一种传说，说猪先前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笔钱，并给他们又买了一箱威士忌酒。

第十章 革命把猪变成人

春去秋来，时间年复一年地流逝。随着岁月的流逝，寿命较短的动物都已相继死去。终于到了这样一天，除了苜蓿、本杰明、乌鸦摩西和一些猪以外，已经没有什么动物能记得起义前的日子了。

山羊穆丽尔已经死去了。蓝铃花、杰西和平彻尔三条狗也都死了。琼斯也离开了人世，他死在本郡另一个地区的一座酗酒流浪汉收容所里。斯诺鲍已经被忘掉了。拳击手也被忘掉了，唯有几个本来就熟识的动物还记得他。苜蓿如今也老了，她的身体变得肥胖，关节僵硬，而且总是泪眼模糊。按退休年龄来算，她两年前就应该退下来了，但实际上，从来没有一个动物真正退休过。曾经谈论过要腾出大牧场的一角给退休动物享用的话题也早就搁置一边了。如今的拿破仑已是一头完全成熟的雄猪，体重多达三百多磅。尖嗓也发福了，胖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道缝隙。只有毛驴本杰明和过去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鼻子和嘴巴周围的毛更加灰白了一点儿。再有一点，自从拳击手死去以后，他就变得更加孤僻和沉默寡言了。

现在，庄园里的动物比以前增加了许多，尽管增长的数目不像早些年所预料的那么多。许多动物出生在庄园，还有一些则来自别的地方。对于那些出生在庄园里的动物来说，起义只不过是一个口头上朦朦胧胧的传说而已；而对那些来自外乡的动物来说，他们在来到庄园之前，根本没有听说过起义的事。现在的庄园，除了苜蓿以外，还有三匹马，他们都是好同志，个个健壮，也都十分温驯，只不过他们都很愚笨。事实证明，他们中间没有一个能学会字母表上“B”以后的字母。对于有关起义和动物主义原则的事，别人对他们说什么，他们都相信。特别是出自苜蓿之口的，他们更是深信不疑。他们对苜蓿的尊敬，已近乎于怀着孝敬之心。但是，他们究竟是不是能理解苜蓿所说的这些话，仍然值得怀疑。

同过去相比，现在的庄园更是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切显得更加井然有序了。庄园里添置了两块地，这两块地是从皮尔金顿先生那里购置的。风车最终还是成功地建成了，庄园里也添置了自己的打谷机和草料升降机。另外，还加盖了许多不同种类的新建筑。温普尔也为自己买了一辆双轮单驾小马车。不过，建成的风车最终并没有用来发电，只用来带动碾谷机，并且为庄园带来了数目可观的利润。如今，动物们又为建造另一座风车而辛勤劳动。据说，等这座风车建成了，就要安装上发电机组。但是，当年谈论风车时，斯诺鲍曾叫动物们梦想过一种极为舒适的生活，窝棚里安装上电灯和冷热水装置，每周三天工作制，如今这个梦想也已经不再谈起了。拿破仑早就斥责说，这些想法是与动物主义的精神背道而驰的。他说，真正的幸福在于勤奋的工作和俭朴的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上去，庄园似乎已经变得越来越富裕了，但动物们自己的生活却一点儿都没有富裕起来，当然猪和狗这两种动物要排除在外。也许，其中的部分原因是由于猪和狗的数量太多了吧。处在他们这一等级的动物，都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从事劳动。正像尖嗓不知疲倦地解释的那样，在庄园的监督和组织工作中，事情是无穷无尽的，在这类事情中，有大量工作是其他动物由于知识贫乏而无法理解的。例如，尖嗓曾经告诉过他们说，猪每天要耗费大量的精力，用来处理所谓“文件”、“报告”、“会议记录”和“备忘录”等等神秘的事务。这类文件数量很大，还必须在上面密密麻麻地仔细填写，而且一旦填写完毕，就立刻把它们扔在火炉里烧毁。尖嗓说，这类事对于庄园的幸福是至关重要的。但是至今为止，无论是猪还是狗，都还没有亲自参加过生产粮食的劳动，而他们的数量仍然占据大多数，他们的食欲还总是十分旺盛。

至于其他动物，迄今为止，他们心里有数，生活还是一如既往。他们普遍都处在饥饿之中，晚上仍然睡在草垫子上，喝的是池塘里的水，干的是田间里的活，冬天被寒冷所困，夏天受蚊蝇叮咬。有时，少数年长的动物也绞尽脑汁，竭尽全力从那些模糊的记忆中搜索着一些往事，他们试图以此来推定起义后的早期，琼斯刚刚被赶走那会儿，情况是比现在好呢还是更糟呢？但他们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没有一件事情可以用来和现在的生活相提并论，除了尖嗓列举的一系列数字以外，他们没有任何依据可以用来比较，而尖嗓的数字总是千篇一律地表明，所有的事情正变得越来越好。动物们发现这个问题无法解决，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类事情。唯有老本杰明与众不同，他声称对自己那漫长的一生中的任何细节都记忆犹新，还说他认识到事物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什么更好或者更坏之分。因此他说，饥饿、辛劳、失望的现实，是生活永远不可改变的规律。

虽然如此，动物们仍然没有放弃希望。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为动物庄园的成员，从来没有失去这一身份所带给他们的荣誉感和优越感，哪怕是一秒钟也没有过。他们的庄园依然是整个国家——英伦三岛中——唯一的归动物所有并由动物自己管理的庄园。他们中间的成员，即使是最年轻的，甚至还有那些来自十英里或二十英里以外庄园的新成员，每每想到这一点，都无不认为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当他们听到礼炮轰鸣，看到旗杆上的绿旗飘扬，他们的内心就洋溢起无法抑制的自豪感。话题一转，也就时常提起那史诗般的过去，以及庄园主琼斯如何被赶走、“七戒”如何被题写在墙壁上、击退人类来犯者的伟大战斗等等。那些旧日的梦想一个也没有丢弃。想当年老少校预言过的“动物共和国”和那个英格兰的绿色田野上不再有人类足迹践踏的时代等等，这些光荣的旧梦永远珍存在他们的心中。他们一直深信不疑：总有一天，那个时代会到来，也许它不会马上到来，也许在他们的有生之年看不到这一天，但它终究要到来。而且说不定就连《英格兰牲畜之歌》的曲调也在被到处偷偷地哼唱着，因为庄园里的每个动物都熟悉这首歌，这是事实，尽管没有哪个动物敢放声歌唱这支曲子了。也许，动物们的生活非常艰难；也许，他们的希望并没有全部实现，但他们依然感觉到自己和别的动物不一样。如果说他们还没有吃饱，那并不是因为暴虐的人类夺走了他们的食物；如果他们干活太辛苦，那么至少他们是在为自己劳动。在他们中间，谁也不用两条腿走路，没有哪个动物称呼另一个动物为“老爷”，所有的动物一律平等。

初夏的一天，尖嗓把庄园里的绵羊领出去，他把他们领到庄园的另一端，那地方是一块长满桦树苗的荒地。在尖嗓的监督下，绵羊在那里吃了整整一天的树叶子。到了晚上，尖嗓告诉绵羊说，既然天气暖和了，就叫绵羊留在那块地里过夜算了。就这样，他自己返回了庄主院。绵羊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在这期间，别的动物连他们的影子也没见到。尖嗓每天倒是耗费大量时间和他们泡在一起。他解释说，他正在教他们唱一首新歌，因此需要十分清静，不能受到其他动物的打扰。

那是一个宁静的傍晚，绵羊回来了。当时，动物们才刚刚收工，正走在回庄园的路上。突然，从大院里传来了一匹马的恐惧的悲鸣声，动物们吓得立刻停住了脚步。他们听见的是苜蓿的声音。接着，她又发出恐怖的嘶叫声。于是，所有的动物全都奔跑着冲进了院子里。这一下，他们看到了苜蓿看到的景象。

是一头猪正在用两条后腿走路。

是的，是一头猪，那是尖嗓。他还有点笨拙，好像还不怎么习惯用这种姿势支撑自己那笨重的身体。但他却已经可以熟练地保持身体的平衡，正在院子的一头走向另一头。过了一会儿，从庄主院门里又走出一长队猪，个个都用后腿在走路。他们走得好坏不一，有一两头猪还有点站不稳当，看上去好像他们更适于拄着一根拐杖。不过，每头猪都成功地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儿。最后，在一阵嘹亮的狗吠声和那只黑公鸡尖细的啼叫声中，拿破仑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大模大样地站立着，傲慢的目光四下里扫视了一圈。他的狗则蹦蹦跳跳地簇拥在他的身旁。

拿破仑的一只前蹄中夹着一根鞭子。

院子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惊讶、恐惧的动物们抱成一团，呆呆地望着那一长队猪，他们用后腿站立着，慢慢地绕着院子行走。这世界仿佛已经完全颠倒了。接着，当动物们从震惊中逐渐缓过一点劲儿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顾不上想任何事——顾不上他们对恶狗的恐惧，顾不上他们多少年来已经养成的逆来顺受的习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也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批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可能发出大声的抗议。但就在这时，像是谁发出了一个信号，所有的绵羊都齐声咩咩地叫起来——

“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

震耳欲聋的叫喊声无间歇地持续了五分钟。等绵羊安静下来以后，动物们已经错过了任何抗议的机会，因为两条腿走路的猪已经列队走回庄主院去了。

本杰明感觉到有一个鼻子在他的肩膀上磨蹭了几下。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苜蓿。只见她那双眼睛比以往更加灰暗。她没有讲一句话，只是轻轻地拽着本杰明的鬃毛，领着他转到大谷仓那一头，那堵墙是写着“七戒”的地方。他们注视着有白色字体的柏油墙，站了有一两分钟。

“我的视力越来越不行了，”她终于说话了，“要是在年轻的时候，我也认不出那上面所写的是什么东西。可是今天，我怎么感觉这面墙上的字跟以前不大相同呢？‘七戒’还是过去那七条吗，本杰明？”

只有这一次，本杰明答应破个例，他把墙上写的东西主动念给她听，而今墙上面已经没有别的了，只有一条戒律，这一条这样写着：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

更加平等

从此以后，这似乎不足为奇了：第二天，所有的猪在庄园监督动物们干活时，都用蹄子捏着一根鞭子，这算不上稀奇；猪给他们自己购置了一台无线电收音机，并正在准备安装一部电话，算不得稀奇；得知他们已经订阅了《约翰牛报》、《珍闻报》及《每日镜报》，算不得稀奇；看到拿破仑在庄主院花园里散步时，嘴里还叼着一根烟斗，也算不得稀奇。不必再大惊小怪了。哪怕猪把琼斯先生的衣服从衣橱里拿出来自己穿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可吃惊的。如今，拿破仑已经身穿一件黑外套和一条特制的马裤，腿上还绑着皮绑腿，同时，他最宠爱的母猪则穿上了一件金光闪闪的绸袍，那裙子是琼斯夫人过去常在星期天穿的。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一辆两轮单驾马车驶进庄园。一个由邻近几家庄园主组成的代表团，已接受邀请来进行考察观光。客人们参观了整个庄园，并对他们看到的每件事物都赞不绝口，尤其是对风车。那时，动物们正在萝卜地里锄草，他们干得非常认真，很少抬起头，搞不清他们是对监督劳动的猪感到害怕，还是对来参观的人感到害怕。

这一天晚上，从庄主院里传来一阵阵哄笑声和唱歌的声音。动物们突然被这种嘈杂的声音吸引住了。他们感到好奇的是，既然这是动物和人第一次平等地在一起聚会，那么在里面会发生什么事呢？于是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尽量不出一点声音地向庄主院的花园里走去。

到了门口，动物们又停住了，大概是因为胆怯而不敢再往前走，但是苜蓿却漫不经心地带头进去了。他们踮着脚，走到房子跟前，那些个头很高的动物就从餐厅的窗户外面往里面看。屋子里面，在那张长长的桌子周围，坐着六个庄园主和六头地位最高的猪，拿破仑自己坐在桌子顶端的荣誉席位上。猪坐在椅子上显出一副舒适自得的样子。主客一直都在兴高采烈地玩扑克牌，但是在中间暂停了一会儿，显然是为了准备相互祝酒。有一个很大的酒罐子在他们中间传递着，摆在桌上的一只只大酒杯被一次次地斟满了啤酒。他们都没注意到窗户上有一张张诧异的面孔正在注视着里面。

福克斯伍德庄园的皮尔金顿先生擎着酒杯站起身来。他说道，稍等片刻，他要请在场的诸位干杯。但在此之前，他感到有几句话必须先讲一下。

他说，他相信，他和其他在场的各位都感到十分喜悦的是，持续已久的猜疑和误解终于结束了。曾经确实有这样一段日子，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到场的诸位，都没有今天这种感受，当时，可敬的动物庄园的主人们，曾经受到邻居们某种程度的关注，他情愿说这关注多半是出于一定程度上的焦虑，而不是带着某种敌意。曾经发生过一些不幸的事情，错误的观念也曾流传过。一个由猪并由所有猪管理经营的庄园也曾让人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容易让邻近庄园产生不安定的影响。相当多的庄园主没有作调查就信口推断说，在这样的庄园里，肯定会有一种恣睢放荡、违法乱纪的歪风邪气在到处蔓延。他们害怕这种风气会影响到他们自己的动物，甚至影响他们手下的雇员，产生不良的影响。但现在，所有这些疑虑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今天，他和他的朋友们参观了动物庄园，亲眼考察了庄园的每一寸土地。他们发现的是什么呢？这里不仅有最先进的生产工具，而且纪律严明，秩序井然，这应该是任何一个地方的庄园主学习的榜样。他相信，可以这样说，动物庄园的下等动物，比全国任何动物干的活都多，消耗的粮食都少。的确，他和他的代表团成员今天亲眼看到了很多具有特色的事物，他们准备立即把这些优点引进到他们各自的庄园里去。

他说，他愿意在结束发言的时候，再次强调动物庄园及其邻里间已经建立的并将长期持续下去的友好感情。在猪和人之间不存在，也不应该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利害冲突。他们有共同的奋斗目标和共同遇到的困难。劳工问题不就是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吗？讲到这里，显然，皮尔金顿先生想突然讲出一句经过反复推敲琢磨的妙语，但他话未出口，便笑得乐不可支，半天讲不出话来，他竭力抑制住，下巴上的肉被憋得通红，最后才蹦出这样一句话：“如果你们有你们的一些下等动物在作对，”他说，“我们也有我们的下层阶级在作斗争！”这一句妙趣横生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皮尔金顿先生再次为他在动物庄园看到的低定量饲料、长时间劳作、毫无姑息的严格管理现象等等向猪表示庆祝。

他最后说道，到此为止，他要请主客双方都站起来，实实在在地斟满酒杯。“先生们，”皮尔金顿先生在结束时说，“我敬你们一杯：让我们为动物庄园的繁荣昌盛一起干杯！”

餐厅里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欢呼声和顿足声。拿破仑顿时心花怒放，他离开自己的座位，绕着桌子走到皮尔金顿先生面前，同他碰了杯后便把蹄里的酒一饮而尽，欢呼声平静下来之后，依然靠后腿站立着的拿破仑表示，他也有几句话要讲一下。

这个讲话就像拿破仑所有的演讲一样，简明扼要而又一针见血。他说，他也为那个猜疑和误解的时代的结束而感到非常开心。曾经有很长一个时期，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他有理由认为，这些谣言是一些居心叵测的敌人恶意散布的，说在他和他的同僚的观念中，有一种主张颠覆，甚至是从根本上属于破坏性的东西。他们一直被看做是图谋不轨，妄图煽动邻近几个庄园的动物叛上作乱。但是，事实是任何谣言都遮掩不了的。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与他们的邻居在和平的环境中共处，保持正常的商贸关系。他补充说，他有幸掌管的这个庄园是一家合作性企业，他自己手中的那张地契归猪共同所有。

他说道，他相信过去任何的猜疑都已经不复存在了。而在不久前对庄园的处理例行事务中又作了某些改革，以便进一步增强邻居们的相互信任。长期以来，庄园里的动物还有一个颇为愚蠢的惯例，那就是互相以“同志”相称。今后将取消这个称呼。庄园里还有一个奇怪的传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就是在每个星期天的早上，所有成员要列队走过花园里一个钉在木桩上的雄猪头盖骨。这个仪式也将被取消。头盖骨已经埋起来了。另外，来访者可能已经看到那个旗杆上飘扬着一面绿色旗帜。果然如此的话，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过去绘制在旗面上的白色兽蹄和兽角现在已经没有了。从今以后升起来的将是一面没有绘制任何图案的全绿色旗帜。

拿破仑说，皮尔金顿先生出色而友好的演讲，他只有一点要作一补充修正。皮尔金顿先生一直提到“动物庄园”，他当然不知道了，因为就连他拿破仑也只是第一次宣布，“动物庄园”这个名字已经被废除了。今后，庄园的名字将恢复过去的“曼纳庄园”，他相信，原来的这个名字才是正确的。

“先生们，”他总结说，“我同皮尔金顿先生的祝词一样，但要以不同的形式，请大家先斟满这杯酒。先生们，这就是我的祝词：为曼纳庄园的繁荣昌盛干杯！”

同刚才一样，餐厅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而真诚的欢呼声，主客们个个把酒一饮而尽。但当外面的动物们目不转睛地观望着这一情景时，他们似乎看到了，有一些怪事正在发生。几头猪的脸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呢？苜蓿那一双衰老昏花的眼睛扫过一个又一个面孔。他们有的有五个下巴，有的有四个，有的有三个，但是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融合，正在发生着变化。接着，热烈的掌声停止了，主客双方又重新拿起扑克牌，继续刚才那场中断的游戏，窗外窥视的动物也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动物们还没有走出二十码，突然又停住了。庄主院里传出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他们连忙跑回去，又一次透过窗子向里面探望。一点没错，屋子里面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争吵。那情景，既有高声叫喊的，也有捶打桌子的；一边是满腹疑虑的锐利的目光，另一边却在咆哮着矢口否认。争吵的原因好像是因为拿破仑和皮尔金顿先生同时亮出了一张黑桃A。

十二条喉咙一齐在愤怒地狂喊着，他们何其相似，根本分不出来哪个是人，哪个是猪！而今，不必再问猪的面孔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这再明白不过了。窗外的动物们先从猪看到人，又从人看到猪，反过来再从猪看到人；但他们再也分辨不出谁是猪，谁是人了。

1943年11月——1944年2月

1984

第一章 打倒老大哥

在一个天气寒冷而晴朗的四月天里，大钟敲了十三下。温斯顿·史密斯为了要躲避寒风的侵袭，紧缩着脖子，手脚麻利地溜进了胜利大厦的玻璃门，不过他的动作还是不够迅速，在他进门的时候，刮进了一阵沙土。

门厅里有一股清煮白菜加旧地席的味道。门厅的一头，有一张彩色海报钉在墙上，悬挂在室内未免显得太大了些。画上是一张很大的脸盘，足足有一米多宽：这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的脸，留着浓密的黑胡须，长着一副粗犷而英俊的面孔。温斯顿朝楼梯走了过去。电梯根本用不着试，即便是最顺利的时候，电梯也很少开放，何况是现在。白天又要停电，这是为了筹备举行仇恨周而搞的节约运动，也算是一个节目。温斯顿的住所在七楼。他今年三十九岁，右脚脖子还患有静脉曲张，因此他只好慢慢地往上爬，一路上休息了好几次。每上一层楼，正对着电梯门的墙上就是那幅海报——一张巨大的面孔凝视着你。这是属于那样的一种图画，你不论走到哪儿，画中的眼睛总是跟随着你看。下面还有行说明文字是：老大哥在看着你。

在他的房间里面，有一个甜美的声音在念着一串与生铁产量有关的数字。这声音来自一块像毛玻璃一样的长方形金属嵌板，金属嵌板像块模糊的镜子，镶嵌在右边的墙壁上。温斯顿调了一个旋钮，声音便轻了一些，可讲的话仍然听得清楚。这个装置叫做电幕，它可以调低声音，却没有办法彻底关上。温斯顿走到窗户前。他的身材瘦弱纤小，一身蓝色的工作服——这还是党内的制服——显得他越发的消瘦。他满头金发，天生面色红润，他的皮肤由于长时间使用粗肥皂和钝刀片，再加上刚刚过去的寒冬，显得格外粗糙。

外面，即使通过紧闭的玻璃窗，看上去依然觉得寒冷。在楼下的街心里，一阵阵的小旋风把尘土和碎纸吹卷起来，虽然阳光灿烂，天空湛蓝，可是除了满世界张贴着的海报以外，似乎所有的东西都显得苍白无色。那张留着黑胡子的面孔从每一处关键的方向朝下凝视着你。在对面那所房子的正面就有一幅，上面还写着：老大哥在看着你。那双黑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温斯顿的眼睛，直盯进他的心窝子。下面的街上另有张海报，撕破了一个角，被风吹得不停地拍打，海报上唯一的一个词儿——“英社”，一会儿盖上，一会儿又露出来。在远处，有架直升机从屋顶上一掠而过，像一只绿头苍蝇似的盘旋了一会儿，又画着圈儿飞走。这是警察巡逻队在窥伺人们的窗户。然而巡逻队并不可怕，只有思想警察才真叫要命。

在温斯顿的身后，电幕上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地讲生铁产量和第九个三年计划的超额完成情况。这电幕在播音的同时还能接收。不管温斯顿发出任何声音，只要比极低的耳语声音高一点，它就可以接收到；此外，只要他留在那块金属板的视野里，就不光能被人听到，也能够被人看到。当然，在某一特定的时间里，谁也没法弄清这会儿你是不是正在被人家监视。思想警察究竟按照怎样的频率，或者根据什么系统在接收哪个人的线路，回答这样的问题只能纯粹靠猜测。甚至不妨设想，他们对每个人都是从头到脚一直监视着的。甚至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愿意，他们随时都可以接通你的线路。人们只能在这样的假设下生活——从已经成为本能的习惯出发，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早已是这样生活了：你发出的每一点声音，都有人暗中窃听；你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除非在黑暗中，都有人仔细审视。

温斯顿继续背朝着电幕，这样比较安全些。不过他也很明白，即使后背也免不了会暴露出问题来。他的工作单位真理部就高耸在一公里开外肮脏不堪的市景之上，建筑巍峨，一片白色。他隐隐带着些模糊的厌恶情绪，心想：这就是伦敦，一号机场的主要城市，一号机场是大洋国人口位居第三的省份。他竭力想挤出一些有关童年时代的记忆，能够告诉他伦敦是不是一直如此。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他满脑子记得的全是些19世纪的破房子，墙头靠木头撑着，窗户上钉着硬纸板，屋顶上盖着波浪板，坍塌的花园围墙东倒西歪；还有那漫天飞扬的尘土、破砖残瓦上杂草丛生的轰炸现场；还有那炸弹炸出的一大块空地，一批鸡笼似的肮脏的木制公寓突然间铺天盖地。可是毫无用处，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了，除去一系列没有背景、模糊难辨的、灯光灿烂的画面以外，弄不清细节，他的童年什么都没有留下。

真理部——用新话来说该叫真部——同眼前所有其他建筑相比，它的大楼显得截然不同。这是一个雄伟的金字塔式的建筑，白色的水泥墙面晶莹发亮，一层接着一层依次上升，直耸入云霄三百米。从温斯顿站着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党的三句口号，这是用很漂亮的字体写在白色墙面上的：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据人们说，真理部光是在地面以上就有三千间房屋，和地面下的格局结构相同。在伦敦别的地方，还有其他三所建筑，外表和规模都与真理部大楼差不多。在低矮的建筑丛里它们仿佛鹤立鸡群，因此你从胜利大厦的屋顶上可以将这四所建筑尽收眼底。它们是整个政府机构四部的所在地：真理部负责管理新闻、娱乐、教育和艺术；和平部负责管理战争；友爱部维持法律和秩序；富裕部负责经济事务。拿新话来说，它们分别被叫做真部、和部、爱部和富部。

着实叫人害怕的是友爱部，整座大楼连一扇窗户也没有。温斯顿从来没有进过友爱部，也从来没有走近距它半公里以内的地带。这个地方，除非公干，谁也无法进入，即便进得去，也必须要通过迷宫似的铁丝网、铁门，外加隐蔽的机枪阵地。甚至在环绕大楼外层关卡的大街上，也有穿着黑色制服、携带连枷棍的粗鲁凶恶的警卫在来回巡逻。

温斯顿突然把身子转过来，这时他已经给自己的脸部换了副安详乐观的表情，面朝电幕的时候，用这种表情是最理想的。他走过房间，进到小厨房里。在一天当中的这个时间里离开真理部，他得牺牲掉在食堂的中饭，他也知道厨房里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只有一块黑色的面包，那得省下来当明天的早餐。他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清亮亮的液体，瓶子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商标，简简单单写了一行字：胜利牌杜松子酒。它有一股难闻的油味儿，令人作呕，像极了中国的黄酒。温斯顿倒了快有一茶匙，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像灌药似的咕噜一口喝了下去。他的脸马上腾地一下绯红起来，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这东西挺像硝酸，而且，吞下去的时候，你有一种感觉，好像后脑勺上挨了一记闷棍似的。不过接下来，肚子里火烧火燎的滋味减退了，世界看起来开始比较轻松愉悦了。他从一个皱巴巴的胜利牌香烟盒中拿出一支烟卷来，漫不经心地竖举着，烟丝马上掉到了地上。他拿出了第二支，总算保住了烟丝。于是，他回到了起居室，坐在电幕左边的一张小桌子面前。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笔、一瓶墨水，还有一本厚厚的四开本空白日记簿，红色的书脊，大理石纹理的封皮。

不知什么缘故，起居室里的电幕安的位置很特殊。按照常规，它应该安在端墙一面，可以看到整个房间，可是如今它却被安在侧墙上，正对着窗户。在电幕的一侧，有一个浅浅的壁龛，在修建这所房子的时候，这个壁龛大概是打算用来放书架的，温斯顿现在就坐在这里边。温斯顿坐在壁龛里，尽量躲得远一点儿，他便可以处在电幕的控制范围之外，不过这仅仅是就视野而言。当然，他的声音还是免不了被听到，可只要他留在眼下的位置上，旁人就不能看到他。部分原因就是这间屋子与众不同的布局，使他想干现在要干的事情。

但这件事也是他刚刚从抽屉中拿出来的那个日记簿使他想到要做的。这是一个精美绝伦的本子，光滑洁白的纸张因年代久远而略有些发黄，这种纸张至少有四十年没有生产过了。不过他可以猜想，眼下这个日记簿的年代还要久远得多。他是在本市一个破烂不堪的居民区的一家发霉的小旧货铺中看到的，当时它躺在橱窗里，至于是哪个区，他早已经忘记了。他一眼就把它相中了，一心想要得到。按照惯例党员是不许到普通店铺里去的（去了就是“在自由市场投机倒把”），不过这条规矩并没有严格执行，因为有许多东西，例如刀片、鞋带，通过正常途径是无法搞到的。他快速地朝街道的两头瞥了一眼，就一头钻进了小铺子，花两块五毛钱把日记簿买了下来。当时他并没有想到买来会派上什么用场。他把本子放在公文包里带回了家，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即使里面没有写任何东西，单是有这样一个本子也是容易引起麻烦的。

他要做的事情，是开始写日记。写日记并不违法（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合法的，因为早已不存在任何法律了），但是如果一被发现，可以肯定地说，会受到死刑的惩处，少说也得在强迫劳动营里做二十五年苦役。温斯顿把笔尖插在笔杆上，用嘴吮吸了一下，把上面的油弄干净。这种蘸水笔早已成了老古董，甚至连签名的时候也难得用一下，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偷偷摸摸地搞到一支，只是因为他总是觉得这般精美光滑的纸张，唯有用真正的笔尖来书写才值得，拿墨水铅笔涂画可不行。实际上他已不习惯用手写字了。除了极简短的信笺以外，如今全是在听写器上口授，他目前要做的事，当然不能用听写器了。他用笔尖蘸了蘸墨水，又踌躇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间，他的肠子里感到了一阵战栗。在纸上写标题，这是个有决定性意义的行动。他便用细小笨拙的字体写道：

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

他又坐直了身子，全然无助的感觉袭击了他。首先是，他丝毫弄不清楚，现在是不是一九八四年，还是一九八四年前后。大致是这个日期，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今年是三十九岁，而且他也相信自己生于一九四四年，或者一九四五年。不过想要一点误差也没有地确定任何日期，在当今世界是永远办不到的。

他猛然间想到，他是在为谁记日记呀？给未来，还是给没出生的后代？他的思想在纸页上那个可疑的日期上面犹疑片刻，突然想起了新话中的一个词儿，叫做“双重思想”。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领悟到，自己企图做的事情竟然如此艰巨。你如何能同未来交流呢？单从其性质来讲，这样做是绝无可能的。只有两种情况：要是未来的情形同现在一样，他的话准会被置之不理的；要是未来同现在不一样，他的处境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呆呆地坐了半天，眼睛直盯着本子。电幕上现在换了种刺耳的军乐。很是奇怪，仿佛他不光丧失了表达自己思想的能力，而且甚至连起初想说什么话，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已经过去了几个星期，他一直在准备着如何应对这一时刻，他从来没有意识到，除去勇气以外，他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实际写起日记来是易如反掌的，他要做的只是把多年来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无休止的、无穷尽的独白付诸笔端就可以了。但是到了这一刻，甚至连独白也干涸了。此外，他的静脉曲张也开始痒得使人难忍难熬起来。他连抓一抓都不敢，生怕一抓就要红肿发炎。他只好任凭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只感觉到面前空白的纸页，脚踝上的皮肤发痒，音乐的喧嚣和杜松子酒带来的一阵醉意。

突然间，他开始慌里慌张地写起字来，只是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写的是些什么。他的纤小而有些稚嫩的笔迹在本子上弯弯曲曲地勾画着，写着写着，先是省去了大写字母，最后连标点符号也省去了：

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

昨晚去看了场电影。全是些战争题材的影片，有一部很不错，是关于一艘装满难民的船，在地中海某处遭到空袭。观众看到有一个大胖子企图游开去逃脱追他的直升机的镜头，感到很好笑。你起初看到他像一头海豚一样在水里翻滚，然后通过直升机的瞄准器看到他，最后他满身都是枪眼，四周的海水也被染成了红色，他突然沉了下去，好像枪眼里吸进了海水一般。下沉的时候观众们笑着欢呼。接着你看到的镜头是一艘装满了孩子的救生艇，头顶上空有一架直升机在不停地盘旋。

有一个中年妇女坐在船头上，大概是个犹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把脑袋藏进母亲的怀里，好像要钻进她的胸口一样。那个女人用胳膊将他搂住，安慰着他，尽管她自己的脸色也吓得发青。她一度用自己的胳膊尽可能地保护住孩子，似乎她以为自己的胳膊能够为他抵挡住子弹的侵害。接着直升机在他们中间扔了一枚二十公斤的炸弹，引起骇人的爆炸，整个救生艇被炸得四分五裂，成为碎片。接着出现一个很精彩的镜头一个孩子将胳膊高高举起越举越高越举越高天空中一定有架机头装着摄影机的直升机在跟拍他的胳膊在党员座中间发出了一片喝彩但是在无产座部分却有个女人突然吵嚷了起来大喊说他们不应该在小孩子们面前放映这部电影他们在孩子们面前放映这部电影是不对的最后警察把她赶了出去我想她不至于会遇到什么不愉快的结果无产者说些什么没有人会放在心上典型的无产者反应他们绝不会——

温斯顿停了笔，一半是因为他感到手指发麻。他也搞不清楚是什么叫他一泻千里地写出这些胡说八道的鬼话来。但奇怪的是，在他写日记的时候，有一种全然不同的记忆在他的思绪中明晰起来，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把它写下来。他现在意识到，这是因为有另外一件事才使他突然决定今天要回家，开始写日记。

就是今天早上发生在部里的事——如果说，如此模棱两可的事也可以叫“发生”的话。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在温斯顿工作的记录总局，人们纷纷把椅子从办公间拉出来，摆放在大厅的中央，放在大电幕的前方，准备举行两分钟仇恨。温斯顿在中间一排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有两个他只见过面却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人意外地走了进来。其中有一个是他常常在走廊里碰见的一个姑娘。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知道她在小说总局工作。由于他有时看到她满手污油，拿着扳钳，所以猜测她大概是做机械工的，修理那些小说写作机器。这姑娘有二十七岁上下，大胆的表情，浓浓的黑发，长满雀斑的脸，灵敏的动作，像个运动员。她的工作裤上围了一条鲜红色的窄腰带，这是反性青年同盟的标志，系得不松不紧，正好显出她苗条的腰部。温斯顿打从头一次看到她就满心厌恶，他也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是因为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身上带着一种曲棍球、冷水浴、集体野游、从头到尾是纯洁思想的味道。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令他满心厌恶，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女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往往是党的最忠实的拥护者。她们轻信党的口号，甘心充当义务的密探，寻出非正统思想的本事比任何人都大。但是这个女人很特别，使他感到她比旁人更加危险。有一次他们在走廊里遇到，她迅速地斜视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看透了他的心，刹那间他充满了漆黑的恐惧。他甚至有过这样的念头：她没准儿是思想警察的密探。这其实是很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只要她在附近，他仍有一种特别不安的情绪。这种感觉中夹杂着敌意，也夹杂着恐惧。

另外一个人名叫奥勃良，他是核心党员，担任的职务极为重要，高高在上。因此，温斯顿对他职务的性质有种很模糊的概念。椅子周围的人一看到核心党员的黑工作服走近时，都立刻安静下来。奥勃良身材魁梧，脖子粗短，有着一张粗犷残忍、面带幽默的面孔。尽管他的外表令人望而生畏，然而他的举止却不乏魅力。他有一个小动作奇怪地使人感到亲切，那就是偶尔扶正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如果有人依旧有那样的想法的话，这个动作可能使人想到一个18世纪的绅士拿出鼻烟盒来款待你。在这十多年以来，温斯顿看到过奥勃良十多次。他对他感到特别好奇，还不全是因为他对奥勃良温文尔雅的举止和拳击手般的体格的截然反差感到好奇。

更多的是因为他心里相信——也许甚至连相信都谈不上，而仅仅是种希望而已——奥勃良的政治信仰不完全正统。他脸上的某种表情使人毋庸置疑地得出这一结论。而且，表现在他脸上的，甚至根本不是什么不正统，干脆就是智慧。不过无论如何，他的外表使人感觉到，如果你能躲过电幕而单独与他在一起的话，他这样的人倒是可以交谈几句。温斯顿从来没有作过哪怕是最微薄的努力来证实自己的这种猜想；其实，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可能性。现在，奥勃良瞥了一眼手表，看到已经快到十一点了，显然是决定留在记录总局，等两分钟仇恨结束。他坐到了温斯顿的同一排，相隔两个座位。他们中间坐的是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小个子女人，她在温斯顿隔壁的办公间工作。那个黑头发的姑娘坐在他们的后排。接下来，屋子尽头的大电幕上突然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吱吱尖叫声，仿佛是台大机器不加油生转一样。这种噪音使你牙关紧咬、毛发直竖。仇恨开始了。像平常一样，屏幕上闪现出了人民公敌爱麦虞埃尔·果尔德施坦因的面孔。观众中间响起了一片嘘声，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小个子女人发出了掺杂着恐惧和厌恶的惊呼。果尔德施坦因是个反动派、变节分子，他一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没有人能记清楚）是党的领袖之一，职位几乎与老大哥一样高。后来从事反革命活动，被判处死刑，却神秘地逃走消失了，杳无音信。两分钟仇恨节目每天不同，但无不以果尔德施坦因为重要角色。他是头号大叛徒，是最早玷污党的纯洁性的人。在此以后的一切反党罪行、叛国行为都是直接源自于他的教唆。反正不知是在什么地方，他还活着，而且尽是干些策划着阴谋诡计的勾当。也许是在海外某个地方，得到外国后台老板的庇护，甚至也许在大洋国内某个隐蔽的地方藏匿着——有时还真就有这样的谣传。温斯顿的眼睛一阵抽搐，心不由得一紧。他看到果尔德施坦因的面孔时不由得感到说不出的滋味，百感交集，使他感到异常痛苦。

那是一张瘦削的犹太人的脸，满头蓬松的白发，一撮小小的山羊胡须，一张聪明的面孔，但是却夹杂着卑鄙；又长又尖的鼻子，有一种衰老性的痴呆，鼻尖上还架着一副眼镜。这张脸像一只绵羊的脸，就连讲话的声音也有一种绵羊的味道。

果尔德施坦因在对党的原则进行他一贯的恶毒攻击，这种攻击实在是夸大其词，强词夺理，即使一个孩子也能一眼看透，但是听起来却又似乎有些道理，使你觉得不得不提高警惕，要是没有清醒的头脑，很可能上当受骗。他是在谩骂老大哥，他在攻击党的专政，他要求立即跟欧亚国缔结合约，他主张言论自由、新闻自由、集会自由和思想自由，他歇斯底里地叫嚷，说革命被背叛了——他一句接一句地飞快吐出这些冗长的字眼，可以说是讥讽地模仿党内演说家惯用的方式，甚至还得说出一些新话的词汇；说真的，比任何党员在平时使用的新话词汇还要多。在他说话煽动的时候，生怕有人会对果尔德施坦因的摇唇鼓舌所涉及的情况有所怀疑，电幕在他的脑袋后方，有无穷无尽的欧亚国士兵列队经过的画面——一队又一队结实的士兵蜂拥而过，在电幕上交替闪现，他们面无表情。这些士兵的战靴整齐而单调地踩踏着，衬托着果尔德施坦因尖厉的嘶叫。

仇恨刚进行了半分钟，房间里有一半的人爆发出控制不住的愤怒，大声喊叫着。屏幕上自鸣得意的绵羊脸，绵羊脸后面欧亚国凛然的威力，这一切叫人无法忍受；此外，就只看一眼果尔德施坦因的模样，或者哪怕只想一下他的名字，恐惧和愤怒便会油然而生。他总是比欧亚国或东亚国更多地被当做仇恨的对象，因为假使大洋国如果同这两国当中的一国开战，同另外一国通常总是保持和平的。但是奇怪的是，虽然果尔德施坦因遭万人唾弃，人人抨击他、蔑视他、嘲弄他，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花言巧语何其渺小可怜、微不足道——尽管如此，他的理论在讲台上、电幕上、报纸上、书本上，一天甚至发现上千次，他的影响丝毫没有减弱。总是冒出傻瓜上当受骗，生生等着受他的蛊惑。思想警察没有一天不揭露出被他指使着进行活动。他成了一支庞大的隐蔽的军队的司令，由一帮阴谋家组成的地下破坏网络由他操纵着，一心要颠覆国家政权。它的名字据说叫兄弟团，窃窃私语时人们还会提到一本骇人的书，集一切异端歪理邪说之大成，四面八方秘密散发，这书的作者就是果尔德施坦因。这本书连书名都没有。大家提到它的时候只说那本书。不过所有这种事情，都是道听途说听到的。任何一个普通党员，只要有可能办得到，对兄弟团或那本书只字不提。

仇恨到了第二分钟，达到了疯狂的程度。大家都跳上跳下，大声高喊，一心想压倒电幕上传出来的令人不堪忍受的绵羊尖叫一般的声音。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小个子女人满脸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好像离开水的鱼似的。甚至奥勃良粗犷的大脸也涨得通红。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健壮的胸膛胀得鼓起来，还不断地战栗，仿佛受了电击，热血沸腾一般。温斯顿背后的黑头发姑娘开始大喊“猪！猪！猪！”她突然抄起一本厚厚的新话词典向电幕扔了过去。词典砸中了果尔德施坦因的鼻子，又弹了下来，他絮叨的声音仍旧顽强如故地继续着。在头脑清醒的瞬间里，温斯顿发现自己也同大家一起在大喊大叫，用脚后跟愤怒地踢着椅子腿。这两分钟仇恨着实叫人害怕，不是你必须装模作样，而是要躲避不参加是不可能的，你会情不自禁地投身其中。不出三十秒钟，一切矜持都成了多余的废物。一种夹杂着恐惧和报复情绪的可怕狂喜，那种渴望要杀人、虐待、抡起大铁锤痛打别人脸的欲求，似乎像一股电流一般传遍每个人的全身，甚至使你违心地变成一个呲牙咧嘴、尖声吼叫的疯子。然而，你所感到的那种激情是一种盲目抽象的、漫无目的的感情，就像喷灯的焰火一般，可以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一个对象身上。于是，有一阵子，温斯顿的仇恨并不是针对果尔德施坦因的，反而他的仇恨全部指向了老大哥、党和思想警察；在这样的时候，他打从心眼里同情电幕上那个孤独挨骂的异端分子，那个谎言世界中真理和理智健全的唯一孤胆护卫者。然而一会儿他又同骂他的人站在一起，只觉得攻击果尔德施坦因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在这样的时刻，他心里对老大哥的憎恶变成了崇拜，老大哥的形象也变得顶天立地，似乎是一个勇猛无畏、所向无畏的战士，中流砥柱一般耸立于从亚洲蜂拥而至的乌合之众之前，至于果尔德施坦因，尽管他孤立无助，尽管对于是否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也属未定之数，却依然是一个俨若邪恶的妖物，光凭他的嘴唇一动，也能够把文明的大厦颠覆无遗。

有时候，你甚至可以有意把仇恨转移对象。忽然，温斯顿把仇恨从电幕上的绵羊脸转到了坐在他身后的黑发女郎身上，其变化迅速就像梦魇醒来时猛地从枕头上起来一般。一些栩栩如生的、美丽动人的幻觉在他的心里一闪而过。他想象自己用橡皮警棍把她活活抽死，又把她赤身裸体地绑在一根木桩上，像圣塞巴斯蒂安一样乱箭穿身而亡。在最后高潮部分，他强暴了她，之后又割断了她的喉咙。而且，他比以前更加清楚地了解自己为什么如此恨她。那是因为她年轻、美丽、性感，他要同她睡觉却永远无法得逞，她柔软美妙的腰身似乎在勾引你伸出胳膊去搂住她，但是却围着那条令人反感的红色绸带，那是寻衅的贞节的象征。

仇恨达到了最高潮。果尔德施坦因的声音真正变成了绵羊叫，而且一瞬间他的脸也变成了羊脸。跟着那头羊脸又化为一个欧亚国的士兵，高大骇人，昂然挺进，他手里的轻机枪轰鸣怒吼，仿佛有夺幕而出之势，直吓得前排座上的人们龟缩在椅背上来不及站起来。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间，电幕上那个敌意的形象已化为老大哥的面孔，黑头发，黑胡须，充满力量，从容镇定，脸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他的出现每个人都不禁长长舒了口气。没有人听见老大哥说什么，他说的只是几句激励斗志的话，那种话一般都是在厮战喧嚣的时候说的，无法逐宇逐句听得分明，但是谁要是说了却足以叫你恢复信心。接着老大哥的面庞又隐去了，屏幕上出现了用黑体大写字母写的党的三句口号：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但是老大哥的面庞似乎依旧留在电幕上有几秒钟，好像它在大家的眼中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不能骤然消失掉似的。那个淡棕色头发的小个子女人，一头扑在她前面一排的椅背上。她颤颤地轻轻喊一句好像“我的救星”那样的话，把双臂向电幕伸过去。接着又把脸埋在手掌心里。显而易见，她是在做祷告。

这时，全部在场的人低沉、缓慢、富有节奏地大喊“B－B！……B-B！……B-B！”他们喊得极慢，在第一个B和第二个B之间停顿很久。这声音沉重低沉，还有种奇特的野蛮味道，仿佛听到了赤脚的跺踏和手鼓的敲打。他们足足喊了半分钟。这种有节奏的叫喊在激情澎湃时是常常会听到的。这一部分固然是在赞美老大哥英明伟大，但更多的是是种自我催眠，有意识地用有节奏的喧嚣麻痹清醒的意识。温斯顿感到心里发凉。在两分钟的仇恨中，他无法不同大伙儿一道胡言乱语，但是这种野兽般的“B-B！……B-B！”的号叫总使他满心恐惧。当然，他也和大家一起高喊，因为毫无别种选择的可能。掩饰你真实的情感，控制你脸部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着旁人，这些早成了本能的反应。但是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里，他的眼睛里的神情很可能出卖了他自己。正好是在这一瞬间，那件意义重大的事情发生了——如果说那件事情确实发生了的话。

原来他同奥勃良在瞬间骤然目光相遇。奥勃良这时早已站起身来。他还摘下了眼镜，正像通常那样做的把眼镜放到鼻梁上去。就在这转瞬之间，他们两人的目光遇在一起，温斯顿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是的，他就是知道！——奥勃良心里想的竟然跟他一样。他们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千真万确的信息。犹如他们两人打开了心扉，两人的思想通过目光进行了交流。“我同你站在一起。”奥勃良仿佛这样对他说，“我完全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你的蔑视、仇恨和憎恶，我全都知道。不过没关系，我站在你的一边！”但是领悟的神情瞬息即逝，奥勃良的脸又像旁人的脸一样变得莫测高深了。

情况就是这样，温斯顿已经开始怀疑，这样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从来就是有始无终的；唯一的痕迹不过是在他的心中保持这个信念，或者不如说希望除他自己以外，还有人甘做党的敌人。说不定真的存在着一大批地下阴谋分子也说不定，也许兄弟团也真的存在！尽管有没完没了的逮捕、招供和处决；人们仍旧无法断言，兄弟团绝非仅仅是个谣言。他有时相信兄弟团会真有其事，有时却又怀疑起来。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些过眼即逝的闪光，可能意味深长也可能荒诞无物：那些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厕所墙上隐约的涂鸦--甚至有一次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见了面，手上的一个小动作使人觉得他们是在打暗号。所有这些全都是猜测：很可能这一切都是他胡思乱想出来的。他对奥勃良不再多看一眼，径自返回自己的办公间。他心里丝毫没有想到要继续追踪他们刚才这瞬间的接触。

即使他知道应该怎么做，这样做的危险毕竟无法想象。他们不过是在一两秒钟里交换了含混的目光，事情早已成为过去了。但是即使这样，在这样一种封闭孤独的生活环境中，这也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非常值得注意。

温斯顿收回思绪，挺直了腰板儿，坐了起来。他打了一个嗝儿，杜松子酒的劲头从他肚子里漾了起来。

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本子上。他发现自己坐在这里无助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始终都没有停笔，笔好像是自发地工作一样，而且笔迹也不是原来的那样扭曲拙笨笔迹了。他的笔在光滑的纸面上龙飞凤舞，用一列整齐的大写字母写着——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写满了半页纸。

他不由得一阵心慌意乱。其实这很可笑，因为写这些具体的字，并不比开始写日记这件事更加危险，但是有那么一阵子，他真想把这些写了字的纸撕扯下来，就此不再写什么日记了。

然而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这毫无用处。不论他是写了打倒老大哥，还是忍住没写，并没有任何区别。不论他是继续把日记写下去，还是他根本没有写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同。思想警察还是会拿他归案。他已经犯了——即使他没有形诸笔墨，罪行却早已犯下——包含其他一切罪行的重罪。这便是他们所谓的思想罪。思想罪压根儿别指望长期隐匿。你也许暂时能躲避一阵，甚至躲避几年，然而他们迟早会拿你归案。

总是在夜里——逮捕总是在夜里发生。你突然在睡梦中惊醒，一只粗糙的手推搡你的肩膀，灯光直射你的眼睛，床边围着一圈冷酷的面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进行审讯，也不报道逮捕的消息，人就这么销声匿迹了，而且总是在夜间。你的名字从户口上除掉了，你做过的一切事情的记录都从档案里除掉了，你过去的存在变成了虚无，接着被忘却了。他们取消了你，消灭了你，通常的说法，叫做化为乌有。

温斯顿忽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他开始匆忙地胡乱涂写起来：

他们会枪毙我，我不在乎。他们会在我后脑勺打一枪，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他们总是在后脑勺给你一枪，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

他靠到椅背上，有点替自己感到难为情，便放下了笔。接着，他又开始狂乱地写起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已经来啦！他就像只老鼠似的坐着不动，满心希望不论是谁敲门，敲一下就会走开。可是没有，门又被敲了一下。这样拖着不去开门是最糟糕的事情。他的心怦怦直跳，像打鼓一样，但是他的脸大概是出于长期的习惯，漠然，毫无表情。他站起身来，脚步沉重地向门口走去。

第二章 思想罪就意味着死亡

温斯顿刚刚摸到门把手，便看到他的日记摊开着放在桌上。上面写满了“打倒老大哥”，字体极大，从房间的另一端也看得清清楚楚。想不到他会如此愚蠢。但是，即使在惊慌失措之中他也意识到，他不愿在墨水未干时就合上本子，他可不想弄脏那乳白色的纸张。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打开房门。顿时暖流涌遍全身，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站在门外的是一个面容憔悴苍白的妇人，头发稀疏，皱纹满布。

“哦，同志，”她开始用一种疲倦的、带点沙哑的嗓音咕咕哝哝，“我听到了你进门的声音。你是不是能来一趟，帮忙看看我家厨房的水池子？它好像堵塞了。”她是帕森斯太太，温斯顿同一层楼一个邻居的妻子。（“太太”这个称呼，党内是不主张用的，不管是谁，你都得叫“同志”才行。但是对于有些妇女，你会不自觉地叫她们一声“太太”的。）这妇人年约三十岁，但外表看上去却要老得多。留给你的印象就是，她脸上的皱纹里好像嵌积着灰泥。温斯顿就跟着她，向走廊另一边走去。这种业余修理的工作几乎每天不断，令人厌烦。胜利大厦是所老房子，大约是在1930年修建的，现在简直就要坍塌了。

天花板上和墙上的灰泥不断地往下掉，每次遇上霜冻，水管总是冻裂，一下雪屋顶准漏。至于暖气，如果不是由于节约而索性完全关闭，一般也只烧得半死不活。修理工作除非你自己能动手，否则只能求得冷漠的委员会批准才行，而这种委员会很可能拖上一两年不来理你，哪怕只是要修一扇玻璃窗。

“全怪托姆不在家。”帕森斯太太讷讷地说。

帕森斯的家比温斯顿的家大一些，另有一种阴暗的气氛。一眼望去，所有东西都有一种被人捣毁砸烂的样子，好像这地方刚才来过一头狂暴的巨兽一般。地板上满是各色的体育用品——曲棍球棍、拳击手套、爆了的破足球、一条汗津津的短裤向外翻着，桌子上丢着一堆脏碗碟和几本折了角的破练习本。墙上挂着青年团和少年侦察队的红旗，还有一幅巨大的老大哥画像。房间里同整座公寓一样，照例有一股清煮白菜的味儿，就在这个人家，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更加刺鼻的汗臭味道，你一闻就知道是如今不在家的那个人的汗臭，虽然你很难说清为什么一闻就知道。在另一间屋子里，有人用一个蜂窝和一张擦屁股纸当做喇叭在吹，学着电幕上还在播放的曲子奏军乐。

“孩子们在那儿，”帕森斯太太战战兢兢地向那扇房门看了一眼，“他们今天没有出去。当然啰——”她有一种把后半截话咽进肚子里的习惯。厨房里水池中的水几乎满得漾到了池外，尽是发绿的脏水，那味道比烂白菜味儿更难闻。温斯顿弯下身子，检查水管拐弯的接头处。他不愿意用手，也不愿意弯下腰去，因为那样总是容易引起他的咳嗽。帕森斯太太帮不上忙，只好在一旁傻看着。

“当然啦，要是托姆在家，他一下子就能修好的，”她说，“他喜欢干这种事。他的手十分灵巧，托姆可真是这样。”

帕森斯是温斯顿在真理部的同事。他是个身材肥胖、头脑蠢笨，但在各方面都很积极肯干的人，充满了低能的热情——这样的人，是属于那种盲目忠诚的走卒，党依靠他们维持安定团结，甚至思想警察也只好退居二线。他三十五岁，刚刚恋恋不舍地退出了青年团，其实在升到青年团以前，他曾不顾超龄而多赖在少年侦察队一年。在部里，他担任一个低级职务，不需要什么智慧，但在另一方面，他却是体育运动委员会和其他一切组织集体野游、自发示威、厉行节约、加班献工等一般志愿活动委员会的一个头目。他会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安详地扬扬得意地告诉你，过去四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出席街道活动中心的活动。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伴随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扑鼻汗臭。甚至在他走了以后，这股汗臭依然挥之不去，这成了他生活狂热的无言证明。

“你有扳手吗？”温斯顿边说边摆弄着接头处的螺丝帽。

“扳手——”帕森斯太太说，一下子拿不定主意来。“我不知道，真的。也许孩子们——”

孩子们冲进起居室的时候，有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用蜂窝吹出军乐的喇叭声。帕森斯太太把扳手送来了。温斯顿放掉了脏水，忍着恶心把堵住水管的一团头发掏了出来。他就着水龙头的冷水尽量把手洗干净，回到另外一间屋子里。

“举起手来！”一个凶恶的声音恶狠狠地叫道。

有个面目英俊、外表凶狠的九岁男孩从桌子边突然蹦了出来，拿了支玩具手枪，朝温斯顿比画。旁边一个大约比他小两岁的妹妹，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做，用一根木棍对着他。他们两人都穿着灰衬衫、蓝短裤，系着红领巾，这是少年侦察队的制服。温斯顿把双手高举过头，心神不安，因为那个男孩的表情凶巴巴的，好像不完全是在玩游戏。

“你是叛徒！”那男孩叫道，“你是思想犯！你是欧亚国的特务！我要枪毙你，我要灭绝你，我要送你去开盐矿！”

他们两人突然在温斯顿的身边上蹿下跳，乱叫着：“叛徒！思想犯！”那个小女孩的每一个动作都跟着她哥哥的样子学。这两个孩子真有点令人害怕，他们好像两只小虎羔子一样跳来蹦去，转眼就会长成吃人的猛兽。那个男孩满脸专横的凶相，毫不掩饰要打倒和踢倒温斯顿的欲望，而且他也意识到自己的体格几乎已经长得够大，有这样的本事。温斯顿想，幸亏他手里那支枪不是真家伙。

帕森斯太太的目光惴惴不安地从温斯顿身上转到了孩子们的身上，又转了过来。起居室里的光线较好，温斯顿饶有兴致地发现，她脸上的皱纹里真的有灰土。

“这俩孩子真闹人，”她说，“因为不让他们去看绞刑感到不高兴，所以才这么闹。我太忙啦，没空带他们去，托姆下班又赶不上趟。”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看绞刑？”那个男孩声若洪钟地吼道。

“要看绞刑！要看绞刑！”那个小女孩一边叫嚷，一边蹦蹦跳跳。

温斯顿记了起来，有几个欧亚国的战俘犯了战争罪，今晚要在公园里处绞刑。这种事情每个月都发生一次，而且看热闹的人总是那么多。孩子们总是吵着大人带他们去看绞刑。温斯顿向帕森斯太太道了别，就朝门口走去，但是他在外面过道上还没有走出六步，后脖梗儿就着着实实地挨了一下子，好像有条烧红的铁丝戳进了他的肉里。他跳起来转过身去，只见帕森斯太太在把她的儿子拽进屋里，那个男孩正在把弹弓往兜里揣。

房门关上的时候，那个男孩还在乱叫着“果尔德施坦因”，但是最使温斯顿惊异不已的，是那个妇人灰蒙蒙的脸上无助的惊恐。

他回到自己房里以后，迅速地走过电幕，重新坐回到桌前，一边还摩挲着脖子。电幕上的音乐早就停止了，换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人嗓音，在语调高昂地朗读一篇关于刚刚在冰岛和法罗群岛之间停泊的新式水上堡垒的武器装备的报道。

他心里想，带着这样的孩子，那个可怜的妇人整日过得惨兮兮的。再过上一两年，他们就要没日没夜地监视着她，看她有没有思想不正统的蛛丝马迹。如今这世道，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招人怕。最糟糕的是，依靠像少年侦察队这样的组织，把他们有计划地变成了无羁无绊的小野人，但是却绝不会在他们中间产生忤逆党的叛徒。相反，他们盲目崇拜党和党的一切。唱歌、游行、野游、操练木枪、高呼口号、崇拜老大哥——在他们眼里，所有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非常好玩的游戏。

他们凶残斗狠的本性全都发泄出来，对准了国家公敌，对准了外国人、叛徒、破坏分子和思想犯。三十岁以上的人害怕自己的孩子，几乎是很普遍的现象。其实这也不无理由，因为每星期的《泰晤士报》总有消息报道，有个偷听父母谈话的小密探——一般都叫做“小英雄”——窃听到父母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坏话，向思想警察作了揭发。

挨的那下弹弓的痛楚已经消退了。温斯顿并不太热情地拿起笔，不晓得还有什么话能写在日记里。突然，他再次想起了奥勃良。

几年以前——多少年了？大概有七年了——温斯顿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走着。他走过的时候，有什么人坐在他旁边说：“我们会在一个没有黑暗的地方再相见。”

话说得相当平静，几乎是漫不经心——是陈述，不是命令。

他继续往前走，甚至没有停步。奇怪的是，当时在梦里，这话对他没有留下很深的印象。只有到了后来，这话里的意义才慢慢显露了出来。他现在早已记不得初次见到奥勃良是在何时，是做梦前还是做梦后；他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忽然认出这说话的声音是奥勃良的。不过反正他听出了这声音，在黑暗中同他说话的真是奥勃良。

温斯顿一直没有办法确定——即便今早，两人的目光一闪之后，他也依然无法断定——奥勃良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不过这也无关紧要。他们建起了相互理解的纽带，比起人间的感情，比起相同的政见，这一点来得格外重要。反正他这样说过：“我们会在一个没有黑暗的地方再相见。”温斯顿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只知道，无论如何，这句话一定能实现。

电幕上的声音停了下来。沉浊的空气中喇叭清晰悦耳地响了一声。讲话的人又继续刺耳地说：“注意！请注意！现在我们收到马拉巴前线发来的报道，我军在南印度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我受权宣布，由于我们现在所报道的行动，战争结束指日可待。急电如下——”温斯顿想，坏消息来了。果然，在血淋淋地描述了一番屠戮了一支欧亚国的军队，报告了大量杀、伤、俘虏的数字以后，宣布从下周起，巧克力的定量供应从三十克减少到二十克。

温斯顿又打了一个嗝儿，杜松子酒的效果已经消失，心里只剩下了一种沮丧。电幕或许是为了要庆祝胜利，或许是为了要冲淡巧克力供应减少的记忆，播放了《大洋国啊，这是为了你》。按照常理这会儿应该立正，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也没人瞧得见他。

现在轻音乐取代了《大洋国啊，这是为了你》。温斯顿走到窗前，背对着电幕。天气仍旧是晴朗而寒冷。远处什么地方爆炸了一枚火箭弹，爆炸声沉闷震耳，激起隆隆的回声。目前像这样的火箭弹在伦敦每周会掉下二三十枚。

在下面的街道上，寒风来回吹动着那张撕破的海报，“英社”两字时隐时现。英社，神圣的英社原则。新话，双重思想，变化无常的过去。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彷徨在海底森林之中，在恶魔的世界里迷失了方向，而他自己便是其中的一个怪物。他孑然一身。过去已经死亡，未来则无法想象。他有什么把握能够断定，哪怕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肯站在他的一边呢？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搞清楚，党的统治会不会永世长存呢？于是，真理部白色墙面上的三句标语映入眼帘，引起了他的注意，仿佛是给他的回答一样：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角五分钱的硬币来。在这枚钱币上面，同样也有清晰的小字，铸着这三句口号，硬币的另一面便是老大哥的头像。

甚至在这钱币上，老大哥的眼睛也在盯着你看。不论是在钱币上、邮票上、书籍的封面上，还是在旗帜上、海报上、香烟盒子上总之那眼睛无所不在。那眼睛总是狠狠地盯着你，那声音总是在你的耳边响着。不论是睡着还是醒着，在工作还是在吃饭，在家还是出门，在洗澡还是在床上——没有任何躲避的地方。除了你脑壳里区区几立方厘米的空间，没有任何地方是属于你的领地。

太阳开始偏斜，真理部大楼那数不清的窗户由于没有阳光的照射，看上去仿佛一个个堡垒的枪眼一样阴森可怕。在这庞大的金字塔般的建筑前边，他的心不由得一阵畏缩。它过于强大，无懈可击。一千枚火箭弹，也没法将它摧毁。他又开始诧异，这日记究竟是为谁而写。为将来，为过去——为一个出于想象、幻想出来的时代。

然而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死而是消灭。日记会化为灰烬，自己会化为乌有。只有思想警察会读到他写的东西，然后他们会把它从现实和记忆当中除掉。要是你自己，甚至你在纸片上涂画的匿名的只言片语，都绝没有迹象存留，你哪有可能向未来呼吁呢？

电幕上钟敲十四下。他在十分钟内必须离开家，他得在十四点三十分之前回去上班。

奇怪的是，这报时的钟声仿佛让他格外振奋。他是一个孤独的鬼魂，宣示了一个没有人会听到的真理。但是只要他说出来了，在某个晦暗的意义上，这便维护了一种连续性。不是由于你的话有人听到了，而是由于你保持了健全的心智，你便传承了人类的传统。他回到桌前，蘸了一下笔，又写道：

千篇一律的时代，孤独的时代，老大哥的时代，双重思想的时代，致未来，致过去，致一个思想自由、人们千差万别、不再与世隔绝的时代——致一个真理长存、做过的事不能抹掉的时代——向你们致敬！

他心里想，他已经死掉了。他觉得只有到现在，当他开始能够将自己的思想表述清楚的时候，他才采取了决定性的一步。一切行动的后果都包含在行动本身里面。他写道：

思想罪不会导致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如今他既然认识到自己是已死的人，那么尽量长久地生存下去就是一件重要的事。他右手的两根指头上沾了墨迹，恰恰是这样的细节便最会使他暴露。部里某一个爱管闲事的热心人（没准儿是个女人，像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小个子女人，或者小说总局里的那个黑头发姑娘那样的人）可能开始怀疑，他为什么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写东西，为什么还用支老式的钢笔，他写的是些什么？然后便在有关当局方面漏点口风。他到浴室里拿一块粗糙的深褐色肥皂细心地把墨迹洗得干干净净，这种肥皂蹭到皮肤上粗得像砂纸一样，因此派到这个用场倒是满合适。

他把日记簿收到抽屉里，企图把它藏起来，但这根本就是徒劳的。然而他至少要明确断定，它的存在是否被人发现了。在书页里夹一根头发太过招摇，于是他用手指尖拈了一颗看不出的白色尘土来，放在日记本封面的一角，如果有人动这个本子，这颗尘土准会掉下来的。

温斯顿梦见了他的母亲。

他想，他母亲失踪那会儿，他大概是十岁，或者十一岁。

她是个体格高大健美，但是寡言少语的女人，动作缓慢，有一头漂亮的金发。至于他的父亲，他的印象就更加模糊不清了，只恍惚记得是个瘦瘦黑黑的人，总是穿一套整齐的黑色西装，戴一副眼镜。温斯顿竟然还记得，他父亲鞋后跟特别薄。显然，他们俩一定是在50年代第一批大清洗的时候，就给吞噬掉了。

如今，他母亲就坐在他下面很深的一个地方，怀里还抱着他的妹妹。他的妹妹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她是个羸弱瘦小的小婴儿，有一双戒心十足的大眼睛，总是一声不响。她们俩都仰头看着他。她们是在地下的一个地方，比如说在一个井里，或者又像是在深不可测的坟墓里。这个地方虽然在他下面极深极深的地方，却仍在沉落下去。她们被困在一艘沉船的大厅里，透过黑沉沉的海水抬头望着他。大厅里仍残留着空气，她们依旧望得见彼此，然而她们不断向下沉，沉落到绿色的海水中。再过一会儿，海水就会把她们永远淹没了。他在光亮和空气中，她们却被吸下去送死，她们所以在下面正是因为他留在了上面。他知道这一点原因，她们也知道这一点原因，他可以从她们的脸上看到她们是知道的。然而她们的脸上和心里都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是知道，为了使他能够活下去，她们必须去死，而这就是事情不可回避的规律。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在梦里，他知道从某种角度来说，妈妈和小妹是为他而牺牲了性命。有这样一个梦，梦境的特征样样俱全，但也是一个人的精神生活的延续，在这样的梦中，你会遇到一些事实，产生一些念头，在醒来之后仍觉得新鲜可贵。温斯顿的梦便是如此。现在他猛然悟到，妈妈死了，死了快三十年，这样的事情真是悲哀。他认为，悲剧是属于古代的事，那时还存在着亲情、爱情和友情，在那个时代里，一家子相濡以沫，也不问个理由。他对母亲的记忆使他心如刀绞。因为他知道，她由于爱他，才自蹈死地，而他当时却年幼、自私，又不晓得以爱相报，因为不管怎么样——他的记忆全不分明——她仿佛也因为一种隐秘坚贞的忠诚而赴死。他明白，如今这样的事情再碰不着了。今天有的是恐惧、仇恨、痛苦，却绝无情感的尊严，绝无深切复杂的悲痛。所有这一切，他似乎从他母亲和妹妹的眼中看到了，她们从绿色的深水中抬头向他仰视，早沉落了千百米深，可还在继续往下沉。

突然，他站在了一片低矮松软的草坪上，这是个夏日的傍晚，西斜的阳光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黄色。他看见的这番景致，经常出现在梦里，因此一直没法确定，在现实世界中是否见过它。他醒来的时候想到这个地方，便把它叫做黄金乡。这是片古老的牧场，牧草被兔子啃得七零八落，一条踏出的小径横穿其中，这里那里尽是鼹鼠拱出的小丘。草地对面，一片参差的树丛，榆树的枝条伴着微风轻盈摇摆，一簇簇树叶轻轻颤动，好像女人的秀发一样。手边近处，虽然没有看见，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轻轻流淌，有小鲤鱼在柳荫下的水潭中游弋。

那个黑发姑娘从田野那头向他走来，她像是一下子把衣服都脱了下来，然后很随意地把它们扔在一边。她那光滑白皙的皮肤根本不能挑起他的性欲，说真的，他都懒得去看她，这个时候，他反倒更钦佩她扔衣服的那个姿态。她的这一举动，看上去优雅且毫不在乎，似乎整个文化、整个思想制度，她都没有放在眼里。就像是什么老大哥、党、思想警察都可以这么潇洒地被她一挥胳膊扔掉似的。这个姿态也是属于古代的。温斯顿嘴里念着“莎士比亚”这个名字醒了过来。

这时电幕上单调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笛子声，大概持续了三十秒钟。现在是七点十五分，正好是办公室工作人员起床的时间。温斯顿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全身赤裸，因为外围党员一年只有三千张布票，而一套睡衣裤就要花掉六百张——他从椅子上拎过一件发黄的汗背心和一条裤衩儿。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做体操了。这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每次醒来几乎都要像这样咳，直到他直不起腰来，肺腔都要让他咳清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深深地喘几口气以后，才又能正常呼吸了。每次咳完，他那被咳得青筋毕露、静脉曲张的地方都会痒起来。

“三十岁到四十岁的一组！”一个女人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叫道。

“三十岁到四十岁的一组！请你们站好。三十岁到四十岁的！”

温斯顿连忙赶到电幕前站好。一个年轻妇女的形象出现在了电幕上，她穿着一身运动衣裤和球鞋，虽然骨瘦如柴，可是肌肉却很发达。

“把胳膊伸展开！”她叫道，“跟着我一起做。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同志们，打起精神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温斯顿的梦境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并没有因为那咳嗽导致的肺部剧痛消散开去，有节奏的体操动作反而帮他找回了那种印象。他一边机械地跟着电幕做动作，脸上还必须堆出一副很高兴的笑容，一边拼命在脑海里寻找他小时候的记忆。这是相当难的事情，谁还会记得50年代初期以前的事，一切早就淡忘了，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可供参考，除非是重大的事件，但这种事件也许根本就没发生过，就算还能记得详细的情节，但当时的氛围却感受不到了。还有一段很长的时期在脑海里是空白的，连发生过什么都记不起来。当时所有情况和现在的都完全不同。甚至是国家的名字，就连地图上的形状都和现在的不一样。例如，一号机场当时并不叫这个名字，当时它叫英格兰，或者不列颠。不过伦敦则一直叫伦敦，对这一点他非常确信。

温斯顿不能准确地记得什么时候国家没有在打仗，不过很明显，曾经有一个相当长的和平时期伴随着他的童年时代，因为在他的记忆深处，有一次似乎是发生了一场叫大家都很吃惊的空袭事件，也许就是原子弹扔在科尔彻斯特的那一次。他已经不记得关于空袭本身的事情了，可是他却清楚地记得他父亲抓着他的手，绕着他们脚底下的那条螺旋形扶梯，一起急急忙忙地往下走，往下走，一直走到他双腿酸软，开始哭闹，他们才停下来休息。不知为什么，他的母亲像梦游似的，缓慢地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可能是抱着他的小妹妹，又好像是抱着几条毯子，因为他也不记得那时他的妹妹生下来了没有。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人声喧哗、拥挤不堪的地铁车站，挤了进去。

那里到处都坐满了人，石板铺的地上也是，双层的铁铺上也是，一个高过一个。温斯顿和他的父母亲在地上找了一个空儿，有一个穿着很不错的老头儿和一个老太太并肩坐在他们近旁的一张铁铺上。那老头儿的衣服是深色的，脑勺后还戴了一顶黑布帽，露出了一头白发，涨红的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从他皮肤中散发出来的不是汗气而是一阵酒气，让人觉得那满眼的泪水也如纯酒一般。不过即使是醉了的他，也有着不能忍受的悲痛。在温斯顿幼稚的心灵深处，感到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不能原谅的甚至是无法挽回的事情。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清楚这是件什么事。是那老头儿的什么人被炸死了，也许是他心爱的小孙女。每隔几分钟那个老头儿就唠叨着说：

“我就说过不应该相信他们。是不是，孩子他妈？这就是相信他们的结果。我早就这么说了，就不该相信那些窝囊废的。”

可是温斯顿却记不起来他们不应该相信的窝囊废究竟是谁。

自从那次之后，战争几乎就没断过，不过严格的来讲，却不是同一场战争。在他童年的记忆中，伦敦混乱的巷战发生了几个月之久，甚至有些巷战至今他还能清晰地记得。但是对于整个时期的历史或是某一次谁同谁打仗，就已经记不清了，因为现在除了那个同盟以外，没有任何书面的记录可供参考，更没有清晰的言语能证明曾经提到过有别的同盟。例如，现在，即1984年（如果是1984年的话），大洋国同东亚国结盟而与欧亚国打仗。但不论是在公开的或私下的谈话中，他们都没有承认过彼此之间有过不同的结盟关系。事实上，温斯顿也很清楚，就在四年之前，大洋国同东亚国打仗，而和欧亚国结盟。但是这也仅仅是他记忆中不愿消失的那一部分。以官方的角度来看，盟友的关系是从来不会改变的。既然大洋国和欧亚国在打仗，那它就是一直在和欧亚国打仗。最邪恶的势力就是当前的敌人，因此不论是在过去还是在未来，都没有和敌人一致的可能。

温斯顿一边把肩膀尽量地往后挺（把手托在屁股上，上半身来回扭动，据说这节体操是锻炼背部肌肉的），一边想——他曾经成千上万次地这样想，如果党能够处理过去的事情，把某些事说成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那么这肯定比拷打或者死亡更加可怕。

党说大洋国和欧亚国两国之间没有结盟关系。他，温斯顿·史密斯知道，大洋国和欧亚国就在四年之前还有过结盟关系。但是这种思想又在哪里出现过呢？仅在他的意识中存在而已，而他的意识也很快就会被消灭的。如果所有人都相信党的谎话，如果再将它载入历史，那这谎言就将成为真理。党有这样一句口号：“控制过去的人将控制未来，控制现在的人将控制过去。”从其性质上来讲，虽然过去的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但是却从来没有改变过。凡是现在正确的东西，那就永远是正确的。这很简单，你只需要反反复复、永无休止地去征服你的记忆就行。他们把这叫做“现实控制”，现代人则叫做“双重思想”。

“稍息！”女教练喊道，口气稍显温和了些。

温斯顿放下胳膊，轻轻地吸了一下空气。他的思想已经在双重思想的迷宫世界绕弯弯了。知道还是不知道，脑袋里装的是真实的情况，嘴上却是滴水不漏的谎话；同时持有两种相互矛盾的观点，明知两者会相互抵消，却又用逻辑来反逻辑；一边拥护道德，一边又否定道德；一边相信根本就不会有民主，一边又相信党一定会保护人民的权益；想把一切都忘掉，却又在需要的时候想起来了，然后又要马上忘掉它，尤其是，把这样的做法应用到做法本身上面——这可谓绝妙透顶了：有意识地进入无意识状态，而后却并没有意识到刚才已经完成了催眠状态。即要了解“双重思想”的含义，你也得使用双重思想。

女教练又叫他们立正了。“现在看谁能碰到脚趾！”她热情地说，“从腰部向下弯，同志们，请开始。一——二！一——二！……”

温斯顿最痛恨这一节体操，因为这使他从屁股到脚踵都感到一阵剧痛，最后常常又会引起咳嗽的发作。他原来在沉思中感到的一点点乐趣也烟消云散了。他觉得，过去不只是被改变了，而且是被现实给毁了。因为，如果你自己的记忆没有任何的记录可供参考，那你怎么确定那记忆是否是真实的？即使那是明显的事实！他回想了一下老大哥的名字是在哪一年出现的。好像是在60年代，但又不能确定。当然，在党史里，老大哥是从建党开始，就成为了革命的领导人和捍卫者的。他的业绩已经被推到40年代和30年代那些富有传奇般色彩的年代。那时的伦敦街道上，总能看到那些资本家坐在锃亮的大汽车里或者两边镶着玻璃窗的马车里，他们仍旧戴着奇形怪状的高礼帽。但对于这样的传说，我们却无法确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温斯顿甚至不知道党的具体生日。他觉得“英社”一词在l960年以前从来没被人们这么叫过，但也很可能，这一词在老话中——即“英国社会主义”——可能在此以前就流行了。一切都被无法确定包围着。说真的，有的时候你很清楚什么是谎话。比如，党史中说，飞机是党发明的，其实并不是那样。飞机在他儿时的记忆中非常深刻。但是却无法证明，因为从来没有过任何证据。他一生之中只有一次掌握了不可否认的证据，可以明确地指出有一个历史事实是伪造的。而那一次——

“史密斯！”电幕上尖声叫道，“6079号的温·史密斯！是的，就是你！再把腰弯低点！你可以做到的，你都没努力去做。再低一点！同志，这样就好多了。现在全体稍息，看我的。”

温斯顿全身直冒汗。他的脸部表情至今都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可千万不能让人觉得他有不高兴、不满意的神色！只是一个眼神，就会使自己暴露。他站着看那女教练把胳膊举起来——姿态看上去虽然不优美，但是却很干净利落——弯下身来，手指尖碰到了脚趾。

“同志们，要让我看到你们也是这样做的。你们再看我做一遍。我已经三十九岁了，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妈妈了，可是你们看，”她又弯下身去，“看到没有，我的膝盖没有弯曲。只要你们努力都能做到。”她一边说一边伸起腰来。“四十五岁以下的人都能碰到脚趾。到前线去作战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啊，但这样却至少可以保持身体健康。想一想咱们在马拉巴前线的弟兄们和水上堡垒的水兵们！想一想，他们是怎么经受那么艰苦的训练的。现在再来一次。有进步，同志，已经好多了！”她看到温斯顿猛地向前弯下腰来，膝盖挺直没有弯曲，终于碰到了脚趾，就鼓励地说。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做到。

第三章 无产者不是人

温斯顿无意识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即使电幕近在旁边，也阻止不了他在每天开始工作的时候叹这口气。他把听写器拉了过来，把话筒上的尘土吹掉，戴上了眼镜。从办公桌右边的力气输送管中送出来四张小卷纸，他把它们打开夹在一起。

在他的小办公室的墙上有三个口子：送书面指示的小口在听写器右边；送报纸的是左边大一些的那个口子；旁边那个椭圆形的蒙着铁丝网的大口是供处理废纸用的，所以开在了温斯顿伸手可及的地方。差不多有成千上万个像这样的口子，它们在整个大楼里到处都是，不仅每间屋子里都有，而且每条过道上相隔不远就有一个。人们把这种口子叫做忘怀洞。这样叫是有理由的。凡是你想起某些应该被销毁的文件，或者只是一张废报纸，你就可以顺手掀起近旁忘怀洞的盖子，把那文件或废纸丢进去，它就会被一股暖和的气流吹卷到大楼下面某一个大锅炉中去烧掉。

温斯顿把四张纸条打开看了一下。每张纸条上都有一两行字的指示，而且是内部使用的缩写——不完全是新话，不过大部分是新话的词汇构成的。它们是：

泰晤士报 17.3.84 老大讲话误报非洲核正

泰晤士报 19.12.83 预测三年计划83年四季度排错核正近期

泰晤士报 14.2.84 富部误引巧克力核正

泰晤士报 3.12.83 报道老大命令双加不好提到非人全部重写存档前上交

看完了这四项指示，温斯顿的心中隐约有种得意的感觉。他把第四件事放在一旁，这件事的责任非常重大，而且还很复杂，还是放到最后处理比较好。

其他三件都是例行公事，尽管第二件需要查阅一系列数字，可能会有些枯燥乏味。

温斯顿在电幕上拨了“过期报刊”号码，要了相关日期的《泰晤士报》，没过几分钟就从力气输送管送了出来。给他的指示中提到一些为了某种原因而必须修改，或者用官方的话来说——必须核正的文章或新闻。例如，《泰晤士报》在三月十七日的报道，在前一天的讲话中，老大哥预言南印度前线将平静无事，再过不久欧亚国将在北非发动攻势。而事实上却是，此次攻势发生在了南印度，欧亚国根本就没有碰北非。因此就需要把老大哥讲话中的一段修改一下，使他的预言成真。又如《泰晤士报》在十二月十九日发表了1983年第四季度——也是第九个三年计划的六季度——官方对各类消费品产量的估计数字。今天的《泰晤士报》刊载了实际产量，两者一比较，原来估计的每一项数字都错得离谱。温斯顿要做的就是核正原先的数字，使它们与实际的产量相符。至于第三项指示，说的是一个很明显的错误，很快就会改好。近在二月间，富裕部向大家承诺（官方的话是“明确保证”）在1984年内巧克力的定量供应不会再降低。而事实上，温斯顿也知道，从这周末开始，巧克力的定量供应要降低十克，也就是说从原来的三十克降到二十克。温斯顿需要做的，就是把原来的承诺改成提醒大家巧克力在四月有降低定量供应的可能。

温斯顿每把一项指示处理好后，就把更正好的写在听写器上，然后夹在相应的那张《泰晤士报》上，送进力气输送管。最后把那些指示和做的笔记都团起来，丢进忘怀洞里去让火焰吞噬，还要把这个动作做得尽可能自然。

这些力气输送管最后通向的地方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迷宫，他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个大概。不论是哪一天的《泰晤士报》，只要是把需要更正的材料整理好后，就得把原来的报纸销毁后重印，把改正后的报纸存档。不只是报纸需要这样不断修改，那些书籍、期刊、小册子、招贴画、传单、电影、录音带、漫画、照片——只要是和思想政治有关的一切文献书籍通通需要修改。不断地去修改过去，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目的就是为了能和当前情况相一致。这样，党的每一个正确预言就都有证可依了。记录上从来都不允许保留那些与当前需要不符的新闻或意见。全部历史就像是一张张被不断刮干净后重写的羊皮纸。做完这一工作，那些伪造历史的事都无法得到证明。记录司里最大的一个处（比温斯顿工作的那个处要大得多）在那里，人们的工作就是收集那些因为内容过时而需要销毁的书籍、报纸和其他文件。由于政治组合的变化，或者老大哥预言的错误，有些天的《泰晤士报》可能已经改写过了十几次，而且要用最原始的日期存档，还不能保留原来的报纸，任何能对它造成威胁的版本都不能留。书籍也是一样，反反复复地修改，再发行的时候也不承认有过任何的改动。甚至温斯顿收到的书面指示上也从来没有明言过或暗示过要他作假，他把一切纸条都销毁——必须保证前后说法一致，纠正一些疏忽、排印错误和引用错误。

不过，他一边改富裕部的数字一边想，事实上这都谈不上是作假，这无非就是用一个谎言去代替另一个谎言。他所处理的大部分材料与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甚至都没有赤裸裸的谎言中所具备的那种关系。原来的统计数字就已经很荒诞了，改正过的就更荒诞了。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凭空想象编造出来的。比如，富裕部预测本季度鞋子的产量是一亿四千五百万双。而实际提出的产量是六千二百万双。于是温斯顿在重新改写时把预测数字减到五千七百万双，这样就可以像以往常说的那样，是超额完成了任务。反正，六千二百万并不比五千七百万更接近实际情况，也不比一亿四千五百万更接近实际情况。至于真实的产量又有谁知道呢？一双鞋子都没有生产也说不定呢！

更可能的是，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到底生产了多少双鞋子，也不会有人去关心这件事。你所知道的，只是每个季度的纸面都会出现天文数字的鞋子，但是大洋国里却有近一半的人口没有鞋穿。不论是大事还是小事，都是被这样记录着事实。一切都隐藏在一个虚无的世界里，甚至到了最后自己都弄不清今年到底是哪一年。

温斯顿朝大厅那一边望去。在一间对称的小办公室里，有一个外表精明、下颊黧黑的小个子在辛勤地忙碌着，膝上放着一卷报纸，嘴巴凑近听写器的话筒，神情仿佛是不让电幕以外的人听到他说话。他的名字叫铁洛逊。

他抬起头来，镜片朝温斯顿的方向闪了一下敌意的反光。

铁洛逊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温斯顿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工作。记录司里的人也从不谈论自己的工作。这个长长的大厅里没有窗户，两旁都是一间间小办公室，窸窣的纸张声和对着听写器说话的嗡嗡声连绵不断。有十多个人，温斯顿连他们的姓名都不知道，尽管他每天都能看到他们忙碌地穿行在走廊间，或者有那么两分钟，他们相互憎恶。他知道，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小女人在他隔壁的小办公室中，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来回地翻阅报纸找寻那些早已化为乌有，因而被认为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的姓名，如果找到了就删去。这事让她来做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她的丈夫就在两年以前化为乌有了。再过几间小办公室，有一个名叫安普尔福思的人，他态度温和、窝窝囊囊、神情恍惚，耳朵上还长着很多的毛，却对诗词韵律颇具天赋，他所要做的就是删改那些在思想上有害但出于某种原因又不得不保留的诗歌——他们称之为定稿本。这个大厅里仅一个科就有五十多个工作人员，可以算是整个记录司这个庞大复杂的有机体中的一个细胞。周围还有许许多多的工作人员在从事各种各样难以计数、无法想象的工作。庞大的印刷车间里，有编校排印人员和设备先进的用来伪造照片的暗房。电视节目处里，有制片人、工程师和各种各样的演员，他们的特长就是模拟别人的声音。还有成群的资料员，他们的工作是把那些需要收回的书籍和期刊的清单收回来。庞大的存档室，里面存放的是改正以后的文件以及用来销毁原件的隐蔽的锅炉。还有不知是指导什么的匿名人员，领导全部工作，决定方针政策——什么事需要被保留，什么事应该被篡改，又有什么事必须抹去痕迹。

不过话说回来，记录司本身不过就是真理部的一个部门，但真理部不是为改写历史而工作，而是为大洋国的公民提供报纸、教科书、电影、电视节目、小说、戏剧——凡是能被想到的一切情报、教育或娱乐，从一个雕塑到一句口号，从一本儿童拼字书到一本新话词典，从一首抒情诗到一篇生物学论文。真理部不仅要满足党的一切需要，而且还要另外做出一套供无产阶级享用的东西，因此就需要去开设一系列不同的部门，去负责无产阶级文学、音乐、戏剧等一般的娱乐，出版除了凶杀、天文、体育、星象以外不涉及任何其他内容的无聊报纸，廉价的色情电影，刺激小说，靡靡之音——像这样的歌曲完全是用一种叫做谱曲器的特殊机器用机械的方法谱写出来的。甚至有一个科室——新话叫色科——专门负责生产最低级的色情文学，密封发出，除了相关工作人员外，任何党员都不得偷看。

又有三条指示在温斯顿工作的时候从力气输送管的口子里送了出来，不过都不是些复杂的事，仇恨时间还没到，他的工作就做完了。两分钟仇恨结束后，他又回到他的小办公室里，从书架上取下《新话词典》，把听写器推放在一边，擦了擦眼镜，开始着手做这天上午的主要工作。

工作是温斯顿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他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单调枯燥的例行公事，但其中也有一些十分困难复杂的，这样的工作可以使他忘掉自己，就好像是在钻研一道很复杂的数学难题——这作假的工作非常细腻而且微妙，除了你对英社原则的理解和你对党想要你说什么话的猜测以外，再没别的可供你参考。温斯顿擅长这类工作，有一次甚至要他修正《泰晤士报》完全用新话写的社论。

他现在把原先放在一边的那份指示打开。上面写着：

泰晤士报□3.12.83□报道老大命令双加不好提到非人全部重写存档前上交

用老话（或者标准英语）可以译为：

1983年12月3日《泰晤士报》报道老大哥命令的消息极为不妥，因为它提到不存在的人。全部重写，你要将草稿在存档前送上级审查。

温斯顿把这篇有问题的报道读了一遍。原来老大哥的命令主要是表扬一个叫做FFCC的组织的工作，这个组织主要是为水上堡垒的水兵供应香烟和其他物品。特别表扬一个名叫维瑟斯的同志，他是核心党的高级党员，并授予他一枚二级特殊勋章。

三个月以后，FFCC突然解散，并没有说明原因。可以确定的是，维瑟斯和他的同事们现在已经不得志了，但是对此并没有在报上或电幕上作过报道。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通常不对政治犯进行公开审判或是公开谴责。对成千上万的人进行大清洗，公开审判那些叛国犯和思想犯，使他们像狗一样地认罪然后再加以处决，像这样专门做给大家看，可是一两年才能赶上一回的事。而经常发生的是干脆让那些使党不满意的人就此失踪，不知下落。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下场究竟是什么样的，也许有些人根本就没有死。温斯顿相识的人中，就有三十来个人先后失踪了，这其中还不包括他们的父母。

温斯顿用一张纸轻轻地擦着鼻子。在对面那个小办公室中，铁洛逊同志仍然很诡异地对着听写器说话。他抬了一下头，镜片上又闪出一道敌意的反光。温斯顿在心里琢磨，铁洛逊是不是也干着和自己一样的工作。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这样复杂的工作，党是从来不会只交给一个人负责的。但另一方面，把这项工作交给一个委员会来做，就等于是公开宣布要进行作假。所以，这项工作现在很可能是交给十几个人在分别做着，然后由核心党内一个大智囊来挑选其中一个版本，重新加以编辑，最后再由一些人来进行反复核对，经过这样一个流程之后，最后那个幸运的谎言就被永久载入记录，成为真理。

温斯顿也不知道为什么维瑟斯会失宠。也许是由于失职，也许是由于贪污，也许只是老大哥想要除掉一个太得民心的下级，再或许是和维瑟斯亲近的某个人有倾向异端之嫌。这是可能性最大的——只是因为清洗某个人或干脆将其化为乌有，已成了政府运转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所以这件事就发生了。唯一真正的线索就是“提到非人”几个字，这表明维瑟斯已经死了。并不是所有人被捕都能作出这样的假定的。他们有时被放出来，享受一两年的自由，然后再被处决。也会有见鬼的时候，你会在公开的审判会上看见一个你以为早已死了的人，他的供词又牵涉到了好几百个人，然后就又消失不见了，这次是永远不再出现了。但是，维瑟斯已是一个非人。他已经不存在了，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因此温斯顿决定，不能只改变老大哥发言的倾向，最好是把发言的内容改成同原来完全不相干的事。

发言的内容可以改成是对叛国犯和思想犯的谴责，只是这样改的话会太明显了，但如果是捏造出前线的一场胜利，或者第九个三年计划超额生产的胜利，这样又会使修改的工作变得复杂，最好是来个纯粹的虚构幻想。突然一个叫做奥吉尔维的同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好像是专门为这件事而来的一样，这个人最近在作战中英勇牺牲了。老大哥有的时候也会在命令中表扬某个低微的普通党员，只要他认为这个人的生与死可以作为别人学习的榜样。今天他应该表扬奥吉尔维同志。不错，根本就不存在奥吉尔维同志这样一个人，但是只要印上几行字，再加上几张伪造的照片，这个人就马上存在了。

温斯顿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听写器拉到嘴边，开始模仿起老大哥的腔调口授起来，这个腔调既像个军人又像个老学究，而且，由于使用自问自答的手法（“同志们，我们从这个事实中得出什么教训呢？教训——这也是英社的一个基本原则——是……”等等），很容易模仿。

奥吉尔维同志在三岁的时候，就只要一面鼓、一挺轻机枪、一架直升机模型作为自己的玩具，六岁的时候他参加了少年侦察队。这比一般情况要早上一年，（对他特殊照顾，放宽规定），九岁就担任队长。十一岁时他偷听到叔叔讲了一些他觉得是有罪的话，于是便向思想警察揭发了。十七岁时他担任了少年反性同盟的区队长。十九岁时他设计了一种手榴弹，被和平部队采用，在第一次试验时就炸死了三十一个欧亚国战俘。二十三岁时他在战斗中光荣牺牲。当时他携带重要文件在印度洋上空飞行，遭到了敌人喷气机的追击，为了保护重要文件，他就把机枪系在身上，跳出直升机，带着文件一起沉入海底——这一结局，老大哥说，怎能不叫人敬佩？老大哥还对奥吉尔维同志的生活方面又说了几句话。他不沾烟酒，除了每天在健身房做一个小时的操外，没有任何其他文娱活动，他立誓要一个人终老，他不允许婚姻生活占用工作时间。除了英社原则以外他从不谈论其他话题，击败欧亚国敌人和搜捕间谍、破坏分子、思想犯、叛国犯就是他唯一的生活目标。

在要不要授予奥吉尔维同志特殊勋章的问题上，温斯顿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不给他，否则会带来不必要的反复核查。

他又朝对面小办公室里的那个对手看了一眼。似乎有什么东西告诉他，铁洛逊一定也在和自己做着同样的工作。还不能确定到底会是谁的版本被采用，但他相信一定是自己的这个版本。一个小时以前还不存在的奥吉尔维同志，如今已经活灵活现。他觉得很神奇，你能够创造死人，却不能创造活人。奥吉尔维同志是在现实中从来没存在过的一个人，如今却存在于过去之中，一旦作假工作被遗忘后，他就会像查理大帝或者恺撒大帝一样真实地存在，所根据的是同样的证据。

食堂在地下深处，天花板也低低的，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排队吃午饭的人挪也挪不动，人声喧哗。炖菜的蒸汽从柜台上的铁窗里面直往外冒，夹带有一种铁腥的酸味。即使这样，胜利牌杜松子酒的酒气也难以掩盖，其实只不过是从墙上的一个小洞飘过来的。屋子的另一头是一个小酒吧，在那里花一角钱就可以买到一大杯杜松子酒。

“正是我要找的人。”温斯顿背后有人说。

他转过身去，原来是他在研究司工作时的朋友赛麦。准确地说，也许谈不上是“朋友”。如今这世道，没有朋友，只有同志。区别在于，和某些同志来往比和别的同志愉快一些。赛麦是个语言学家、新话专家。说真的，他是目前一大批正在编辑《新话词典》十一版的专家之一。他个子不高，比温斯顿还矮小，一头黑发，眼睛突出，带有既悲伤又嘲弄的神色，他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总像是在仔细探索着对方的脸。

“我想问你一下，你有没有刀片？”他说。

“一片也没有！”温斯顿有些心虚似的急忙说，“我到处都问过了，哪儿都没有。”

人人管你要刀片。其实，温斯顿已经攒了两片新的。几个月来刀片一直短缺。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一些必需品，党营商店里是不提供的。有时是扣子，有时是针线，有时是鞋带，现在是刀片。你只有偷偷地到“自由市场”上去淘，才能搞到一些。

“我这一片已经用了六个星期了。”他有意识地补充一句。队伍又往前挪了挪。在等待队伍前进的过程中，他又把身子转过来冲着赛麦。他们两人都从柜台边上一堆油腻腻的铁盘中取了一只。

“昨天你没去看吊死战俘吗？”赛麦问。

“我在工作。”温斯顿冷淡地说，“我想可以从电影上看到吧。”

“这可太差劲了。”赛麦说。

他那嘲笑的目光在温斯顿的脸上转来转去。“我知道你，”他的眼睛似乎在说，“我看透了你，我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去看吊死战俘。”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赛麦思想正统，甚至是到了恶毒的程度。他常常会幸灾乐祸，使人感到厌恶，他谈论直升机是如何袭击敌人村庄的，如何审问思想犯致使其招供，还有友爱部地下室里的处决。同他谈话主要是避免他在此类话题上乐此不疲，尽可能用有关新话在学术上的问题来套住他，因为他对这个也很有兴趣，而且还是个权威。温斯顿把脑袋转开去一些，躲避着他黑色大眼睛的探索。

“吊得很干净利落，”赛麦回忆说，“不过我觉得把脚绑起来倒显得美中不足，我喜欢看他们双脚乱蹬挣扎的样子。尤其是到最后，舌头伸了出来，颜色发青——非常的青。我喜欢看这些小细节。”

“下一个！”一个无产者穿着白围裙，手中拿着一个勺子叫道。

温斯顿和赛麦把他们的盘子放在铁窗下。那个工人马上把午饭放到了他们的盘子里，一盒暗红色的炖菜，一块面包，一小块干酪，一杯无奶的胜利咖啡，一块方糖。

“在电幕下面有张空桌。”赛麦说，“顺道带杯酒过去。”

盛酒的缸子没有把儿。他们挤过人群到那张空桌边，把盘子放在铁皮桌上，桌子的一角被人洒上了一摊炖菜，黏糊糊的，就像是呕吐物一样。温斯顿把酒缸端起来，顿了顿，硬着头皮把带油味的酒咕咚一口都喝了。他眨着眼睛，等泪水流出来以后，发现肚子饿了，就开始一匙一匙地吃起炖菜来，稀烂的炖菜中，有一块块软软的发红的东西，大概是肉做的。他们一直闷头吃着小菜盒中的炖菜，没有说话。在温斯顿背后不远的左边桌上，有个人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声音粗哑得像是鸭子叫，在这样喧哗的噪声中还显得特别刺耳。

“词典进行得怎么样了？”温斯顿大声问，想要压过室内的喧哗声。

“很慢，”赛麦说，“我现在在研究形容词，非常有趣。”

说起关于新话的话题，他就马上来了精神。他把菜盒推开，一只细长的手拿起那块面包，另一只手拿起干酪。屋里的声音实在是太吵了，他不得不把身子向前俯在桌上对温斯顿说话。“第十一版是最后定稿本，”他说，“我要做的就是决定语言的最后形式——也就是大家以后都要用这种语言说话、交谈。等我们结束工作的时候，像你这样的就要开始学习了。

“你一定觉得我们的工作就是在编新词儿，是不是？其实你错了，我们是在消灭老词儿——几十个、几百个地消灭，每天都在消灭。我们把语言精简得只剩一个架子。十一版中没有一个词儿会在2050年以前过时的。”

他大口大口地啃着他的面包，就好像狼一样，然后又充满激情，像个老学究似的接着说。他那又黑又瘦的脸变得兴奋起来，那种嘲笑的眼神也消失不见了，有了几分梦意。

“消灭词汇是件充满乐趣的事情。时间都浪费在了动词和形容词上，当然也有好几百个名词需要消灭。不仅是同义词，也包括反义词。说真的，如果一个词的价值就是另一个词的反面，那又何必要它呢？就拿‘好’来说吧。如果有一个‘好’字，那就不需要‘坏’字，用‘不好’就行了——而且还更容易懂，因为这正好是‘好’的反面，而‘坏’却不是。再比如，如果是需要一个从程度上来说比‘好’更‘好’的词儿，根本就不需要一串像‘精彩’‘出色’等等这样绕口、不方便用的词儿。而一个‘加好’就把它们都取代了；如果是说再强烈一点的‘好’，那就是‘双加好’‘倍加好’。当然，像这样的语言形式现在已经开始用了，除了这些，也没有别的会出现在新话的最后版本中。最后，整个关于‘好’和‘坏’的概念就只需要用几个词儿来概括——实际上，只用一个词儿。温斯顿，你不觉得这是件奇妙的事吗？当然，这原来是老大哥的想法。”他最后补充说。

一听到老大哥，温斯顿马上变得肃然起敬。但是赛麦还是发现他并没有那么热情。

“温斯顿，你并没真的觉得它很奇妙，”他几乎伤心地说，“就算你写出来的是新话，但你的思想深处仍是老话的根。我曾经读过几篇你为《泰晤士报》写的文章。文章虽然写得不错，但却是翻译。你心里想的其实仍然是老话，尽管你把它们表达得很细致微妙，但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你不理解消灭词汇的意义所在。你难道不知道在世界上只有新话的词汇量在逐年减少？”

当然，温斯顿哪会知道。但他不敢说，他情愿脸上装出赞同的笑容。赛麦又咬一口深色的面包，嚼了几下，继续说道：

“你难道不明白，新话唯一的目的就是缩小思想的范围？最后我们要使得大家不再在思想上犯任何错误，因为也没有词汇可以用来表达。凡是必须要表达的思想就只设一个词，这样在意义上也就有了明确的限制，也不会出现负面的思想意义。在第十一版中，我们已经离这一目标越来越近了。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即使是在你我死后也还将长期继续下去。只要词汇越来越少，那意识的范围也会变小。当然，即使在现在，也没有理由或借口可以在思想上犯任何错误，这仅仅是个自我控制问题以及现实控制问题。但最终，也将不会再有这样的需要了。语言完善之时，即革命完成之日。新话即英社，英社即新话。”他陶醉在自我满意的神情中补充说，“温斯顿，你有没有想过，最迟到2050年，活着的人中，没有一个能听懂我们现在这段谈话的？”

“除了——”温斯顿刚要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其实是“除了无产者”，但是他克制住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算不正统。但是，赛麦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无产者不是人，”他轻率地说，“到2050年，也许比那还要早，所有关于老话的实际内容都会消失不见的。关于它的全部文学也一个不留，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拜伦——要使他们进入到新话的版本中，要彻底地改变，而且是改成同原来意思相违背的东西。甚至是党的书籍、口号也通通都要改。也不会再有自由这么一说，怎么还会有‘自由即奴役’的口号？届时整个思想气氛就要不同了。事实上，到了那时就不会再有像今天这样的思想。正统的意思是不想——不需要想，那正统也就不存在意识。”

温斯顿突然深信，赛麦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他太聪明了，他把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而且又说得那么直接。党不喜欢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他会被毁掉。这个结果已经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脸上了。

温斯顿把面包和干酪吃完，略微侧身坐在椅子上去喝他的那杯咖啡。那个像鸭子叫一样的男人仍坐在那儿没完没了地说话。一个看上去像他秘书的年轻女人背对着温斯顿坐在那儿听着，而且好像对于他所说的一切都很赞同。不时有这样一两句话钻进温斯顿的耳朵里：“你说得真对，我和你完全一样。”这是个年轻但有些愚蠢的女人。但是那个鸭子声就从来都没停过，即使那女人插话的时候，他也在喋喋不休。温斯顿见过那个人的脸，但是他只知道他在小说司是个很重要的人。他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张爱说话的嘴非常灵活。他的脑袋向后仰一些，由于他坐着的角度使他的眼镜有些反光，所以温斯顿只看见两片镜片。让人难以接受的是，那滔滔不绝的鸭子声，几乎一句也听不懂。温斯顿只听懂了过一句话：“彻底消灭果尔德施坦因主义。”这句话说得极快，就像是排版的铅字一样，很完整的一块。别的就完全是呱呱呱的噪音了。但是，你虽然听不清那个人说的到底是什么，但却可以准确地知道大概的内容。他可能是在谴责欧亚国军队的暴行，他也可能在歌颂老大哥或者在马拉巴前线的英雄，再或者是在谴责果尔德施坦因，要求对思想犯和破坏分子采取更加严厉的措施——这都没有什么区别，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内容绝对正统，而且是纯英社的。温斯顿看到那镜片下面的嘴就没有停下来过，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觉得他就像是个假人。用来思考的不是脑子，而是喉咙。他说的虽然都是有内容的东西，但却不是真正的语言，而是由于一种惯性而迸出来的噪音，就像是鸭子一样。

赛麦这时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汤匙划动着桌上的一摊黏糊糊的东西。那个“鸭子先生”仍旧继续说着，尽管室内喧哗，但还是可以听见。

“新话中有一个词儿，”赛麦说，“我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叫鸭话，就是像鸭子那样呱呱叫。这种词儿很特别，它有两个相反的含义。用在你反对的人身上，那就是在骂人；要是用在你赞同的人身上，就是一种赞扬。”

毫无疑问，赛麦势必会消失的。温斯顿又确定地想。他这么想时心中还有一丝的伤心，尽管他明知赛麦瞧不起他，还不是很喜欢他，而且只要赛麦认为他们两人思想不一致，就完全有理由揭发他是个思想犯。赛麦总给他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但究竟是哪不对劲，他也说不好。在赛麦身上，他看到了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谨慎、超脱和一种可以免于患难的愚蠢。你不能说他是不正统的。他崇尚英社的原则，他尊敬老大哥，他欢庆胜利，他憎恨异端，这些不光是从他内心发出的，而且还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热情，他所具备的这一切，都早已超越了一名普通党员。但是他身上总给人带来一种紧迫感。他总是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不合时宜的话，他书读得太多了，还经常光顾栗树咖啡馆，那是画家和音乐家聚会的地方。并没有法律的约束，哪怕是不成文的，禁止你光顾栗树咖啡馆，但是去那个地方也不是绝对安全的。一些犯错误的党的领导人在被清洗之前经常光顾那里。还听说，果尔德施坦因本人也曾经去过那里，那已经太遥远了，似乎是好几十年以前的事了。由此，不难猜出赛麦的下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赛麦发觉他的——温斯顿的——隐藏的思想，哪怕只有短短的三秒钟，他也一定会向思想警察揭发的。

不过，别人也一样会这么做，但是赛麦尤其会如此。光有热情是不够的，正统思想就是没有意识。

赛麦抬起头来。“帕森斯来了。”他说。

他的话中似乎夹带着这样的意思：“那个可恶的大笨蛋。”帕森斯是温斯顿在胜利大厦的邻居，他真的从屋子那头朝他们这儿走来。

他的身材略微有些发胖，淡黄的头发，青蛙一样的脸。他今年才三十五岁，脖子上和腰上就长出了一圈圈的肥肉，但这却没有影响到他敏捷的动作，还有他那孩子气的性格。他穿着外套，就像是个发育过早的小男孩，即使是穿着制服，都能让人联想到他是穿着少年侦察队的蓝短裤、灰衬衫，系着红领巾。一闭上眼睛，浮现的都是他胖乎乎的膝盖和卷起袖子的又短又粗的胳膊。事实也是这样，只要一有机会，比如集体远足或者做其他体育运动时，他就会穿上短裤。他愉快地朝他们两人打着招呼，挨着他们坐下来，马上带来一股强烈的汗臭味。他那涨红的脸上尽是汗珠，他特别能出汗。在邻里活动中心站，你只要看到球拍是湿的，就知道是谁刚刚用过这球拍。赛麦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有一行长长的字，他拿着一支墨水铅笔在看着。

“你瞧他吃饭时都不忘工作，”帕森斯推一推温斯顿说，“工作够积极的。喂！伙计，你看的是什么？对我这样一个粗人大概就太深奥了。史密斯，伙计，知道我为什么到处找你吗？你忘记向我缴款了。”

“什么款？”温斯顿一边问，一边主动地去掏钱。每人约有四分之一的工资需要留起来，用来应付各种各样的志愿捐献，种类多得你都记不住。

“仇恨周的捐款。你知道这是按住房分片的，我是咱们这一片的会计。咱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做出成绩来。我告诉你，如果胜利大厦挂出来的旗帜不是咱们那条街上最多的，那可跟我没关系。你说过要给我两块钱的。”

温斯顿找到了两张皱巴巴的沾满油污的钞票交给帕森斯，帕森斯把钱数用文盲似的整齐字体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还有，伙计，”他说，“我听说你昨天被我的那个小叫花子用弹弓给打了。我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我对他说，要是再有一次我就要把弹弓没收。”

“他看上去有点不高兴，我想大概是因为不能去看吊死人吧。”温斯顿说。

“啊，是啊——我的意思是，这说明他动机是好的，是不是？他们两个都是淘气的小叫花子，但是态度不积极这样的话是绝对不会用到他们身上的。他们整天想的就是少年侦察队和打仗。你知道上星期六我的小女儿到伯克姆斯坦德去远足时干了什么吗？她带着两个小女孩偷着离开队伍，去跟踪一个可疑的人整整一个下午！一直跟了他两个小时，穿过树林，到了阿默夏姆后，把那个人交给了巡逻队。”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温斯顿有点吃惊地问。帕森斯继续得意扬扬地说：“我的孩子判定他就是敌人的特务，比方说，可能是跳伞空降的。伙计，但关键的问题是，你知道她为什么怀疑他吗？是他脚上那双鞋子，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别人穿那样的鞋，所以觉得他可能不是本地人。我女儿才七岁大，多聪明啊，是不是？”

“那后来呢，那个人怎么样了？”温斯顿问。

“哦，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即使是被——我也不会奇怪的。”帕森斯做了一个步枪瞄准的姿态，嘴里发出“啪”的一声。

“好啊。”赛麦心不在焉地说，仍头也不抬地看他那小纸条。

“当然，我们不能太大意了。”温斯顿顺从地说道。

“是啊，现在正在打仗啊。”帕森斯说。

他们脑袋上方的电幕发出了一阵喇叭声，好像是在提醒他们。不过这次只是富裕部的一个公告，不是宣布军事胜利。

“同志们好！”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兴奋地说，“同志们请注意！我们要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终于取得了生产战线上的胜利！截止到现在，从目前的消费品产量数字来看，相比过去的一年，我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以上。今天上午，大洋国全国都在自发地游行，工人们走出了工厂、办公室，高举旗帜，在街头游行，对老大哥的英明领导给他们带来的幸福新生活表示感谢。以下是已完成的一部分统计数字。食品——”

满耳朵听到的都是“我们的幸福新生活”这样的话。富裕部最近就爱说这样的话。广播的内容吸引了帕森斯的注意力，他表现出一本正经的傻样，像是受到了什么启迪，坐在那认真地听着。他记不住那些复杂的数字，但是他却明白，那数字是使人满意的。他掏出一根肮脏的大烟斗，里面还剩了一半烧黑了的烟草。烟草一星期只定量供应一百克，要想把烟斗装满是不可能的。温斯顿吸的是胜利牌香烟，他小心地横着拿在手里。要等到明天才能买到下一份定量供应，而他只剩下四支烟了。这时他认真地听着电幕里的内容，不去理会远处的喧闹声。看来，甚至有人游行感谢老大哥把巧克力的定量增加到一星期二十克。他心里想，昨天才宣布将巧克力的定量降低到一星期二十克，这才二十四小时，怎么忘得那么快？是啊，都忘了。帕森斯就是很容易忘掉的，因为他比牲口还愚蠢。那个“鸭子先生”也狂热地、热情地忘掉了，因为他还盼望着把那些没有忘掉的人揭发出来，使其消失。赛麦也忘掉了，只是他不一样，他有双重思想。难道就只剩他一个人没有真正忘掉吗？

那一串串传奇般的数字不断地从电幕上播报出来。同去年相比，食物、衣服、房屋、家具、铁锅、燃料、轮船、直升机、书籍的产量都增加了——除了疾病、犯罪、发疯以外，什么都增加了。逐年逐月，每时每刻，一切的人和事物都在前进。温斯顿学着赛麦之前的样子拿起汤匙，蘸着桌子上那一摊灰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画出了一个图案。他很不高兴地想着各方面的物质生活。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吗？他的饭一直是这个味道？他环顾着这间天花板很低、挤满了人的屋子，由于人挨人地蹭着走，墙头都已经变黑了；破旧的铁桌铁椅挨得很近，你坐在哪儿都会碰到别人的手肘；餐具也没有一样是好的，弯曲的汤匙，凹凸不平的铁盘，还有粗糙的缸子；油渍侵蚀着所有东西，每一条缝隙里都积满尘垢；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劣质杜松子酒、劣质咖啡、刷锅水似的炖菜和脏衣服混合起来的气味。你的肚子和肌肉，都被你骗掉了享受的权利，所以它们发出了无声的抗议。不错，已经不记得还有什么事是和现在不一样的了，不论什么时候，他的准确记忆总是，食物不够吃，袜子和内衣裤总是有破洞的，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房间里的暖气总是烧得不暖，地铁总是人满为患，房子总是东倒西歪的，面包总是深色的，总是喝不到茶，咖啡总是有股脏水味，香烟总是不够抽，只有人造杜松子酒是又便宜又多的。虽然这些情况会随着你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糟糕，但是，如果你整天因为生活艰苦、污秽肮脏、物质匮乏而感到不快，为漫长的寒冬、破烂的袜子、停开的电梯、冰冷的自来水、破烂的肥皂、质量差的香烟、有股奇怪味道的食物而感到不快，这岂不是说明，这样的情况只是偶尔会发生，难道在你的记忆中，有哪一天的生活不是这样的吗？不然，你为什么要对此感到不快呢？

他再一次环顾了一圈食堂。几乎每个人都是丑陋的，即使穿的不是蓝制服，看上去也是那么丑陋。在房间的那头，有个奇怪的人，他长得就像个小甲壳虫，独自一人在那喝咖啡，一双对谁都充满怀疑的小眼睛，在四处打量着。温斯顿想，如果你不深处在这个环境，就会轻易地相信，党所树立的典型形象——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和胸脯耸起的姑娘，金黄的头发，健康的肤色，生气勃勃，无忧无虑是存在的，而且还是很大一部分。事实上，他所知道的就是，一号机场大多数人是矮小难看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是，各部竟有那么多像甲壳虫一样的人：眼睛又细又小，身材矮小，还没到年纪就发胖了，四肢短小，动作敏捷，忙忙碌碌的，脸上被肉堆积着都看不出表情，似乎这一类型的人在党的领导下繁殖得最快。

富裕部的公告结束时又是一阵喇叭声，接着放的是轻音乐。帕森斯在一连串数字的刺激下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从嘴上拿开烟斗。

“今年富裕部的工作做得还挺好。”他赞赏地点点头，“我说，伙计，你有没有刀片给我用一用？”

“一片也没有，”温斯顿说，“我现在的这个刀片，已经用了六个星期了。”

“啊，是这样啊，没事，我只是想问一下，伙计。”

“不好意思啊。”温斯顿说。

富裕部的公告使“鸭子先生”的声音暂停了一会儿，但现在又开始了，像刚才一样大声。不知怎么，帕森斯太太突然出现在了温斯顿的脑海里，想到了她稀疏的头发和脸上皱纹里的尘垢。两年之内，她就会被她的孩子揭发。她会消失的。赛麦也会消失，温斯顿也会消失，奥勃良也会消失，只有帕森斯永远也不会消失。

那个“鸭子先生”不会消失。那些忙碌于各部迷宫般的走廊里的“小甲壳虫人”也不会消失。还有那个黑发姑娘，那个小说司的姑娘，她也永远不会消失。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有知晓谁会生存、谁会灭亡的这个本能，尽管这样，他还是很难说出到底是靠什么才能生存下来。

这时他猛地回过神儿来。原来隔桌的那个姑娘正在侧着身子看他，就是那个黑发姑娘。她死死地盯着他看，非常奇怪。当两个人的目光相交的时候，她就转了过去。

温斯顿的脊梁上开始冒出冷汗，他心中一阵慌乱。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但还是让他很不安，久久都不能平静。

她为什么到处跟着他、看着他？他已经记不起来她是不是早就坐在了食堂的那个角落等着他了。但他肯定的是，就在昨天举行两分钟仇恨的时候，她就坐在他的后面，而其实这是没有必要的。很可能她的真正目的是要窃听他，看他的叫喊是否够起劲。

他又开始那么想了：她不一定非得是思想警察的人，但是，如果是业余的特务那就更危险了。他不知道她已经盯了他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更长。很可能他的面部表情没有完全伪装好。在任何公共场所、人多混乱的地方或者在电幕的视野范围内，让自己的思想开小差是很危险的。越是这样，就越容易使自己暴露。神经的抽搐，不自觉的凝重的脸色，碎碎念的习惯，往往是这些不自觉的动作，就连自己都没注意的事情，使自己暴露了。无论如何，脸上的表情不对劲（例如在听到胜利公告时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本身就是一桩应予惩罚的罪行。新话里甚至有一个为此专设的词，叫做脸罪。

那个姑娘又转过来看他。也许她并不是有目的地看他，也许这两天连续发生的事，只是个巧合，是个误会。他的香烟已经熄灭了，他把它小心地放在桌子边上。如果他能使烟丝不往外掉，下班以后就还能继续抽。隔桌的那个人很可能是思想警察的特务，说不定，他在三天之内就要到友爱部的地下室里去了，但是香烟屁股是谁都不能浪费的。赛麦已经把他的那张纸条叠了起来，放在口袋里。帕森斯又开始说了起来。

“我跟你说过没有，伙计，”他一边说一边咬着烟斗，“有一次我的两个小叫花子把市场上一个老太婆的裙子给烧了，因为她用来包香肠的纸上印着老大哥的画像，于是他俩就偷偷跟在老太婆身后，点着了她的裙子。我想把她烧得够厉害的。那两个小叫花子，嘿！可是积极得很。这是他们现在在少年侦察队受到的第一种训练，比我小时候要强得多。你知道给他们的最新配备是什么？插在钥匙孔里偷听的耳机！我的小女儿有一天晚上带回来一个，插在我们卧室的门上，说比直接从钥匙孔听要清楚一倍。当然，这只是一种玩具啰！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对不对？”

这时电幕上响起了一声哨子的尖叫，这是回去上班的铃声。三个人都站了起来，跟着大家去挤电梯，温斯顿香烟里剩下的烟丝都掉了出来。

第四章 希望在无产者身上

温斯顿的日记是这么写的：

那是在三年前一个昏暗的晚上。在一个大火车站附近的一条狭窄的横街上，有一盏暗淡无光的街灯，她就站在那里，靠墙倚着门，年轻的脸上擦了很厚的粉。引起我注意的其实就是她脸上的粉，白得像个面具，还有那鲜红的嘴唇。要知道，党内的女人是从来不涂脂抹粉的。街上再没有其他的人，也没有电幕。她说两块钱，我就——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往下写，就把眼睛闭上，用手指按着眼皮，想擦去眼前一直浮现出的景象。他一时竟想大声呼喊，口出脏话，或者是用脑袋撞墙，把桌子踢翻，把墨水瓶扔出窗外，总而言之，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能让他忘掉那段一直折磨着他的痛苦记忆，他都想尝试。

他心里想，你最大的敌人就是你自己的神经系统。也许只是一个小细节就把你内心的紧张感暴露出来了。他想起几个星期以前在街上碰到的那个人，那是个外表很平常的人，是一个党员，三四十岁的样子，瘦高的身材，提着公事皮包。隔着几米远的时候，他的左脸忽然抽搐了一下。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又抽搐了一下，就像照相机快门一样快，但很明显地可以看出这是习惯性的。他记得当时自己觉得：这个可怜的家伙完了。但让人担心的是，这个动作很可能是不自觉的。而最致命的危险就是说梦话，因为我们无法提前知道要说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写下去：

我同她一起进了门，从一个后院穿到了地下室的厨房里。屋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灯，灯火捻得低低的。靠墙有一张床，她——

他咬紧了牙齿，胸口一阵发紧。他真想吐口唾沫。他同那个女人在地下室厨房里的时候，同时脑海里又出现了他的妻子凯瑟琳。温斯顿是已婚男人，反正是结过婚的，也许他现在也还是有家庭的人，因为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妻子还活着。他似乎又呼吸到了地下室厨房里那股闷热的气味，一种臭虫、脏衣服、恶浊的廉价香水混合起来的气味，但即使这样的不堪，还是很诱人，因为党内的女人都不用香水，甚至无法想象她们会那样。香水只存在于无产者中。在他的内心深处，总是把香水和私通联系在一起的。

这个女人使他两年以来第一次行为失检。当然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但是对于这样的规定，是值得冒险来违反的。虽然危险，但还不至于关乎到生死。如果因为这种事被逮到，可能要被强制劳动五年；如果你没有其他过错，就仅此而已。其实做这种事很容易，只要你能够避免被当场逮住。贫民区里有好多卖身的女人，有的甚至只需要用一瓶杜松子酒来交换，因为无产者是不允许买这种酒的。其实背地里，党甚至鼓励她们这种行为，因为这样可以发泄出不能被完全释放出的本能。一时的不检点并没有什么关系，关键是这样偷偷摸摸没有什么乐趣，而且那些也只是受鄙视的下层阶级的女人。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党员之间，那罪过可就大了。实际上也很难想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尽管历次大清洗中的被告都一律供认犯了这样的罪行。

党的目的不仅仅是要防止男女之间结成这种可能会使它无法控制的誓盟关系。党的真正目的虽然并没有明确说明，但实际上它就是要使性行为失去任何乐趣。不论是否存在婚姻关系，把爱情看做敌人，倒不如把情欲看做敌人。党员之间的婚姻都必须得到委员会的批准，虽然从来没有说明过原则到底是什么，但如果申请的双方让人觉得他们是被对方的身体所吸引的，那申请一定会遭到拒绝。党承认的是，我们要以生儿育女、为党服务为目的。性交被看成是一种令人恶心的小手术，就像灌肠一样。虽然也没有明确这样说过，但党总是用一些小方法间接地灌输到每个党员的心中。甚至还组成了像反性同盟这样的组织，他们提倡两性完全过独身生活。所有儿童都要用人工授精（新话叫人授）的方法生育，由公家抚养。

温斯顿也很明白，这么说并不代表着一定会这么履行，但是这却与党的意识形态相一致。竭力要把人的这一本能扼杀掉，如果不能扼杀的话，就要使它不正常、肮脏化。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是却觉得他们这样做是情理之中的事。就女人而言，基本上已经达到了党所要求的。

凯瑟琳又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他们已经分手九年，十年，快十一年了吧。真奇怪，他很少想到她。他有时都想不起来自己是结过婚的。他们大概只在一起生活了十五个月。党不允许离婚，但是如果没有子女，分居倒是可以的。

凯瑟琳的身材很高挑，动作干净利落。她有着淡黄色的头发，长长的、轮廓鲜明的脸，要是你不深入体会这张空洞的脸的话，一定会觉得它很高尚。刚结婚时，他就发现了，尽管也可能是因为他对她比对其他人都能更深入地了解，她不出所料地成为了他所遇到过的人中最愚蠢、庸俗、空虚的那一个。她头脑中的全部思想都是口号，只要是党告诉她的蠢话，她都会盲目相信的。他在心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人体录音带”。然而，要不是为了那件事，他仍是可以勉强同她一起生活的。那件事就是性生活。

每当他碰她时，她全身的肌肉就会紧张起来，然后往后退缩。抱着她就像是在抱个木头人。奇怪的是，就算是她主动抱紧他的时候，也会给他一种被死劲儿往外推的感觉。她全身肌肉僵硬，使他有这个印象。她常常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既不反抗，也不配合，只是默默忍受。这使人感到很尴尬，时间一长，甚至使人感到厌烦。但是即便如此，他也能够勉强忍受着同她一起生活，只要先说好不在一起睡。但是奇怪的是，凯瑟琳居然不同意。她说，既然在做，就要生个孩子。这样，每周一次，只要可以，这样的情况就要重演一次。她甚至常常在那一天早晨就提醒他，好像是把这件事当做了当天晚上必须完成的任务一样。对于这件事她有两个称呼，一个是“生个孩子”，另一个是“咱们对党的义务”（真是难以想象，她怎么会想到这句话）。不久之后，他开始害怕那一天的来临。因为一直没有孩子，所以她放弃了这件事，这也使他感到庆幸。不久之后，他们俩就分手了。

温斯顿无声地叹口气，又提起笔来写道：

她一头倒在床上，一点预备动作也没有，就马上撩起了裙子，这种粗野、可怕的样子是你所想象不到的。我——

他又看到了她在昏暗的灯光下站在那里，依旧飘散着臭虫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挫败感，还有几分不甘心，甚至在这种时候，还掺杂着他对凯瑟琳白皙皮肤的想念，尽管她的肉体已经永远被党的催眠力量所僵化了。为什么总要做这种事情呢？为什么他不能拥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女人，而不得不去外面找别人做这种事情？但是真正的情况，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党内的女人都像他妻子那样，只对党忠诚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通过早期的细致的灌输，通过游戏和冷水浴，通过在学校里、少年侦察队里和青年团里不断向她们胡说八道，通过讲课、游行、歌曲、口号、军乐等等，她们的这种本能已被扼杀得一干二净。他的理智告诉他自己，总会有例外的，但在他内心深处却不相信了。她们的思想是牢不可破的，和党的要求没有一点出入。与其说是需要女人爱他，不如说是他更想推倒那道坚不可摧的贞节墙，哪怕一生只有那么一两次满意的性交，这本身就是一种奢望。性欲是思想罪。即使是唤起凯瑟琳的欲望，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也像是诱奸，尽管她是自己的妻子。

不过还是要把剩下的故事写完。他写道：

我燃亮了灯。我在灯光下看清她时——

长时间处在黑暗中，即使是煤油灯的微弱亮光也似乎显得十分明亮。

他是第一次可以像这样好好地看一看那女人。他已经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心里被欲望与恐惧感压迫着。他想到了他到这里来所冒的风险。很有可能，就在他出去的时候，巡逻队逮住了他，而且他们可能已在门外等着了。但是如果他就这样走了……

得把这段写下来，这得老实交代。忽然他在灯光下看清楚的是，那个女人竟是个老女人。她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看上去就像是要折断的硬纸板面具一样。她还有几绺白色的头发，但最可怕的是，当她把嘴张开的时候，里面竟然是黑漆漆的，没有一颗牙齿。

他潦草地急急书写：

在灯光下，我看清了她，她是个很老的老太婆，至少也有五十岁了。可是我还是把我想做的事情做了。

他又把手指按在眼皮上。他终于把它写了下来，不过这个方法也没奏效。想放声大骂的冲动反而更强烈了。

温斯顿写道：

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在无产者身上。

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一定是在无产者身上，因为只有在这些不受重视的人身上，在这些占了大洋国百分之八十五的人中，只有他们才能发动起摧毁党的力量。党是不可能从内部来推翻的。它的敌人，如果说有敌人的话，也没有办法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或者让他们互相指认对方。即使有传说中的兄弟团（它很可能是存在的），也无法想象它的团员能够大批地聚集在一起，无非也就是三三两两地在一起。造反不过是神色和声音的一个变化，顶多是一些窃窃私语而已。但无产者就不是这样了，他们只要意识到了自己的能力，那就一定会付诸行动的。他们只需要起来挣扎一下，就像马抖落身上的苍蝇。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把党打得粉碎。总有一天，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是……

他记得有一次走在一条拥挤的街上，前门的一条横街上，突然传来了几百个女人的叫喊声。那声音显得愤怒而绝望，“噢——噢——噢！”就像钟声一样久久地回荡着。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他觉得是发生了骚乱！是无产者终于冲破了束缚！而当他赶到时，却只是两三百个妇女拥在货摊周围，看上去就像是遇难者一样，显得那么绝望，而且又三三两两地争吵起来。原来是一个卖铁锅的摊儿，虽然这些货一碰就破，但像这样的炊具还是很抢手的。

货卖没了的时候，那些手拿锅子的妇女想赶紧走开，那些没买到的就围着货摊责怪那卖东西的不公平。接着又传来一阵叫嚷声，是两个妇女为抢一只锅子争得面红耳赤、披头散发，而且还摔坏了那只锅子。温斯顿厌恶地看着这一幕。可是，就在刚才他还被这声音所震撼了，他就在想，为什么她们的力量都用在了这上面呢？

没有觉悟就不会造反，可是不造反，就更不会产生觉悟。

他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从党的课本里抄下来的。当然，党也自命不凡地说要解救无产者。在革命前，资本家压迫他们，使他们挨饿、挨打，妇女被迫到煤矿里去做工（事实上，至今妇女也仍在煤矿里做工），儿童们六岁就被卖到工厂里。但同时，党的双重思想又教导说，无产者天生地位低下，所以必须使他们像牲口一样。事实上，大家对无产者了解得还太少，也没有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人们在乎的就是，只要他们还继续是那样的地位。由于使他们像牲口一样放养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所以他们的天性又恢复到原来那样。他们出生就在街头长大，十二岁去做工，经过一个短短的美丽的情窦初开时期，二十岁就要结婚了，上三十岁就开始衰老，大多数人在六十岁就死掉了。重体力活、在家照顾孩子，同邻居吵架、电影、足球、啤酒，还有赌博，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要控制他们并不难。总是有几个思想警察的特务生活在他们的周围，散布谣言，消灭掉他们认为会带来危害的少数人，但却没有尝试着向他们灌输党的思想。作为无产者就不应该有任何政治方面的想法，他们只需要有一颗纯粹的爱国心就可以了。在需要加班或降低定量的时候可以利用他们，即使他们有所不满，结果也不会改变。因为他们没有抽象思想，他们只能对一些小事感到不满。一些很严重的弊端，他们往往都不会在意。电幕基本上不会出现在无产者的家中。甚至警察也很少去干涉他们。小偷、匪徒、娼妓、毒贩、各种各样的骗子充斥在像伦敦这样的国中之国当中，但由于这些只出现在无产者当中，所以并不重要。在一切道德问题上，党都不会强加干涉。党在两性方面的禁欲主义是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滥交很普遍，也不会受到惩罚，离婚很容易。

而且，党甚至允许无产者有宗教信仰，根本就不需要怀疑他们。就如党的口号所说的：“无产者和牲口都是自由的。”

温斯顿小心地挠挠静脉曲张溃疡的地方，这地方又开始痒起来了。说到底，问题就是你根本无法知道革命之前的生活状态。他把一本儿童历史教科书从抽屉中拿出来，这是他从帕森斯太太那里借来的，他把其中的一节抄在了日记本上：

在伟大的革命进行之前，伦敦这座城市并不像现在这样美丽。那时的它黑暗而且肮脏。人们的衣服没有完整的，穷得连鞋都穿不上，甚至屋顶上连一片瓦都没有。还没有你们大的孩子就得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如果动作慢了，就会被鞭子抽打，每天只吃陈面包屑和白水。这样贫困的地方，也还是会有几所有钱人住的豪宅，那里的用人就有三十多人。

这些有钱人叫做资本家。他们丑陋而且凶恶，就像下页插图中的那些胖子。他们穿着长长的黑色大礼服，头上那像烟囱一样的亮晶晶的奇怪帽子叫做高礼帽。这身行头只有资本家可以穿，就像是他们的制服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土地、房屋、工厂、钱财都是他们的，别人都是他们的奴隶。要是有人不听他们的话，就会被投入监狱，或者不让他们工作，饿死他们。老百姓看见他们时都要鞠躬致敬，得诚惶诚恐地称他们为“老爷”。资本家的头头叫国王——

余下的温斯顿心里都清楚。下面会出现穿着细麻僧袍的主教、貂皮法袍的法官、手枷脚镣、踏车鞭子、市长大人的宴会、跪吻教皇脚丫子的规矩。还有在儿童教科书中大概不会提到拉丁文中的“初夜权”。所谓“初夜权”，就是法律规定，任何资本家都有权和在他的厂里工作的女人睡觉。

又有谁知道这里有多少是真的呢？可能现在一般人的生活比革命前好，是真的吧。唯一相反的证据就是你自己内心无声的抗议，虽然无法忍受，但你的生活条件一定与以前有所不同。他忽然觉得真正无法忍受的不是残酷无情、没有保障，而是简单枯燥、暗淡无光、兴致索然。你看看四周，生活中到处都充斥着谎言，而且那正是党要达到的理想。对于党员来说，工作就是如此的单调乏味，而且生活必须是非政治的、中性的，在地铁中抢一个座位、补一双破袜子、多得一块方糖、节省一个烟头。而党闪闪发光的理想是庞大而且可怕的，人们都是英勇的战士和疯狂的信徒，到处充斥着钢筋水泥和庞大机器以及危险武器，思想口号都要一致，就这样团结地、坚持不懈地努力工作，战斗，取胜，迫害——三亿人民的面孔都是一样的。而现实所展现出来的却是，城市破败不堪，人民吃不饱穿不暖，住在一个烂白菜味与尿臊味混杂在一起的破陋的房子里。他好像看见了伦敦那个由一百个垃圾筒所组成的城市。这中间有帕森斯太太的一幅照片，一个面容憔悴、头发稀疏的女人，毫无办法地在查看一条堵塞的水管。

他又挠了挠脚脖子。电幕上的统计数字日以继夜地充斥在你的耳边，证明今天的人们比五十年前生活条件要好很多，他们比五十年前活得长寿，工作没有五十年前那么辛苦，人也比那时壮实，日子也比那时过得快活，受到的教育也比那时多。但是这一切又有谁来证明呢？例如，党声称今天成人无产者中有百分之四十识字，而革命前只有百分之十五；党声称现在婴儿死亡率只有千分之一百六十，而革命前是千分之三百——如此等等。这些就像是虚构出来的数字和简单的等式，毫无根据。人们深信不疑的那些事情和历史书上我们所学到的，也很有可能是虚构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也许就是虚构的。虚构出来了像“初夜权”这样的法律，还有资本家那样的人，那身行头等等。

真实都被迷雾笼罩着。过去被抹掉了，而我们又忘了“抹掉”这一事实本身，虚构出的谎言竟成了真实。温斯顿一生中唯一一次掌握了作假的不可否认的证据，还是在事情发生以后。

这一点是很重要的。这个证据在他的手上停留了长长的三十秒。那大概是在1973年，就是在他和凯瑟琳分居的时候。不过真正重要的时间还要早七八年。

这件事实际发生在60年代中期，也就是彻底消灭掉革命元老的大清洗时期。到1970年，除了老大哥以外，他们一个也不留。那个时候，他们都被当做叛徒和反革命被检举出来。果尔德施坦因逃走藏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他躲在了什么地方，还有少数人就此消失了，大多数人被公开审判了，供认罪行后被处决了。最后一批幸存者中有三个人，他们分别是琼斯、阿朗逊和鲁瑟福。

这三个人大概是在1965年被捕的。就像其他好多人那样，他们也消失了一两年，没人知道是死是活，不久又被公审，接着招了供。他们供认通敌（那时的敌人也是欧亚国），盗用公款，在革命之前就已经预谋着要对老大哥进行造反，进行破坏活动造成了好几十万人的死亡。在供认了这些罪行之后，他们得到了宽大处理，恢复了党籍，同时他们也得到了一份差事，听起来很重要，但实际上就是挂名的闲差事。《泰晤士报》发表了三个人的长篇检讨，内容就是他们堕落的原因以及他们保证会改过自新。

他们获释后，温斯顿曾在栗树咖啡馆见到过他们三个人。他还记得他当时很害怕，但又很好奇地偷偷看他们。

他们比温斯顿年纪大得多，是被旧世界剩下的，是峥嵘的建党初期仅剩的最后一批大人物。他们身上仍旧隐隐地保留着地下斗争和内战时代的气氛。他很早就知道他们的名字了，甚至比知道老大哥的名字还要早几年，但是他们也是不法分子、敌人、不可接触者，他们肯定要在一两年内送命的。只要是落在思想警察手中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现在的他们没有灵魂，就只是在等待着被送到坟墓中。

他们相邻的桌没有人坐，出现在他们的周围不是一个聪明的举动。他们坐在那儿，喝着咖啡馆的特色——丁香味的杜松子酒。他们三人中，鲁瑟福的外表给温斯顿的印象最深。他是个漫画家，画的都带有讽刺意味，不过这些在革命时期还是很鼓舞人的。即使是现在，也偶尔能在《泰晤士报》上看到他的漫画，但只是对于早期作品的模仿，并没有什么新意。这些漫画看上去就像是虚构出来的，贫民窟、饥饿的儿童、巷战、戴高礼帽的资本家，甚至在街垒中资本家也戴着高礼帽——这是一种看不到希望的努力，总是不停地想要回到过去。他身材高大，一头油腻腻的灰发，嘴唇突出，脸上满是皱纹，而且皮肤也松懈了。他以前一定很强壮，可现在却鼓着肚子，松松垮垮，仿佛要散架一样。也像是一座即将倒塌的大山，顷刻间就要在眼前崩溃似的。

到了十五点这个寂寞的时间。温斯顿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咖啡馆，这里几乎空无一人。电幕上在轻轻地播放着音乐。那三个人几乎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服务员很自觉地把杜松子酒送过来。他们旁边桌上有个棋盘，棋子都放好了，但没有人下棋。这时，电幕中播放的音乐忽然换了个调，持续了半分钟，声音是粗哑的、嘶叫的、嘲弄的调子，很难形容，像是温斯顿心中想要听的黄色调子，接着电幕上有人唱道：

“在遮阴的栗树下，我出卖你，你出卖我；他们躺在那里，我们躺在这里，在遮阴的栗树下。”

这三个人还是纹丝不动，但是鲁瑟福的眼里已经满含着泪水。温斯顿第一次注意到，阿朗逊和鲁瑟福的鼻子都被打扁了，他心里不禁颤抖了一下，而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颤抖。

没过多久，这三个人就又被捕了。原来他们一被放出来，就重新开始搞起了阴谋。第二次被审时，他们把以前的、现在的罪行都招一遍，新账老账一起算。他们被处决后，就把他们的下场记录在党史里，以警示后人。大约五年以后即1973年，温斯顿在把从力气输送管中拿到的一沓文件打开的时候，发现有一张纸片，那显然是被遗漏在中间的。他一看就知道了它的重要性。这是十年前的一份《泰晤士报》的上半页，所以可以知道日期。那是一幅照片，在很明显的地方能看到琼斯、阿朗逊、鲁瑟福三个人，那好像是在一次纽约举行的党的集会上。

没错，就是他们三个人，而且照片下面的说明也是他们的名字。

问题是，他们在两次审判中都说了谎，说那一天他们是从加拿大的一个秘密机场起飞，去了西伯利亚，把一个军事机密透露给了欧亚国参谋部的人。温斯顿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日期，因为那天正好是仲夏日。但像这样的证据应该也会出现在其他什么地方。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供词，那一定是被屈打成招的了。

当然，这不算是个新发现，因为那时温斯顿一直就不认为被清洗的那些人是真的有罪。但这张报纸却是真正的证据，这是被抹掉的过去的碎片，就像是活化石一样，又出现在人们眼前了。如果它能够被大家所认识、所相信的话，那么党就会被化为粉末。

他原来一直在工作，意识到这张照片的意义和重要性时，就马上用别的东西盖住了它。从电幕的角度来看，他打开它时，正好是上下颠倒的。

他把草稿放在膝上，把椅子往后推一些，尽量离开电幕的视线。想要控制面部的表情并不难，只要你想，甚至呼吸都可以控制，但是你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而电幕却能感受到你心跳的速度。他大约等了有十分钟的时间，担心会发生什么使自己暴露的事，例如盖着的那张纸突然被一阵风吹开，于是他把盖着的那张纸和其他废报纸一起丢进了忘怀洞里。大概只需要一分钟就会化为灰烬了。

这是十年——不，十一年以前的事了，要是在今天，他一定会留着那张照片的。但那张照片和他所记录的事一样，已经成为记忆中的事了，可是他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张照片却是件了不起的事。

他心里想，是不是就是因为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证据，所以党对过去的控制已经不再那么牢固了？

可是即使现在那张照片能失而复得，也许也不能再成为证据了。因为当时发现照片的时候，大洋国和欧亚国就已经停战了，而这三个死人是向欧亚国的特务出卖祖国的。自此，也曾发生过几次变化，是两次还是三次，他也不记得了。很可能，供词已经被重写过很多回了，而那时，日期和事实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不但在篡改着过去，而且还是不断地改。他最痛苦的是，他从来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从事这样一份作假的工作。当然，修改过去能够帮助到眼前的事，但最终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他又提笔写道：

我懂得方法，但我不懂得原因。

他已经无数次地在心里想着，自己不会是疯子吧？也许所谓疯子就是少数个人派。曾经，相信地球绕着太阳转是发疯的症状；而今天，相信过去不能更改也是发疯的症状。像这样的想法可能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脑子里。不过他觉得即使自己疯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他所想的也可能是错的。

他翻开儿童历史教科书，看一看首页老大哥的照片。一双眼睛盯着他，很有魅力。好像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刺穿你的头颅，压迫着你的脑子，使你感到害怕，不相信任何感官的东西，以至于放弃了一切信念。到最后，即使说二加二等于五，你都会相信它。迟早有一天，他们的地位会迫使他们去这样宣布。他们的哲学不仅否认经验的有效性，而且否认客观现实的存在。常识被看成是一种异端。可怕的不是因为你们想死而被杀掉，可怕的是他们可能是对的。因为我们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二加二等于四呢？怎么知道地心引力如何发生作用呢？怎么知道过去是不可改变的呢？如果一切都只存在于意识当中，而意识又是可以被改变的，那怎么办？

那样不行！他不知从哪冒出来那么大的勇气。不知为什么，奥勃良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比以前更确定，奥勃良和他是一伙的。这是在给奥勃良写的日记，这像是一封没有人会读的信，但由于是写给某个人的，所以显得有意义。

党不让你相信那些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这是他们最后的最根本的命令。他一想到自己所面对的庞大力量，一想到党内的任何一个知识分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整垮他，一想到那些巧妙的论点，他不能理解，也不能反驳。这使他心灰意冷。但他们是错的，而他是对的。在他心里，那些简单而且真实的东西是需要保护捍卫的。那些不需要说的真理，必须坚持！客观世界存在，它的规律不变。石头硬，水湿，悬空的东西掉向地球中心。他觉得自己是在和奥勃良说话，是在通过一些原理告诉他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于是写道：

所谓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承认这一点，其他自然就会明了了。

第五章 孤生

有一股烘咖啡豆的香味从一条小巷尽头飘到了街上，这是真咖啡，不是胜利牌咖啡。温斯顿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大约有两秒钟之久，他又回到了他那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的童年生活。接着香味被砰的一声的关门声切断了。

他已经在人行道上走了好几公里，静脉曲张发生溃疡的地方又在发痒了。三个星期以来，今天晚上是他第二次没有到邻里活动中心站去，这显然不是一件聪明的事，因为你到那里的次数，都是被人仔细记录着的。从原则上讲，一个党员除了睡觉的时候，是不允许有自己独处的时间的。只要你不是在吃饭睡觉或者是工作，那就一定是在参加某种娱乐性质的集会。如果不是，或者让人觉得你有点不合群，喜欢独处，那就真的危险了。新话中对此有个专门的词，叫孤生，这意味着个人主义和性格孤癖。但是这四月的芳香空气引诱着他来到了这里。像这样的天也是第一次给了他温暖的感觉，于是他突然想远离中心站那厌烦的游戏，枯燥的报告，还有只能靠杜松子酒维持的同志关系。他在一时冲动之下，从公共汽车站走开，漫步走进了伦敦的迷魂阵似的大街小巷，先是往南，然后往东，最后又往北，迷失在一些他从没见过的街道上，也不知道走向什么地方。

他曾经在日记中写道：“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在无产者身上。”这句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出现，这是一个神秘的真理，而且也很荒谬。这里曾经是圣潘克拉斯火车站，他在它东北方向的一片褐色贫民窟里。这条街道是用鹅卵石铺成的，两旁是小小的两层楼房，人行道旁奇怪的破落的大门就像是老鼠洞一样，在鹅卵石路面上到处是一摊摊脏水。街道的每个角落都挤满了人，多得吓人。这里有漂亮的少女，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唇膏，有疯狂追逐她们的少年，有走路摇晃的肥婆，就像是十几年后这些漂亮的姑娘，还有驼着背迈着八字步的老头儿，没有穿鞋的小孩子在玩着脏水，一听到母亲的呵斥就向四处逃窜。街上几乎四分之一的玻璃窗是被打破后用木板钉上的。大多数人几乎都没注意到温斯顿，只有少数人在小心地偷偷观察着他。有两个身材粗壮的女人，两条红得像砖头似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在一个门口闲谈。温斯顿走近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谈话内容。

“‘是啊，’我对她说，‘这样好是好，不过，如果你是我，也会像我一样。说别人很容易，’我说，‘可是，你可没有我要操心的那些事儿啊。’”“啊，”另一个女人说，“你说得对，可不就是这样嘛。”

刺耳的说话声突然停止了。温斯顿经过她们身边时，两个女人投来了带有敌意的目光。更确切地说是警觉，她们僵在那不动，像是看到了野兽一样。在这样一条街上，党员的蓝制服显得格外显眼。的确，他本不该出现在这样一条街上，除非是执行公务，否则就会惹麻烦了。要是再碰上个巡逻队，一定会被查问的。“同志，让我看看你的证件，好吗？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什么时候下班的？这是你平时回家的路吗？”如此等等。虽然没有规定说只能走一条路回家，但这一定会引起思想警察的注意。

突然之间，一阵报警的惊叫声使整条街道骚动起来。大家都像兔子一般蹿进了门洞。有个年轻妇女在温斯顿前面不远的地方从一个门洞中蹿了出来，一把把一个还在玩脏水的孩子藏进了自己的围裙里，然后又蹿了回去，这一切动作就只发生在短短的一刹那。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小巷里出来，他身上的那件黑衣服就像个六角手风琴，他一边指着天空一边朝温斯顿跑过来。

“蒸汽机！”他嚷道，“小心，首长！头上有炸弹，快卧倒！”

“蒸汽机”是无产者给火箭弹起的外号。温斯顿马上扑倒在地。在这种事情上，无产者总是对的。直觉告诉他，在几秒钟之前他们就能预知火箭弹的来临，尽管它的速度要比声音快得多。温斯顿紧抱着头，只听轰隆一声，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掀起来似的，附近窗口被震碎的玻璃像雷阵雨似的掉到他的背上。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方两百公尺外的一些房子被那颗炸弹炸掉了，有一股黑烟在空中盘旋着，下面一片墙灰腾空而起，人们纷纷围在了瓦砾周围。从人行道前面的一堆墙灰中，能看到一道猩红色的东西。走近看时，才发现是一只被炸断的手。除了靠近手腕的地方被炸得血污一片，其他地方完全没有血色，像是石膏一样，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温斯顿把它踢开，然后躲开人群，拐进了右手边一条小巷里，三四分钟以后他就离开了被炸的地方。附近街道又像往常一样，人流四处涌动，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这时已快到二十点了，小酒吧里挤了满满的无产者。黑黑的弹簧门不断地被推开又关上，飘出来一阵阵尿臊臭、锯木屑、陈啤酒的味儿。有三个人紧紧地站在一个房子的拐角处，中间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折叠好的报纸，其他两个人靠着他使劲瞧着那报纸。即使看不清表情，温斯顿也能知道他们有多认真。他们应该是在看一条很重要的新闻。他在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三人中的其中两个突然吵了起来，看上去几乎都要打起来了。

“你他妈的就不能好好地听我说吗？我告诉你，一年零两个月以来，末尾是七的号码没有中过彩！”

“中过了！”

“不，没有中过！两年多的中奖号码都被我记在一张纸上了，就在我家里呢！每一次都没漏过，完完整整地记下来了。我可以肯定，就没有末尾是七的号码——”

“中过了，中过了！我他妈的可以把那个号码完整地告诉你。四○七，最后一个数字是七。那是在二月里，二月的第二个星期。”

“去你的二月！我都记下来了，白纸黑字，一点不差。我告诉你——”

“唉，别吵了！”第三个人说。

他们是在谈论彩票。温斯顿走到三十公尺开外回头看时，他们仍兴奋地争论着，很是认真。每星期，彩票只开奖一次，奖金不少。对于无产者来说，这可是一件大事。彩票对于他们来说，即使不是活着的唯一理由，起码也是重要理由。这是他们活着的乐趣，他们的兴奋剂，他们的止痛药，他们的脑力刺激剂。只要是提到彩票，即使是大字不识的人也能精确地计算，而且在这方面，他们的记忆力惊人的厉害。有很多人就是靠着帮别人预测号码、卖一些吉利的物件活着的。经营彩票不关温斯顿的事，那是富裕部的事，但是他知道（党内的人都知道）奖金基本上都是虚构的。实际付的只是一些末奖，头、二、三等奖的得主都是不存在的人。由于大洋国各地之间没有相互联系，想要做到这件事并不难。

但是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在无产者身上。你需要牢记这样一句话。你把它解释一下，听起来就很有道理。看一看人行道上从你身边走过的人，这就成为了一种信仰。温斯顿从那条街一直往下走，这里似曾相识，不远处还有一条大街。前面传来了一阵叫喊声。从街道的转弯处一直走到尽头是个台阶，下面是一个低洼的小巷，有几个摆摊的在卖打蔫儿的蔬菜。这时温斯顿终于想起这是哪儿了。这条小巷通到大街上，下一个拐角，走不到五分钟，就是他买那个空白本子当做日记簿的旧货铺子了。他还曾经在不远的一家文具铺里，买过笔和墨水。

他在台阶上面停留了一会儿，有一家昏暗的小酒吧在小巷的那一头，窗户上积的尘垢就像是结的霜。一个上了岁数的人，虽然弯着腰，但动作依然敏捷，白色的胡子就像明虾一样，他推开了弹簧门，走了进去。温斯顿站在那里看着，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儿肯定至少有八十岁了，革命的时候已入中年。像他这样的已经是为数不多的能和消失了的资本主义社会有关联的了。在革命前，思想已经成形的人，党内已经几乎没有了。老一代的人，大部分都在50年代和60年代的大清洗时期被消灭掉了，少数存活下来的那些也被政治吓怕了，不敢再有什么活思想了。活着的人中，能够把本世纪初期的情况如实地向你作一番介绍的，如果有的话，也只可能是个无产者。突然之间，又有一段从历史教科书中抄下来的话出现在了温斯顿的脑海里，他突然发了疯似的要去酒吧找那个老头儿，想要问个明白。他要这么对他说：“你能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吗？那时候的日子和现在相比怎么样？”

他急急忙忙地朝那酒吧走去，生怕晚了一步，心中不免害怕起来。他要是这样做，一定是疯了。虽然党内并没有明确规定不许同无产者聊天，或者禁止出入无产者的酒吧，但是毕竟没人会来这儿跟无产者说话，所以这样做太引人注意了。如果巡逻队来了，他就说是因为突然感到头晕，不过他们多半也不会相信他。他推开门，迎面就是一阵发了霉的啤酒和干酪的恶臭。他一进去，里面谈话的嗡嗡声就低了下来。他可以感觉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的蓝制服。屋子那边在玩投镖游戏的人，这时也停了大约有三十秒钟。那个老头儿站在柜台前，好像和酒保发生了争吵，那个酒保是个体格高大的年轻人，长着鹰钩鼻，胳膊粗壮。另外几个人，手中拿着啤酒杯，围着看他们。

“我不是很客气地问你吗？”那个老头儿狠狠地挺起腰板儿冲着酒保说，“你说这个劳什子的鬼地方就没有一品脱装的缸子？”

“什么叫他妈的一品脱？”酒保拿手指尖抵着柜台，往前探出身子。

“你们听听！还酒保哩，都不知道一品脱！跟你说，一品脱就是半夸脱，四夸脱就是一加仑。快教你念ABC啦。”

“没听说过，”酒保干脆地说，“一公升，半公升，我们就这么卖。喏，杯子在那儿，你眼前那架子上。”

“我要一品脱，”老头儿挺执拗，“倒一品脱多省事儿。我年轻那会儿，可没他妈的公升。”

“你年轻那会儿？我们全都在树上住着呢！”酒保朝旁边的顾客瞥了一眼。

他们哄堂大笑，温斯顿带来的沉静仿佛也已烟消云散。老头儿胡子拉碴的脸涨得通红。他转过身，自顾自地叨叨咕咕，一头撞在温斯顿身上。温斯顿轻轻扶住了他。

“能请你喝一杯吗？”温斯顿说。

“你真够绅士。”老头儿又挺直了腰板儿。他仿佛看也不看温斯顿的工作服。“一品脱！”他凶巴巴地向那酒保说，“一品脱咕噜！”

酒保取了两个厚玻璃杯，在柜台下面的桶里涮了涮，打上半公升黑糊糊的啤酒。无产者店里，只喝得到啤酒，杜松子酒照说不准他们喝，其实他们要搞到手也容易得很。投镖赛重新热闹起来，柜台前的那伙人又聊起他们的彩票。有那么一会儿，没人记得有个穿制服的温斯顿还在这儿。窗下有一张松木桌，他跟老头儿在那儿聊，就不用怕给谁偷听到。这样做固然是万分危险，但是，这屋里却没有电幕！刚一进屋，温斯顿就弄清这一点啦。

“他就是得给我一品脱：”老头儿放下酒杯坐下来，嘟囔道，“半公升不够喝，喝不足性。一公升又忒多，勾我撒尿。钱又贵！”

“从年轻那会儿起，你准见好多事情都变啦。”温斯顿试探地说。老头儿那浅蓝色的眼睛从投镖板瞅到柜台，又从柜台瞅到男厕所，仿佛就等着酒吧变个样子。

“那会儿啤酒才好呢！”他终于说道，“还便宜呢！那会儿我还年轻，我们管淡啤酒就叫咕噜。一品脱才四便士！当然啦，那是在战前。”

“哪次战前呀？”温斯顿问。

“管它哪次。”老头儿含含糊糊地说。他拿起酒杯，又挺起了腰板儿。“祝你健康！”他瘦瘦的脖子上，喉结一阵上下乱动，快得惊人，啤酒便给解决了。温斯顿到柜台去，又带回两个半公升来。老头儿仿佛忘了他不喜欢喝一公升啦。

“你比我大好多，”温斯顿说道，“我还没生下来，你就长大啦。你应该还记得从前，革命前，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年轻人，对那会儿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光从书上读到过，谁知道书上讲得对不对。我想听你说说。历史书说，革命前的生活跟现在一点儿也不一样。那会儿人人吃苦受穷，简直穷得吓人，生活糟糕得想都想不出来。我们伦敦城，好多人一辈子就没吃到过饱饭，一半的人穿不起鞋。他们一天干十二小时活儿，他们九岁就失了学，他们一个屋子要住十个人。可是同时，还有那么几千个人，叫做资本家，却是有钱有势。所有好东西都得归他们。他们住着好房子，三十个仆人伺候着，坐的是汽车跟四驾马车。他们喝的是香槟酒，戴的是高礼帽……”

那老头儿突然活跃起来。

“高礼帽！”他说道，“说来奇怪，你这一提，我才忽然记起。我昨天还想到它。不知为什么会想到，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见过了。高礼帽，早就过时了。我最后一次戴高礼帽是参加我小姨子的葬礼。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就是不记得是哪一年了，但至少也是五十年以前的事了。当然，你知道的，要不是为了参加葬礼，我也不会去租它。”

“倒不是高礼帽有什么了不起，”温斯顿耐心地说，“问题是，那些资本家——他们，还有少数一些靠他们为生的律师、牧师等人，才是真正当家做主的人。什么事情都对他们有好处。你一个普通老百姓或者说是一个工人，那就是他们的奴隶。他们可以随意地对待像你们这样的人。你们会像牲口一样被他们运到加拿大去；只要他们高兴就可以跟你们的闺女睡觉；他们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就叫人用九尾鞭抽你们；你们见到他们得脱帽鞠躬。每个资本家后面都会跟着一帮走狗——”

老头儿眼睛又一亮。

“走狗！”他说道，“我可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狗！总是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来。我还记得，哎，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了，那时星期天的下午，我常常会到海德公园听别人聊天。什么救世军、天主教、犹太人、印度人……各种各样的人。有一个家伙，唉，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他说得最好。他总是那样称呼他们，‘走狗！’他说，‘资产阶级的走狗，统治阶级的狗腿子！’还有一个名称是寄生虫。还叫鬣狗——他真的叫他们鬣狗。当然，你知道，他说的是工党。”

温斯顿知道这并不是自己想知道的。

“我想要知道，”他说，“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比那时更自由？他们更把你当人看？以前，有钱人，那些所谓上层的人——”

“贵族院。”老头儿缅怀往事地说。

“好吧，就叫贵族院吧。我要问的是，那些人是不是因为你没有他们有钱，所以就把你的身份看得下贱了？就像见面时，你得称呼他们为‘老爷’，脱帽鞠躬，是这样吗？”

老头儿似乎在仔细回忆着。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才作答。

“是啊，”他说，“他们喜欢看到你见他们时脱帽，这表示尊敬。我本人是不喜欢那样做的，不过常常还是这样做的。可以说，你不得不那么做。”

“他们那些人真的会常常把你从人行道上推到马路中间去吗？这是从历史书上看到的。”

“我曾经被推过一次，”老头儿说，“我还清楚地记得，就像是昨天的事儿。那天晚上正好是举行划舟赛，大家都喝得烂醉。我在沙夫茨伯雷街上遇到了一个上等年轻人。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高礼帽，外面穿一件黑大衣。他晃晃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我一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怀里。他说：‘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我说：‘这路又不是你的！’他说：‘你再顶嘴，我宰了你！’我说：‘你喝醉了。我给你半分钟时间，快滚开！’说来不信，他上来就朝我胸口猛地一推。我几乎就被他推到了公共汽车的轱辘下面。那时我也年轻，气得我刚要还手，这时——”

温斯顿感到无可奈何。这个老头儿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些没有用的垃圾，在这儿听一天，也不会听到他想知道的东西。照这样来看的话，党的历史书上写的那些有可能是真实的，也许完全真实，他作了最后一次努力。

“可能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他说，“我的意思是，看您这么大年纪了，一定有过革命前期的生活吧。比方说，在1925年的时候，您应该已经是个大人了。在您印象中，那时和现在相比怎么样，是好是坏？如果可以的话，您是更想生活在那个年代还是现在啊？”

老头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投镖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他喝完啤酒，不过喝得比刚才要慢。等他说话的时候，他有一种很淡然的感觉，像是啤酒缓和了他心中的焦虑。

“我知道你想听我说什么，”他说，“你想听我说想返老还童。你问大多数人，他们都会去想。年轻的时候，身体多好啊，有用不完的劲儿。现在老了，身体也不行了。腿总疼，膀胱又不好。每天晚上要起夜六七次。但是到了这个岁数，也挺好，很多事都不必担心发愁。同女人没有来往，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我已经将近三十年没有同女人睡过觉了，你信不信？而且，我也从来不想。”

温斯顿靠在窗台上，觉得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他刚要去再买杯啤酒，那老头儿忽然站了起来，趔趔趄趄地快步朝屋子边上那间发出尿臊臭的厕所走去。多喝的半公升已经在他身上有反应了。温斯顿坐了一两分钟，傻傻地看着他的空酒杯。他自己都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外面的街上了。他心里觉得，也许顶多再有二十年，“革命前的生活是不是比现在好”这样的问题也无须再想答案了，事实上，就算是现在，也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那些还活着的像“老头儿”一样的人，也无法对两个世界进行比较。他们的记忆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比如和谁吵架，找回丢失的东西，早已死在战场上的妹妹，七十年前的某天早上刮起了沙尘暴等等，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和这些琐事无关。他们就像蚂蚁一样，可以看到小东西，却看不到大的。在这种没有记忆，书面记录又被篡改的情况下，党让人民知道的就是，我们的生活条件已经改善，摆在你面前的只有相信，因为那些可以用来比较的标准已经永远不会存在了。

这时他的思路忽然中断。他停下来看看周围，发现自己是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两旁的住房之间星星点点地有几家黑黝黝的小铺子。有三个退了色的铁球挂在他的头顶上，看上去以前应该是镀过金的。他觉得一定来过这个地方。没错！他又到了买那本日记簿本的旧货铺门口了。

有一些恐慌隐隐在他心中。当初买那本日记簿，本来就是件冒险的事，那时他就发誓再也不到这儿来了。可是一不留神，就又出现在这儿了。他记日记的原因，就是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做像这种自杀性冲动的事情。他也发现了，虽然已经二十一点了，但这间铺子却还没关门。

他觉得还是进到里面去吧，总比在外面闲晃要好一些，不那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被人问到，就说是买刮胡子的刀片好了。

店主人刚刚点了一盏煤油挂灯，那股味道虽然不干净，但却显得很友好。他差不多有六十岁的样子，驼背，身子看上去很虚，鼻子有点长，那副厚玻璃眼镜下的目光很温和。他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但是眉毛仍旧浓黑。他的眼镜，他的缓慢的动作，还有身上那件已经很旧了的黑平绒衣服，使他隐隐地散发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气味，看上去像是个文人，或者是搞音乐的。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倒了嗓子，他说话没有普通无产者那么侉。

“你站在外面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他马上说，“你就是之前买日记簿的那位先生。那本子真不错，纸张精美，以前叫做奶油纸。唉，我敢说，五十多年来，这种纸张早就已经不再生产了。”他的眼光从镜架上面透过来看温斯顿，“是想买些东西还是随便看看？”

“只是路过，”温斯顿含糊地说，“就进来随便瞧瞧，没什么想要买的东西。”

“这样也好，”他说，“因为我想我也满足不了你的要求。”

他做了一个道歉的姿势，手看上去很软。“你也知道，这铺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跟你说句实话，这旧货买卖就要做不下去了，已经没有人再需要了，而且也没有货了。家具、瓷器、玻璃器皿什么的，全都慢慢破了。还有金属的东西也都要回炉烧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黄铜烛台了。”

其实，店里东西倒是真不少，但就是没什么有价值的。铺子不大，那积满灰尘的相框架子就靠在四面墙根上。橱窗里放着一盘盘螺母、螺钉、旧凿子、破扦刀，还有一眼望去就知道已经停了不走的旧手表以及许多没用的废品。只有在墙角的一个小桌子上放着一些零零星星的东西——漆器鼻烟壶、玛瑙饰针等等，看上去还能从里面淘到一些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温斯顿朝桌子走过去，一个圆形的光溜溜的东西吸引了他，在灯光下面，它还闪着淡淡的光，他把它从里面拿出来。

那是一块很厚的玻璃，一面是弧形，一面是平滑的，就像是个半球形。这块玻璃在颜色和质地上都显得那么柔和，就像雨水一样。因为有弧形的缘故，所以中间有放大的效果，有一个奇怪的粉红色的盘曲的东西，看上去像玫瑰花，但又像海葵。

“这是什么？”温斯顿很有兴趣地问。

“那是珊瑚，”老头儿说，“这应该是从印度洋来的。他们习惯把它嵌在玻璃里。这东西至少有一百年了，可能还要更久一些。”

“很漂亮的东西。”温斯顿说。

“的确是，”对方欣赏地说，“不过现在很少有人识货了。”他咳嗽着，“你要是想买，算你四块钱好啦。我还记得，从前这样的东西值八镑。八镑，唉，我也不知道那有多少，总归不少钱吧。像这样的古董，如今还有几个人识货？”

温斯顿马上付了四块钱，然后把那东西藏进他的口袋。真正吸引他的，倒还不是那东西美丽无比，而是它的氛围，这感觉完全脱离了现在。那柔和的玻璃宛如雨水一样，他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更叫他感兴趣的是那东西显然毫无用处，但它倒满可以当块镇纸用。放在口袋里，这东西沉甸甸的，不过幸好还不至于显得鼓鼓囊囊。只是个旧货，看上去再显得漂亮点，往往会招来莫名其妙的怀疑。老头儿收了他四块钱，显然更加愉快。温斯顿觉出，其实给他两三块钱，这东西他也会卖。

“楼上还有间屋子，你或许乐意看一看，”他说，“屋里也没多少东西，就剩几件啦。要是去看的话，我把灯点上。”

他点了盏灯，便弓着背慢吞吞地在前面引路。爬上磨得光溜溜的楼梯，穿过窄窄的走廊，便来到一个房间。这房间不临街，窗外是个鹅卵石铺路的小院，还看得见树林一般密集的烟囱。温斯顿发现，房里摆着家具，好像有人住在这里。地上铺了块地毯，墙上挂了一两幅画，壁炉旁边还摆了张扶手椅，椅面深陷，不那么整洁。炉架上是一座老式玻璃钟，还是十二小时制的，正滴滴答答走个不停。窗户下面，有一张硕大无比的床，差不多占了房间一小半，上面还铺着床垫呢。

“我老伴儿死前，我们一直住这儿。”老头儿的声音有点歉意，“我一点点把家具全卖啦。就剩这张床，红木的，挺漂亮。当然啦，得先把臭虫弄干净。不过我敢说，你准觉得它太累赘。”

他把灯举高，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灯光暗暗的，暖暖的，这时的房间显得格外诱人。温斯顿不由得掠过一丝念头：兴许一个星期出上几块钱，很容易就会把这房间租下来。当然，这得是他敢冒这险才成。这样异想天开的念头，必须一闪而过。然而这样的房间却让他思念起了故乡，唤醒了他古老的回忆。仿佛他全然知道，坐在这样的房里会有怎样的感觉。熊熊的炉火旁边，坐在扶手椅上，双腿放在围栏上，水壶吊在炉架上。自己独自一人，没有顾虑，没有眼睛盯着你，没有声音逼着你，除去水壶的低吟和座钟友善的呢喃，你的身边万籁俱寂。

“这里没电幕！”他不禁喃喃说道。

“哦，”老头儿说，“那东西太贵了，我从来没安过。反正，我也没觉得有这个必要。那边角落里，还有张折叠桌，挺好的。当然啦，要用折板，就得换个新折叶啦。”

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个小书柜，温斯顿早就被吸引了过去。除去破烂，柜子里什么也没有。无产者区就跟大洋国别的地方一样，搜书焚书早搞了个完全彻底。在大洋国，只要是1960年以前印行的书，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老头儿还举着灯，照亮了一幅檀木框的画——它就挂在壁炉的另一边，正对着那张大床。

“要是你对这些旧图片感兴趣的话……”他开始轻轻地说。

温斯顿走过来，端详这幅画。它是幅蚀刻版画，画面是一幢椭圆形的建筑，有长方形的窗户，前面还有座小尖塔。建筑周围是一圈栏杆，后面仿佛有一座塑像。温斯顿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面熟，可那塑像，他却已经记不起来了。

“画框镶在了墙上，”老头儿说，“不过我敢说，我可以帮你卸下来的。”

“这房子我知道呀，”温斯顿终于说道，“早倒啦。就在正义宫外面当街那边呀。”

“是呀，就在法院外边。被炸掉啦——唉，都多少年啦。从前它是个教堂，就叫圣克利门特。”他抱歉地微笑，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滑稽，“圣克利门特教堂的钟声说，橘子和柠檬！”

“你说什么？”温斯顿问。

“哦，‘圣克利门特教堂的钟声说，橘子和柠檬’，那是我小时候的儿歌。都记不清了，不过还记得最后一句：‘一根蜡烛照你睡，一把砍刀砍你头！’是个舞蹈。大伙儿伸着胳膊让你钻过去，唱到‘一把砍刀砍你头’，就放下手来抓住你。歌里唱的，全是些教堂名儿。伦敦城所有的教堂全给唱了出来——所有主要的，当然啦。”

温斯顿的脑子有点乱，他也记不清这教堂是什么时候建的了。伦敦的那些建筑，要定个年代总是那么困难。随便什么高大雄伟的房子，只要外表还算光鲜，就自动自觉地归功给革命以后；要是看上去时间太早，索性就判给那暗无天日的什么中世纪。资本主义那几百年，据说就没造出过有价值的东西。建筑上固然学不到历史，正如书本跟历史毫不相干一个样。塑像、铭文、纪念碑、街道名等等所有的一切，只要能借以搞清过去，就全被有计划地改变得面目全非。

“我还不知道它从前是个教堂呢。”温斯顿说。

“其实，还剩下不少呢！”老头儿说道，“可全给派了别的用场。那歌儿怎么唱来着？哈！我想起来啦！

“圣克利门特教堂的钟声说，橘子和柠檬，圣马丁教堂的钟声说，你欠我仨铜板……’

“嗨，我就记着这么多啦。一个铜板，是个小小的铜币，样子挺像一分钱的。”

“圣马丁教堂在哪儿？”温斯顿问。

“圣马丁教堂？它还在呀。就在胜利广场，画廊的旁边。那房子的门廊是三角形，前边是柱子，台阶高得很呢。”

这地方温斯顿挺熟悉。这是座博物馆，展出着各色各样的宣传品——火箭跟堡垒的模型啦，表现敌人暴行的蜡像啦，如此等等。

“那会儿它是叫原野上的圣马丁。”老头儿加了一句，“可我早想不起那边有什么原野啦。”

温斯顿没买那幅画。有这么个东西，比那玻璃镇纸还要危险，而且，要不是从画框上面取下来，又怎能把它带回家？然而，他还是多留了一会儿，跟那老头儿说话。他发现，光看门口的招牌，准保以为老头儿名叫威克斯。可实际上，他的名字却是查林顿。这查林顿先生六十三岁，早死了老伴儿，在这店里已经住了三十年。他老想改掉橱窗上的名字，却一直没那么做。他们谈着天，温斯顿的脑子里把那忘了一半儿的歌谣转了又转。“圣克利门特教堂的钟声说，橘子和柠檬；圣马丁教堂的钟声说，你欠我仨铜板！”真怪，这样一念叨，就仿佛真听到了钟声，那早淌失了的伦敦钟声，那声音固然不绝如缕，然而伪装了面孔，忘到了脑后。他仿佛听到那钟声的轰鸣，从一个鬼魂般的尖塔传到另一个。可从他记事以来，还从来没真正听过教堂的钟声。

他离开查林顿先生的小店独自下楼，省得老头儿看见他出门前要偷偷住大街上瞄几眼。他已经打定主意，隔上一段时间，比方一个月，他还要冒险到这小店来一趟。比起不参加街道中心的活动，这也没危险到哪去。最傻的是，买了日记簿也就算了，还不知道那店主是不是可靠，竟然还要再来！但是……！

他又一想，要是再来，一定要淘一些既好看又实用的东西。他想要买那幅圣克利门特教堂的蚀刻版画，把它从画框上卸下来，藏在蓝制服的上衣里面带回家去。他要从查林顿先生的记忆中把那首歌谣全部都掏出来。

温斯顿甚至一度疯狂地想把楼上的房间租下来，大概有那么五秒钟，他高兴得忘却了一切，事先也没从窗户朝外面看一下就出去了，甚至还哼起了临时编的小调——

“圣克利门特教堂的钟声说，橘子和柠檬；圣马丁教堂的钟声说，你欠我仨铜板！”

他忽然看到前面不到十公尺的地方，走来了一个身穿蓝制服的人，他心一沉，吓得尿了裤子。就是小说司的那个黑头发姑娘。虽然路灯很暗，但还是可以看出是她。她从他身边很快地走开了，就装作没看见一样。温斯顿被吓得动弹不了，像是瘫在了那儿。然后他向右转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直走，连方向错了都不知道。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了，那姑娘一定是在跟踪他。她一定是跟着他来这儿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在同一个晚上同时出现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街上呢？这条街离任何党员住的地方都有好几公里远呢？这怎么可能是巧合？她到底是谁？思想警察、特务还是业余侦探？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关键是他已经被监视了。她应该看见他进那家小店了。

他现在走路都很费劲。每走一步，口袋里的那块玻璃就会和他的大腿接触一下，他都想把它扔掉了。最糟的是，他现在肚子疼，要是再不找个厕所的话，就要憋不住了，可是这儿怎么会有公共厕所呢？

接着，肚子疼的感觉过去了，只留下一阵麻木的感觉。

这是条死胡同。温斯顿停下来，站了几秒钟，不知该怎么办，然后又转身往回走。他转身的时候想起离碰到那姑娘好像只过了三分钟，要是现在跑过去，还能赶上她。他可以悄悄跟在后面，然后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在后面用石头把她打晕。口袋里的石头就挺沉的，可以用。不过他马上就丢掉了这个念头，因为即使想想，他都受不了。

他不能跑，也不能动手打人。更何况，她还年轻，有的是力气，一定会自卫。他又想赶紧到活动中心站去，一直待到关门，这样就可以有人证明他晚上在那里。但是这也很困难，他全身酸软无力，现在只想快点到家，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他到家已二十二点了，到二十三点三十分电门总闸就要关掉。他到厨房去，把一整杯杜松子酒都喝了，然后到壁龛前的桌边坐下来，把日记从抽屉里拿出来。还没等到他打开，一个女人在电幕上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她唱的是一支爱国歌曲。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日记簿的云石纸封面，尽力地想把那女人的声音从他的脑海里剔除，但却没有用。

也许他们会在夜里来逮捕你的，因为这种事总是发生在夜里。你应该在他们到来之前自杀。毫无疑问，有人这样做过。其实许多失踪的人都是自杀了。现在这个时代，完全弄不到枪械，甚至连能够迅速致命的毒药都没有，想要自杀，是需要勇气的。他突然意识到，痛楚和恐惧在生物学上完全没有用，人体是捉摸不透的，因为总是在需要它作特别努力的时候，它却僵化不动了。

他当时要是反应快点，那姑娘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正是因为他处在危险状态中，所以他便失去了采取行动的毅力。他认识到，处在危险状态下的他，需要对付的并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身体。即使现在喝下了杜松子酒，隐隐的腹痛也还是不能让他正常地思考。他想，在所有从外表看来似乎是英雄或悲剧的场合，情况应该都是这样的。

在战场上，在刑房里，在沉船上，往往想不起来那些要为之奋斗的原则，因为身体膨胀起来，装下了一切，即使你没有被吓得瘫痪不动或者痛得大声号叫，生命也不过是对饥饿、寒冷、失眠，对肚子痛或牙齿痛的一场暂时的斗争。

他打开日记簿，必须把几句话记下来。电幕上那个女人开始唱一首新歌，她的声音好像碎玻璃片一样扎进他的脑海。

他努力想奥勃良，这本日记就是为他，或者是写给他的，但是，他最初的目的是怕思想警察把他带走以后，没有人能和他分享那些秘密。但是由于电幕上的声音在他耳旁聒噪不休，他无法再照这个思路想下去。他把一支香烟放在嘴里，一半烟丝就掉在舌头上，这是一种发苦的粉末，很难吐干净。老大哥的脸代替了奥勃良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像几天前那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来看。硬币上的脸也看着他，线条粗犷，神色镇静，令人宽心，但是黑色胡子后面隐藏的是一种怎样的笑容呢？那几句话又像沉重的钟声一样，在他耳边响起：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第六章 我爱你

快到中午的时候，温斯顿离开他的小办公室，到厕所里去。

一个孤单的人影从灯光明亮的狭长走廊的那一头向他走来，是那个黑发姑娘。自从那天晚上他在那家旧货铺门口碰到她至今已经有四天了。等她走近时，他看见她右臂上的绷带，颜色和制服差不多，所以在远处看不太清楚，大概是她在转那个“构想”小说情节的大万花筒时压伤了手，那是小说司常见的事故。

那姑娘在离他四公尺的地方绊了一跤，几乎扑倒在地上。她痛苦地叫了一声，一定是碰到那条受伤的手臂了。温斯顿停在了原地，那姑娘已经跪起来了。她的脸色蜡黄，嘴唇显得更红了。她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他，神色像是在请求帮助，与其说是出于痛苦倒不如说是出于害怕。

温斯顿心中也不知道该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心情。那个人既是想要杀他的敌人，但又是一个受伤的人，而且很有可能是骨折了。他出于本能，已经朝她那里走去。他看到她受伤的地方，就好像是伤在自己身上一样。

“你摔痛了没有？”他问道。

“没什么，胳膊有点痛，一会儿就好了。”

她说话时心好像在怦怦地乱跳。她的脸色可真是苍白得很。

“胳膊没有摔断吧？”

“没有，没事儿。痛一会儿就会好的。”

他挽过她那只没事的手，顺势把她扶了起来。她的脸色恢复了一点，看上去好多了。

“没事儿，”她又简短地说，“我只是把手腕摔痛了一些。谢谢你，同志！”

她说完就轻快地朝原来的方向走去，好像真的没事儿一样。整个过程没超过半分钟。把自己内心的感情隐藏起来，不表现在脸上，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而且刚才他们正好站在一个电幕前面。尽管是这样，他还是没有控制住一时的惊讶，因为当他把她扶起来的时候，那姑娘在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而且毫无疑问，这是故意的。

那是一个扁平的小东西。他进厕所门时，把它揣在口袋里，顺手摸了一下。原来是折成小方块的一张纸条。

他一边站着小便，一边想办法在兜里就把它打开。那里面应该写着她要对他说的话。突然温斯顿想到了那个单间马桶，他也知道，这么做是不明智的。但是也没有任何其他地方能更适合了，因为电幕在连续不断地监视着人们。

他回到了他的小办公室，坐了下来，随便把那纸片塞进了一堆纸里，戴上了眼镜，把听写器拉了过来。他对自己说：“五分钟，至少也要再等上五分钟！”他的心怦怦地在胸口跳着，声音大得令人吃惊。幸好他手头上要做的工作只是一件简单的例行公事，只是纠正一些数字，所以不需要太多的注意力。

不论那纸片上写的是什么，那一定是有些政治意义的。

他已经猜到了有两种可能，其中可能性较大的就是，她是思想警察的特务，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但他搞不懂，思想警察为什么要这样送信，不过也许人家有别的什么理由。那张纸片的内容也许是威胁，也许是传票，要不就是命令他自杀，或者是一个圈套之类的。但是还有一种比较荒唐的可能性不断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怎么抹也抹不掉。那就是也许这是从某个地下组织送来的。也许，兄弟团真的出现了！说不定那姑娘也是其中一员呢！毫无疑问，这个想法简直太荒谬了，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会有这样的想法。一两分钟过后，又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的理智告诉他，上面的内容代表着死亡，但那个不合理的解释仍旧会不断冒出来，使他的心怦怦乱跳，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使自己对着听写器的说话声不至于那么发颤。他把做完的工作卷了起来，放在气力输送管里。时间已经过去八分钟了。他正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叹了一口气，把即将要做的工作摆到面前，那张纸片就在上面，他把它摊平了。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

我爱你

他光顾着吃惊，竟一时忘了要把这个容易惹祸上身的东西丢进忘怀洞里。虽然他知道对此表现出太多的兴趣是危险的，但在他把它丢进忘怀洞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就算是确定上面确实写的是这几个字吧。

他已经无心工作了。要集中精力做那些琐细的工作固然很难，更难的是要把他的激动情绪掩藏好，不让电幕察觉。

他觉得好像有一把火在他的肚子里点燃了。在那人声嘈杂、又挤又热的食堂里吃饭已经成了一件苦事。他本想趁着吃中饭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清静点，但那个不识趣的笨蛋帕森斯又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那仅有的一点点菜香也被他的汗臭味压过去了，嘴里还不停地在说着仇恨周的准备情况。说到他女儿的侦察队为仇恨周做的一个硬纸板老大哥头部模型的时候，就特别起劲。但最糟的是，人声嘈杂，温斯顿一点也听不清帕森斯在说些什么，他不得不请他把那些蠢话重复地说上好几遍。只有一次，他看到了那个姑娘，她同两个姑娘坐在食堂的另一头。她好像没有看见他，他也就再没有向那边看一眼。

下午比较好过一些。午饭以后送来了一些复杂困难的工作，做起来需要花好几个小时呢，所以必须先把别的事放一放。这项工作是要篡改两年前的一批产量报告，目的是要破坏核心党内一个党员的威信，这个人现在已经被阴影所笼罩了。这是温斯顿最擅长做的事情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竟一点都没想那姑娘的事。但是，一闲下来，那姑娘的面容就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了，引起了他炽烈的欲望。不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想一下，是没有办法理出头绪的。今晚又是他该去参加邻里活动中心站的日子，他凑合着在食堂里吃了一顿无味的晚饭，然后就赶到中心站去了，参加“讨论组”的讨论。这是件一本正经的蠢事，打两局乒乓球，再喝几杯杜松子酒，听半小时题为《英社与象棋的关系》的报告。他内心里对这些事都厌烦透了，可是这也是第一次没有使他产生逃走的冲动。纸上的那三个字，使他产生了想好好活下去的欲望，也就没有必要为一点小事冒风险。一直到了二十三点，他回家上床以后，在黑暗中他才好好地思考了一下这两天发生的所有的事。只要你在黑暗中保持静默，是能够躲开电幕的监视而安然无事的。

实际上，现在要解决的是，怎样才能安排一次同那姑娘的约会？他已经不把她当做敌人了，也不再认为是有什么圈套了。因为他感觉到，当她把纸片塞给他时，内心有多么激动。而且当时她也怕得厉害，换做是谁都是会害怕的。在他心里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拒绝她。就在五天前的晚上，他甚至还想用一块铺路的鹅卵石击破她的脑袋，不过这没有关系。他想到她的赤裸的年轻的身体，就像梦中见到的那样。他原来以为她也是个像凯瑟琳一样的傻瓜，头脑里尽是些谎言和仇恨，肚子里尽是些冰块。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得不到她，触碰不到她那年轻白嫩的肌肤，他心里就会产生一阵恐慌。他最担心的是，如果没能和她及时联系，她可能就此改变主意。但是要同她见面，实在是存在着很大的困难。这就像是在下棋的时候，你已经被将死了却还想走一步。你不论走向哪里，都有电幕对着你。实际上，从他看到那字条起，五分钟之内，就有无数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闪过。现在既然有时间考虑了，他就逐个地再检查一遍，就好像是把工具一件件摆在桌面上一样。

显然，像今天上午那样的相遇是无法再重演一遍了。如果他俩在一个部门工作，那就容易多了，但是他连小说司的具体位置都没太搞清楚，再说他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那边。要是知道她的下班时间和家住哪里，他就可以在她回家的路上等她了。但要是跟在她后面也不安全，因为这需要在真理部外面荡来荡去，这就太引人注意了。至于通过邮局写信给她，那根本办不到。因为所有的信件在邮递的过程中都要被检查，这样的手续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实际上，很少有人会写信。如果一定要传递信息，那也是用印好的明信片，上面有现成的词句，只要把不适用的话划掉就行了。但是他连那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啊，更不用说地址了。最后他想到了，最安全的地方是食堂。要是他能够在她单独坐在一张桌子旁时接近她，选在食堂中央，距离电幕不太近的地方，周围人声嘈杂，只要能像这样维持三十秒钟，也许就能说上几句话了。

在这以后的一个星期里，他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第二天，她在他要离开食堂时才来，那时已吹哨了。她大概上的是夜班。他们两人擦身而过时，都没有看对方一眼。接着那一天，她和平常的时间一样出现在食堂里，可是有三个姑娘和她在一起，而且就坐在电幕下面。接着三天，她都没有再出现。这使他感到有一种紧迫感，心里有个地方非常敏感而且脆弱，甚至不能触碰。他身边的一举一动，还有声音，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都会使他产生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即使在睡梦中，他也无法完全逃避她的形象。他这几天没有再去写日记。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暂时忘记她的话，那也就是他的工作了，他有时甚至可以在十分钟内暂时地忘掉自己。他对她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而且也没有办法去问。她是不是已经消失了，或是自杀了，还是调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都没办法知道。最糟糕的可能就是，她改变主意了，是有意在躲着他。

第二天她又出现了，胳膊上已拿去了悬吊的绷带，不过手腕上还贴着橡皮膏。看到她，他高兴得禁不住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又过了一天，他差一点就和她说上话了。那天他正好刚进食堂，看见她坐在一张距墙很远的桌子旁，周围没有其他人。时间很早，食堂还没有那么多人。队伍慢慢前进，温斯顿快到柜台边的时候，由于前面有人没有领到方糖，又使队伍停顿了两分钟。当温斯顿领到他的一盘饭菜，开始朝那姑娘的桌子走去时，她仍旧一个人坐在那里。他若无其事地朝她走去，眼光却一直探索着她后面的一张桌子，那桌子距离她大概有三公尺远。眼看着就要走到她身旁了，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他：“温斯顿！”他假装没有听见。那人又喊了一声：“温斯顿！”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已经不能再假装没听见了。他转过头去一看，是年轻的维尔希，他头发金黄、面容丑陋，他和这个人并不熟，可是那人却高兴地邀他到他桌边的一个空位子上坐下来。拒绝他是个愚蠢的行为。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他就不能再到一个孤身的姑娘的桌边坐下，这样做就太引人注意了。于是他也就很高兴地和那人坐下了。那张愚蠢的脸不断地向他微笑，现在温斯顿恨不得把他劈成两半。

几分钟之后，那姑娘的桌子也就坐满了。

但是她一定看到了他向她走去，也许她会了解这样一个举动。第二天，他很早就去了。果然，她在那里，而且又是一个人。排在他前面的那个人个子矮小，动作敏捷，像个甲壳虫。他的脸形平板，眼睛很小，目光多疑。温斯顿端起盘子离开柜台时，他看到那个小个子向那个姑娘的桌子走去。他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再往前走还有个空位子，但那小个子的神色表现出一副很精明的样子，他一定会挑选一张最空的桌子。温斯顿的心都凉了，只好先跟在他后边，走过去再说。除非他能有机会和那姑娘独处，否则也是无济于事。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哗啦一声，那小个子四脚朝天地跌在地上，盘子不知被扔哪去了，汤水和咖啡洒了一地。他爬了起来，仇恨地看了温斯顿一眼，就像是温斯顿把他绊倒的一样。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了。五秒钟以后，温斯顿心怦怦地跳着，这时他已经坐在姑娘的桌旁了。

他没有看她，只是放好盘子吃着东西。其实他应该趁着现在的好时机赶快说话，但是他忽然慌张了。因为自从收到纸条，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说不定她改变主意了呢，她一定已经改变主意了！这件事成功的机会不大，现实生活中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要不是他看到那个长发诗人安普尔福思端着一盘饭菜到处想要找个座位坐下，他很可能根本不会开口的。安普尔福思对温斯顿好像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如果看到温斯顿，肯定是会到他这里就座的。现在大约就只剩下一分钟的时间，要行动就要抓紧时间了。这时温斯顿和那姑娘都在吃饭，他们吃的东西是用菜豆做的炖菜，实际上就像汤一样。温斯顿这时就低声自己说着。两人谁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对方，一边把稀溜溜的东西送到嘴里，一边轻声地交换几句必要的话，不露声色。

“你什么时候下班？”

“十八点三十分。”

“咱们在什么地方可以见面？”

“胜利广场，纪念碑附近。”

“那里可全是电幕。”

“人多就没关系。”

“有什么暗号吗？”

“没有。看到我混在人群中的时候才可以过来。眼睛别看我，跟在身边就行了。”

“什么时间？”

“十九点。”

“好吧。”

安普尔福思没有注意到温斯顿，而是坐在了另外一张桌子边。那姑娘很快地把饭吃完就走了，温斯顿留下来抽了一支烟。他们没有再说话，而且也没有相互看一眼，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旁，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温斯顿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到了胜利广场。他来回地穿插在那个大笛子般的圆柱底座周围，圆柱上老大哥的塑像凝视着南方的天空，在那边，他曾经在“一号机场战役”中歼灭了欧亚国的飞机（而在几年之前则是东亚国的飞机）。纪念碑前的街上，有个骑马人的塑像，据说是克伦威尔。在约定时间过了五分钟以后，那个姑娘还没有出现。温斯顿心中又是一阵慌乱。怎么还没有来？难道真的改变主意了？他慢慢地走到广场北面的圣马丁教堂，不由得感到有点高兴，那个教堂的钟声——当它还有钟的时候——曾经敲出过“你欠我仨铜板”的歌声。这时他忽然看到那姑娘站在纪念碑底座前面在看——也可以说是假装在看上面贴着的一张招贴画。这时她周围还没有什么人，走近她不太安全。纪念碑的四周全是电幕。但这时突然喧哗起来，不知是从左边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重型车辆的声音。突然人人都奔过广场，那个姑娘轻快地从底座的雕狮旁边跳过去，混在人群中。温斯顿跟了上去。他跑去的时候，从叫喊声中听出来，原来是有几车欧亚国的俘虏经过。

这时广场的南边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塞了。温斯顿平时碰到这种人头攒动的场合，总是躲得远远的，而这次却主动参与进来，还又推又搡地向人群中央挤去。他不久就挤到了和那姑娘伸手可及的地方，但中间却被一个魁梧的无产者和一个同样肥大的女人隔着，大概是那无产者的妻子，他们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人墙。温斯顿把身子侧过来，猛地一挤，把肩膀插在他们两人的中间，打开了一个缺口，可是五脏六腑就像是被那两人碾压成了肉酱一样。费了很大力气，终于还是挤过去了。他现在就在那姑娘身旁了。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但眼睛都呆呆地直视着前方。

这时有一长队的卡车慢慢地开过街道，车上密密麻麻地站着手持轻机枪、面无表情的警卫。有许多身穿草绿色破旧军服的人蹲在车上，脸色发黄，互相挤在一起。他们面孔悲哀、表情木讷地看着车外面，没有一点惊恐和好奇。有时卡车稍有颠簸，车上就发出几声铁链叮当的声音，所有的俘虏都戴着脚镣。一车一车愁容满脸的俘虏开了过去。温斯顿知道他们在不断地经过，但是他只是时断时续地看到他们。那姑娘手肘以上的胳膊和肩膀都碰到了他，而且脸颊也挨得那么近，他几乎都能感受到她的温度。这时她就像在食堂一样，也不张嘴，开始低声说话，不露声色，这样小的声音是可以被嘈杂的人声和卡车碾过的声音掩盖的。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星期天下午你能调休吗？”

“能。”

“那么听好了，你得记清楚，到巴丁顿车站去——”她详细地告诉了他要走的路线，很周密的部署，就像是军事计划一样，使他感到惊异。坐半小时火车，然后出车站往左拐，沿公路走两公里，就会看见一扇顶上没有横梁的大门，穿过了田野中的一条小径，走在一条长满野草的路上，灌木丛中又有一条小路，上面横着一根长了青苔的枯木。好像她头脑里有一张地图一样。她最后低声说：“这些你能记清吗？”

“能。”

“你先左拐，然后右转，最后又左拐。那扇大门顶上没横梁。”

“知道。什么时间？”

“大约十五点。你可能要等，我会走另外一条路。你都记清了？”

“记清了。”

“那么马上离开我吧。”

他当然知道得马上离开她了，但是被这样挤在人群中，一时还走不了。卡车还在经过，人们就像是看不够似的。开始的时候，还从人群中间的党员那里发出了几声嘘叫，但很快就没有了。现在大家完全是出于好奇。不论是从欧亚国还是东亚国来的外国人都是一种奇怪陌生的动物。除了俘虏，很少看到他们，即使是俘虏，也只是匆匆地一瞥。而且你也不知道他们会有怎样的下场，只知道其中有少数人会被当做战犯吊死，别的就不知道怎么消失的了，大概送到了强迫劳动营。那些圆圆的蒙古种的脸过去之后，出现了比较像欧洲人的脸，肮脏憔悴，满脸胡须。

从他们那毛茸茸的面颊上露出的目光射到了温斯顿的脸上，有时盯得还真紧，但一瞥就过去了。车队终于走完了。他在最后一辆卡车上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满脸毛茸茸的胡须，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胸前，似乎对把他的双手铐在一起已经习以为常了。温斯顿和那姑娘该到了分手的时候了。但就在这最后一刹那，趁四周拥挤的人群还没有散去，她伸过手来，很快地捏了一把他的手。

其实只不过是短短的这一捏，还不到十秒钟，但却像是在一起握了好长时间。他有足够的时间摸出了她手上的每一个细节。纤长的手指，椭圆的指甲，掌心上有着由于操劳而磨出的老趼，手腕上皮肤光滑。这样一摸，即使不看都能认得出来了。这时他忽然想到，他还不知道她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呢。也许是棕色的，但黑头发的人，眼睛大多是蓝色的。现在回过头去看她的眼睛，那就显得太愚蠢了。他们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在拥挤的人群中是不易被发觉的，但他们不敢相互看一眼，只是傻傻地看着前面，而看着温斯顿的不是那姑娘，而是那个上了年纪的俘虏，他悲哀的目光从那毛发丛中透出来。

第七章 黄金乡

温斯顿穿过那稀疏的树荫走到那条小路上，金黄色的阳光从树枝分开的地方透了过来。在左边的树下，长着一片白茫茫的风信子。空气湿润，好像在轻轻地吻着皮肤。这是五月的第二天。从树林深处传来了斑鸠的嘤鸣。

他来得稍微有点早。一路上很顺畅，那个姑娘显然很有经验，使他没有平时那么害怕，大概可以相信她会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般来说，没办法肯定地说乡下就一定会比伦敦安全。乡下只是没有电幕，但还是有碰到窃听器的危险，而且，一个人出门想不引起注意都难。一百公里之内，你不需要去用身份证申请许可，但是火车站附近有时会有巡逻队，要检查在那里碰到的党员的身份证，会被问到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但是那天没有碰到巡逻队，在出车站以后，一路上他不时地回头看，确定没有被盯梢。火车上尽是无产者，因为天气暖和，个个都很高兴。他搭的硬座车厢坐的都是大家庭，从老掉了牙的老奶奶到才满月的婴孩，他们是要到乡下亲戚家中去串门，弄一些黑市黄油，他们很坦率地这么告诉温斯顿。

这条路慢慢变得开阔起来，不久他就到了她告诉他的那条小径上了，那是牛群在灌木丛中踩踏出来的。他没有带表，但是知道还不到十五点。脚下到处是风信子，想要不踩都难。他蹲了下来，摘了一些，这样既可以消磨时间，同时他还想在见到那姑娘的时候，能送她一束鲜花。他摘了很大的一束，正在闻着它淡淡的香味时，忽然听到背后有踩踏枯枝的脚步声，不禁吓得不敢动弹。

他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继续摘花。也说不定就是那姑娘呢，但也可能是他被人盯上了。回过头去看就是做贼心虚。他一朵又一朵地摘着。这时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到了他的肩上。

他抬头看时，真的是那姑娘。她冲他摇摇头，显然是警告他不要出声，然后拨开树枝，沿着那条狭窄的小径，很快就走到了树林的深处。很明显她以前来过这里，因为她能很娴熟地躲闪那些坑坑洼洼，好像是出于习惯一样。温斯顿跟在后面，手中仍紧握着那束花。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放心了，但是他看着前面那个苗条健康的身体，束着一条猩红色的腰带，松紧适当，露出了她那美丽的臀部曲线，他就沉重地有了自卑的感觉。即使是现在，当她回头看见他时，仍有反悔的可能。

甜美的空气和葱翠的树叶使他感到气馁。在从车站出来的路上，五月的阳光就已经使他感到了全身肮脏，脸色苍白，完全不像是一个健康的人，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里都嵌满了伦敦的煤烟尘土。他想到也许至今为止，她都还没在大白天清楚地看见过他。他们到了她说过的那根枯木的旁边，她一跃而过，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中拨开树枝，温斯顿跟着她走到了一个天然的小空地，那块小小的多草的土墩周围都是高高的幼树，使它被严密地遮了起来。那姑娘停了下来，回过身来说：

“咱们到了。”

他面对着她，仅仅只有几步的距离，但他仍不敢靠近她。

“我在路上不想说什么话，”她继续说，“怕万一什么地方藏着话筒。也许不至于，但仍有那种可能。他们那些畜生中总可能会有一个认出我们的声音来。这就算是安全了。”

他仍没有靠近她的勇气。“这里就没事了？”他愚蠢地重复说。

“是的，你瞧这些树。”这些树都是小榛树，以前被砍过，后来又长了新苗，细长的树干还没有手腕粗呢。“没有一棵大得可以藏话筒。再说，我以前来过这里。”

他们就是在没话找话说。他已经努力地向她靠近了一点儿。她挺着腰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隐隐有股嘲笑的味道，好像在问他为什么还不过来。风信子掉到了地上，好像是自己掉下来似的。他握住了她的手。

“你能相信吗，”他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你眼睛的颜色。”他注意到它们是棕色的，而且是那种淡淡的棕色，睫毛却很浓。

“现在你既然已经看清了我，还能再多看一眼吗？”

“能，当然了。”他又说，“我三十九岁，有个摆脱不了的妻子。我患静脉曲张，有五颗假牙。”

“我不在乎这些。”那姑娘说。

接着，也说不清到底是谁主动，反正，她已在他的怀里了。起初，他只是觉得像梦一样不真实，就没其他的感觉了。那个年轻的身体有些紧张地靠在他的身上，一头黑发贴在他的脸上，说真的，她真的抬起了脸，他开始亲吻她红润的嘴唇。她的双臂紧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地叫他亲爱的、宝贝、心肝儿。

他把她拉到地上，她一点也不抗拒，任凭他的摆布，他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实际情况却是，像这样的肌肤之亲，并没有使他感到肉体上的刺激。他所感到的仅仅是不可相信和骄傲。

他很高兴，这件事终于发生了，但是他没有肉体上的欲望。事情来得太快了，她的年轻、她的美丽使他害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过没有女人的生活。那个姑娘坐了起来，从头发里捡出一朵风信子。她靠着他坐着，伸手搂住他的腰。

“没有关系，亲爱的，别着急，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这地方很隐蔽，是不是？在一次集体远足时我迷了路，才发现这里的。一百公尺以外就可以听到人的脚步声。”

“你叫什么名字？”温斯顿问。

“秋莉亚。我知道你叫什么，温斯顿——温斯顿·史密斯。”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打听这种事情要比你厉害，亲爱的。告诉我，在没收到我的纸条之前，你是怎么看我的？”

他不想对她说谎，也许把真实的想法告诉她，也是对她一种爱的表达。

“我一见你就恨你，”他说，“我想强奸你，然后再把你杀掉。两个星期以前，我还曾经想用石头打破你的脑袋。说真的，我以为你同思想警察有联系。”

那姑娘高兴地大笑起来，也许是觉得这是对她巧妙伪装的恭维。“思想警察！你真的那么想吗？”

“嗯，也许不完全是这么想。但是你看上去，你知道，就是又年轻，又性感，又健康，所以我想，也许——”“你认为我是个好党员，言行纯洁。游行、口号、比赛、集体郊游——老是搞这样的事情。你想我随时都会揭发你是思想犯，把你干掉？”

“是的，几乎是那样。好多好多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都是那样，这个你也知道。”

“就赖这个破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把猩红色腰带（那是少年反性同盟的标志）扯下来，扔在一根树枝上。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然后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巧克力来，掰成两块，给了温斯顿一块。他还没吃就能闻出来这不是常见的巧克力，它很香，颜色很深，晶晶发亮，用银纸包着。一般的巧克力都是暗棕色的，吃起来像垃圾堆烧出来的烟味，这是最贴切的形容。但是有的时候，他也吃过像现在这样的巧克力。闻到那第一阵飘来的香味时，勾起了他模糊的记忆，尽管这感觉很强烈，但是记不清是什么了，只是久久不去。

“这东西是从哪搞到的？”他问。

“黑市，”她毫不在乎地说，“你瞧，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吧。我喜欢搞一些小把戏。我曾经还在少年侦察队做过队长呢。每星期有三个晚上是给少年反性同盟搞义务活动。我把他们那些胡说八道的宣传品贴得到处都是。游行的时候，我总是面带微笑地举大旗，而且做什么事都不退缩。总是积极地跟着大家在一起，这也是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

那巧克力已经在温斯顿的舌尖上融化，味道棒极了。他的意识里仍然充斥着那个模糊的记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眼前，可就是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他放弃了去仔细地想它，但是却很后悔。

“你很年轻，”他说，“你比我小十几岁。你怎么会看中像我这样一个人？”

“我被你脸上的某一种东西吸引了，所以我想冒一下险。我能清楚地看清谁是不属于他们的人。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和我一样是反对他们的人。”

他们就是指党，尤其是指核心党，她说的时候一点都不避讳，那种口气带着讥讽和嘲笑，使温斯顿有种不安的感觉，尽管现在他们待的地方应该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了。她满嘴的粗话，使温斯顿感到很惊讶。党员是不允许说脏话的，温斯顿自己都很少说，起码不是像这样肆无忌惮地说。但是秋莉亚似乎对党，尤其是对核心党有一种发泄的渴望。他并不是不喜欢。这不过是她反对党的一种做法而已，而且似乎也是一种自然的习惯了，就像是一匹马嗅到了烂草打喷嚏一样，太正常不过了。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空地，又沿着原路返回，只要小径宽得可以并肩走时，他们就互相搂着腰。他觉得没有那条红腰带，她的腰身更柔软了。他们说话声音很低。秋莉亚说，出了那块小空地，最好不出声。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小树林的边上。她叫他停了步。

“别出去，可能有人在外面看着。我们在树枝背后躲着就没事。”

他们站在榛树荫下。即使透过无数层的树叶，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仍是热的。温斯顿望着远处的田野，他不禁惊讶起来，这个地方他认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里。这是一个古老的牧场，草被啃得低低的，中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到处都是鼹鼠洞。在对面高高矮矮的灌木丛里，可以看见在微风中摇摆的榆树枝，树叶像女人的头发一样轻轻地飘动。附近什么地方应该有一条溪流，有鲤鱼在绿色的潭水中游泳，但是现在还看不到。

“这附近是不是有条小溪？”他轻轻问道。

“是啊，有一条小溪，在那边那块田野的边上。里面有鱼，很大的鱼。你可以看到它们在柳树下面的水潭里摆动着尾巴，来回地游。”

“那是黄金乡——就是黄金乡。”他喃喃地说。

“黄金乡？”

“没什么，亲爱的。我有时在梦中会见到那样的景色。”

“看啊！”秋莉亚轻声叫道。

在离他们不到五公尺远的地方，有一根和他们的脸一边高的树枝，恰好有一只乌鸦停在上面。也许它没有看到他们。他们在树荫下，而它却在阳光里。它展开翅膀，又小心地收了起来，低了一会儿头，像是在向太阳致敬，接着就开始唱起来，嘤鸣不绝。

在这样寂静的环境里，它的声音显得格外大。温斯顿和秋莉亚紧紧地挨在一起，很入迷地听着。这样一分钟接着一分钟，那只乌鸦变换着声音叫着，就没有重复过，就像是在表演一样。有时候它也会暂停片刻，舒展一下翅膀，然后又收敛起来，把它那色斑点点的胸脯挺起来，又高声鸣唱起来。温斯顿怀着一种崇敬的心情看着。它为什么要唱？是在为谁唱着？它的身边连只配偶或者情敌也没有。它为什么要孤寂地站在这突兀的小树上高声歌唱？他心里想，不知附近有没有安装着窃听器。他和秋莉亚说话声音很低，乌鸦的声音也许可以代替他们的声音被送到窃听器那里。也许另一边有一个甲壳虫般的小个子在认真地听着窃听器带来的内容。乌鸦这样不停地叫着，打消了他心中的猜测和怀疑。伴随着树梢中透过的阳光，他已经停止了思想，唯一剩下的就只是感觉了。他把怀里那姑娘柔软的腰肢转向自己，她的身体仿佛瞬间就融化在了他的身体里。他手摸到的地方，都像水一样不加抗拒。他们的嘴唇在一起柔软地亲吻着。当他们再次停止亲吻时，都深深地叹了口气，也惊了那只鸟。

温斯顿的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马上。”

“可不能在这里，”她轻轻回答，“还是回到刚才那里吧，安全些。”

他们很快地回到那块空地，一路上折断了一些树枝。一回到小树丛中之后，她就转过身来对着他。两个人都急促地呼吸着，但是又有笑容浮现在了她的嘴角上。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就伸手去拉自己制服上的拉链。啊，是的！就像是在他梦里的那个样子。几乎同他想象中的一样快，她把衣服脱掉，扔在一旁，也是用那种美妙的姿态，似乎在她脑子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文明了。在阳光下，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了。但他一时没有去看她的身体，而是被那大胆微笑的雀斑脸庞深深吸引了。他跪在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问：“你以前干过吗？”

“当然干过。几百次了——嗯，至少几十次了。”

“同党员一起？”

“是的，总是同党员一起。”

“同核心党的党员一起？”

“那可没有，我从来不和那些畜生一起。不过我相信，只要有机会，他们有不少人会愿意的，那些道貌岸然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他的心跳加速了。她已经干了几十次了，他真希望是几百次、几千次。越是腐化堕落越能让他觉得充满希望。有谁知道，党的腐化已经被伪装起来了，它所提倡的艰苦朴素只不过是一个面具而已。他非常乐意让他们都染上麻风病和梅毒。只要是能够腐化、削弱、破坏的事情，他都乐意做！他把她拉下身来，两人面对着面。

“你听好了，你有过的男人越多，我越爱你。你明白吗？”

“完全明白。”

“我恨纯洁，我恨善良。我不希望美德存在，我希望大家都腐化透顶。”

“那么，亲爱的，我应该很配你。我腐化透顶。”

“你喜欢像这样吗？我不是指我，我是指这件事本身。”

“我热爱这件事。”

这应该是他最想听到的话，不是因为爱，而只是出于动物的本能，单纯的欲望而已，就是这种力量才能够把党搞垮。他把她压倒在草地上，在掉落的风信子的中间。这次并不困难。不久他们胸脯的起伏恢复到正常的速度，尽兴后就分开躺在地上了。阳光比之前似乎更暖和了，两人都有了睡意。他伸手把制服盖在了她的身上。接着两人就马上睡着了，大约睡了半个小时。

温斯顿先醒了。他坐起身来，看着枕在他掌心上那张仍旧熟睡着的雀斑脸。除了她的嘴唇以外，其他地方并不能称得上是美丽。

仔细看，还能发现她眼角处的皱纹，她的黑发浓密而且柔软。他突然意识到他还不清楚她的姓氏和家庭住址。

他忽然对她那睡着的无依无靠的年轻健康的肉体产生了一种怜悯，产生了想要保护她的心情，但并不是像刚才听到乌鸦叫时所产生的那种盲目的柔情。他把盖在她身上的制服挪开，看她那细白如脂的肌肤。他想，这要是在以前，一个女人就这样出现在一个男人面前，他一定会很单纯地动了欲念。可如今，像那样纯真的爱和欲望已经不会再有了。因为所有的感情里都夹杂着仇恨和恐惧。他们的拥抱是一场战斗，高潮就是一次胜利。这是对党的打击，这是一个政治行为。

“我们下回还可以到这里来一次。”秋莉亚说，“随便哪个地方只用两次还是安全的。不过当然，在一两个月之内却不能用。”

她一醒来，神情就变了，又变回了那个动作干净利落的人。她穿上了衣服，腰上系起了猩红的腰带，开始安排回去的行程。这件事情交给她办再合适不过了。显然她在生活方面很有办法，而这正是温斯顿所欠缺的。而且她对伦敦周围的乡间十分熟悉，甚至称得上是了如指掌，这是她从无数次集体郊游中所积累出来的知识。她给他安排了一条和来时完全不同的路线，连车站都换了。她说：“千万不要走同一条路线回家。”好像是阐明一条很重要的原理似的。她先走，温斯顿在她走后半个小时再走。

她又告诉了他一个地方，他们可以在四天以后下班时在那里约会。那是一条比较穷苦的住宅区的街道，那里有一个露天市场，一般都很拥挤喧闹。她会假装在货摊之间寻找着鞋带或者线团之类的东西。如果安全的话，她就会在他走近她时摸鼻子；如果不安全，他就装不认识擦肩而过就好。要是赶上运气好的话，他们还可以在街上说上一刻钟的话，安排下一次的约会。

“现在我得走了。”一等到他记住了她的吩咐，她就说道，“我得在十九点三十分回去。我要为少年反性同盟尽两小时的义务，做一些发传单之类的工作，你说气人不气人？你帮我整理一下头发好不好？头发里有树叶吗？真的没有？那亲爱的，我就走了，再见！”

她主动和他进行了一次狠狠的吻别，瞬间，她就推开幼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树林中了。他又忘记问她姓什么、住在什么地方了。不过，这也无关紧要了，反正他们也不会在室内约会，或者是寄个信之类的。

后来，他们就再没去过乡下的那片空地。五月份他们只真正地做了一次爱。那是在秋莉亚告诉他的另一个安全的地方，在三十年前，曾经有一颗原子弹掉在了那里，使它变成了一片荒野，那里有一个被炸毁的教堂，他们就在那教堂的钟楼里。那真是个不错的地方，但是去那里的过程却很危险。其他的时间，他们都是在不同的街上约会，每一次都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他们走在拥挤的人行道上，小声地交谈，但从不看对方一眼。声音时断时续，就像灯塔上的灯一样，一亮一灭的。如果突然看到了穿制服的人或者是电幕，就立刻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再接着刚才的说下去。秋莉亚似乎很习惯于这种谈话方式，她把它叫做“分期谈话”。她说话不动嘴皮，技巧娴熟，令人惊奇。他们像这样每天晚上见面几乎已经有一个月了，在这过程中，他们只有一次做到了亲吻。那是他们在一条横街上不出声地走着的时候（秋莉亚一离开大街就从来不说话），突然耳边一阵轰鸣，地面开始震动，空中一片漆黑，温斯顿跌倒在地，又痛又怕。一定是附近掉了一个火箭弹。突然之间他发现秋莉亚的脸就近在几厘米的旁边，面无血色，像白粉一样，甚至她的嘴唇也发白。她已经死了！他吻在她脸上的时候，却发现那脸是温暖的。

但是他的嘴唇接触到的却是一种粉末状的东西。原来两人的脸上尽是厚厚的一层灰泥。

也有一些晚上，他们到了约好的地方，却遇上了巡逻队，所以只能连招呼都不打就走开了，或者有时会遇上个飞机在头顶上巡逻。即使没那么危险，要想有个时间约会也是很难的一件事。温斯顿每个星期要工作六十个小时，而秋莉亚的时间则更长，因为各自忙碌的时间不同，所以即使是倒休，也很难赶上一天。反正秋莉亚就从没真正地在一个晚上空闲过。她花了不少时间参加听报告和游行，为少年反性同盟发传单，为仇恨周做旗帜，为节约运动募捐，以及等等像这样的活动。她说这样做有好处，这是一种伪装。小地方你如果守规矩，大地方你就能打破规矩。她甚至说服温斯顿也像其他热心的党员那样去义务参加军火生产，这样，他晚上的时间又牺牲掉了。因此他每星期都会有一个晚上去干四个小时令人厌倦的工作，在一个灯光暗淡的透风的车间里，在电幕音乐和锤子敲打的单调声中，把小零件放在一起，这大概是炸弹的导管。

他们在教堂的钟楼相会时，就又多了一个话题。在一个炎热的下午，钟楼上那间四方的小房子显得格外闷热，而且还有股强烈的鸟屎味。他们坐在尘土很厚、嫩枝遍地的地板上谈了好几个小时的话，每隔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就站起来到窗缝里去看一眼有没有人经过或者走进钟楼。

秋莉亚二十六岁，住在一个三十多人的宿舍里。“总是生活在女人的臭味里！我恨透了女人！”她补充说。就像他猜测的一样，在小说司里她是负责小说写作器的。她很喜欢她的工作，她需要应付的是一台功率很大但很难搞的电机。她并不“聪明”，但是喜欢动手，那些机器使她觉得很自在。她能够把创作小说的全部过程一一向你说明，从计划委员会发出的总指示到改写小组的最后润饰。但是她却对成品不感兴趣。她说她“不怎么喜欢读书”，书本只不过是要生产的商品，就像其他日用品一样。

她对60年代早期以前的事已经不记得什么了，在她的印象中，只有她八岁时就不在了的爷爷会经常提起革命前的生活。上学时，她是曲棍球队队长，连续两年获得体操奖杯，当过少年侦察队的小队长，青年团支部书记，最后参加了少年反性同盟。她得到的评价一直很高。她甚至曾经被送到小说司里的色情文学处工作，这是对一个人名声的肯定，因为该处的工作就是为无产者生产廉价的色情文学。据她说，那里面的工作人员会把自己工作的环境叫做垃圾场。她在那里工作了一年，协助生产像《最佳故事选》或《女学校的一夜》等密封寄发的书籍，无产者青少年偷偷摸摸地买去消遣，就像买禁书一样。

“那书上的内容是什么？”温斯顿好奇地问。

“哦，完全是胡说八道，实际上都很无聊。他们一共就只知道六种情节，然后再把它们抄来改去的。那时我只是在负责万花筒，他们从来没让我参加过改写组，亲爱的，要知道我的水平还不能动笔呢！”

他惊异地了解到，除了头头以外，色情文学处的工作人员全是女同志。他们所根据的理论是，在性方面，相比之下女人更容易控制一些，男人更容易受到他们自己所制造的淫秽作品的腐蚀。

“那里甚至不允许已婚的女人工作，”她还说，“他们总认为姑娘都很纯洁，但却没有发现有我这样一个例外。”

第一次同男人上床时，她只有十六岁，而对方却是一个已经六十岁的党员，他后来怕遭到逮捕便自杀了。“他干得很小心，”秋莉亚说，“否则，他一招供，他们就会知道我的名字。”

从此以后，她做过好几次。她认为，生活很简单。既然“他们”（指党）不让你快活地过日子，那你就破坏他们的规矩。在她看来，他们剥夺你的快活，就和你躲避他们的逮捕一样，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她仇恨党，而且用最难听的字眼来说他们，但是她对党却没有一般的批评。除非党的理论干涉了她的生活，否则她对此根本没有兴趣。他发现，在她口中除了大家都说的已经流行的一些新话外，她几乎不说别的。任何有组织的反叛党的尝试都注定是要失败的，因此她认为都是愚蠢至极。聪明人该做的事是打破它的规矩而不是用自己的生命作无谓的牺牲。他隐隐地想，不知有多少年轻人是和她一样的。这一代人是在革命后的世界中长大的，根本就不知道还存在着别的世界，把党当做权威一样，就像是天空一样不可抗拒，只能想方设法地去回避它，就像兔子本能地去躲避猎狗。他们没有谈到结婚的可能性。这事似乎太渺茫了，连想都不用想。即使能有办法除掉温斯顿的妻子凯瑟琳，也没有一个委员会会批准这样一桩婚事。即使是做梦都不会梦到这样的事。

“你的妻子，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秋莉亚问。

“她是——你知道新话中有个词儿叫‘思想好’吗？意思是，天生就是正经派，根本不可能有坏思想的念头。”

“我不知道这个词儿，不过我太了解那种人了。”

他把他婚后的那些事情都讲给她听了，但她对此似乎并不觉得惊讶，有些情节似乎是她亲眼看到或亲身经历的一样。他描述自己一碰到凯瑟琳，凯瑟琳的身体就僵硬起来，即使她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他，她似乎仍在使劲推开他。他觉得和秋莉亚讲这些是很正常的事情，反正关于凯瑟琳的记忆并不像以前那样痛苦，反而变得可恶了。

“要不是为了那件事，我还是可以忍受的。”他说。接着他把凯瑟琳每星期在同一天晚上像例行公事一样逼他做那件事的情况讲给她。“其实她不愿做这件事，但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替代这件事的。你都猜不到她曾经把这件事叫做什么。”

“咱们对党的义务。”秋莉亚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

“亲爱的，我也上过学，而且每个月还要给十六岁以上的姑娘做一次性教育讲座。在青年团里也一样会被长年累月地灌输这种思想。大多数人都相信了，当然，也有伪君子。”

她开始在这个话题上来了兴趣。在秋莉亚身上，一切的事情都要和她自己在性方面的强烈意识联系到一起。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一触及到这个问题，她就显得特别敏锐。不像温斯顿，她从根本上了解党为什么要在性方面搞禁欲主义。这只是因为性本身所创造的那片天地是党所控制不了的，因此必须将其摧毁。而且，很重要的一点，剥夺了性生活能够使人歇斯底里，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件好事，因为由此可以把那种热情转移到对战争的狂热和对领袖的崇拜。她是这么说的：

“你做爱的时候，就用去了你的精力，而且你会感受到快乐，而且为了那种快乐，你会什么都不顾。这是他们所不允许的。他们需要你充满精力，去游行、欢呼、挥舞旗帜。要是你内心感到快活，那么你还有必要为老大哥、三年计划、两分钟仇恨等等他们这一套名堂感到兴奋吗？”

他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在禁欲和政治上，的确有一种直接的紧密的联系。因为，除了把某种被抑制的强烈的本能转化为一种推动力外，没有别的办法能使党员身上那些恐惧、仇恨、盲目信仰保持在一定的水平！党必须利用对性的冲动这一本能，因为它是危险的。他们对人们想要做父母的本能，也耍弄了同样的手段。但实际上想要禁止有家庭是做不到的，相反，还要鼓励大家去爱护自己的子女，而这种爱护的方式几乎是极其老式的。而另一方面，却在有计划地去教子女如何去反对他们的父母，还要监视他们的言行，一有倾向就要揭发。思想警察已经深入到了家庭，你最亲近的人每时每刻都在等着揭发你。

他又突然想到了凯瑟琳。凯瑟琳太愚蠢，没有识破他那不合正统的见解，要不然的话，早就向思想警察揭发他了。

闷热的空气使他额头上冒了汗，也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就开始向秋莉亚讲了起来。那是在十一年前，也是在一个炎热夏日的下午所发生的事，或者不如说是没能发生的事。

那是在他们婚后三四个月的时候，他们到肯特去集体远足时迷了路。他们掉在大队的后面只不过几分钟，结果拐错了一个弯，到了一个以前的白垩土矿场的边缘上，悬崖有十到二十公尺深，底下都是大石块。附近也找不到可以问路的人。凯瑟琳一发现迷了路就十分不安起来。即使不是迷路，哪怕只是离开大部队一会儿，也会使她觉得是犯错误了。她要顺着原路往回走，朝别的方向去寻找别人。但这时温斯顿看到他们脚下悬崖的石缝里长着几簇黄莲花。其中一簇有品红和橘红两种颜色，很明显是同一个根生长出来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因此他把凯瑟琳叫过来看。

“快看啊，凯瑟琳！瞧这几朵花，靠近矿底的那一簇。你看清楚了没有？是两种颜色！”

她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又不得不勉强地去看了一眼。她甚至在悬崖上伸出脖子去看他指的地方，他站在她后面用手扶着她的腰。这时他忽然想到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树枝也不动，也没有鸟叫声，一切像是静止的，这样一个地方是不可能有窃听器的，即使有也只能录到声音。这时是下午最热最困的时候，阳光向他们照射着，他的脸上流下了汗珠。他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你为什么不把她推下去？”秋莉亚说，“换了我，就会那么做。”

“是的，你会推的。要是换了现在的我，我也会推的。也许——不过我说不好。”

“你后悔没有推吗？”

“是的，可以说我后悔没有推。”

地板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土，他们并排坐在那里。他把她拉得近一些。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她头发上的香气盖过了鸟屎的臭味。

他想，她很年轻，对生活仍有期望，她不明白，即使把一个碍眼的人推下悬崖，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许多事情也不会发生改变。”他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后悔呢？”

“那只是因为我赞成积极的事情，不赞成消极的事情。生活就像是一场比赛，我们是无法取胜的，但是却可以选择输的方式，仅此而已。”

他感到她的肩膀因为不赞成而动了一下。他说这种话时，她总是反对的。她不能接受在自然规律中个人总要失败。但在一定程度上，她承认自己的命运是注定了的，她迟早是要被思想警察抓住的。但同时她又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还是可以搭建一个秘密基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而这件事要想成功，所需要的不过是运气、狡猾、大胆。她还没了解到，世界上没有幸福这回事儿，而胜利只会发生在你死了很久以后的遥远的将来，而从你向党宣战开始，最好把自己当做一具尸体。

“我们是死者。”他说。

“我们还没有死。”秋莉亚具体地说。

“只是肉体上还没有死。六个月，一年，五年，这是可以想象的。我害怕死。你年轻，所以对死亡的恐惧可能比我还要多一些。当然，我们要尽量把死推迟。但是没有什么不同。只要人仍保持人性，死与生是一回事。”

“哦，胡说八道！那你是愿意和我还是和一具骷髅睡觉？难道你不喜欢活着吗？你不喜欢这种感觉吗？这是我，这是我的手，这是我的腿，我是真实的，存在的，活着的！这一切你都不喜欢吗？”

她转过身压着他。隔着制服，他感到她的乳房丰满而结实。她好像是用身体向他灌输着青春和活力。

“是啊，我喜欢这个。”他说。

“那就别再说死了。听我说，亲爱的，我们现在得安排下次的约会。我们还可以再去树林里的那个地方，因为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去那儿了。但是这次你一定得走另外一条路。我已经计划好了，你搭火车——瞧，我给你画出来。”

她以她特有的实际作风，把一些尘土扫在一起，用鸟窝里的一根小树枝，开始在地上画出一张地图来。

第八章 相约去偷欢

温斯顿环顾一下查林顿先生店铺楼上那简陋的小屋。窗户旁边的那张大床已经用粗毛毯铺好，枕头上没有盖东西。壁炉架上那口十二小时制的老式座钟在滴答地走着。角落里那张折叠桌子上，他上次买的玻璃镇纸在半暗半明中发出柔和的光芒。

有一只破旧的铁皮煤油炉放在壁炉的围栏里，查林顿先生准备了一只锅子和两只杯子。温斯顿点了火，放一锅水在上面烧开。他用一个信封，装来了一些胜利牌咖啡和方糖。钟上指着七点二十分，准确地说，应该是十九点二十分。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十九点三十分。

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这真是件蠢事啊！这应该是所有党员可能犯的罪里面最不容易隐藏的了。事实上，是玻璃镇纸在他心中的形象使他有了这样一个念头的。正如温斯顿所想的那样，查林顿先生毫不犹豫地就把这间屋子租给了他。只要能把钱赚到手，他就会很高兴。当他知道这间屋子是为了约会用时，他也不觉得惊讶和反感。反而，他就装作不知道一样，对此事漠不关心，微妙的神情让人觉得半隐半藏。他还说，清静独处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人人都想要找个地方可以偶尔图个清静。知道别人找到了一个清静的地方，最好也不要声张，这是一个基本的礼貌问题。他甚至还说，这所房子有两个入口，一个经过后院，通向一条小巷。

忽然，温斯顿听见有人在窗户底下唱歌，他躲在薄纱窗帘后面偷偷向外看。六月的太阳依然很烈，在下面充满阳光的院子里有一个肥胖的女人，就像诺曼圆柱一样壮实，胳膊通红，腰部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迈着笨重的脚步来回穿梭在洗衣桶和晾衣绳之间，挂的全是些方形的白布，原来是婴儿的尿布。她的嘴里不咬着晾衣夹的时候，就用响亮的女低音歌唱：

“这只不过是没有希望的单恋，消失起来快得像四月里的一天，可是一句话、一个眼色，却让我胡思乱想、失魂落魄！”

这首歌已经在伦敦流行了好几个星期了。这是音乐司下面的一个科专门为无产者出版的许多这种歌曲中的一首。

这种歌曲的歌词是由一种名叫写诗器的装置编写出来的，不需要一丁点儿人力。但是那女人却把那些胡说八道的废话唱得那么动听，而且非常悦耳。他可以听到那个女人一边唱着歌，一边把鞋子在石板上来回地磨着。由于没有电幕，所以即使街头上有孩子的叫喊，还有不知从什么地方隐约传来的闹市声，都无法扰乱屋子里那一片异样的寂静。

蠢事，蠢事，蠢事！他又想了起来。怎么可能几个星期来这儿约会，而一次都不会被发现呢？但是要想在室内而且又不想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的地方，这个诱惑对他们两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自从那次在钟楼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能有机会再约会。为了迎接仇恨周，工作时间大大延长了。虽然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是繁杂的准备工作使大家都要加班加点。最后他们两人终于赶在了同一个下午休息。原计划是再到乡下的那块空地去，可是就在那天的前一个晚上，他们在街头见了一面。当他们两人混在人群中相遇时，温斯顿像平时一样不去看她，但只是匆匆一瞥，就使他觉得她的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

“算了，”她看到情况比较安全时马上低声说，“我是说明天的事。”

“什么？”

“明天下午，我不能来。”

“为什么不能来？”

“那个了。这次来得早。”

他突然感到很生气。在认识她一个月之内，他对她的性欲似乎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开始时几乎不是真实的感情。他们的第一次只不过是意志行为，但第二次以后情况就不同了。她头发的气味、嘴唇的味道、皮肤的感觉都似乎和他的身体融合在了一起，弥漫到他呼吸的空气中。她成了他生理上的必需品，一种不仅仅是需要而且是他有权享有的东西。听到她说不能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谎言。就在这时，他们被人群挤在了一起，她很快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尖，这一举动，使他产生的不是欲望，而是情爱。他想到，你如果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大概会经常发生这种令人失望的事情，因此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种深厚的柔情，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他真希望他们是一对已经结婚十年之久的夫妻。他真希望他们两个能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拉着手走着，没有一丝的恐慌，谈着家长里短，买着家用的杂物。他最希望的是有个地方能供他们单独相处，而不必在每次约会时非做爱不可。并不是在这个时候，他才产生了要去租查林顿先生的房子的念头，而是在第二天。他向秋莉亚提出后，她出乎意料地马上同意了。他们两人都明白，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好像是两人都有意向坟墓跨近一步。他一边在床边坐着等待她，一边又想起了友爱部的地下室。恐惧感像是注定了的，在你的意识中时隐时现，这可真是件奇怪的事。总有一天，这种恐惧会发生在你临死之前，就像九十九必然是在一百之前一样。

你无法躲避，不过也许能够稍加推迟，但是你却经常有意识地采取行动，去使它到来得更快一点。

他正想着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秋莉亚冲了进来。她提着一个棕色帆布工具包，他总是能看到她在上下班时带着它。他走向前去搂她，但是她急忙挣脱开了，一半是因为她手中还提着工具包。

“等一会儿，”她说，“你看我带来了一些什么。你带了那恶心的胜利牌咖啡没有？我知道你会带来的。不过你可以把它扔掉了，我们不需要它了。看这里。”

她跪了下来，打开工具包，她把上面的一些扳子、圆凿掏出来，下面是几个干净的纸包。她把第一个纸包递给温斯顿时，他产生了一种奇怪而又熟悉的感觉。纸包里是沉甸甸的像细沙一样的东西，轻轻一捏，它就陷了进去。

“不会是糖吧？”他问。

“真正的糖。不是方糖，是糖。这里还有块面包——真正的白面包，可不是我们吃的那种次货，还有一小罐果酱。这里是一罐牛奶，这才是最让我得意的东西。我得用粗布把它包上，因为——”她都不用告诉他原因，因为香味已经飘得满屋都是了，这股浓烈的香味好像是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闻到过的，不过即使到了现在也偶尔会闻到，从一扇神秘的门里飘过来的，或者是从一条神秘的街道飘来，只闻了一下就又消失了。

“这是咖啡，”他喃喃地说，“真正的咖啡。”

“这是核心党的咖啡，这里有整整一公斤。”她说。

“你是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

“这都是核心党的东西，这些混蛋就没有弄不到的东西。当然，服务员、勤务员都能揩一些油。瞧，我这儿还有一小包茶叶。”

温斯顿蹲在了她的身旁。他把那个纸包撕开一角。

“这是真正的茶叶，不是黑莓叶。”

“最近茶叶不少，印度之类的地方被他们攻占了，”她含含糊糊地说，“但是我告诉你，亲爱的，你先转过身去，只要三分钟。走到床那边去坐着，离窗口的地方远一点。我说转你才能转过来。”

温斯顿心不在焉地透过薄纱窗帘望向外面。院子里那个胳膊通红的女人仍来回忙碌于洗衣桶和晾衣绳之间。她从嘴里又取出两只夹子，深情地唱着：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创伤，他们说你终将把它忘得精光，但是这些年的笑容和眼泪却仍使我心里感到无限悲伤！”

看来这首废话连篇的歌已经被这个女人背得滚瓜烂熟了。她的歌声随着夏天的甜美空气飘了上来，听上去让人觉得非常舒服，充满了一种愉快的悲哀之感。她使你觉得，如果六月的傍晚永不停息，要洗的衣服没完没了，她就会十分满足地在那里，一边晾尿布，一边唱情歌，待上一千年。让他奇怪的是，从来没见过一个党员和这种女人一样，独自一人在唱情歌。这就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显得不正统，而且也很危险。也许只有等到你和他们一样吃不饱肚子的时候，才会想到要唱歌。

“你现在可以转过身来了。”秋莉亚说。

他转过身去，一时几乎认不出是她了。他原本以为她会全身赤裸，但是她没有裸出身子来。她的变化比赤身裸体还使他惊奇。她的脸上涂了胭脂，抹了粉。

她一定是到那些无产者的小铺子里买了一套化妆用品。她的嘴唇涂得红红的，脸颊上抹了胭脂，鼻子上扑了粉，甚至还在眼皮上涂了什么东西，使得眼睛显得更加明亮了。虽然她的妆化得并不那么熟练巧妙，但温斯顿在这方面的要求并不高。一个党内的女人会化妆，这是他没见过，也从没想过的事情。化妆品的作用还是很惊人的，她不仅变漂亮了，而且也更有女人味了。她的短发和男孩子气的制服使她看上去不那么像女人。他把她搂在怀里时，闻到的满是一阵阵人造紫罗兰香气，当初地下室厨房里那个掉了牙的老女人又浮现在他眼前。她也是用这种香水，但是这一点在现在似乎已经显得无关紧要了。

“还用了香水！”他说。

“是的，亲爱的，还用了香水。你知道下一步我要做什么吗？我要去弄一件漂亮的女人衣裙，不穿这讨厌的裤子了。我要穿丝袜、高跟鞋！在这间屋子里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不做党员同志。”

他们脱掉了衣服，爬到红木大床上。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脱光了衣服。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对他苍白消瘦的身体、青筋毕露的小腿、膝盖上难看的伤疤感到自惭形秽。床上没有床单，他们身下的毛毯早就被磨得光溜溜的了，他们两人都没有想到这床又大又有弹性。“一定尽是臭虫，但是谁在乎？”秋莉亚说。要不是在无产者家中，已经很少能看见像这样的双人大床了。温斯顿小的时候还睡过双人大床，但在秋莉亚的记忆中，她从来没睡过。

接着他们就睡了一会儿，温斯顿醒来时，已经快二十一点了。他发现秋莉亚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所以他没有动。她脸上的胭脂和粉大部分都已经蹭到他的脸上和枕头上了，但是只淡淡的一层，仍显出她的脸颊很美。夕阳淡黄的光线照在床角上，照亮了壁炉，锅里的水开得正欢。下面院子里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再唱了，但隐隐地可以听到街上孩子的叫嚷声。他隐约地想到，在那被抹掉了的过去，在一个夏日的晚上，一男一女一丝不挂，躺在这样的一张床上，愿意做爱就做爱，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用非得起来不可，就是那样躺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外面市场的喧闹声。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可以肯定地说，这样的事情从来不会发生。秋莉亚醒了过来，揉一揉眼睛，撑着手肘抬起身子来看一眼煤油炉。

“水烧干了一半，”她说，“我马上起来冲咖啡。我们还有一个小时。你家里什么时候断电熄灯？”

“二十三点三十分。”

“宿舍里是二十三点。不过你得早些进门，因为——嗨，去你的，你这个脏东西！”

她突然扭过身捡起床下地板上的一只鞋子，像男孩子似的把它举起朝屋子的角落扔去，在那天早上的两分钟仇恨时间里，她也是像这样用字典去扔的果尔德施坦因。

“那是什么？”他吃惊地问。

“一只老鼠。我瞧见它的鼻子从板壁下面的洞里露了出来。我把它吓跑了。”

“老鼠！”温斯顿喃喃自语，“在这间屋子里！”

“到处都有老鼠。”秋莉亚又躺了下来，满不在乎地说。

“我们宿舍里，甚至厨房里也有，伦敦有些地方尽是老鼠。你知道吗？它们还会咬小孩，是真的咬。在这种地方，做妈妈的都不敢让小孩独自待上两分钟。尤其是那棕色的大老鼠，可恶的是这种害人的东西——”

“别说下去了！”温斯顿说，紧闭着双眼。

“亲爱的！你的脸色都发白了。怎么回事？你不舒服吗？”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老鼠！”

她挨着他，双臂双腿都钩住他，好像要用她的体温来抚慰他。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有那么几分钟，他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那总是纠缠他的噩梦中，梦里总是出现一样的情况。他的前面是一道黑暗的墙，墙的那一边是一种不可忍受的、可怕得使你不敢正视的东西。他在这种梦中总是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感觉，因为事实上他知道墙后面那不敢正视的是什么，其实他只需要努力一下，就可以把这东西拉到光天化日之下来，就像是从自己的脑子里掏出一块东西来。他总是在还没有弄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醒来了，不过这东西和秋莉亚刚才说的那东西有关。

“对不起，”他说，“我没事，只是不喜欢老鼠而已。”

“别担心，亲爱的，咱们不让它们出现在这里。一会儿走的时候，咱们用破布把洞口塞上。下次来时，我再带些石灰，把洞好好地堵上。”

这时，温斯顿那莫名的恐惧已经忘掉了一半。他感到有些难为情，靠着床头坐起来。秋莉亚下了床，穿好了衣服，冲了咖啡。那香味从锅子里飘出来，浓郁而且带有刺激性，他们把窗户关上，深怕外面有人闻到，会使自己暴露。加了糖以后，咖啡有了一种光泽，味道更好了，这是温斯顿吃了多年方糖以后几乎忘记了的味道。秋莉亚把面包涂好果酱拿在手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满屋走个不停。只见她瞥了一眼书架，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试试舒服不舒服，指手画脚地说两句怎样修理折叠桌，又无可奈何地瞧几眼那十二小时制的怪钟表。她把那玻璃镇纸拿到床边，凑近光线看。他把镇纸从她手里拿过来，像往常一样，那雨水般柔和的玻璃又令他陶醉不已。

“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秋莉亚问。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东西——我是说，我觉得它从来没被人派上过用场。这一点也正是我喜欢的。这一小块保留下来的历史，是他们忘记篡改的。这信息是来自一百年以前，只是你不知道怎么辨认。”

“还有那边的画片——”她朝着对面墙上的蚀刻画点一点头，“那也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吗？”

“还要更久，大概有两百年了。我说不好。如今你无法知道任何东西它真正有多久的历史。”

她走过去看。“那只老鼠就是从这里露出鼻子的。”她踢一踢画下的板壁说，“这是什么地方？我以前好像在哪见过它。”

“这是一个教堂，至少曾经是个教堂；名字叫做圣克利门特。”查林顿先生教他的那首歌其中的几句又冒了出来，他有点留恋地唱道：“圣克利门特教堂的钟声说，橘子和柠檬。”

令他惊奇的是，她接着唱下去：

“圣马丁教堂的钟声说，你欠我仨铜板；老巴莱教堂的钟声说，你什么时候归还？”

“这下面怎么唱，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我还记得最后一句是：‘一根蜡烛照你睡，一把砍刀砍你头！’”

这就像是一个被分成两半的暗号。不过在“老巴莱教堂的钟声”下面一定还有一句。也许恰当地提示一下，可以从查林顿先生的记忆中找到。

“你怎么会唱这首歌？”温斯顿问。

“我很小的时候，爷爷经常教我唱。我八岁那年，他被气死了，反正，他消失了。我不知道柠檬是什么东西，”她随便又说一句，“我见过橘子。那是一种黄色的皮很厚的圆形水果。”

“我还记得柠檬，”温斯顿说，“50年代，街上到处都是。很酸，闻一下，你的牙齿都会倒。”

“那幅画片后面一定有个老鼠窝，”秋莉亚说，“哪一天我把它取下来好好打扫一下。现在咱们该走了。我得把脸上的东西擦掉。真讨厌！等会我帮你擦掉你脸上的唇膏。”

温斯顿又懒懒地躺在床上。渐渐地屋子里黑了下来。

他转身把玻璃镇纸对着光线，懒洋洋地看着。引起他兴趣的并不是那块珊瑚，而是那块玻璃本身。它的内部深得就像空气一样透明。玻璃的弧形表面仿佛就是苍穹，里面隐匿着一个小小的世界，甚至连大气层都很齐全。他似乎可以走进这个世界中去，事实上他已经在里面了，还有屋里的一切，那红木大床、折叠桌、座钟、蚀刻版画，还有那镇纸本身。那镇纸就是他所在的这间屋子，珊瑚就是秋莉亚和他自己的生命，已经永恒地嵌在这个水晶球的中心。

赛麦消失了。有一天早上，他没来上班，几个没头脑的人议论起了他的旷工。第二天就再没人提到他了。第三天，温斯顿在记录司前厅的布告板上看到了这样一张布告，上面开列着像棋子一样的委员会委员的名单。赛麦过去是委员。这张名单看上去几乎同以前一模一样，上面也没有划掉谁的名字，但唯一少了赛麦的名字，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赛麦已经消失了，他从来就没存在过。

天气酷热难当。在这样一个迷宫般的部里连窗户也没有，装有空气调节设备的房间还能维持着正常的温度，但是走在外面，人行道热得烫脚；上下班时间，地铁里的臭气熏人。仇恨周的准备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各部工作人员都在加班加点。游行、集会、军事检阅、演讲报告、蜡像陈列、电影放映、电幕节目都得组织起来，口号起草出来，模拟人像赶制出来，歌曲编写出来，照片伪造出来，谣言传播出去。秋莉亚所在的那个小说司已不再制造小说，而在赶制许多暴行小册子。

温斯顿除了每天正常的工作以外，还要花很多时间检查《泰晤士报》过期的旧报存档，把要在演讲和报告中引用的新闻篡改修饰。深夜里那些无产者在喧闹的街头闲逛，整个城市都很奇怪，有一种莫名的狂热气氛。火箭弹比以前更频繁地掉下来，有时候远处有大爆炸，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谣言的版本却很多。

仇恨周主题歌（叫做“仇恨歌”）的新曲已经谱出来了，而且还没完没了地在电幕上播着。歌曲的旋律可以称得上是野兽的号叫，很难与音乐联系到一起，而更像是击鼓。配着进军的步伐，由几百个男人大声合唱，听起来怪吓人的。但却很受无产者的欢迎，在半夜的街头，同仍旧流行的《这不过是没有希望的单恋》竞相比美。帕森斯家的孩子用一个蜂窝和一张大便纸，白天黑夜没完没了地吹奏着，让人头疼。温斯顿晚上越来越忙。帕森斯组织的志愿人员在这条街道为仇恨周作着准备，缝旗子、画招贴画、在屋顶上竖旗杆、在街上架着准备用来挂横幅的铁丝。帕森斯吹嘘说，单单胜利大厦挂出的旗加起来就有四百公尺。他这些天兴高采烈。天气热，再加上干体力活，他便有理由在晚上也穿着短裤和敞领衬衫。他同时出现在几个地方，忙碌不堪，又是推又是拉，又是缝又是敲的，出主意想办法，用同志间劝告的口吻鼓动每个人，似乎身上每一个地方都散发出无穷无尽的恶心的汗臭味。

伦敦的大街小巷上突然出现了一幅新的招贴画，没有文字说明，画的只是一个欧亚国士兵庞大的身躯，有三四公尺高，蒙古种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穿着大军靴向前迈步行进，腰上挎着一挺轻机枪。无论是站在哪个位置看那招贴画，机枪的枪口总是对准你的，由于透视的原理，枪口很大很大。这张招贴画贴满了整个街道的墙上，甚至超过了老大哥画像的数目。一般来说，无产者是不关心战争的，但这时，他们却被激发出了一时的爱国热情。就像是为了配合现在的情绪，被火箭弹炸死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一枚落在了斯坦普奈一家满座的电影院里，好几百人就这样被埋在了废墟中。附近的居民都出来送殡，队伍长得好几个小时就没断过，实际上已经成了一种抗议示威。还有一枚火箭炸弹落在了一个被当做游戏场的闲置空地上，有好几十个在那玩儿的孩子，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于是又举行了愤怒的示威，把果尔德施坦因的模拟像当众焚毁，把好几百张欧亚国士兵的招贴画撕了下来一并烧掉，一些店铺也在混乱之中遭到了洗劫。接着又有谣言说，火箭弹掉落的地点是间谍用无线电指挥的，有一对老年夫妇只是因为被怀疑有外国的血统，房子就被纵火焚毁，两位老人也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秋莉亚和温斯顿只要有机会就会去他们租下来的小屋，为了图个凉快，就光溜溜地并排躺在窗户底下的床上。再也没有发现老鼠，但是这炎热的夏天，臭虫却越来越多。但这些并没有任何影响，脏和干净都不会改变一个事情，那就是这间如天堂一样的屋子。每次一到那儿，他们就会到处撒上黑市上买来的胡椒，脱光衣服，汗流浃背地做爱，完了就睡一觉，醒来时臭虫也开始聚集力量进行反攻。

在六月份里，他们一共约会了六七次。温斯顿也已经不再一天到晚喝杜松子酒了，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了。他长胖了，静脉曲张留下的疤痕也消退了，只是在脚踝上方的皮肤上留下一块棕斑，他早上也不再咳嗽了。他也不去在乎生活上那些难以忍受的琐事了，那种想冲着电幕做鬼脸表示厌恶，或者想放声大骂的冲动，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约会地点，就像是他们两个人的家似的。因此即使只能偶尔约会，时间也才只一两个小时，但这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居然有旧货铺楼上那一间屋子。知道有它安然存在，也就和到了里面没什么区别了。这间屋子本身就是独立的，是过去世界的一块废地，现已绝迹的动物可以在其中迈步。温斯顿觉得，查林顿先生也是一个现已绝迹的动物，他有时候会在上楼时和他聊会儿天。很少见到那个老头儿外出，也许他根本就不外出，此外，他几乎也没有什么顾客。他只生活在自己黑暗的小店堂和后厨房里，就好像幽灵一样。厨房里放着一台很旧的唱机，上面还有一个大喇叭。他每天都自己做饭，能有机会与人说话，他似乎很高兴。有时看到他戴着厚眼镜，穿着平绒上衣，摆弄着他那些一文不值的旧货时，那种神情更像是一个收藏家，而不是一个旧货商。有时他会很热情地请温斯顿欣赏一些东西，但从来不会要求他买，像一些瓷器做的瓶塞、破鼻烟壶的釉漆盖、镀金胸针盒，里面装着几根早已夭折的婴孩头发之类的东西。听他说话就像听一架老掉牙的八音盒一样。温斯顿从他的记忆中又挖掘出来一些早已被人遗忘的歌谣片断。有一首歌唱的是二十四只乌鸦，还有唱折了角的母牛的，另外一首歌是关于柯克罗宾惨死的。“我觉得你应该对此会有兴趣。”他每次想起一个片断，就会有点小得意地笑道。但不管是哪首歌谣，他记得都不全。

温斯顿和秋莉亚都知道，或者说他们两个人都有这个念头，像现在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有时死亡来得就是那么快，而且还很现实，他们的选择就是紧紧搂在一起，去享受那似乎绝望的肉欲，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临终享受的那一点快感。有些时候，他们也会觉得安全和长久，但那只是幻觉。他们两个人都认为，只要他们在那间屋子里，就不会有灾难降临。但是要到那间屋子去，倒是又困难又危险，不过那间屋子的确是个避难所。当温斯顿凝视着那镇纸中央的时候，他觉得，是没有办法到那水晶世界里面的，一旦到了里面，时间就能静止了。他们总是沉溺于逃避现实的白日梦里。他们会永远好运的，他们可以在这里藏一辈子也不会被发现。或者凯瑟琳会死掉，温斯顿就可以想到一个好方法和秋莉亚结婚。或者他们一起自杀，或者他们改头换面，学会无产者说话的腔调，去工厂里做工，躲在一条后街的小巷子里过一辈子，也不会被人发现。他们两人都知道，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实际生活中是没有出路的。也许其中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自杀，但他们是绝不会这么做的。就这样，一天过一天，虽然谈不上什么前途，却也还是尽量拖长现在的时间，这似乎是一种无法压制的本能，就像只要有空气，人就要呼吸一样。

有时候他们也会计划着用实际行动来反党，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进行第一步。即使真的存在传说中的兄弟会，要参加进去还是有困难。他告诉她，他和奥勃良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亲切感。他有时就有冲动想到奥勃良的面前说自己就是党的敌人，请求他的帮助。而且，他也并不觉得这样做很冒失。秋莉亚善于从相貌上看人，而温斯顿则是根据眼光就认为奥勃良是个可靠的人。她似乎也觉得是很自然的事。此外，她也想当然地认为，人人对党几乎都是仇恨的，只要万无一失，一定会打破规矩的。但是像兄弟会那样有组织的反对派，她认为是不存在的，或者是有可能存在。她说，关于果尔德施坦因及其地下军的传说，只不过是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所捏造出来的东西，而你也只能假装相信。她也曾无数次在党的集会和自发的示威中，高喊着要将那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有罪行的人处以死刑。在公审大会上，她参加青年团的队伍，从早到晚地在法庭外面高喊“打倒卖国贼”。在两分钟仇恨中，她还总是抢在别人前面去咒骂果尔德施坦因。但是果尔德施坦因是谁，他又有什么主张，她对此都一无所知。她成长在革命以后，年纪还太小，对于五六十年代思想战线上的斗争都一无所知。她是无法理解像独立政治运动这样的事的。而且，说到底，党是不可战胜的。它将永远像现在这样存在，你也只能是在暗中反抗，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或者最多就是孤立的暴力行为，例如杀掉某个人或者炸掉某个地方。

在某些方面她比温斯顿还精明，对于党的宣传，并不那么容易轻信。有一次谈到同欧亚国打仗时，让他吃惊的是，她认为根本没有在打仗。她说，每天落在伦敦的火箭弹可能是大洋国政府自己搞出来的，“目的就是要吓唬人民”。他怎么就从来没这么想过？这让他感到很不服气。她甚至还说，在那两分钟的仇恨中，她尽量做到不大声笑出来。但是她所怀疑的党的教导，都是些干涉到她生活的。她基本上是容易相信官方的无稽之谈的，那只是因为在她看来真假之间的区别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例如，她上小学的时候，就相信飞机是党发明的。温斯顿记得，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已经是50年代后期，党自称由它发明的还只是直升机；十多年以后，秋莉亚上小学时，就变成飞机了；再隔一代，也许就又多出了一个蒸汽机。他告诉她，早在革命之前，飞机就已经存在了，但是她对这件事，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说到底，到底是谁发明了飞机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有一次他们的谈话，却真的使他感到吃惊，那次谈话，他发现秋莉亚根本不记得四年之前大洋国在同东亚国打仗，同欧亚国和平相处。的确，在她看来整个战争都是假的；但显然她连敌人的名字换了都没有注意到。她甚至含糊地说：“我还一直以为我们是在同欧亚国打仗。”飞机的发明是在她出生以前很久的事，而战争对象发生变化却只有四年，而且还是发生在她早已长大成人以后。这场辩论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他终于使她记起来说，她隐约记得有一阵子敌人是东亚国而不是欧亚国。但是敌人是谁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她不耐烦地说：“管它呢？总是不断地打仗，也不知道是和谁，反正你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有时他同她说到记录司和他在那里干的大胆作假的工作。但她却对这样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到震惊。想到谎言就这样变成了真理，她也并不觉得天塌地陷。他跟她讲了琼斯、阿朗逊和鲁瑟福，还对她说了那张要紧的纸片曾经就捏在他的手指间。她对这些都没有反应，其实，一开始她就根本没想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们是你朋友？”她问。

“不是，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是核心党。而且，他们比我大好多。他们属于旧社会，是革命前的人。我只是见过他们。”

“那你操什么心？不是总有人被杀吗？”

他努力地使她能明白这件事。“这个事件很重要。还不是说，有谁叫他们杀死啦。你难道不知道，就从昨天开始往回说，过去全都已经不存在了？过去，要是还能存在，只能在几件真实的东西里，还没有文字说明，像那块玻璃一样。关于革命的一切，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啦。他们篡改了所有的记录，销毁了所有的证据，重写了所有的书，重画了所有的画，重做了所有的雕像，街道大楼全都改了名，日期也全都改了样。每天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工作。历史早停止了下来。除去没头没尾的现在，宣称党一贯正确的现在，已经不存在别的什么了。当然啦，我知道过去被他们篡改，可是我没法证明，即便我着手篡改的时候也做不到。事情做完了，一点证据也不留。唯一的证据在我心里，时间长了，我的记忆也会模糊，别人又不能替我记忆。我这一辈子，只那么一次，在事情发生之后，过了好多年，我竟有了件实实在在的真凭实据，换了现在的我，一定会保留下来的。”

“我可不会，”秋莉亚说，“我敢冒险，但只为值得的事冒险，绝不会为几张旧报纸冒险。即使你留了下来，你又能拿它怎么样？”

“也许用不上，但这毕竟是证据。如果我敢拿去给别人看，就可能会在某个地方撒下了一些怀疑的种子，我觉得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现状是不可能被改变了。但是可以想象，有时在某个地方会出现反抗的小集团，人们慢慢聚集在一起，然后力量就越来越大，甚至还可以给下一代人留下一些痕迹，让他们接着干下去。”

“我对下一代没有兴趣，亲爱的。我只为我们自己活着。”

“你只是一个腰部以下的叛逆者。”他对她说。

她对这句话倒感觉十分有趣，高兴得张开胳膊搂住他。

至于党的理论和细枝末节，她都毫无兴趣。他一开始谈到英社的原则、双重思想、过去的沉默和现实的抹杀，或者开始对她说着新话的词儿的时候，她就感到厌倦，说她从来都没关心过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这些是废话，想它又有什么用？她只要知道为什么事高兴，什么不高兴，这样就足够了。通常他一直跟她说着这些事的时候，她都已经睡着了，这也真叫他没办法。她就是那种不管在哪儿都会睡着的人。他发现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即使不知道正经是什么，也可以假装正经一下。可以这么说，对于那些没有理解能力的人，党可以成功地把世界观灌输给他们。即使是很明显的违反现实规律的东西，他们都会相信，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想过，那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对于社会上发生的大事，他们不感兴趣，也从不注意。正是由于缺乏理解，他们没有发疯。他们把什么都一口吞下，吞下的东西对他们并无害处，因为没有残渣遗留，就像是一只鸟吞掉一颗玉米粒，根本就没有消化。

第九章 他们终于来了

这件事终于发生了。他知道了期待中的信息。似乎这一辈子，他都在等待着这件事的发生。

他正走在部里大楼长长的走廊里，快到上次秋莉亚塞给他纸条的地方时，他突然发现后面有一个比他个儿高的人跟着他。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听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显然是表示要说话。温斯顿猛然站住，转过身去，才看到那个人是奥勃良。

他们面对着面，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似乎就是要逃走。他的心剧烈地跳着，说不出话来。但是奥勃良仍继续朝他走来，一只手友好地按了一下温斯顿的胳膊，这样他们两人就并肩向前走了。他开始用和大多数核心党员不同的口气对他说话，显得那么彬彬有礼。

“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和你谈谈，”他说，“前不久我读到你在《泰晤士报》用新话发表的一篇文章。我想你对新话在学术上的问题应该是很感兴趣吧？”

温斯顿不再像刚才那样慌张了。他说：“也谈不上什么兴趣。这不是我的专业，实际上，我也没参加过语言的创作工作，只是个外行而已。”

“但是你的那篇文章真的写得很好，”奥勃良说，“也不光只有我这样认为，我之前同你的一位专家朋友谈过，就是一时忘了他的名字了。”

温斯顿的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因为这使他想到了赛麦，可赛麦已经死掉了，而且已经在历史上不存在了，谈他可能会给自己惹上麻烦。奥勃良的话显然是个暗号。由于两人共同参与了这个小小的思想罪行，就变成了同谋犯。他们本来是慢慢走着的，但奥勃良突然停了下来。他正了正眼镜，这个动作总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接着他说：

“其实，我真正想要告诉你的是，在你的文章中有两个已经过时了的词儿，不过也是最近才过时的。你有没有看过第十版的《新话词典》？”

“没有，”温斯顿说，“我想应该还没出版呢吧。我们记录司还在用第九版呢。”

“是啊，第十版要过几个月才发行，但是他们已经发了几本样书。我这儿有一本，也许你有兴趣想看一看。”

“很有兴趣，”温斯顿说，他马上领会了这个意思。

“有些变化是极其聪明的。减少了动词数目，我觉得你一定会对这点感兴趣的，到时候，我派个通讯员把词典拿给你。不过，我最近总是爱忘事，要是你方便的话，还是到我家来取吧！我把地址写给你。”

他们正好站在一个电幕的前面。奥勃良心不在焉地摸着他的两只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本皮面的小笔记本和一支金色的墨水笔。他就在电幕下面写了地址，撕了下来，交给了温斯顿。这个角度，电幕那头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写的是什么。

“晚上，我一般都在家。”他说，“如果不在，我的勤务员会把词典给你的。”

说完他就走了，温斯顿手里拿着那张纸，傻傻地站在那儿，这次他已经没有必要把它藏起来了。但他还是仔细地背熟了上面的地址，几个小时以后它就和其他废纸一样，被扔进了忘怀洞。

他们在一起顶多只讲了两分钟的话。他这样做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温斯顿知道他的地址。因为除此之外，就只能直接询问，才能知道别人住在哪儿。什么电话簿、地址录都是没有的。其实奥勃良真正想对他说的就是“如果可以，就到这个地方来找我”。也许他把想要给他的东西藏在了那本词典里。反正，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所梦想的密谋的确存在，而且他似乎已经摸到它的边缘了。

他知道自己迟早是要应奥勃良的召唤而去找他的。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不久后的将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刚才发生的事只不过是这么多年来愿景的一个过程的实现而已。首先是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个秘密的念头，其次就开始写日记，开始他是从思想进入到语言，现在是从语言付诸行动。最后的事情就将在友爱部发生了。他已经决定接受这个结局。开始和结束是相互存在于其中的。但是这有点让人胆怯，因为这就好像是提前尝一下死亡的滋味，有点像少活几天。甚至在他同奥勃良说话的时候，那些话的含义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就会全身发冷，打个寒战。他似乎已经把一只脚踏进了潮湿冰冷的坟墓，尽管他知道那坟墓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候他，但他也并没因此而好过些。

温斯顿醒来时眼里充满了泪水。秋莉亚在他身旁睡意正浓，嘴里还喃喃地说着大概是“怎么回事”之类的话。

“我梦见——”他开始说道，马上又停住了。这梦境太复杂了，很难说清。在他醒来后的几秒钟之内，还有一些和梦有关的记忆浮现在了他的心中。

他闭上眼睛躺着，还在回忆着他的梦。梦里展现出他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景象，就像是夏日雨后的傍晚。一切都发生在那玻璃镇纸里面，玻璃的表面成了苍穹，苍穹下的一切都充满了柔和的清澈的光芒，一望无际。这场梦就像是他母亲的手臂所构成的。在三十年后的新闻片中，他又看到了这个动作，一个犹太妇女在保护着她的孩子不受子弹的扫射，但她们母子最终还是被飞机炸得粉碎。

“你知道吗，”他说，“以前我一直认为母亲是我害死的。”

“你为什么要害死你的母亲？”秋莉亚问道，她仍旧在睡梦之中。

“我没有害死她，或者说没有在肉体上害死她。”

他对母亲最后一瞥的画面出现在了梦中，醒来后，关于这一画面的点点滴滴都涌上心头。这么多年，他一直有意识地想把这一记忆从脑海中删除。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日期了，只知道那时他大概只有十岁，或者是十二岁。在那之前，他父亲就已经消失了，至于具体什么时候，他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当时生活很不安定，朝不保夕。经常发生空袭，到处都是瓦砾，在地下铁道车站中躲避空袭，到处都贴着他所看不懂的公告，成群的和他穿着同样颜色衬衫的少年，面包房前长长的队伍，远处不断响起的机枪声，让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吃不饱。在他的记忆中，他每天下午都和其他孩子在垃圾桶和废品站里捡东西吃，有时是菜帮子、烂菜叶、土豆皮，有时甚至还有陈面包片。捡到这些，他们就小心翼翼地扒掉上面沾着的炉渣；有时还在马路上等装着喂牛饲料的卡车开过，他们摸透了卡车所走的固定路线，就等着捡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出的一些豆饼。

他母亲并没有因为父亲失踪而感到奇怪或是过分悲痛，但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精神上完全垮掉了。甚至连温斯顿也觉得她是在等待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她仍像往常一样做着那些事情——洗衣、烧饭、缝补、铺床、扫地、掸土——但是总是慢一拍，一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好像艺术家的人体模型自己在走动一样，这让人觉得不正常。她那动人的体态似乎自然而然地陷于静止了。她经常会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给他小妹妹喂奶，就这样持续好几个小时。他的小妹妹是个体弱多病、非常安静的婴儿，两三岁的时候，就瘦得像只猴子。偶尔，母亲会把温斯顿搂在怀里好长时间也不说话。虽然那会儿他还小，而且还很自私，但他也明白这一定和从没被提起的要发生的事有关。

他记得他们住的那间屋子，黑暗狭小，光是一张床就已经占了一半的面积。屋子里有个煤气灶，一个食物柜，还有个几家合用的棕色陶瓷水池在外面的台阶上。在他的记忆中，他母亲高大的身子弯在煤气灶上搅动着锅里的什么东西。由于他总是吃不饱，所以一到吃饭，他就吵个不停。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问母亲，怎么没有更多的吃的，他常常冲她大喊大闹（他甚至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嗓门，可能正是因为过早地大喊大叫，致使现在嗓音也很洪亮），他还常常为了一份吃的而装出一副可怜相。其实他母亲每次都会分给他很多，因为她觉得男孩多分点是理所应当的。但就算给他再多，他也还是觉得少。每次吃饭，他母亲都会告诉他不要那么自私，妹妹还小，而且身体不好，也需要吃的，但并不管用。

母亲如果没有给他多盛一些的话，他就气得大喊大叫，然后把锅子和勺子从她手中夺过来，或者把他妹妹盆中的东西抢过来。虽然他知道这么做，母亲和妹妹就得挨饿，但他还是那么做了，他甚至觉得这么做是应该的。似乎饥肠辘辘就是他的理由。如果他母亲没有看好食柜上那仅有的一点储藏，他还经常会偷吃一些。

有一天发了巧克力的定量供应。在那之前几乎有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没有发了。他还十分清楚地记得那珍贵的一点点巧克力，二两重的一块（那时候仍用磅称），三个人分。应该分成等量的三块。但就在这时，似乎有一个很大的声音在告诉他，整个巧克力都是他的。他的母亲又在告诉他不要那么自私。紧接着就是他没完没了的哭闹，劝解与责骂声，讨价还价声。他的小妹妹像个猴子一样双臂紧搂着母亲，从他母亲身后，用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最后母亲还是把四分之三的巧克力掰给了温斯顿，剩下的四分之一塞到了他妹妹手里。那小姑娘似乎都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温斯顿站着看了一会儿，接着他突然跃身一跳，从他妹妹手中把那块巧克力一把抢走就跑到门外去了。

“温斯顿，温斯顿！”母亲在后面叫他，“快回来！快把你妹妹的那块巧克力还给她！”

他停了下来，但并没有回去。母亲焦虑的眼光盯着他的脸。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也在想那就要发生的事，即使他那时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这时他妹妹才意识到有东西被抢走了，软弱地哭了几声。他母亲紧搂着她，把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这个姿势使温斯顿意识到他妹妹快要死了。他转过身去，逃下了楼梯，巧克力捏在手中快要化了，有点黏糊糊的。

他以后就再没见到过他母亲。他吃了巧克力以后，觉得有点惭愧，在街头闲荡了几个小时，饿得不行了才回家。当他回去时，母亲已经不在了。那个时候，这似乎是很正常的现象。屋子里除了他母亲和妹妹以外，什么都不缺。她们什么都没有带走，甚至连衣服都没拿，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母亲是生是死。他母亲完全有可能是被送到强迫劳动营去了。至于他妹妹，也有可能像他一样，被送到一个孤儿院里去了，他们把那儿叫做保育院，内战过后，它们就像雨后春笋般出现了。也很有可能，妹妹和母亲一起去了劳动营，或者是被扔在哪儿，已经死了。

这个梦在他心中就像真的一样，特别是母亲搂着他妹妹的保护姿势，似乎包含了这个梦的全部意义。他又想起了两个月前的另外一个梦。他的母亲抱着妹妹坐在一条沉船里，就像是坐在铺着白布单的床边，她们掉在他的下面，然后慢慢往下沉，但仍从越来越黑的海水中抬头看着他。

他把他母亲失踪的事告诉了秋莉亚。她眼睛也不睁就往他怀里钻，这样会睡得更舒服一些。

“你在那时候大概真是头畜生，”她含糊地说，“孩子们全是畜生。”

“是的。但是我真正想说的是——”从她的呼吸声听来，显然她又睡着了。他很想和她继续说说他的母亲。在他的记忆中，母亲只是个很平常的女人，而且也根本谈不上聪明。但在她身上却有着一种高贵的、纯洁的品质，这只是因为她有自己的行为标准。她爱憎分明，从不受外界的影响。她从来也不觉得什么事没有效用就没有意义。她认为，如果你爱一个人，那就去爱他，即使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他，你仍可以把你的爱给他。最后一块巧克力被抢走时，他母亲怀里抱着孩子。即使这样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也不能变出一块巧克力来，更不会使那孩子或她自己逃脱死亡，但她也还是抱着孩子，似乎这是很自然的事。船上那逃难的女人，同样用胳膊搂着孩子，即使她知道这样的保护在子弹面前，就像一张纸一样，但她还是本能地这么做了。可怕的是党要劝诱你，单是冲动没有用，单是情感也没有用；与此同时，党又剥夺了你控制物质世界的一切能力。一旦落到了党的手里，有没有感觉，做不做事情，都没有区别。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要消失的，不论是你还是你的行动，都不会被人所知道。历史的潮流里，你就像是从没来过一样，但是在两代之前的人们看来，这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因为他们并不想篡改历史。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行为准则，那就是不予置疑的爱憎分明。他们重视个人的关系。一个出于本能的，完全没有用处的姿态，拥抱、眼泪、对将死的人说一句话，对于其本身来说，都是有价值的。他突然发现，无产者就是这样。他们从不忠于一个政党，一个国家，或者是一个思想，他们只相互忠于对方，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楚地认识无产者，不再像原来一样，只把他们当成是一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爆发出来的力量。无产者仍有人性，没有被生活逼得麻木不仁。他们仍保有原始的感情，而对于他自己来说，这种情感，是需要努力重新学习的。他这么想时，又不相干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几星期前他在人行道上看到一只断手，他把它踢到马路边，就像是踢棵白菜。

“无产者是人，”他大声说，“我们不是人。”

“为什么不是？”秋莉亚说。她又醒了过来。

他想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我们最好是趁早从这里出去，以后不再见面？”

“想到过，亲爱的，而且想了好几次了。但是我还是不想那么做。”

“我们很幸运，”他说，“但是运气不会永远都在啊。你还年轻，你的外表正常纯洁。如果你远离像我这样的人，你至少还可以活上五十年。”

“不，我已经想过了。不论你做什么，我都要跟着做。别灰心丧气，我对活命很有办法。”

“我们也许还可以在一起六个月或者一年，又有谁知道呢？最后我们还是要分手的。你不觉得总有一天我们会变得孤独无援吗？我们一旦被他们逮住，是没有办法帮助对方的。不管我招不招供，你都会死；不管我说什么，你的死亡时间也不会被推迟五分钟。甚至我们都不会知道对方是死是活。我们将完全束手无策，也许不出卖对方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但是即使这样，也不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如果你说的是招供，”她说，“那我们还是要招供的。对于他们的拷打，你没有办法，人人都会招供的。”

“我不是说招供，招供不是出卖。你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情。如果他们能使我不再爱你——那才是真正的出卖。”

她想了一会儿。“这他们做不到，”她最后说，“这是他们唯一做不到的事。即使我们照他们的意思说了，但是他们也无法知道我们是否真的是那么想的，是否真的相信。”

“不能，”他带着希望说，“不能，你说得对，他们又看不到我们的心。如果你觉得保持人性是值得的，即使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其实你已经打败了他们。”

他想到那从来不休息的电幕。电幕后的人可以彻夜不眠、日复一日地侦察你，但只要你保持头脑清醒，就仍能胜过他们。尽管他们聪明，但仍无法知道别人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不过也许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就不是这样的情况了。友爱部到底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人们也都只是在猜测：拷打、麻醉药、测量你神经反应的精密仪器；不让你睡觉和关单独禁闭以及不断地讯问造成你精神崩溃。无论如何，是不会让你有秘密的。他们可以通过讯问、拷打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但是如果我们只是要保持人性而不是活命，那又会有什么不同呢？他们不能改变你的爱憎，甚至是自己都很难改变。他们可以把你所做的，或者说的，或者想的都事无巨细地暴露在你面前，但是你的内心仍是攻不破的，甚至内心的活动对你自己来说都是神秘的。

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他们所在的那间屋子是长方形的，灯光柔和，电幕的声音只是一阵低声细语。踩在那厚厚的深蓝色的地毯上，就像是在天鹅绒上。奥勃良坐在屋子另一头的一张桌子边上，桌上放着一盏绿灯罩的台灯，还有一大堆文件放在他的两边。仆人把秋莉亚和温斯顿带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温斯顿的心跳得厉害，他担心自己一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心里想的只有一句话：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来了。到这里来，本身就是件冒险的事，两个人还一起来，这无异于是一种自杀。虽然他们没走同一条路线，只是到了他家门口才碰的头。但是，光是在同一个屋子出现就需要很大的勇气。你几乎没有机会能看到核心党员家里面的样子，甚至连住宅区都很难走进来。这里的一切都令人望而生畏，公寓大楼的整个气氛就是不一样，什么东西都十分华丽，什么地方都十分宽敞，讲究的食品和优质的烟草发出的香味，都是他们所没闻过的，电梯升降不会发出一丝声响，而且快得令人难以置信，还有一些穿着白上衣的仆人来回忙碌着。他虽然有很好的借口到这里来，但来的路上还是担心会碰上个穿黑制服的警卫，要查看他的证件，把他撵走。但是，奥勃良的仆人什么都没有问，就让他们进来了。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个中国人，个子很小，头发是黑色的，穿一件白上衣，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带他们走过一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过道，墙上贴着奶油色的墙纸，嵌壁漆成白色，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一尘不染的，哪怕碰到都担心会弄脏它。温斯顿还记得有一条过道的墙上沾有污黑，不是因为人体的接触造成的，但他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了。

奥勃良似乎在专心地阅读着手上那张纸。他的脸低俯着，他眉毛很粗，眼睛很大，你还能很清楚地看到他鼻子的轮廓，样子显得很可怕，但是却很聪明。大约有二十秒钟，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然后他拉过听写器来，用各部常用的混合行话，发了一个通知：

“一逗号五逗号七等项完全批准句点六项所含建议加倍荒谬接近罪想取消句点取得机器行政费用充分估计前不进行建筑句点通知完。”

他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出声响地踩在地毯上，朝他们这边走来。说完了那些新话，他似乎不再摆着官架子了，但是神情却比平时严肃，好像是因为被打扰而感到不高兴。温斯顿那本来恐惧的心情，此时好像又掺杂了一些不好意思。他也想到，自己很有可能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他怎么就能那么肯定奥勃良是个政治密谋家呢？除了目光上的感觉和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这不过是完全建筑在睡梦中的自己的秘密幻想而已。此时他甚至无法用是来借词典这个借口了，因为秋莉亚也在这里。奥勃良走过电幕旁边，临时起了一个念头，就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啪的一声，在墙上按了一下按钮。电幕上的说话声就此中断了。

秋莉亚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惊叫，即使是慌乱的心情，也没能挡住温斯顿的话：

“原来你可以把它关掉！”

“是的，”奥勃良说，“可以，而且我们有这个特权。”

他这时站在他们面前。他那魁梧的身材在他们两人面前显得居高临下，他脸上的表情仍旧使人猜不透。他沉默着，似乎在等待着温斯顿先说，可是等他说什么？就是现在也可以想象，他正忙着，被人打扰了，心里一定很恼火。没有人说话。电幕关掉以后，没有声音，这间屋子里有着死一般的寂静。时间过得很快，压力很大。温斯顿仍旧很困惑地凝视着奥勃良的眼睛。接着那张严峻的脸突然有了表情，可以说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奥勃良用他习惯的动作正了正他鼻梁上的眼镜。

“是我说，还是你说呢？”他问道。

“那就我来说吧，”温斯顿马上说，“那东西真的关掉了？”

“是的，一切都关掉了。这里就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到这里来，是因为——”他停了下来，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目的不明确。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从奥勃良那儿得到什么帮助，所以是很难说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尽管他已经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会很软弱空洞，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们相信一定有种密谋，是一个组织对反对党的活动所进行的密谋，而那其中包括你，也包括我们，我们都是党的敌人。我们不相信英社原则。我们是思想犯，我们也是通奸犯。对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们完全相信你，甚至可以把我们的命运都交给你。如果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我们也愿意。”

他觉得后面的门已经开了，就没继续说下去。回头一看，果然不错，是那个带他们进门的仆人，他没有敲门就进来了。温斯顿看到他手中的盘子上面放着酒瓶和玻璃杯。

“马丁是自己人，”奥勃良不露声色地说，“马丁，把酒端到这儿来放在圆桌上吧，椅子够吗？那么咱们就坐下来，舒舒服服地谈一谈。马丁，你也过来坐吧。这是谈正经事，就不用再把自己当仆人了。”

那个小个子很自在地坐了下来，但神态仍像个仆人，只不过是一个享受特权的贴身仆人。温斯顿用眼角打量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一辈子都在扮演一个角色，哪怕是像现在这样换个角色，也是危险的。奥勃良把酒瓶拿了过来，在玻璃杯中倒了一种深红色的液体。这勾起了温斯顿模糊的记忆，好像是在很久以前，他在墙上或者是广告上看到过这种东西，一种用电灯泡组成的一个大酒瓶，通过瓶口的上下移动，把瓶里的酒倒进杯子里。那酒从上面往下看，几乎是黑色的，但是透过玻璃瓶看，却是亮晶晶的，像红宝石一样。它有一种又酸又甜的气味。他看见秋莉亚毫不掩饰她的好奇，恨不得把鼻尖伸到里面去闻。

“这叫葡萄酒，”奥勃良微笑道，“你们在书上一定也看到过，只是，基本上不会卖给外围党的人。”他的脸又严肃起来，举起酒杯。“我想应该先喝杯酒祝大家健康，同时为我们的领袖爱麦虞埃尔·果尔德施坦因干杯。”

温斯顿很高兴地举起了酒杯。葡萄酒是他从书上读到过的，一直都很想尝一下的东西，它就像是玻璃镇纸或者查林顿先生记不清的童谣一样，属于已经消失的、浪漫的过去，他自己给这个过去起了个外号叫做老时光。不知为什么，葡萄酒在他看来就应该和黑莓果酱的味道一样，是那种很甜很甜，而且能马上使人醉倒的东西。实际上，当他真的一饮而尽时，却感到失望了。原来那多年的杜松子酒已经使他喝不惯葡萄酒了。他放下空酒杯。

“那么真的有果尔德施坦因这样一个人？”他问道。

“是啊，有，而且还活着，就是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那真的有那个密谋组织吗？不会是思想警察捏造的吧？”

“不是，这是真的。我们管它叫兄弟会。你们只要知道它是存在的，而且你们也是其中的一员，就可以了。一会儿我再详细跟你们说这一点。”他看了一眼手表。“即使是核心党员，都不应该把电幕关掉半小时以上。你们不应该一起来，走时得分开走。你，同志——”他对秋莉亚示意了一下，“先走。我们大约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我首先得问你们一些问题，你们应该可以理解吧。总的来说，你们打算干什么？”

“凡是我们能做到的事。”温斯顿说。

奥勃良坐在椅子上侧过身来，对着温斯顿。他几乎把秋莉亚扔在一边不管了，大概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温斯顿可以代表她说话。他的眼皮低垂了一下，他的问话不带有一丝感情，就像是在执行公务一样，而温斯顿对这些问题在心里已经早有数了。

“你们准备奉献生命吗？”

“是的。”

“你们准备杀人吗？”

“是的。”

“你们会从事有可能造成千百个无辜百姓死亡的破坏活动吗？”

“是的。”

“你们会把祖国出卖给其他国家吗？”

“是的。”

“你们准备欺骗、伪造、讹诈、腐蚀儿童心灵、贩卖成瘾毒品、鼓励卖淫、传染花柳病，一切会使力量削弱的事都准备做吗？”

“是的。”

“如果把硝酸洒在一个孩子的脸上能够帮助我们的事业，你们准备这么做吗？”

“是的。”

“你们愿意隐姓埋名，一辈子去做工人吗？”

“是的。”

“如果我们要你们自杀，你们会那么做吗？”

“是的。”

“你们两个人愿意分手，从此不再见面吗？”

“不！”秋莉亚插进来叫道。

温斯顿也在一段时间内说不出话来，好像有一阵都丧失了说话的功能。舌头在动，但就是发不出声来，明明想要发一个字的第一个音节，可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字的第一个音节，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但最终他还是说：“不。”

“听到你们这么说很好，”奥勃良说，“我们必须知道真实的情况。”

他转过来又对秋莉亚说，似乎是带着一点感情说的：

“但你要清楚地知道，即使他活了下来，也可能不是原来的他了。他可能被我们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样貌到举止，手的形状，头发的颜色，甚至声音都会变。当然，你也可能是另外一个人了，我们的外科医生可以把人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甚至会锯肢。”

温斯顿忍不住偷偷看了眼马丁的脸，倒是没有发现什么疤痕。秋莉亚的脸色有点发白了，因此雀斑就显露了出来，但是她大胆面对着奥勃良。她喃喃地说着什么，好像是表示同意。

“很好。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桌子上有一个装着香烟的银盒子，奥勃良从里面拿了一支，然后满不在乎地把香烟盒朝他们一推，接着站起身来开始慢慢地来回走着，好像这样会更利于他思考。那是很高级的香烟，烟草包装得很好，扎扎实实的，烟纸光滑，很少见到。奥勃良又看了一眼手表。

“马丁，你去厨房吧，”他说，“一刻钟之内我就打开电幕。走之前你再好好看看他们的脸，你们还会再见的，而我就不会了。”

像是初次见面一样，马丁黑色的眼睛在他们脸上看了一眼，但从眼神中却感受不到一丝的善意。他只是在把他们的样子存放在他的记忆中，但对他们却不感兴趣，起码给人的感觉是没有兴趣。温斯顿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是不是人造的脸不能有表情？

马丁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招呼都没有打就悄悄地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地关上了。奥勃良一只手插在黑制服的口袋里，一只手夹着香烟，在那里来回踱着步。

“你们知道，”他说，“你们要在黑暗里战斗，而且要永远处在黑暗之中。一旦接到命令，就要坚决执行，即使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令。我以后会给你们一本书，它会让你知道我们活着的真正意义，还有如何摧毁这个社会。你们读了这本书以后，就真正成为了兄弟会的会员。但现在你们只能知道，我们奋斗的总目标和当前的具体任务。我可以告诉你们兄弟会是存在的，但却不能告诉你们它究竟有多少会员，是一百个，还是一千万。你们每个人认识的会员，绝不会超过十个。会有三四个人跟你们联系，过段时间就换掉，永远消失了踪影。由于我是你们的第一个联系人，以后就保留下来了。你们接到的命令都是从我这里发出的。一旦有必要，我会通过马丁找你们。一旦你们被逮到，最后总是要招供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但其实你们能出卖的也只是你们自己干过的事，最多也就是少数几个不重要的人。甚至到时候你们都不能出卖我，因为我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已经换了另一张脸，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仍旧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走着，魁梧的身材也挡不住他优雅的气质。甚至是把手插进口袋或者捏着一支香烟这样的动作都显得很优雅。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很有自信，很体谅别人，但是这种体谅却带着讥讽的色彩。他不论有多么认真，都不是像那种狂热分子才有的专心致志的劲头。他谈到杀人、自杀、花柳病、断肢、换脸的时候，隐隐地有一种不自在。“这是不可避免的，”他似乎是在坚定地说，“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去做这件事，生活变好了，我们就不干这种事了。”温斯顿对奥勃良不只是钦佩，更是崇拜。他一时忘记了果尔德施坦因的阴影。他看一眼奥勃良结实的肩膀，粗眉大眼的脸，虽然丑陋，但却很文雅，而且认为他是一定不会被打败的。他可以应付一切，甚至连危险都可以预知。似乎秋莉亚也备受感染。她听得入了迷，甚至都没有发现手中的香烟已经熄灭了。奥勃良继续说：

“你们会听到关于存在兄弟会的传说。毫无疑问，你们现在已经代表了它。也许你们也想象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们是如何在某个地下室里开着会，在墙上刷标语，相互之间使用什么样的暗号来打招呼。其实事实不是你们想的这样，大部分的会员相互之间都是不认识的，即使有认识的，也就是寥寥几个。即使是果尔德施坦因本人被逮捕，也无法向他们提供全部会员名单，甚至连能够获得全部名单的情报都无法获知。根本就没有这种名单。兄弟会之所以不会被毁灭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组织会团结在一起的原因，就是因为大家都有着不可摧毁的思想。除了这个思想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作为你们的依靠。不要指望着任何同志之谊和鼓励，甚至被捕时，也不要指望着会有援助。我们从来不援助会员。但是，如果需要灭口的话，我们会把一片剃须刀片偷偷地送到牢房里去。即使没有成果，看不到希望，你们也要适应着活下去。你们工作一阵子以后，就会被逮住，就会招供，就会死掉。这是你们唯一能看到的结果。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可能不会发生什么看得见的变化。我们是死者，我们就是为了将来活着。我们会作为一撮尘土、几根枯骨活在将来。但我们谁都不知道，那距我们到底有多远。可能是一千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神志还清醒的人找出来，然后慢慢扩大。我们不能采取集体行动。我们只能通过个人把我们的思想传播出去，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在思想警察面前，没有别的办法。”

他停了下来，第三次看手表。

“同志，你该走了。”他对秋莉亚说，“等一等，酒瓶里还有半瓶酒。”

他把三个人的酒杯都倒满，然后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

“这次为什么干杯呢？”他说，口气中仍隐隐带着一点嘲讽，“为思想警察的混乱？为老大哥的死掉？为人类？为将来？”

“为过去。”温斯顿说。

“过去更重要。”奥勃良神情严肃地表示同意。他们把酒都喝完了，秋莉亚站起来要走。奥勃良从柜子顶上的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一个白色的药片，叫她含在舌头上。他说，千万不要让别人闻出有酒味，电梯服务人员的嗅觉是很灵敏的。她走后一关上门，奥勃良似乎就忘掉了她刚刚来过。他又来回走了一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有些细节问题要解决，”他说，“我想你应该有个藏身之处吧？”

温斯顿介绍了查林顿先生铺子楼上的那间屋子。

“目前就先凑合在那儿吧，藏身的地方必须经常更换。以后我们再给你安排别的地方，同时我会把那书送一本给你——”温斯顿注意到，奥勃良在提到这本书的时候，口气都很重地说着——“你知道，是果尔德施坦因的书，我会尽快给你。不过可能要过些日子了，你应该知道，现有的书不多。思想警察到处搜查销毁，我们都来不及出版。不过不要紧，这本书是永远也不会被销毁的，即使所有的书都抄走了，凭着记忆，我们几乎也能逐字逐句地再印。你上班的时候带不带公文包？”他又问。

“一般是带的。”

“什么样子？”

“黑色，很旧，有两条搭扣带。”

“黑色，很旧，两条搭扣带——好吧。不久有一天，我也没法说是哪一天，你早上的工作中会有一个印错了一行字的通知，你得要求重发。第二天你上班时别带公文包。那天路上会有人拍拍你的肩膀说：‘同志，你把公文包丢了。’我会把那本书放在他给你的公文包中，你得在十四天内归还。”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几分钟你就必须要走了，”奥勃良说，“如果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温斯顿抬头看他。“在没有黑暗的地方？”温斯顿迟疑地问。

奥勃良点点头，表情并不惊讶。“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他说，似乎他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同时，在走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或是信，或是问题？”

温斯顿想了想，他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甚至连一些客气的话都没有。他在想的都不是奥勃良或兄弟会的事情，而是他母亲临死前几天的那间黑暗的卧室、查林顿先生铺子楼上的小屋子、玻璃镇纸、花梨木镜框中那幅蚀刻版画。他几乎随口说：“你以前听过像这样的一首歌谣吗，开头一句是‘圣克利门特教堂的钟声说，橘子和柠檬’？”

奥勃良点一点头。他庄重谦恭地唱完了这四句歌词：

“圣克利门特教堂的钟声说，橘子和柠檬；圣马丁教堂的钟声说，你欠我仨铜板；老巴莱教堂的钟声说，你什么时候归还？肖尔迪区教堂的钟声说，等我发了财。”

“你知道最后一句歌词？！”温斯顿感到惊讶地说。

“是的，我知道。我想你现在得走了。不过等一等，你最好也含一片药。”

温斯顿站起来时，他们两个人紧紧地握了握手，温斯顿手掌的骨头几乎都要被捏碎了。温斯顿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看他，但似乎奥勃良并没觉得他在这里出现过。他把手放在电幕开关上等他走。温斯顿可以看到他身后写字桌上绿灯罩的台灯、听写器、堆满了文件的铁丝筐。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他心里想，在六十秒钟之内，奥勃良就又要替党去做那些刚才中断了的工作。

第十章 仇恨周

温斯顿整个人累得都冻胶了。“冻胶”，形容得太贴切了。这是在他脑海里映射出来的词。他的身体不但像冻胶那么软，而且像冻胶那么半透明。他甚至觉得可以透过手掌看到阳光。他全身的血液和淋巴液都被繁重的工作榨干了，只剩下神经、骨骼、皮肤所构成的脆弱架子。所有的知觉都很敏感。制服的重量都会让他的肩膀感到沉重；走在路上，脚底感到酸痛；甚至手掌的一张一合都是关节所承受不了的。

他在五天之内工作了九十多个小时，部里的人也都是这样。他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明早之前，他几乎无事可做，任何党的工作都没有。他可以在他们秘密约会的地方待六个小时，然后再回自己家睡九个小时。下午的阳光很温暖，他顺着一条肮脏的街道，朝着查林顿先生的铺子慢慢地走着，他觉得今天下午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但又不得不注意着附近的巡逻队。他每走一步，那沉甸甸的公文包就会碰一下他的膝盖，使他的皮肤感到一阵发麻。公文包里的那本书，已经在他这儿放六天了，可是他却还没有打开看过。

仇恨周也已经进行了六天，在这六天里，游行、演讲、呼喊、歌唱、旗帜、标语、电影、蜡像、敲鼓、吹号、齐步前进、坦克咯咯、飞机轰鸣、炮声隆隆天天都是，似乎无处不在。在这六天里，群众激动的情绪达到了最高峰。提起对欧亚国的仇恨，大家似乎到了发狂的程度，最后一天，要对两千名欧亚国的战俘处以公开的绞刑，一旦他们落入群众之手的话，相信一定会被撕得粉碎的。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宣布，大洋国是在和东亚国作战，而不是欧亚国，欧亚国是个盟国。

当然，没有人承认发生过什么变化。只不过这件事来得很突然，一下子到处都知道了：敌人是东亚国，不是欧亚国。

当时温斯顿正在伦敦的一个市中心广场参加示威。还是在夜里，泛光灯的灯光里是人们苍白的脸和鲜红的旗帜。好几千人挤满了广场，其中大概有一千名学童，他们穿着少年侦察队的制服集中在一起。一个核心党的党员，站在用红布装饰的台上发表演讲，他身材瘦小，但胳膊却格外长，与身体的比例不相符，只有少数几绺头发贴在他光秃秃的大脑袋上。他说起话来就像是神话中的小妖精，满腔仇恨，一手抓着话筒，一手张牙舞爪地在头顶上挥舞，这只手长在瘦瘦的胳膊上，显得特别粗大。从扩音器中传出来的声音，大得刺耳，什么暴行、屠杀、抢劫、强奸、虐待俘虏、轰炸平民、撒谎宣传、无端侵略、撕毁条约的罪状没完没了地从他嘴里往外蹦。他的话使人们无法不相信他，也无法不感到愤怒。隔几分钟，群众的情绪就会变得愤怒起来，而他的声音也被这好几千人不可控制的咆哮声淹没了。那些学童的声音野蛮得就像是野兽一样。那人在讲了大约有二十分钟的时候，一个通讯员急急忙忙地上台塞给了他一张纸条。他一边看那纸条，一边继续讲话，声音和情绪一点都没受到影响，内容也没变，但是名字却突然变了。不需要多说什么，群众就都明白了，仿佛一阵浪潮翻过去似的。大洋国是在同东亚国打仗！接着就发生了一场大混乱。广场上挂的旗帜、贴的招贴画都错了！其中有一半的画上脸就是不对的。这是破坏！这是果尔德施坦因的特务搞的！于是大家就纷纷把招贴画从墙上揭下来，把旗帜撕得粉碎，踩在脚下。少年侦察队的表现尤其精彩，他们爬上了屋顶，剪断了挂在烟囱上的横幅。不过这一切只在短短两三分钟之内就结束了。讲话的人向前耸着肩膀，仍抓着话筒继续讲话，另一只手在头上挥舞着。一分钟过后，又是一阵愤怒的吼叫声从群众中爆发出来。仇恨继续进行，一如既往，只是已换了对象。

后来在温斯顿的回忆中，使他感到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讲话的人居然是在一句话讲到一半的时候转换对象的，不仅没有停顿一下，甚至都没有打乱句子的结构。不过当时温斯顿还是被另外的事情分了神。就是在大家揭招贴画的混乱中，有一个他连长相都没看清的人，拍拍他的肩膀说：“对不起，你大概把你的公文包丢了。”他二话不说，心不在焉地把公文包接了过来。他知道要过好几天才有机会看公文包里的东西。

示威一结束，他就回到真理部，尽管已经快二十三点了。

部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回来了。电幕上已经发出指示，让他们回到工作岗位，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发这样的指示。

大洋国在同东亚国作战，大洋国一直是在同东亚国作战。看来五年来的政治文件，大部分都要被销毁了。各种各样的报告、报纸、书籍、记录、小册子、电影、录音带、照片这一切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加以改正。虽然并没有明确的指示，不过大家都知道，一周之内，记录司要做到，在任何地方都不能留下关于与欧亚国打仗、与东亚国结盟的材料。这样的工作量大得吓人，而且这件事还不能明说。

记录司每人每天的工作量是十八小时，分两次睡觉，一次睡三个小时。走廊里到处铺着从地下室里搬来的床垫。到了吃饭的时间，食堂的服务员会把夹肉面包和胜利牌咖啡用小车推来。温斯顿每次去睡觉前，都尽量把桌面的工作处理完，但当他结束了三个小时的睡眠，腰酸背痛地回来时，桌上就又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了，有的甚至散落在地上，听写器也不知道被压在了什么地方。所以他每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们整理一下，否则就没有地方工作了。最糟糕的是，这项工作并不是纯粹机械性的。尽管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只需要把名字更换一下，但是一些详细的报道就需要你十分仔细，而且还要尽可能地发挥你的想象力。因为要在世界的范围内更换战争的地点，所以你还必须要掌握惊人的地理知识。

到了第三天，他的眼睛已经痛得无法忍受，每隔几分钟就需要把眼镜擦一擦。这就像是努力完成一项辛苦的体力劳动，你可以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但又急于想完成，这种矛盾的想法极容易使自己变得神经质。其实他朝听写器说的话，他用墨水铅笔写的字，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谎话，然而即便有时间记住这一切，他并不为此感到不安。他像司里的其他人一样，尽量使说的谎话更完美。到第六天早晨，桌上的文件越来越少了。大概有那么半个小时，力气传送管里没有送东西出来。后来又送来一条，接着就没有了。大家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各自的工作。整个司里的人都深深地，也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任务，但是这件事却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现在没有任何文件能证明曾经同欧亚国打过仗。到十二点钟的时候，突然宣布所有工作人员放假到明天早晨。温斯顿在工作的时候，把公文包就放在两脚中间，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这时就把它带回了家。他刮了胡子，尽管水不热，但还是洗了个澡，洗着洗着就在澡盆里睡着了。

他爬上查林顿先生铺子的楼梯时，全身关节都在咔咔作响。尽管很疲倦，但是已没有睡意。他打开窗户，点燃了肮脏的小煤油炉，他想烧一壶水来冲咖啡。秋莉亚马上就来。他在那张邋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的搭扣带松开。

这是一本黑皮厚书，自己装订的，在封面上看不到书名和作者的名字，印刷的字体也有点不规则。书页边都被揉烂了，很容易掉页，看来已经有很多人看过这本书了。书的扉页印的是：

《寡头政治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

爱麦虞埃尔·果尔德施坦因著

温斯顿开始阅读。

一、无知即力量

有史以来，大概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结束以后，世上出现了三种人，即上等人、中等人和下等人。同时又把每一种人逐一向下划分，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名字，他们的人群数量和相互之间的态度因时代的变迁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但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社会基本结构。也就是说，即使是产生了大动荡或者是无法挽回的变化，总还是能够恢复到原来的格局，就像是陀螺仪，不管你把它朝哪个方向推着转，它总能恢复平衡。

这三种人的目标是完全不可调和的……

温斯顿停了下来，主要是为了享受一下这样的感觉：他是在这样一个安全而且舒服的环境下读书。房间里只有他，没有电幕，隔墙无耳，不需要神经紧张地注意着附近有没有人在盯着他，或者急忙把书藏起来。他的双颊被夏天的甜蜜空气亲吻着。远处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孩子们隐约的叫喊声。

屋子里面，只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他在沙发上再躺下一些，把脚搁在壁炉架上。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要是能一直像这样生活下去该多好。当你拿着一本你总是要反复阅读的书时，你往往会随意地翻开到一个地方，漫无目的地读一段。他现在就是这样，翻开的地方正好是第三章。于是他又读了下去：

三、战争即和平

在20世纪中叶前就可以预料到，世界将会被分成三大超级国家。在俄国并吞了欧洲、美国并吞了英帝国以后，目前的三大强国就开始有了两个有效的存在：欧亚国和大洋国。而在经过了十年混战以后，又出现了第三个超级国家，即东亚国。这三个超级大国的边界，有些地方是任意划定的，另外一些地方则根据战况而发生了变化，但是总的来说，是按地理界线划分的。欧亚国占欧亚大陆的整个北部，从葡萄牙到白令海峡。大洋国占南北美，大西洋各岛屿，包括英伦三岛，澳大利亚和非洲南部。东亚国相比之下较小，面积经常有变化，其西部边界并不明确。

这三个超级国家经常是拉一个打一个，与这个结盟，与那个交战，在过去二十五年来一直如此。但是战争已不再像20世纪初期几十年那种你死我活的毁灭性斗争，而是交战双方之间的目标有限的交锋，因为双方都没有能力打败对方，也没有打仗的物质原因，更没有任何真正意识形态上的分歧，但也并不是说，在战争方式和态度上不那么残酷，已经比较侠义了，并不是那样。相反，在三国之间的所有战争都是歇斯底里的，像强奸、抢劫、杀戮儿童、奴役人民、对战俘进行报复，甚至烧死活埋这样的事，往往是长期持续、普遍存在的，已被视为家常便饭，这样的举动若不是敌方所为，而是我方自己的行为，则更被认为是在为国尽忠，为民立功。但在实际上，战争只影响了少数人，大多是受过高度训练的专家，相对来说，造成的伤亡也会较少。若有战争发生，一般都在遥远的边界，确切的地点普通人只能猜测而已，或者在守卫海道战略要冲的水上浮动堡垒附近。从文明的角度来看，战争的意义不过是消费品长期发生短缺，偶尔掉下一颗火箭弹，造成几十人死亡，如此而已。事实上，战争已经改变了性质。确切地说，进行战争有很多原因，但是究竟为什么打仗人们已经搞不清楚了。有些战争的原因在20世纪初期的几次大战中就已经存在，只是程度较小，如今却占据了支配的地位，还得到了有意识的承认和实行。

要了解目前的战争的性质——尽管每隔几年友敌关系总要发生变化，但战争还是那场战争——我们必须首先要清楚地知道，这场战争是打不出一个结局来的。尽管三个超级国家相互结盟，相互打仗，但它们都势均力敌，天堑一般的防御条件是不可逾越的。欧亚国的屏障是大片陆地，大洋国是大西洋和太平洋，东亚国是居民的多产勤劳。其次，从物质意义上来说，已不再有打仗的动机。由于建立了自给自足的经济，生产与消费互相配合，以前战争的主要原因就是争夺市场，现在已告结束，争夺原料也不再是生死攸关的事。

反正这三个超级强国的地理位置都很广大，凡是所需资源几乎都可以在本国疆界之内获得。要说唯一和战争的直接经济目的有关系的，也就是争夺劳动力了。在三个超级国家之间，大体上有一块四方形的地区，以丹吉尔、布拉柴维尔、达尔文港和香港为四个角，在这个地区里人口约占全世界的五分之一，这里从来不长期属于某一国家。就是为了争夺这人口稠密的地区和北极的冰雪地带，三个大国不断地进行角逐。实际在争夺的过程中，没有一个国家真正拥有过它。曾经有部分地区不断地易主，所以造成友敌关系不断地改变。正是因为这样，才有机会靠突然叛卖争夺到一个地区。

这些争夺地区都有宝贵的矿藏，部分地区还出产如橡胶一类的重要植物产品，这些产品如果是在寒带地区人工合成，费用要昂贵得多。但是主要是因为这些地方有无穷无尽的廉价劳动力储备。不论哪一大国控制了赤道非洲，或者中东国家，或者南印度，再或者是印度尼西亚群岛，它同时也就拥有了几十亿报酬低廉、工作辛苦的苦力。而且他们也似乎毫不掩饰地甘愿沦为奴隶，虽然统治者走马灯似的变化，但这些居民的作用与煤炭、石油其实没有差别，都是在一场扩军、扩张、掠夺劳动力，再扩军、再扩张、再掠夺劳动力这种永远没有尽头的竞争中充当牺牲品。应该指出，战争从来没有真正超出争夺地区的边缘。欧亚国的边界在刚果河盆地与地中海北岸之间伸缩，大洋国或东亚国则轮流占领着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岛屿。欧亚国和东亚国在蒙古的分界线从来没有稳定过。三大国都声称拥有北极周围的广大领土，而实际上这些地方都杳无人烟，未经勘探。各国力量大体保持了均衡，核心的区域总能不受侵犯。此外，从世界经济的角度来说，在赤道一带被剥削的劳动力，并非真的不可或缺。他们也并没有增加世界财富，因为不论他们生产什么东西，目的都是为了战争，而进行战争的目的总是争取能够处在一个较有利的地位以便进行另一场战争。被奴役民族的作用不过是通过自己的劳动力，加速这场持续不断的战争的进程。但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世界社会的结构，以及维持这种结构的方法，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不同。

现代战争的重要目的（按照双重思想的原则，核心党里的指导智囊是既承认又不承认的）是在用完机器所生产的产品的同时还不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自从19世纪末以来，在工业社会中就一直存在着如何处理剩余消费品的问题。在目前，很少有人会吃不饱饭，这个问题显然并不那么迫切了，即使没有进行人为的破坏，这个问题可能也不会迫切。今天的世界同1914年以前相比，是个贫瘠的、饥饿的、破败的地方，其实还不如当时那个年代人们所设想的未来。在20世纪初期，只要是有文化的人，他们都深信未来的社会一定会非常富裕、悠闲，秩序井然，效率很高——这是一个由玻璃、钢筋、洁白的混凝土构成的晶莹夺目的世界。因为当时的科学技术正在神速发展，一般人都会很自然地认为以后也会像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但事实却没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一部分原因是长期不断的战争造成了贫困，另一部分原因是科学技术的进步要依靠经验的思维习惯，而在当时那样的严格管制的社会里，是不存在这种习惯的。相比之下，今天的世界比五十年前更落后。尽管有些地区因为战争和警察的勘探活动产生了一些技术上的进步、发展，但大部分试验和发明都停顿下来，50年代原子战争所造成的破坏从来没有完全复原，而机器所固有的危险仍旧存在。只要是有识之士无不清楚地认为，机器的问世代替了人类辛苦的体力劳动，因而在很大程度上，人与人之间都不需要再保持平等了。如果当初有意识地把机器用于这个目的，什么饥饿、过度的劳动、污秽、文盲、疾病都可以在几代之内一扫而光。事实上，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之交的大约五十年里，机器虽然不是有意识地用于这样的目的，但是由于某种自动的过程，所生产的财富有时候不得不分配掉，客观上也确实普遍提高了一般人的生活水平。但同样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财富水平的普遍提高威胁到了等级社会的存在，事实上就某种意义而言也确实对它造成了损害。世界上如果人人都工作时间短、吃得好、住的房子有浴室和电冰箱，私人有汽车甚至飞机，也许不平等的表现也会消失。一旦财富被普及，那也就不分彼此了。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社会，不管是个人的财富还是奢侈品，都是平均分配的，而权力只属于少数出于特权阶层中的人。

但现实中，像这样的社会并不能保持长期稳定。因为如果人人都能享受闲暇和生活保障，而曾经那些因为贫困而愚昧的人就会学习文化，然后开始独立思考，一旦他们做到这一点，迟早会认为那些拥有权力的人是没用的，他们就会把特权阶层清除干净。从长期来看，等级社会只有在贫困和无知的基础上才能存在。20世纪初期有些思想家盼望着能回到过去的农业社会，实际上，那也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同机械化的趋势相冲突，而后一个趋势在整个世界里几乎都已经有本能的性质了，何况，任何国家要是工业落后，军事上就会束手无策，也就导致了直接或间接地被先进的敌国所控制。

用限制生产来维持群众贫困，也不是个令人满意的解决办法。在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大概是1920年到1940年之间曾经大规模地这么做过。许多国家甚至主动去使经济停滞，土地休耕，资本设备不增，国家救济着大批不工作的人，保持半死半活。但这也造成军事上的孱弱，由于它所造成的贫困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所以必然会引起不满。因此真正的问题是，怎样才能做到让经济的轮子继续转动，但又不会给世界增加任何财富。物品是必须要生产的，但不一定要分配出去。而在实践中，要做到这一点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打仗。

战争的基本行为就是毁灭，这里所指的不是要毁灭人类的生命，而是人类的劳动产品。物资过多会使群众的生活过得太舒服了，因而从长期来说，也会使得他们太聪明了，战争就是要使人们不能过得太舒服，以至于不使人们变聪明。即使战争武器没有实际消耗掉，但继续制造它们，也是一个既消耗劳动力，又不生产消费品的方法。例如水上浮动堡垒所耗的劳动力可以制造好几百艘货轮。而最后则因为陈旧而把它拆卸成废料，这对谁来说都没有物质上的好处，但为了建造新的水上浮动堡垒，却又需要大量劳动力。在原则上，每次策划战争，都是要把满足人们基本需要之外的剩余物品全部消耗掉，但实践中对人们的需要往往估计不足，以至于最后有半数生活必需品会长期得不到供应。但这被认为是个有利条件，甚至有意识地让一些受到优待的阶层徘徊在艰苦的边缘。之所以采取这样的方法，就是因为在必需品普遍匮乏的情况下，小小的特权就能够显得更加重要，从而扩大各个阶层间的差别。按20世纪初期的标准来看，即使是核心党内的同志，生活也是艰苦朴素的。但是，他们所享有的少数奢侈条件——设备完善的宽敞住处、料子较好的衣服、质量较好的饮食烟酒、两三个仆人、私人汽车或直升机——还是使他们与外围党员迥然不同，而外围党员同我们称为“无产者”的下层群众相比，又处在类似的有利地位。整个社会的气氛就是一个围城的气氛，谁有一块马肉就显出了贫富的差异。同时，由于打仗存在着危险，那么，要维持生存，把全部权力交给一个少数人阶层就自然成了不可避免的条件。

下文还要述及，战争不仅完成了必要的毁坏，而且在心理上是可以接受它所用的方式的。原则上，要浪费世上的剩余劳动力，尽可以让他们去修庙宇、盖殿堂、筑金字塔，挖了地洞再埋上，甚至先生产大量物品然后再一把火烧掉。但它为等级社会所提供的只是经济基础，而不是感情基础。这里需要关心的不是群众的情绪，他们的态度无关紧要，只要他们不断地在工作就可以，需要关心的是党员的情绪。甚至作为一名最普通的党员，他都既要有能力，又要很勤快，在需要你聪明的时候还要聪明，但是他也必须是个容易轻信、盲目无知的狂热信徒，这种人的主导情绪是恐惧、仇恨、赞颂、欣喜若狂，换句话说，在什么样的战争环境下，都要有他相适应的情绪。战争是不是真的在打，这根本就不重要。战争打得好打得坏，由于不可能有决定性的胜利，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要保持战争状态的存在。

党要求党员做到的是智力分裂，而在战争的气氛中做到这一点，是非常容易的。因此现在几乎人人都是如此，地位越高，这样的情况就会越明显。核心党员对战争的歇斯底里和对敌人的仇恨表现得最为强烈。核心党员担任行政领导，常常必须知道某一条战讯不正确，可能还经常会发现整个战争都是假的，或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再或者其目的和所宣布的目的完全不同，但是这种现实很容易用双重思想的办法来加以消除。同时，核心党员都莫名其妙地相信战争是真的，而且最后必胜，大洋国将是全世界无可争议的主人，而且没有一个人会对这一信念产生半刻的动摇。核心党员人人都相信这未来的胜利，把它当做一个信条。它的实现方式，或者是逐渐扩大地盘，最终在实力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或者是发明某种无可匹敌的新式武器。对新武器的研制从来没有停止过。在今天，只有极少的一些活动可以为那些富于创造、喜欢思考的心灵提供表现的机会，而武器的研制就是其中的一种。目前在大洋国，几乎已经不存在旧观念的科学。新话里没有“科学”这一词汇。过去所有的科学成就，都是在经验方法的基础上完成的，但这违反英社的最根本原则。甚至只有在其产品能够在某种方式上用减少人类的自由时，才能够达到科技的进步。而在一切实用艺术方面，不是停滞不前，就是反而倒退了。土地由马拉犁耕种，而书籍却用机器写作。但在战争和警察侦探活动此类至关紧要的问题上，却仍鼓励经验的方法，或者至少是容忍这种方法的。党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征服整个地球，一个是永远消灭独立思考的可能性。

因此党急于要解决的也有两个大问题。一个是如何在违背一个人本人意愿的情况下，发现他在想些什么，另外一个是如何在几秒钟之内未加警告就杀死好几亿人。如果说目前还有科学研究在进行的话，那这就是它的题目。现在只有两类科学家，一类是心理学家兼刑讯官，他们能极其细致地研究一个人的面部表情、姿态和声调变化的意义，试验药物、震荡疗法、催眠、拷打的逼供效果。另外一类是化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他们只关心那些致人和动物死亡的学科。在和平部的庞大实验室里，在巴西森林深处的试验站里，或者在澳大利亚的沙漠里，或者在南极杳无人烟的小岛上，无数的专家都在不知疲倦地工作。有的一心制订未来战争的后勤计划；有的在设计体积越来越大的火箭弹，威力越来越强的爆炸物，厚度越来越打不穿的装甲板；有的在寻找更致命的新毒气，或者一种可以进行大量生产的足以灭绝整个大陆的可溶毒药，或者繁殖不怕一切抗体的病菌；有的在努力制造一辆能在地下行驶的车辆，就像是潜水艇在水下航行一样，或者像轮船一样可以脱离基地而独立行动的飞机；有的甚至还在探索更加离奇的东西，例如通过架在几千公里以外空间的透镜把太阳光束集中焦点，或者通过开发地球中心的热量以制造人为的地震和海啸。

但是这些计划从来没有一项是接近完成的，这三个超级国家没有一个能比别的两国抢先一步。更使人奇怪的是，实际上这三个大国都拥有了原子弹这一武器，而且它的威力也比目前他们研究的武器大得多。虽然党已经习惯了把原子弹说成是自己发明的，但实际上，早在1940年原子弹就问世了，十年后就首次大规模地使用。那时在许多工业中心，主要是在欧俄、西欧、北美，扔下了几百颗原子弹。结果使得所有国家的统治集团都认为，再扔几颗原子弹，有组织的社会就完了，那样他们的权力也就完了。自那以后，尽管没有正式达成过任何协议，也没有这方面的暗示，但各方都再也没有扔过原子弹。三国只是不停地制造，把它们储备起来，以防备他们相信迟早会到来的那一个决定性的时刻。与此同时，战争艺术有三四十年的时间几乎保持不变。虽然直升机使用得比以往更加频繁，轰炸机大半已被自动推进的投弹取代，而易被击沉的军舰也让位给了几乎不沉的水上浮堡，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进展。坦克、潜艇、鱼雷、机枪，甚至步枪还有手榴弹都仍在使用。尽管报纸上、电视上不断报道着屠杀的消息，但早期那种动辄几周之内就有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伤亡的殊死决战，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对于会产生严重失败危险的战略，三个超级国家都从来没有考虑过。凡要采取大规模的行动时，总对盟国进行突然袭击。三大国采取的战略，或者说，伪装采取的战略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用打仗、谈判、选择恰到好处的时机去背信弃义等种种手段，获得一系列基地，把敌国完全包围起来，然后同该敌国签订友好条约，保持几年和平状态，使得对方麻痹大意放松警惕。而就在这个时候，在所有战略要地部署好装有原子弹的火箭，最后同时发射，使对方遭到致命破坏，不留任何反击的余地。这时便同另外的那个世界大国签订友好条约，准备再一次突然袭击。不用说，这种计划就像是白日做梦，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此外，除了在赤道一带和北极周围的争夺地区之外，并没有发生过战事，也从来没有侵犯过敌国领土。这说明了为什么它们之间有些国界是随意划定的。例如，欧亚国完全可以轻易地征服英伦三岛，后者在地理上是欧洲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大洋国也可以把它的疆界推到莱茵河，甚至到维斯瓦河。但是这就违反了文化统一的原则，尽管没有明确规定，但是。各方面还是会遵循这一原则。如果大洋国要征服原来一度称为法兰西和德意志的地方，这就需要或者消灭其全部居民，或者同化大约为数一亿、就技术发展来说大致与大洋国同等水平的人民。而实际要做到这一点，难度是非常大的。三大超级国家的问题都是一样的。从它们的结构来说，绝不能与外国人有任何来往，除非是同战俘或有色人种奴隶进行有限的来往。它们即使对当前的正式盟国也总是极不信任。除了战俘以外，大洋国普通公民从来没有见到过欧亚国或东亚国的一个公民，而且也不允许他掌握外语。如果准许他接触外国人，那么他就会发现他们都一样是人，发现以往他所得到的关于他们的知识都是谎言。他所生活的封闭世界就会被打破，他赖以维持自己斗志的种种恐惧、仇恨和偏执就会烟消云散。各方都从中认识到，无论波斯、埃及、爪哇、锡兰多么频繁地变换主人，在主要的一些边界上，除了炸弹以外是不能再有任何东西可以穿越的。

在这里面有一个从没被人提到过的事实，但是大家却都是默认的，并且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是根据它，那就是：三个超级国家的生活基本上相同。大洋国实行的哲学叫英社原则，欧亚国叫新布尔什维主义，东亚国叫的是个中文名字，一般译为“崇死”。大洋国的公民不能知道其他两国的哲学信条，但是却受到憎恨的教育，把它们看做是对道德和常识的野蛮践踏。实际上很难把这三种哲学区分开来，它们所拥护的社会制度也根本区别不开。像金字塔式的结构到处都是，同样地对一个半神领袖的崇拜，同样地靠战争维持和为战争服务的经济。因此，三个超级国家根本无法征服彼此，而且即使征服了，也没有什么好处。相反，只要它们继续冲突，就等于是在相互支撑，就像三捆堆在一起的秫秸一样。而且总是那样，对于政治方面，它们相互之间是知道但又是不知道。它们一生的目的就是要征服世界，但同时它们也明白，战争一旦有了胜利就算是结束了。同时，由于没有被征服的危险，就有可能看不清现实，这是英社原则和它的敌对思想体系的特点。这里有必要再说一遍上面所说过的话，只要战争持续不断，就能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性质。

在过去的时代里，定义中的战争，迟早总要结束，一般非胜即败，没有其他选择。而且在过去，战争也是人类社会同实际现实保持接触的主要手段之一。历代的统治者都想要他们的人民对客观世界接受一种和现实相违背的看法，但是他们坚决不会鼓励任何有可能损害军事效能的幻觉。只要战败就意味着丧失独立，或任何其他的一般认为不好的结果，所以必须作好预防战败的措施。因此对于实际方面的事实不能视而不见。在哲学、宗教、伦理、政治方面，二加二可能等于五，但你在设计枪炮飞机时，二加二只能等于四。低效能的民族迟早要被征服，要提高效能，就不能有幻觉。此外，要有效能，必须能够向过去学习，这就需要人们对过去发生的事能有个比较正确的了解。当然，报纸和历史书总是带有色彩和偏见的，但却不存在像今天发生的这种作假。

最好的保持神志清醒的方法就是战争，而对统治阶级来说，这也许是所有保障中最重要的保障。战争虽有胜负，但任何统治阶级却完全不能胡来。

但是等到战争真正做到持续不断时，它的危险性也就不存在了。战争持续不断之时，就不再有军事必要性这种事情了。可以不再要求技术上的进步，也可以不再去管那些很明显的事实。上面已经说过，能称得上是科学的研究工作仍在为战争目的而进行，但基本上是一种白日梦，不会产生任何效果，但这并不重要。一切效能，甚至是军事效能，都不再需要。在大洋国里，除了思想警察以外，没有任何事情是有效能的。这三个超级国家没有一个是可以征服的，因此，实际每一个国家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怎么样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都没有关系。人们仅仅是通过日常生活的某些事，才能感到现实的压力，也就是吃饭喝水的需要，住房穿衣的需要，避免误喝毒药或失足掉下高楼等等的需要。在生与死之间，肉体在享受和承受痛苦之间，仍有差别，但是仅此而已。大洋国公民与一切事物都相互隔绝，就像是生活在星际的人，连上下左右都不分。统治者在这样的国家中，他的权力是绝对的，就像是法老或者恺撒。他们可不能让他们的人民大批饿死，至少数量不能大到对自己不利的地步。在军事技术上，他们也必须保持和敌人一样低的水平，但是一旦达到了最低限度，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歪曲现实。

因此，按以前的战争标准来看，现在的战争完全是假的。这好像是两头反刍动物，头上的角所顶的角度都不会使对方受伤。但是，尽管战争不是真的，但它还是有一定意义的。它耗尽了剩余消费品，这使它们保持了等级社会所需要的特殊心理气氛。下文就要说到，战争现在纯粹成了内政。过去各国都会认识到它们的共同利益，所以即使战争也不会造成太严重的毁灭，但仍旧会相互厮杀，战胜国总是掠夺战败国。而在现在这个时代里，它们相互之间已经不再厮杀了，战争已经演变成了统治者对自己百姓的压迫、剥削。战争的目的已经由征服别国领土或者说是保卫本国领土变成了保持社会结构不受破坏。因此，“战争”一词已名不副实。如果说战争由于持续不断已不复存在，此话可能属实。人类已经不再有像在新石器时代到20世纪初期之间所受到的那种特殊压力，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不同的东西。如果三个超级国家互相不打仗，而同意永远和平相处，互不侵犯对方的疆界，相信结果会是一样的。因为即使是那样，每一国家仍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天地，永远不会受到外来危险的刺激。事实上永久的战争就等于是永久的和平。这一点，虽然党的大多数成员都理解得极为肤浅，却是党的那句口号“战争即和平”的本质含义所在。

温斯顿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读下去。一颗火箭弹，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炸了。但这也并没有影响他在一间没有电幕的屋子里，一个人关起门来读禁书的那种天堂般的感觉。在那与世隔绝的安全的感觉里，还夹杂着点身体的疲乏、沙发的软意、面颊被窗外的微风吻着的痒意。这本书令他神往，或者更确切地说，使他感到安心。虽然他并没有在这本书上看到什么新东西，但这也正是吸引他的其中一个原因。这本书上所说的东西，正是他思想零零碎碎的集合。他和写这本书的人的头脑一样，只是没有人家那么有力，那么系统，那么无畏。在他看来，最好的书，就是把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再告诉你一遍。他刚把书翻回到第一章就听到秋莉亚上楼的脚步声，于是他站起来去迎接她。她把棕色的工具袋扔在地上，投入了他的怀抱。他们距上次见面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我搞到那本书了。”他们拥抱了一会儿后松开时，他告诉她。

“哦，你搞到了吗？那很好。”她没有太多兴趣地说，马上蹲在煤油炉旁边弄起了咖啡。

他们上床半小时后才又回到了这个话题。夜晚的天已经变凉了，得把床罩揭起来盖在身上。下面又传来了已经听腻了的歌声和鞋子在地上来回的咔嚓声。温斯顿第一次觉得那个唱歌的女人似乎已经和这院子融合在了一起。只要是在白天，就会看到她忙碌在洗衣桶和晾衣绳之间，嘴里不是咬着晾衣夹子就是唱着情歌。秋莉亚躺在一边，快要睡着了。他伸手把撂在地上的书拾起来，靠坐在床头边。

“我们一定要读一读。”他说，“你也要读，兄弟会的所有会员都要读。”

“你读吧，”她闭着眼睛说，“大声读。我听着，这样你还可以给我解释。”

现在是十八点钟。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三四个小时。他把书放在膝上，开始读起来。

一、无知即力量

有史以来，大概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结束以后，世上出现了三种人，即上等人、中等人和下等人。同时又把每一种人逐一向下划分，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名字，他们的人群数量和相互之间的态度因时代的变迁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但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社会基本结构。也就是说，即使是产生了大动荡或者是无法挽回的变化，总还是能够恢复到原来的格局，就像是陀螺仪，不管你把它朝哪个方向推着转，它总能恢复平衡。

“秋莉亚，你没睡着吧？”温斯顿问。

“没睡着，亲爱的，我听着。念下去吧，很精彩。”他继续念道：

这三种人的目标是完全不可调和的。上等人的目标是要保持他们的地位；中等人的目标是要同上等人交换地位；下等人似乎没有什么目标，他们的生活始终都是劳苦的，偶尔才会去想日常生活以外的事。在历史上始终存在着一场一场永无休止的争斗，其大概的轮廓也基本相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似乎上等人的权力比较稳定，但迟早会有一天，他们对自己丧失了信心，或者对他们进行有效统治的能力失去信心，再或者就是对两者都丧失了信心。他们就会被中等人所推翻，因为中等人称自己是为自由和正义而奋斗，然后把下等人争取到自己这边来。一旦中等人达到了他们的目的，就又会把下等人推回到原来的奴役地位，而他们自己则成了上等人。不久，在其他两等人中又分裂出了一批新的中等人，这场斗争就会周而复始。

三等人中只有下等人从来没有实现过自己的目标，哪怕是暂时实现自己的目标都从没有过。如果说整个历史从来没有物质方面的进步，那似乎有点言之过早。即使在今天这个衰亡时期，一般人在物质方面也要比几百年前好一些。但是不论财富的增长，或态度的缓和，或改革和革命，都没有使人类接近平等一步。在下等人看来，即使历史有变化，大不了就是统治者的名字改变了而已。

到19世纪末期，许多观察家都发现了这样的反复现象。于是冒出了各派思想家，他们把历史看做是一种循环的过程，还要证明不平等就是人类生活不可改变的法则。当然，有一些人是相信这一学说的，只是换了一种说法而已。在过去，社会需要分成等级是上等人的学说。国王、贵族和教士、律师等这类寄生虫都宣传这种学说，人们更能接受学说中的能够在死后的冥界里得到补偿这一诺言。而只要中等人还在争取权力，就一定会利用自由、正义、博爱等这种好听的字眼。但现在，那些还没有掌权却在觊觎权力的人开始攻击人类友爱的概念了。在过去，中等人以平等为旗帜发动革命，旧专制一推翻马上就建立新的专制；而现在，新的一派中等人实际上是不等到那时候就宣布了自己的专制。社会主义是19世纪早期出现的理论，是从古代奴隶起义以来一直延伸到现在的思想之链上的最后一环，它没有摆脱历史上乌托邦思想的深刻影响；但从1900年以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社会主义，它们都越来越公开地放弃了要实现自由平等的目标。在20世纪中叶出现了新的社会主义运动，大洋国称其为英社，欧亚国称其为新布尔什维主义，而东亚国一般称其为崇死，其明确目标都是要实现不自由和不平等。当然，这种从老运动派生出来的新运动，往往还保持了其原来的招牌，而对于它们的意识形态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而已。它们的目标都是在一定时期阻挠进步、冻结历史，社会再次发生常见的钟摆现象，然后就停止不动了。就像过去一样，中等人会把上等人赶跑，自己则成为上等人，不过这次，出于有意的战略考虑，新的上等人将永远保持自己的地位。

之所以产生这种新的学说，一部分原因是历史知识的积累和历史意识的形成，而这在19世纪以前是根本不存在的。现在至少可以在表面上识别历史的循环运动，这样一来，它就是可以改变的。但是最主要，也是最根本的原因是，人类的平等早在20世纪初期，就已经可以做到了。人和人天生就是各有所长的，虽然有些人就是比别人强一些，但实际上，已经没有必要去区分阶级地位和财富差距。在以前的各个时代里，阶级区分不仅不可避免，而且是适宜的。不平等的是文明代价。但是由于机器生产的发展，情况就改变了。即使仍有必要进行分工，却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生活在不同的社会或经济水平上。因此，从即将夺得权力的那批人的观点来看，人类平等也从争取实现理想变成了避免危险。要想在一个原始的时代里建立一个公正和平的社会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但人们更愿意相信有这样的社会。好几千年以来人类梦寐以求的，就是拥有一个相亲相爱的共同生活的环境，既没有法律，也没有牲畜一般的劳动。即使有些人会在每一次的历史变化中得到实际好处，但是这种幻想对他们也是有一定吸引力的。法国革命、英国革命、美国革命的后代对于他们自己嘴上说的关于人权、言论自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之类的话，有点信以为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自己也受到了影响。但是一切主要的政治思潮在20世纪40年代，都变成极权主义了。就在即将实现人间天堂的时候，它却遭到了诋毁。每种新的政治理论，不论自称什么名字，都回到了等级制度和严格管制。在1930年左右，各种观点开始普遍地变得冷酷了，一些长期不再使用的做法，包括不加审讯地投入监狱、将战俘用做奴隶、公开处决、严刑逼供、扣押人质、强制人民迁徙等，再度变得流行；更有甚者，它得到了那些自视为开明进步的人士的容忍甚至辩护。只有在全世界各地经过十年的国际战争、国内战争、革命和反革命以后，英社和它的两个对手才作为充分完善的政治理论而出现。但是在它们之前，早在世纪之初的各种统称为极权主义的体制中就有了预兆。从这种混乱中诞生的世界，早就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轮廓。同样明显的是，它将由什么样的一种人控制。新贵族大部分是由官僚分子、科学家、技术人员、工会组织者、宣传专家、社会学家、教师、记者、职业政客组成的。这些人出身中产薪水阶级和上层工人阶级，是由垄断工业和中央集权政府所构成的，这样一个世界，贫穷落后。论贪婪和奢侈，他们比不上以往的贵族，但是他们有更强的欲望，尤其是对于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更有自觉，更是一心一意要打垮反对派。还有最后一个极其重要的差别，那就是暴政，相比之下，以前的都可以说是不够彻底甚至是软弱无能。过去的统治集团总受到自由思想的一些教化，到处都留有空子漏洞，只注意公开的行为，对老百姓的想法漠不关心。和现在相比，甚至中世纪的天主教会也是宽宏大量的。部分原因在于过去任何政府都没有能力把它的公民置于不断地监视之下。但是由于印刷术的发明，舆论也就被操控起来了，而电影和无线电的发明更是推进了这一步。接着发明了电视以及可以用同一台电视机同时收发，私生活也就不复存在了。对每一个公民，或者至少每一个值得注意的公民，都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把他置于警察的监视之下，而人们所听到的一切宣传都是官方的，其他任何渠道都被掐断。现在终于第一次有了可能，不仅可以强迫全体老百姓完全顺从国家的意志，而且可以强迫全体老百姓舆论完全统一。

从五六十年代的革命时期以后，社会又开始像过去似的，重新划分了上、中、下三等人。不过新的这类上等人同以往的不同，不是凭直觉行事，他们更知道如何去保卫自己的地位。

他们早已认识到，寡头政体的唯一可靠基础是集体主义。如果财富和特权是共同所有的，则最容易保卫。在20世纪中期出现的所谓“取消私有制”，实际只是把财产集中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少的人手里，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拥有财产的是一个团体而不是个人。从个人来看，党的成员除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个人财物外一无所有；从集体来看，党拥有了大洋国的一切，因为它控制了一切，可以以它自己认为适当的方式支配生产出来的一切。在革命以后的几年中，党几乎是没有听到任何反对的声音就处在了这个统率一切的地位，因为是把这整个过程当做集体化的一个步骤而采取的。大家都会想当然地认为，在没收了资产阶级以后，就会实行社会主义。没错，资产阶级确实遭到了没收。工厂、土地、房屋、运输工具等等都被夺走了。因为它们不再属于私有财产，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划分为了公有财产。英社是从以前的社会主义运动中产生的，它沿袭了以前用的好多词汇，因此，它在事实上执行了社会主义纲领中的一个主要项目，其结果是永远地使经济不平等，这是有预见性的，早就有意这样。

但是把等级社会永久化的问题却比这深刻得多。只有在四种情况下，统治集团才会丧失权力：或者是被外部力量所征服；或者是统治者无能，群众起来造反；或者是一个强大而不满的中等人集团出现；或者是自己丧失了统治的信心和意志。这四个原因并不是单独存在的，在某种程度上是共存的。统治阶级如果能不让这四点得以实现，那它就能永远当权。而最终则取决于统治阶级本身的精神状态。

在20世纪中叶以后，现实生活中已经不再有第一种危险。世界被三个强国瓜分了，谁都无法征服对方，除非是通过人口数字上的缓慢变化，而这一点，也可以因为政府的权力而避免。第二个危险也仅仅是理论上的危险。群众从来不会自动起来造反，他们从来不会因为身受压迫而起来造反。说真的，只要不让他们有一个比较，他们也从来不会意识到自己受压迫。现在不会允许发生像过去时代那种反复出现的经济危机，不过可能发生其他同样大规模的失调，而且也的确发生了，但因为不满情绪无法真正地完全表达出来，也就不会产生什么政治后果。自从发明机器技术以来，似乎生产过剩就一直是我们社会的潜伏危机，但可以用不断战争的办法加以解决（见第三章），同样，这也能使民众的斗志保持在必要的高度。因此，唯一能对统治者造成威胁的就是，有一个新的集团分裂出去，这个集团的人既有能力，又没有充分发挥作用，所以积攒了很高的权力欲，还有就是在统治者自己的队伍中产生自由主义和怀疑主义。这也就是说，问题是教育，要教育好领导集团和它下面的执行集团，使这两批人的觉悟不断地发挥影响。至于群众的觉悟只消在反面加以影响就行了。

对于这个背景有了一定了解之后，即使对于大洋国社会的总结构还没了解，也可以由此作出推断。雄踞金字塔最顶峰的是老大哥。老大哥一贯正确，全才全能。一切成就、一切胜利、一切科学发明、一切知识、一切智慧、一切幸福、一切美德，都直接来自他的领导和感召。没有人见到过老大哥，他是标语牌上的一张脸，电幕上的一个声音。我们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说，他是永远不会死的，但是现在也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没有把握说出他到底是哪一年生的了。老大哥是党的一个伪装，是专门做给世人看的。他的作用就是成为一个中心，形成更容易投向个人而不是组织的情感，比如热爱、恐惧、尊敬，都汇聚到这一点上。在老大哥之下是核心党，党员占大洋国人口不到百分之二，限在六百万人。核心党下面是外围党，如果说核心党是国家的头脑，外围党就可以比做手。外围党下面是无声的群众，我们习惯称为“无产者”，大概占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五。按我们上面分类的名称，无产者即下等人，因为征服者不断对赤道地带的奴隶人口插手，不能算为整个结构中的固定部分或必要部分。

从原则上来看，这三类人的身份不是世袭的。并不是说父母为核心党员，子女就一定是核心党员。加入核心党或外围党都需要经过考试，一般在十六岁的时候进行。并不会有种族歧视和地域偏重，犹太人、黑人、纯印地安血统的南美洲人都会出现在党的高层；任何地方的行政官员都是从该地区居民中选拔出来的。大洋国任何地方的居民都没有自己是殖民地人民、受远方首都治理的感觉。大洋国没有首都，它的名义首脑是个动向、去处谁都不知道的人。除了英语是其重要混合语、新话是其正式语言以外，也就不存在其他任何集中化的东西了。大洋国不是靠血统而是靠信仰来维系它的统治的。不错，我国社会阶层的区分是分明而且严格的，不仔细看就像是按世袭的界线划分的。在不同集团之间，流动性远远不如资本主义制度或者前工业时代那么大。党的两大分支之间，有一定数量的流动，但其程度不大，足以保证核心党内不会掺进能力低下的人，而外围党里那些具体雄心壮志的人有向上爬的机会，但不致破坏核心党。在实际生活中，无产者是没有机会升入党内的。他们中间最有天赋的人，或者有可能对核心党造成威胁的人，则干脆由思想警察逐个消灭掉。但也不一定永远都是这种情况，它也不会成为一种原则。党不是以前旧概念的一个阶级，它并不一定非让权力世袭下去，如果不能选拔出最能干的人才担任最高领导工作，它完全愿意从无产者队伍中间选拔新的一代人来担任这一工作。由于党不是一个世袭组织，所以在关键的年代里，这能够帮助它消除反对意见。老一辈的社会主义者一向受到反对所谓“阶级特权”的训练，都认为只要不是世袭的东西就不可能长期永存。他们没有看到，寡头政体的延续不一定需要体现在人身上；他们也没有想到，世袭贵族一向短命，而像天主教那样的选任组织有时却能维持好几百年或者好几千年。寡头政体的关键不是父子相传，而是世界观的一种延续。一个统治集团它的真正体现就是，它能够指定其接班人。党需要做的不是维系血统相传而是维系党的本身的永存。只要等级结构保持不变，由谁掌握权力并不重要。

我们时代的一切信念、习惯、趣味、感情和思想状态，都是为了使党保有神秘感，以不至于让人看穿目前社会的真正本质。实际上目前不可能有造反，或者造反的先声。对于无产者，我们没什么可担忧的。你不去惹他们，他们就会一代又一代地、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做工、繁殖、死亡，不仅没有造反的冲动，而且也没有能力理解还会有一个不同于现在的世界。如果一旦工业技术发展了，使你不得不让他们接受教育的时候，他们才会具有危险性；但是由于军事和商业竞争已不复重要，也就不再重视民众的教育。群众的任何看法也不重要。因为他们没有智力，所以不妨给予学术自由。然而对于一个党员就要苛刻得多，即使是不重要的问题，也不能有不同的意见。

当你成为党员那一刻一直到死，都生活在思想警察的监视下。即使你是独自一人，也无法真的确定就是一个人。不管是在哪里，是睡着或是醒着，工作或是休息，在澡盆里还是在床上，都有可能是被监视着的，事先没有警告，事后也不知自己已受到监视。没有一件事是可以放过的。友谊、休息、妻儿态度、单独时候的面部表情、在梦中的喃喃自语，甚至是身体特有的动作，都受到严密考察。实际行为不端那就更不用说了，而且不论多么细微的任何古怪行为，任何习惯的变化，任何神经性习惯动作，凡是可以被视为内心表象的，没有一个会逃得过思想警察的双眼。在任何方面都没有选择余地。另一方面，党员的行为并不受到任何法律或任何明文规定的行为法则管辖。大洋国内没有法律。有些思想和行为，一经察觉，必死无疑，但是并没有受到正式的取缔禁止，没完没了的清洗、逮捕、拷打、监禁都仅仅是为了清除掉那些有一天可能会犯罪的人，而不是惩罚那些实际的罪犯。党员不仅需要有正确的观点，而且需要正确的本能，必须具备各种信念和态度，其中有许多是从来没有向党员提起过的，若要对它进行明确的解释，就一定会把英社固有的内在矛盾暴露无遗。如果他是个天生正统的人（新话叫思想好），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不用想就知道，正确的信念应该是什么，应该有什么感情。反正，在儿童时代就受到以犯罪停止、黑白、双重思想这样的新话词汇为中心的细致的精神训练，使他不愿意也不能够对任何问题有太深太多的想法。

作为一个党员，他不应当有个人的感情，他的狂热也不应当有任何的松弛。他应当始终生活在对外敌内奸的强烈憎恨之中，生活在对胜利的欢庆颂扬之中，完全拜倒在党的强大、英明之下。他对匮乏的生活的不满，被有意地引向外部，并通过两分钟仇恨来加以消解；而可能引发怀疑反叛态度的思考，会由于他早年受到的内心的训练而被早早扼杀。这种训练最初、最简单的一步，在新话中叫犯罪停止，对小孩子就可以进行。它是指一种在思想快要接近危险边缘的时候近乎本能地突然停止的能力，这包括拒绝去看到相似性，拒绝去推敲逻辑的错误，对不利于英社的最简单明了的论证也要加以曲解，对任何能够导向异端的思路都感到厌恶、排斥。简单地说，犯罪停止意味着防御性的愚蠢。但愚蠢还不够，相反，完整意义上的正统思想还需要完全控制自身的智力过程，犹如柔术演员控制他的身体。大洋国社会的根本信念是，老大哥的全能性，党的一贯正确性。但由于在现实生活中老大哥并不全能，党也并不一贯正确，这就需要在处理事实时要始终不懈地、时时刻刻地保持灵活性。用一个关键字眼来形容这方面就是“黑白”。它和新话中的许多其他字眼一样，有两个相互矛盾的含义。用在对方身上，就是说，明摆着是黑的事实偏要说是白的无耻行为。但用在党员身上，就是说，党需要你把黑说成白时，你这样做就是自觉的忠诚。这也意味着需要相信黑就是白的能力，甚至是知道黑就是白和忘掉曾经有过相反认识的能力。这就要求不断篡改过去，而要篡改过去就必须要用到其他的思想方法。这在新话中叫做双重思想。

篡改过去之所以必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辅助性的原因，也可以说是预防性的原因。那就是，党员为什么和无产者一样能够容忍现在的生活条件。一部分原因是他没有比较的标准。为了要使他相信现在的生活比祖先过得好，物质生活平均水平也在不断地提高，就必须使他同过去相隔绝，就像必须把他和外国隔绝开一样。但是篡改过去，还有一个重要得多的原因是，要保卫党的一贯正确性。为了使党的预言无论什么时候呈现在大家面前时都是正确的，不仅需要不断修改过去的讲话、统计数字和各种各样的记录，让它能够符合当前状况，而且还不能在理论上或政治友敌关系上承认发生过任何变化。因为改变自己的思想，或者甚至改变自己的政策，都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弱点。例如，如果今天的敌人是欧亚国或者东亚国（不论是哪一国），那么那个国家就必须始终是敌人。如果事实不是如此，就必须篡改事实。这样历史就需要不断改写。而这一项由真理部负责的伪造工作，就像友爱部负责的镇压和侦察工作一样，对维持政权的稳定都是不可或缺的。

英社的中心原则就是篡改过去。这一原则认为，过去只是存在于文字记录和人的记忆中的主观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记录和记忆一致，那就是过去。既然党完全控制记录，同样也完全控制党员的思想，那么过去的样子就是党说了算的。同样，虽然过去可以篡改，但对于篡改本身却从来没有承认过。因为不论当时需要把它改成什么样子，在改以后，新改出来的样子就是它原本的样子，任何其他不同样子的过去都没有存在过。甚至一件事在短期之内有过无数次的改动，以至面目全非时，也是如此。党始终掌握绝对真理，很明显，绝对的东西又怎么会和现在不相符？

下文将要谈到，要控制过去首先要依靠训练记忆力。要做到所有的文字记录都和当前的正统思想相一致，这样机械的事好办。但还需要使大家对所发生的事的记忆也按所要求的样子。既然有必要改变一个人的记忆或者篡改文字记录，那么也就有必要去忘记你曾经做过的。就像学会其他思想一样，去学会这个。大多数党员和所有正统的人以及聪明人都学会了这种方法。在老话中，按其意义把它称为“现实控制”，在新话中则叫“双重思想”，不过“双重思想”所包括的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双重思想意味着在一个人的思想中同时保持并且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认识的能力。党内知识分子知道自己的记忆应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同时他也知道他是在篡改现实。但是由于运用了双重思想，他也相信并没有侵犯到现实。这个过程必须是自觉的，否则就不能有足够的精确性；但也必须是不自觉的，否则就会有做作的感觉，使自己觉得在犯罪。双重思想正是英社的核心，因为党的行为的本质就是进行自觉欺骗的同时，又要保留只有绝对的诚实才可能产生的对目标的坚定态度。有意识地撒谎，同时又真心信仰这些谎言；遗忘那些不相符的事实，然后只要有必要又重新把它从记忆中召唤出来，时间长短取决于党的需要；否认客观事实的存在，同时又慎重对待已经否认的现实，这一切，都是不可缺少、不可避免的。即使在使用“双重思想”一词的时候，也必须进行双重思想。因为我们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就承认了我们在篡改现实，那么再来一次双重思想，我们就会抛开这种意识。这么反反复复进行下去，谎言总是比真理先走一步。最终，党就是靠双重思想才能够阻止历史进程的，可又有谁知道呢？也许还可以持续几千年！

过去所有的寡头政体之所以丧失权力，不是由于自己的僵化就是自己的软化。所谓僵化，就是它们变得愚蠢和狂妄起来，不能适应客观情况的变化，因而被推翻掉。所谓软化，就是它们变得开明软弱，在应该使用暴力的时候却作了让步，因此也被推翻掉了。也就是说，它们丧失权力或者是因为自觉，或者是因为不自觉。党的成功表现在它有一套思想体系，在这套体系里面上述两种状况可以同时并存，换成其他任何思想做基础，党的领导地位都不可能永久。无论谁要统治，而且要使统治持久，他都必须能够使人们对现实的意识发生混乱。因为统治的秘密就在于既要相信自己一贯正确，又要能够从过去的错误中学习。不用说，双重思想最巧妙的运用者就是发明双重思想、知道这是进行思想欺骗的好办法的那些人。

在我们的社会里，那些最能掌握实际情况的人，往往不是根据实际看待世界的人。总的来说，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产生错觉；人越聪明，神志就越不清醒。关于这一点，有一个明显的例子：你的社会地位越高，战争就会越歇斯底里。最近乎理性的战争态度，就是争夺那些地区的附属国人民。对他们来说，战争无非就是像潮汐一样的灾祸，一遍又一遍地把他们淹没。至于是谁得胜，他们并不关心。他们知道即使主子换了，他们还是做着和原来一样的活儿。我们称做“无产者”的工人，只是偶尔意识到战争。如果需要的时候，他们也会被鼓动起来，产生强烈的恐惧和仇恨；但当只有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就会长时间地忘记战争正在进行。只有在党这一级，尤其在核心党内，我们才能发现真正的战争狂热分子。那些知道世界不可能被征服的人却对它抱着最坚定的信念。知识伴随着无知，玩世不恭伴随着盲目的信仰，这种奇怪的矛盾现象就是大洋国社会一个主要的特征。官方的意识形态即使在没有任何实际原因的情况下也充满了矛盾。党排斥、抨击社会主义运动原先所主张的一切原则，但又要借社会主义的名义。它宣传的对工人阶级的歧视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它的党员的着装又一度是体力劳动者特有的工作服，而且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采用的。它有系统地破坏家庭的纽带，但它对领袖的称呼又是直接带着家庭感情的。即使是统治我们的四大部门，它们的命名也是显得可耻又荒唐的。和平部关心的是战争，真理部关心撒谎，友爱部关心酷刑，富裕部制造饥荒。这些矛盾并不是偶然，也不是出于一般的伪善，它是双重思想中有意为之的做法。因为只有调和矛盾，权力才能永久，用其他的方法都不能打破古代的循环。如果要永远避免人人平等，如果我们所称的上等人要永远保持自己的位置不变，那么流行的精神状况必须是一种有节制的疯狂。

但是写到这里为止，有一个问题是我们几乎没有注意到的：为什么要避免人类平等？如果说上述情况不错的话，那么这样大规模地、计划缜密地努力，要在某一特定时刻冻结历史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这里我们就涉及到了中心秘密。上面已经谈到，由于双重思想才使党，尤其是核心党变得神秘。但是最初引起夺取政权和后来产生双重思想、思想警察、不断战争，以及一切必要的附带产物的，还有比这更加深刻的原始动机，从不加以怀疑的本能。这个动机实际上包括……

温斯顿突然感觉四周一片沉寂，就像是你突然听到一种新的声音一样。他觉得秋莉亚躺着一动不动已有很长时间了。她侧身睡着，腰部以上裸露着，脸颊枕在手心上，一绺黑发披在眼睛上。她的胸脯起伏缓慢，很有规律。

“秋莉亚。”

没有回答。

“秋莉亚，你醒着吗？”

没有回答。她睡着了。温斯顿合上书，小心地放在地上，躺了下来，把床罩拉上来把两人都盖好。

他心里想，他还是没有了解到那最终的秘密。他知道了方法，但是他不知道原因。第一章和第三章一样，实际上所说的内容都是他所知道的，只不过是系统地表述了一下。但读过之后，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自己并没有发疯。即使是处在少数地位，哪怕是一个人的少数，也并不会让你发疯。有真理，就有非真理，如果你坚持真理，哪怕全世界都不同意你，你也没有发疯。西沉的夕阳的一道黄色光芒从窗户中斜照进来，落在枕头上。他闭上了眼睛。那照在他面颊上的落日余晖和贴在他身边的那个姑娘光滑的肉体，给了他一种强烈的、睡意蒙眬的、自信的感觉。他很安全，一切都平安无事。他一边喃喃自语“神志清醒不是统计数字所能表达的”，一边就入睡了，心里觉得这句话里包含着深刻的智慧。

第十一章 我们是死者

他醒来的时候，感觉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了，但那台老式的座钟，却才指向二十点三十分。他又打了一个盹，接着他被院子里那听惯了的歌声唤醒：

“这不过是个没有希望的痴想，如春日一样转瞬即逝，但是一顾一盼，只言片语，却引起了梦幻，偷走了我的心！”

这喋喋不休的歌曲似乎到处都可以听得到，永不过时，寿命比《仇恨歌》还长。秋莉亚被歌声吵醒了，缓缓地伸了个懒腰，起了床。

“我饿了，”她说，“再冲些咖啡吧。他妈的！炉子灭了，水也冰凉。”她提起炉子，摇了摇，“没有煤油了。”

“我们可以向查林顿先生要一些。”

“真奇怪，我原来是装满的。我得把衣服穿上，”她又说，“好像比刚才冷了一些。”

温斯顿也起了床，穿好衣服。那不知疲倦的声音又唱了起来：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创伤，他们说你终将把它忘得精光，但是这些年的笑容和眼泪却仍使我心里感到无限悲伤！”

他一边系好工作服的腰带，一边走到窗户边上。太阳已经落到房后去了，不再有阳光照射到院子里。地上的石板很湿，就像是刚刚冲洗过，他觉得天空也好像刚刚被洗过似的，从烟囱之间的缝隙中望去，一片蔚蓝。那个女人不知疲倦地来回走着，一会儿放声歌唱，一会儿又默不作声，没完没了地晾着尿布。也许她是靠洗衣为生，再或者她家里有二三十个孙儿女，又有谁知道呢？秋莉亚走到他身边来，他们站在一起有些入迷地看着下面那个壮实的人影。他看着那个女人惯有的姿态，举着粗壮的胳膊晾衣服，撅着肥大的母马似的屁股，他第一次发现她很美丽。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五十岁妇女的身体由于生儿育女而膨胀到超乎寻常的肥大，再加上过度的劳累而变得粗糙，居然还能如此美丽。但是实际也的确如此，而且，他想，为什么不能美丽呢？那壮实的、没有轮廓的外形，就像是一块大理石，那粗糙发红的皮肤与年轻时的身体相比，正如玫瑰的果实同玫瑰的关系一样。为什么果实要比花朵低一等呢？

“她很美。”他低声说。

“她的屁股足足有一公尺宽。”秋莉亚说。

“那就是她美的地方。”温斯顿说。

他把秋莉亚柔软的细腰很自然地搂在胳膊里。她的身体从臀部到膝部都和他贴在一起，但是他们两人的身体却永远都不能生儿育女。只有通过嘴巴，才能把他们头脑中的秘密传来传去。而下面那个女人没有思想，她只有强壮的胳膊、火热的心和多产的肚皮。

他心里想她不知生过了多少孩子，很可能有十五个。她也曾经像野玫瑰一样怒放过，大概一年左右，接着就突然像受了精的果实一样膨胀起来，越来越硬，越红，越粗，此后她的一生就是没完没了地洗衣服、擦地板、补袜子、烧饭，先是为子女，后是为孙儿，就像这样持续不断，整整干了三十年，到了最后，还在歌唱。他对她似乎默默地产生了崇敬，而且掺杂在蔚蓝的天空中。奇怪的是对任何人来说，我们都只有一片天，不论是欧亚国，还是东亚国，还是这里。天空下面的人基本上也是一样的人，全世界有几亿、几十亿的人，他们却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中间隔着的是仇恨和谎言的高墙。他们从来都不知道怎样思考，但是他们的心里、肚子里、肌肉里却积蓄着有朝一日会推翻整个世界的力量。如果有希望，希望在无产者中间！他即使不看那本书的结尾，也知道这一定是果尔德施坦因的最后一句话。未来是属于无产者的。当无产者胜利的日子来到的时候，他还是否能真的知道，对他温斯顿·史密斯来说，他们建立起来的世界会不会也像党所建立起来的世界一样呢？当然不会，因为至少这个世界会是一个神志清醒的世界。凡是有平等的地方，就有神志清醒的人。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力量会变成意识。无产者是不朽的，院子里那个坚强的身影就是最好的解释。终有那么一天，他们会觉醒的。可能要等一千年，但是在这以前，尽管他们处在这样的条件下，却仍能保持生命，就像飞鸟一样，把党所没有的和不能扼杀的生命力通过肉体，代代相传。

“你记得吗，”他问道，“我们第一天在树林里，那只向我们歌唱的乌鸦？”

“它没有向我们歌唱，”秋莉亚说，“它是在为自己歌唱。其实也不是那样，它就是在歌唱罢了。”

鸟儿歌唱，无产者歌唱，但党却从不歌唱。在全世界各地，在伦敦和纽约，在非洲和巴西，在边界以外神秘的禁地，在巴黎和柏林的街道，在一望无垠的俄罗斯平原的村庄，在中国和日本的市场，到处都站立着那个结实的打不垮的身影，因过累的工作和生儿育女而发胖，从生下来到死亡都一直劳碌不停，但是仍在歌唱。就是从她们这些强壮的肚皮里，总有一天会孕育出有自觉的人类。你是死者，未来是他们的。但是如果你能像他们保持身体的生命一样去保持头脑的生命，把二加二等于四这一秘密学说世代相传，你也可以分享他们的未来。

“我们是死者。”他说。

“我们是死者。”秋莉亚乖乖地附和说。

“你们是死者。”他们背后一个冷酷的声音说。

他们猛地跳开来，温斯顿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冰到了极点。他可以看到秋莉亚眼里的瞳孔四周发白，脸色蜡黄，面颊上的胭脂特别醒目，和下面的皮肤都不像是一体的。

“你们是死者。”冷酷的声音又说。

“是在画片后面。”秋莉亚轻轻说。

“是在画片后面，”那声音说，“你们站在原地，没听到命令不许动。”

这开始了，这终于开始了！他们除了站在那里互相看着以外什么办法也没有。甚至他们都没有想到要赶快逃命，趁还来得及赶快逃到屋子外面去。要想不听从墙上发出来的声音，是不可想象的。接着咔嚓一声，好像打开了锁，又像是掉下了一块玻璃。画片掉到了地上，原来挂画片的地方露出了一个电幕。

“现在他们可以看到我们了。”秋莉亚说。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你们了，”那声音说，“背靠背站到屋子中间来。把双手放在脑袋后面，互相不许接触。”

他们没有接触，但他还是感觉到秋莉亚的身体在发抖，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也在发抖。他用力咬着牙才使自己的牙齿不上下打战，但他控制不了双膝。下面的屋子传来一阵皮靴声，似乎院子里站满了人。什么东西被拖过石板地。突然那女人的歌声中断了，有一阵什么东西滚过的声音，好像是把洗衣盆推过了院子，接着是愤怒的喊声，最后是痛苦的尖叫。

“屋子被包围了。”温斯顿说。

“屋子被包围了。”那声音说。

他看见秋莉亚咬紧牙关。“我想我们可以告别了。”她说。

“你们可以告别了。”那声音说。接着又传来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这个人的声音显得有教养，很文雅，温斯顿觉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另外，趁我们还没有离开话题，一根蜡烛照你睡，一把砍刀砍你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掉在温斯顿背后的床上。有一把扶梯打破窗户插了进来，有人爬了进来。楼梯上也有一阵皮靴声。屋子里站满了穿着黑制服的强壮汉子，脚上穿着有铁掌的皮靴，手中拿着橡皮棍。

温斯顿不再哆嗦了，甚至眼睛也不再转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安静不动，使他们不至于殴打你！站在他前面的一个人，下巴像拳击选手一样凶狠，嘴巴细成一道缝，他把橡皮棍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打量着温斯顿。

温斯顿也看着他。把手放在脑袋后面，脸和身体就完全暴露在外面，使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种，几乎是赤身裸体的感觉。

那个汉子伸出白色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然后就走开了。这时又有一下打破东西的哗啦声。有人把桌上的玻璃镇纸扔到了壁炉石上，摔得粉碎。

珊瑚碎片变成了小红粒，就像是蛋糕上的一块糖做的玫瑰蓓蕾，滚过了地席。温斯顿想，那么小，总是那么小。他背后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他的脚踝被狠狠地踢了一下，使他几乎无法站立。另外有个人一拳打到秋莉亚的太阳穴上，她就像折尺一样弯曲着，在地上打滚，喘不过气来。温斯顿不敢去看她，但是她的紧张、憋气的脸还是进入到了他的视野之内。甚至在极端恐惧中，他也能深深感受到打在她身上的痛，不过怎么痛也不如她喘不过气来那么难受。他能了解那种滋味：剧痛难熬，但是你又无暇顾及，因为重要的还是要喘过气来。这时有两个大汉，一个拉着她的肩膀，一个拉着她的小腿，把她抬了起来，她像个麻袋似的被带出了屋子。温斯顿看了一眼她倒过来的脸，面色发黄，眉头紧锁，闭着眼睛，仍有一点胭脂残留在她的脸上，这就是她最后在他眼中留下的印象。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是在等待着别人来揍他。各种各样没有意义的想法在他脑海里不自觉地冒了出来。他想，不知他们逮到了查林顿先生没有。他想，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收拾院子里的那个女人的。他发现自己尿憋得慌，但奇怪的是，他在两三个小时以前刚刚尿过。他注意到壁炉架上的座钟已是九点了，也就是说二十一点，但是光线仍很亮。难道八月里的夜晚，到了二十一点，天还没有黑？他想，不知道是不是他和秋莉亚弄错了时间，睡了足足一圈时钟，还以为是二十点三十分，实际上已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十分。但是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此时这些并没有任何意义。

过道里又传来一阵比较轻的脚步声，查林顿先生走进了屋子，穿黑制服的汉子们马上安静下来。查林顿先生的外表也与以前有所不同了。他看着地上被打碎的玻璃镇纸，厉声说道：“把这些碎片捡起来！”

一个汉子遵命弯腰。伦敦土腔消失了，就在一瞬间，温斯顿知道几分钟以前在电幕上听到的声音是谁的了。查林顿先生仍穿着平时那件平绒旧上衣，但是他那原来几乎是全白的头发现在却几乎是全黑的，还有，他脸上的眼镜也不见了。他对温斯顿只严厉地看了一眼，好像是验明他的正身，以后就不再注意他了。

从他的样子上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他的腰板儿挺直，个子也似乎高大了一些。虽然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完全改了样。黑色的眉毛没有以前那么浓密，皱纹不见了，整个脸部线条似乎都已改变，甚至鼻子也短了一些。这是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人的一张警觉、冷静的脸。温斯顿忽然意识到，在他这一生中，这还是第一次那么真切地看到一个思想警察。

第十二章 在友爱部里

温斯顿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儿，也许是在友爱部里，但是也不确定。

这是一间房顶很高、没有窗户的牢房，四壁是亮晶晶的白色瓷砖。隐蔽的灯使得屋子里有一阵凉意，屋子不断地会有一阵很轻的嗡嗡声，他想这也许和空气传送设备有关系。

墙边有一条长板凳，或者说是木架，宽度只够一个屁股坐，但是却很长，围着四壁，一直到门口。在门的对面，有个便盆，但没有坐圈。四面墙上各有一个电幕。

他的肚子感到隐隐作痛。自从他被警车带走以后，就一直肚子痛，而且还饿得难受。他可能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了，也可能是三十六小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早上还是晚上被逮捕的，也许永远也不会弄清楚了。反正自从那帮人出现以后就没有吃过东西。

他尽可能安静地在狭长的板凳上坐着，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他已经学会安静地坐着了。如果你随便乱动，他们就会从电幕中向你吆喝。但是他肚子实在是饿得慌。他现在最想吃的就是一片面包。他记得，工作服口袋里好像还有些碎面包。甚至很可能还有很大的一块，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的腿部不时碰到一块什么东西。最后他忍不住想要弄个明白，就胆大起来，伸手到口袋里。

“史密斯！”电幕上一个声音嚷道，“6079号史密斯！在牢房里不许把手插入口袋！”

他只好又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在被带到这儿之前，他还曾经被带去过另一个地方，那大概是个普通监狱，也没准是巡逻队的临时拘留所。他也不知道在那待了多长时间，没有钟，也没有阳光，很难确定时间，顶多也就几个小时。那个地方很吵闹，而且气味也不怎么好。他也是被关在像这样的一间牢房里，但是很脏很臭，经常关着十多个人。他们大多数人是普通罪犯，不过其中也有少数几个政治犯。他靠着墙，静静地坐在那些肮脏的人中间，心里感到害怕，肚子又痛，因此也没有心情去观察周围的环境，但还是发现党员囚犯和别的囚犯在举止上有惊人的区别。党员囚犯因为被吓怕了，所以都一声不响，但是普通囚犯无论对什么事情或是什么人，都可以毫不在乎。他们大声辱骂警卫，拼命争夺被没收的个人财物，在地板上涂写淫秽的话，吃着偷送进来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从衣服的什么地方拿出来的，甚至在电幕叫他们安静时也大声反唇相讥。另外一方面，其中有几个人似乎和警卫的关系很友善，叫他们的绰号，从门上监视洞里把香烟塞过去。似乎警卫们对普通罪犯也比较宽宏大量，即使是需要用到暴力的时候也一样。大多数人都要被送到强制劳动营中去，因此关于这方面情况有不少谈论。他心里猜想，在劳动营里倒“不错”，只要你有适当的联系，知道周围环境。那里多的是贿赂、优待、各种各样的投机倒把，玩弄男色和出卖女色，甚至还会有用土豆酿制的非法酒精。可以信赖的事都是交给普通罪犯做的，特别是匪棍、凶手，他们无异于是狱中贵族。而所有肮脏的活儿则都交给政治犯来干。

各种各样的囚犯不断进进出出：毒贩、小偷、土匪、黑市商人、酒鬼、妓女。有些酒鬼发起酒疯来，甚至需要别的囚犯一起动手才能把他们制伏。有一个大块头的女人，大约有六十岁了，乳房大得垂在胸前，披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因为拼命挣扎，所以被四个警卫一人抓住一条胳膊或腿抬了进来，她仍旧一边挣扎着一边乱踢乱打，嘴里大声喊叫。他们把她的鞋子脱了下来，一把将她扔在温斯顿的身上，几乎把他的大腿骨都坐断了。那个女人坐了起来，朝那些已经出去的警卫大声骂了一句：“你们这些婊子养的！”她从温斯顿身上滑下来，坐在板凳上。

“对不起，亲爱的，”她说，“全是这些混蛋，要不，我是不会坐在你身上的。他们碰到一个太太连规矩也不懂。”她停了下来，拍拍胸脯，打了一个嗝。“对不起，”她说，“我有点不舒服。”

她向前一俯，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这样好多了，”她说，然后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要是忍不住，马上就吐，我是这么说的。趁还不至于咽下去就把它吐出来。”

她恢复了精神，转过身来又看一眼温斯顿，好像马上看中了他。她的极大的胳膊搂着温斯顿的肩膀，把他拉了过来，一阵啤酒和呕吐的气味冲着他扑面而来。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她问。

“史密斯。”温斯顿说。

“史密斯？”那女人问，“真好玩。我也叫史密斯。唉……”她又感慨地说，“也许我就是你的母亲！”

温斯顿想，她很可能就是他的母亲。从她的年龄和体格上看，真的很有可能，在强制劳动营待了二十年以后，外表一定会发生些变化的。

除此之外，没有人同他谈过话。令人奇怪的是，普通罪犯从来不理会党员罪犯。他们叫他们是“政犯”，似乎对他们一点也不感兴趣，而且还有点轻蔑。党员罪犯似乎不敢和别人说话，尤其是和别的党员罪犯说话。只有一次，有两个女党员凑到了一把板凳上，于是他在嘈杂人声中听到她们匆忙低声交换的几句话，尤其提到什么“101号房”，他也不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他大概是在两三小时以前被带到这里来的，他肚子的隐痛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有时能好受一些，他的思想也随之放松或者收缩。肚子痛得厉害时，满脑子就只是疼和饿。稍好些时，就增添了恐惧。有时他会想一想自己会有怎样的下场，然后就像真的会那样似的，心怦怦乱跳，要停止了似的。他仿佛能感受到橡皮棍打在他的手肘上，钉着铁掌的皮靴踩在他的肋骨上。他仿佛看到自己在地上匍匐着，从打掉了牙的血口里大声呼救求饶。他很少想到秋莉亚。他不能把思想集中在她身上。他爱她，不会出卖她；但这只是个事实，像他知道的算术规律一样清楚。但似乎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起过她，甚至没有想到过她会有怎样的下场。他倒常常想到奥勃良，抱有一线希望的。奥勃良一定知道他被逮捕了。他说过，兄弟会是从来不会去救会员的。不过有刮胡子的刀片，如果可以，他们会送刮胡刀片进来的。在警卫冲进来以前只要五秒钟就够了。刮胡刀片就可以割破喉管，又冷又麻，甚至拿着刀片的手指也会割破，割到骨头上。

他全身难受，什么感觉都恢复了，稍微碰一下就会使他痛得哆嗦着往后缩。他即使有机会，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敢用那个刀片。过一天算一天，似乎更实际一些，即使明知道最后要受到拷打，但能多活十分钟也是好的。

有时他想数一数牢房墙上有多少块瓷砖。这应该不难，但数着数着他就忘了已经数到哪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想自己究竟在哪，现在是什么时间。有一次，他很肯定地认为，外面是白天，但马上又很肯定地认为，外面是漆黑一片。

他凭直觉知道，在这样的地方，灯光是永远不会熄灭的。这是个不存在黑暗的地方：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奥勃良会理解这个比喻。在友爱部里没有窗户。他的牢房可能位于大楼的中央，也可能靠着外墙；可能在地下十层，也可能在地上三十层。他在心里想象着这样一个地方，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去感觉去断定，究竟高高地在空中，还是深深地在地下。

外面有皮靴咔嚓声。铁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年轻军官潇洒地走了进来。他的身躯细而长，而且还穿着黑制服，那被擦得锃亮的皮鞋似乎把全身都照亮了，他的脸笔挺而苍白，好像是蜡质的面具。他叫门外的警卫把犯人带进来。诗人安普尔福思踉跄进了牢房。门又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安普尔福思迟疑地向左右动了动，仿佛是在找着另一扇可以出去的门，接着就在牢房里来回踱起步来。他似乎没有看见温斯顿。他的目光发愁地凝视着温斯顿头上约一公尺的墙上。他脚上没有穿鞋，肮脏的脚趾从破洞里露了出来。

他的胡子也有好几天没刮了。脸上须根毛茸茸的，一直长到颧骨上，看上去样子就像个恶棍，这种神情同他高大而孱弱的身躯和神经质的动作很不搭调。

温斯顿从懒洋洋的惰性中振作起来一些了。他一定要和安普尔福思说话，即使遭到电幕的斥骂也无所谓。甚至很可能安普尔福思就是送刀片来的人。

“安普尔福思。”他说。

电幕上没有吆喝声。安普尔福思停下步来，有点吃惊。

他的眼睛慢慢地把焦点转移到了温斯顿身上。

“啊，史密斯！”他说，“你也在这里！”

“你来干什么？”

“老实跟你说——”他笨手笨脚地坐在温斯顿对面的板凳上，“不就只能是那个罪吗？”他说。

“那你犯了这个罪？”

“看来是这样。”

他把一只手放在额上，按着太阳穴，这样过了一会儿，好像竭力在想一件事情。

“这样的事情是会发生的，”他含糊其词地说，“我可以举一个例子，一个可能的例子。毫无疑问，这是一着不慎。我们在出版一部吉卜林诗集的权威版本。我没有把一句诗的最后一个字‘神’改掉。我没有办法！”他几乎气愤地说，抬起头来看着温斯顿。“这一行诗没法改。押的韵是‘杖’【英语神（god）和杖（rod）同韵】。全部词汇里能押这个韵的就只有十二个字。我好几天绞尽脑汁，想不出别的字来。”

他脸上那烦恼的表情似乎消失了，甚至出现了几乎高兴的神情。尽管他现在是蓬头垢面，但却闪耀着一种智慧的光芒，那是书呆子发现一些没有用处的事实时所感到的喜悦。

“你有没有想到，”他说，“英国诗歌的全部历史是由英语缺韵这个事实所决定的？”

没有，温斯顿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而且，这对现在的他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且也没有兴趣。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问。

安普尔福思显得有些错愕。“我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大概是在两天以前被逮捕的，也可能是三天前。”他还是来回来去地看着四面的墙，好像是要找个窗户。“在这个地方，白天黑夜没有什么两样。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算出时间来。”

他们又随便谈了几句，接着电幕上毫无理由地吆喝一声，不许他们再说话。温斯顿默默地坐着，双手交叠。安普尔福思个子太大，在板凳上坐着不舒服，总是在动，双手先是握在一个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换到另外一个膝盖上。电幕发出吆喝，要他保持安静不动。时间就这样过去。二十分钟，一个小时——确切是多久，谁也说不好。接着外面又是一阵皮靴声。温斯顿五脏六腑都收缩起来。快了，很快，也许五分钟，也许马上，皮靴咔嚓声可能意味着现在轮到他了。

门打开了。那个看上去很冷酷的年轻军官进了牢房。他的手轻轻地朝安普尔福思一指。

“101号房。”他说。

安普尔福思踉跄着被警卫带了出去，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安。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温斯顿的肚子又痛了。他的念头不断地出现在一条轨道上，好像一个球不断地往同一条槽里掉。他只有六个念头：肚子痛、一片面包、流血和叫喊、奥勃良、秋莉亚、刀片。他的五脏六腑似乎绞在了一起。皮靴咔嚓声又走近了。门一开，一阵强烈的汗臭飘了进来。帕森斯走进了牢房。他穿着卡其短裤和运动衫。

温斯顿吃惊得都忘掉了疼痛。

“你也来了！”他说。

帕森斯看了温斯顿一眼，似乎并不感到惊讶，也对此没有兴趣，只是一副可怜相。他似乎一刻都不能安静，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他那胖胖的膝盖在他每次伸直的时候，都在哆嗦。他的目光呆滞，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不远的地方。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温斯顿问。

“思想罪！”帕森斯说，声音几乎是颤抖着的。他的说话腔调表明，这样的罪行是他不得不接受的，但同时，他又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这样的罪行有关系。他停在温斯顿前面，开始热切地求他：“兄弟，你说他们会不会枪毙我？应该不会吧？如果只有思想，没有行动，但是却又没能阻止那种思想。应该不会被枪毙吧？我知道还会有一个申辩的机会，他们一定会让我申辩的！我过去表现很好，是不是？你知道我这人不坏，而且没有头脑，但是我有热情。我尽了我的力量为党工作，是不是？大概判我五年就差不多了，你想是不是，还是十年？像我这样的人在劳动营用处很大。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思想偶尔开了一次小差就枪毙我的，是吧？”

“你有罪吗？”温斯顿问。

“我当然有罪！”帕森斯像个卑贱的奴才似的看了一眼电幕。“你以为党会逮捕一个无辜的人吗？”他的青蛙脸平静了一些，甚至表情里带着一点神圣。“老兄，思想罪可不是件闹着玩的罪行，”他庄重地说，“他们很阴险。你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被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被抓的吗？在睡梦里！是的，事实就是如此。像我这样一个辛辛苦苦，尽本分的人，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头脑里有什么坏思想。但是却避免不了会说梦话啊。你猜他们听到我说什么了？”

他压低了声音，好像有人为了医学上的原因而不得不说脏话一样。

“‘打倒老大哥！’真的，我说了这个！而且说了可能还不止一遍。老兄，这话我只对你说，让我高兴的是，他们还没等听到我说别的就逮捕了我。你知道我想在法庭上怎么对他们说吗？我要说：‘谢谢你们，是你们及时挽救了我。’”“那么是谁揭发你的？”温斯顿问。

“我的小女儿。”帕森斯答道，神情有些悲凉，但又自豪。

“她在门缝里偷听到我的话，第二天就去报告了巡逻队。一个七岁小姑娘够聪明的，是不是？我一点也不恨她，反而觉得很自豪。这说明我把她教育得很好。”

他又来回做了几个神经质的动作，好几次瞄着便盆。接着他突然拉下了短裤。

“对不起，老兄，”他说，“我实在是憋不住了。”

他的大屁股坐到了便盆上。温斯顿用手捂着脸。

“史密斯！”电幕上的声音吆喝道，“6079号史密斯！不许遮脸。在牢房里要把脸露出来。”

温斯顿把手移开。帕森斯大声痛快地用了便盆。结果发现冲水的开关坏了。后来牢房里好几个小时都臭气熏天的。

帕森斯被带走了。接着又神秘地来了一些犯人，后来又被带走了。有一个女犯人听到要被带到“101号房”，脸色瞬间就变了，人好像顿时矮了一截。有一个时候——如果他被带进来的时候是早上，那时就是下午；如果是下午，那时就是半夜——牢房里男男女女的一共有六个犯人。大家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温斯顿对面坐着一个没有下巴颏儿、牙齿外露的男人，他的脸就好像一只温顺的大兔子一样。他的肥胖的多斑的双颊宽松下垂，就像是储满了吃的。他的浅灰色的眼睛胆怯地注视着每一个人，但每当对视的时候，他就马上把视线转移开去。

门打开了，又带进来了一个犯人，温斯顿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一阵凉。他是一个面目平庸的普通人，像是工程师，又像是技术员。他那消瘦的面孔，就像是个骷髅。由于瘦削，眼睛和嘴巴就大得不成比例，他那神情，里面充满了对一切事物刻骨的仇恨。

那个人坐在离温斯顿不远的板凳上。温斯顿没有再看他，但是那张骷髅脸已经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仿佛就在他的眼前一样。他突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人快要饿死了。似乎这间牢房里的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板凳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个没有下巴颏儿的人一直盯着那张骷髅脸，马上又有点带着歉意地转向了别处，可是又忍不住被吸引过去。接着他开始坐立不安。终于他站了起来，一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踉跄地走过去，有点难为情地递给他一片发黑的面包。

电幕上马上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骷髅头的人马上把手放到身后去，像是对全世界发誓，他不要那面包。

“本姆斯特德！”电幕上的声音咆哮道，“2713号本姆斯特德！把那块面包放在地上！”

没有下巴颏儿的人把那块面包放在地上。

“站在原地别动，”那声音说，“面对着门。不许动！”

他就照他说的做了，那鼓鼓的面颊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门砰地打开了。有个矮壮的警卫跟着年轻的军官一起进来了，他胳膊粗壮，看上去力大无比。他站在没有下巴颏儿的人面前，等那军官一使眼色，就用全身的力量猛地一拳打在没有下巴颏儿的人的嘴上，这么大的力气，像是能把他打得离地而起。他的身体倒向牢房另一头，倒在便盆的底座前。他已经被吓呆了，躺在那里，血就从嘴巴和鼻子中流了出来。他轻轻地呻吟着。

接着他翻过身去，双手双膝着地，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他的假牙被打成了两半，从满是鲜血的口中掉了出来。

犯人们都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下巴颏儿的人爬回到他原来的地方。

他的一边脸已经开始发青。他的嘴唇肿得像两片樱桃色的没有形状的肉块，中间有一个黑洞。血一滴一滴地流到他胸前的工作服上。他的灰色的眼睛仍旧转来转去看着别人的脸，比以前更加惶恐了，像是想要知道，别人会不会因为他受到这样的屈辱而瞧不起他。

门打开了。那个军官略一动手，指着那个骷髅头的人。

“101号房。”他说。

温斯顿身旁有人倒吸一口气。那个骷髅头的人一头栽到地上，双手握紧地跪着。

“同志！首长！”他叫道，“你不要把我带到那里去！我不是都说了吗？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已经招了，都招了！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马上招供。你写什么，我都签字——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带我到101号房去！”

“101号房。”那军官说。

那人本来就已经发白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绿，让温斯顿难以相信。

“你怎么对待我都行！”他叫道，“你已经饿了我好几个星期了。就让我饿死吧，求你让我死吧。枪毙我，吊死我，判我二十五年。你们需要我把谁供出来？告诉我名字，我就把你们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我不管他是谁，随便你们怎么对待他。我有妻子和三个孩子。最大的还不到六岁，就算是他们都可以，在我面前把他们喉管割断，我一定站在这里看着。可是千万别把我带到101号房去！”

“101号房。”那军官说。

那个人焦急地看着屋里每一个犯人，像是打量着，找个替死鬼。最后他看着那个因为给他面包而挨打的人。猛地举起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胳膊。

“你们应该带他去，不应该带我去！”他叫道，“你们是没有听到他刚才被你们打了以后说些什么。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就把他说的话全部告诉你。反党的是他，不是我。”警卫走上前一步。那个人几乎是在尖叫着。

“你们是不是在叫他？！”他又说，“一定是电幕出了故障。你们要的是他，不是我，快把他带走！”

那两个粗壮的警卫俯身抓住他的胳膊才将他制伏。可是就在这时，他猛地朝墙边的板凳扑了过去，抓着铁腿不放。他像畜生似的大声号叫。警卫抓住他身子，要把他的手指扳开，可是他紧抓住不放，力气大得惊人。就这样僵持了二十秒钟左右。其他犯人仍旧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号叫停止了，那个人已快没有气了。

这时又是一声号叫，只是声音不同。原来那个警卫的皮靴踢断了他的一根手指。他们终于把他拽了起来。

“101号房。”那个军官说。

那个人被带了出去，走路摇摇晃晃，低垂着脑袋，捧着他被踢伤的手，整个人都散架了。

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如果那个骷髅头被带走的时候是午夜，那么现在就是上午了；如果是上午，那现在就是下午。只有温斯顿一个人，像这样坐着已经有几个小时了，觉得屁股发痛，他就站起来走动走动，倒没有受到电幕的斥喝。那块面包仍在被扔的原地放着。开始时，必须得咬紧牙关才能不去看它，但是过了一会儿，口渴似乎比肚子饿更让人难受。他的嘴巴干燥难受，还有一股恶臭。嗡嗡的声音和苍白的灯光，使他有一种要昏倒的感觉，脑袋一片空白。

每当他全身骨头痛得难受的时候就会站起来，可是因为脑袋晕得站不住脚，又不得不坐下了。只要身体感官稍一正常，就又会产生恐惧感。有时他还是对奥勃良和刀片抱着一定希望的。即使给他送吃的来，他也会幻想里面是否藏着刀片。他也依稀地想到秋莉亚。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受着苦，说不定还不如他。也许她现在正疼得尖叫。他想：“如果我能替她受那些苦，我是否愿意？是的，我愿意。”但这只是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他应该这样做。但他没有这种感觉。在这种地方，除了痛和痛的预感以外，你没有别的感觉。此外，你在受苦的时候，不管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希望痛苦再增加一些？不过这个问题目前还无法答复。

皮靴又走近了。门开了。奥勃良走了进来。

温斯顿一时感到很吃惊，他想要站起来，似乎什么戒备都忘了，这么多年，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忘掉了墙上的电幕。“你也被他们逮到了？！”他叫道。

“我早就被他们逮到了，”奥勃良说，似乎有点略带歉意的讽刺。他闪开身子，从他背后出现了一个胸围粗壮的警卫，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黑色橡皮棍。

“你是明白的，温斯顿，”奥勃良说，“别再骗自己了，你早就明白，你一直是明白的。”

是的，他现在明白了，他一直都明白。但没有时间去想这个。他现在只对那个警卫手中的橡皮棍有兴趣。落在什么地方都可能：脑袋顶上，耳朵尖上，胳膊上，手肘上——手肘上！他瘫了下来，一只手捧着那条挨了一棍的手肘，几乎要跪倒在地。眼前是一片黄色的光，他开始发昏了。难以想象，他没有想到这一棍会是这样的疼！黄光消退了，他可以看清他们两个人低头看着他。那个警卫看到他此时难受的样子感到好笑。至少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管是出于什么，你都无法希望痛苦的增加。对于痛苦，你只能有一个希望：那就是停止。这世界上，没有比身体上的痛苦更难受的了。

在痛苦面前，谁都无能为力，即使是英雄，没有英雄。他在地上滚来滚去，一遍又一遍地这么想着，捧着他那被打残了的左臂，毫无办法。

第十三章 101号房

他躺在一张床上，像是行军床，不过离地面很高，他不能动弹，像是被绑住了身子。比平时更强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奥勃良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打针的注射器，站在另一边。

即使是在眼睛睁开以后，他也是慢慢地才看清周围的环境的。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深深的海底世界，游到这个房间中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下面游了多久。自从他被逮捕以后，就再没见过白天或黑夜。而且他的记忆也不是持续的。他的意识常常忽然停止，即使是在痛苦中，然后又过了一段空白的时间以后，就又恢复了。但是这一段空白间隙究竟是几天，几星期，还是不过几秒钟，他也没法知道。

在手肘遭到那一击之后，才是噩梦真正的开始。后来他才明白，当时接着发生的一切事情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开场，一种例行公事式的审讯，几乎所有犯人都要经历一遍。人们要做的就是，供认各种各样的罪行——刺探情报、破坏，等等。招供不过是个形式，但拷打却是货真价实的。他都已经不记得被打过多少次，每次时间又是多久。不过每次总有五六个穿黑制服的人同时向他扑来。有时是拳头，有时是橡皮棍，有时是铁条，有时是皮靴。他常常在地上打滚，像畜生一样不知羞耻，蜷缩着身子在地上来回滚着，想躲开拳打脚踢，但其实一点也没躲过去，只会招来更多的脚踢，踢在他的肋骨上、肚子上、手肘上、腰上、腿上、下腹上、睾丸上、脊梁骨上。他有时甚至觉得最残酷、最可恶、最不可原谅的事情，不是他们这样没完没了地拳打脚踢，而是他竟无法使自己失去意识昏过去。有时候他会神经紧张得还没有挨打就大声叫喊求饶，或者一见到有人伸出拳头来就自动供出了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罪行。也有些时候他下定决心什么都不招，实在痛不过时才说一言半语，或者他还安慰着自己说：“我可以招供，但还不到时候。一定要坚持到痛得难以忍受的时候。再踢三脚，再踢两脚，我才把他们想知道的说给他们听。”有时他被打得站不住脚，像一袋土豆似的倒在牢房里的石头地上，歇息了几个小时以后，又被带出去痛打。歇息的时间有时也会比较长。但他也记不清了，因为都是在睡梦中或昏晕中度过的。他记得有一间放着木板床的牢房，墙上有个架子，还有一个洗脸盆，送来的饭是热汤和面包，有时还有咖啡。他记得有个脾气古怪的理发员来给他刮胡子剪头发，还有一个一本正经、没有感情的白衣护士来试他的脉搏，验他的神经反应，翻他的眼皮，粗糙的手指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看有没有骨头折断，在他的胳膊上打针，让他昏睡过去。

拷打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了，而演变成了一种威胁，如果他不能给他们满意的答案的话，就会用拷打来恐吓他。拷问他的人现在已不再是穿黑制服的粗汉，而是党内知识分子，都是矮矮的小胖子，戴着眼镜，动作敏捷，分拨来对付他。有时一拨持续达十几个小时，确切是多长时间，他也弄不清。这些拷问他的人总是使他不断吃到一些小苦头，但是他们主要不是依靠这个。

他们打他耳光，拧他耳朵，揪他头发，要他用一只脚站着，不让他撒尿，用强烈的灯光照他的脸，一直到眼泪流出来。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使他感到屈辱，使他不再有辩驳的能力。他们真正厉害的武器还是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地、无休止地无情拷问他，使他说漏了嘴，让他掉入圈套，歪曲他说的每一句话，抓住他的每一句假话和每一句自相矛盾的话，一直到他哭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他感到耻辱，但其实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已经精神崩溃。有时他在一次拷问中要哭五六次。多半时间，他是在听着他们的辱骂，稍有迟疑就扬言要把他交还给警卫去拷打。但是他们有时也会突然改变腔调，叫他同志，还要他看在英社和老大哥的面上，假惺惺地问他对党到底还有没有半点忠诚，让他知错就改。在经过长时间的拷问而筋疲力尽之后，听到这样的软话，也会使他泪流满面的。终于这种喋喋不休的盘问比警卫的拳打脚踢还要奏效，使他完全屈服。凡是要他说的话，签的字，他都一概遵命。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他们想让他招什么。这样他好马上招认，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他招认暗杀党的领导，散发煽动反叛的小册子，侵吞公款，出卖军事机密，从事各种各样的破坏活动。他招认他信仰宗教，崇拜资本主义，是个老流氓。他招认杀了老婆，尽管他和拷问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老婆还活着。他招认多年以前就和果尔德施坦因有个人联系，是个地下组织的成员。该组织包括了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招认一切不存在的事，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是件很容易的事。况且，从某个角度来说，也不全是不存在的事。因为他的确是党的敌人，而且在党的眼里，思想和行为没有差别。

还有一些记忆互无关联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好像是一幅幅的照片，照片四周一片漆黑。

他在一个黑的牢房里，也可能有亮光。附近有一个仪器在慢慢地准确地滴答响着。有一双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突然他腾空而起，跳进眼睛里，被吞噬掉了。

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四周都有仪表，灯光强得耀眼。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观看仪表。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打开了。那个蜡像一般的军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警卫。

“101号房。”那个军官说。

白大褂没有转身。他也没有看温斯顿，他只有在看仪表。

他被推到一条很大的走廊里，有一公里宽，尽是金黄色灿烂的光，他的嗓门很高，大声笑着，招着供。有的没的，他都招了，甚至在拷打下仍没有招出来的东西也都招认了。他把他的一生都向听众说了，而这些听众早已知道这一切了。同他在一起的还有警卫，其他拷问者，穿白大褂的人，奥勃良，秋莉亚，查林顿先生，都一起在走廊里经过，大声哭着。跳过了藏在未来会发生的可怕的事。一切太平无事，不再感到痛楚，他的一生都曝光于众，得到了大家的谅解和宽恕。

他想要从木板床上坐起来，似乎听到奥勃良的谈话声。在整个拷问的过程中，他虽然从来没有看见过奥勃良，但是他却一直觉得奥勃良就在他的旁边，只是没有让他看见而已。是奥勃良指挥了这一切。派警卫打他，又不让他们打死他，是奥勃良。温斯顿什么时候痛得尖叫，什么时候缓一口气，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打针等等这一切都是奥勃良决定的；提出问题，暗示要怎么答复的，也是奥勃良。他既是拷打者，又是保护者；既是审问者，又是朋友。有一次，温斯顿也记不得是在打了麻药针睡了以后，还是正常睡了以后，还是暂时醒来的时候，有一个很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别担心，温斯顿，你现在由我看管。我已经观察你七年了。现在是时候了，我要救你，要使你成为一个英雄。”他不确定这就是奥勃良的声音，但这是同七年以前在另外一个梦境中告诉他“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会”的说话声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他不记得是如何结束的拷问。有一段时间是黑暗的，接着就是他现在所在的那个牢房，或者说房间，这间屋子逐渐地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完全处于仰卧状态，不能移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被牵制住了，甚至后脑勺也被什么东西抓住似的。奥勃良低头看着他，神态严肃，很是悲哀。从他的角度去看奥勃良的脸，皮肤粗糙，神情憔悴，眼睛下面有好几道圈儿，鼻子到下巴颏儿有好几条皱纹。他比温斯顿所想象的要老很多，大概五十来岁。他的手下面有一个仪表，上面有个杠杆，仪表的表面有一圈数字。

“我告诉过你，”奥勃良说，“要是我们再见到，就是在这里。”

“是的。”温斯顿说。

奥勃良微动了一下他的手，瞬间温斯顿全身感到一阵痛。因为他也没搞清是怎么回事，所以感到更加害怕，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致命的伤害。他不知道是真的这样，还是用电的效果。但是他的身体被搞得不成形状，每个关节都被慢慢地扳开了。他的额头上痛得出了汗，但是最糟糕的还是担心脊梁骨要断。他咬紧牙关，通过鼻孔呼吸，尽可能地不发出声响。

“你害怕，”奥勃良看着他的脸说，“你特别担心你的脊梁骨一会儿会断。它在你的心里很逼真地慢慢裂开，髓液一滴一滴地流出来。温斯顿，你是不是在想这个？”

温斯顿没有回答。奥勃良再一次拉动了仪表上的杠杆。阵痛很快消退了，几乎同来时一样快。

“这还只有四十。”奥勃良说，“你可以看到，表面上的数字最高可以达到一百。因此你要始终记住，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有能力随时随地地让你要多痛就有多痛。如果你对我说谎，或者是搪塞，甚至或者说的不符合你平时的智力水平，你都会马上痛得叫出来。明白吗？”

“明白了。”温斯顿说。

奥勃良的态度不像以前那么严厉了。他又正了正他的眼镜，踱了一两步。他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很温和，有耐心。他的神情看上去像医生、教员，甚至像牧师，一心只想解释说服，不是惩罚。

“温斯顿，我关注你，”他说，“是因为你值得我关注。你很清楚你的问题在哪里。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都清楚，只是你从来都不肯承认而已。你的精神是错乱的。你的记忆力有缺陷。你不相信那些真正发生的事，反而使自己相信你记忆中那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幸运的是这可以得到治疗。但是你自己却从来没有治疗的想法，因为你不愿意。其实这只需要你意志上稍作努力，可你却不肯。而且我也知道，即使现在，你也仍旧是这样，还把它当做是一种美德。我们现在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我问你，眼前大洋国是在同哪个国家打仗？”

“我被逮捕的时候，大洋国是在同东亚国打仗。”

“东亚国。很好。大洋国一直在同东亚国打仗，是不是？”

温斯顿吸了一口气。他张开嘴巴要说话，但又没有说。

他的眼光离不开那仪表。

“要说真话，温斯顿。你的真话。把你记忆中的告诉我。”

“我记得至少在我被捕的前一个星期，我们还没有同东亚国打仗。它当时是我们的同盟国。而战争的对象是欧亚国。前后打了四年。在这以前——”奥勃良的手一摆，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再举一个例子，”他说，“几年以前，你产生了一次非常严重的幻觉。有三个人，三个以前的党员叫琼斯、阿朗逊和鲁瑟福的，在彻底招供以后按叛国罪处决，而你却以为他们并没有犯那些所谓的叛国罪。你还看到了可以证明他们提供了假口供的物证。你当时有一种幻觉，以为看到了一张照片。你还以为你的手里真的握到过这张照片。”

奥勃良手指中间夹着一张剪报。它在温斯顿的视野里出现了大约五秒钟。这是一幅照片，而且他可以确定就是那张照片。是琼斯、阿朗逊、鲁瑟福在纽约一次党的会议上的照片，他曾在十一年前意外见到过，但随即就销毁了。可是就在刚才他已经看到了，它确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虽然只是一瞬间！他强忍着痛拼命想坐起来。但是不论朝哪个方向，他连一毫米都动弹不得。这时他甚至忘掉那个仪表了。此时他只想再看一眼那照片。

“它存在的！”他叫道。

“不。”奥勃良说。

他走到屋子那一头去。掀起对面墙上忘怀洞的盖子。那张薄薄的纸片就在一阵热风中被卷走了，在看不见的地方燃烧了，化为灰烬。奥勃良从墙头那边转身回来。

“灰烬，”他说，“甚至是认不出来的灰烬、尘埃。它并不存在，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它存在过！它确实存在！它存在记忆中。我记得它。你也记得它。”

“我不记得它。”奥勃良说。

温斯顿的心一沉。那是双重思想，他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他现在能够确定奥勃良是在说谎，也就无所谓了。但是完全有可能，奥勃良真的已经忘记了那张照片。如果这样，同样他也就忘记了他否认记得那张照片，将忘记这一行为本身也忘记了。也许这只是个小手段，也许真的是自己的幻觉，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使他感到绝望。

奥勃良沉思地低着头看他。他比刚才更像一个教师，在想尽办法帮助一个误入歧途但很有培养前途的孩子。

“党有一句关于控制过去的口号，”他说，“你来复述一遍。”

“‘谁能控制过去谁就控制未来；谁能控制现在谁就控制过去。’”温斯顿顺从地复述。

“‘谁能控制现在谁就控制过去’，”奥勃良说，一边慢慢地点着头表示赞许，“温斯顿，那你是否真的相信过去是存在过的呢？”

温斯顿又彷徨了。他的眼光盯着仪表。他不仅不知道怎样答复才可以使他免受痛苦；甚至也不知道到底怎样答才是正确的。

奥勃良微微笑道：“温斯顿，你不懂形而上学。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所谓的存在是什么意思。我问得更具体点。过去是不是具体存在于空间里？是不是有个什么地方，一个有具体东西的世界里，过去仍在发生着？”

“没有。”

“那么过去到底存在于什么地方呢？”

“在记录里。这是写了下来的。”

“在记录里。还有？”

“在头脑里。在人的记忆里。”

“在记忆里。很好。那么，我们，党，控制全部记录，我们控制全部记忆。因此我们控制过去，是不是？”

“但你怎么能让人不存在记忆呢？”温斯顿叫道，又暂时忘记了仪表，“它是不自觉的。它独立于一个人之内。你怎么能够控制记忆呢？你就没能控制我的记忆！”

奥勃良的态度又变得严厉了。他把手放在仪表上。

“恰恰相反，”他说，“你就是因为没能控制住你的记忆，才会到这儿来的。你到这里来是因为你不自量力，不知自重。你不愿顺从地过着神志健全的生活。你宁可做个疯子，少数派。温斯顿，只有经过训练的头脑才能看清现实。在你看来现实是某种客观的、外在的、独立存在的东西。而且觉得它的性质不言自明。其实都是你的自欺欺人，你还觉得其他人也和你一样，有着这样的认识。但是，温斯顿，我告诉你，现实不是外在的。现实就在人的头脑中，不存在于其他任何地方。而且不存在于个人的头脑中，因为个人的头脑容易犯错误，而且反正很快就要死亡。现实只存在于党的头脑中，而党的头脑是集体的，不朽的。不论什么东西，党认为是真理就是真理。只有通过党的眼睛，才能看到现实。温斯顿，你得重新学习，这是事实。这需要自我毁灭，需要意志上的努力。你首先要有自卑感，然后才能神志健全。”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着他吸收这一观点。

“你记得吗，”他继续说，“你在日记中写：‘所谓自由即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

“记得。”温斯顿说。

奥勃良举起他的左手，手背朝着温斯顿，大拇指缩在后面，四个手指伸开。

“我举的是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

“如果党说不是四个而是五个——那么你说是多少？”

“四个。”

话还没有说完就是一阵剧痛。仪表上的指针转到了五十五。温斯顿全身汗如雨下。他大口地喘着气，即使是紧咬着牙，也会发出很大的呻吟声。奥勃良看着他，四个手指仍伸在那里。他把杠杆拉回来。不过剧痛只是稍微减轻一些，并没有完全消失。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

指针到了六十。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四个！我还能说什么？四个！”

指针一定又上升了，但是他没有去看它。在他眼里只看到了那张卑鄙而严厉的脸和四个手指。四个手指在他眼前像四根大柱子，粗大，模糊，仿佛要抖动起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四个。

“多少手指，温斯顿？”

“四个！快停下来，快停下来！你怎么能这样？四个！四个！”

“多少手指，温斯顿？”

“五个！五个！五个！”

“不，温斯顿，这没有用。你在说谎。其实在你心里仍是四个，到底多少？”

“四个！五个！四个！你说几个就几个。求你停止，不要再折磨我了！”

他猛地坐了起来，奥勃良用胳膊围着他的肩膀。他可能晕了有那么一两秒钟。绑住他身体的带子放松了。他觉得很冷，禁不住打寒战，牙齿在打架，哭得满脸是泪水。他就像个孩子似的抱着奥勃良，奥勃良那粗壮的胳膊使他感到莫名的舒服。他突然觉得奥勃良是在保护他，即使痛苦也是一种手段，在痛苦的假象背后，是奥勃良在帮他。

“温斯顿，你学得真慢。”奥勃良温和地说。

“我有什么办法？”他口齿不清地说，“我怎么才能看不到眼前的东西呢？二加二就是等于四呀。”

“有时候是四，温斯顿。但有时候是三，有时候是五，有时候三、四、五全是。你得再努力一些，想要神志清醒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把温斯顿放到床上躺下，紧了紧绑在他身上的带子，不过这时已不那么痛了，也不打寒战了，温斯顿只感到软弱无力，全身发冷。奥勃良向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点头示意一下，那人刚才自始至终都呆立不动，这时他弯下身来，仔细观察着温斯顿的眼球，试了他的脉搏，听了他的胸口，到处敲敲摸摸，然后向奥勃良点一点头。

“再来。”奥勃良说。

温斯顿全身一阵痛，那指针一定升高到了七十、七十五。这次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四根手指仍然在那里。现在主要的是把痛熬过去，他也不再去理会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哭。痛又减退了，他睁开眼睛。奥勃良把杠杆拉了回来。

“多少手指，温斯顿？”

“四个。我想是四个。只要能够，我很愿意看到五个。我尽量想看到五个。”

“那你是希望我相信你看到了五个，还是让你真正看到五个？”

“真正看到五个。”

“再来。”奥勃良说。

指针大概升到了八十、九十。温斯顿只能断断续续地记得为什么会这么痛。在他那紧闭的眼睛前面，手指像森林一般，似乎在跳舞，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能钻进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数一下。他只知道不可能会数清它们，这似乎显得很神秘，四就是五，五就是四。痛又减退了。他睁开眼睛，眼前还是原来那些东西。无数的手指，就像是移动的树木，左右两个方向来回移动着，相互交叠。他又闭上了眼。

“现在是几个手指，温斯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被痛死的。四个，五个，六个——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

“好一些了。”奥勃良说。

一根针刺进了温斯顿的胳膊。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瞬间传来了一阵舒服的暖意。他已经忘记了痛苦。他睁开眼，感激地看着奥勃良。一看到他粗犷的、皱纹很深的脸，那张丑陋但是聪明的脸，他就觉得很心酸。要是他可以动的话，他会把手放在奥勃良的胳膊上。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他，不仅是因为他使自己停止了痛楚，最重要的是，他又开始在思考奥勃良是敌是友。奥勃良是个可以和他谈心的人。也许，在选择被别人爱和被别人了解这两者中，还是选择后者更好一些。奥勃良折磨他，使他已经快要神经错乱了，而且几乎有一阵子快要死掉了。但这没有关系。他们有着比友谊更深的关系，那就是知己。虽然没有明说，但反正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碰头好好谈一谈。奥勃良低头看着他，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他开口说话时，语气变得随和，像是在与朋友聊天。

“温斯顿，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猜是在友爱部。”

“你知道你已经在这里多久了吗？”

“我不知道。几天，几星期，几个月——我想大概有几个月了。”

“你认为我们为什么把人带到这里来？”

“让他们招供。”

“不，不是这个原因。再猜猜看。”

“惩罚他们。”

“不是！”奥勃良叫道。他的声音变得同平时不一样了，脸色突然严厉起来，非常激动。“不是！不只是招供，也不只是惩罚。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吗？是为了给你们治病，是为了使你的神志恢复健全！温斯顿，你要知道，凡是被带到这儿来的人，都是治好才能走的。至于你们犯的是什么罪行，我们并不感兴趣。党对表面行为不感兴趣，我们关心的是思想。我们不光是要打败敌人，还要改造你们。你明白我说的吗？”

他俯身望着温斯顿。因为离得太近，所以显得脸很大，从温斯顿的角度看上去，丑陋得吓人。此外，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和紧张。温斯顿的心又一沉，他恨不得马上钻到床底下去。他觉得奥勃良要是一冲动，很可能扳动杠杆。但是并没有，奥勃良转过身去，踱了一两步，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他又继续说：

“你首先要明白，在这个地方，不存在烈士殉难问题。你以前也一定在历史书上看到过有关宗教迫害的事，发生在中世纪的宗教迫害。那是一场失败。它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根除异端邪说，但反而却巩固了异端邪说。它每烧死一个异端分子，就制造出几千个来。为什么？因为宗教迫害公开杀死敌人，还没有给他们悔改的机会就把他们杀死，因为他们不肯悔改而把他们杀死。他们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他们不肯放弃那所谓的真正信仰。这样，殉难者是光荣的，而迫害者是可耻的。后来，20世纪的集权主义者，如德国的纳粹分子，他们自以为汲取了教训，不过他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绝不能制造殉难烈士。他们在公审受害者之前，有意将他们的人格尊严打垮。他们用严刑拷打、单独禁闭的方法折磨和反对者不得不跪地求饶，什么罪名都愿意招认，辱骂自己，攻击别人来保护自己。但是过了几年之后，还是发生了这种事情。死去的人变成了烈士，他们可耻的下场被遗忘了。当他们再一次被问道为什么时，首先说他们的供词显然是逼出来的，是假的。我们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在这里招供的都是真的，我们想办法使它变成真的。而且，尤其是，我们不会让死了的人还有说话的权利，你也不要以为后代会给你昭雪沉冤。后代根本不会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在历史中，你将消失得一干二净。你将会被我们化为气体，飘散在太空之中。你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登记簿上没有你的名字，活人的头脑里没有关于你的记忆。不论过去和将来，你都是不存在的，甚至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么为什么要拷打我呢？温斯顿想，而且感到很怨恨。奥勃良停下脚步，他好像听到了温斯顿脑袋里的想法。他把那张丑陋的大脸挪了过来，眼睛眯起了一些。

“你在想，”他说，“既然我们已经打算要让你永远都不存在，又为什么还不厌其烦地拷问你？你是不是这样想？”

“是的。”温斯顿说。

奥勃良微微一笑道：“温斯顿，你就像是白玉上的瑕疵，是必须擦去的污点。我刚才已经对你说过，我们不同于过去的迫害者！我们不满足于消极的服从，甚至最卑贱的服从都不要。我们需要的是，你们出于真心的投降。我们并不因为异端分子抗拒我们才毁灭他；只要他抗拒一天，我们就不毁灭他。我们要使他的内心改变，使他脱胎换骨。我们要使他不再存有一丝幻觉，我们要让他站在我们这一边，不仅仅是表面的，而且是真心诚意地站到我们这一边来。即使是在被杀之前，也要把他改造成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容许世界上有任何错误的思想存在，即使是不发生作用的。甚至在死的时候，我们也不容许有任何违背党的思想。以前，异端分子在临死之前还在宣扬他的异端邪说，为此而欣喜若狂。但是我们却要在那个人消失之前把他改造完美。以前专制暴政的告诫是‘你干不得’；集权主义的告诫是‘你得干’；我们则是‘你得是’。被我们带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反对我们，每个人都被改造得很彻底。甚至你幻觉中那三个可怜的卖国贼——琼斯、阿朗逊和鲁瑟福，最终还是在我们面前垮掉了。我亲自参加过对他们的拷问。我看到他们慢慢地软了下来，在地上一边爬一边哭着求饶。我们拷问完毕时，剩下的只是躯体没有灵魂。他们想的只是后悔自己犯的错误，还有就是对老大哥的爱戴。那种对老大哥热爱的场景，真是让人感动。他们要求马上枪毙他们，可以在思想还纯洁的时候趁早死去。”

奥勃良的声音似乎是出现在他的梦里的。他的脸上仍有那种兴奋、热情得发疯的神情。温斯顿告诉自己，这不是他假装的，他不是伪君子，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于自己的真心。最使温斯顿不安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智力的低下。他看着那粗笨然而文雅的身躯走来走去，在他的视野里面进进出出。从各方面来说，奥勃良都是一个比他大的人。凡是他曾经想到过或者可能想到的念头，奥勃良无不都早已想到过、研究过、批驳过了。他装着温斯顿的整个思想。但是既然这样，奥勃良又怎么会是疯狂的呢？那么发疯的就一定是温斯顿自己了。奥勃良停下来，低头看他，声音又变得严厉起来。

“别以为你的命还能保住，温斯顿，不论你怎么彻底地归顺我们，只要是来这儿的人，就没有一个人能幸免。即使我们决定让你寿终正寝，你也永远摆脱不了我们。你必须先要知道，在这里发生的事是永远的。我们要将你打垮，不会让你有翻身的机会。这件事情，即使你能活一千年，也无法摆脱它的阴影。你将不再拥有正常人的感情，你心里什么都成了死灰，你不再可能有爱情、友谊、生活的乐趣、欢笑、好奇、勇气、正直。你只是个空壳子。我们要把你挤空，然后再用我们自己填充你。”

他停下来，跟穿白大褂的打个招呼。温斯顿感到脑袋上放了一件很重的仪器。奥勃良坐在床边，平视着温斯顿的脸。

“三千。”他对那个穿白大褂的说。

有两块稍微有些湿的软垫子夹上了温斯顿的太阳穴。他缩了一下，感到了一阵痛，那是一种不同的痛。奥勃良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叫他放心，几乎是和善的。

“不会对你造成伤害的。”他说，“眼睛盯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阵猛烈的爆炸，更准确地说是类似爆炸，但是似乎又没有听到声音。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被一道光晃得睁不开眼睛。温斯顿没有受到伤害，只是感觉筋疲力尽。

他原来的姿势就是仰卧着的，奇怪的是，他总觉得是被推到这个姿势的。一种猛烈的无痛的打击，把他推到那里。他的脑袋里也有了一些变化。当他能再次看见东西时，他仍记得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也认得看着他的那张脸，但是脑袋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总是有一大片是空白的，像是被挖掉了一块。

“这不会长久，”奥勃良说，“看着我回答，大洋国同什么国家在打仗？”温斯顿想了一下。他知道大洋国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是大洋国的公民。他也记得欧亚国和东亚国，但是却不记得是谁同谁在打仗，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在打仗。

“我不记得了。”

“大洋国在同东亚国打仗。你现在知道了吗？”

“嗯。”

“大洋国一直在同东亚国打仗。自从你生下来以后，自从党成立以来，自有史以来，就一直不断地在打仗，总是同一场战争。你记得吗？”

“记得。”

“十一年以前，你编造了一个关于三个因叛国而处死的人的神话。你幻想着自己看到过一张能够证明他们无辜的纸片，其实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纸片。这只是你的幻觉，而且你对此深信不疑。你现在记得这是你当初的幻觉了？”

“记得。”

“我现在把手举到你的面前，你看到五个手指。你记得吗？”

“记得。”

奥勃良仍然举起了左手的四根手指。

“现在有五个手指。你看到五个手指吗？”

“是的。”

而且刹那间，他也的确是看到了，趁那影象在他脑海中还没有改变之前，他看到了五个手指，并没有畸形。接着一切恢复正常，他又变得恐惧、仇恨、迷惑。但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也说不好是多久，也许只是三十秒钟，他清醒地感觉到，那一片空白，都被奥勃良的每一个新的提示填得满满的，成为绝对的真理，只要有需要的话，二加二可以等于五，同等于四一样容易。奥勃良的手一放下，感觉就消失了，他虽然没有了那种感觉，但仍旧记得，就像你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事实上是另外一个你的时候，有个栩栩如生的经历，现在也仍能很清楚地记得。

“你现在清楚，”奥勃良说，“我们是有能力办到的。”

“是的。”温斯顿说。

奥勃良站了起来，神情显然很满意。温斯顿看到他左边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打破了一只安瓿，用注射器把里面的东西抽了进来。奥勃良的脸上露出微笑，转向温斯顿。他重新正了正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一如以往那样。

“你曾经在日记里写过，”他说，“不管我是敌是友，都不重要，因为至少我是个能够了解你并且可以谈得来的人。你的话不错。我很喜欢和你谈话。我对你的头脑非常感兴趣，它就像是我自己的头脑。只是你的是不正常的，在结束这次谈话之前，如果你愿意，可以向我提几个问题。”

“任何问题？”

“任何问题。”他看到温斯顿的眼光落在仪表上。

“这已经关掉了。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们把秋莉亚怎样了？”温斯顿问。

奥勃良又微笑了。“她早就出卖了你，温斯顿。毫无保留。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这么快就站在我们这边的。如果你再见到她，相信很难认出来了。她的所有反叛精神、欺骗手段、愚蠢行为、肮脏思想，都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她被洗得干干净净，完全达到了我们的要求。”

“你们拷打了她？”

奥勃良对此不予回答。“下一个问题。”他说。

“老大哥存在吗？”

“当然存在。有党存在，就有老大哥存在，他是党的化身。”

“他也像我那样存在吗？”

“你不存在。”奥勃良说。

他又感到了一阵无可奈何。他完全能想象到，那些能够证明自己不存在的论据是些什么，但是这些论据都是胡说八道，都是玩弄词句。“你不存在”这句话，不就显得很荒谬吗？但又能怎么样呢？他一想到奥勃良会用那些无法争辩的、疯狂的论据来反驳他，心就缩成了一团。

“我认为我是存在的，”他懒懒地说，“我意识到我自己的存在。现在活着，将来还会死去。我四肢健全，我自己本身占据着一定的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讲，老大哥存在吗？”

“这无关紧要。他存在。”

“老大哥会死吗？”

“当然不会。他怎么会死？下一个问题。”

“兄弟会存在吗？”

“温斯顿，你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我们把你改造完了以后，即使放你出去，你活到九十岁，你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只要你活一天，它就将是存在你心中的一个谜。”

温斯顿默然躺在那里，他的胸脯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还没有问他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他必须提出来，可是他的舌头好像打结了。奥勃良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甚至他的眼镜片也带有一丝嘲讽的色彩。温斯顿心里想，他心里早就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想到这里，他也就说出来了。

“101号房里有什么？”

奥勃良的脸上仍有一丝笑意。他挖苦地回答：

“你知道101号房里有什么，温斯顿。人人都知道那里有什么。”他向穿白大褂的举起一根手指。显然谈话结束了。一根针刺进了温斯顿的胳膊，他马上就睡着了。

第十四章 改造温斯顿

“我们对你的改造分三个阶段，”奥勃良说，“学习、理解、接受。现在你该进入第二阶段了。”

温斯顿仍旧仰卧在床上，只是绑带比以前松了，膝盖可以稍作移动，脑袋可以左右转动，手肘以下的部位可以举起来。那个仪表也不那么可怕了。只要他脑筋转得快一些，就可以免受折磨。只有在他脑筋不灵的时候，奥勃良才扳杠杆。有时在谈话中一次都没有用过仪表。他也不记得他们已经谈过几次了。似乎整个过程被拖得很长，时间是无限的，可能有好几个星期，每一次谈话有时可能间隔几天，有时却只有一两个小时。

“你躺在那里，”奥勃良说，“你经常会感到不解，甚至你还问过我，为什么友爱部要在你身上花这么多的时间，还费尽周折。当你还自由的时候，也因此类问题而感到不解。你所能理解的就是社会在前进，但是你不理解它的根本动机。你还记得你曾经在日记上写过吗，‘我知道方法，但我不知道原因’？就是在你想‘原因’的时候，你自己也怀疑是否神志还清醒健全。你已经读了那本书，果尔德施坦因的书，至少读过它的一部分。它有没有告诉你一些你原来不知道的东西？”

“你读过吗？”温斯顿问。

“那是我写的，我的意思是我参加了编写。你也知道，没有一本书是单个人写的。”

“书里说的是不是真实的？”

“作为描写，是真实的。但是上面的纲领不是真的。秘密积累知识，逐渐扩大启蒙，最后发生无产者造反，推翻党。即使不看也能猜到它会这么说。这都是虚构的。无产者永远不会造反，一千年、一百万年也不会。他们不能造反。就是我不说原因，你应该也能知道了。如果你曾经还有过会发生暴力起义的梦想，那就趁早打消吧。谁也不能推翻党，党的统治是永远的。把这当做你思想的出发点。”

他向床边走近一些。“永远这样！”他重复说，“现在再回到‘方法’和‘原因’的问题上来。你很了解党维持当权的‘方法’。现在跟我谈谈，我们为什么要坚持当权，动机是什么？‘原因’是什么？说吧。”

但是温斯顿仍旧沉默了一两分钟。他已经厌倦了。又隐隐有一种狂热的神情浮现在奥勃良的脸上。他知道奥勃良会说些什么：党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要当权，而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赋予它权力是因为群众都是软弱的、怯懦的可怜虫，既不知如何运用自由，也不会正视真理，他们必须被比他们有能力的人统治，并进行有计划的哄骗。摆在人类面前的选择就是自由或幸福，而大多数人都愿意选择幸福。党是弱者的永久监护人，它作恶的目的是为了迎接善的到来，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幸福。温斯顿心里想，最糟糕的是，如果这话是奥勃良说的，他就会相信他。在奥勃良的脸上写着，他什么都知道。他比温斯顿强一千倍，他甚至知道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类生活堕落到了什么程度，他们是怎么被党哄骗到这地步的。他完全明白这一切，但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因为为了最终目的，任何卑鄙手段都是正当的。温斯顿心里想，对于这样一个比你聪明的疯子，他能心平气和地听了你的论点，但仍坚持他的疯狂，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们是为了能使我们生活得更好才统治我们的，”他软弱地说，“在你们看来，人们没有能力管理自己，因此——”他惊了一下，几乎要叫出声来。他的全身一阵痛。奥勃良扳了杠杆，仪表的指针升到了三十五。

“太愚蠢了，温斯顿，你真是愚蠢！”他说，“以你的水平，不该说这么一句话。”他把杠杆扳回来，继续说：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应该怎样答复我的问题。答复是：党是为了它自己才当权的。我们并不关心别人是否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关心的只是权力。不论财富、奢侈、长寿或者幸福，我们都没有兴趣，除了权力，而且是纯粹的权力。什么才是纯粹的权力，你马上就会知道。我们不同于以往的所有寡头政体，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有其他寡头政治家，即使那些和我们差不多的人，也都是些懦夫和伪君子。德国的纳粹党人在方法上同我们差不多，但是他们从来不敢去承认自己的动机。他们假装，也许就连他们自己也相信，夺取权力只是为了一个有限的时期，并非自愿，不久就会出现一个人人都自由平等的天堂。可我们并不会那样。我们很明白，没有人会为了废除权力而夺取权力。权力不是手段，而是目的。保卫革命并不是必须建立专政；反过来进行革命就是为了建立专政。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拷打的目的就是拷打，权力的目的就是权力。你现在已经开始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奥勃良的脸显得很疲倦，但还是让温斯顿感到很触目。这张脸坚强、肥厚、残忍，但却充满智慧，既有激情，又有节制，让他觉得很崩溃。但即使再聪明也无法遮盖他眼眶下面的皱纹和双颊松弛的皮肉。奥勃良俯在他的头上，有意让他久经沧桑的脸靠温斯顿更近一些。

“你在想，”他说，“我的脸又老又疲倦。你在想，即使我再聪明，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身体衰老。温斯顿，难道你不明白，个人只是一个细胞？一个细胞的衰变也表现了机体的活力。难道指甲剪掉了，就意味着你会死吗？”

他离开了床边，又开始来回踱步，一只手放在口袋里。

“我们是权力的祭师，”他说，“上帝是权力。不过权力对于目前的你来说，只不过是个字眼。你应该对权力的含义有所了解。首先，你必须明白的是，权力是集体的，当个人不再是个人的时候才有权力。你知道党的口号‘自由即奴役’，你有没有试着把这句口号颠倒过来？奴役即自由。一个人在单独和自由的时候总是要被打败的。因为人都会死，所以也必然会这样，这也是最大的失败。但是如果一个人能够完全服从于党，摆脱个人的存在，还能和党打成一片，做到他就是党，党就是他，那么他就将是永远不朽的。其次，你要知道，所谓权力就是对人的权力，是对身体，尤其是对思想的权力，对物质，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外部现实的权力并不重要。我们已经绝对控制了物质。”

温斯顿一时没有去注意仪表。他猛地想坐起来，结果只是徒然感到一阵痛而已。

“但是你们怎么能控制物质呢？”他叫出声来，“你们连气候或者地心引力都还没法控制。而且还有疾病、痛苦、死亡——”奥勃良一挥手，叫他闭嘴。“我们之所以能够控制物质，是因为我们控制了思想。现实存在于脑袋里。温斯顿，你慢慢就会知道，没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隐身、升空……什么都行。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像肥皂泡一样，飘浮在这间屋子里。我之所以不做，是因为党不愿意我这么做。你必须丢掉那些19世纪的自然规律观念。自然规律是由我们来规定的。”

“事实上，你们并没有！甚至你们都不是地球的主人！不是还有欧亚国和东亚国吗？你们还没有征服它们！”

“这并不重要，到了有必要的时候都要征服。即使不征服，又有什么不同？我们可以否定它们的存在。大洋国就是世界。”

“但是世界本身只是一粒尘埃。而人是渺小的，毫无作为的。人类才存在多久？有好几百万年地球上都是没有人迹的。”

“胡说八道！有地球的时候就有人类，地球一点也不比人类更久。怎么可能比人类更久呢？除了人的意识，什么都不存在。”

“但还是有很多已经绝迹的动物的骨骼化石存在于岩石里——在人类出现很久以前，地球上就生活过猛犸、柱牙象和庞大的爬行动物。”

“温斯顿，你亲眼见到过这种骨骼化石吗？当然没有。这是19世纪的生物学家幻想出来的。在人类出现以前什么都不存在。在人类绝迹以后——如果人类有一天会绝迹的话，也将不存在任何东西。除了人类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存在。”

“但是整个宇宙是在我们之外。看那星星！有些是在一百万光年之外，我们永远也触及不到他们。”

“星星是什么？”奥勃良冷淡地说，“它们不过是远处的光点。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到那里，我们也可以让它们消失。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阳和星星绕地球而转。”

温斯顿又挣扎了一下，这次他没再反驳。奥勃良继续说下去，好像听到了温斯顿内心的反对意见。

“为了一定目的，显然这话是不准确的。比如我们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或者在预测日食月食的时候，我们常常发现，如果地球是绕太阳转的，星星远在亿万公里之外，这样会比较方便。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你不相信我们能创造一种双重的天文学体系吗？星星可近可远，视我们的需要而定。你不相信我们的数学家会做到这一点吗？你不会把双重思想也忘了吧？”

温斯顿缩在床上。不论他说什么，这就像是奥勃良的自问自答，而且他知道自己认为他是对的。认为你自己思想以外不存在任何事物，肯定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这种想法是不正确的。不是早就批判过这是一种谬论吗？甚至对此还有一个名称，只是他已记不起来了。奥勃良低头看着温斯顿，嘴角上飘起一丝嘲意。

“我告诉过你，温斯顿，”他说，“形而上学不是你的专长。那个你想不起来的名词叫唯我论。可是这却不是唯我论，这是集体唯我论。这是两回事，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一回事。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他又换了口气说，“真正的权力，是我们日日夜夜为之奋战的权力，是控制人的权力，而不是事物。”他停了下来，又用教师在教育学生的神情说：“温斯顿，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发挥权力是怎么表现的？”

温斯顿想了一想说：“通过使另外一个人受苦。”

“说得很好。光是服从还不够，要通过使他受苦。他不受苦，你就无法知道他是否真的在服从你的意志，权力就在于给人带来痛苦和耻辱。它就是要把人类的思想撕得粉碎，然后按你自己的意愿再把它黏合起来。现在，你明白我们要创建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了吧？这种世界与老派改革家所设想的那种愚蠢的、享乐主义的乌托邦正好相反。这是一个恐惧、叛卖、折磨的世界，一个践踏和被践踏的世界，一个在寻求完善的过程中越来越无情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谓的进步就意味着迈向更痛苦的地方。以前博爱和正义就是各种文明的榜样。而我们没有文明，只有仇恨。在我们的世界里，只允许有恐惧、狂怒、得意、自贬的感情，其他一切都将被摧毁。革命前遗留下来的思想习惯已经被我们摧毁了。我们割断了子女与父母、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联系，人和人之间都不再有信任，即使是亲人爱人。而且在将来，不再有亲人、爱人以及朋友。当你一降生的时候就要脱离母亲，好像母鸡下的蛋，都会被取走一样，要消除掉性的本能。生殖的事要像发配给证一样成为一年一度的手续形式。我们要使性不再有任何快感。我们的神经学家正在研究这个问题。只允许对党忠诚，只允许爱老大哥，只允许因打败敌人而高兴。不再有艺术，不再有文学，不再有科学。我们变得万能以后就不需要科学了。不再有美与丑的区别，不再有好奇心，不再有生命过程的应用。要使一切其他乐趣都消失。但是，温斯顿，请你不要忘了，却永远存在着对于权力的沉醉，而且还将不断地增长，不断地越来越细腻。时刻都充满着胜利的愉悦，践踏缴枪投降的敌人的快感。如果你要一幅未来的图景，就想象一只脚踩在一张人脸上——永远如此。”

他停了下来等温斯顿说话。温斯顿又想钻到床底下去。他无话可说，他的心似乎被冰冻住了。奥勃良继续说：

“你要记住，永远都会这样。那张脸就是用来被你践踏的。异端分子、社会公敌永远在那里，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败他们，羞辱他们。你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会永远继续下去，而且还会更严重。间谍活动、叛党卖国、逮捕拷打、处决灭迹，这种事情永远不会结束。这个世界不仅有胜利，恐怖也同样并存。党越有力量，就越不能容忍；抗拒力量越弱，专制暴政就越严。果尔德施坦因及其异端邪说将永远存在。每时每刻，他都将受到攻击、取笑、辱骂、唾弃，即使这样，他也仍旧存在。这七年中，你我共同演的这出戏将世世代代地这样演下去，不过形式更加巧妙而已。我们总是要带一些异端分子到这里来听我们的摆布，叫痛求饶，消磨意志，让他们感到耻辱，最后悔恨当初，自动地爬着跪到我们脚下。这就是我们所创造的世界，温斯顿，一个只有胜利的世界，没完没了地压迫着权力的神经。我知道，你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样子。相信你已经明白了，但是我会让你接受它，欢迎它，成为它的一部分。”

温斯顿从痛苦中恢复过来一些，有气无力地说：“你们不能这样！”

“温斯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可能创造出一个这样的世界，这是梦想，不可能实现。”

“为什么？”

“因为建筑在恐惧、仇恨和残酷上的文明是永远不可能持久的。”

“为什么不可能？”

“它不会有生命力，它会分崩离析。这是自寻死路。”

“胡说八道！难道你以为仇恨能比爱更消耗人的精力？即使如此，那又怎么样？如果我们就是要使自己衰亡得更快，就是要加速人生的速度，使三十岁的人就开始衰老，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即使个人死了，党仍是永生不朽的吗？”

就如刚才那样，温斯顿被说得哑口无言。而且，他现在担心的是，如果他仍坚持己见，奥勃良会开动仪表。但是他又不能不说话，也没有什么强有力的论据，所以只能有气无力地说几句，他现在对奥勃良刚才的一番话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我不知道——我也不管。反正你们会失败的，会被人性打败，会被生活打败的。”

“温斯顿，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我们控制着。你在幻想，什么叫做人性？谁会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愤慨，起来反对我们？人性是我们创造的。人是一个善变的动物。你也许又认为我们会被无产者或者奴隶推翻。快打消这种念头吧，他们就像牲口一样毫无办法。党就是人性，其他都是表面现象，不重要。”

“我不管！他们最后会打败你们，你们的面目迟早会被揭穿的，那时粉碎的就是你们。”

“你看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的迹象了吗？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没有，但是我相信。我知道你们会失败，在宇宙之中一定存在着一种你们无法超越的精神或者原则。”

“你相信上帝吗，温斯顿？”

“不相信。”

“那么那个会打败我们的原则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人的精神。”

“你认为自己是个人吗？”

“是的。”

“如果你是人，温斯顿，那也是最后一个了。像你这种人已经灭绝了，我们是后来的新人。你难道没有体会到自己的孤单吗？你处在历史之外，你不存在。”他的态度改变了，口气更加严厉了，“你以为我们说谎，我们残酷，因此你在精神上比我们优越？”

“是的，我认为我优越。”

奥勃良没有说话，有另外两个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温斯顿从中听出了自己的声音。他还记得那是他去奥勃良家的谈话的录音带。他听到自己答应要说谎、盗窃、伪造、杀人、鼓励吸毒和卖淫、散布梅毒、向孩子脸上浇硝酸。奥勃良做了一个小手势，意思是说不值得放这录音。于是他关上电门，说话声音就此停止了。

“起床吧。”他说。

绑在温斯顿身上的带子自动松开，他下了地，不稳地站起来。

“你是最后一个人，”奥勃良说，“你是人类精神的监护人。你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把衣服脱掉。”

温斯顿解开了扎住工作服的绳子，拉链早已取走了。他不记得被捕以后自己是否被脱光过。工作服里面，有些肮脏发黄的布片在他身上，勉强可以看出来是内衣。

他把它们脱下来扔到地上，朝屋子那头的一个三面镜走过去，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嘴里不禁惊叫出声。

“过去，”奥勃良说，“站在两面镜子中间，你还能看到侧面。”

他停下来是因为被镜子里的人吓怕了。那是一个死灰色的骷髅一样的人，弯着腰越来越近，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人就是他自己。他距镜子更近一些时，因为身子佝偻的原因，脑袋是向前突的。他的脸是个绝望的死囚的脸，额角高突，头顶光秃，尖尖的鼻子，沉陷的双颊，上面两只眼睛却灼灼发亮，凝视着对方。满脸都是皱纹，嘴巴塌陷。他可以确定那就是他自己的脸，但是他只是觉得那变化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感觉那不是他内心真正的感情。他的头发已经光了一半，开始他以为自己头发也发白了，但其实发白的是他的头皮。除了他的双手和脸上一圈以外，他全身发灰，污秽不堪。污垢的下面到处都是些红色的疮疤，脚踝上的静脉曲张已烂成一片，皮肤一层一层脱落。但是最吓人的还是身体变形的程度。胸口肋骨突出，和骷髅一样，大腿瘦得还没膝盖粗。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奥勃良要让他看一看侧面。他的脊梁弯曲得惊人，瘦骨嶙峋的双肩向前弯着，胸口深陷，皮包骨的脖子似乎都无法承受脑袋的重量。如果这不是他，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患有慢性痼疾的六十老翁的躯体。

“有时你会想，”奥勃良说，“我的脸，一个核心党员的脸，怎么会如此老而疲惫。现在你对自己的脸有什么想法？”

他抓住温斯顿，使他转过身来正对着自己。

“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他说，“看看身上那些污垢！你脚趾缝中的脏东西，你脚上的烂疮！你知道自己臭得像头猪吗？也许你已经不在乎这些了。瞧你这身骨头架子。你看到了吗？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合拢来的圈儿都比你的胳膊粗。我扭断你的脖子就像是折断一根胡萝卜，不费吹灰之力。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帮助你瘦了二十五公斤！甚至你的头发也一把一把地掉。瞧！”他一揪温斯顿的头发，就掉下来一大把。“张开嘴，还剩九颗、十颗、十一颗牙齿。你来的时候有几颗？剩下的也随时会掉。瞧！”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掰着温斯顿剩下的一颗门牙。温斯顿感到一阵痛。奥勃良把那颗刚掰下来的门牙，扔在了地上。

“你已经烂掉了，”他说，“你已经崩溃了。你是什么？垃圾！现在再转过去看看镜子里面，你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吗？那就是最后的一个人。如果你是人，那就是人性。把衣服穿上吧。”

温斯顿迟钝地慢慢把衣服穿上。甚至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这么瘦弱。他现在想的就是：他在这个地狱里的时间一定比他所想象的还要长。他把这些破烂衣服穿上身后，对于自己被糟蹋的身体不禁感到难过。床边正好有个小板凳，他一屁股就坐在上面，放声大哭，他觉得自己太难看，太丑陋，破布包着一堆骨头，坐在刺眼的灯光下面哭鼻子，他也知道这很丢人，可是他就是止不住。奥勃良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上，显得很同情的样子。

“总有一天会变好的，”他说，“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摆脱。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就是你们干的！”温斯顿抽泣着，“就是你们，把我弄成了这个样！”

“不，温斯顿，是你自己，选择成这个样子的。打从你开始反党，你就接受了这结果。这些全包括在那第一个行动里，你没预见到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我们打败了你，温斯顿，我们打垮了你。你看到了，你的身体成了个什么样。你的心，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的。我想，你几乎没什么自尊了。你挨脚踢，受鞭打，遭辱骂，你尖叫着喊疼，在自己的血泊和呕吐物里打过滚。你哭着请求饶命，你出卖了所有人和所有事。想想吧，还有什么堕落的事情你没干？”

温斯顿止住哭泣，可眼睛里依然流着泪。他抬头看着奥勃良。

“我没有背叛秋莉亚。”他说。

奥勃良沉思着低头看着他。“没有，”他说，“没有，说得对。你没有背叛秋莉亚。”

温斯顿心里，仿佛又对奥勃良产生了一种无法摧毁的尊敬。多聪明，多聪明！奥勃良从不会不懂他说的话。换任何人，都马上会说，他已经背叛了秋莉亚。在拷打下，他还有什么东西没交代？她的事情，他知道的全说啦，她的习惯，她的性格，她过去的生活；他交代了他们幽会时一切琐屑的细节，他们所有相互说的话，黑市买的东西，通奸，反党密谋，一切的一切。然而，按他用的那词的意思，他并没有背叛她。也就是说对她的爱并没有停止；他对她的感情一如既往。用不着解释，奥勃良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告诉我，”他说，“我什么时候会被枪毙？”

“可能会很久，”奥勃良答道，“你的情况太复杂。不过也别失去希望，早晚有一天会被治好的。到那时，我们就会枪毙你。”

第十五章 权力即上帝

他好多了，开始一天天胖起来，也变强壮了，只是很难区分每一天而已。

依旧是白色的光线和嗡嗡的声音，不过牢房稍比以前舒服些。木板上有了床垫，还有个枕头，还能在床边的板凳上坐一坐。他们给他洗了一个澡，隔一阵子用铝盆擦洗一下身子。他们甚至送温水来给他洗。他们给他换了新内衣和一套干净的工作服。他们在静脉曲张的疮口上抹了清凉的油膏。剩下的坏牙也都拔了，全部镶上了假牙。

像这样过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如果他还想的话，现在已经能计算时间了，因为他们定时给他送饭来。他估计，每二十四小时会送来三顿饭。但有时他还是搞不清送饭来的时间是白天还是夜里，伙食不是一般的好，每三顿总有一顿带肉。

有一阵子还发香烟。他没有火柴，但是那个从来不说话的送饭的警卫给他点了火。他在这里第一次抽烟几乎觉得恶心想吐，但还是吸了下去，每顿饭过后都来半支，一盒烟吸了好多天。

他们给了他一块系着一支铅笔的白纸板。起初他没有用它，即使是醒着的时候也懒得动。常常是吃完一餐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下一餐，有时睡了过去，有时昏昏沉沉，连眼皮也懒得张开。对于睡觉时照在脸上的强烈灯光，他早就习惯了。这就像是在黑暗中睡觉一样，只是梦境更加清楚而已。在这段时间里他做了很多梦，而且总是使人高兴的梦。他梦见自己在黄金乡，坐在阳光映照下的一大片废墟中间，同他的母亲、秋莉亚、奥勃良在一起，坐在阳光中，聊着天。每次醒来都会去想刚才的梦境，痛的感觉消失了，似乎思维的能力也随之消失了。他并不是厌倦这种生活，只是不想说话或者做别的。只要没有人打扰他，不被打，不需要回答，够吃，够干净，就很满足了。

他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是他仍不想起床。他只想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逐渐恢复的体力。他有时常常到处摸一摸，想要确定肌肉长得更结实了，皮肤不再松弛了。最后他深信自己的确长胖了，大腿肯定比膝盖粗了。从那之后，他开始定期做操，不过开始时还是有些勉强。但是过了不久，用牢房的宽度来算，他能一口气走三公里。他的肩膀开始挺直。他做了一些比较复杂的体操，但是有些会使他感到奇怪而且还很痛苦。比如说，他不能快步走，他不能单手平举板凳，他不能一脚独立。他每次蹲下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站起来，整条腿都感到非常酸痛。他想做俯卧撑，但却没有办法，连一毫米也撑不起来。但是几天以后，或者说是几顿饭以后，他也做到了。最后他能一口气撑起六次。他也开始为自己的身体感到骄傲，相信自己的脸也恢复了正常，只是有时偶尔摸到自己半秃的脑袋时，他才记得镜子里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他的思想也变活跃了，他背靠着墙，坐在床上，把写字板放在膝上，想写一些东西来教育自己。

他已经投降了，这已经很明显了。他回想起来，其实他早已准备投降了，早在作出决定之前。从他被带到这里的时候，甚至是在他和秋莉亚束手无策地站在屋里听电幕上冰冷的声音吩咐他们做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到要想反党只是徒劳。他现在才知道，在这七年中，他一直被思想警察监视着，就像放大镜下的小虫子一样。就没有他们注意不到的言行，没有猜想不到的思想。甚至他日记本上那粒发白的泥土，他们也小心地放回在原处。他们给他放了录音带，给他看了照片。有些是秋莉亚和他在一起的照片。是的，甚至……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同党作斗争。此外，党是对的。这毫无疑问，不朽的集体的头脑怎么会错呢？你又拿什么来证明他是错的呢？神志清醒是统计学上的概念。这只不过是学会按他们的意愿去想问题。只是……

他觉得手指缝里的铅笔又粗又笨。他开始把头脑里出现的思想写出来。他先用大写字母笨拙地写下这几个字：

自由即奴役。

接着他又在下面一口气写下：

二加二等于五。

但是接着稍微停了一下。似乎他的头脑有意在躲避一些东西，使他不能思考。他知道自己下一句想写什么，但却一时想不起来。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完全是靠有意识的推理才想起来的，而不是自发从脑海中出现的。他写道：

权力即上帝。

一切他都接受。过去可以篡改，过去从来没被篡改过。

大洋国在同东亚国打仗。大洋国一直在同东亚国打仗。琼斯、阿朗逊、鲁瑟福犯有罪行，那张能够证明他们没有罪的照片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他的幻想。他记得曾经有一些相反的事情出现在他的记忆中，但这些记忆都是虚幻的，是自己编造出来的。这一切都很明显，只要投降以后，一切问题都将不存在。就像逆流游泳，不论你怎么挣扎，你仍旧会被逆流冲下去，但是一旦决定掉过头来，那就将顺流而下，不费一点力气。而你需要改变的就是你自己的态度。注定中的事情照样发生。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反叛。一切都很容易，除了——

什么都可能是真的，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自然规律。什么地心引力都是胡说八道。奥勃良说过：“只要我愿意的话，可以像肥皂泡一样飘浮在这间屋子里。”温斯顿依此推理：“如果他认为他已离地飘浮起来，如果我同时认为我看到他离地飘浮起来，那么这件事就真的发生了。”突然，像一条沉船露出水面一样，这样一个想法从他的脑海中浮出：“这并没有真的发生，是我们想象出来的，这是幻觉。”他立刻制止了这个想法。很明显，这样的想法有多荒谬。它预先假定，在某个地方，有个外在于我们的“现实”世界，“现实”的事件就在那儿发生。可这样的世界怎么能存在呢？除非通过我们的思想，那我们对一切又怎能有认识？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思想里面发生的。只要所有的思想里面都发生，便是真正的发生。

这个谬论被他很轻松地驳倒了，而且相信这个谬论也没有造成任何危险。但是他还是认为不应该想到它。凡是有任何危险思想出现的时候，自己的头脑里应该本能地、自动地出现一片空白。新话里叫犯罪停止。

他开始训练自己犯罪停止。他向自己提出一些论点：“党说地球是平的。”“党说冰比水重。”——然后训练自己不去看也不去想与此矛盾的说法。这可不容易，这需要极大的推理和临时拼凑的能力。例如，“二加二等于五”这样一道算术题似乎不在他的智力范围内。这简直就是脑力体操，一方面能对逻辑进行最微妙地运用，接着又马上忘掉最明显的逻辑错误。愚蠢和聪明同样重要，但却很难同时并存。

在这期间，他还在隐隐猜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枪毙。奥勃良说过：“一切都取决于你。”但是他知道，要想有意识地使死期早些来临，他是做不到的。他也许还能活十分钟，也许是十年。他还可能被长年单独监禁在这里，也可能会被送去劳动营，或者先被释放一阵子，他们有时是这样做的。很有可能，在你死之前再把整个逮捕和拷问的过程全部重演一遍。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绝不会提前告诉你的死期。这就是一个不能明言的传统，虽然没有听说过，但还是知道，在你从一个牢房走到另一个牢房去时，他们在走廊里朝你脑后开枪，总是朝你脑后，绝不事先警告。

有一天，但是这“一天”用得不确切，因为也很可能是在半夜里，因此应该说有一次，他沉溺在一种奇怪的、幸福的幻觉之中。他走在走廊里，等待脑后的子弹。他能感觉到这颗子弹的来临。一切都已解决，结束了。怀疑，争论，痛苦，恐惧，都消失了。他的身体健康强壮。他走路很轻快，心情很愉悦，像是漫步在阳光下。脚下不再是友爱部狭窄的白色走廊，而是一条阳光大道，有一公里宽，他似乎是在吃了药以后，神志昏迷中行走一样。他身在黄金乡，在常有兔子出没的牧场中，走在一条被认为是踩出来的小径上。脚下是软绵绵的短草，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微风吹拂着草地边上的榆树，远处有一条小溪，有雅罗鱼在柳树下的绿水潭中游泳。

他这时突然惊醒过来，心中一阵恐慌，从背上冒出冷汗。

原来他听见自己在叫：

“秋莉亚！秋莉亚！秋莉亚，我的亲人！秋莉亚！”

他强烈地感到她好像就在他身边。而且不仅在他身边，似乎是在他的体内，仿佛在他皮肤的每一层组织中。在这一刹那，他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更加爱她了。

他也明白，她一定活着，不知在什么地方，等待他的帮助。他躺在床上，尽量使自己安定下来。他这是怎么了？这一瞬间的软弱增加了他多少年的奴役啊？

再等些时候，他就会听到牢房外面的皮靴声。发出这样的狂叫怎会不受到惩罚？如果是他们以前不知道，那么现在也就知道了，他打破了这一份宁静。他服从党，但是他仍对党有怨恨。在过去，他那异端思想隐藏在服从的外表下。现在却还不如当初：他在思想上已经投降了，但他仍想保持内心的纯净。虽然他承认自己不对，但是他宁可不对。他们会了解的。奥勃良会了解的。只因那一声愚蠢的呼喊，他招认了一切。

那个过程又需要再上演一遍了，这可能需要好几年。他伸手摸一下脸，想熟悉自己的新面貌。深深的皱纹印在脸颊上，高耸的颧骨，塌陷的鼻子。此外，还有他们为他新镶的一副假牙。在不清楚自己容貌的情况下，想要装得高深莫测，是很难的。总之，仅仅控制面部表情是不够的。他第一次认识到，如果你要守住秘密，首先就要对自己保密。你必须始终知道这个秘密的存在，但是不到必要的时刻绝不要给他冠以称呼，出现在自己的意识里。从今以后，他不仅需要正确思想，而且还要正确感觉，正确做梦。在这期间，他需要始终把全部仇恨深埋在心中，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又和其他部位没有关联，就像是个包囊。

终有一天他们会决定枪毙他。只是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在事前几秒钟是可以猜想到的。他们总是在脑后开枪，当你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有十秒钟就够了。就仅有十秒钟，内心就如翻江倒海似的。到了那时，一切都是突然的，不用说一句话，也不用停下脚步，表情也不用改变，突然之间，一切伪装都会被撕烂，砰的一声，这是仇恨在开炮。仇恨会像一团烈焰把他一把烧掉。同时，子弹也会砰的一声打出来，不是太迟，就是太早了。他还没被改造，脑袋就被打得粉碎。异端思想还没悔改，也没有受到惩罚，他们永远都碰不到了。他们这样等于是在自己的完美无缺中打下一个漏洞。仇恨他们而死，这就是自由。

他闭上眼睛，这比接受思想训练还困难。这简直就是自己折磨自己，糟蹋自己，作践自己。他将自己处在最肮脏的污秽中。还有比这更可怕、恶心的事吗？他想到老大哥。那张庞大的脸（由于老大哥都是出现在招贴画上的，他总觉得这脸有一公尺宽），浓浓的黑胡子，盯着你转的眼睛，不自觉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对老大哥出于真心的感情是什么？

过道里响起了沉重的皮靴声。铁门被打开了。奥勃良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蜡像面孔的军官和穿黑制服的警卫。

“起来，”奥勃良说，“到这里来。”

温斯顿站在他的面前。奥勃良的双手用力抓住温斯顿的双肩，死死地盯着他。

“你有过欺骗我的想法，”他说，“这很蠢。站得直一些，好好看着我。”

他停了一下，然后语气稍显温和地说：

“你进步了。要是说思想，你已没有什么问题了。但要是说感情，你可没有什么进步。告诉我，温斯顿，而且要记住，不许说谎。你知道如果你说谎了，我是一定会知道的，快告诉我，你对老大哥的真实感情是什么？”

“我恨他。”

“你恨他。那很好，那么现在你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你必须爱老大哥，仅仅服从是不够的，你必须爱他。”

他把温斯顿轻轻地推向警卫。

“101号房。”他说。

因为他感到了不同的空气压力，所以似乎知道监禁的每个阶段都是在这座没有窗户的大楼里的什么地方。被警卫拷打时在地面以下。奥勃良讯问他时是在高高的顶层。现在这个地方则在地下，有好几公尺深，到了不能再下去的程度。

这个地方是他待过的最大的牢房。但是他从不太注意周围的环境。他所看到的只有两张小桌子，上面都铺着绿呢桌布。其中一张距他只有一两公尺远，另一张靠近门边的稍远一些。他被紧紧地绑在一把椅子上，不能动弹，甚至连脑袋也无法转动。他的脑袋被后面的软垫子卡住，使他只能目视前方。

开始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后来门开了，奥勃良走了进来。

“你曾经问过我，”奥勃良说，“101号房里有什么。我告诉你，你早已知道了答案，而且每个人都知道，101号房里拥有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个警卫，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筐子或篮子的东西，是用铁丝做的。他把它放在靠门边的那张桌子上。由于奥勃良挡着，温斯顿也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奥勃良又说道：“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也会是不同的。活埋、烧死、淹死、钉死，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死法。在特殊情况下，还可能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不致命的小东西。”

他往边上挪了一些，温斯顿可以清楚地看到桌上的东西。那是一只椭圆形的铁笼子，上面有个把手可以提起来。它的正面就像一个击剑面罩，但凹面朝外。这东西虽然距他有三四公尺远，但是他可以看到这只铁笼子被纵向分为两部分，里面似乎装着小动物。这些小动物是老鼠。

“对于你来说，”奥勃良说，“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刚好就是老鼠。”

那铁笼子一被拿进来的时候，温斯顿就已经预感到了，那是一种莫名的恐惧。他突然明白了那个面罩的作用。他吓得屎尿直流。

“你不能这样做！”他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不能，千万不要这样做！”

“你记得吗，”奥勃良说，“还记得那梦中的惊恐吗？你的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墙，一阵可怕的隆隆声在你的耳边响起。墙的另一面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但就是不敢说出来。那就是老鼠。”

“奥勃良！”温斯顿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说道，“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奥勃良没有直接回答。等他说话时，又是教师的那种口气。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好像是对坐在温斯顿背后什么地方的听众说话。

“痛楚本身，”他说，“并不够。有些人就是到了快要痛死的时候，也可以咬紧牙关。但是对每一个人来说，却都有不能忍受的事情，都有不敢去想的事情，这其中并不存在勇敢和怯懦的问题。就像是从高处跌下时抓住了一根绳子，这并不是怯懦；从水底浮上水面来，尽量吸一口气，这也不是怯懦。这不过是一种我们必须服从的本能。老鼠就是这样。对你来说，老鼠无法忍受。它给你带来的压力是无法抗拒的，即使想抗拒都做不到。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但是你要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我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做？”

奥勃良提起铁笼子，放到离温斯顿近的那张桌子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绿呢桌布上。温斯顿似乎都听到了血往上涌的声音。他此时就像是被扔在了一个荒凉的大平原中央，这是个阳光炙烤的沙漠，远处的各种声音都从四面八方向他传来。其实，这些老鼠距他只有两公尺远。它们都很大，都到了鼠须硬挺、毛色发棕的年龄。

“老鼠，”奥勃良仍向隐形的听众说，“是啮齿动物，但同时也吃肉。这一点想必你知道。你一定也听说过本市贫民区的故事。在有些街道，妈妈不敢让孩子独处，哪怕只有五分钟，老鼠也会行动，不用太长时间孩子的皮肉就会被啃光，只剩几根小骨头。它们也咬病人和快死的人。它们非常聪明，知道哪些人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铁笼子里传来一阵老鼠的叫声，温斯顿感觉是从远处传来的。原来是笼中的老鼠在打架，它们想要钻过那个把它们隔开的格子。他也听到一声绝望的呻吟，这像是从自己身体的什么地方发出的。

奥勃良提起铁笼子，他在提起来的时候，按了一下像是机关的东西，发出了咔嚓一声，温斯顿拼命地在椅子上挣扎着。但只是徒劳，他身上的每一部分，甚至他的脑袋都被绑得一动也不能动。奥勃良手中的铁笼离他越来越近，距离温斯顿的眼前不到一公尺了。

“我已经按了第一键，”奥勃良说，“你应该猜到了这个笼子的结构。面罩刚好合你的脑袋，一点空隙都没有。按下第二键，笼门就会打开。这些饿慌了的小家伙就会像万箭齐发一样冲出来。你以前有没有看到过老鼠蹿跳？它们会直扑向你的脸，一口咬住不放。有时它们会先咬眼睛，有时它们先咬脸，再是舌头。”

铁笼子又近了一些。越来越近了。温斯顿听到的全是吱吱声，好像就在他的耳朵里。但是他拼命使自己不要慌张。要仔细想想，哪怕只有半秒钟，这也是唯一的希望。这时老鼠的霉臭味就飘在他的鼻尖。他感到一阵猛烈的恶心，几乎晕了过去，眼前一片漆黑。就在这一瞬间，他丧失了神志，成了一头号叫的野兽。但是他始终抱着一个念头，终于挣扎出了那一片黑暗。现在唯一可以救自己的办法就是必须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挡在他和老鼠之间。

面罩的圈子大小正好把其他任何东西都挡在了他的视野之外。铁笼门距他的脸只有一两个巴掌远。老鼠已经知道可以饱餐一顿了，有一只在上蹿下跳，另外一只老得掉了毛，后腿支地站着，前爪抓住铁丝，鼻子在到处嗅着。温斯顿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胡须和黄牙，心里又是那一阵黑色的恐怖。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眼前一片昏暗，脑袋一片空白。

“这可是古代中华帝国的家常便饭。”奥勃良一如既往地说教道。

温斯顿的脸已经触碰到了面罩，面颊上感受到了铁丝的温度。接着——唉，不，这是不能避免的，一线希望，一线小小的希望。太迟了，也许太迟了。但是他突然明白，在整个世界上，这种惩罚只能转嫁到一个人的身上，也只有她能隔在他和老鼠中间。他拼命地一遍遍大声喊道：

“咬秋莉亚！咬秋莉亚！别咬我！秋莉亚！你们怎样咬她都行。把她的脸咬下来，啃她的骨头。别咬我！咬秋莉亚！别咬我！”

他的身子朝后倒了过去，掉到了深渊里，离开了老鼠。他的身体仍绑在椅子上，但是他连人带椅子穿过了地板，穿过了大楼的墙壁，穿过了地球，穿过了海洋，穿过了大气层，穿过了太空，穿过了星际——远远地，远远地，远远地离开了老鼠。他已超越了光年之外，但是奥勃良仍站在他旁边。那冷冰冰的铁丝仍贴在他的脸上。但是在眼前的一片漆黑中，他听到咔嚓一声，他知道笼门已经关上，没有打开。

第十六章 热爱老大哥

栗树咖啡馆里空无一人。外面的阳光斜照进窗口，黄色的光落在满是灰尘的桌面。这是寂寞的十五点，一阵轻轻的音乐声从电幕上传来。

温斯顿坐在他以前常坐的角落里，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空杯子。他时不时地就抬起头来看一眼对面墙上的那张大脸。下面的文字说明是：老大哥在看着你。服务员很自觉地上来为他倒满了一杯胜利牌杜松子酒，从另一只瓶子里把几粒有丁香味的糖精放在里面，这是栗树咖啡馆的独有风味。

温斯顿在听着电幕的广播。目前只有音乐，但和平部的特别公报随时都有可能被广播出来。非洲前线的消息令人诚惶诚恐。他一整天担心的都是这件事。欧亚国的一支军队（大洋国在同欧亚国打仗；大洋国一直在和欧亚国打仗）迅速地向南前进。虽然中午并没有公告具体的地点，但很可能战场已转到刚果河口，布拉柴维尔和利奥波德维尔已危在旦夕。不用看地图，大家就都明白这将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丧失中非的问题，而且这是大洋国在整个战争中，本土首次受到了威胁。

他似乎很激动，不过也许是被恐惧莫名地激起了的波澜，但马上就平息了。他不再去想战争。这些日子里，他对任何事情都无法长时间地集中思考。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和往常一样，他一阵哆嗦，甚至有些恶心得想吐。这玩意儿可真让人受不了。丁香油和糖精本来就已经够让人作呕了，更何况还要掺进杜松子酒里。最惨的是这种味道会日夜粘在他的身上，使他感到他已经和那味道融为一体了。

即使在他思想中，他也从来不指明那是什么，只要可以，他都尽量不去使它们在意识中出现。这是隐隐约约被他想起的东西，上蹿下跳地出现在他面前，刺鼻的臭味。杜松子酒在他的胃里翻滚着，他张开发紫的嘴唇打了个嗝儿。自从他被放出来以后就发胖了，恢复了原来的脸色，说实话甚至比原来还好。他的轮廓也粗了起来，脸上的皮肤也变得红润了，甚至那秃脑壳也红了一些。服务员又没有等他招呼就把棋盘和当天的《泰晤士报》送了上来，还翻到了刊登棋艺栏的那一页。只要温斯顿的酒杯空了，就又给他倒满，根本不需要招呼。他们知道他的习惯。棋盘总是等着他，这个角落的桌子总是留给他的；甚至座上客满时，这桌子也只有他一位客人，因为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他甚至从来也不知道每天喝了几杯。过一会儿，他们就送一张脏纸条来，说是账单，但是他总觉得他们是少算了账。即使是多算了账也无所谓，反正他现在也不缺钱花。甚至还有一个工作，虽然是一个挂名差事，但比他原来工作的待遇要强多了。

电幕上的乐声中断，有人说话。温斯顿抬起头来听。只是富裕部的一则简短公告，而不是前线的消息。内容是上一季度第十个三年计划，鞋带的产量超额完成百分之九十八。

他看了一下报纸上的那局难棋，就开始摆起了棋子。这局巧妙的棋，关键在两只相。“白子先走，两步将死。”温斯顿抬头看一眼老大哥的画像。总是白子将死对方，他的感觉模糊而又神秘。这棋局就像是安排好的，没有新意。自有生以来，黑子就从没在任何难棋中取胜过。这是不是也象征着邪永远不压正？那张庞大的脸盯着他，神情安详，充满力量。白子总是将死对方。

电幕上的声音停了一下，另一个严肃的口气说：“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公告，请注意收听。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消息，请注意收听，千万不要错过。十五点三十分。”零星的音乐声再一次响起。

温斯顿心里乱得很。这次是前线来的公报，他本能地猜想这一定是坏消息。他这一整天总时不时地想到在非洲可能吃了大败仗，就感到一阵兴奋。就像是真的看到了蜂拥而过的欧亚国军队，跨过了那从来没有突破过的边界，像一队蚂蚁似的拥进了非洲的底端。为什么不从侧翼包抄他们呢？西非海岸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让白色的相朝前走了一步。这是走到了什么地方？似乎当他看到黑色的大军往南疾驰的时候，同时也看到了另外一支正在集合的军队，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后方，切断了他们的陆海交通。他觉得另一支大军的出现，其实就是他的主观愿望。此时必须马上行动。整个非洲一旦让他们控制了，好望角的机场和潜艇基地也让他们取得了，那大洋国就要被切成两半。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战败、崩溃、重新划分世界、党的毁灭！他深深地吸一口气。这种感情是神奇而复杂的，激烈地在内心斗争着，不过也不完全是复杂的，而是层层叠加的，只是看不到最底下那层。

这一阵心乱如麻过去了。他把白色的相又退了回来。不过此时他已经无法使自己安静地停留在这难棋上了。他的思想又开了小差。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的尘埃上涂抹：

2+2=5。

秋莉亚说过：“他们看不到我们的心。”但是他们能够；奥勃良说过：“你在这里碰到的事情是永远抹不掉的。”这话不假。有些事情，你自己的行为，是无法挽回的。你内心中的某些东西已经被掐死了、烧死了、腐蚀掉了。

他看到过她，也说过话。这些都已经不再危险了。他本能地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再使他们有兴趣。如果他们还有那种意愿，甚至可以再安排一次约会。他们那次碰面只是偶然。那是在公园里，三月里一个天气很不好的一天，冷得彻骨，地上被冻得像铁一样硬，草都死了，到处都不见新芽，只露出了一些藏红花，但也都被寒风吹跑了。他们擦肩而过，形同陌生人。但是他却转过身来跟着她，只不过显得并不那么热切。他知道没有危险，他们已经吸引不了任何人的注意。她没有说话，从草地上斜穿过去，像是要把他甩开，可是后来见甩不开，就索性让他走到身旁来。他们走着走着就走到掉光了叶子的枯丛中间，这是个既不能躲人又不能防风的地方，他们却停在了这里。这一天冷得厉害，寒风会带着一些发脏的藏红花穿过枯枝。他用胳膊搂住了她的腰。

周围没有电幕，但很可能有隐藏的窃听器，而且现在可是大白天。但是这没有关系，一切都已没有关系了。要是他们愿意，还可以躺下来做那种事。一想到这些，他的肌肉就吓得发僵。她对他的搂抱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懒得摆脱。他现在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的脸瘦了，还有很长的一条疤，从前额一直到太阳穴，头发遮住了一半，但这不是温斯顿想说的变化。他想说的是她的腰比以前粗了，奇怪的是，还比以前僵硬。他记得有一次，在火箭弹爆炸以后，他帮助别人从废墟里拖出一具尸体来，他那时才惊奇地发现，尸体的沉重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而且僵硬得就像是石块，极不好抬。她的身体变得就像那样。他不禁想到她的皮肤也一定没有以前那么细腻了。

他没有想去吻她，两个人也没有说话。当他们后来往回走过大门时，她才第一次看他。而且也只是短暂的一瞥，但是却充满了轻蔑和憎恨。他不知道这种憎恨是对过去，还是对他现在浮肿的脸和被风刮得泪流满面。他们并肩坐在了两把铁椅子上，但没有挨得太近。他看到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她把她笨重的鞋子挪了几毫米，有意踩断了一根小树枝。他注意到她的脚好像也比以前宽了。

“我出卖了你。”她若有若无地说。

“我出卖了你。”他说。

她又很快地憎恨地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她说，“他们用那些让你无法忍受的东西来威胁你，甚至想都不能想。于是你会说：‘别这样对我，去对别人，去对某某人。’后来你安慰着自己说这不过是一种计策，不过是想要他们停下来，你并不真的那么想。但其实不是那样，当时你就是那么想的。因为你认为只有那样才能救你，因此你很愿意用这个办法来救自己。你真的愿意这事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至于他会怎样，你根本不关心。你只在乎你自己。”

“你在乎的只是你自己。”他随声附和说。

“也是因为这个，你对那个人的感情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他说，“你感到不一样了。”

似乎没有别的可以说了。他们的工作服被刮得紧紧地裹在身上，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真的很尴尬，而且坐着不动还特别冷，他以要赶地下铁为由，站起来就要走。

“我们以后见吧。”他说。

“好的，”她说，“我们以后见吧。”

他犹豫地在她身后跟了一小段路。他们俩没有再说话。她并没有想甩掉他，但是走得很快，他几乎无法跟上。他决定把她送到地下铁道车站门口，但是又突然觉得这样跟着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寒风也会让他吃不消。他这时一心想的就是要离开她，回到栗树咖啡馆去，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这个地方有多么好，他想着他在角落上的那张桌子，还有那报纸、棋盘、不断斟满的杜松子酒。最吸引他的是那里的温暖。于是，他有意让一小群人走在他俩中间。他并不是很想追上去，所以又放慢了脚步，转身往回走了。大概走了五十公尺远时，他回过头来看。街上并不拥挤，但她已经渐渐消失了。十多个匆匆忙忙赶路的人中，有一个可能是她。但是从背后已经无法认出她那发胖僵硬的身子了。

“在当时，”她刚才说，“你说的真是这个意思。”他说的就是那个意思。他不仅说了，而且还发自内心地希望如此。他希望是她，而不是他，被送上前去喂……

电幕上的音乐声有了变化。里面多出了一种破裂的嘲笑的调子，黄色的调子。也许事实并不是这样，而只是一种对声音的记忆，接着有人唱道：

“在遮阴的栗树下，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他已经热泪盈眶。一个服务员走过，看到他空着的酒杯，就去把杜松子酒瓶拿来。

他端起了酒杯，闻了一下。这玩意儿一口比一口难喝，但也许这也正是他沉溺于此的原因。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死亡、复活。他每晚都靠杜松子酒沉醉如死，也是靠杜松子酒在每天清晨的时候清醒过来。他几乎很少在十一点以前醒来，醒来的时候睁不开眼睛，口渴如焚，背痛欲折，要不是前晚把酒瓶和茶杯放在床边，他一准爬不起来。在中午的几个小时里，他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电幕，旁边放着一瓶酒。从十五点到打烊，他是栗树咖啡馆的常客。没人管他干什么，任何警笛都惊动不了他，电幕也不再训斥他。有时，他一个星期会有两次到真理部一间灰尘厚积、被人遗忘的办公室里，做一些工作，或者是类似工作的事情。他被任命的小组委员会的上级，是隶属于那些负责处理编纂第十一版《新话词典》时所发生的次要问题的无数委员会中的其中一个。他被吩咐写一份叫做临时报告的东西，但是，他却不知道这报告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大概同逗点应该放在括号内还是括号外的问题有关。还有四名同他相类似的人物和他在一个小组里。他们经常是开完会就散，个个都坦率地认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工作要做。但有时他们也会坐下来认真地工作，像真的似的在作记录、起草条陈，工作起来没完没了，从来没有结束过。那是因为他们对于究竟要讨论什么样的问题，展开了越来越复杂、深奥的争论，在定义上吹毛求疵，有心无心地扯到题外去，争到最后甚至扬言要请示上级。但是他们又突然泄了气，于是只好围坐在桌子旁，茫然地四目相对，有如雄鸡一唱天下白时销声匿迹的鬼魂。

电幕安静了片刻。温斯顿拍了下脑袋。公报！哦，不是，他们只是在换放别的音乐。一幅非洲地图出现在他眼前。有一幅图表显示着军队的调动：一支黑色的箭头垂直向南，一支白色的箭头横着东进，割断了黑色箭头的尾巴。好像是为了请示，他抬头看一眼画像上的那没有变化的脸。难以置信那白色箭头压根儿就不存在。

他一时没了兴趣，又喝了一大口杜松子酒，把那白色的相，走了一步。将！但是这一步显然走错了，因为——

忽然一个记忆在他脑海里浮了出来。那是一间烛火点亮的屋子，有一张用白床罩盖着的大床，那时他大概也就十来岁，坐在地板上，摇着一个色子匣，在高兴地大笑。他的母亲坐在他对面，也在大笑。

这大概是在她失踪前的一个月。当时两人关系已经缓和了，他忘记了难熬的肚饿，幼时对她的爱恋又回来了。那一天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记忆中，大雨如注，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屋子里太黑，无法看书。两个孩子在黑暗狭仄的卧室里极其无聊。温斯顿开始哭哭啼啼，哼哼唧唧，吵闹着要吃的，翻箱倒柜，横拉竖拽，擂墙擂得山响，把邻居烦得直敲墙，他的妹妹也不断地号哭。最后，他的母亲说：“乖乖的别闹，我去给你买个玩具。非常可爱的玩具，你一定会喜欢的。”说完就顶着大雨出门了，到附近一家有时仍旧开着的小百货铺里，买回来一只装着色子玩进退游戏的硬纸匣。他仍旧记得那硬纸板的气味是潮乎乎的。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硬纸板都破了，用木头做的小色子表面粗糙，躺也躺不平。温斯顿感到很不高兴，毫无兴趣地瞥了一眼。但是这时他母亲点了一根蜡烛，母子俩就坐在地板上玩起来。当他们的棋子各自进了几步，快到终点时，又退了回来，几乎又回到了起点，他此时来了兴致，大声笑着叫喊。他们玩了八次，各赢四次。他的妹妹还太小，看不懂他们在玩什么，一个人靠坐在床腿边，看到他们大笑也跟着大笑。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就像在他幼年时代一样快活。

他不再去想这幅景象。他告诉自己这个记忆是假的。他常常会有这种假记忆。但只要你知道它们是假的，就没有关系。有的事情确实发生过，有的却没有。他又在想那棋局，刚要去走那个相，棋子就啪的一声掉在棋盘上了。他惊了一下，好像身上被刺了一下。

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这次是发表公报了！胜利！每当有胜利的消息时，喇叭总是会在前一天晚上响起。咖啡馆里一阵兴奋，像是被通上了电。甚至服务员也被电了一下，支着耳朵听。

喇叭声使大家都躁动了。电幕已经开始播放，广播员的声音极其兴奋，但是也几乎被外面的欢呼声淹没了。消息像是施了魔法，在街上不胫而走。他从电幕上所能听到的只是，一切都按他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一支海上大军秘密集合起来，突然插入敌军后方，白色的箭头切断了黑色箭头的尾巴。在沸腾的人声中还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略显得意的话：“伟大的战略部署——巧妙的配合——彻底的溃退——俘虏五十万——完全丧失斗志——控制了整个非洲——战争结束指日可待——大获全胜——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温斯顿的两只脚在桌子底下拼命乱蹬，他仍坐在那里没有动，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是在跑，在飞快地跑着，和外面的群众一起，欣喜若狂，大声嚷嚷着。他再抬起头，看一眼老大哥的画像。这凌驾世界之上的巨人！这把亚洲的乌合之众撞得头破血流的砥柱！他想起在十分钟之前，是的，仅仅只有十分钟，他还在想着前线到底是胜是负，还很疑惑。而现在，覆亡的不仅只是一支欧亚国的军队而已。自从他进了友爱部直至今日，他已经有了不少变化，然而最后那必需的变化，真正让他洗心革面的变化，直到刚刚才终于完成。

电幕上的报告仍是些俘虏、战利品、杀戮的故事，但是外面已没有刚才那么喧闹了。服务员们又回到了工作岗位。温斯顿得意地坐在那里，也没有注意到那又被倒满了的酒杯。他现在不再跑，也不再叫了。他又回到了友爱部，他的一切都被原谅了，他的灵魂洁白如雪。站在被告席上的他，招认了一切事和所有人，不管是真是假。他走在白色瓷砖的走廊里，觉得像走在阳光中一样，后面跟着一个武装的警卫。等待已久的子弹射进了他的脑袋。

他抬头看着那张庞大的脸。他花了四十年的时间才真正看清了那黑色大胡子后面的笑容。哦，残酷的、没有必要的误会！哦，这慈爱的胸怀，他竟然冥顽不灵地逃开去做一个流亡者！有两行带着酒气的泪从他的鼻梁两侧流了下来。但是没有关系，一切都很好，斗争已经结束了。他征服了自己。他热爱老大哥。

版权信息

书名：马克·吐温短篇小说精选

作者：（美）马克·吐温

译者：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613-3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插图本》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对每本书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第三是妙用插图，生动形象。书中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书最前边的插图，多是关于作者、作品和时代背景的珍贵图片；另一类是根椐作品情节绘制插配的精美图画。这些插图既美化了版面，营造出文图并茂、轻松愉悦的视觉效果，也可以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帮助他们具象地理解名著的丰富内涵。

总之，这套丛书在整体上较好地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版式华美，采取双色印刷，使得插图、注释和注音与正文文字色调对比鲜明，十分赏心悦目。特别是余秋雨先生在百忙中欣然挥毫，为这套丛书题词“世界文学名著，毕生精神滋养”，嘉勉之情，溢于笔端，既为丛书增色，也鞭策着我们加倍努力，精益求精地做好每一个细节。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可读性最强而价格又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马克·吐温的短篇小说是从写幽默作品起步的。他称之为“随笔”、“小品”或者“故事”，但其中有人物、有故事，具有短篇小说的基本要素。他这种体裁轻松自如，灵活多变，是同美国西部的幽默传统密切相关的。

早在马克·吐温诞生之前，这种幽默滑稽文学已经从口头流传发展到书面印刷。作者大多数是来自东部的文化人：记者、教师或者官员。他们喜爱这些粗犷、夸张、滑稽的故事，并且根据各自的趣味，把它们整理改编之后发表在报纸上。马克·吐温先在内华达当记者，后在旧金山等地采访，这段时间正是西部幽默创作的繁荣时期。马克·吐温这个笔名(意为“测标两寻”，即12英尺，水位安全，船可通过)就是他在内华达当记者时取的。他的成名作《卡拉维拉斯县驰名的跳蛙》写于旧金山，那时他已经30岁。后来他根据自己的见闻撰写了大量的幽默短篇，以19世纪六七十年代左右产量最多。

从这些故事看来，马克·吐温的作品有三个特色：

第一，他在西部幽默传统的基础上，发挥极度夸张的艺术想象。例如《田纳西的新闻界》写的是新闻界的乌烟瘴气，办报的胡说八道，看报的蛮不讲理，乃至发生武斗。“主笔”与“上校”之间相互枪击，但枪枪都打在“我”这个小编辑身上，像是一场闹剧。

我们熟悉的《竞选州长》也有这类滑稽文字：

有一家报纸登出一条新的耸人听闻的案件，再一次恶意中伤，严厉地控告我因为一家疯人院妨碍我家的人看风景，我就将这座疯人院烧掉，把里面的病人统统烧死。

这是非常夸张的写法。“马克·吐温”把疯人院里“病人统统烧死”，这不是犯了命案了吗？怎么不吃官司，还跑来竞选？在这篇小说中，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有些“罪名”与“罪状”不相符。例如，“侵占一小片芭蕉地”怎么会构成“伪证罪”？诬蔑对方祖父“拦路抢劫被处绞刑”怎么成了“盗尸犯”？这是马克·吐温有意用错位手法制造极度夸张的喜剧效果；

第二，作品常常以第一人称“我”为主人公，这个“我”像我国相声里的主人公一样，扮演各种喜剧性人物。他们大都天真、老实、无知，思想单纯，什么事都一厢情愿，结果常常事与愿违。

这类例子很多。《神秘的访问》的主人公自作聪明，炫耀财富，才中了圈套。《哥尔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的主人公，中国人艾送喜，离别“备受压迫和灾难深重的祖国”，来到“人人自由、人人平等”的美国，以为进了天堂，但等待他的是警察的踢和打，行李被没收，走在街上被狗咬，任人取笑，结果还以“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进了监狱。

马克·吐温用天真老实人做主人公是有意识的。他说，主人公的“单纯、天真、诚恳和浑然不觉要装得非常之像”，“才能收到美妙动人的效果”。《关于我最近辞职的事实经过》中的小秘书怎么也不明白：他这么关心国家大事，反倒招人恨？艾送喜最后还在迷糊：他为什么进监狱？这里，我们看到主人公越单纯、越天真，反差的效果就越强烈。主人公总是怀着某种理想或某种单纯的想法，但在现实中处处碰壁，说明他这个理想是不现实的，行不通的，而他越不明白这一点，就越显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第三，幽默里含有讽刺。他在《自传》里总结他写幽默小说的经验，说：“为幽默而幽默是不可能经久的。幽默只是一股香味儿和花絮。我老是训诫人家，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坚持30年。”“30年”，是指从他开始写作至写自传时为止。他所谓“训诫人家”是说他写小说含有抑恶扬善的严肃的创作目标。

马克·吐温的讽喻成分是逐步加强的。他早期的作品滑稽成分多。像《田纳西的新闻界》、《我怎样编辑农业报》等一些笑话新闻界的作品，有时滑稽得像闹剧。但到了中期，他创作的主题严肃起来，像《哥尔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一个真实的故事》，写的是美国种族歧视这个社会问题，虽然他表面上嘻嘻哈哈，但受害者的遭遇让读者笑时含着泪。

在金钱对人的诱惑、腐蚀这个主题上，最能说明马克·吐温从幽默到讽刺的发展。《百万英镑》写得滑稽、有趣，欢乐之情溢出纸面，《3万元的遗产》就含有讽喻，我们看到金钱怎么扭曲人们的思想感情，以致主人公昏头昏脑，最后“沉浸在模糊的悔恨和悲伤的梦境里”，临死之前，男女主人公体会到“暴发的、不正当的巨大财富是一个陷阱”。在《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中，马克·吐温收起了笑脸，满怀辛辣地讽刺，把那些“诚实的、自豪的”正人君子的虚伪外衣剥下来，暴露出他们“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贪婪面目。这也可以称作“笑”，但那是一种冷峻的笑。

总的来说，马克·吐温的“笑”是对普通人、小人物的一种爱。即便是嘲笑揶揄，也常常是善意的，富于同情的。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教化那些有教养的阶级，我无论从天性上还是从训练上都不具备那种本领。而且我也从来没有产生过那种野心。我总是想猎取更大的猎物——群众。”

为了便于读者更好地了解马克·吐温创作思想的发展，除首篇《百万英镑》外，本书各篇小说大致按发表的时间顺序排列，时间的跨度从19世纪60年代中期到20世纪初。依据的原文版本主要是《马克·吐温短篇小说全集》，美国戴伯台公司出版的1983年版。

董衡巽

百万英镑

我27岁时在旧金山一位矿业经纪人手下当雇员，对证券交易的每一个细节都非常熟悉。当时我在世上无亲无故，除去聪明的头脑和清白的名声，我简直一无指靠；可是，就凭我这些条件，我就能走上一条最终发迹的康庄大道，我对这一前景感到满意。

每星期六下午收盘后的时间由我自己支配，我习惯的休闲方式是在海湾里驾驶小帆船。一天，我胆子太大了，结果把小船远远地驶进了大海。黄昏来临，当我几乎已经绝望时，被一艘开往伦敦的小型方帆双桅船救起来。旅途漫长，风涛险恶，船上管事的没让我出船钱，只是要我不拿工资干普通水手的活，用这个办法来抵账。当我在伦敦登岸时，身上穿的是一堆破烂，口袋里只装着1美元。就靠这一块钱我勉强维持了一天的食宿。第二天，我就既无果腹之粮又无栖身之所了。

第二天上午，大约10点钟左右，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我步履蹒跚地在波特兰广场附近徘徊。一个小孩子让保姆领着在我身边经过，他把一只甘美无比的大鸭梨——只咬了一口——扔进了阴沟。我当然站住了，充满饥渴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沾满污泥的宝贝。我嘴里满是口水，胃里着实需要它，我整个生命都渴求它。然而，每当我挪动身子想把它捡起来时，总会有过路人的目光窥透我的意图，我当然只好站直身子，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好像自己对那只鸭梨根本没有起过意。这样的情景重复了多次，我始终未能把那只梨弄到手。当我终于下定决心，准备不顾一切羞耻把梨一把抓起来时，我身后的一扇窗子向上推开了，一位绅士向外喊道：

“请你进屋来。”

我被一名身穿华丽制服的仆人领进一个豪华的房间，屋里坐着两位年长的绅士。他们把仆人支走后，请我坐下来。他俩刚用完早餐，看到吃剩下来的食物，我几乎无法自持。面对着那些好吃的东西，我差点儿失去理智，但是既然主人并没有请我品尝，我就得竭力忍受痛苦。

当时我对不久前在那里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我是过了很多天以后才获悉此情的，不过，我想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们。两天前，这老哥儿俩曾进行过一场热烈的争辩，最终他俩决定采用英国人解决一切问题的方式——打赌——来决定胜负。

诸君想必还记得：英格兰银行为与某个外国作某项公共交易的特殊需要，曾发行过两张大钞，每张票面都是百万英镑。不知什么原因，实际使用并注销的只有其中一张；而另一张大钞仍躺在银行的保险库里。是这么回事，老哥儿俩在闲谈中偶尔想到：如果有一个非常诚实和聪明的外地人流落到伦敦，他在这里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身边除那张百万英镑大钞外分文全无，并且还无法证明他就是那张大钞的合法所有者，那么他的命运将会怎样？一个说，这人会饿死；另一个说，绝不会，一个说，这人不能把大钞拿到银行或其他地方去用，因为他会当场被捕。于是老哥儿俩继续争论下去，直到那另一个说，他愿意拿两万英镑打赌，他认为这个外地人靠那张钞票，不管怎么说，也能活30天，并且不会进监狱。他的兄弟接受了他提出的条件。于是他就直奔银行把那张大钞买了回来。你瞧，他像个真正的英国人，浑身是胆雄赳赳。接着他口授了一封信，由他的一名秘书用漂亮的正楷写下来，然后这哥儿俩就在窗前坐了一整天，想物色一名适当人选，把信交给他。

他俩看见许多面相诚实的人走过，但这些人又显得不够聪明；许多面相聪明的人又显得不够诚实；许多人面相既聪明又诚实，但又不像是穷人；还有些人虽然具备了上述三个条件，但又不像是外地人。在我走过之前，他俩看到的人们总是有欠缺，他俩认为我符合全部条件，一致选定了我，现在我就在他们家里等着，想知道他们把我叫进屋来的原因。他们开始问有关我个人的问题，很快就弄清了我的来龙去脉。最后，他们告诉我说，我完全符合他们的意图。我说，我真的很高兴，并打听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老哥儿俩之一递给我一只信封，说是我可以从中得到答案。我刚要把它拆开时，他说：别拆。要我带回寓所，然后仔细观看，不要慌不要忙。我满腹狐疑，要求他们把这件事解释得稍微详细一点，但却遭到了拒绝；于是我只得告辞，心里感到很屈辱，这明明是个恶作剧之类，而自己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然而我必须忍受，因为按照我目前的处境，我是不能对有财有势人物加于我的侮辱表示愤恨的。

现在我真想把那只梨捡起来当众吃掉，但是找不到了，就为了这桩倒霉的买卖把梨子丢失了，想到这一点，我对这两个人，登时气儿不打一处来。我刚走到看不见那座房子的地方，就把信封拆开，看见里面装着钱！我要告诉你，我对这两个人的看法改变了！我一秒钟都不耽误，把信和钱往背心口袋里一塞，就冲进附近一个廉价餐厅。好啊，瞧我是怎么吃的！等我把肚子撑得多一口都容不下时，我拿出那张钞票，把它打开，只瞥了一眼，我差点儿没晕过去。百万英镑！合500万美元呢！怎么啦，它让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准是晕晕乎乎坐在那里，面对那张钞票直眨巴眼，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才清醒过来。接着，我第一个注意的目标就是那家餐厅的老板。他的眼睛盯住那张钞票，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全身心都在顶礼膜拜，但是看样子似乎手脚都不能动弹了。霎时间我有了主意，采取了在那场合唯一合理的行动。我把那张钞票递给他，并以漫不经心的口气说：

“请你找一下。”

他也恢复了常态，口里一迭连声地道歉说，他实在找不开，我把钞票往他手里塞，他连连缩手，连碰都不敢碰它。他想看那张钞票，他饥渴的目光牢牢盯住它，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但是他不敢碰它，似乎那是一件圣物，绝不是可怜的肉身凡胎可以接触的。我说：

“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不过我还得请你给破开；我身边只有这张钞票。”

他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他很乐意把这笔小账延迟到下次再收。我告诉他，这一阵子我可能不会到这一带来；他说，毫无问题，他可以等，不但如此，我可以随意选择任何时间来吃任何食品，并且愿意什么时候付账就什么时候付账。他说，我完全是因为生性诙谐才故意在穿着打扮上和大家开个玩笑，他希望自己没有因此就怀疑起像我这样有钱的一位绅士来。刚说到这里，另一位顾客走了进来，老板示意让我把那件圣物收好，别让他瞧见；接着，老板一路打躬作揖把我送出店门。我径直回到那两位兄弟的住宅，趁着警察还没有把我拘捕，想请他们帮助我纠正刚才发生的错误。我紧张极了，说实话，我害怕得很，当然，这并不是我的错；我洞悉人情事理，我知道，当他俩发现自己把一张百万英镑大钞错当成1英镑送给一名流浪汉时，一定会把满腔怒火发泄在他头上，而不会通情达理地责怪自己的近视眼。当我来到那座房子前面时，紧张的心情有所缓和，因为那里一片宁静，这使我确信，他们尚未发现那桩重大的错误。我拉响门铃。应门的还是刚才那位仆人。我说想见那两位绅士。

“他们不在。”用的是那一类仆人惯用的傲慢、冰冷的口气。

“不在？他们在哪儿？”

“出门旅行了。”

“去哪儿了？”

“我想是去大陆了吧。”

“大陆？”

“是的，先生。”

“去哪儿——走哪条路线？”

“我说不上来，先生。”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说，过一个月。”

“一个月！噢，太糟了！请你尽量给我想个办法，我要给他们说句话。这可是件极端重要的事。”

“真的，我不能。他们在哪儿我一点都不知道，先生。”

“那么我一定要见这家的其他主人。”

“其他主人也不在；出国都几个月了——我想是在埃及和印度吧。”

“老兄，这里发生了一件大错。不等天黑他们准会回来的。请你转告他们好吗：我来过了，以后还要来，直到把这件大错纠正过来，请他们不必担心。”

“如果他们回来，我会转告他们的，不过我看他们不会回来。他们说来着，要不了一个小时你就会跑来打听一件什么事的，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事情一切正常，他们会及时回来，在这儿等候你。”

于是我只得放弃努力，离开那里。这一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谜！我几乎要发狂。他们会“及时”回来的。这是什么意思？噢，也许他们的信能提供答案。我把他们的信忘掉了，我拿出信来看。信是这么写的：

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是一位既聪明又诚实的人。我们推测你很穷，而且是个外地人。你会发现信封里装着一笔钱。这笔钱借给你30天，不要利息。限期结束，请来这里向我们汇报。我拿你打了个赌。假如我赢了，你将获得我能指派的任何职位——也就是说，你能证明自己既熟悉又能胜任的任何职位。

没有签名，没有地址，没有日期。

好啊，我掉进是非圈里去了！读者诸君对事情的起因完全清楚，可是我当时还一无所知。在我看来，这是个深不可测的、黑色的迷魂阵。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俩玩的是什么游戏，也不知道它对我说来是个祸害还是件善举。我走进一座公园，坐下来好好想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才好。

一小时以后，我经过推理得出这样的结论：

也许他俩对我抱着善意，也许他俩对我怀有恶意，究竟如何，无法断定——由它去吧；他们正在玩什么游戏，搞什么阴谋，做什么试验之类，既然无法断定——由它去吧；他们拿我打赌，弄不清楚赌的是什么——由它去吧；对于无法确定的事就这么处理了；至于剩下的事那倒是明确无误、实实在在的，有把握加以归类和确定。如果我要求英格兰银行把这张钞票放进它主人的账户，银行会照办的，因为他们知道它属于谁，尽管我不知道。问题是他们准会问我这张钞票怎么会落入我的手中，如果我对他们说真话，他们就会把我送进收容所，当然，如果我编造谎言，他们就会把我投入监狱。如果我把这张钞票存入任何一家银行或拿它抵押贷款，结果也是一样。看来在他们回来之前，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只好始终把这个沉重的负担带在身边了。它对我毫无用处，就像是一把炉灰，然而即使我沿门乞讨时也得小心照料它，仔细保管它。即使我想把它送掉也一定送不出去，因为无论诚实的公民或拦路打劫的强盗都不会接受它或与它发生什么瓜葛。这老哥儿俩没有任何风险。即使我把他们的钞票弄丢了，或烧掉了，他们仍然万无一失，因为他们可以挂失，银行会让他们的钱完好无损；可是我却要在没有工资、没有好处的情况下受一个月的罪——除非我能帮助老哥儿俩之一打赢他的赌——不管他们打的是什么赌——我就能获得他答应我的那个职位。我当然想取得那个职位；像他们那样的人能够指派的职位是值得我去争取的。

我对那个职位充满遐想。我的期望值开始增高。毫无疑问，薪水准低不了。过一个月就可以开始就职了，从此我将一帆风顺。顷刻间我的感觉就变得极为良好。这时我又在大街上踱步了。看见一家成衣铺时，我心里升起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想把身上的一堆破烂扔掉，重新穿戴得整整齐齐。我买得起吗？不，除了那张百万英镑大钞，我身无分文。所以我强迫自己赶快离开。然而，我很快又回到那个地点。那诱惑在残酷地折磨我。在内心激烈交战时，我在那家铺子前来来回回走了六趟。我最终还是被战胜了；我不得不这样。我问他们店里有没有做得不合适被顾客退回来的服装。我询问的那名店员根本不理我，只是对另一名店员点头示意。我走到他点头示意的那个家伙面前，他还是不理我，又向另一个家伙点头示意。我又走到那人面前，他说：

“马上就来。”

我一直等他干完了他手头的工作，才被他领进后面一个房间。他解开一大堆报废的服装，挑了一套最不像样的给我。我穿上了。它一点也不合身，更说不上漂亮，不过倒是新的，我实在想要它；于是我毫无挑剔之意，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请你们照顾一下，我过几天再付款。我身上没有带零钱。”

那家伙脸上做出恶毒讽刺的表情，说：

“噢，你没有带零钱？对了，当然喽，我料到你没有带。我想象得到，像你这样的绅士身上只会带大票子。”

我被他惹火了，说：

“朋友，你对外地人不能总是只认衣衫不认人。我完全付得起这套衣服的钱；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找不开一张大票子而为难。”

听了这话，他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但仍然有些盛气凌人地说：

“我没有伤害人的意思，不过，对于你刚才的指责，我要告诉你，你匆匆下结论说我们找不开你身上恰好带的钞票，那你就不必替我们操心了。事情恰恰相反，我们找得开。”

我把那张钞票递给他，说：

“噢，太好了，我向你道歉。”

他接钱时发出微笑，那是一种布满整个脸蛋的大型的微笑，中间还有皱褶、鱼尾纹和螺线纹，就像你往池塘里扔块石头一样；当他朝钞票瞥了一眼时，那微笑立即冻成了冰，霎时间脸都黄了，就像你可以在维苏威火山侧面的小平川上看到的那些波纹状的、一条条蠕虫似的凝固熔岩。在此以前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谁的微笑竟会这样固定住并且僵在那里，那个人手握钞票站着，显出一副怪相，店主人急忙跑来看是怎么一回事，他用轻松的语气说：

“哟，怎么啦？有什么麻烦吗？还需要什么？”

我说：“什么麻烦都没有。我正等着他找钱呢。”

“喂，喂，托德，给他找钱呀，给他找钱呀。”

托德回答说：“给他找钱！说说倒容易，老板，您自己看看这张钞票吧。”

老板看了一眼，富于表情地吹出一声低低的口哨，接着他一头扎进那堆退回来的服装中，左翻右找，他神情激动，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自言自语：

“居然把一套蹩脚透顶的衣服卖给脾气古怪的百万富翁！托德是个笨蛋——天生的笨蛋。总是做出这样的蠢事来。他连谁是百万富翁、谁是流浪汉都分不清，从来就分不清，把光临小店的百万富翁都得罪走了。啊，我找的东西在这儿啦。先生，请把您身上穿的那玩意儿脱下来，扔进火炉里去。请您赏光把这件衬衫和这套衣服穿上；这才合适，就它合适——淡雅、高贵、庄重，真正的公爵气派；这是一位外国亲王定做的——先生，您也许认识他，尊敬的哈利法克斯大公殿下；他因母亲病危，没有取走，另外赶制了一套丧服——那位老夫人后来倒没有死。不过这一切都不成问题；事情总不能老是按照我们的——呃，他们的——好嘞！裤子刚好合身，简直神气透了，先生；现在穿背心，啊哈，甭提多合适啦！现在试试上衣——天呐！您瞧瞧，哟！简直十全十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倍儿棒！我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称心如意的杰作呢！”

我也表示十分满意。

“您说得对，先生，说得对；可是我还得说，这套衣服是给您凑合着穿的。以后请您看看我们按您的尺寸做的衣服是什么样子的吧。来，托德，拿本子和笔来；赶快记。腿长32”——等等等等。我还没来得及插话，他就已经把我的尺寸量好了，并且下命令给我做大礼服、常礼服、衬衫以及其他一应穿着。等我有机会插话时，我说：

“且慢，亲爱的先生，我不能定做这些衣服，除非你能不定期限等我付款，要不就把那张钞票找开。”

“‘不定期限’！这么说还不够味儿，先生，不够味儿。应该说‘永远’等下去才对，先生。托德，把这批货赶出来，立刻送到这位绅士的住处，不许耽搁。让那些小客户等一等嘛。把这位绅士的地址记下来……”

“我正准备搬家呢。我以后走过这里会进来把新地址留给你们的。”

“好极了，先生，好极了。请等一等，先生，让我送您到门口。您走好……再见，先生，再见。”

好啦，你知道随后会发生什么事吗？我自然就拐进任何一家店铺去购买需要的任何东西，并拿出那张钞票让他们找。不过一星期，我已经把需要的一切生活享受和奢侈物品都购买齐全，并在汉诺威广场一家收费昂贵的内部旅馆安顿下来。我在那家旅馆用两顿正餐，而早餐却坚持要在哈里斯小饭店用，那就是我初次用那张百万英镑钞票吃第一顿饭的地方。我使那家廉价餐厅顿时身价百倍。到处都在传说这样一件事：一位怀揣百万英镑的、脾气古怪的外国绅士是那里的保护神。这就足够了。这家本来在勉强支撑的可怜的小店顿时变成顾客盈门、买卖兴隆的著名场所。老板哈里斯感激涕零，坚持要借钱给我花，而且不容我推辞；于是，尽管我是个穷汉，但却不缺钱花，活得像大富豪一般。我审时度势，知道自己不久就会垮台，不过我既然已经下了水，也只好奋力向前游去，或者溺水身亡。你知道，要是没有这种大祸即将临头的感觉给当前的事态指出其严肃的、清醒的，对了，还有悲剧性的一面，那么这情景就纯粹是一个荒唐的笑话了。到了晚上，在黑暗中，这悲剧性的一面总会在前台出现，它始终在警告我、威胁我；于是我痛苦呻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但是，在令人愉快的白天，悲剧的影子渐渐消褪了，于是我洋洋得意，欣喜若狂，你该说我简直昏了头。

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我已成为世界第一大都会的著名人物之一，这使我头脑膨胀，不是一点点，而是整个儿发了昏。你随便拿起一张报纸，无论是英格兰的、苏格兰的或是爱尔兰的，上面总有不止一则关于那位“怀揣百万英镑的大富翁”的消息，报道他最新的言论和行动。起初，关于我的报道登在“人物琐谈”栏的最低处；后来，我列名于爵士们之上，接着，在从男爵们之下，随后又居于男爵们之上，就像这样，随着我的名声大噪，我的地位一再稳定地攀升，最终到达可能达到的最高位置——比一切非王室成员的公爵们以及除坎特伯雷大主教以外的一切神职人员都要高，于是我就稳居在这个位置上了。请注意，这还不是真正的声望；迄今为止，我只是引起了轰动而已。接着来了登峰造极的一笔——这么说吧，就像给骑士授勋一样——顷刻之间就把容易朽腐的浮名的残渣点化成永不磨灭的声望的真金：《笨拙周报》把我画成漫画刊登了！对啦，我现在已经成为名人；我的地位已经确立。也许仍有人会对我开开玩笑，但那口气里总带着敬意，绝不是粗鲁的嬉闹。人们会向我微笑，却绝不会大声嘲笑。我受嘲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笨拙周报》上的我，一身破衣飘舞，正和伦敦塔的一名卫士在讨价还价呢。喂，你准能想象得出那种滋味，像我这样一个以前谁也不会注意的年轻小伙子，突然之间，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有人记录下来，到处传播；出门走动时总是听到人们悄悄传诵：“那边走着的，就是他！”吃早饭时都有一大群人围观；每当我出现在歌剧院，总不免成为上千副长柄望远镜聚焦的对象。啊，我整天在荣耀的明光中游泳——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知道吗，我还留着原先那套破衣烂衫，偶尔穿着它上街买些小零碎，为的是重享以前购物受辱时掏出百万英镑、把藐视我的人吓死的那种快乐。但我很快就失去了这一乐趣。报纸上的漫画把我的这副行头弄得尽人皆知，我穿着它上街立刻就被人认出，跟踪我的人有一大堆，如果我想买一样东西，还没来得及掏出那张钞票，老板就会主动提出：整个店铺里的货物都可供我任意取用，无须付现金，记账即可。

大约在我名声大噪后的第十天，我去美国驻英使馆向公使致意，以尽到一个美国公民对祖国的责任。他用适合我身份的热情态度接待我，责备我不该这么晚才来履行公民的责任，他说，我只有一个办法能得到他的原谅，那就是出席他今晚举行的盛大宴会，一位贵宾因病缺席，我正好填补这一空缺。我说我会来的，接着我俩就随便聊天。谈话中得知他和家父原来从小就是同学，以后又一起上了耶鲁大学，直到家父去世，他俩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友谊。于是他请我一有空就来他家作客，我当然非常愿意。

事实上，我岂但愿意，简直太乐意这样做了。等到大祸临头的那天，他也许能救我，使我免遭灭顶之灾；我不知道怎么个帮法，但也许他能想出个什么办法来。如果我在伦敦奇遇的开始阶段就认识他，我会立刻就把事实真相向他袒露无余的，可是现在为时已晚，我不敢说了；我已陷得太深；那就是说，已经深到不敢向这样一位新结识的朋友袒露衷曲的地步，尽管在我看来，还不能说已经遭到了灭顶之灾。因为，你知道吗，每当我欠账的时候，我总是小心谨慎地使我的赊欠不超过我的支付能力——我的意思是不超过我的薪水。当然，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能挣到多少薪水，不过我有充分的依据可以估计到这样一个事实：如果我赢得赌注，我就能选择那位富有的老绅士能指派的任何职位，只要我能够胜任——我当然有能力证明自己能够胜任，对此我充满自信。说到他们打的赌，我一点都不担心：我的运气从来都很好。我估计自己的薪水是每年600到1000英镑，也就是说，第一年挣600英镑，然后逐年加薪，最终靠自己的优秀表现达到那上限数额。迄今为止，我仅仅欠下我第一年的薪水而已。谁都争着要借钱给我花，而我总是以种种借口谢绝了大部分这类提议，所以我的全部债务仅仅包括300英镑现金和另外300英镑生活费和购物费。我相信我第二年的薪水足以供我度过这一个月剩下的日子，只要我继续保持谨慎小心和厉行节约，我决心严格注意这一点。只要我这一个月期限结束，我的雇主旅行归来，我就将万事如意，我会立刻把我两年的薪水分别偿付给我的债主们，然后马上专心致志地工作了。

那是一次令人愉快的宴会，共有14个人参加。肖尔迪奇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他们的女公子安妮-格蕾丝-埃莉诺-西莱斯特-等等等等、德-波亨夫人、纽盖特伯爵和伯爵夫人、奇普赛埃德子爵、布莱泽斯凯特勋爵和勋爵夫人、几位没有爵位的男女贵宾、公使和公使夫人以及他们的女儿，还有一位名叫波西娅·兰厄姆的英国姑娘，她是公使小姐的密友，年方22岁，没过两分钟我就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我——我不用戴眼镜就看得出来。当天赴宴的还有另外一位客人，他是个美国人——不过我叙述的故事有点儿提前了。当时客人们还都在客厅里，刺激胃口准备用餐，一面冷静地观察后来的客人，这时仆人宣布：

“劳埃德·黑斯廷斯先生到。”

照通常的礼仪寒暄一番以后，黑斯廷斯一眼就瞧见了我，他直向我走来，一边热情地伸出他的手，刚准备和我握时，他忽然停住了，样子尴尬地说：

“请原谅，先生，我还以为认识你呢。”

“对呀，老朋友，你当然认识我。”

“不，您不是那位……那位……”

“怀揣百万的怪物吗？我就是。尽管用我的绰号称呼我好了，不必多虑，我已经听惯了。”

“啊呀呀，真是意想不到。有一两回我看见你的名字和那个绰号联系在一起，但我从没有想到人们所说的那位亨利·亚当斯居然就是你。怎么啦，不到半年以前，你在金山城给布莱克·霍浦金斯当办事员，挣一份薪水，为了几个加班费还时常熬夜，帮我整理及核对古尔德和柯利扩展计划的文件及统计资料。真没想到你会在伦敦，成了一位怀揣百万的大富豪，一位大名人！啊哈，这真是天方夜谭的再现。朋友，我简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实在弄不懂；给我点时间，好让我脑子里的一团混乱平息下来。”

“劳埃德，事实上你的脑子并不比我更乱。我自己也没有弄清楚。”

“天呐，这真让人目瞪口呆，不是吗？啊，那天我俩一起上矿工餐厅，算一算，到今天，不过才3个月……”

“不对，那天上的是‘美食餐厅’。”

“说的是，是‘美食餐厅’；那天我们是凌晨两点去的，我们为那些扩展计划文件苦干了6小时以后，才到那家餐厅吃了一块排骨，喝了一杯咖啡，我想说服你跟我一起去伦敦，还自告奋勇要替你去请假，说是一切费用都由我来出，如果这桩买卖做得成，我还答应分给你一定的好处费；可是你不听我的话，说我不会成功，还说要是你去的话，回来以后对于生意的动向就会感到生疏，这样就得花很多时间才能重新掌握要领，你实在损失不起。可是现在你却到这里来了。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你是怎么来的，你究竟是怎样得到目前这种令人吃惊的有利地位的？”

“噢，这只是一次意外事件。说来话长——可以说是一个传奇故事。我以后会统统告诉你的，可是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还有半个多月呢。让一个人的好奇心长期得不到满足，简直太难受了。缩短成一星期吧。”

“我办不到。以后你会知道为什么。不过，先说说你的买卖干得怎么样了？”

他的愉快情绪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长叹一声说：

“你是真正的预言家，哈尔，一位真正的预言家。我不来这里就好了。我不想谈论这件事。”

“你一定要谈。等宴会结束，你一定要到我的寓所去，今晚就住在那里，把一切详情都告诉我。”

“噢，我能去吗？你这话当真？”说时他的眼睛都湿润了。

“是的，我要听整个故事，一个字都不漏掉。”

“我实在太感激了！经过在此地的这些遭遇，能从别人的声音和目光里再一次感受到有人对我和我的事务的关心——天呐！为了它，我简直可以下跪！”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打起了精神，从这以后，他一直兴致很好、情绪活跃，准备用餐，而筵席还没开始。确实开不出来，老问题又发生了，那就是按照缺德的、让人恼火的英国礼仪办事时总要发生的排座次的问题，这问题不解决就无法入席吃饭。英国人总是吃了饭才去赴宴，因为他们懂得自己将会面临的风险。但是，谁也不会把这件事提醒一个外来的生手，所以这个生手就心平气和地走进了圈套。当然，这一次宴会谁也没有受到损害，因为我们都曾赴过宴，除了黑斯廷斯，没有一个人是生手，而公使在邀请黑斯廷斯时明明告诉过他：为了表示对英国习俗的尊重，他没有准备任何筵席。每位宾客都手挽一位女士，排着队走进餐厅，因为按照惯例这种样子是总要摆的。不过纷争恰恰从此开始了。肖尔迪奇公爵想走在前头，并且在餐桌上占据首席，他的理由是：他代表一个王国，而公使仅仅代表一个国家，因此他的级别比公使还要高；但是，我为维护自己的权利坚持斗争，决不让步。我说，在报纸上“人物琐谈”栏里，我的地位排在一切非王室成员的公爵们之上，所以有权坐在他的上首。当然，不管我俩如何争论，这个问题还是解决不了，最终他非常不明智地企图玩出身和古老家世这一手，我“看穿”他要提征服者，于是就“抬出”亚当来，说他就是我的直系祖先，只要看我的姓氏就能知道这一点，而他，从他的姓氏和晚近的诺尔曼血统就看得出来，他只是征服者的非嫡系旁支而已。于是我们全都列队回到客厅里面，吃了一顿直身餐——自己找伴儿，站直身子吃一碟沙丁鱼和一份草莓。在那里，人们对于排座次的追逐就显得不那么紧张激烈了：级别最高的两位来宾用扔一先令硬币的办法来角逐胜负，胜者可以先吃他那份草莓，负者可以得到那枚硬币。接着，另外两位也扔了硬币，随后又是其他两位，以此类推。吃过点心，摆开桌子，我们全都玩克里比奇牌，每一局赌6便士。要是不讲输赢，英国人就不愿意玩牌——至于是输是赢，他倒不在乎。

我们度过了愉快的时光；对于其中两个人——我和兰厄姆小姐——来说，当然是这样。我被她的魅力征服了，手里的同花顺子超过两张，我就数不过来；自己的牌要赢，我却从来看不出来，还从外面那排开始，我本该局局皆输才是，幸亏那位姑娘的心情和我相同，你懂吗，她也像我一样出牌；结果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输赢，谁也顾不上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只知道我俩很快活，我们不想知道其他任何事情，也不愿意被打扰。我对她说——我确实说了——说我爱她；而她——天呐，她羞涩的脸蛋竟映红了头发，不过她喜欢我的表白；她说了她喜欢。噢，再没有比那天晚上更美妙的了！每次我记分时总要加上一句附言；每次她记分时，边数着牌，边表示认可。啊，我在说“再加2分”时总得加一句“天呐，你看上去多可爱！”她说，“15得2，再一个15得4，再一个15得6，加上一对得8，8加8得16——你真的这么想吗？”她的目光透过睫毛，往外睨视，你想，多么可爱，多么招人喜欢。噢，这实在太美了，太美了！

唉，我以完全诚实和端正的态度对待她：我告诉她，我是个一贫如洗的人，即使是她听人们频频提起的那张百万英镑钞票也非我所有，这番话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于是我低声把这整个故事从头向她倾诉，我的话差一点把她笑死。我真不明白，她究竟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但她就是笑；每隔半分钟总有一些新的细节逗她发笑，我不得不暂停一分半钟，好让她平息下来。你猜怎么着，她笑得连脚都站不稳——她真这么着；我从来没见过谁笑成这样。我的意思是，我以前还从来没见过一个痛苦的故事——关于一个人遇到麻烦以及他的忧虑和恐惧的故事——竟会产生这样的效果。所以我更加爱她了，我看得出来，即使没有多少令人愉快的事，她都会这样愉快；你知道，看样子我很快就需要一位这种类型的妻子了。我当然告诉她说，我们得等待两年，等我用薪水还清积欠以后；但她对这一点倒并不在乎，她只是希望我在花钱时尽可能小心谨慎，绝不能危及我们第三年的收入。说到这里，她开始有点儿忧虑起来，担心我们可能犯了错误：把我第一年的薪水估计得比我实际可得的薪水高了。这是清醒地估计，它使我感到我的自信心比以往稍稍降低了一点；不过这倒让我想到了一个正经的好主意，我把它坦白地说出来：

“波西娅，亲爱的，等我和那两位老绅士会面的那天，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你不反对吧？”

她稍稍有点儿犹豫，但还是说：

“那倒——没什么；如果我在你身边能给你壮胆的话。不过——你觉得这样做真的合乎礼节吗？”

“不，我不知道——说实话，我怕是并不合适；不过，你知道吗，这一步关系重大，那个……”

“那我就决定去，不管它合不合礼节，”说话时，她慷慨、热情，简直美极了，“噢，想起自己对你能有所帮助，我会感到非常幸福！”

“什么叫有所帮助，亲爱的？要知道，这一切全靠你啦。你这么美丽，这么可爱，这么招人，有你在身边，我可以把薪水的要求提得高高的，让那两位好老头破了财还不忍心杀我的价。”

哟！你真该看看她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现出幸福的光彩！

“你就会巧嘴滑舌恭维人！你嘴里一句真话也没有，不过我还是和你一起去。也许这会给你一个教训，教你别指望别人的眼光会和你一样。”

我的疑虑烟消云散了吗？我的信心恢复了吗？你可以从以下事实中得到回答：我当场就决定把第一年的薪水价码提高到1200英镑。但这一点我没有告诉她，想留着给她一个惊喜。

回去的一路上我像是走在云端里，黑斯廷斯不断地说话，我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等我们走进我那间客厅，他对我舒适豪华的生活设施热情赞美，才使我清醒过来。

“让我在这里站一会儿，饱个眼福。天呐！这是一座宫殿——真是一座宫殿呀！凡是人渴望得到的一切，包括舒适的煤炉和现成摆在桌上的晚饭，这里一应俱全。亨利，这不但使我真正认识到你是如此富有；还使我铭心刻骨地认识到我是如此贫穷——我多么贫穷，多么不幸，被人打败；一败涂地，彻底完蛋了！”

真该死！他的话使我不寒而栗。它吓得我完全清醒了，让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火山口上方，脚下的地壳只有半英寸厚。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也就是说，我故意不让自己去正视事实；可是现在——噢，天呐！我债台高筑，一贫如洗，一位可爱的姑娘的幸福或悲伤全掌握在我的手中，我的面前除了一份工资之外一无所有，就算这份工资也可能——噢，看来是——永远无法兑现的！呀，呀，呀！我毁了，没有希望了！谁也救不了我！

“亨利，从你一天的收入里，只要不小心往地下掉点零碎儿，就能……”

“噢，我一天的收入！过来，把这杯够劲儿的苏格兰威士忌干下去，提提精神。咱们一起干！还是先别干——你饿了，坐下来吃……”

“我一口东西也吃不下；我饿过劲儿了。这些日子，我吃不下饭去；不过酒是要陪你喝的，醉倒了算。来吧！”

“酒桶对酒桶，我奉陪！准备好了吗？我们来吧！喂，听着，劳埃德，趁我调酒的工夫，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听。”

“说给你听？什么，再说一遍吗？”

“再说一遍？这话什么意思？”

“怎么啦？我的意思是你还想要重新听我讲一遍吗？”

“我还想重新听你讲一遍？这话真让人猜不透呀。等等，这种酒你别再喝了。你喝不了这个。”

“听着，亨利，你让我吃惊。往这儿走的一路上我不是把我的事从头至尾都给你讲了吗？”

“你讲过了？”

“是的，我讲过了。”

“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亨利，这问题就严重啦。让我大伤脑筋。你在公使馆里心思让什么占去了？”

我一切都明白了，于是就像个大丈夫似的痛快承认。

“我已经把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俘虏了！”

他冲到我面前和我握手，握了又握，握了又握，直到两人的手都握得生疼才罢，我和他一起步行3英里，他一直在讲他的故事，而我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这件事他倒没有埋怨我。此刻他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有耐心、好脾气，把他的故事从头至尾又讲了一遍。情况大致这样：他来到英国时自认为发财的机会很大，他掌握着替“勘测者”出售“古尔德与柯利矿山扩建股票”的期权，集资100万美元，如果超出这个数，超出部分统统归他所有。他拼命努力，抓住他所知道的每一根线索，一切正当的手段都试过了，花光了他的全部金钱，但还是没能说动哪怕是一位投资者，眼看他的期权到本月底就将结束。总而言之，他已经毁掉了。说罢他蹦了起来，喊道：

“亨利，你能救我！你是世界上唯一救得了我的人。你肯救我吗？你不肯救我吗？”

“说一说我怎么救你。说呀，我的朋友。”

“给我100万，还有我回家的船费，我的期权就归你！不要，千万不要拒绝。”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恼。这样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劳埃德，我自己也是个穷光蛋——真正的不名一文，而且还欠了债。”正在此时，一个闪光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际，使我赶忙把牙关咬紧，我定了定神，直到我像个真正的资本家那样冷静。于是我以一个买卖人的沉着口气说：

“我决定救你，劳埃德……”

“那么说我已经得救了！上帝永远赐福于你！假如我能……”

“你让我说完，劳埃德。我决定救你，但不是用你所说的办法；因为那对你不公平，因为你已经为它卖了力气，担了风险。我不需要购买矿山；没有矿山，我的资金在像伦敦这样的商业中心照样能够流动；我一向就是这么做的；下一步我还准备这么做。当然，我对那座矿山知道得很清楚，我知道它有很高的价值，要是有人不相信，我完全可以为它担保。你可以用我的名义去销售，那么不到两个星期，你就能得到300万现金，赚的钱我和你对半分。”

你知道吗，他简直乐疯了，要不是我把他绊倒后用绳子捆起来，他准会手舞足蹈，连续疯折腾，把屋里的东西统统打光，把家具敲成一堆柴火的。

他躺在地上心满意足地说：

“我可以用你的名义！你的名义——想想看吧！那些有钱的伦敦佬会成群结队来抢购这种股票！现在我是一个成功的人了，我永远是一个成功的人，只要我活着，我绝不会忘记你！”

没过24小时，伦敦空前活跃起来了！我没干别的事，每天只是坐在家里，对所有来访的人说：

“没错，是我对他说可以咨询我的。我了解这个人，我了解这座矿山。他的为人无懈可击，而那座矿山的价值远远超出他的要价。”

在这段时间里，每天晚上我都在公使馆和波西娅在一起。关于矿山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有向她提起；我把这件事保留起来，想将来给她一个惊喜。我们谈论薪水的事，除了薪水和爱情，我们不谈别的；有时谈爱情，有时谈薪水，有时爱情、薪水一起谈。唷！公使夫人、公使小姐对我俩的爱情关怀备至，她们不断作出巧妙的安排使我俩得以避免干扰，还把公使蒙在鼓里，从未起过疑心——啊，她俩的行为实在高尚！

等一个月期限终于结束的那天，我在伦敦郡银行已有了100万美元存款，黑斯廷斯也存上了同样一笔钱，我穿上最好的衣服，驱车来到波特兰广场那座房子跟前，从那里的情势判断，我那两位大人物准是回来了，于是我马上到公使馆去接我的宝贝，我俩又往回赶车，一路上尽量谈论薪水的事。她极度兴奋和急切的样子使她看上去简直太美丽了。我说：

“宝贝，看到你这么美丽，我一年就要他3000英镑薪水，少要一个便士就是罪过。”

“亨利，亨利，你会把我俩毁掉的！”

“别害怕。只管保持你的美貌，并且信赖我。结果一切都会尽善尽美的。”

事情就是这样，一路上我必须不断设法鼓起她的勇气。她总在央求我，说：

“噢，请你别忘了，如果我们要求过高，也许连一分钱薪水都拿不到，到时候我俩没有办法挣钱养家，那该怎么办？”

我们被领进了那座房子，前来应门的还是先前那位仆人，两位老绅士都在家。当他们看见美丽无比的宝贝跟我在一起，当然感到惊奇，但是我说：

“这很好嘛，绅士们！她是我未来的归宿和贤内助。”

我把两位老绅士介绍给她，说出了他们的姓氏。他们并不感到惊奇，他们知道，我只要查一查人名住址簿就可以弄清楚。他们请我俩坐下，对我礼貌周全，对她更是温柔体贴，尽量使她免受困窘，能感到安闲自在。这时我说：

“绅士们，我准备向你们汇报。”

“我们很乐意听，”我的那位老绅士说，“我的哥哥阿倍尔和我打赌，胜负如何，马上就可以揭晓了。假如你帮我打赢了赌，你就可以得到我有权指派的任何职位。你把那张百万英镑钞票带来了吗？”

“在这儿呢，先生，”说时，我把钞票递给了他。

“我赢啦！”他高声喊道，一面用手拍着阿倍尔的后背。“哥哥，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要说他确实活过来了，而我却损失了两万英镑。以前我绝不相信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的汇报还没有作完，”我说，“下面的故事还长着呢。请允许我不久以后再来详详细细把这一整月的故事讲给你们听，我敢担保这故事还很有听头呢。现在请你先看看这个。”

“什么，伙计！20万英镑存单。这是你的吗？”

“是我的。这是在过去的30天里，我靠明智而审慎地利用你们给我这笔小小的借款挣来的。我唯一的用途只是购买一些小东西，拿出钞票来让他们找钱。”

“嗨，这真让人吃惊！真是不可思议，伙计！”

“这不要紧，我会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别以为我在胡说八道。”

现在轮到波西娅感到吃惊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

“亨利，这真的是你的钱吗？你是不是一直在哄我？”

“宝贝，我确实在哄你。不过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

她撅起了嘴唇，说：

“你可别太自信呀。你真是个顽皮的家伙，竟会这样骗我！”

“噢，你不会计较它的，心肝儿，你不会计较它的；你知道，这只是个玩笑。来，我们走吧。”

“等一等，等一等！你知道，还有职位呢。我要给你一个职位，”我那位老绅士说。

“啊，”我说，“我确实无限感激，不过那职位嘛，我真的不想要了。”

“可是你能挑选一个我有权指派的最好的职位。”

“我再一次全心全意地感谢你；不过即使是这样一个职位我也不想要了。”

“亨利，我真为你脸红。你对这位好心的绅士感谢得远远不够。我替你向他表示感谢怎么样？”

“亲爱的，如果你能表达得更加充分的话，你当然可以这样做。试试你的办法看。”

她向我那位老绅士走去，坐到他膝上，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嘴上吻了一下。两位老绅士高声笑起来，但是我却惊得目瞪口呆，应该说是僵在那里了。波西娅说：

“爸爸，他刚才说你有权指派的职位他一个都不想要，我觉得受到了伤害，就像……”

“亲爱的，他是你爸爸？”

“是的，他是我的继父，是天底下前所未有的最好的继父。那天在公使馆里，你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向我倾诉爸爸和阿倍尔伯父设计的游戏怎样使你忧虑和烦恼的时候，我竟会大笑起来，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了吧？”

现在我当然趁势直截了当地把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戏谑成分，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

“噢，我最最亲爱的先生，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你确实有一个职位是我想要的。”

“说出来。”

“女婿。”

“好吧，好吧，好吧！不过你要知道，既然你从来没有在那个职位上服务的经历，你对于合同规定的条件，当然还有所欠缺，所以说……”

“试用我吧——噢，一定要试我一试，我求求你！只要试用我三四十年就好了，如果……”

“噢，好的，没问题。这只是个小小的请求，你可以把她带走了。”

我们俩快活吗？翻遍足本大词典也找不出一个字眼足以形容我俩快活的心情。一两天以后，我和那张钞票在一个月里的冒险经历及其结局的完整故事，在伦敦城里已尽人皆知，人们谈论这件事了吗？他们乐不乐？乐。

我的波西娅的爸爸把那张友好、慷慨的钞票拿到英格兰银行去兑现；银行把它注销以后，当作礼物送还给他，我们结婚那天他又把它送给了我们，从那时起，它被装上镜框始终悬挂在我们家里最神圣的地方。因为它给了我波西娅。要是没有它，我绝不会留在伦敦，绝不会出现在公使馆，永远也没有机会遇见她。我时常这样说，“是的，它确实是一张百万英镑钞票，谁都看得见；但是，它生平只买过一次东西，即使那一次也只花了大约那件东西十分之一的价钱就把它买来了。”

（薛鸿时 译）

卡拉维拉斯县驰名的跳蛙

我的一个朋友从东部写信给我，我按照他的嘱咐访问了性情随和、唠唠叨叨的老西蒙·惠勒，去打听我那位朋友的朋友——利奥尼达斯·斯迈利的下落，我在此说说结果吧。我暗地里有点疑心这个利奥尼达斯·斯迈利是编出来的；也许我的朋友从来不认得这么一个人，他不过揣摩着如果我向老惠勒去打听，那大概会使他回想到他那个丢脸的吉姆·斯迈利，他会鼓劲儿唠叨着什么关于吉姆的该死的往事，又长又乏味，对我又毫无用处，倒把我腻烦得要死。如果安的这种心，那可真是成功了。

在古老的矿区安吉尔小镇上那家又破又旧的小客栈里，我发现西蒙·惠勒正在酒吧间火炉旁边舒舒服服打盹，我注意到他是个胖子，秃了顶，安详的面容上带着引人欢喜的温和质朴的表情。他惊醒过来，向我问好。我告诉他我的一个朋友委托我打听一位童年的挚友，名叫利奥尼达斯·斯迈利，也就是利奥尼达斯·斯迈利牧师，听说这位年轻的福音传道师一度是安吉尔镇上的居民，我又说，如果惠勒先生能够告诉我任何关于这位利奥尼达斯·斯迈利牧师的情况，我会十分感激他的。

西蒙·惠勒让我退到一个角落里，用他的椅子把我封锁在那儿，这才让我坐下，滔滔不绝地絮叨着从下一段开始的单调的情节。他从来不笑，从来不皱眉，从来不改变声调，他的第一句话就用的是细水长流的腔调，他从来不露丝毫痕迹让人以为他热衷此道；可是在没完没了的絮叨之中却始终流露着一种诚挚感人的语气，直率地向我表明，他想也没有想过他的故事有哪一点显得荒唐或者离奇；在他看来，这个故事倒真是事关重大，其中的两位主角也都是在勾心斗角上出类拔萃的天才人物。对我来说，看到一个人安闲自得地信口编出这样古怪的奇谈，从不露笑，这种景象也是荒谬绝伦的了。我先前说过，我要他告诉我他所了解的利奥尼达斯·斯迈利牧师的情况，他回答如下。我随他按他自己的方式讲下去，一次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从前，这儿有一个人，名叫吉姆·斯迈利，那时候是1849年冬天，也许是1850年春天，我记不准了，不知怎么的，不过我怎么会想到冬又想到春呢，因为我记得他初来矿区的时候，大渠还没有完工，反正，不管怎么样吧，他是你从来没见过的最古怪的人，总是找到一点什么事就来打赌，如果他能找到什么人跟他对赌的话；要是他办不到，他情愿换个个儿。只要对方称意，哪一头都适合，只要他赌上了一头，他就称心了。可是他很走运，出奇地走运，多少次总是他赢的。他总是准备好了，单等机会；随便提起哪个茬，他都没有不能打赌的，正像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可以随便挑哪一头。如果遇到赛马，赛完时你会发现他发了财，或者输得精光；遇到狗打架，他要打赌；遇到猫打架，他要打赌；遇到小鸡打架，他要打赌；哎，即使遇到两只小鸟停在篱笆上，他也要跟你赌哪一只先飞走；要是遇上野营布道会，那他是经常要到的，他会在沃克尔牧师身上打赌，他认为沃克尔牧师是这一带最擅长劝善布道的，可也真是的，真是位善心的人。甚至如果他看见一个金龟子开始向那儿走，他也会跟你打赌要多久它才会走到它要去的地方，如果你答应他了，他会跟着那个金龟子走到墨西哥，不过他不会去弄清楚它要到哪儿去或者在路上走多久。这儿的许多小伙子都见过这个斯迈利，都能跟你谈起他的事情。哎，对他这个人，这都从来没有关系，他什么都要赌，这个倒霉透了的家伙。有一回，沃克尔牧师的老婆得重病，躺了好久，仿佛他们都救不了她了；可是有一天早晨，牧师来了，斯迈利问起她身体怎样，牧师说她好多了，感谢上帝无限慈悲，身子轻松多了，靠老天保佑，她还会好的。斯迈利想也没想先说，‘唔，我愿意赌上两块半，她不会好，怎么也不会。

“这个斯迈利有一匹牝马，小伙子们管它叫做十五分钟驽马，不过这是闹着玩的，你知道，因为，当然啦，它总比这个快点。尽管它这么慢，又总是得气喘啦，马腺疫啦，要不就是肺病啦，还有这个那个毛病的，斯迈利倒常在它身上赢钱。他们常常开头先让它二三百码，然后算它在比赛，可是到了比赛临了儿那一截，它总是会激动起来，不要命似的，欢腾着迈步过来啦，它会柔软灵活地撒开四蹄，一会儿腾空，一会儿跑到栅栏那边，踹起好多灰尘，而且要闹腾一大阵，又咳嗽，又打喷嚏，又擤鼻涕，可它总是正好先出一头颈到达看台，跟你计算下来的差不离儿。

“他还有一只小不点儿的小叭儿狗，瞧那样子，你会认为一钱不值，只好随它去摆出要打架的神气，冷不防偷点什么东西。可是只要在它身上压下赌注，它就是另外一种狗了，它的下巴会伸出来，像轮船的前甲板似的，牙齿也龇出来，像火炉似的闪着凶光。别的狗也许要来对付它，吓唬它，咬它，让它摔倒两三跤，可是安德鲁·杰克逊，这是那条狗的名字。安德鲁·杰克逊从来不露声色，像是心安理得，也不指望有什么别的，那一面的赌注于是一个劲地加倍呀加倍，直到钱全拿出来了，这时候，猛然间，它会正好咬住另外那条狗的后腿弯，啃紧了不放，不止是咬上，你明白，而是咬紧了不放，直到他们认输，哪怕要等上一年。斯迈利拿这条狗打赌，最后总是赢家，直到有一回他套上了一条狗，这条狗压根没有后腿，因为都给圆锯锯掉了，等到事情闹得够瞧的了，钱都拿出来了，它要施展最得意的招数了，它这才一下子看出它怎么上了当，这条狗怎么，打个比方说，把它诓进门了，它于是露出诧异的样子，后来就有点像泄气了，它再也不想打赢了，终于给弄得凄惨地脱了一层皮。它朝斯迈利望了一眼，仿佛说它的心都碎了，这完全是斯迈利的错，不该弄出这么一条没后腿的狗让它来施展招数，它打架主要依靠这一招，于是它一瘸一拐了一会儿，躺下死了。它是条好狗，这个安德鲁·杰克逊，它要是活下去，它会给自己扬名的，因为它有本事，它有天才——我知道它有才，因为它从来没有得到过好机会，可是像它这样在那种条件下能用这种办法打架的狗，如果说它没有才气，那也说不过去。我一想到它最后的一仗，想到打成了那个样子，我总是觉得难过。

“唔，这个斯迈利还养了些逮耗子的小猎狗，小公鸡，雄猫，还有形形色色的东西，闹得你不安，你无论拿出什么东西，他都不会没有跟你那个凑成一对的东西来跟你打赌。有一天，他捉住了一只青蛙，把它带回家了，他说他打算教育它；于是一连3个月他什么事也不干，只管呆在他的后院里，教那只青蛙学会蹦蹦跳跳。你可以拿得稳，他也真让它学会了。他只要在那只青蛙后面轻轻戳一下，接下去你就会看见它在半空里打转，像个油炸面饼圈，你会瞧见它翻一个筋斗，也许翻两个，如果它起跳得顺当的话，还会跳下来四爪落地，稳稳当当，跟猫一样。他让它跳起来去捉苍蝇，让它经常练习，所以，凡是它看得见的苍蝇，每一次它都能捉住。斯迈利说，青蛙所需要的全靠教育，它差不多什么都办得到，我倒也相信他。嗨，我瞧见过他把丹尼尔·韦伯斯特放在这儿的这块地板上，丹尼尔·韦伯斯特是这只青蛙的名字，他大喊一声，“苍蝇，丹尼尔，苍蝇！”你连眨眼也来不及，它就一下子跳起来，捉住柜台那儿的一只苍蝇，又噗地一声重新落在地板上，扎扎实实，像一团泥巴，它落下来以后还用后脚来搔脑袋旁边，若无其事，仿佛它做的就是随便哪个青蛙也会做的，没有一点儿稀奇。你从来没见过像它这样又谦虚又耿直的青蛙，尽管它有那么高的天赋。等到要公公正正肩并肩比跳的时候，它能一蹦老远，让你见过的它的任何同类都比不上。肩并肩比跳是它的拿手好戏，你明白吧；遇到这种情形，斯迈利只要还有一分钱，也会在它身上押上赌注。斯迈利觉得他的青蛙神气得不得了，他也应当觉得自豪，那些走南闯北，哪儿都去过的人全说它压倒了他们所见过的任何青蛙。

“啊，斯迈利把这个畜牲放在一个有洞的小方匣子里，有时还常把它带到镇上打个赌。有一天，有一个家伙，在矿区上人地生疏的一个家伙，他偶然碰见斯迈利和他那只匣子，他说：

“‘你在那个匣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于是斯迈利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口气，‘也许是只鹦鹉，也许是只金丝雀，也许吧，不过它都不是，它不过是一只青蛙。’

“那个家伙拿过匣子，仔细地瞧了瞧，把它转过来转过去，然后说，‘唔，倒也是的。啊，它有什么用处？’

“‘啊，’斯迈利随口不当回事地说，‘它只有一个用处，我认为，在卡拉维拉斯县里它能比随便哪个青蛙都跳得更远。’

“那个家伙又拿起匣子，又仔仔细细瞧了很久，于是把它还给斯迈利，不慌不忙故意说，‘哦，我看不出这只青蛙有哪一点比别的青蛙好一点。’

“‘也许你看不出，’斯迈利说，‘也许你了解青蛙，也许你不了解青蛙，也许你有经验，也许你不过是个业余玩玩的，可以这么说吧。总之，我有我的看法，我愿意赌40元，它能比卡拉维拉斯县里随便哪只青蛙都跳得远。’

“那个家伙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像有点为难似的，‘啊，我在这儿是个外乡人，我没有青蛙，要是我有一只青蛙，我愿意跟你打赌。’

“于是斯迈利说，‘那没有关系，那没有关系，要是你愿意拿着我的匣子呆一会儿，我就去给你找来一只青蛙。’于是那个家伙拿起匣子，把他的40元和斯迈利的放在一起，坐下来等着。

“他坐在那儿呆了好一阵，想了又想，于是把青蛙取出来，撬开它的嘴，用一只小茶匙把它喂足了打鹌鹑的铁砂，喂得几乎到了下巴颏，再把它放到地板上。斯迈利走到泥塘，在淤泥里溅来溅去好久，最后他捉到了一只青蛙，把它带回去交给了那个家伙，他说：

“‘现在，要是你准备好了，把它放在丹尼尔旁边，让它的前爪跟丹尼尔的并齐了，我来发命令。’于是他说，‘一——二——三——跳！’他和那个家伙都从后面碰了青蛙一下，新青蛙跳出去了，可是丹尼尔吸了口气，竖起它的肩膀——这样——像个法国人，不过这也没有用——它挪不动，它像铁砧子一样牢牢地定在那儿，它动也不能动，跟抛锚在那儿不差一点儿。斯迈利大吃一惊，他也觉得可恶，可是他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然啦。

“那个家伙拿起钱，动身就走，在他正要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用拇指在肩上猛然一甩——像这样——朝着丹尼尔，他又不慌不忙故意说，‘哦，我看不出这只青蛙有哪一点比别的青蛙好一点。’

“斯迈利站着搔他的脑袋，向下对丹尼尔瞧了很久，最后，他说，‘我真是纳闷，究竟为什么这只青蛙会出岔子——我倒想知道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它好像鼓胀得很厉害，不知怎么的。’他抓住丹尼尔的颈背，一边把它拎起来，一边说，‘哎唷，我敢赌咒，它少不了有5磅重咧！’他把它倒翻个儿，于是它喷出了两捧铁砂。这时候，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气极了，他把青蛙放下立刻去追那个家伙，可是他从来没有捉住那个家伙。于是……”

（说到这里，西蒙·惠勒听见前院里有人叫他的名字，站起来去瞧要他干什么。）他在走出去之前转过身来对我说，“你就坐在你那儿，外乡人，放心呆着吧——我去不了多一会儿。”

不过，请你原谅，我看把这个有事业心的流浪汉吉姆·斯迈利的经历继续说下去未必能使我得到许多关于利奥尼达斯·斯迈利牧师的消息，我就起身走了。

我在门口遇到爱交际的惠勒刚刚回来，他硬要留着我长谈，并且向我介绍：

“哦，这个斯迈利还有一头独眼的黄母牛，它没有尾巴，只不过那么一小截，像根香蕉似的，还有……”

“哦，让斯迈利和他那倒霉的母牛见鬼去吧！”我和颜悦色地轻轻地说，跟这位老先生告别之后我就走开了。

（雨宁 译）

坏孩子的故事

从前有个坏孩子，名叫吉姆——不过，如果你稍加留意，便可发现，在你的主日学校课本里，几乎所有的坏孩子都叫詹姆斯。虽说奇怪，而事实如此，这一位就叫吉姆。

吉姆也没有一位生病的母亲——也就是他没有一位笃信上帝、身患肺病，倘若不是爱子情深、唯恐自己一死儿子遭人冷落，而宁愿躺进坟墓安息的母亲。然而，主日学校课本里的坏孩子大都叫詹姆斯，并且都有一位生病的母亲。她们都教自己的儿子学说“我要躺下睡觉”等等，都用温柔凄婉的歌声哄孩子入睡，与他们吻别，然后跪在床边流泪。可是，这个小家伙情况不同。他名叫吉姆，他的母亲安然无恙——没生肺病，也没有别的毛病。她不但不虚弱，而且挺健壮，也不敬重上帝；此外，她对吉姆毫无疼爱之情。她常说，即便吉姆折断脖子，对她也没有多大的损害。她总是用打屁股的办法催吉姆睡觉，从来不与他吻别；相反，她要离家的时候，还要赏他几个耳光。

一次，这个吉姆偷出厨房的钥匙，悄悄地溜进厨房，偷吃了果酱，随后又把果酱瓶子装满焦油沥青，好让他母亲看不出破绽；吉姆并没有顿生恐惧，也不觉得仿佛有什么声音悄然对他说，“不听妈妈的话对吗？这么做不是罪过吗？坏孩子们偷吞了自己善良母亲的果酱之后有什么报应呢？”吉姆也没有独自跪倒在地，保证今后不再作恶，然后轻松愉快地站起身来，对母亲告以实情，请求宽恕。而母亲则是泪流满面，满怀欣慰感激之情向他祝福。不。这是课本中其他坏孩子的情况；至于吉姆，完全是另一码事，你说怪不！吉姆偷吃了果酱，还粗俗下流地说真棒；他把焦油沥青装进果酱瓶，也说真棒，还哈哈大笑，说那老太婆发现之后，“必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哼哼呀呀地说不出话来”；后来母亲果然发现了，但他矢口否认，硬说不知道，结果挨了一顿臭揍，泪流满面的竟是他自己。吉姆什么事都干得稀奇，与课本上的詹姆斯们迥然不同。

有一次，他爬到农场主阿科恩的苹果树上偷苹果。可是，树枝没有折断，他既没从树上跌下来摔断胳臂，也没有被农场主的大狗咬伤，尔后也没有卧床数周，闭门思过，从此变好。总之，绝没有那回事；吉姆偷够了苹果之后，安然爬下树来；对那条大狗，也早有准备，那条狗一扑过来，他一砖头扔过去，正好击中了它。说也奇怪——这类事情那些文雅的小书里从未写过，那些小书封面上都印着大理石花纹，里面画着一些身穿燕尾服和短腿的马裤、头戴响铃礼帽的男人和腋下夹着无裙环衣裳的女人。吉姆遇到的这种情况，任何一部主日学校的课本都没写过。

有一次，吉姆偷了老师的铅笔刀，但又害怕老师发现了会受到惩罚，于是便把小刀偷偷地塞进乔治·威尔逊的帽子里——乔治是可怜的威尔逊寡妇的儿子，他的品行端正，被公认为村上的好孩子。乔治对母亲的教诲从不违拗，一向诚实，而且勤勉好学，他对主日学校尤为崇信。可是，后来那把小刀竟从帽子里掉了出来，可怜的乔治耷拉着脑袋，羞得无地自容，好像真的自认有罪。而那位伤心的老师认定小刀是他偷的。当老师举起细软的鞭子，准备抽打他那发抖的双肩时，那位纯属杜撰的白发地方治安官并没有突然出现，更没有神气十足地说道：“饶恕这位品德高尚的孩子吧——罪犯正站在那儿发抖呢！休息时间，我正好从校门口路过。虽然没人看到我，而我却看到了偷窃的人！”因此乔治没有挨打，那位可敬的地方治安官也没有给感激涕零的师生们布道，然后牵着乔治的手，说他这样的孩子值得称赞，领走乔治跟他同住，让他打扫办公室、生火、跑差、劈柴、学法律、帮他内助料理家务，工余时间尽情玩耍，每月领取四角钱的报酬，自行其乐。不！书上会这样写的，但吉姆遇到的却不是这样。那个老不死的法官没有插进来制造麻烦，结果，模范孩子乔治挨了一顿臭揍，吉姆高兴得手舞足蹈，因为，你知道，吉姆恨透了那些模范孩子。吉姆说，他“最瞧不起这些娘娘腔”。这就是那个没教养的坏孩子吉姆所使用的粗俗语言。

但是，发生在吉姆身上奇而又奇的一桩事是：他在一个礼拜天去划船，并没有被淹死；又一个礼拜天他去钓鱼，虽然遇上了暴风雨，却没有遭雷击。嗨，您不妨翻查主日学校的全部图书，从头至尾，反复阅读，直至下一个圣诞节，您也绝不会发现这种事情。啊，绝对不会；相反，您会发现，所有在礼拜天划船的坏孩子没有一个不淹死的，所有在礼拜天钓鱼又遇上暴风雨的坏孩子都遭雷击。礼拜天载有坏孩子的船只总是翻底，安息日坏孩子去钓鱼定有暴风雨。吉姆为什么总是能避开这些灾难，我也说不清个中的缘由。

吉姆的活动有符咒庇佑——准是有符咒庇佑。任何事儿都伤害不着他。他游动物园时甚至把一捆烟叶塞给大象，那大象也没有甩开长鼻敲碎他的脑壳；他翻遍食厨，却从来没有把硝酸错当成薄荷饮料喝进肚里；在安息日，他偷了父亲的枪出去打猎，也没有崩掉三四个指头；他一时气急，揍在小妹的太阳穴上，小妹也没有头痛不止，过夏就死，临终留下宽恕温柔的话语，令他破碎的心灵倍感痛苦。不！她居然复原了。最后，吉姆终于离家出走，浪迹海洋。但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景况凄凉、孤苦无助，也没见他亲人长眠于安静的教堂墓地，那座他童年时期墙上爬满青藤的房屋也没有倒塌。啊，不！他跟个浪人似的，喝得酩酊大醉，没进家门就进了警察局。

吉姆成年之后结婚成家，后来又有了许多儿女。一天晚上，他突然抡起板斧砸碎了全家人的脑袋。吉姆采用各种流氓手段，欺诈坑骗而发了大财。现在他横行乡里，成了心毒手狠的坏蛋，然而却受人敬重，选入议会。

诸位请看，主日学校的课本中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坏詹姆斯，能像这位有符咒庇佑、无法无天的吉姆这样走运，这样称心如意的。

（商振永 译）

我最近辞职的事实经过

我辞职不干了。政府的工作好像照常运行，但不管怎么说，它的车轮上少了我这根辐条。我原来是参议院贝类委员会的文书，现在已经放弃了这份差事。我看得出来，政府其他人员的表情也很清楚：他们就是不让我参与商议国家大事，所以，我没法子只当官差而不丢面子。我在政府任职6天，如果我把这6天当中遇到的所有气人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详详细细地说出来，我可以写上一本书。他们指定我当贝类委员会的文书，却不许我同抄写员打台球。不打球虽说冷清一些，倒还可以容忍，只要内阁其他成员给我合乎我身份的待遇。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待我客气过。我一发现某个部门的头头推行一条错误路线，我就放下手里的工作，跑去纠正他，我把这种事看成我的职责。可他们没有一回谢过我。我怀着世界上最良好的愿望去见海军部长，对他说：

“先生，我看法拉库特海军上将在欧洲啥也没干，闲闲散散，像是在郊游野餐。这个嘛，也许蛮不错，不过我不是这么看。他要是没有仗可打，还是让他回国吧。一个人带领整支舰队去旅游，没有什么好处。太浪费了。你注意，我不反对海军军官旅游——合情合理的旅游——厉行节约的旅游。现在，他们还不如沿密西西比河去放木排——”

你该听听他当时发多大的脾气！你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罪似的。可是我不在乎。我说我这个办法不花钱，既富于共和国的简朴精神，又万无一失。我说，你想安安静静地旅游，乘木排比乘什么都强。

这时候，海军部长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我在政府供职，他问我是管什么的。我心想同一个政府里工作的人居然提出这样的问题，真叫人莫明其妙，但我没有说出口来，只告诉他，我是参议院贝类委员会的文书。你猜他发多大的脾气！他命令我滚出他这个地方，以后只许管我分内的事情。我头一个冲动是想撤他的职。不过，这不光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还涉及到其他人，而我又捞不到什么好处，所以才没有撤他。

接着我去找作战部部长。他压根儿不想见我，后来他知道我也在政府任职。我呢，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我想我才不会去找他。我先问他借个火（他当时正抽着烟），接着我对他说，他维护假释李将军及其战友们的条款，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我不赞成他对付平原上印第安人的作战方式。我说他兵力过于分散。他应该吸住更多的印第安人——选一个有利的地形把他们集中在一起，双方都有足够的供应，然后来它个大屠杀。我说，对于印第安人来说，大屠杀最使他们心服。如果他不赞成大屠杀，我说第二个绝招是使用肥皂和教育。肥皂和教育的效果不如大屠杀迅速，但是从长远考虑，更能致他们于死命。因为杀了一半，还剩一半，印第安人还能复原，可是如果你给他们上学，叫他们洗澡，结果他们迟早要完蛋。这个办法慢慢毁损他的体格，击中他生命基础的要害。我说：“先生，是时候了，必须残酷镇压。对破坏平原的印第安人，用肥皂和拼音本加以严惩，让他们去死吧！”

作战部部长问我是不是内阁成员，我说我是内阁成员。他又问担任什么职务，我说我是参议院贝类委员会的文书。于是他下令以藐视法庭罪将我逮捕，限制了我一天的自由。

打那以后，我真想不再吭声，随政府去，它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使命在身，我不得不听从它的召唤。我访问了财政部长。他问我：

“您要点儿什么？”

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防备。我说，“甜酒。”

他说：“你有什么事情到这里来，先生，你就说，越简短越好。”

我说，他话题转得这么突然，我感到遗憾，这种做法令我反感。不过，在目前情况下，我不计较这件事，谈正事要紧。我接着恳切地告诫他，他作的报告长得出奇。我说作这么长的报告是浪费时间，没有必要，而且结构别扭。其中没有描写，没有诗，没有感情——没有主人公，没有情节，没有插图——连一幅木刻都没有。没有人会读这种报告，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奉劝他不要因为写这样的报告而坏了自己的名声。如果他想在文学方面搞出点名堂来，他写的时候一定得多搞点花样。枯燥的细节绝对不能往上写。我说日历片之所以受大众欢迎，就是因为它上面有诗句，有谜语，他的财政报告要是处处插进一点谜语，销路一定更好，比他写进报告里去的国内税收项目来劲得多。我谈这些问题的时候态度十分诚恳，可是财政部长大发雷霆。他居然说我是一头蠢驴。他存心报复，咒骂了我一通，还说如果我再敢来干涉他的工作，他就把我从窗户里扔出去。我说，既然我得不到与我官差身份相称的待遇，我就取帽告辞。我这就走了。这号人活像新冒出来的作家。他们的处女作快发表了，就自以为比谁都强。你甭想对他们提什么建议。

我在政府任职期间，好像我凡是履行职责的时候，总是碰一鼻子灰。然而我做的事，我打算做的事，用意都是为我们国家好。我受了冤屈，痛苦万分，没准会逼得我得出不公正的、有害的结论，但是在我看来，国务卿、作战部部长、财政部长和我其他同僚准是一开始就想把我撵出政府。我在政府供职那会儿只参加过一次内阁会议。那一次就够我受的了。白宫看门的那位公仆好像不情愿为我放行，后来我问他内阁其他成员都到了没有。他说都到了，我这才走了进去。他们都在场，但是没有一个人请我坐下。他们两只眼瞪着我，好像我是外人似的。总统说：

“先生，您是什么人？”

我把我的名片递给他，他念道：“参议院贝类委员会文书马克·吐温”。接着他把我从头看到脚，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这个人。财政部长说：

“就是这头捣乱的蠢驴跑来对我说，要我在报告里写诗句、出谜语，把财政报告当成日历片。”

作战部部长说：“就是这个人做白日梦，他昨天跑来给我出主意，叫我用教育的办法把一部分印第安人教死，其余的印第安人统统杀光。”

海军部长说：“我认识这个年轻人，就是他这个星期再三干扰我的工作。他担心法拉库特上将率领整支舰队是在旅游，用他的话说，是在旅游。他发神经病，建议海军乘木排旅游，荒唐透顶，我没法重复他说过的话。”

我说：“先生们，我看你们都想对我做的每一件公务抹黑；而且我看得出你们都不想让我参与商议国家大事。今天这个会，我什么通知都没有接到。靠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要开内阁会议。可这些事我就不说了。我想知道的是这一点：这是不是开内阁会议？”

总统说是内阁会议。

“那好，”我说，“咱们马上讨论正事，时间宝贵，不能浪费，不要互相揭老底，这不像样子。”

这时候，国务卿开腔了，他用最亲切的口气对我说：“年轻人，你想错了。国会各个委员会的文书不是内阁成员。就好比国会议会厅看门的不是内阁成员一样，你听来好像觉得奇怪。因此，我们虽然在审议国事中很希望能听到你超群的见解，但是根据法律规定，我们不能这样做。审议国内大事，你不能参加；万一有不测的事发生，这是常有的事，你会感到难受，但你用自己的言行竭力制止过，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安慰。我祝福你。再会了。”

他这些话说得温和妥帖，我不安的内心得到了安慰，我就离开了会场。但是，国家的公仆不知安宁为何物。我刚回到国会大厦我那间小办公室，拿出议员的派头刚把两只脚跷到桌子上，贝类委员会一位议员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对我说：

“你这一整天到哪里去了？”

我说，如果此事与他有关，那么我是去参加内阁会议了。

“内阁会议？我倒想知道，你去参加内阁会议干什么？”

我说我是去出主意的——为论证的需要，我还说此事从各方面讲都同他有关。他当时极为无礼，最后说什么他找了我3天，要我抄写一份有关炸弹壳、鸡蛋壳、蚌壳还有什么乱七八糟贝壳的文件，可谁也找不到我。

这太过分了。他这根羽毛一加上去，我这个抄写员的骆驼背压折了。我说，“先生，你以为我是为6个美元一天在干活吗？你要真是这么以为，那么我建议参议院贝类委员会另请高明。我不是什么党派组织的奴隶！你那些降低我身份的差使，给我收回去吧。不自由，毋宁死！”

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担任政府工作了。我在那个部门坐冷板凳，受内阁的奚落，最后我想讨好的那个委员会主席训了我一顿，我蒙受迫害，被迫远离我那既冒风险又吸引人的伟大的工作，在危急的时刻抛弃了我那正在流血的祖国。

但是，我为国家尽过力，我呈上报销单：

参议院贝类委员会文书博士

向美利坚合众国报销：

作战部咨询 50美元

海军部咨询 50美元

财政部咨询50美元

内阁咨询 免费

往返耶路撒冷旅费，途经埃及，

阿尔及尔、直布罗陀与卡迪斯，

行程14000英里，每英里按20美

分计共2800美元

参议院贝类委员会文书薪金，每

天6美元，共6天 36美元

总计2986美元

除了文书薪金36美元这个小数目之外，报销单上各项竟没有一项照付。财政部长逼得我山穷水尽，拿起笔来把我其他各项支出统统划掉，只在边上批了“不准”两字。居然赖账！这国家完蛋了。

我的官场生涯眼看是完了。让那些愿意上钩的文书留下去干吧。据我了解，各部门许多文书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内阁会议；他们对于战争、财政、商业有什么高见，国家领袖从来不去询问，好像他们不是政府里的人，而实际上他们天天在办公室干活！他们知道他们的工作对国家来说多么重要，他们一举一动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你瞧他们在饭店里点菜时候那副神气——但他们是在工作呀。我认识一位文书，他得把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各式各样小纸片贴到剪贴簿里去——有时候一天要贴八张、十张之多。他贴得不怎么样，可是他拿出了最大的本事去贴。这活儿是最累人的。它淘空你的才智。可是他只挣1800美元一年。那位年轻人有这么好的头脑，要是愿意干别的行当，他可以攒起好几千好几千美元。可是，他不——他的心向着祖国，只要祖国还剩下一本剪贴簿，他就甘心为祖国去贴。我认识几位文书，他们不知道怎么写，可是他们有多少知识就把多少知识尊敬地奉献在祖国的脚下，累死累活，受苦受难，就为这2500美元的年薪。他们写的东西，有时候别的文书不得不重写，可是你已经为国家尽了力，国家还能埋怨你吗？有些文书，找不到文书的活儿，就等啊，等啊，等什么时候有个空缺——耐心地等待一个为祖国效劳的机会——而在他们等的时候，只给他们2000美元一年。这可真惨——太惨了，太惨了。如果国会议员一位朋友很有才能又没有工作，无法施展他伟大的抱负，那位议员就会把他交给祖国，安排他在一个部门当文书。那个人就得当一辈子奴隶，为了从不替他考虑、从不同情他的国家的利益而同文件去开仗——就不过为了两三千美元一年的薪俸。我要是把几个部门所有文书的情况统统列举出来，说明他们干的是什么活儿，拿的又是多少钱，那么，你会发现文书还差一半，就他们干的活儿说，工资也还差一半呢。

（董衡巽 译）

田纳西的新闻界

孟斐斯《雪崩报》的总编辑对一位把他称为过激派的记者给予这样温和地抨击：“当他还在写头一句话的时候，写到中间，加着标点符号，他就知道他是在捏造一个充满着无耻的作风、冒出造谣的臭气的句子。”

——《交易报》。

医生告诉我说，南方的气候可以增进我的健康，因此我就到田纳西去，担任了《朝华与约翰生县呼声报》的编辑职务。我去上班的时候，发现主笔先生斜靠着椅背坐在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上，一双脚放在一张松木桌子上。房间里另外还有一张松木桌子和一把残废的椅子，两者都几乎铺满了报纸和剪报，还有一份一份的原稿。有一只盛着沙子的木箱，里面丢了许多雪茄烟头和“香烟屁股”，还有一只火炉，火炉上有一扇上下开关的搭下来的门。主笔先生穿着一件后面很长的黑布上装和白麻布裤子。他的靴子很小，用黑靴油擦得很亮。他穿着一件有皱褶的衬衫，戴着一只很大的图章戒指，一条旧式的硬领，一条两端下垂的方格子围巾。服装的年代大约是1848年。他正在吸着一支雪茄烟，用心推敲着一个字，他的头发已经被他抓得乱蓬蓬的了。他皱眉瞪眼，样子很可怕，我估计他是在拼凑一篇特别伤脑筋的社论。他叫我把那些交换的报纸大约看一下，写一篇“田纳西各报要闻摘录”，把那些报纸里面所有的有趣的材料通通简缩在这篇文章里。

于是我写了下面这么一篇：

田纳西各报要闻摘录

《地震》半周刊的编者们关于巴里哈克铁道的报道显然是弄错了。公司的方针并不是要把巴札维尔丢在一边。不但如此，他们还认为这个地方是沿线最重要的地点之一，因此绝不会有轻视它的意思。《地震》的编辑先生们当然是会乐于予以更正的。

希金斯维尔《响雷与自由呼声》的高明主笔约翰·布洛松先生昨天光临本城。他住在范·布伦旅舍。

我们发现泥泉《晨声报》的同业认为范·维特的当选还不是确定的事实，这是一种错误的看法，但在他没有看到我们的纠正之前，一定会发现他的错误。他当然是受了不完全的选票揭晓数字的影响而作了这个不正确的推断。

有一个可喜的消息：布雷特维尔城正在设法与纽约的几位工程师订约，用尼古尔逊铺道材料翻修那些几乎无法通行的街道。《每日呼声》极力鼓吹此事，并对最后成功似有把握。

我把我的稿子交给主笔先生，随他采用、修改或是撕毁。他看了一眼，脸上就显出不高兴的神气。他再往下一页一页地看，脸色简直变得可怕。显而易见，一定是出了毛病。他随即就一下子跳起来，说道：

“哎呀哈！你以为我提起那些畜生，会用这种口气吗？你以为订户们会看得下这种糟糕的文章吗？把笔给我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支笔像这样恶毒地连划带勾一直往下乱涂，像这样无情地把别人的动词和形容词乱划乱改。他正在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有人从敞开的窗户外面向他放了一枪，把我的一只耳朵打得和另一只不对称了。

“呵，”他说，“那就是斯密士那个混蛋，他是《精神火山报》的——昨天就该来哩。”于是他从腰带里抽出左轮来放了一枪。斯密士被打中了大腿，倒在地下。他正要放第二枪，可是因为他被主笔先生打中了，自己那一枪就落了空，只打中一个局外人——那就是我。还好，只打掉一只手指。

于是主笔先生又继续进行他的涂改和增删。正当他刚刚改完的时候，有人从火炉的烟筒里丢了一个手榴弹进来，一声爆炸，把火炉炸得粉碎。幸好只有一块乱飞的碎片敲掉我一对牙齿，此外并无其他损害。

“那个火炉完全毁了。”主笔说。

我说我也相信是这样。

“唉，没关系——这种天气用不着它了。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事情。我会找到他的。你看，这篇东西应该是这么写才对。”我把稿子接过来。这篇文章已经删改得体无完肤，假如它有个母亲的话，她也会不认识它了。现在它已经成了下面这样：

田纳西各报要闻摘录

《地震》半周刊那些撒谎专家显然又在打算对巴里哈克铁道的消息造一次谣，这条铁道是19世纪最辉煌的计划，而他们却要散布卑鄙无聊的谎言来欺骗高尚和宽容的读者们。巴札维尔将被丢在一边的说法，根本就是他们自己那些可恶的脑子里产生出来的——或者还不如说是他们认为是脑子的那种肮脏地方产生出来的。他们实在应该挨一顿皮鞭子才行，如果他们要避免人家打痛他们的贱皮贱肉的话，最好是把这个谎言收回。

希金斯维尔《响雷与自由呼声》的布洛松那个笨蛋又到这里来了，他厚着脸皮赖在范·布伦旅舍住着。

我们发现泥泉《晨声报》那个昏头昏脑的恶棍又照他的撒谎的惯癖放出了谣言，说范·维特没有当选。新闻事业的天赋的使命是传播真实消息；铲除错误；教育、改进和提高公众道德和风俗习惯的趋尚，并使所有的人更文雅、更高尚、更慈善，在各方面都更好、更纯洁、更快乐；而这个黑心肠的流氓却一味降低他的伟大任务的身价，专门散布欺诈、毁谤、谩骂和下流的话。

布雷特维尔城要用尼古尔逊铺道材料修马路——它更需要一所监狱和一所贫民救济院。一个鸡毛蒜皮的市镇，只有两个小酒店、一个铁匠铺和那狗皮膏药式的报纸《每日呼声》，居然想修起马路来，岂非异想天开！《呼声》的编者卜克纳这下贱的小人正在乱吼一阵，以他那惯用的低能的话极力鼓吹这桩事情，还自以为他是说得很有道理的。

“你看，要这样写才行——既富于刺激性又中肯。软弱无力的文章叫我看了心里怪不舒服。”

大约在这个时候，有人从窗户外面抛了一块砖头进来，噼里啪啦打得很响，使我背上震动得不轻。于是我移到火线以外——我开始感觉到自己对人家有了妨碍。

主笔说：“那大概是上校吧。我等了他两天了。他马上就会上来的。”

他猜得不错。上校一会儿就到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支左轮枪。

他说：“老兄，您可以让我和编这份肮脏报纸的胆小鬼打个交道吗？”

“可以。请坐吧，老兄。当心那把椅子，它缺了一条腿。我想您可以让我和这无赖的撒谎专家布雷特斯开特·德康赛打个交道吧？”

“可以，老兄。我有一笔小小的账要和您算一算。您要是有空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我在写一篇文章，谈谈‘美国道德和智慧发展中令人鼓舞的进步’这个问题，正想赶完，可是这倒不要紧。开始吧。”

两支手枪同时砰砰地打响了。主笔被打掉了一撮头发，上校的子弹在我的大腿上多肉的部分终结了它的旅程。上校的左肩稍微削掉了一点。他们又开枪了。这次他们两人都没有射中目标，可是我却遭了殃，胳臂上中了一枪。放第三枪的时候，两位先生都受了一点轻伤，我被削掉一块颧骨。于是我说，我认为我还是出去散散步为好，因为这是他们私人的事情，我再参与在里面不免有点伤脑筋。但是那两位先生都请求我继续坐在那里，并且极力说我对他们并无妨碍。

然后他们一面再装上子弹，一面谈选举和收成的问题，同时我就着手捆伤口。可是他们马上又开枪了，打得很起劲，每一枪都没有落空——不过我应该说明的是，6枪之中有5枪都光顾了我。另外那一枪打中了上校的要害，他很幽默地说，现在他应该告辞了，因为他还有事情要进城去，于是他就探听了殡仪馆的所在，随即就走了。

主笔转过身来向我说：“我约了人来吃饭，得准备一下。请你帮帮忙，给我看看校样，招待招待客人吧。”

我一听说叫我招待客人，不免稍觉畏怯，可是刚才那一阵枪声还在我耳朵里响，我简直吓得魂不附体，因此也就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

他继续说：“琼斯4点钟会到这儿来——赏他一顿鞭子吧。吉尔斯配也许还要来得早一点——把他从窗户里摔出去。福格森大约4点钟会来——打死他吧。我想今天就只这些事了。要是你还有得时间的话，你可以写一篇挖苦警察的文章——把那督察长臭骂一顿。牛皮鞭子在桌子底下；武器在抽屉里——子弹在那个犄角里——棉花和绷带在那上面的文件架里。要是出了事，你就到楼下去找外科医生蓝赛吧。他在我们报上登广告——我们给他抵账就是了。”

他走了，我浑身发抖。后来那3个钟头完了的时候，我已经经历了几场惊心动魄的危险，以致安宁的心境和愉快的情绪通通无影无踪了。吉尔斯配是光顾过的，他反而把我摔到窗户外面了。琼斯又即时来到，我正预备赏他一顿皮鞭子的时候，他倒给代劳了。还有一位不在清单之列的陌生人和我干了一场，结果我让他剥掉了头皮。另外还有一位名叫汤普生的客人把我一身的衣服撕得一塌糊涂，全成了碎布片儿。后来我被逼到一个角落里，被一大群暴怒的编辑、赌鬼、政客和横行无忌的恶棍们围困着，他们都大声叫嚣和谩骂，在我头上挥舞着武器，弄得空中晃着钢铁的闪光，我就在这种情况中写着辞去报馆职务的信，正在这时候，主笔回来了，和他同来的还有乱七八糟的一群兴高采烈的、热心帮忙的朋友。于是又发生了一场斗殴和残杀，那种骚乱的情况，简直非笔墨所能形容。人们被枪击、刀刺、砍断肢体、炸得血肉横飞、摔到窗户外面去。一阵短促的风暴般的阴沉的咒骂，夹杂着混乱和狂热的临阵舞蹈，朦胧地发出闪光，随后就鸦雀无声了。5分钟之内就平静了下来，只剩下血淋淋的主笔和我坐在那里，察看着四周的地板上到处铺满了的这一场厮杀的一塌糊涂的战迹。

他说：“你慢慢习惯了，就会喜欢这个地方。”

我说：“我可不得不请您原谅；我想我也许再过些时候，写出稿子来就能合您的意；我只要经过一番练习，学会了这儿的笔调，我相信我是能胜任的。可是说老实话，那种措词的劲头实在有些欠妥，写起文章来难免引起风波、被人打搅。这您自己也明白。文章写得有力量，当然是能够鼓舞大家的精神，这是不成问题的，可是我究竟不愿意像您这个报纸这样，引起人家这么注意。像今天这样，老是有人打搅，我就不能安心写文章。这个职务我是十分喜欢的，可是我不愿意留在这儿招待您那些客人。我所得的经验是新奇的，确实不错，而且还可以算是别有一番风味，可是今天的事情还是有点不大公道。有一位先生从窗户外面向您开枪，结果倒把我打伤了；一颗炸弹从火炉烟筒里丢进来，本来是给您送礼的，结果可叫炉子的门顺着我的喉咙管溜下去了；一个朋友进来和您彼此问候，结果把我打了个满身枪眼，弄得我的皮包不住身子；您出去吃饭，琼斯就来拿皮鞭子揍了我一顿，吉尔斯配把我摔到窗户外面去，汤普生把我的衣服全都撕掉了，还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把我的头皮剥掉了，他简直干得自由自在，就像个老朋友似的；还不到5分钟的工夫，这一带地方所有的坏蛋都涂着鬼脸来了，他们都要拿战斧把我吓得五魂出窍。整个儿说，像今天所经过的这么一场热闹，我可是一辈子没有遇到过。不行；我喜欢您，我也喜欢您对客人解释问题那种不动声色的作风，可是您要知道，我简直不习惯这些。南方人的心太容易被感情冲动；南方人款待客人太豪爽了。今天我写的那几段话，写得毫无生气，经您大笔一挥，把田纳西新闻笔调的强烈劲势灌注到里面，又不免惹出一窠马蜂来。那一群乱七八糟的编辑们又要到这儿来——他们还会饿着肚子来，要杀一个人当早餐吃哩。我不得不向您告辞了。叫我来参加这场热闹，我只好敬谢不敏。我到南方来，为的是休养身体，现在我要回去，还是为了同一目的，而且是说走就走。田纳西新闻界的作风太使我兴奋了。”

我说完这些话之后，我们彼此便歉然地分手了，我就搬到医院去，在病房里住了下来。

（张友松 译）

好孩子的故事

从前有个好孩子，名叫雅各布·布利文斯。他对父母总是唯命是听，不管他们的话多么荒唐，多么不合情理；他总是好好读书，上主日学校从不迟到。他从不逃学，虽说他明明知道那是最有好处的事情。别的孩子谁也摸不清他的脾气，对他的行为感到费解。雅各布向来不撒谎，不管有多么容易。他只是对别人说，撒谎不对，就是这个理由。雅各布老实过分，叫人看了忍俊不禁。他的那股怪劲也真够厉害，简直无以复加。即便在礼拜天，他也不玩打弹子游戏，他不摸鸟巢，不拿辣味糖给街头艺人的猴子吃；总之，他仿佛对一切正当的娱乐活动都不感兴趣。因此，别的孩子总想搞清个中的缘由，对他能有所了解。可是他们始终得不出满意的结论。我刚才说了他们只是形成一个模糊概念，觉得他“有毛病”，因此，他们便负起对他保护之责，绝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雅各布读过主日学校的全部课本，这些书给了他莫大的乐趣，这便是他的全部秘密。他深信主日学校课本里讲的那些好孩子的故事，他绝对相信。他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遇上书中讲的好孩子，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活人。大概，他们在他出生之前都已死掉了吧。每当他读到事迹突出的某个好孩子的时候，便赶快翻到文章的结尾，看看这孩子最后究竟如何，他想跑到数千里之外当面看个仔细。但结果总是镜花水月，那好孩子在最后一章老是死掉，中间还有一幅葬礼的插图，他的亲属和主日学校的同学围在他的墓旁，他们都身着太短的裤子，头戴过大的帽子，手拿一码半长的大手绢捂着面孔哭。雅各布的盼头便这样化为泡影。那样的好孩子他是永远见不到的，因为他们总是在最后一章里死去。

雅各布怀有崇高的抱负，渴望自己被写进主日学校的课本里去。他希望课本在介绍他的事迹时，能够附些插图，描绘他不肯对妈妈说谎和妈妈为此高兴得老泪横流的情景；还描写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正在把一个便士舍给一位身边有6个孩子的叫花婆，叫她随意花用，但不要浪费，因为浪费是一种罪恶；另外一些插图描写他气量宽宏，不肯告发一个坏孩子，那个坏孩子在放学之后，总是躲在拐角处等他，用板条抽打他的脑袋，然后赶他回家，雅各布在前面走，那坏孩子跟在后面，“嗨！嗨！”地喊叫。这就是小雅各布·布利文斯的抱负。他虽然希望自己被写进主日学校的课本，但是想到好孩子的结局老是死去，心里不是个滋味。要知道，他是喜欢活着的。要做一个主日学校课本中的孩子，这是最不愉快之事。他知道做一个好孩子是有损于健康的。他也知道，像书中好孩子那样超凡脱俗，好得出奇，那比害肺病还要可怕；他还知道，书中的好孩子们没有一个活得长；即便人家把他写进书里，他也永远看不到，退一步讲，即便该书在他死前问世，也不会畅销，因为书后缺少葬礼的插图。他想到这一点，便有些苦恼。再说，如果缺少他对大伙的临终进言，这本主日学校的课本就不怎么样了。尽管如此，雅各布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根据情况尽力而为——也就是说，平安活着，能捱多久就多久，在末日到来之前，先把临终遗言备好。

然而，不知怎的，这个好孩子老是倒霉，他碰到的事情与书中好孩子所碰到的总是两样。书中的好孩子们总是玩得尽兴，而书中的坏孩子们老是摔断双腿；他呢，好像螺丝松了，做啥事情都适得其反。他发现吉姆·布莱克在偷别人树上的苹果，便赶忙跑到树底下给他读起坏孩子偷邻居树上的苹果，掉下来摔断胳膊的故事。说来也奇，吉姆真的掉下来了，不过正好掉在他的身上，吉姆安然无恙，他的胳膊倒被砸断了。雅各布真不明白，因为书中没有这种事呀！

有一次，几个坏孩子把一个瞎子推进泥坑，雅各布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雅各布以为，那个瞎子定会为他祝福。可是那个瞎子不仅没有为他祝福，反而用拐杖打他的脑袋，还说雅各布是想把他抓来重新推倒，然后再装模作样扶他起来。这件事也与书中说的全然不符。雅各布翻遍了全部课本，想弄清其中的道理。

雅各布还想做的一件好事是：找一条挨饿受欺、无家可归的瘸腿狗，带回家里，好好照料它，让它永远感激他。后来他果然找到了这样的一条狗，真是满心喜欢。他把这条狗带回家里，喂养起来，但是，当他抚弄它的时候，那狗猛地扑到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撕得稀烂，裤子也仅剩下前裆的几片。他的那副狼狈相，叫人看了大吃一惊。雅各布遍查权威性典籍，也没找出原因何在。那条狗与书中说的狗属于同种，但它的举动却大相径庭。这孩子干什么都会招来麻烦。同样的事，书中孩子们做了得益匪浅，他做了却总是倒霉。

一次，在去主日学校的路上，他看见一些坏孩子扬帆离岸，在船上玩耍，吓得要死，因为他从书中得知，凡在星期天出去划船的孩子没有一个不被水淹死。他赶紧乘上木筏追去告诫。可是他一脚踩滑了一截圆木，失足落水。有一个人很快把他救上岸来，医生抽出他腹中的积水，又用吹风器恢复了他的呼吸，不料，他竟因此患了感冒，卧床不起，时间长达9个星期。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船上的那几个坏孩子痛快淋漓地玩了一整天，活蹦乱跳地回到家里。雅各布·布利文斯说，书里哪有这种事啊！他全糊涂了。

雅各布病愈之后，不免有些丧气。不过，他还是决心继续试下去。他知道，截至目前，他的经历还不足以被写进书里，他还没有达到好孩子年岁极限，只要坚持下去，直到生命终止，最终还是能够名存书卷的。即使别的全部落空，临终遗言还是靠得住的。

于是雅各布又去查阅权威性的典籍，发现现在正是他投身海洋、去船上当差的时候了。他拜访了一位船长，并向他提出申请。当船长跟他要推荐信时，他自豪地掏出一本宗教小册子，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给雅各布·布利文斯。爱他的老师赠。”然而，这位船长是个粗俗的人，不懂斯文，他说，“啊，去他妈的，这管什么用！这丝毫不能证明你会涮盘子、倒垃圾桶。我看他不是想雇你。”这是雅各布有生以来所碰到的最难理解的事情。他读过的那些书历来都是这样说的：老师写在宗教小册子上的赞语无不打动船长的心灵，启开名利双收之门。他当时还疑心是否听错了船长的意思。

雅各布苦头吃了不少，而权威性典籍所描绘的那种事情却一次也没碰上。后来，有一天他到处寻找坏孩子，以便进行劝诫。他发现一座老铸铁厂那里聚着一群孩子。他们正在拿狗开心，他们把十四五条狗拴成一串，还准备把硝化甘油的空桶栓到它们的尾巴上，给它们打扮一番。雅各布看了心里非常难过。他坐到一只硝化甘油的空桶上（义不容辞时，他是从不在乎油污的），用力抓住领头的那条狗的颈圈，然后转过脸去，以斥责的目光怒视着那个淘气的汤姆·琼斯。但是，恰在这时，市参议员麦威尔特满脸怒气走了过来。那几个坏孩子一哄而散，全都跑掉了。雅各布·布利文斯却神态坦然地站了起来，套用主日学校课本中演讲词的庄严词语开始讲话了。演讲词的开头总是“啊，先生！”之类的。事实上，任何一个孩子，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讲话从不用“啊，先生！”开头。可是，那位市议员哪有耐性听他的下文，揪住他的耳朵原地扭转过来，照着他的屁股狠狠揍了一巴掌。顷刻间，雅各布的身子就冲出房顶，飞向太阳。那拴成一串的15条狗像条风筝尾巴似的也跟在他的后面飞了出去。地上那个旧铸铁厂和市参议员的身影也顿时消逝殆尽。小雅各布·布利文斯历尽艰辛，苦心准备的临终遗言再也没有发表的机会了，除非他把遗言讲给鸟儿听。他的躯干虽说落在邻县的一棵树顶上，但其余的部分却是均匀地散落到四个城镇，所以人们必得连走五处去验查尸体，看他是否真死了，还要查明事件的原委。您大概从未见过一个孩子如此分尸的惨象吧。

这个力求进取的好孩子就这样死了，但是，他的结局并不像课本中讲的那样好。除他之外，别的跟他一样努力的孩子都得到了成功。雅各布的下场确乎有些出人意料。这其中的原因恐怕永远也弄不清了。

（商振永 译）

我怎样编辑农业报

我把一个农业报的临时编辑工作担任了下来，正如一个惯居陆地的人驾驶一只船那样，并不是毫无顾虑的。但是我当时处境很窘，使得薪金成了我追求的目标。这个报纸的常任编辑要出外休假，我就接受了他所提出的条件，代理了他的职务。

又有工作了，心里觉得非常舒服，我以孜孜不倦的兴致，整整干了一个星期。后来稿件付印，我怀着迫切的心情等待了一天，急于想看看我写的文章是否能引起什么注意。将近傍晚，我离开编辑室的时候，楼梯底下有一群大人和孩子以一致的动作向旁边闪避，给我让出路来，我听见他们之中有一两个人说：“这就是他！”这桩事情自然使我很高兴。第二天早上，我又发现类似的一群人在楼梯底下，另外还有些人，东一对西一个，到处在街上站着，在街道对面站着，很感兴趣地注视着我。我走近的时候，那一群人就分开向后退，我还听见一个人说，“你瞧他那双眼睛！”我假装没有看出我所引起的注意，可是内心却很得意，还准备写信给我的姑母叙述这种情况。我爬上那一道短短的楼梯，在走近门口时，听见一阵兴高采烈的声音和响亮的哈哈大笑。我把门打开，一眼瞟见两个乡下派头的青年人；他们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都发白，显出害怕的样子，接着他们两人“砰”的一下子由窗户里冲了出去。我觉得有些诧异。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有一位飘着长胡子的老先生走进来，他的面容很文雅，可是颇为严肃。我请他坐，他就坐下了。他似乎是心中有点什么事情。他把帽子取下来，放在地板上，然后从帽子里面取出一条红绸子手巾和一份我们的报纸。他把报纸放在膝头上，一面用手巾擦着眼镜，一面说道：“你就是新来的编辑吗？”

我说：“是的”。

“你从前编过农业报吗？对农业有过什么实际经验吗？”

“没有，”我说，“这是我初次的尝试。”

“我有一种直觉使我看出了这一点，”这位老先生把眼镜戴上，以严峻的神气从眼镜上面望着我说，同时他把那份报纸折成一个便于拿的样子。“我想把使我发生那种直觉的一段念给你听听。就是这篇社论。你听着，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萝卜不要用手摘，以免损害。最好是叫一个小孩子爬上去，把树摇一摇。’

“喏，你觉得怎么样？——我看这当真是你写的吧？”

“觉得怎么样？我觉得这很好呀。我觉得这很有道理。我相信单只在这个城市附近，每年就要因为在半熟的时候去摘萝卜而糟蹋了无数万担；假如大家叫小孩子爬上去摇萝卜树的话——”

“摇你的祖奶奶！萝卜不是长在树上的呀！”

“啊，不是那么长的，对不对？哎，谁说萝卜长在树上呢？我那句话是个比喻的说法，完全是比喻的说法。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明白我的意思是叫小孩子上去摇萝卜的藤呀。”

于是这位老人站起来，把他那份报纸撕得粉碎，还拿脚踩了一阵；他用手杖打破了几件东西，说我还不如一头牛知道得多；然后他就走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总而言之，他的举动使我觉得他大概有所不满。可是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岔子，所以我对他也就无能为力了。

随后不久，又有一个个子很高的死尸似的家伙，头上有几绺细长的头发垂到肩膀上，他那满是坑坑洼洼的脸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短胡子，大概有一个星期没有刮过，他一下子冲进门里，站着不动，手指按在嘴唇上，头和身子都弯下去，做出静听的姿势。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可是他还在听，仍旧没有声音。然后他就把门锁上，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向我走过来，走到他勉强可以和我交谈的地方就站住，以浓厚的兴趣把我的面孔仔细察看了一会之后，从怀中掏出折了起来的一份我们的报纸，说道——

“啊，是你写的吧。请你念给我听——快点！帮我解脱痛苦吧。我难受得很。”

我念出了下面的文章，当那些词句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看得出果然产生了解救的作用，看得出他那紧张的肌肉松弛下来，脸上的焦躁神情也消失了，安静和舒适的表情悄悄地掠过他的眉宇，就像慈祥的月光照在凄凉的景物上面一般：

瓜努是一种很好的鸟，可是饲养必须多加小心。由产地输入的时期不宜在6月以前或9月以后。冬天应该把它养在温暖的地方，好让它把小鸟孵出来。

我们今年谷物的收成显然会是很晚的。所以农人最好是在7月里开始把麦秸插上，同时将荞麦饼种下，而不宜迟到8月间才种。

再谈谈南瓜吧。这种浆果是新英格兰内地人最喜欢吃的，他们觉得拿它制果子饼比醋栗子强，同时也认为拿它喂牛比覆盆子好，因为它比较容易饱肚子，而且牛也爱吃。除了葫芦和一两种瓠瓜的变种而外，南瓜是柑橘科中唯一能在北方繁殖的蔬菜。但是把它和灌木一同种在前院里的那种老办法现在越来越不时兴了，因为一般人都认为靠南瓜树遮阴是一桩未见成效的事情。

现在暖和的天气快到了，公鹅已开始产卵——

这位兴奋的倾听者连忙向我跑过来，和我握手，他说——

“好了，好了——这就够了。现在我知道我并没有毛病，因为你念的正和我念的一样，一字一句都相符。可是，先生，今天早上我第一次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自己心里就想：虽然我那些朋友把我监视得很严，我可从来不相信自己疯了！可是这下子我相信我确实是疯了；于是我大吼一声，那声音几英里以外都可以听得见，接着我还想冲出去杀人——因为，你明白吧，我知道迟早会到这个地步，还不如趁早开始。我把你那篇文章当中的一段又念了一遍，为的是证明自己确实是疯了，然后我把自己的房子放火烧了，动手干起来。我已经把几个人打成了残废，另外还把一个家伙弄到树上，这样等我要杀他的时候，还可以把他弄下来。可是我走过这儿的时候，觉得还是到里面来请教一下，把事情彻底弄清楚为好；现在确实是弄清楚了，我说刚才弄上树的那个小伙子真是运气好哩。要不然我回去的时候准会把他杀死。再见吧，先生，再见；你给我心里卸去了一副重担。我的理智居然抵住了你的一篇农业文章对我的影响，现在我知道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再使我的心理反常了。再见，先生。”

这个人为了给他自己开心而把人家打成了残废，还放火烧了房子，颇使我有点于心不安，因为我不免感到自己间接地与这些举动有些关系。可是这种念头很快就被撵走，因为正式的编辑进来了！（我心里想道，你假如听从我的意见，到埃及去了的话，那我还可以有机会大干一番；可是你偏不到那儿去，现在就回来了。我本来就担心着你会这样哩。）

编辑先生显得很懊恼、惶惑和沮丧。

他把那个老暴徒和那两个年轻的农民所捣毁的东西巡视了一番，然后说道：“这真是一桩很倒霉的事情——非常倒霉的事情。胶水瓶子打破了，还有六块玻璃，还有一只痰盂和两只蜡烛台。可是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报纸的名誉受到了损失——恐怕是永久的损失哩。当然，这个报纸从来没有像这样受过欢迎，也从来没有卖过这么多份数，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风头；可是我们难道希望靠疯狂行为出名，希望靠神经病发展业务吗？朋友，我给你说老实话，外面街上站满了人，还有许多人骑在栅栏上，大家都在等着要瞧你一眼，因为他们都认为你是个疯子。他们看了你写的那些文章之后，当然也就不免有那种想法。你那些大作真是新闻界的耻辱。，你怎么居然会异想天开，认为自己可以编这种报纸呢？你似乎连农业上的一点最起码的常识都没有嘛。你提到犁沟和犁耙，就把它们当成同一种东西；你还说什么牛换羽毛的季节；还主张饲养臭猫，因为它好玩，又最善于捉耗子！你说什么给蛤蜊奏乐就可以使它规规矩矩呆着不动，真是废话——地道的废话。什么也不会惊动蛤蜊呀。蛤蜊经常都是规规矩矩呆着不动的。蛤蜊对音乐根本就丝毫不感兴趣。啊，天哪，朋友！即令你把专门学糊涂当作一生的学业，那你毕业的时候也不可能比现在得到更高的荣誉。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你说什么七叶果作为商品越来越受欢迎，这简直是有意要毁掉这份报纸。我叫你放弃这个职务，赶快滚蛋。我也不要再休假了——休了假也不痛快。叫你在这儿代替我的职务，当然我就无法安心休假了。我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知你还要提出一些什么别的主张。我一想到你在‘园艺’这一栏里讨论养蚝场的问题，就禁不住冒火。现在我叫你滚。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让我再去休一天假了。啊！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对农业一窍不通呢？”

“告诉你吗，你这玉米秆，你这白菜帮子，你这卷心菜仔子？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这种无情无义的话哩。我告诉你吧，我干编辑这一行已经干了14年，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当个编辑需要有什么知识才行。你这萝卜头！请问你，是谁给那些二流的报纸写剧评的？，还不是一些出了师的鞋匠和药剂师的学徒吗？他们对于演戏的知识并不见得比我的农业知识强呀。是谁在写书评呢？都是些从来没有著过书的人。是谁写那些关于财政的长篇大论？就是那些对财政恰好是一无所知的诸公。是谁在评论对印第安人的战争呢？就是那些连临阵的吼叫和林中的狗叫都辨别不清楚、从来没拿着印第安人的战斧飞奔猛冲的人，也就是没有从家里人的身上拔下箭来烧过营火的大人先生们。是谁写文章呼吁戒酒、大声疾呼地警告纵酒之害的呢？就是那些直到进了坟墓的时候嘴里才会不带酒气的人们。谁编农业刊物呢？就是你吗——你这山药蛋？一般而论，都是些写诗碰了壁、写黄色小说又不成功、写噱头剧本也不行、编本地新闻也失败了的人，他们最后才退守农业这一行，借此暂时免于进游民收容所。你居然来教训我，大言不惭地谈起办报的问题来了！先生，这一行我是从头到尾都精通了的，老实告诉你，一个人越是一无所知，他就越是有名气，薪金也越拿得多。天知道，我如果不是受过教育，而是愚昧无知，不是这样小心翼翼，而是轻举妄动，那我很可以在这个冷酷自私的世界上成了名哩。我告辞了，先生。你既然这样对待我，我是十分情愿走的。可是我已经完成我的任务了。在你所容许的范围之内，我已经履行了合同。我说过我能够使你的报纸投合各阶层的脾胃——这一点我做到了。我说过我能够使你的报纸销数增加到两万份；如果我能再编两个星期，那原是不成问题的。我本可以给你找到一个农业报纸所能得到的一批最好的读者——其中一个农民也没有，无论哪一个，要了他的命也弄不清楚西瓜树和桃子藤的区别。我们这次的决裂，吃亏的是你，而不是我，你这大黄梗！再见吧。”

于是我就离开了。

（张友松 译）

竞选州长

几个月以前，我被提名为纽约州州长候选人，代表独立党参加竞选，对方是斯坦华特·L·伍福特先生和约翰·T·霍夫曼先生。我总觉得自己名声不错，同这两位先生相比，我有显著的优势。从报上很容易看出：如果说这两位先生也曾知道爱护名声的好处，那是过去的事情了，近年来他们显然已经把各种各样的无耻勾当看作家常便饭。当时，我虽然醉心于自己的长处，暗自得意，但是一想到我得让自己和这些人的名字混在一起到处传播，总有一股不安的混浊暗流在我愉快心情的深处“翻腾”。我心里越想越乱。后来我给我奶奶写了一封信，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回信又快又干脆，她说：

你生平没有做过一桩亏心事——一桩也没有做过。你看看报纸——看一看就会明白，伍福特和霍夫曼等先生是何等样人，看你愿不愿意把自己降低到他们的层次，跟他们一道竞选。

我正是这个想法！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但是我毕竟不能打退堂鼓。我既然已经卷了进去，只好干下去。

我一边吃早饭，一边无精打采地翻阅报纸。我看到有这么一段消息，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惊慌过：

伪证罪——1863年，在交趾支那的瓦卡瓦克，有34名证人证明马克·吐温先生犯有伪证罪，企图侵占一小片芭蕉地，那是当地一位穷寡妇和她一群孤儿丧失亲人之后在凄惨的境遇中赖以活命的唯一资源。马克·吐温先生现在既然在众人面前出来竞选州长，是否可以请他讲讲此事的经过。吐温先生不论对自己或是对其要求投票选举他的伟大人民，都有责任把此事交代清楚。他愿意交代吗？

我当时惊愕得不得了！这样残酷无情的指控。我从来没有到过交趾支那！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瓦卡瓦克！我也不知道什么是芭蕉地，就像我不知道什么是袋鼠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都气疯了，却又毫无办法。那一天我什么也没干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早晨，这家报纸没说别的，只有这么一句：

值得注意——大家都会注意到：马克·吐温先生对交趾支那的伪证案保持缄默，似有苦衷。

（备忘——在这场竞选运动中，这家报纸此后凡提到我必称“臭名昭著的伪证犯吐温”。）

下一份是《新闻报》，登了这么一段：

急需查究——吐温先生在蒙大那州露营时，与他同一帐篷的伙伴经常丢失小东西，后来这些东西一件不少都在吐温先生身上或“箱子”（即他卷藏什物的报纸）里发现了。大家为他着想，不得不对他进行友好的告诫，在他身上涂满柏油，插上羽毛，叫他跨坐在横杆上，把他撵出去，并劝告他让出铺位，从此别再回来。这件小事是否请新州长候选人向急于要投他票的同胞们解释一下？他愿意解释吗？

难道还有比这种控告用心更加险恶的吗？我一辈子也没有到过蒙大那州。

（从此以后，这家报纸按例管我叫“蒙大那小偷吐温”。）

于是，我拿起报纸总有点提心吊胆，好像你想睡觉，可是一拿起床毯，总是提心吊胆，生怕毯子下面有条蛇似的。有一天，我看到这么一段消息：

谎言已被揭穿——根据五点区的密凯尔·奥弗拉纳报先生、华脱街的吉特·彭斯先生和约翰·艾伦先生三位的宣誓证书，现已证明马克·吐温先生曾恶毒声称我们尊贵的领袖约翰·T·霍夫曼的祖父系拦路抢劫被处绞刑一说，纯属卑劣无端之谎言，毫无事实根据。用毁谤故人、以谰言玷污其美名这种下流手段来掠取政治上的成功，使有道德的人见了甚为痛心。我们一想到这一卑劣的谎言必然会使死者无辜的亲友蒙受极大悲痛时，恨不得鼓动起被伤害和被侮辱的公众，立即对诽谤者施行非法地报复。但是，我们不这样做，还是让他去经受良心谴责的痛苦吧。（不过，公众如果气得义愤填膺，盲目行动起来，竟对诽谤者加以人身伤害，显然陪审团不可能对肇事者判罪，法庭也不可能加以惩处。）

最后这句妙语大起作用，当天晚上“被伤害和被侮辱的公众”从前门冲进来，吓得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打后门溜走。他们义愤填膺，来的时候捣毁家具和门窗，走的时候把能抄走的财物统统抄走。然而，我可以把手按在《圣经》上起誓：我从来没有诽谤过霍夫曼州长的祖父。不仅如此，在那一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他，我自己也没有提到过他。

（顺便提一下，刊登上述新闻的那家报纸此后总是称我为“盗尸犯吐温”。）

下一篇引起我注意的报上文章是这样写的：

好一个候选人——马克·吐温先生原定于昨晚独立党民众大会上作一次毁损对方的演说，却未按时到会。他的医生打来一个电报，说是他被一辆疯跑的马车撞倒，腿部两处负伤，极为痛苦，无法起身，以及一大堆诸如此类的废话。独立党的党员们硬着头皮想把这一拙劣的托词信以为真，假装不知道他们提名为候选人的这个放任无度的家伙未曾到会的真正原因。

昨天晚上，分明有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歪歪斜斜地走进吐温先生下榻的旅馆。独立党人刻不容缓，有责任证明那个醉鬼并非马克·吐温本人。这下我们到底把他们抓住了。这一事件不容躲躲闪闪，避而不答。人民用雷鸣般的呼声要求回答：“那个人是谁？”

把我的名字果真与这个丢脸的嫌疑人联系在一起，一时叫我无法相信，绝对叫我无法相信。我已经有整整3年没有喝过啤酒、葡萄酒或任何一种酒了。

（这家报纸第二天大胆地授予我“酗酒狂吐温先生”的称号，而且我明白它会忠诚无二地永远这样称呼下去，但是，我当时看了竟无动于衷，现在想来，足见这种时势对我起了多大的影响。）

到那时候，我所收到的邮件中，匿名信占了重要的部分。一般是这样写的：

被你从你寓所门口一脚踢开的那个要饭的老婆子，现在怎么样了？

包打听

还有这样写：

你干的有些事，除我之外无人知晓，奉劝你掏出几元钱来孝敬老子，不然，咱们报上见。

惹不起

大致是这类内容。读者如果想听，我可以不断引用下去，保你腻烦。

不久，共和党的主要报纸“宣判”我犯了巨额贿赂的罪行，民主党最主要的报纸把一桩极为严重的讹诈案件“栽”在我的头上。

（这样我又多了两个头衔：“肮脏的贿赂犯”和“恶心的讹诈犯”。）

这时候舆论哗然，纷纷要我答复所有这些可怕的指控。我们党的报刊主编和领袖们都说，我如果再不说话，政治生命就要完蛋。好像为使他们的要求更为迫切似的，就在第二天，有一家报纸登了这么一段话：

注意这个人！——独立党这位候选人至今默不作声。因为他不敢答复。对他的控告条条都有充分根据，并且为他满腹隐衷的沉默所一而再、再而三地证实，现在他永远翻不了案。独立党的党员们，看看你们这位候选人！看看这位臭名昭著的伪证犯！这位盗尸犯！好好看一看你们这位酗酒狂的化身！你们这位肮脏的贿赂犯！你们这位恶心的讹诈犯！你们好好看一看，想一想——这个家伙犯下了这么可怕的罪行，得了这么一串倒霉的称号，而且一条也不敢张嘴否认，看你们愿不愿意把自己正当的选票去投给他！

我没有办法摆脱这个困境，只得深受委屈地着手“答复”一大堆毫无根据的指控和卑鄙下流的谎言。但是我始终没有做完这件事情，因为就在第二天，有一家报纸登出一个新的耸人听闻的案件，再一次恶意中伤，严厉地控告我因一家疯人院妨碍我家的人看风景，我就将这座疯人院烧掉，把里面的病人统统烧死。这叫我十分惊慌。接着又是一个控告，说我为吞占我叔父的财产不惜把他毒死，并且要求立即挖开坟墓验尸。这叫我神经都快错乱了。这一些还不够，竟有人控告我在负责育婴堂事务时雇用掉了牙的、年老昏庸的亲戚给育婴堂做饭。我都快吓晕了。最后，党派斗争的积怨对我的无耻迫害达到了自然而然的高潮：有人教唆九个刚刚在学走路的小孩，包括各种不同的肤色，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衣服，冲到一次民众大会的讲台上来，抱住我的双腿，管我叫爸爸！

我放弃了竞选。我退出，我投降。我够不上纽约州州长竞选运动所需要的条件，所以，我递上退出竞选的声明，而且怀着怨恨、痛苦的心情签上我的名字：

“你忠实的朋友，过去是好人，现在却成了臭名昭著的伪证犯、蒙大那小偷、盗尸犯、酗酒狂、肮脏的贿赂犯和恶心的讹诈犯——马克·吐温。”

（董衡巽 译）

我给参议员当秘书的经历

现在我已经不是参议员老爷的私人秘书了。这个职位我稳稳当当地担任了两个月，而且是干得兴致勃勃的，但是后来我干的好事又找上门来——这就是说，我的杰作从别处转回来，原形毕露了。我估量着最好是辞职。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天还在清早的时候，我的东家叫我去，于是我给他最近所作的一次关于财政的精彩演说暗自添了一些不可捉摸的话进去之后，马上就去见他。他脸上有些可怕的表情。他的领带也没有打好，头发乱蓬蓬的，他的神气表现出阴云密布、雷霆将发的征兆。他手里紧紧地捏着一把信件，我知道那是可怕的太平洋铁路的邮件到了。他说：

“我还以为你是值得信任的哩。”

我说：“是，先生。”

他说：“我把内华达州的一些选民写来的一封信交给你，他们要求在包尔温牧场设立一所邮局，我叫你写封回信，要尽量写得巧妙一点，给他们举出一些理由，使他们相信那地方还没有设立邮局的十分必要。”

我觉得安心一些了。“啊，要是您的意思不过是这样的话，先生，那我已经遵命照办了。”

“是呀，你的确照办了。我把你的回信念给你听听，让你去惭愧惭愧吧：

斯密士、琼斯及其他诸位先生：

你们要求在包尔温牧场设一个邮局，这是开什么玩笑呢？这对你们是毫无益处的。假如有信寄到你们那里来，你们也看不懂，是不是？还有一点，如果有寄钱的信，要经过你们那里寄到别的地方去，那就难得安全通过，这想必是你们马上就明白的；结果就不免给我们大家都找些麻烦。算了吧，千万不要打算在你们那地方办邮局。我非常关心你们的利益，觉得这只是一种装饰门面的荒唐计划。你们所缺乏的是一所很好的监狱，明白吗——一所修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监狱和一所免费学校。这两种建设对你们是有长远利益的。这足以使你们感到真正的满意和快乐。我可以马上在国会提出这个议案。

参议员杰姆士·××敬启，

马克·吐温代笔。

11月24日，于华盛顿。

“你就是这样答复那封信的。那些人说我要是再到那带地方去，他们就要把我绞死，我也很相信他们一定会这么干。”

“唉，先生，当初我可不知道这会闯什么祸。我不过是要说服他们罢了。”

“啊！真是，你的确把他们说服了，我丝毫也不怀疑。你看，这儿还有另外一封宝贝信。我把内华达的几位先生寄来的一份请愿书交给你，他们请求我设法叫国会通过一个议案，批准内华达州的美以美主教派教会为法定团体。我叫你回信告诉他们，制订这种法案应该属州议会的职权范围；并且还要设法使他们明白，目前在他们那个新州里，宗教界人士力量还很薄弱，所以正式成立教会是否适当，颇成问题。你的回信是怎么写的呢？

约翰·哈里法克斯牧师及其他诸位先生：

你们应该去找州议会解决你们那个投机事业——关于宗教的问题，国会是不闻不问的。但是你们也不要忙着去找州议会，因为你们在那新设的州里打算做的这件事情是不适当的——事实上，这简直是荒谬得很。你们那里信教的人实力太薄弱，无论在智能方面、道德方面、虔诚方面都不行——一切都差得远。你们最好放弃这个计划——这是行不通的。你们办这种团体，并不能发行债券——即令可以发行，那也会使你们经常为难。别的教派会攻击这桩事情，他们会“压低行市”、“卖空头”，使你们的债券垮台。他们会像对付你们那里的银矿那样，采取同样的手段对付你们——他们会想尽方法使大家都相信那是‘盲目的投机事业’。你们的计划只足以把一种神圣事业弄得声名狼藉，这种事情你们是不应该做的。你们应该自觉惭愧——这是我对你们的意见。你们的请愿书末尾是这样说的：‘我们一定永远祈祷。’我也认为你们要这样做才对——你们必须这么办。

参议员杰姆士·××敬启，

马克·吐温代笔。

11月24日，于华盛顿。

“这封聪明的信把我的选民当中的宗教界人士对我的好感完全断送了。可是我好像还怕我的政治生命毁得不够彻底似的，不知有一种什么倒霉的念头又使我把旧金山市参议会里那些威严的长老们递来的申请书交给你，让你试试你的笔墨——这个申请书是要求国会制订法律，规定把旧金山市海滨地区的航运税划给他们那个市来收。我告诉你说，这个问题提到国会里去讨论是有危险性的。我叫你给那些市参议员写封含糊其词的回信——一封不着边际的信——这封信里要极力避免对航运税的问题认真考虑和讨论。你现在如果还有一点知觉的话——如果还知道羞耻——那么我把你遵照我的吩咐写的这封回信念给你听听，是应该可以使你惭愧的：

可敬的市参议会诸位先生：

大家敬爱的国父乔治·华盛顿早已逝世。他那长久的、光辉灿烂的一生已永远结束，令人不胜痛悼。他在我们这带地方是大受敬仰的，可惜他死得太早，使所有的人都感到悲哀。他是1799年12月14日去世的。他安静地离开了他一生的荣誉和伟大成就的场所，他是最受人哀悼的英雄，也是全世界被死神接去的最亲爱的人物。在这样的时候，你们却提出航运税的问题！——他遭的是什么运呀！

名誉算什么！名誉不过是偶然之事而已。艾萨克·牛顿爵士发现了一只苹果掉在地下——这其实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发现，而且也是千百万人在他之前早已发现了的事情——但是他的父母是有势力的，于是他们就把那件小小的事体拼命吹嘘，把它说得了不起，结果全世界的人就老老实实地相信这种吹牛的话，于是几乎在一转瞬间，那个人就成名了。好好地体会这种见解吧。

诗歌，美妙的诗歌啊，世人所得你的好处有多大，叫谁来评定呀！

‘玛丽有一只小羔羊，它有一身雪白的毛——

无论玛丽到什么地方去，它老是和她一道。’

‘杰克和吉尔往山上走

去提一桶水下来；

杰克跌了一跤滚下山，摔破了头顶，

吉尔也跟着他滚下来。’

这两首诗都写得很朴质，用字也很高雅，再则诗中没有猥亵的倾向，所以我认为都是很宝贵的珍品。它们适合于各色各样的人去领会，适合各种生活范围的人——合于田野，合于育婴室，合于商人的行会。尤其是参议会不能不欣赏这两首诗。

可敬的老顽固先生们！请常通讯吧。友谊的书信往来还是对人最有好处的。请再来信吧——如果你们这封申请书里特别提到了什么问题，务请再加说明，毋须有所顾忌。我们绝不会嫌你们唠叨。

参议员杰姆士·××敬启，

马克·吐温代笔。

11月27日，于华盛顿。

“这封信真是糟糕透顶，简直是要命！神经病！”

“唉，先生，这封信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实在是非常抱歉——可是——可是我觉得这倒是避开了航运税的问题没有谈呀。”

“避开了屁！啊！——可是不管它吧。现在既然是要遭殃，就干脆让它来个彻底吧。干脆让它来个彻底——让你这篇最后的杰作来收场吧，我马上就要念给你听。我简直完蛋了。我把从亨保德来的那封信交给你的时候，本来就有点担心。他们要求把印第安谷到莎士比亚山峡和中间各站的邮路照摩门老路做部分的修正。可是我给你说过，这是个很伤脑筋的问题，我提醒过你，要灵活应付——回信要说得含糊一点，让他们莫名其妙。可是你这要命的低能脑筋弄得你写了这么一封糟糕的回信。我看你要是还没有完全丧失羞耻心的话，简直要把耳朵堵起来才行：

柏金士、华格纳及其他诸位先生：

关于印第安路线的问题是很伤脑筋的，但是如果以适当的灵活手腕和含糊态度来处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多少想出一些办法，因为在这条路线离开拉森草原的地方，去年冬天那两个勺尼族酋长‘破落冤家’和‘云的对手’就在附近被人剥掉头皮。有些人喜欢这条路线，但是另外有些人由于种种原因，认为别的路线较好。而走摩门老路就要在早上3点钟由摩斯比镇出发，经过觉邦平地到布勒乔，再往下到壶把镇，大路由它右边经过，自然就把它丢在右边，然后又经过道生镇的左边，再往前走就到了汤玛浩克镇。这么走就可以使附近的旅客省点钱，也方便一点，还可以满足其他一些人所想到的一切愿望，因此也就是对最大多数人有最大的好处，所以我才有了信心，希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但是你们如果希望对这个问题获得进一步的了解，只要邮务部能将有关情况提供给我，我随时都准备答复你们，并乐于效劳。

参议员杰姆士·××敬启，

马克·吐温代笔。

11月30日，于华盛顿。

“你看——你觉得这封信写得怎么样？”

“唉，我不知道，先生。这——唉，在我看来——这是很够含糊其词的。”

“含糊——滚出去吧！我简直完蛋了。那些亨保德的野蛮人为了我叫他们大伤脑筋去看这么一封不近人情的回信，绝不会饶我。我失掉了美以美会对我的尊敬，得罪了市参议会那些人——”

“唉，这些我都无话可说，因为我给他们这两处写回信也许是写得不大得体，可是我对付包尔温牧场那些人，实在是对付得很聪明呀，将军！”

“滚出去！滚出去！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我认为他这句话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表示，叫我无须再给他帮忙，所以我就辞职了。以后我决计不再给参议员当私人秘书。这种人实在太难伺候了。他们什么也不懂。你费尽心思，他们也不知好歹。

(张友松 译)

哥尔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

按：以下几封信里记载的生活经验无须虚构。一个侨居美国的中国人的经历不需要运用幻想加以渲染。朴素的事实就足够了。

第一封信

秦福兄：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我就要离别这备受压迫和灾难深重的祖国，渡洋去那高尚的国度——美国！那里人人自由，人人平等，无人受气挨骂。能自称是自由之地和勇敢之家，这是美国独享的珍贵特权。我们和我们身边所有的人都如饥如渴地望着海面，将我们故乡的贫困凋敝与那幸福的避难所的富裕舒适作一番对照。我们知道美国曾经怎样欢迎德国人、法国人以及落难悲伤的爱尔兰人，我们知道它怎样供给他们面包、工作和自由，而他们又是怎样感恩戴德。我们知道美国准备欢迎其他一切受压迫的人民，对所有前来投奔的人都倾囊相助，不问其民族、信仰或肤色。而且，不用别人告诉，我们知道那些由它从压迫和饥饿中拯救出来的外国难民都是最热切地欢迎我们的，因为他们受过苦，自然知道受苦的滋味；他们得到过慷慨的救助，自然渴望自己也能慷慨地对待其他不幸者，以此表明他们没有虚受美国的宽宏大量。

艾送喜

18××年于上海

第二封信

秦福兄：

我们现在是在遥远的大海上，在通往美丽的自由之地和勇敢之家的航途中。我们很快就要到达人人平等和不知忧愁的地方了。

招收我去美国的那位仁慈的美国人讲定每月支付我12美元。你要知道，这是一笔巨额薪水，相当于我们在中国所得的20倍之多。我乘船的盘缠相当可观，真的，抵得上一笔资产。这笔钱我最后是要付清的，不过现在先由东家垫着，他允许我日后从从容容地分期偿还。仅仅作为一种手续，我已把我的老婆、儿子和两个女儿转交给我东家的同伙，作为偿还船费的担保。不过，我东家说他们没有被卖掉的危险，因为他知道我会忠实于他，而这一点是最牢靠地担保。

我原以为我能带着12美元到美国开始生活，但美国领事要我办理乘船执照，拿去了其中的两美元。他是没有权力这样做的，他只能向这条船收两美元，因为这条船连同船上全部中国乘客只需要一张执照就行了，但他决意强迫中国人按人头办理执照，把所有的美元落进自己腰包。这条船上有我国同胞1300人，这位领事收了2600美元的执照费。我的东家告诉我，华盛顿政府知道这种敲诈行为，严厉反对这种弊病的存在，极力要求上届议会将这笔敲诈——我的意思是这笔执照费合法化。但由于这个议案尚未通过，这位领事仍将不得不敲诈这笔执照费，直到下届议会使它合法为止。这是一个伟大、仁慈和高尚的国家，痛恨一切形式的营私舞弊。

我们的舱位是一向为我国同胞保留的那部分——它叫做统舱。我的东家说，它是专留给我们的，因为它不受气温变化的影响，也没有危险的穿堂风。这不过是美国人仁慈无私的宽待一切外国难民的又一例。统舱是有点儿挤，而且相当闷热，但无疑这种安排对我们是最合适的。

昨天，我们自己人中间发生了争吵，船长朝他们放了一通滚烫的蒸汽，烫伤了七八十人，伤势有轻有重。有些人身上的皮烫得一片片、一条条掉下来。舱里面狂呼乱叫，东推西撞，但蒸汽笼罩着这慌作一团的人群，结果有些没被烫伤的人也被踩伤。我们没有抱怨，因为听我东家说，这是平息船上骚乱的通常办法，在美国人的二等舱里每一二天也要来这么一次。

秦福，恭喜我吧！再过10天，我就要登上美国大陆，受到它的襟怀博大地人民地接待；我将昂首挺胸，感到我是生活在自由人中间的一个自由人。

艾送喜

18××年于海上

第三封信

秦福兄：

我喜气洋洋地上了岸！我想要跳舞、叫喊、歌唱，向这慷慨大度的自由之地和勇敢之家顶礼膜拜。但是，当我走下跳板时，后面有个穿灰制服的人狠狠踢了我一脚，叫我留心点——这话是我东家翻译给我听的。我一转身，另一位穿灰制服的长官用一根短棍揍了我一下，也吩咐我留心点。我正要拿起我这一头的扁担，扁担中间搭着我和洪五的网篮和铺盖卷，这时，又有第三个长官用短棍揍了我一下，意思是叫我放下扁担，然后又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对我的反应灵敏表示满意。马上来了另一个人，搜查我们的网篮和铺盖卷，把每件东西都抖落在肮脏的码头上。然后，这个人和另一个人搜我们俩身上，上上下下搜个遍。他们搜出了洪五缝在辫子假发里的一小块鸦片。他们没收了鸦片，将洪五逮捕，交给另一位长官押走了。因为洪五犯了罪，他们也没收了他的行李，而我们俩的行李是混在一起的，他们分辨不出哪是他的，哪是我的，就一股脑儿全没收了。我提出帮他们把我的行李分出来，他们踢我，希望我留心点。

现在，没有了行李，没有了同伴，我跟我东家说，如果他同意，我想就近溜达溜达，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一见他招呼就马上回来。我不愿流露出对我在这仁慈的庇难之地所受到的接待感觉失望，因此说话的时候竭力装出快活的样子。但他叫我等一下，说我必须种痘以防出天花。我微笑着说，我已经出过天花，这由我脸上的麻子可以看出，所以不必等候“种痘”。但他说，这是法律规定的，我无论如何必须种痘。医生绝不会放过我，法律责成他给每个中国人种痘，每人收费10美元。而且说，我可以肯定，作为这条法律的忠仆，没有哪个医生会迁就任何一个情愿在异国出天花的傻瓜蛋，而让一笔酬金从他的指头滑掉。立刻，医生来了，行使了他的职责，搜刮走了我的每个铜板——我的10美元，这是我大约一年半受苦受累的血汗积蓄。哎，倘若立法者们知道这个城里有许多医生乐于给人种一次痘收费一二美元，那他们就绝不会规定向穷困的、无亲无友的爱尔兰人、意大利人或中国人收这么高的费，这些难民正是为了躲避饥饿和艰难时世才来投奔这福地的。

艾送喜

18××年于旧金山

第四封信

秦福兄：

我在这里呆了已将近一个月，每天学一点美国话。我的东家把我们招往这个大陆东端的种植园的计划已经落空。他的事业遭到挫败，不得不把我们全部解散，只是让我们签字画押保证偿还他垫付的船费。我们必须把在这里挣得的头几个月的工资偿还他。他说每位60美元。

我们到达这里才两个星期，就这样被打发了。在此之前，我们大家一直挤在一间小屋里等候消息。这以后，我只得自己迈开双脚碰运气了。我开始在异乡客地过陌生人的生活，无亲无友，分文不名，只有这身上穿着的一身衣服。在这儿的世界，我这方面没有任何有利条件——没有一个，除了身体硬朗，另外，不必费时或费心看管我的行李。不、不，我忘了。我想起较之寄居别国的难民，我有一个特殊的有利条件——我是在美国！我是在老天爷为尘世间受压迫的落难之人安置的庇难所！

正当这个令人宽慰的念头掠过我脑子的时候，一帮青年放出一条凶狗朝我扑来。我尽力抵挡，但招架不住。我退到一座大门关着的门道里，在那里，这条狗完全控制了我，咬我的喉咙、面孔以及我身体的一切裸露部分。我大声呼救，但这帮青年只是取笑逗乐。两个穿灰制服的人（他们的官衔是警察）朝我望了两眼，懒洋洋地走开了。但是，有个人拦住了他们，把他们领了回来，说见难不救是一种耻辱。于是，这两个警察用短棍打跑了那条狗。尽管我当时从头到脚衣衫稀烂，鲜血淋漓，但摆脱了那条狗毕竟令我欣慰。领回警察的那个人责问这些青年为什么要那样欺侮我，而这些青年希望他不要多管闲事。他们对他说：“这些中国魔鬼到美国来，从我们高贵聪明的白人嘴里夺取面包，当我们起而保卫自己的权利时，却有人还要大惊小怪。”

他们开始威胁我的恩人，而他看到这时聚拢过来的面孔都不怀善意，只得自管自走开了。当他离开时，还挨了不少诅咒。这时警察通知我，我已被逮捕，必须跟他们走。我问其中一个警察，我对谁犯了什么罪，要遭到逮捕，他只是用短棍揍我，命令我“闭上狗嘴”。这时已有一群取笑起哄的街头顽童和二流子跟在我后面，我被带到一条小巷，送进一座石头铺路的监狱，沿着它的一边有一长排牢房，都上着铁门。我站在一张桌子旁，桌子后面的一个人在一块石板上写下一些关于我的事。逮捕我的一个警察说：“记下这个中国人的罪状是扰乱社会治安。”

我想张口说话，但他说：“闭嘴！你现在最好老实点，我的伙计！你他妈的傲慢无礼已经有两三次了。在这里容不得你顶嘴。现在该是你冷静的时候，如果你还不安分，我们倒要看看是不是拿你没办法。你叫什么名字？”

“艾送喜。”“别名什么？”

我说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他说他想要知道我的真名，因为他猜想我这个名字是上次偷了小鸡之后换了的。说完，他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他们搜我的身。当然，搜不到什么东西。他们看来十分光火，问我打算请谁“保释或付罚款”。他们向我解释这些事情时，我说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要取保或付罚款？他们两个踢我，警告我说，懂点规矩对我有好处。我顶嘴说我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于是他们中的一个把我拉到一边，说：“喂，伙计，放聪明点，跟我们装傻充愣是全然没用的。你要知道，我们这是在办公事。你尽快给我们弄到5块钱，你就立即可以摆脱数不清的麻烦。少于5块办不到。你有哪些朋友？”我告诉他，我在全美国没有一个朋友，我远离家乡，走投无路，穷得可怜，我乞求他们放了我。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使劲地又拉又推，把我拖到监狱，打开一扇铁牢门，一脚把我踢了进去，说：“你就呆在里面发霉吧，你这个外国畜生，叫你明白美国没有你这种家伙、你们这种民族呆的地方。”

艾送喜

18××年于旧金山

（黄宝生 译）

神秘的访问

我最近在这里“定居”后，首次注意到我的是一位自称为assessor、在美国Internal Revenue Department 工作的先生。我说，我虽然以前没听过他所干的这一行，但仍然十分高兴会见他——他是不是可以请坐呢？他就了座，我不知道该和他谈什么是好。然而我意识到，既然自己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身价，那么在接待来宾时就必须显得和蔼可亲，就必须善于交谈。于是，由于一时没有其他的话可以扯，我就问他可是在我们附近开店的。

他回说是的。（我不愿显得一无所知，但是我指望他会提到他出售什么货色。）

我试探着问：“买卖怎么样呀？”他说：“马马虎虎。”

接着我说，我们会上他那儿去的；如果也同样地喜欢他那家店，我们会成为他的主顾的。

他说，他相信我们会十分喜欢那个地方，以后会专门去那儿——还说，只要谁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会抛弃了他，另去找一个干他那一行的。

这话听来颇近自诩，然而，除了显出我们每人都具有的那种自然流露的鄙俗而外，这人看上去还是很诚实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反正我们俩似乎逐渐变得融洽，谈得投契，此后一切都那样很惬人意地、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

我们谈呀，谈呀（至少在我这一方面是如此）；我们笑呀，笑呀（至少在他那一方面是如此）。然而我始终保持着冷静——我那天生的警惕性，就像工程师所说的那样被提到“最高度”。不管他怎样含混其词地答话，我总下定决心要彻底打听清楚他所干的行业——我下定决心要引着他把自己的行业说出来，但同时又不要让他怀疑我的用意何在。我准备施展极其巧妙的诡计，务必要引他人彀。我要把自己所做的事全部告诉他，那样他就自然而然会被我推心置腹的谈话所诱惑，自然而然会对我亲热，甚至会情不自禁，在不曾猜疑到我的意图之前就把他自己的事全部告诉了我。我心里想：我的儿呀，你再没想到，你是在跟一个什么样的老狐狸打交道啊。我说：

“瞧，您再也猜不到，这一个冬天和上一个春天我单凭演讲就挣了多少。”

“猜不到……我真的猜不到。让我再想一想……让我再想一想。也许，大约是2000元吧？不会的；先生，那不会，我相信您不可能挣那么多。也许，大约是1700百元吧？”

“哈哈！我就知道您猜不到嘛，上一个春天和这一个冬天，我演讲的收入是14750元。您以为这个数目还可以吗？”

“啊呀，这是个惊人的数目呀……绝对惊人的数目。我得把它记下了。您是说，甚至这还不是您全部的收入吗？”

“全部的收入！咳，我说您哪，此外还有4个月以来我从《每日呐喊》获得的收入……大约是……大约是……嗯，大约是8000元左右吧，我说，您觉得这个数目怎么样？”

“嗳呀！怎么样？老实说，真希望我也能过上这样阔气的生活。8000元！我要给它记下了。啊呀，我的先生！……除此以外，您意思是不是说，还有更多的收入？”

“哈！哈！哈！哎呀，您这真所谓是‘只沾了个边儿’。此外还有我的书呢，《老实人在国外》……每本售价3.5元起到5元，根据不同的装订而定。您再听我说下去呀。您不用害怕呀。单是过去的四个半月里，不包括以前的销数在内，单是那四个半月里，那部书就卖了95000本。95000千本哪！您倒想想。平均每本就算它4元吧。总数几乎达到40万元，我的朋友。我应当拿到它的半数。”

“受苦受难的摩西！让我把这一笔也给记下了。14750……8000……20万。总数吗，我瞧……哎呀，真真想不到，总数大约是214000元哪！那真的可能吗？”

“可能！如果是算错，那只会是少算了。214000元现钞，那就是我今年的收入，如果我知道怎样计算的话。”

这时候那位先生站起身来告辞。我心里很不痛快，因为想到我也许不但白白地向一个陌生人公开了自己的收入，而且，由于听到他的惊叹时感到得意，还大大地提高了那些数字。可是，那位先生不立即就走，他在最后关头递给我一只大信封，说那里面有他的广告。说我可以在那里面找到一切有关他的业务的细节；说他很欢迎我去光顾——说他有了我这样收入优渥的人做主顾，实在感到骄傲；说他以前常常以为市里也有好几位大财主，可是，等到他们去跟他做交易时，他发现他们所有的那点儿钱只勉强够自己糊口；还说，他确实耐着沉闷等候了这么多年，才能面对面看见我这样一位大阔佬，而且能和我交谈，并用手接触了我，终于情不自禁，想要拥抱我——说真的，如果我肯让他拥抱的话，他认为那对他将是一件极大的光荣。

这一席话说得我心里乐滋滋的，所以我也就不再推拒，尽让这位心地纯洁的陌生人张开双臂抱住我，还在我后颈窝里洒了几滴起镇静作用的眼泪。然后，他去了。

他刚走，我就展开了他的广告。我仔细地研究了它4分钟。紧接着我就唤厨子来，说：

“扶好了我，我这就要晕过去了！让玛丽去翻那烤饼吧。”

停了一会儿，我清醒过来，就派人到路拐角的小酒店里去，雇来了一位行家，为期一个星期，要他整夜守护着我，同时咒骂那个陌生人；白天里，偶尔我咒骂得乏了，就由他接替。

哼，瞧他这个坏蛋！他的那份“广告”，只不过是一份该死的报税表格——上面是一连串没头没脑的问题，问的都是有关我的私事，很小的字体足足占了四大张纸——那些问题，这里我不妨指出，实在提得非常巧妙，哪怕是那些世故最老练的人也没法理解它们究竟用意何在——再说，那些问题都经过了精心的构思，其目的是要使一个人报税时非但没法弄虚作假，反而会将自己的实际收入多报上3倍。我试图寻觅一个可钻的空子，然而看来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让我钻的。第一个问题绰绰有余及包罗了我的全部经济情况，有如一把伞笼罩了一个小小蚁垤：

过去一年里，你在任何地方所从事的任何交易、业务或职业中共赚了多少钱？

这问题下面附了另13道同样刁钻的小题，其中措词最委婉的一题是要我呈报：过去我可曾由于黑夜偷盗，或者拦路抢人，或者纵火打劫，或者从事其他不可告人的勾当，借此营私渔利，购置产业，但尚未逐条列于收入申报书中第一问题的对方。

这分明是那个陌生人故意要让我上当受骗。这是非常非常明显的事。于是我跑出去，聘请了另一位行家。原来由于陌生人挑动了我的虚荣心，所以我才会把自己的收入申报为214000元。按照法律规定，这笔收入中只有1000元可以免缴所得税的——这是唯一能够使我感到安慰的，但这一点钱有如大海中的涓滴而已。按规定百分抽五的办法，我必须上缴给政府的所得税竟高达10650元！

（这里我不妨交代一句，到后来我并没有缴纳这笔税款。）

我认识一个非常阔气的朋友，他的住宅好像是一座皇宫，他坐在饭桌上好像是一位皇帝在进膳，他的用费十分浩繁，然而，他却是一个没有分文收入的人，因为我常常在他的报税表格上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在窘急无奈的情况下，我就去向他求教。他接过了我那些琳琅满目的、为数惊人的收入凭证，他戴上眼镜，他提起了笔，接着，一眨眼工夫！——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穷光蛋！这件事他做得十分干净利落。他只是巧妙地伪造了一份“应予扣除数”的清单。他将我缴给“州政府、中央政府和市政府的税”登记为若干；将我“由于沉船、失火等受到的损失”登记为若干；此外是我在“变卖房地产时所受的损失”，我在“出售牲口”时所受的损失，“支付住宅及其周围土地的租费”，“支付修理费、装修费和到期的利息”，“以前在美国陆军、海军与税务机关任职时从薪津中扣除的税款”，以及其他等等。他对所有以上的情况，就每一个列举的项目，都登记了为数惊人的“应予扣除数”。他登记完毕，再把那张清单交给我，这时候我一展眼看到，就在这一年里，我作为纯利的收入已一变而为1250.4元。

“这一来，”他说，“按照法律规定，1000元是属于免税的。你只需要去宣一次誓，证明这份清单属实，然后给其余的250元付了税就完啦。”

（他说这席话的时候，他的小儿子威利从他坎肩口袋里摸出一张2元美钞，拿着钱一溜烟跑了；这里我敢打赌，如果我那位陌生客人明天来访问这个小家伙，他准会谎报他应纳的所得税。）

“您是不是，”我说，“您本人是不是也这样填报‘应予扣除数’呀，先生？”

“这个，我应当说是的！要不亏了‘应予扣除数’项下那11条救命的附加条款，那我每年就得当乞丐讨了钱去供奉这个该死的、可恨的，这个敲诈勒索、独断独行的政府啦。”

在本市几位最有实力的人士当中，在那几位品德高尚、操行清白、商业信誉卓著的人士当中，就数这位先生的地位最高，于是我敬受奉行他所指示的范例。我去到税务局办事处，在上次来访的客人的谴责的眼光下站起身来，一再地撒谎，一再地蒙混，一再地耍无赖，直到后来我的灵魂深深地陷入了伪证罪之中，我的自尊心从此消失得一干二净。

然而，这又算得了什么？这正是美国无数最富有的、最自豪的，而且最体面的、最受人尊重、最被人奉承的人每年都在玩弄的把戏。所以，对这些我满不在乎，我毫不羞愧。今后我只要少开口乱说，别轻易玩火，否则我免不了会养成某些可怕的习惯。

（叶冬心 译）

一个真实的故事

——照我所听到的逐字逐句叙述的

那是个夏天的黄昏时候。我们坐在小山顶上一个农家门口的走廊上，瑞奇尔大娘在我们那一排下面，很恭敬地坐在台阶上——因为她是我们的女仆，而且是黑人。她的身材高大而壮实；虽然是60岁了，眼睛可并不模糊，气力也没有衰退。她是个欢欢喜喜、精神饱满的人，笑起来一点也不费劲，就和鸟儿叫那么自然。这时候又像平常天黑以后一样，她在炮火中了。这就是说，大家毫不留情地拿她开玩笑，她也就以此为乐。她动辄就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爽朗的笑声，然后双手蒙住脸坐着，笑得不可开交，浑身抖动，简直喘不过气来，无法表达她的高兴。就在这种时候，我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于是我说道：

“瑞奇尔大娘，你怎么活了60年，从来没什么苦恼呢？”

她停止了抖动，歇了一会，没有作声。她回过头来望着我说：

“克先生，您当真这么说吗？”她的声音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使我大为吃惊；同时也使我的态度和谈话庄重了一些。我说：

“,我以为……我是说，我觉得……，你简直不可能有过什么苦恼呀。我从来没听见你叹过气，也从来没见过你眼睛里不带着笑。”

现在她差不多完全转过脸来了，显出十足的一本正经的神气。

“我是不是有过苦恼？克先生，我来跟您说，叫您自己去想吧。我是生在奴隶堆里的；当奴隶的滋味我全知道，因为我自己就当过奴隶。，先生，我的老汉——那就是我们当家的——他对我很恩爱，脾气也好，就跟您对您自己的太太那么好。后来我们俩生了孩子——7个孩子——我们俩很爱这些孩子，就跟您爱您的孩子一样。他们都是黑的，可是不管老天爷叫孩子们长得多么黑，他们的娘可照样爱他们，不肯把他们丢掉，不，随你拿全世界什么东西跟她换，她也不干。

“唉，先生，我生长在弗吉尼那个老地方，可是我妈是在马里兰长大的；哎呀，谁要是惹了她，她可真厉害！好家伙！她就大吵大闹一场！她发起脾气来，她就老是爱说一句话。她把身子站得挺直，两手攥着拳头插在腰上，说：‘我要叫你们知道，老娘不是生在平常人家，不能让你们这些杂种开玩笑！我是老蓝母鸡的小鸡，不含糊！’您知道吗，那就是马里兰生的人给他们自己的称呼，他们对这个很得意哩。哈，她就是那么说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因为她常说这句话，有一天我的小亨利把手腕子摔坏了，头也碰破了，刚刚碰着脑门子顶上，当时黑鬼们没有马上就跑过来招呼他，她又骂开了。他们一回嘴，她马上就站起来说：‘喂！’她说，‘我要叫你们这些黑鬼知道，老娘不是生在平常人家，不能让你们这些杂种开玩笑！我是老蓝母鸡的小鸡，不含糊！’她就把厨房收拾完了，自己给这孩子捆上伤口。所以我让人家惹火了的时候，也说这句话。

“唉，后来我的老东家说她破产了，她只好把庄上的黑奴通通卖掉。我一听说他们要把我们通通送到里奇蒙去拍卖，啊，老天爷！我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瑞奇尔大娘说得很起劲了，她就渐渐站起来，现在她高高地耸立在我们面前，星光衬托出她的黑影。

“他们给我们套上链子，把我们放在一个看台上，就像这个台阶这么高——20英尺左右——大伙儿就围着台子在下面站着，一堆一堆的人。他们就上来，把我们浑身打量，拧我们的胳臂，叫我们站起来走动，完了他们就说，‘这个太老，’或是‘这个瘸了腿，’再不就是‘这个没多大用处。’后来他们就卖了我的老汉，把他带走了，他们又来卖我的孩子们，把他们也带走，我就哭起来；那个人就说，‘不许你哇啦哇啦地哭，’伸手就在我嘴上打了一巴掌。后来都卖完了，只剩下我的小亨利，我就拼命把他抱在怀里，抱得紧紧地，我就站起来说，‘你们要把他带走可不行，’我说：‘谁动一动他，我就要谁的命！’我说。可是我的小亨利悄悄地说：‘我会逃跑，跑掉了我就去做工，给您赎身。’啊，老天爷保佑这孩子，他老是这么孝顺！可是他们拉着他——他们拉着他，就是那些人干的；可是我揪住他们的衣服，撕破了好些地方，还拿我的链子打他们的脑袋，他们也揍了我一顿，可是我不在乎。

“唉，我老汉就那么走了，还有我所有的孩子，7个孩子都走了——有6个我一直到今天都没再看到一眼，算到上个复活节，已经是22年以前的事了。把我买到手的那个人是新百伦的，他就把我带到那儿去。唉，就这么一年又一年过去，后来打起仗来了。我的东家他是个南方军队里的上校，我是给他家烧饭的。所以北方的队伍把那个镇打下来之后，他们通通跑掉了，把我丢在那儿，和别的那些黑人都在那幢大得要命的房子里。所以那些北方队伍的大军官就搬进来住，他们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们烧饭。‘天哪，那还有什么说的，’我说，‘我是干这行的呀。’

“他们可不是那些芝麻大的小官儿，您知道，那都是些挺大挺大的军官；他们高兴叫那些小兵怎样就得怎样，真神气！那个将军他叫我当厨房的头儿，他说，‘谁要是来给你捣乱，你就干脆叫他滚蛋；你可别害怕，’他说，‘现在你是跟朋友们在一起了。’

“那么，我心里想，要是我的小亨利找到机会开了小差，那他一定就会上北方去。所以有一天我就跑到那些大官儿们呆着的地方，大客厅里，我就给他们请了个安，就像这样，我就跑过去，给他们谈到我的亨利，他们好好儿听着我谈这些心事，就好像我也是白人一样；我又说：‘我来问问，是因为他要是跑掉了，到了北方，到了你们各位长官的地方，你们也许看见过他，那你们就可以告诉我，好让我把他找回来；他很小，左手腕子上和脑门子顶上都有个疤。’这下子他们就显得很难过；将军说：‘他们给他弄走有多久了？’我说：‘13年了。’这下将军就说：‘他现在可不会再像那么小——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从前简直没想到过这个！我心里老想着他还是那么个小不点儿。从来没想到过他会长大，长成个大人。可是现在我明白了。那些长官谁也没碰见过他，所以他们也没法帮我的忙。可是那些年里，虽然我不知道，我的亨利可果然是跑到北方去了，去了好些年好些年，还成了剃头匠，自己干活。后来打起仗来了，他马上就说：‘我剃头剃够了，’他说，‘我要去找我妈，除非她死了。’所以他就卖掉他的行头，跑到招兵的地方去，给一个上校当听差的。这下子他就跟着部队到处打仗，好打听他的老妈妈。是呀，真的，他就一会儿伺候这个军官，一会儿伺候那个军官，一直把整个南方各地都找遍了，可是你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我怎么会知道呢？

“有一天晚上，我们开了个士兵跳舞会，新百伦那儿当兵的常常开跳舞会，寻开心。他们就在我那厨房里开，不知开过多少次，因为那屋子很大。您听着，他们这么干，我可就不高兴。因为我那地方是伺候军官的，一有那些普通的丘八爷在我那厨房里乱蹦乱跳，就叫我着急。可是我老是不管他们，完了就收拾收拾，我就那么着，有时候他们惹得我生了气，我就叫他们给我打扫厨房，我跟您说吧，真不含糊！

“,有一天晚上——那是星期五晚上——一下子来了一整排人，是从守卫这所房子的黑人卫队里调来的——这所房子是司令部，您知道——这下子我可劲头来了！高兴疯了吗？我简直是痛快极了！我兴头很大地转到这儿，转到那儿；我简直觉得浑身发痒，只想叫他们带着我跳起来。他们都在转来转去地跳舞！哎呀，他们玩得可真痛快！我也跟着越来越高兴，越来越高兴！后来过了不大一会儿，有那么一个穿得很时髦的黑小伙子在屋子那边跳着跳着过来了，他搂着一个黄皮丫头跳；他们俩跳得直是转、直是转，真叫人看了像喝醉了酒那股劲儿；他们转到我身边的时候，他们就一会儿翘起这只腿跳，一会儿又翘起那只腿跳，还望着我那大红头巾直笑，跟我打趣，我就冒火说：‘滚你妈的蛋吧！——杂种！’那年轻人的脸色猛一下子有些变了，可是只过了一会儿，后来他又笑起来，跟原先一样。,就在这时候，来了几个奏乐的黑人，那是乐队里的，他们这些人老是非摆架子不可似的。那天晚上他们刚起头摆一下架子，我就跟他们捣蛋！他们笑了，这叫我更加冒火。别的黑人也大笑起来，这下子我心里实在忍不住，我可真生气了！我眼睛里简直冒出火来了！我就站得挺直，就像这样——跟我现在这样，差点儿碰着天花板——我攥着拳头插在腰上，我说：‘喂！’我说：‘我要叫你们这些黑鬼知道，老娘不是生在平常人家，不能让你们这些杂种开玩笑！我是老蓝母鸡的小鸡，不含糊！’这时候我就看见那个年轻人站住了，他瞪着眼睛，动也不动，好像是望着天花板，有什么事忘掉了，想不起来的样子。，我就往他们黑鬼那边冲过去——就这样，像一个将军的神气——他们就在我前面逃跑，滚到门外去了。这个年轻人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另外一个黑人说，‘吉姆，’他说，‘你先走，请你告诉上尉，我大概要到早上8点钟才能回来；我心里有点事情，’他说，‘今晚上再也睡不着了。你先走，’他说，‘别管我吧。’

“这时候大概是夜里1点钟。差不多7点的时候，我就起来给军官们做早饭。我在火炉前面弯着腰——就像这样，把您的脚就算是火炉吧——我拿右手把火炉的门打开了——就是这样，把它这么关上，就像我推您的脚一样——我刚刚在手里端着一盘热面包，正要抬起头来，我就看见一个黑脸蛋伸到我的脸下面来了，一双眼睛往上盯住我的眼睛，就像我现在这样从底下望着您的脸一样；我就在那儿站着，一点也没动弹！一个劲儿仔细看了又看；我手里的盘子直发抖，猛一下子我就明白了！盘子掉在地下，我就抓住他的左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就是这么的，就像我推您的袖子一样——我马上又抬头望着他的脑门子，把他的头发往上推，就像这样，哈，我说：‘孩子！你要不是我的亨利，手腕子上哪来的这条痕，脑门子上哪来那个疤呀？谢天谢地，我又见到我的亲人了！’

“啊，没什么，克先生——我真是从来没什么苦恼。可也没什么欢喜事儿！”

（张友松 译）

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

一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当时赫德莱堡是邻近一带地方最诚实、最清高的一个市镇。它一直把这个名声保持了三代之久，从没有被玷污过，并且很以此自豪，把这种荣誉看得比它所拥有的其他一切都更加宝贵。它非常以此自豪，迫切地希望保持这种光荣万世不朽，因为它对摇篮里的婴儿就开始教以诚实行为的原则，并在以后对他们施行教育的全部期间，把这一类的训诲作为他们的教养的主要内容。同时还在青年人的发育时期，完全不叫他们与一切诱惑相接触，为的是让他们的诚实有充分的机会变得坚定而巩固，成为深入骨髓的品质。邻近的那些市镇都忌妒这种崇高的权威，假装着讥笑赫德莱堡以此自豪的得意心理，偏说那是虚荣。不过虽然如此，他们还是不得不承认赫德莱堡实在是一个不可败坏的市镇。假如有人追问，他们还会承认一个青年只要是从赫德莱堡出去的，他要从家乡到外面找一个地位较高的职业，那就除了他的籍贯而外，无须任何其他保证的条件了。

然而曾几何时，赫德莱堡终于很不幸地得罪了一位过往的异乡人——也许是无意地，当然也并不在乎，因为赫德莱堡是无求于人，很可以自满的，对于异乡人和他们的意见，当然是毫不在意。不过它当初如果把这个人当做例外，那就要妥当一些，因为他是个很不好惹的人，记下了冤仇就不饶人的。在他漫游各地的整整一年之中，他老把他的委屈记在心上，每逢闲暇的时候，他就翻来覆去地想，总要想出一个办法来，心满意足地报复一番。他想出了许多主意，都很不错，但是没有一个是十分彻底的。最不中用的办法只能损害许多个别的人，而他所需要的却是一个使整个市镇都受影响的主意，连一个人也不让他漏网。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当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出现的时候，他感到一种恶毒的快意，觉得心头豁然开朗起来。他立刻就开始拟出具体的计划，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办法才好哩——我要败坏这个市镇！”

6个月之后，他乘着一辆小马车又到赫德莱堡去，大约在晚上10点钟左右停在银行的老出纳员的家门口。他从车上取下一只口袋，扛在肩上，踉踉跄跄地穿过院落，走到里面敲门。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声“请进”，他就进去了。他把那只口袋放在客厅里的火炉背后，很客气地向那正在灯下坐着看《福音导报》的老太婆说：

“您请坐着，夫人，我不打搅您。好——现在可把它藏得很妥当了，谁都不容易知道它在哪儿。夫人，我可以见见您的先生吗？”

“不行，他到布利克斯敦去了，恐怕要到后半夜才会回来。”

“好吧，夫人，那没有关系。我只是要把那只口袋托他保管一下，等找到了合法的物主，就请他转交给他。我是个外方人，他并不认识我。我今晚上不过是从这个镇上经过，特地来了却一桩长久放在心上的事情。现在我的事儿已经办完了，我很高兴地离开，心里还有点儿得意，以后您永远也不会再见到我了。口袋上系着一张纸条子，一切都在那上面说明了。再见吧，夫人。”

这位老太婆害怕这个神秘的大个子陌生人，后来看见他走了倒很高兴。但是她的好奇心被勾引起来了，于是就一直往口袋那边跑过去，把那张纸条子拿过来看。那上面写着的话是这样开始的：

请予公布：或者用私访的办法把合法的物主找出来也行——两种办法随便采取哪一种都可以。这个口袋里装的是金元，计重160磅零4盎司——

“天哪，连门都没有锁哩！”

理查兹太太浑身颤抖地飞跑过去把门锁上，然后把窗帘拉下来，惊魂不定地站着，心里发愁，不知究竟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她自己和那些钱财更加安稳一些。她听了一会儿是否有小偷，然后又被好奇心战胜了，于是再回到灯光底下，看完那张纸条上写的话：

我是个外国人，马上就要回本国去，以后就永远在那里住下了。我在美国住了很久，多蒙贵国优待，心中非常感激，尤其是感谢贵国的一位公民——赫德莱堡的一位公民——他在一两年前曾经给过我一个很大的恩惠。实际上是两个很大的恩惠。让我说明经过吧：我从前是个赌徒。我是说我从前是。我是个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我在晚上来到这个村子里，饿着肚子，一钱莫名。我向人求助——在黑暗中。我不好意思在有亮的地方讨钱。这回幸好找对了人。他给了我20块钱——换句话说，照我当时的想法，他实在是救了我的命。同时他也给了我财运：因为有了那笔钱，我又到赌场里发了大财。后来我把他给我说过的一句话老记在心上，直到今天还没有忘记。他这句话终于把我制服了！一经制服，我的品格才没有完全毁掉：我从此再也不赌博了。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位恩人是谁，可是我要把他寻访出来，我要让他得到这笔钱，由他施舍出去，或者把它抛弃，或者保存下来，随便他怎么处置都行。这只不过是我向他表明感激之意而已。假如我可以在这里住些时候，我就会亲自去寻访他，但是那没有关系，他一定会被寻访出来的。这是个诚实的市镇，不可败坏的市镇，我知道我尽可以信托它，无须担心。谁能说出那位先生当初对我说的那句话，就可以证明他是我的恩人；我相信他一定还记得那句话。

现在我的办法是这样：如果你觉得私访较为妥当，那就请你私访。如果遇到可能是那位先生的人，就请你把这张纸上写的话告诉他。假使他回答说，“我就是那个人。我当初说过的那句话是如何如何”，就请予以对证——那就是：打开口袋，那里面有一只密封的信封，装着那句话。如果那位申请人所说的话与此相符，那就把这笔钱给他，别的话都无须再问了，因为他一定就是那位先生。

但是你如果愿意公开寻访，那就请你把这张东西拿到本地报纸上去发表——另外加上几句说明，即：自本日起30天内，请申请人于星期五晚8时驾临镇公所，将他当初所说的话密封交与柏杰士牧师（如果他肯帮忙处理的话），然后请柏杰士先生当场将钱袋启封，核对那句话是否相符，如果相符，就将这笔钱点交我这位业经证实的恩人，并请代致诚挚的谢意。

理查兹太太坐下来，兴奋得微微颤抖，不久就转入沉思了——她是这样想的：“这事情多么奇怪！……那位善心人随意施舍一下，现在善有善报，发的财可真不小呀！……假如做那桩好事的是我的丈夫，那该多好！——因为我们实在穷透了，又老又穷！……”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可是这并不是我的爱德华，不是的，拿20块钱给一个外方人的不是他。这实在可惜得很，真是！现在我明白了……”然后她打了个冷战——“可是这是一个赌鬼的钱哪！罪恶的收获：我们可不能要这种钱，连碰也不能碰它一下。我可不愿意靠近这种钱，这好像是很肮脏的东西。”于是她到离得远一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我希望爱德华快点回来，把它拿到银行里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有小偷来，一个人在这儿守着真是可怕得很哩。”

11点钟，理查兹先生回来了，他的妻子正在说，“你回来了我真高兴极了！”他却说：“我可真累坏了——简直累得要命！人就怕穷，像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干这种倒霉的跑腿差事。老是熬呀、熬呀、熬呀，只不过为了那点儿薪水——当别人的奴隶，他可穿着睡鞋坐在家里，又阔气，又舒服。”

“我很替你难受，爱德华，你知道的，可是你得自宽自解才行：我们总算能维持生活；我们还有很好的名声哩——”

“是呀，玛丽，这比什么都强。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别介意——那只是一时的烦躁，根本不算一回事。你跟我亲亲嘴吧——好，现在一切都忘掉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埋怨的了。你那是弄来的什么东西？口袋里是什么？”

于是他的妻子把那一大秘密告诉了他。这使他感到一阵心神恍惚，随后他就说：

“有160磅重吗？咳，玛丽，那等于4—万—块钱哪——你想想——真是一笔大财产！我们这村里有这么大家当的还不到10个人哩。把那张纸条子给我看看。”

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说道：

“这岂不是奇谈！，简直是传奇小说嘛，就像我们在书本里看到的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一样，在实际生活中哪会有。”他现在大为兴奋起来，他很愉快，甚至是兴高采烈。他用手指轻轻点一点他的老婆的脸蛋儿，开着玩笑说：“哈，我们发财了，玛丽，发财了，我们只要把这些钱埋藏起来，把纸条子烧掉就行了。那个赌鬼如果再来问起这桩事情，我们就白起眼睛望着他，说：‘你说的是什么鬼话呀？我们从来就没听说过你，也不知道你有一袋什么金子，’这就使他哭笑不得，而……”

“而现在，你在这儿大开玩笑的时候，钱可还在这儿，现在很快就要到小偷活动的时候了。”

“真的。那么，我们怎么办——私自寻访吗？不，那可不行：那未免要破坏神妙的味儿。还是公开的方法较好。你想这桩事情岂不要传得满城风雨！还要使所有其他的市镇忌妒呢；因为除了赫德莱堡而外，一个外方人绝不会把这么一桩事情信托任何其他市镇，这是他们知道的。这简直等于给我们大登宣传广告哩。现在我要赶快到印刷所去，否则就太晚了。”

“别走——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守着，爱德华！”

可是他已经走了。不过只去了一会儿的工夫。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他遇见报馆的主笔兼东家，就把那张纸条子交给了他，说道：“我这儿有一条好新闻给你，柯克斯——拿去发表吧。”

“可能来不及了，理查兹先生，不过我看情形吧。”

回到家里，他和他的妻子又坐下来把这个有趣的神秘事情再谈一遍；他们简直不想睡觉。第一个问题是那位拿20块钱给那个异乡人的公民究竟是谁呢？这似乎是个简单的问题，他们俩同声回答——

“巴克莱·固德逊。”

“不错，”理查兹说，“他很可能干这种事情，这也正是他的作风，可是我们这镇上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这话谁也会承认的，爱德华——无论如何，私地里是会承认的。现在这6个月以来，我们这村子又是和从前一样了——诚实、狭隘、自以为是、一毛不拔。”

“他向来就是这么批评的，一直到他死的时候——而且还是毫不客气地当众那么说。”

“是呀，可是他就为了这个，遭人痛恨哩。”

“啊，当然，可是他倒不在乎。我看除了柏杰士牧师而外，他在我们这些人当中是最遭人嫉恨的了。”

“噢，柏杰士可是罪有应得——他在这儿再也别想有人听他讲道了。这个市镇固然是算不了什么，对他可是知道应该怎么估量。爱德华，你看这岂不是有点奇怪，怎么这位外方人竟指定柏杰士经手发这笔钱呢？”

“呢，是呀——是有点奇怪。那是说……那是说……”

“哪来的那么多‘那是说’呀？要是你的话，你会选他吗？”

“玛丽，也许那个外方人比这个村里的人对他知道得更清楚哩。”

“尽说这种话，难道就对柏杰士有什么好处！”

丈夫似乎有点为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妻子凝神注视着他，等着他答复。后来理查兹终于说话了，他那迟疑的神气好像是表示他预先知道他的话可能要遭到怀疑似的——

“玛丽，柏杰士并不是个坏人哩。”

他的妻子当然大吃一惊。

“瞎说！”她大声说道。

“他不是个坏人。我知道。他之所以被大家看不起，整个的根由就是那一桩事情——就是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一桩事情。”

“那一桩事情，真是！好像单只那一桩事情还不够似的。”

“足够了。足够了。可是那事情罪不在他哩。”

“你说的什么话！罪不在他！谁都知道那就是他干的事儿。”

“玛丽，我敢担保——他是无罪的。”

“我没法儿相信，我也不相信。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的招供。我很惭愧，可是我要供出来。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他是无罪的。我本来是可以挽救他的，可是……可是……呢，当然整个镇上那种愤激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简直就没有胆量说实话。一说出来大家就会都对我进攻了。我也觉得那很卑鄙，真是卑鄙透了；可是我不敢，我没有勇气担当。”

玛丽显出了惶惑的神情，过了一阵没有作声。然后她才吞吞吐吐地说：

“我……我想你当初如果……如果……那是不行的。决不能……呢……舆论要紧——不得不特别小心——特别……”这是一条难行的路，她陷入泥潭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开了。“这是很对不起人的事，可是……哎，我们担当不起呀，爱德华——实在担当不起。啊，无论如何我也是不会主张你说实话的！”

“那会使得我们失去许许多多人的好感哩，玛丽；结果就……结果就……”

“现在我所担心的是他对我们的看法怎么样，爱德华。”

“他吗？他可想不到我当初是可以挽救他的。”

“啊，”妻子以快慰的口吻大声说道，“这可叫我高兴了。只要他不知道你当初可以挽救他，那么他……他……呢，那就强得多了。，我本就应该看得出他是不知道的，因为他老是向我们讨好，虽然我们对他很冷淡。人家拿这桩事情挖苦我可不止一次了。比如威尔逊夫妇吧，还有威尔科克斯夫妇和哈克尼斯夫妇吧，他们都不怀好意地拿我来开心，说什么‘你们的朋友柏杰士’，因为他们明知这是使我难为情的。我希望他不要老是这么一个劲儿对我们表示好感，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始终要这样。”

“我可以给你解释。这又是我的招供。那桩事情正闹得新鲜、闹得火热，镇上决定叫他‘坐木杠’的时候，我的良心上受到谴责，简直受不了，于是我就暗地里跑去给他报了个信，他就离开了这个镇，在外面住了一阵，直到风平浪静才回来。”

“爱德华！假如镇上当初把这桩事情追究出来——”

“别提了！现在回想起来，还叫我心惊胆战哩。我这么做了之后马上就觉得后悔；我甚至跟你都不敢说，就怕你脸上神色不对，让人家看出毛病来。那天晚上，我一点也没睡着，老在发愁。可是过了几天，我一看谁也没有怀疑我，从此以后我就渐渐觉得我幸而来了那么一着，至今我还是高兴哩，玛丽——真是高兴透了。”

“现在我也高兴哩，因为那么对付他未免太可怕了。是呀，我很高兴。因为你实在应该那么办才对得起他，你要知道。可是，爱德华，万一现在还是有那么一天，这事情终归弄个水落石出，那可怎么好！”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以为是固德逊干的。”

“当然他们会这么想！”

“不错。可是他当然是满不在乎的。大家劝萨斯伯雷那可怜的老头儿去找他，把这个罪名加到他头上，这老头儿也就怒冲冲地跑去对他说了。固德逊把他浑身打量了一番，好像是要在他身上寻找一处能够叫他特别鄙视的地方似的，然后他就说：‘原来你是代表调查委员会的呀，是不是？’萨斯伯雷说那差不多就是他的身份。‘哼。你是需要知道详细情形呢，还是认为一个简单的答复就够了呢？’‘如果他们需要了解详细情形，我就再来一趟吧，固德逊先生，你先给我一个简单的答复好了。’‘好极了，那么，你告诉他们滚他妈的蛋——我看这总算够简单的了。我还要给你一番忠告，萨斯伯雷，你再来打听详细情形的话，就请你带个筐子来，好把你那几根老骨头提回家去。’”

“固德逊就是这样：十足表现出他的特点。他老是认为他提出的意见比谁都强：只有这一点他是自命不凡的。”

“他这么一来，就把这桩事情结束了，而且也就救了我们，玛丽。以后就没有人再提这个问题了。”

“谢天谢地，这点我倒并不怀疑。”

于是他们又兴致勃勃地再谈那一袋金子的神秘。随后他们的谈话渐渐有时停顿下来——中断的原因是由于沉思。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最后理查兹竟至完全想得入神了。他一直坐了很久，一双眼睛茫然地盯着地板，后来他的两只手渐渐做出一些神经紧张的动作，配合着他的心理活动，这些动作似乎是表示烦乱的心情。同时他的妻子也转入了沉思，默不作声，她的举动也渐渐露出困惑的烦恼。理查兹终于站起来，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面伸手搔搔他的头发，活像一个患梦游病的人做噩梦的时候的举动一般。然后他似乎是打定了一个明确的主意，他一声不响地戴上帽子，迅速地从屋里走出去了。他的妻子还是坐在那里皱眉蹙额地沉思不已，似乎还没有感觉到只剩下她一人了。她时而低声自语道：“可别叫我们受到诱……可是……可是……我们实在太穷了，太穷了！……可别叫我们受到……啊，这难道会对谁有什么损害吗？——而且谁也不会知道……可别叫我们……”她的声音这么咕哝着，渐渐低微得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望了一眼，马上以半似惊骇、半似欣慰的神情喃喃地说——

“他走了！可是，哎呀，他也许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也许还不太晚——也许还来得及。”她站起来，呆立着想，神经紧张地把双手一时扭在一起，一时松开。一阵轻微的冷战侵袭着她的全身，她从干哑的嗓子里说道：“上帝饶恕我吧——起了这种念头真是太可怕了——可是……主啊，你是怎么把我们造成的——造得多么奇怪呀！”

她把灯光拧小一点，悄悄地溜过去，在那只口袋旁边跪下，伸手去摸它那鼓起的四周，恋恋地爱抚着。她那双可怜的老迈的眼睛里闪出一种贪婪的光芒。她一阵一阵地发呆；有时候又半似清醒、自言自语地说：“早知道我们该等一等就好了！——啊，假如我们稍微等一等，不那么性急就好了！”

同时柯克斯也从办公的地方回到了家里，把那桩奇怪的事情告诉了他的妻子，他们也很热烈地谈论了一阵，并且猜想着整个镇上唯有已故的固德逊才会那么慷慨地拿20块钱这么大一笔款去救济一个遭难的异乡人。后来他们的谈话中断了，两人都不作声，转入沉思了。他们渐渐地神经紧张和烦躁起来。最后妻子说话了，好像是自言自语似地：

“这桩秘密事情谁也不知道，除了理查兹夫妻俩……还有我们……此外再没有什么人了。”

丈夫微微地惊动了一下，由沉思中醒过来，他凝神注视着他那脸色发白的妻子，然后他犹豫不决地站起来，偷偷地向他的帽子望了一眼，又望着他的妻子——无言地询问。柯克斯太太有一两次想说话又没有说出来，她把手按住嗓子，然后点点头代替回答。随即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

于是理查兹和柯克斯都在更深夜静的街头，由相对的方向急急忙忙地走着。他们在印刷所的楼梯底下彼此碰头了，两人都喘着气，他们借着夜间的灯光互相察看着对方的脸色。柯克斯悄悄地问道：

“除了我们，没有别人知道这桩事吗？”

悄悄地回答是：

“谁也不知道——我担保，谁也不知道！”

“如果还来得及——”

他们两人往楼上走，但是正在这时候，有一个小伙子赶上来了，于是柯克斯问道：

“是你吗，江尼？”

“是，先生。”

“你别忙去发那些早班邮件吧——什么邮件都不忙去发，等我吩咐你的时候再说。”

“都已经寄出去了，先生。”

“寄出了？”这声音里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是的，先生。到布利克斯敦和往下所有的市镇的火车时间表今天都改了，先生——要寄出的东西比平常早20分钟就得送到才行。我只好赶快跑，要是去晚了两分钟的话……”

这两位先生不等听完他说的话，就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开。过了10分钟，两人都没有作声，然后柯克斯以生气的声调说道：

“什么鬼催着你这么着急呀，真是莫名其妙。”

回答是颇为恭敬的：

“现在我明白了，可是不知怎么的，您瞧，我老是不用脑筋，把事情弄得无法挽救。不过下一次……”

“他妈的，哪有什么下一次！再过1000年，也不会有什么下一次了。”

于是这两位朋友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一声，就分手了，各人拖着苦恼得要命的人的脚步，无精打采地走回家去。回到家里，他们的妻子都马上跳起来，迫切地问一声“怎么样？”——然后她们用眼睛就看出了回答，于是不等对方用言语表达出来，就丧气地坐下了。在这两户人家里，随即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这是一种新现象，从前也曾有过争论，可是并不激烈，都是不伤和气的。今天晚上的争论，两家人却好像是互相抄袭似的。理查兹太太说：

“你要是等一等多好呀，爱德华——你该从从容容地想一想呀！可是你不，你非得一个劲儿跑到印刷所去，把消息传遍天下。”

“那上面明明说了要发表呀。”

“那不相干，那上面也说了可以私自访问，随你的便。哼，你说吧——是不是这么说的？”

“唉，不错——不错，是这么说的；可是我一想到一个外方人竟会这么信托赫德莱堡，这样一个消息会要如何轰动一时，这对赫德莱堡是多大的……”

“啊，当然，这些我全知道。可是你要是仔细想一想，你应该是想得到应得这笔钱财的人是找不到的，因为他已经进了坟墓，而且身后无儿无女，也没有任何家属。这笔钱要是归一个需钱很切的人得到了，谁也不会因此受什么损害，而且……而且……”

她伤心地痛哭起来了。她的丈夫想要找两句安慰的话来说一说，随即就这么说道：

“可是归根到底，玛丽，这样的结局一定是最妥当的——一定是，我们是知道的。而且我们还应该记住，这是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啊，一个人干出了傻事情要替自己找理由，那就什么都是命中注定！不管怎样，这笔钱在这种特殊情况之下落到我们手里，这就叫命中注定，可是你偏要自作主张，干预老天爷的意旨——是谁给了你这种权力？这叫做不知好歹，就是这么回事——无非是冒犯神明的大胆妄为，根本就和你装出的那副温和谦让的派头不相称，你明明是个伪君子，却偏要假惺惺地自命为……”

“可是，玛丽，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辈子是怎么教养出来的，就像全村的人一样，简直教养得每逢有什么老实的事情要做的时候，就不会有片刻地迟疑，这种作风已经完全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

“啊，我知道，我知道——一辈子老在受诚实的教养、教养、教养，教个没有完——从摇篮里就教起，要诚实呀，不要受一切诱惑呀，所以这全是虚伪的诚实，一旦受到诱惑，就经不起考验，今晚上我们已经看清楚了。老天爷有眼睛，我对自己那种像石头一样坚实的、无法败坏的诚实从来没有丝毫怀疑过，可是现在……现在，只受到这第一次真正的大诱惑，我就……爱德华，我相信这个镇上的诚实都是像我的一样，糟透了，也像你一样糟。这是个卑鄙的市镇，是个冷酷和吝啬的市镇，它除了这个远近闻名和自命不凡的诚实而外，根本就没有丝毫美德。我敢发誓，我确实相信如果有那么一天，它这种诚实受到大诱惑的时候，它那堂皇的声誉就会垮台，好像一座纸房子一样。，这下子我可把老实话说出来了，心里倒觉得痛快一点。我是个骗子，向来就是，可就是自己不知道。以后谁也别说我诚实吧——我可担当不起。”

“我……哎，玛丽，我也是和你一样的感觉——的确是这么想。这好像有些奇怪，真的，太奇怪了。从前我是绝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绝不会。”

随后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他们俩都转入沉思了。后来妻子抬起头来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爱德华。”

理查兹脸上显出一个被看透了心事的人的窘态。

“说出来真是丢人，玛丽，可是……”

“那没什么关系，爱德华，我自己也正在想着这同一个问题哩。”

“但愿如此。你说出来吧。”

“你想的是，如果有人能猜得出固德逊对那个外方人说的是句什么话，那该多好。”

“一点也不错。我觉得有罪，而且难为情。你呢？”

“我这种感觉已经过去了。我们在这儿搭个临时铺吧！我们非得好好看守着，等明天早上银行的金库开了，收进这只口袋才行……哎呀，哎呀——要是我们没有做错那一着，那该多好！”

临时铺搭好了，玛丽说：

“那句开门咒——究竟是怎么说的呢？我实在猜不透，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呢？可是，你过来吧，我们该上床了。”

“上床睡觉吗？”

“不是，想。”

“是呀，想。”

这时候柯克斯夫妇也吵完了嘴，言归于好了，现在正在上床——去想、想，在床上翻来滚去，心里发烦，老猜不透固德逊当初向那个倾家荡产的流浪汉说的是一句什么话，那句宝贵的箴言，价值4万元现金的箴言。

村里的电报局那天晚上比平日延迟了办公时间，原因是这样的：柯克斯的报馆里的领班是美联社的地方通讯员。他可以算是一位挂名的通讯员，因为他供给的稿件一年之中难得有4次在报上登出30个字去。这一次可不同了。他打电报去报告他所得到的消息，立即接到了复电：

详述一切——巨细勿遗——1200字。

多么长的一篇约稿呀！领班如约完成了这篇报道，他是全州最得意的人了。第二天早餐的时候，“不可败坏的赫德莱堡”这个名称挂到了全美国每个人的嘴上，从蒙特利尔到墨西哥湾，从阿拉斯加的冰河到佛罗里达的柑子园，千百万人都在谈论着那个异乡人和他的钱袋，大家都在关心着那位得主是否可以找得到，都希望再得到关于这桩事情的消息——越快越好。

二

赫德莱堡村一觉睡醒来，已经是举世闻名——惊异——快乐——洋洋得意。得意到不可想象的地步。村中19位首要的公民和他们的太太都来来往往，互相握手，笑逐颜开，彼此道贺，大家都说这桩事情给字典上增加了一个新名词——赫德莱堡，“不可败坏”的同义字——这个字注定要在字典里永垂不朽！次要的、无声无息的公民们和他们的妻子也到处跑来跑去，举动也大致相同。人们都跑到银行去看那只装着黄金的口袋；还没到中午，就有许多郁郁不乐的、忌妒的人成群结队地从布利克斯敦和所有邻近的市镇蜂拥而来；当天下午和第二天就有四面八方的记者来采访这只钱袋和它的来历，又把整个故事重新报道一番，并且给钱袋作了随意渲染的描写，还有理查兹的家、银行、长老会教堂、浸礼会教堂、公众广场，以及将要举行对证和交付那笔钱财的镇公所，也都一一描绘了；此外还给几个人物刻画了几幅糟糕的肖像，其中有理查兹夫妇，有银行家宾克顿，有柯克斯，有报馆的领班，还有柏杰士牧师和邮政局长——甚至还有杰克·哈里代，他是个游手好闲、和蔼可亲、无足轻重、放荡不羁的渔夫和猎人、孩子们的朋友、丧家之狗的朋友，是这镇上典型的“山姆·劳生”。平庸的、假笑的、油滑的小个子宾克顿把钱袋给所有参观的人看，他高高兴兴地搓着一双光滑的手掌，极力吹嘘这个市镇由于诚实而享有的久远的好名声，以及这次惊人的证实，并且希望和相信这个榜样将要扬名全美洲，对于挽回世道人心会起划时代的作用。还有诸如此类的话。

一个星期终了时，一切又平静下来了，如醉如狂的自豪和欢欣的心里已经清醒过来，变为一种柔和的、甜蜜的、沉默的快感——好像是一种意味深长、无以名之、不可言喻的自得心理。人人的脸上都现出一种平和圣洁的快乐。

然后发生了一种变化。那是一种逐渐地变化：变得非常迟缓，以致开始的一段几乎无人发觉，也许根本就没有人发觉，只除了杰克·哈里代，他是经常把每件事情都看得清楚的；而且无论是什么事情，他老爱拿来开玩笑。他发现有些人一两天以前还很快活，现在却不像那么高兴，于是他就说些拿他们取笑的话，然后他又说这种新现象越来越厉害，简直成了一副晦气相，然后他又说人人现出了苦恼不堪的神气，最后他说人人都变得那么郁郁不乐、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如果他一直伸手到全镇最悭吝的人裤袋底去扒掉他一分钱，那也不会惊醒他的幻想。

在这个阶段——也许是大约在这个阶段——那19户首要人家的家长每个都在临睡的时候说出大致像这样的一句话——差不多都是叹一口气说的：

“哎，固德逊说的究竟是一句什么话呢？”

他的妻子马上就这样回答——话里带着颤声：

“啊，别提了！你心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鬼事儿？千万把它丢开吧，我求你！”

可是第二天晚上，这些人又不由得发出这个问题来——而且所受的斥责也是一样。不过声音却小了一些。

第三天晚上，男人们又发出这同一问题——语气是苦闷的，而且是茫然的。这一次——还有次日晚上——妻子们稍有不知所措的表现，她们心里都有话想要说，可是并没有说出来。

再往后的那天晚上，她们终于开了口，急切地回答道：

“啊，假如我们猜得着多好！”

哈里代的俏皮话一天天越来越说得有声有色，令人难堪，挖苦尽致。他劲头十足地窜来窜去，拿这个市镇开心，有时讥笑个别的人，有时讥笑大家。可是他的笑声在全村中已经是绝无仅有：这笑声落在空虚的凄凉的荒漠中了。随时随地，连一点笑容都找不到。哈里代把一只雪茄烟盒子装在一个三脚架上，拿着它到处跑，假装那是个照相机。他拦住所有的过路人，把这东西对准他们说：“预备！——请您笑一点。”但是连这样绝妙的玩笑也不能在那些阴沉的面孔上引起反应，使他们轻松一点。

这样过了3个星期——还剩下1个星期。那是星期六晚上——晚饭吃过了。现在没有往常的星期六那种熙熙攘攘、大家到处买东西和开玩笑的热闹场面，街上是空虚寂寞的。理查兹和他的老伴独自坐在他们那间小客厅里——神情沮丧，都在想心事。这种情形现在已经成为他们晚间的习惯了：他们过去一向的老习惯——看书、编织和称心如意地闲谈，或是和邻居们互相串门，这一切都老早就成为过去，被他们忘掉了很久很久——两三个星期了。现在谁也不谈话，谁也不看书，谁也不串门——全村的人都坐在家里，唉声叹声，愁眉苦脸，沉默不言，都想猜出那一句话。

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理查兹无精打采地把信封上写的字和邮戳望了一眼——两样都是陌生的——他把信丢在桌子上，又恢复了刚才被打断的东猜西想和绝望的、沉闷的烦恼。两三个钟头之后，他的妻子疲惫地站起来，正准备不道晚安就去睡觉——现在这已经成为习惯了——可是她在靠近那封信的地方停了一下，以冷淡的神情望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拆开，约略地看了一遍。理查兹还在坐着，椅背翘起靠着墙，下巴垂在两膝之间，他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下了。一看，原来是他的妻子。他赶紧跑到她身边，可是她却大声喊道：

“别管我，我太快活了。你快看信——快看！”

他接过信来看，贪婪地读着，脑子不禁昏眩起来，那封信是从很远的一州寄来的，信里说：

我和你素不相识，但是这没有关系；我有一桩事情要告诉你。我刚从墨西哥回家来，听到了那件新闻。当然你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可是我知道，而且知道这个秘密的，世间只有我一人。那是固德逊。多年以前，我和他很熟识。我就在那天晚上走过你们这个村子，并且在夜半的火车未到之前，一直在他家作客。我在旁边听见他对那个站在黑暗地方的外方人说了那句话——地点是赫尔巷。他和我继续往他家里走的时候，一路就谈这件事情，后来在他家一面抽烟，还一面在谈。他在谈话之中提到了你们村子里的许多人——差不多都说得很不客气，只对两三个人的评价较好；在这两三人之中就有你一个。我说的是“评价较好”——也就是如此而已。我还记得他说过这个镇上的人，实际上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一个也没有；不过他说你——我想他是说的你——大致没有记错吧——曾经有一次帮过他一个大忙，也许你自己还不知道帮了这个忙究竟于他有多大好处，他说他希望有一笔财产，临死的时候就要把它留给你，而对村中其余的居民每人都奉送一顿咒骂。那么，只要你是当初帮过他的忙，你就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应得那一袋金子。我知道我尽可以相信你的廉洁和诚实，因为这些美德在一个赫德莱堡的公民身上是万无一失的天性，所以我现在就要把那句话告诉你，深信你如果不是应得这笔钱财的人，一定会去把应得的人寻访出来，使固德逊得以报答他所说的那番恩惠，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他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决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改过自新吧。”

霍华德·里·斯蒂文森

“啊，爱德华，这笔钱是我们的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啊，太高兴了——亲我一下吧，亲爱的，我们多久多久没有亲过嘴了——我们正是需要哩——这笔钱——这下子你也可以摆脱宾克顿和他的银行了，再也不当谁的奴隶。我简直好像是高兴得要飞了。”

这两口子在长靠椅上互相拥抱和亲吻，快快活活地消磨了半小时。他们又恢复了过去的美好辰光——这种辰光原是自从他们恋爱的时期就开始了，直到那外方人带来这笔害煞人的钱财以前，一直继续下来，没有中断过的。过了一阵，妻子说道：

“啊，爱德华，你真幸运，当初亏得给他帮了那个大忙，可怜的固德逊！我向来是不喜欢他的，可是现在我觉得他很可爱。你倒真是了不起，真漂亮，从来就没提过这桩事情，没夸过嘴。”然后她略带责备的语气说：“可是你对我总该提一提呀，爱德华，你自己的妻子，总该告诉一声哪，你要知道。”

“嗯，我……呢……嗯，玛丽，你瞧——”

“别老是这么吞吞吐吐吧，快告诉我，爱德华。我向来是爱你的，现在我真以你自豪哩。谁都相信全村只有一个慷慨的好人，原来你也……爱德华，你怎么不告诉我？”

“嗯——呃——呃——唉，玛丽，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你要知道，他……哎，他……他叫我保证不说。”

妻子把他打量一番，很慢很慢地说：

“叫——你——保——证？爱德华，你怎么给我说这种话？”

“玛丽，你难道以为我会撒谎吗？”

她颇为惶惑，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说道：

“不是……不是。我们未免说得离题太远了——上帝饶恕我们吧！你一辈子没撒过一次谎。可是现在——现在我们脚底下一切的根基好像是在垮台的时候，我们就……我们就……”她一时说不下去了，然后又继继续续地说：“不要叫我们受到诱惑吧……我想你是给人家保证过的，爱德华。这话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那么——这就算往事不提了，我们还是要快快活活才行，这不是自寻烦恼的时候。”

爱德华感觉到听从妻子的话颇有几分吃力，因为他心里老在东想西想——极力要记起他曾经帮过固德逊什么忙。

两口子几乎通宵没有合眼，玛丽是快活而又想个不停，爱德华却只忙着用心思，而并不十分快活。玛丽老在盘算着如何处理这笔钱财。爱德华老在搜尽枯肠地要回想起那个恩惠。起初他为了对玛丽撒了那个谎——如果说那是谎话——良心上感到不安。后来他反复思考了一阵——假定那确实是撒谎吧，那又怎么样？难道有什么大不了吗？我们难道不是经常在行为上干撒谎的勾当？那又为什么连说谎都不行呢？你看玛丽——看她所干出来的事情。当他正在赶紧去做那桩老老实实的事情的时候，她在干什么？悔恨没有把那张字条毁掉，把钱留下！难道盗窃比撒谎还强吗？

于是这个问题就不那么使他难受了——那句谎话已无关紧要了，并且还使他觉得差堪自慰。其次一个问题又占了主要地位：他究竟是否帮过人家的忙呢？你看，这儿分明有固德逊本人的证明，斯蒂文森的来信说得很清楚，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明了——这简直可以作为法律上的证件，证明他确曾帮过人家的忙。当然。所以这一点算是解决了……可是不行，还不见得完全解决了。他微微吃惊地想起这位不相识的斯蒂文森先生就说得并不十分肯定，他记不清帮这个忙的人究竟是否是理查兹，或是另外某一个人——而且，哎呀，他还说信任理查兹的人格哩！所以理查兹不得不由他自己决定这笔钱财应该归谁——斯蒂文森先生相信他如果不是应得的人，就一定会毫不苟且地把应得的人寻访出来。啊，把人家安排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恶——哎，斯蒂文森怎么就不把这种疑问去掉呢！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个尾巴？

又是一阵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偏巧是理查兹的名字，而不是别人的名字，在斯蒂文森心里留下了印象，使他觉得他是应得这笔钱财的人？这倒像是很不错。是的，这实在像是大有希望。事实上，他一个劲儿往下想，希望也就似乎越来越大——直到后来，这个理由终于变成了铁证。于是理查兹马上把这个问题不再放在心上，因为他有一种内心的直觉，认为一个证据既经肯定，就以不再追究为妥。

这时候他心安理得地感到愉快，可是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却老在逼着他注意：当然他是帮过人家的忙——这是肯定了的，可是究竟帮的是个什么忙呢？他必须回忆出来——非等想起了这桩事情，他就不睡觉，因为这才能使他心境安宁，毫无挂虑。于是他想了又想。他想到许多件事情——可能帮过的忙，甚至是大致肯定帮过的忙——可是没有一件显得够重要，没有一件显得够分量，没有一件显得值这笔钱财——值得固德逊希望他能在遗嘱中留下的那笔财产。不但如此，他根本就想不起曾经做过这些事情。那么，哎——那么，哎——那究竟应该是帮的一个什么忙，竟会使得一个人这么了不得地感激呢？啊——拯救了他的灵魂！一定是这么回事。不错，现在他想起了当初曾有一次自告奋勇去劝固德逊入教，并且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他打算说是劝了3个月之久，可是仔细一想，3个月缩成了1个月，又缩成了1星期，又缩成了1天，然后缩得毫无踪影了。是的，他现在记得很清楚，而且是非他所愿地那么鲜明，固德逊当初的回答是叫他滚他妈的蛋，少管闲事——他可不希望跟着赫德莱堡升天堂！

所以这个答案是失败了——他并不曾拯救过固德逊的灵魂。理查兹不免有些气馁。然后过了片刻工夫，又出现了一个念头：他曾经挽救过固德逊的财产吗？不行，这是说不通的——他根本就一无所有。他的性命呢？一点也不错。当然。唉，他早就该想到这个了。这一次他总算走对了路，毫无疑问。于是片刻之间，他那想象的风车就大转特转起来了。

此后，在精疲力竭的整整两个钟头之中，他一直在忙着救固德逊的命。他以各种困难和冒险的方式干这桩事情。每一次他都很圆满地把这个救命的举动做到了某一个地步，然后正当他开始确信这桩事情是当真发生过的时候，偏巧就有一个恼人的枝节问题出现，使得整个事情成为荒唐无稽。比如拿泅水救命来说吧。在这种救命方式之下，他曾经泅出去把淹得不省人事的固德逊拖上岸来，还有一大堆人旁观赞许，但是他把整个经过完全编好之后，正在开始回忆一切的时候，却又生出了许许多多起破坏作用的枝节问题：镇上的人们是不会不知道这桩事情的，玛丽也不会不知道，在他自己的脑子里，这桩事情也会像钙光灯似地放出耀眼的光芒，而不至于是一件他可能做了而“不知道究竟对人家有多大益处”的、并不显著的好事。而且想到这里，他又记起了他自己根本就不会游泳。

啊——原来又有一点，他从头起就忽略掉了：这桩事情必须是他做了之后却“可能还不知道究竟对人家有多大益处”的好事。唉，真是，那应该是容易寻思出来的——比其他那些事情简单得多了。果然不错，他不久就想出来了。多年以前，固德逊几乎和一个名叫南赛·休维特的很可爱、很漂亮的姑娘结了婚，但是为了某种原因，这桩婚事还是作罢了，那个姑娘死了，后来固德逊就一直是个独身汉，并且渐渐变得性情孤僻，干脆就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角色。这个姑娘死后不久，村里的人就发现了，或是自以为发现了，她的血管里含有一点点黑人的血液。理查兹把这个问题思量了许久，后来终于觉得他想起了一些与此有关的事情，那些事情一定是由于日久不曾理会，在他脑子里弄得无影无踪了。他似乎是隐隐约约地想起了当初发现那黑人血液的就是他自己，把这个消息告诉村里人的也是他，还想起了村里人告诉了固德逊，说明了消息的来源，想起了他就是这样挽救了固德逊，使他免于和这个有黑色混血的姑娘结婚。他帮了他这个忙，却“不知道对他有多大好处”，事实上根本还不知道他是在帮人家的忙，可是固德逊却知道他帮这个忙的价值，也知道他是如何千钧一发地获得了幸免，所以他才在临终时对他的恩人感激不尽，恨不得自己有一笔财产留给他。现在一切都简单明了，他越回想就越觉得这事情非常明显，毫无疑问，最后，当他舒舒服服地躺下睡觉的时候，心里颇为满意而快乐，他回忆着一切经过，就像是昨天的事一般。事实上，他仿佛还记得固德逊曾经有一次亲自对他说过感激的话。在这段时间里，玛丽已经花了6000元给她自己购置了一所新房子，还买了一双睡鞋送她的牧师，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在那同一个星期六晚上，邮递员给其他的首要居民每人送去了一封信——一共送了19封。信封无论哪两个都不相同，笔迹也不一样，可是信的内容却彼此相同，除了一点而外，分毫不差。每封信都是完全照理查兹所收到的那一封抄下来的——笔迹和一切都是一模一样——而且都是斯蒂文森签名的，只是理查兹的名字换上了各个收信人的名字罢了。

一夜到天明，18位主要公民都在同一时间内和他们的同样身份的弟兄理查兹干了同样的事情——他们用尽了全副精力，要想出他们曾在无意中给巴克莱·固德逊帮过一次什么了不起的忙。无论对于哪一位，这番工夫都不见得轻松愉快，然而他们都成功了。

在他们很吃力地干着这项工作的同时，他们的妻子却轻易地把这一夜工夫都消磨在花钱的问题上面了。这一夜之间，那19位太太平均每人从那口袋里的4万元中花掉了7000元——总共是13.3万元。

第二天杰克·哈里代大吃一惊。他看出那19位主要的公民和他们的妻子脸上都重新现出了那种平和圣洁的快乐神情。他简直莫名其妙，也想不出什么取笑的话来，足以破坏或是扰乱这种气氛。所以现在就轮到他对生活感到不满了。他对这种快乐的原因私自作了许多揣测，但一经考查，通通都猜错了。他遇到威尔科克斯太太，发现她脸上那副平静的心醉神迷的神态时，心里便想道：“她的猫生了猫仔了。”——于是他就去问她家的厨师：结果并没有这回事；厨师也看出了那种喜色，却不知原因何在。当哈里代发现“老实人”毕尔逊（村中的绰号）脸上也有那种狂喜神情时，他就断定毕尔逊有一位邻居摔断了腿，但调查的结果，这事情也不曾发生。格里戈利·耶次脸上那副抑制住的狂喜神色只能有一种原因——他的丈母娘死了：这又没有猜对。“那么宾克顿——宾克顿——他一定是讨回了本来以为要落空的一角钱的债。”诸如此类，东猜西猜。他所猜测的事情，有些只好存疑，有些却已证明了是分明的错误。最后哈里代自言自语道：“反正归结起来，今天赫德莱堡有19家人暂时登了天堂：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来由；我只知道老天爷今天一定是休假了。”

有一个邻州的建筑师和营造商新近到这个前途有限的村里大胆地开办了一个小小的企业，现在他的招牌已经挂了一个星期了，始终还没有一个主顾。他很沮丧，懊悔不该来。可是现在他的运气忽然好转起来了。那些首要的公民的太太一个又一个地私自对他说：

“下星期一到我家里来吧——不过暂时请你不要声张。我们打算盖房子。”

那一天有11家来邀请他。当天晚上他就给他的女儿写信，毁了她和一个学生的婚约。他说她可以找一个比他身价高1万倍的对象。

银行家宾克顿和其他两三位富裕的人物计划着盖乡村别墅——可是他们从容地等待着。这类人物在小鸡还没有出壳的时候是不把它们作数的。

威尔逊夫妇筹划了一个新的盛举——化装跳舞会。他们并没有正式邀请客人，只是亲密地对他们所有的亲友们说，他们正在考虑这桩事情，并且觉得他们应该举行这个舞会——“如果我们举行的话，那当然会请你参加。”大家都觉得很惊奇，于是互相议论道：“，他们简直是发疯了，威尔逊他们这对穷骨头，他们哪儿请得起呀。”19家的主妇之中有几位私自向她们的丈夫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们一直不声不响，且等他们把那个寒碜的把戏演过之后，我们再来举行一个像样的，准叫他们出洋相。”

时光如流，那些未来的挥霍的预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任性、越来越愚蠢和胡闹了。照情形看来，这19家似乎是每一家都不仅要在领款的日子以前把这4万元全部花光，还要在这笔款到手的时候当真负债才行。有几家的人轻举妄动，不以计划如何花钱为足，竟至真地花起来了——用赊账的办法。他们买地、接受典当的产业、购置农庄、买投机的股票、买讲究的衣服、买马，还有各种其他的东西，先拿现款付清利息，其余由他们负责清偿——以10天为期。随即这些人清醒过来，就知道事情不妙，于是哈里代就看出许多人脸上开始流露出一种可怕的焦虑。他又弄得莫名其妙，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威尔科克斯家里的小猫并没有死，因为根本还没有生出来；谁也没有把腿摔断；丈母娘也没有减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真是个猜不透的谜。”

另外还有一个满脑子疑团的人——柏杰士牧师。一连好几天，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似乎总有人跟踪，或是东张西望地寻找他，如果他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那19家的人当中就一定有一位出现，鬼头鬼脑地把一只信封塞到他手里，悄悄说一声“礼拜五晚上在镇公所拆开”，然后就像犯了罪的家伙似地溜开了。他原来猜想着或许会有一个人申请领取那只钱袋——但这还是靠不住的，因为固德逊已经死了——可是他再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大堆人来申请。最后到了礼拜五那个盛大的日子，他一共收到了19封信。

三

镇公所从来没有比这一天更漂亮过。大厅尽头的讲台后面挂满了耀眼的旗子，墙上每隔一个相当距离都挂着一些五颜六色的彩旗，楼座的前面也蒙上了旗帜，支柱上也裹着旗子，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外来的客人以深刻的印象，因为来宾的人数一定为数颇多，而且多半是与新闻界有关系的。全场坐满了人。412个固定的座位都坐满了，另外还在过道里临时挤了68个座位，也坐满了，讲台的阶梯上也坐上了人，有几位显要的来宾被安排在讲台上的座位上，讲台前面和两侧的边缘摆成马蹄形的那些桌子后面坐着一大批来自各地的特派记者。全场的装束之讲究在这个镇上是空前的。有些服装代价颇高，有几位穿着这种华贵衣裳的妇女显得有点不大习惯的样子。至少本镇的人觉得她们有这种表情，但是这种看法之所以产生，也许是由于本镇的人知道这些妇女以前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吧。

那一袋黄金放在讲台前面的一张小桌子上，全场都可以看得见。在场的人绝大多数都瞪着眼睛望着它，心里感到一种强烈的兴趣、垂涎欲滴的兴趣、渴望而又感伤的兴趣；占少数的19对夫妇却以亲切、抚爱和物主的眼光定睛望着这份宝贝，而这少数人中的男性的一半则在一遍又一遍地暗自背诵着为答谢会众的喝彩和祝贺而发表的简短的即席致词，这番话是他们准备马上就要站起来说的。这些先生们之中随时都有某一位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子来，悄悄地瞟它一眼，以便帮助记忆。

会场中当然不断地有嘁嘁喳喳的谈话声——这是照例不免的，可是后来牧师柏杰士先生站起来，把手按在那只口袋上的时候，全场肃静到了极点，他简直可以听得见身上的细菌咬啮的声音。他叙述了钱袋的稀奇来历，然后以热情的词句继续说到赫德莱堡因无疵的诚实而获得的那种悠久的应得的声誉，又说到全镇的人对这种声誉所感到的于心无愧的光荣。他说这种声誉是一份无价之宝，叨天之佑，它的价值现在更加无可计量地提高了，因为新近这桩事情已经把这种名声传播得很广，以致全美洲的人都把眼光集中到这个村子上来了，而且——他希望、他相信——结果使这个村子的名字成了“不可败坏”的同义字。（掌声。）“那么让谁来充当这个贵重的珍宝的监护人呢——全村共同负责吗？不！这个责任是个人的，而不是整个社会的。从今以后，你们诸位个个都要亲自担任它的特殊监护人，各人都要负责不叫它受到任何伤害。请问你们——请问你们每一位——是不是接受这个重托呢？（台下纷纷表示同意。）那好极了。还要把这种责任留传给诸位的子子孙孙，世代无穷。今天你们的纯洁是无可指摘的——千万要注意把它永久保持住。今天你们整个社会里没有一个人会受到诱惑去拿别人的钱，不属于自己的，连一个钱也不会摸一摸——千万要保住这种美德。（“一定会这样！一定会这样！”）我不便在这里拿我们自己和别的村子来比较——有些村是对我们心眼儿不大好。他们有他们的作风，我们有我们的作风，我们就心满意足吧。（掌声。）我的话完了。朋友们，我手底下放着的，是一位陌生人对我们的品德有力地表扬，由于他的举动，从今以后全世界也会永远知道我们是些什么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可是我代表诸位向他表示感谢，并且请大家高声欢呼，表示同意。”

在场会众全体起立，发出雷鸣般的致谢的呼声，经久不息，连会场的墙壁都震动了。然后大家又坐下来，柏杰士先生就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当他拆开信封，从那里面抽出一张纸条子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他把这张字条的内容念出来——慢慢地、动听地——听众如醉如痴地凝神静听这个神奇的文件，这上面的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锭黄金。

“‘我对那位遭难的外方人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绝对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改过自新吧。”’”然后他继续说道：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这儿所写出的这句话是否与钱袋里封藏的词句相符合；如果是相符——我看毫无疑问是会符合的——那么这一袋黄金就属于我们一位同胞，他从今以后就在全国的面前成为使我们这个小镇远近驰名的那种特殊的美德的象征——毕尔逊先生！”

全场的人本来都准备着爆发出风暴似的一阵应有的喝彩声；可是大家没有这样做，反而好像是中风似地发呆。一时简直毫无声息，然后有一阵耳语的浪潮卷过全场——大意是这样：“毕尔逊！哈，算了吧，那未免太难叫人相信了！拿20块钱给一个陌生人——无论给谁吧——毕尔逊！这只好说给水手们听！”这时候全场又因另一阵惊奇，突然肃静下来了，因为大家发觉毕尔逊执事在会场中的一处站着，谦逊地低着头，同时在另一处，威尔逊律师也在一模一样地站着。大家满怀疑惑地沉默了一阵。

人人都莫名其妙，19对夫妇显出惊骇和愤慨的神气。

毕尔逊和威尔逊转过脸来，瞪着眼睛互相望着。毕尔逊讥刺地问道：

“威尔逊先生，请问你站起来干什么？”

“因为我有这个权利。也许你不嫌麻烦，可以向大家说明说明你为什么站起来吧？”

“我很愿意，因为那张字条是我写的。”

“这简直是无耻的谎话！我亲自写的呀！”

这下轮到柏杰士目瞪口呆了。他在台上站着，茫然地对着这两位先生，先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似乎是不知如何是好。全场都茫然失措。后来威尔逊律师开口了，他说：

“我请求主席再念念那张字条上签的名字。”

这使主席清醒过来，他大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约翰·华顿·毕尔逊。”

“怎么样！”毕尔逊大声嚷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居然打算在这儿骗人，你现在准备怎么给我道歉，怎么给在座的诸位受了侮辱的听众道歉？”

“我无歉可道，先生！另一方面，我还要公开地控诉你是从柏杰士先生那儿偷走了我写的那张字条了，抄了一份，签上你的名字，把它换了。此外你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得到这句对证的话，全世界的人，只有我一个掌握着这个措词的秘密。”

照这样争吵下去，难免不闹成丑恶不堪的局面，人人都很难受地注意到那些速记的记者在那儿拼命地记录，有许多人大声喊着：“主席！主席！秩序！秩序！”柏杰士使劲敲着主席的小木槌说道：

“我们不要忘记应有的礼貌吧。这事情显然是哪儿出了点差错，可是想必也不过是这样。如果威尔逊先生交过我一封信——我现在想起了，他确实是交过——我还保存着哩。”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只信封来，把它撕开，瞟了一眼，露出惊讶和困惑的神气，站了几分钟没有作声。然后他以恍惚和机械的姿势挥一挥手，一再要想说句什么话，终于泄了气，没有说出来。有几个人大声喊道：

“念呀！念呀！是怎么写的？”

于是他以茫然的、梦游病者的声调念起来：

“‘我向那位不幸的外方人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决不是一个坏人。（全场瞪着眼睛望着他，大为惊奇。）快去改过自新吧。”’”（台下纷纷议论：“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主席说，“这一份是赛鲁·威尔逊签名的。”

“怎么样！”威尔逊大声喊道，“我看这就把问题解决了！我分明知道我那张条子是被人偷看了。”

“偷看！”毕尔逊反嘴骂道，“我要叫你知道，不管是你，或者其他像你这样的混蛋，都不许这么大胆地……”

主席：“秩序，先生们，请守秩序！请坐下，你们两位都坐下。”

他们听从了主席的话，可是还摇晃着头，愤怒地咕噜着。全场弄得完全莫名其妙，大家对于这个稀奇的紧张局面，简直不知如何是好。随即汤普生站起来。汤普生是个帽商。他本来很想列入19家，可是他不够资格：他的帽子存货不多，够不上那个地位。他说：

“主席先生，如果可以让我发表意见的话，我请问这两位先生难道会都不错吗？我请问你，先生，难道他们俩都恰好对那位外方人说了同样的话吗？我觉得……”

硝皮商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硝皮商是个满腹牢骚的人，他自信是够得上列入19家的，可是他没有获得大家的公认，这使他在举动和言词方面都有点儿带刺。他说：

“呸，问题不在那上面！那是可能有的事——100年里说不定能有两次——另外那桩事情可不会有。他们俩谁也没有给过那20块钱！”

（一阵喝彩的声音。）

毕尔逊：“我给过！”

威尔逊：“我给过！”

于是他们两人又互相控诉对方有偷窃行为。

主席：“秩序！请坐下，对不起——你们两位。这两张条子无论哪一张都没有片刻离开过我身边。”

某人的声音：“好——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硝皮商：“主席先生，现在有一点是明白了：这两位先生之中反正有一个曾经藏在另一个的床底下，偷听人家的家庭秘密。如果我的话并不违反会场规则，我就要说一句：两位都干得出。（主席：“秩序！秩序！”）我收回这句话，先生，现在我只提出一个意见：假使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个偷听了对方告诉他的太太的那句对证的话，我们就可以把他查出来。”

某人的声音：“怎么查法？”

硝皮商：“很容易。他们俩所写的那句话，字句并不完全一样。假如不是隔的时间太久一点，又在宣读两人的字条之间插进了一场热闹的争吵，大家也许会注意到的。”

某人的声音：“你把那区别说出来吧。”

硝皮商：“毕尔逊的字条里说的是‘绝对不是’，威尔逊的是‘决不是’。”

许多人的声音：“是那么的——他说得不错！”

硝皮商：“那么，现在只要主席把钱袋里那句对证的话查对一下，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这两个骗子之中……（主席：“秩序！”）——这两位冒险家之中……（主席：“秩序！秩序！”）——这两位先生之中……（哄堂大笑和掌声）——究竟是谁应该戴上一个勋章，表明他是这个镇上破天荒生出的第一个不老实的撒谎大王——他给这个镇丢了脸，这个镇从今以后也就会叫他够难堪的！”（热烈的掌声。）

许多人的声音：“打开吧！——打开那口袋！”

柏杰士先生把那口袋割开了一条裂口，伸手进去抽出一只信封来。信封里装着两张折起的信纸。他说：

“这两张字条有一张上面写着：‘要等交给主席的一切信件——如果有的话——通通宣读过之后再打开来看。’另一张上写着‘对证词’。让我来念吧。这上面写的——就是：

“‘我并不要求申请人把我的恩人向我说的话的前半句说得一字不差，因为那一半并不动人，而且容易忘记，但是末尾的40个字是很动人的，我觉得也容易记住，除非把这些字完全正确地重述出来，就请把申请人当作骗子看待。我的恩人开始说的是他很少给别人提出忠告，可是他一旦提出忠告的话，那就一定是金玉良言。然后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这句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从来没有遗忘过：“你决不是一个坏人——”’”

50个人的声音：“这下子是非分明了——钱是威尔逊的！威尔逊的！威尔逊！说话呀！说话呀！”

大家跳起来，拥挤到威尔逊身边团团围住，紧紧握着他的手，热烈地向他道贺——同时主席敲着小木槌，大声嚷道：

“秩序，诸位！秩序！秩序！请让我念完吧。”会场恢复平静以后，宣读又继续了——念出的是：

“‘“快去改过自新吧——否则，记住我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因你的罪过而死，并且因此入地狱或是赫德莱堡——希望你努力争取，还是入地狱为妙。”’”

随后是一阵可怕的沉寂。起初有一层愤怒的暗影阴沉沉地笼罩到在场的公民们脸上，停了一会儿之后，这层暗影渐渐消失，另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很想取而代之。这种表情力图流露出来，大家拼命地抑制，才把它压住了。记者们，布利克斯敦的人们，以及其他外地来宾都把头低下去，双手把脸捂住，费尽了劲，凭着非凡的礼貌，极力忍住。就在这个不凑巧的时候，鸦雀无声的会场中突然爆发出一个孤单的吼声——杰克·哈里代的：

“这话才真是地道的金玉良言哪！”

于是全场哗然大笑了，连客人都没有例外。甚至柏杰士先生的庄严也马上泄气了，随后会众自觉已经正式解除了一切约束，大家就尽量享受他们的权利。全场的哄笑是尽情而持久的，真是笑得好像狂风暴雨似地痛快淋漓，可是后来终于停息了——停息的时间稍久，柏杰士先生才得以乘机准备继续发言，台下的人才趁机把眼睛稍擦了一下，可是后来笑声又爆发了，过一会儿又是一阵，最后柏杰士才得以说出这几句严肃的话：

“想要掩饰事实也是枉然——我们确实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重大问题。这个问题涉及本镇的荣誉，打击全镇的好名声。威尔逊先生和毕尔逊先生所提出的对证的话略有出入，这个问题本身就很严重，因为这表示这两位先生之中总有一位犯了盗窃的行为——”

这两个人都在软瘫瘫地坐着，无精打采，懊丧已极，可是一听到这些话，他们俩都像是触了电似地动作起来，马上就要站起——

“坐下！”主席严厉地说，他们都听从了。“这件事情，我刚才说过，本就是很严重的。这事情——还只牵涉到他们两人之中的一个。可是现在问题就更加严重了，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名誉都遭了可怕的危险。我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说，遭了无法解脱的危险？两个人都漏掉了那重要的40个字。”他停了一会儿。一直过了几分钟，他故意让那普遍的沉寂逐渐深沉，增加它那予人以深刻印象的效果，然后继续说道：“这件事情的发生，似乎只有一种说法可以解释。我请问这两位先生——是不是串通行骗？——互相勾结？”

一阵低沉的议论透过全场，大意是说，“他把他们两个都抓住了。”

毕尔逊不惯于应付紧急场面。他半死不活地坐着，一筹莫展。但是威尔逊却是个律师。他脸色苍白而懊恼，挣扎着站起来，说道：

“我请求大家耐心听一听，让我说明一下这件非常痛心的事情。我把我所要说的话说出来，真是抱歉得很，因为这不免要使毕尔逊先生遭到无法挽救的损害。直到现在为止，我对毕尔逊先生是向来很尊重、很敬爱的，我过去完全相信他绝对不会受任何诱惑的影响——就像你们大家一样地相信。可是为了保持我自己的名誉，我不得不说话——坦白地说。我很惭愧地承认——现在我要请求你们原谅——我曾经向那位倾家荡产的外方人说过那对证词里所包括的全部的话，连末尾那骂人的40个字也说过。（全场轰动。）新近报纸上登出启事之后，我就想起了那些话，并且决定请领这一口袋的钱，因为我有一切权利应该得到它。现在我请大家考虑这么一点，仔细想一想：那天晚上，那位外方人对我的感激是无穷的。他自己说他想不出适当的话，足以表达他的谢意，并且说如果有一天他有办法，他一定要千倍地报答我。那么，现在我请问你们一声：我哪会料得到——哪能相信——哪能想象得到一点点影子——他既然是那么感动，怎么竟会干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来，在他的对证词后面添上那完全不必要的40个字呢？——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么个圈套？——使我在大庭广众之中，当着自己人的面，变成毁谤本镇的一个坏蛋？这实在是荒谬绝伦，不可思议。他的对证词应该只包括我对他提出的忠告起头说的恳切话。我对这一点觉得毫无疑问。假如是你们，恐怕也会这么想。你决不会预料得到，帮了人家的忙，又没有得罪过他，他可反而这么卑鄙地陷害你。所以我以充分的信心、充分的把握，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起头的那句话——末尾是‘快去改过自新吧’——然后就签上了名。我正要把它装进一只信封的时候，有人叫我到办公室的里间去，我就不假思索地把那张字条敞开留在桌子上。”他停了一会儿，慢慢地向毕尔逊把头转过去，又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请大家注意这一点：我过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毕尔逊先生恰好从我的前门走出去。”（全场轰动。）

毕尔逊马上站起来，大声嚷道：

“这是谎话！这是无耻的谎话！”

主席：“请坐下，先生！现在是威尔逊先生发言。”

毕尔逊的朋友们拉着他坐下，劝他镇静下来，于是威尔逊又往下说：

“这就是简单的事实。我桌子上那张字条子已经不在原先放的地方了。我发现了这一点，可是我当时并不在意，还以为可能是风把它吹动了一下。毕尔逊先生竟至偷看人家的秘密文件，这是我意想不到的。他是个体面人，应该是不屑于干这种事。假如让我拆穿的话，我认为他把‘决’字写成了‘绝对’，原因是很明显的，这想必是由于记性不好。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在这里毫无遗漏地把对证词用光明正大的方法说得清清楚楚。我的话完了。”

天下再没有什么事情像一篇动听的演说那么具有煽动力，它可以把那些不熟悉演说的把戏和魔力的听众的神经器官弄得昏昏癫癫，推翻他们的信念，败坏他们的感情。威尔逊胜利地坐下了。全场把他淹没在一阵阵潮水般的赞许和喝彩声中。朋友们蜂拥到他身边来，向他握手道贺。毕尔逊却被大家喝住，一句话也不许他说。主席拿起小木槌一次又一次地敲着，不住地嚷道：

“可是我们还要继续进行，先生们，我们还要继续进行呀！”

后来终于获得了相当的安静，于是那位帽商说：

“可是还有什么可继续进行的呢，先生，不是只差付款这一着吗？”

众人的声音：“这话有道理！这话有道理！到前面来吧，威尔逊！”

帽商：“我提议给威尔逊先生欢呼三声，因为他象征着那种特殊的美德，足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欢呼声就爆发了。在欢呼声中——同时也在主席敲击木槌的响声中——有些热心分子把威尔逊抬到一个大个子朋友的肩膀上骑着，准备得意洋洋地送他到讲台上去。这时候主席的声音压倒了这阵喧扰——

“秩序！各回原位！你们都忘了还有一个文件没有念哩。”会场恢复了平静的时候，他便拿起那个文件，正待开始念，却又把它放下来，说道：“我忘了，这要等我所收到的信件通通宣读过之后才能念哩。”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来，瞟了一眼——显出惊讶的神气——把手伸远一点再仔细看看——瞪着眼睛望着。

二三十个人的声音喊道：

“写的是什么？念吧！念吧！”

于是他就照办——以惊奇的神情慢慢地念着：

“‘我给那位外方人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的声音：“喂！怎么回事？”）——是这样的：“你决不是一个坏人。（有些人的声音：“老天爷！”）快去改过自新吧。”’（某人的声音：“啊，真叫莫名其妙！”）签名的是银行家宾克顿。”

这时候尽情发泄的一阵乱哄哄的狂笑简直要叫头脑清醒的人哭起来。没有被中伤的人们都笑得直淌眼泪；记者们在笑得要死的时候写下了一些乱划糊涂的字，谁也认不出来。有一只睡着的狗吓得丧魂失魄，跳起来向这乌七八糟的场面狂吠。形形色色的呼声散布在喧嚣之中：“我们发大财了——两位不可败坏的廉洁象征呀！——还不算毕尔逊哩！”“三个！——把‘老实人’也算进去吧——多多益善！”“好吧——毕尔逊也当选了！”“哎呀，倒霉的威尔逊——遭了两个小偷的殃！”

一个雄壮的声音：“肃静！主席又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件宝贝来了。”

众人的声音：“哎呀呀！又是新的东西吗？念吧！快念！快念！”

主席（念着）：“‘我对某某所说的那句话’等等：‘你决不是一个坏人。快去’等等。签名的是格里戈利·耶次。”

暴风般的一阵呼声：“四个象征了！”“好哇，耶次！”“再掏吧！”

这时候全场兴高采烈，欢呼狂吼，准备把这个事件中所能有的一切玩笑开个淋漓尽致。有几位属于19家的人物面色苍白，苦恼不堪，站起来想往过道里挤过去，可是有许多人大声嚷起来：

“注意门口，注意门口——把门关上，不可败坏的人物可不许离开会场！坐下吧，诸位！”

大家顺从了这个要求。

“再掏吧！念！快念！”

主席又掏了一次，大家听熟了的那些词句又开始从他嘴里溜出来——“‘你决不是一个坏人——’”

“名字！名字！他叫什么名字？”

“英戈尔斯贝·萨金特。”

“五位当选了！把这些象征再往上堆吧！再念！再念！”

“‘你决不是一个坏……’”

“名字！名字！”

“尼古拉斯·惠特华斯。”

“哎呀呀！哎呀呀！今天简直是个象征节！”

有人用凄凉的音调唱起来，开始把这一句当作歌词（省去了“简直”两字）接着那悦耳的《天皇曲》里“他胆怯的时候，美丽的姑娘……”的调子唱。大家都随声和唱，颇为高兴。然后又有人恰好及时地编出了下一句——

你可别忘了这一点——

全场狂吼地唱出这一句。第三句马上又有人凑上了——

赫德莱堡真是不可败坏——

全场又把这一句吼出来。最后一个字刚刚唱完，杰克·哈里代的声音高亢而响亮地配上了最后一句：

诸位象征都在我们面前！

大家合唱这句，兴致异常高涨。然后全场快乐的人们又从头唱起，把这四句再唱了两遍，唱得音韵铿锵，派头十足，唱完之后，又用打雷似的声音给“将在今晚接受荣誉称号的不可败坏的赫德莱堡和它的各位象征”欢呼三次，还加上尾声。

然后向主席大吼的声音又从会场各处发出来了：

“继续进行！继续进行！念吧！再念一些！把你接到的通通念出来！”

“是呀——继续进行！我们要博得永垂不朽的大名了！”

这时有十几个男人站起来，提出抗议。他们说这出滑稽戏一定是一个恶作剧的无赖耍的滑头，这是对整个村镇的侮辱。毫无疑问，这些名字都是冒签的——

“坐下！坐下！住嘴！你们这叫做不打自招。我们马上就会在这一伙里发现你们的名字哩。”

“主席先生，这样的信你通共收到多少封？”

主席数了一下。

“连已经看过的算在一起，通共是19封。”

一阵风暴般的嘲笑的喝彩声爆发了。

“大概那里面都装着这个秘密。我提议你把它们一齐拆开，念出每张字条上签的名字——还把那上面起头的八个字也念出来。”

“附议！”

主席宣布这个动议，全场通过——吼声如雷。随后可怜的理查兹这老头儿站起来，他的太太也起来站在他身边。她的头低垂着，怕的是被人看出她在哭泣。她的丈夫伸出胳臂搀着她，他这样把她搀住，就以颤抖的声音开始说道：

“朋友们，你们一向都了解我们俩——玛丽和我——了解我们的生平，我想你们向来都喜欢我们，看得起我们——”

主席打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这话一点也不错——理查兹先生，你说的是实话：本镇的人确实是了解你们；确实是喜欢你们；确实是看得起你们；不但如此——大家还尊敬你们，爱你们——”

哈里代的声音又大喊起来：

“这才是丝毫不假的实话哩，真是！如果主席没有说错，大家就干脆表示拥护吧。起立！好吧——一！二！三！——全体起立！”

全场一齐起立，亲切地面对着这对老夫妻，满场挥动的手巾使空中好像是漫天风雪一般，大家以满腔热爱的心情一致发出了欢呼。

然后主席又继续说：

“我刚才要说的话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你的好心肠，理查兹先生，可是现在不是对罪人发慈悲的时候。（一阵阵“对呀！对呀！”的呼声）我从你脸上看得出你这种好意的企图，可是我不能让你替这些人求情——”

“可是我打算……”

“请坐下吧，理查兹先生。我们必须审查其余的信——单只为了对那些已经被揭露的人表示公正，也需要来这一着才行。等这个手续办完了之后——我向你保证——一定马上让你发言。”许多人的声音：“对！——主席说得对——在这个阶段可不许让谁说话来打断！继续进行吧！——名字！名字呀！——照提议的办法进行！”

老夫妻不自愿地坐下了，丈夫对妻子悄悄地说：“只好等着，这真叫人难受得要命。回头他们发现我们原来是替自己告饶，我们的羞耻就比原先更大了。”

随着人名的宣读，大家的哄笑又爆发了。

“‘你决不是一个坏人——’签名，‘罗伯斯·狄特马施。’

“‘你决不是一个坏人——’签名，‘艾里发勒特·维克斯。’

“‘你决不是一个坏人——’签名，‘奥斯卡·怀尔德。’”

这时候听众又想出了一个主意，提议由大家替主席念那八个字，他是求之不得的。从此以后，他把每页信依次地拿在手里等一等。全场以集体的、整齐的、悦耳的一阵深沉的声音悠然地唱出这八个字来（大胆地模仿着教堂里吟诵的一首有名的圣诗的调子，学得很像）——“‘你决—呃—呃—不是一个坏—唉—唉—人’”然后主席说，“签名，‘阿契波尔德·威尔科克斯。’”如此类推，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大名念出来，除了那倒霉的19家的人而外，人人都越来越感到一种欢天喜地的痛快。有时逢到特别光彩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听众就请主席等一等，大家就一面把那段对证词从头到尾整个儿唱出来，包括最后的“并且因此入地狱或是赫德莱堡——希望你努力争取，还是入地—咦—咦—狱为妙！”这一句。逢着这种特殊情况时，他们还用庄严、沉痛和堂皇的声调加唱一声“亚—啊—啊—门！”

名单越缩越短，越缩越短，越缩越短，可怜的理查兹老头儿老在暗自计数，逢着有和他自己相似的名字被宣读时，就不禁畏缩一下，他一直很难受地提心吊胆等待着那个时刻到来，到那时他就有那份可耻的权利和玛丽一同站起来，说完他替自己告饶的话。他心里盘算着，准备这么措词：“……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一桩坏事，老是过着安分守己的生活，没有丢过脸。我们是很穷苦的，年纪也大了，又没有儿女帮我们的忙。我们大大地受了诱惑，竟至堕落了。我刚才那一次站起来，本就打算说出实话，请求不要把我们的名字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宣读，因为我们好像觉得那会使我们受不了，可是我被阻止了。这是公平的，我们和别的人一同受到耻辱是应该的。这对我们是痛心的。我们这一辈子，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人家说出我们的——臭名字。请大家慈悲一点——考虑我们过去的表现。请你们特别宽大，尽量让我们受到最轻微的羞辱吧。”他幻想到这里的时候，玛丽看出他心不在焉，便用胳臂肘轻轻推了他一下。全场正在唱着“你决-呃-呃”等等。

“准备，”玛丽悄悄地说。“轮到你的名字了，他已经念了18个。”

吟诵的声音停止了。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连珠炮一般的呼声从全场各处传过来。

柏杰士又把手伸到衣袋里。那对老夫妻又战栗着开始起立。柏杰士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啊，原来我已经通通念完了。”

夫妻俩惊喜得全身发软，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玛丽悄悄地说：

“啊，谢天谢地，我们得救了！——他把我们的信弄掉了——拿一百袋那样的金子给我换这个，我也不干！”

全场又爆发出那《天皇曲》改编的滑稽歌词，接连唱了三次，越唱越有劲。第三次唱到末尾一句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唱——

诸位象征都在我们面前！

最后给“赫德莱堡的纯洁和我们的18位不朽的美德代表”三声喝彩，并加上尾声。

然后制鞍匠温格特站起来，提议给“全镇最廉洁的人、唯一没有企图盗窃那笔钱的重要公民——爱德华·理查兹”三呼致敬。

大家以绝大的、动人的热诚欢呼了这番祝贺。然后又有人提议推举理查兹为现在这种神圣的赫德莱堡传统的唯一的监护人和象征，赋予他以权力，让他昂然耸立，傲视整个讥讽的世界。

提案在全场欢呼声中通过了，于是大家又唱那《天皇曲》的调子，末尾加上一句，

还有一位真的象征已经出现！

停了一会儿，然后——

某人的声音：“那么，现在叫谁得这袋金子呢？”

硝皮商（以尖刻的讥讽语气）：“那还不容易。这笔钱应该归那18位不可败坏的人平分。他们每人给了那落难的外方人20块钱——还给了他那番忠告——各人轮流说的——这一队人物走过，花了22分钟。大家在这位外方人身上下了赌注——全部施舍是360元。他们现在只要收回这笔借款——加上利息——总共4万元。”

许多人的声音（含着嘲笑的语气）：“好主意！分摊！分摊！可怜这些没有钱的人吧——别叫他们老等着！”

主席：“秩序！现在我宣读这位外方人的另外一个文件。这上面说，‘如果没有人出面申请（一阵洪亮的同声嘲骂），我希望你打开钱袋，把里面的钱点交贵镇的各位首要公民，请他们保管，（一阵“啊！啊！啊！”的呼声），由他们斟酌，适当地运用，以求传播和保存贵村因它的不可败坏的诚实而获得的那种崇高的名誉（又是一阵呼声）——这种名誉，由于他们的大名和他们的努力，又将增添一层新的、久远的光彩。’”（狂热的一阵讥讽的喝彩声。）好像只有这些话了。不——还有一段再启：

“‘再启——赫德莱堡的公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对证词——根本就没有人说过那些话。（全场轰动。）也不曾有一个行乞的异乡人，或是那20块钱的赠款，以及由此而来的致谢和恭维的话——这一切都是捏造的。（全场一片嘁嘁喳喳的惊讶和快意的声音。）让我来说说我的故事吧——只需一两句话就行了。我曾在某一个时候路过你们这个镇上，遭到我所不应该受的一次很大的侮辱。如果是别人，那一定只要打死你们一两个人就心满意足，认为合算了，可是在我看来，那还不过是一种轻微的报复，还不够厉害，因为死人是不懂得痛苦的。此外，我又不能把你们通通杀光——而且，无论如何，即令我做得到，那也还是不足以使我满意。我要毁掉这地方的每一个人，连女的也在内——而且毁的不是他们的身体，也不是他们的产业，而是他们的虚荣——这是软弱和愚蠢的人们最脆弱的地方。于是我就化装回到这里来，观察你们。你们是很容易到手的猎物。你们以诚实获得了悠久和崇高的声誉，当然你们是以此自豪的——那是你们的宝中之宝，简直是你们的心肝宝贝。我一发现你们小心而警惕地防止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儿女受到诱惑，马上就知道应该如何下手。哎，你们这些脑筋简单的家伙，一切脆弱的东西之中，最脆弱的就是不曾在烈火中试炼过的道德。我拟定了一个办法，凑集了一张名单。我的计划就是要败坏这个无法败坏的赫德莱堡。我的主意是要把好几十个纯洁无瑕、生平从来没有撒过谎或是偷过一文钱的男男女女都变成撒谎的人和窃贼。可是我担心固德逊。他既不是在赫德莱堡生的，也不是在这里教养起来的。我唯恐在开始实行我的计划的时候，把我那封信分送到你们手里，你们心里就会想：“我们这里只有固德逊一个人才会把20块钱施舍给一个倒霉鬼”——那么你们就不会上我的当。可是老天爷把固德逊接去了，从此我就知道无须担心了，于是我布下了陷阱，装好了饵物。也许收到我所分寄的那份伪造的对证词的那些人并不见得都中我的圈套，可是只要我看透了赫德莱堡的性格，我总可以把他们大多数人收拾一下。（若干人的声音：“对——一个也没有漏网。”）我相信他们干脆就会盗窃这笔假装的赌款，而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可怜的、受了诱惑的、教养不良的家伙。我希望一下子把你们的虚荣永远捣个粉碎，叫它万劫不复，从此给赫德莱堡一个新的名声——一个洗不掉的名声——到处流传。如果我达到了目的，就请打开口袋，召集“赫德莱堡声誉宣扬与保存委员会”吧。’”

一阵旋风似的呼声：“快打开！快打开！18位请到前面去！‘优良传统宣扬委员会’！到前面去——不可败坏的先生们！”

主席把口袋撕开，抓起一把发亮的、大块的黄金钱币，拿在手里摇了一下，然后仔细察看——

“朋友们，原来不过是些镀金的铅饼！”

一听这个消息，会场上爆发出一阵打雷似的欢呼。后来声音平息了，那硝皮商就大声喊道：

“威尔逊先生在这个把戏里显然是出人头地的角色，凭他这种资格，他应该当“优良传统宣扬委员会”的主席。我提议请他代表他的伙伴们到前面去，接受这笔钱来保管。”

百把人的声音：“威尔逊！威尔逊！威尔逊！发言哪！快发言哪！”

威尔逊（用激怒得发抖的声音说）：“请大家容许我说句话，我也不怕说得太粗野——他妈的混账钱！”

某人的声音：“啊，亏他还是个浸礼教徒哩！”

某人的声音：“还剩下17位象征！请上台，先生们，接受重托吧！”

停了一会儿——没有反应。

制鞍匠：“主席先生，我们总算在这批从前的上流人物之中还剩下了一位真正清白的人。他是需要钱的，而且也应该得。我提议主席派杰克·哈里代到讲台上去，拍卖那一口袋20元一块的镀金的钱币，把所得的钱给应得的人——这个人是赫德莱堡所乐于表扬的——爱德华·理查兹。”

这个提议被大家非常热烈地接受了，那只狗这回又凑了凑热闹；制鞍匠首先出一块钱投标，布利克斯敦的人们和巴南的代表都拼命争取，每逢标价抬高一次，大家就欢呼喝彩，兴奋的情绪时时刻刻都在逐步高涨，投标的人们劲头十足，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坚决，标价由1元涨到5元，又涨到10元，再涨到20元，再涨到50元，100元，再涨到……

在拍卖开始时，理查兹苦恼地对他的妻子说：“哦，玛丽，这怎么行呢？这……这……你看，这是荣誉的报酬、是人格纯洁的褒奖，可是——可是——这怎么行呢？我最好是站起来，干脆……哦，玛丽，我们该怎么办？——你觉得我们应该……（哈里代的声音：“有人出价15元！——15元买这一袋！——20元！啊，谢谢——30元——再谢谢！——30、30、30元！——有人说40吗？——就是40！别停住呀，先生们，再往上添！——50！——多谢，豪爽的天主教友！50、50、50元要卖了！——70！——90！——好极了！——100！——往上堆，往上堆呀！——120——140！——正是时候！——150！——200！——了不起！是不是有人说200——谢谢！——250！——”）

“这又是一次诱惑，爱德华——我简直浑身发抖——可是，啊，我们已经幸免了一次诱惑，那应该警诫我们——（“有人说600吗？——多谢！——650，600——700！”）不过，爱德华，你只要想到……谁也不会怀……”（“800元！——哎呀哈！——出900吧！——巴先斯先生，你是说的——谢谢——900！——这一袋宝贵的纯铅只作价900元就要卖了，连镀金等等通通在内——喂！是不是有人说——1000！——专诚致谢！——有人说1100吗？——这一袋铅可是要远近扬名，传遍整个世……”）哦，爱德华，”（开始低泣），“我们太穷了！——可是……可是……你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爱德华屈服了——这就是说，他坐着不声不响。他坐在那里，良心上有些不安，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的良心也不能作主了。

这时候有一位陌生人，看样子好像是一个业余的侦探，打扮成一位很不像的英国伯爵，他一直在注视着那天晚上的一切经过，显然很感兴趣，脸上有一种快意的表情，他心里老在暗自思量。现在他的独白大致是这样：“那18家没有一个参加投标，那可不过瘾；我必须改变这个局面——按照戏剧上的三一律，非这么不可；一定要叫这些人把他们打算盗窃的这一袋东西买下来，而且还得让他们出个大价钱才行——他们有几位是很阔气的。还有一点，我在估计赫德莱堡的性格时犯了一个错误，把那个错误弄到我头上的那个人是应该得到一份很高的奖金的，这笔钱也得有人出才行。理查兹这个穷老汉使我的判断力丢了脸。他是个老实人。我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我承认这点。是的，他叫我摊出了‘幺二’，他自己摊的却是一副‘同花顺’，照规矩这笔赌注就该他得。假如我能想出办法来，还和叫他赢一笔大赌注才行。他叫我失望了，可是这就不去管它吧。”

他在注视着夺标。到了1000元之后，行情就暴跌了，标价的上涨迅速就迟缓下来。他等待着——却还是注视着。一个夺标的退出了，随后又是一个，又是一个。现在他却参加一两次投标了。当喊价跌到10元一次的时候，他就添上5元；又有人在他上面加了3元；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升了50元的标价，结果这袋东西就归了他——标价是1282元。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停止了，因为他站起来，举起了一只手。他开始说话了。

“我想要说句话，请诸位帮个忙。我是个做珍贵品生意的商人，我和全世界各地珍藏钱币的人们都有往来。我今天买下的这份东西，照这样原封不动，我就可以赚一笔钱，可是如果我能得到诸位的同意，那我就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叫这些20元一块的铅币每一块都当得了金币的价值，也许还要多一些。只要你们同意我的办法，我就把赚的钱分一部分给你们的理查兹先生，他那牢不可破的廉洁，你们今晚上已经很公正、很热烈地承认了。我准备分给他的一份是1万元，明天我就把钱交给他。（喝彩声轰动全场。可是那“牢不可破的廉洁”使得理查兹夫妇脸上红得厉害，不过大家以为那是谦虚，所以并没有露马脚。）如果你们能以大多数通过我的提议——我希望能有2/3的人赞成——那我就认为获得了贵镇的同意，我的要求就是如此而已。珍贵品上面如果有些足以引起好奇心并且叫人不能不注意的花纹，就可以更值钱。现在我假使能够得到你们的允许，让我在这些假金币上每一块都印上那18位先生的名字，那就……”

听众中9/10都马上站起来了——连人带狗——这个提议在一阵旋风似的表示同意的喝彩和哄笑声中被通过了。

大家坐下来，所有的诸位象征，除了克莱·哈克尼斯“博士”而外，都站起来强烈地抗议这个人所提议的胡闹办法，并且以恐吓的口吻声言要……

“我请你们不要恐吓我，”那个陌生人镇定地说。“我知道我自己的权利，向来就不怕人家吓唬。”（掌声）他坐下了。哈克尼斯“博士”这时候看出了一个机会。他是当地两位很有钱的阔人之一，另一位就是宾克顿。哈克尼斯是一个造币厂的东家，这就是说，他专卖一种流行的成药。他正在参加州议会竞选，他由某一党提名为候选人，宾克顿由另一党提名为候选人。他们两人势均力敌，竞争得很激烈，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这两位对于金钱的胃口都很大，各人都买了一大块地，各有各的企图，有一条新铁路即将修建，所以他们两人都想到州议会里去，设法划定于自己有利的路线，只要多一票就可能决定胜负，而且由此就可以发两三笔财。赌注是很大的，而哈克尼斯又是一个大胆的投机家。他恰好紧靠着那位陌生人坐着。正当其他的各位象征一个个纷纷提出抗议和呼吁，徒供听众欣赏的时候，他却歪过身子去，悄悄地问道：

“这一袋东西你打算卖什么价钱？”

“4万元。”

“我给你2万。”

“不行。”

“25000。”

“不行。”

“干脆3万吧。”

“定价是4万元，少一分钱也不行。”

“好吧，我就出这个价钱。明天早上10点钟我到旅馆里来。我不愿意叫别人知道，我一个人来找你。”

“那很好。”于是那位客人站起来，向全场的人说：

“我看时间不早了。这几位先生的话并不是没有价值，并不是没有趣味，也不是说得不漂亮，不过大家如果不见怪的话，我就先告辞了。承诸位同意我的请求，真是帮了大忙，我向诸位道谢。请主席给我保存这个口袋，等我明天早上来取，这三张500元的钞票，请你转交理查兹先生。”钞票递给主席了。“9点钟我来取这口袋，11点就把那1万元的余数亲自送到理查兹先生家里去，交给他本人。再见。”

于是他就一溜烟出去了，留下听众在那里大嚷大叫，喧嚣的声音中搀杂着欢呼、《天皇曲》、狗的抗议和“你绝—呃—呃—不是一个坏—唉—唉—人——亚—啊—啊—门”的吟唱。

四

理查兹夫妇回到家里，不得不忍受大家的祝贺和恭维，直到半夜。然后就只剩下他们自己了。他们显得有点难受，两口子沉默地坐着想心事。最后玛丽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认为这能怪我们吗，爱德华——当真怪我们吗？”她的眼睛转过去望着桌子上放着的那三张兴师问罪的大钞票。刚才贺客们还在那儿欣羡地细看它们，钦佩地抚摸它们哩。爱德华没有马上回答，随后他发出一声叹息，迟疑地说道：

“我们……我们是出于不得已，玛丽。这……呃，这叫命中注定了。一切事情都是这样。”

玛丽抬头向上一看，定睛望着他，可是他并没有还视。随后她说：

“我从前还以为祝贺和称赞总是滋味很好哩。可是……现在我好像觉得……爱德华？”

“唔？”

“你还打算在银行里呆下去吗？”

“不—去了。”

“辞职吗？”

“明天早上就辞职——写封信去。”

“这也许是最妥当的办法。”

理查兹低下头去，双手捧着，低声说道：

“从前，别人的钱无论多少叫我经手，我都不在乎，可是……玛丽，我简直困透了，困透了——”

“我们去睡吧。”

早上9点钟，那位客人来取那只口袋，雇了一辆马车把它带到旅馆里去了。10点的时候，哈克尼斯私自和他密谈了一会儿。这位客人索取了5张由一家大都会的银行兑现的支票——都是开给“持票人”的——4张1500元的，一张3.4万元的。1500的他取出了一张放在皮夹子里，其余的一共3.85万元，他通通装在一只信封里，等哈克尼斯走了之后，他又写了一页短信，一并装在信封里，他在11点钟到理查兹家敲门。理查兹太太从百叶窗缝里偷偷地看了一眼，然后过去把那封信接过来，那位客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她满脸通红地跑回来，两条腿有点不大站得稳，喘着气说：

“我准是把他认出来了！昨晚上我好像觉得从前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

“他就是送口袋到这儿来的那个人吗？”

“我看大致是不成问题。”

“那么他也就是那个化名的斯蒂文森，他用他那个假造的秘密叫这个镇上的每个重要公民都上当了。现在如果他送来的是支票，而不是现款，那我们也就上当了，原来我们还以为幸免了哩。昨晚上睡了一夜，刚刚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可是那个信封的样子却叫我讨厌。它不够厚，8500块钱，哪怕都是最大的钞票，也要比这装得饱满些。”

“爱德华，你为什么不喜欢要支票呢？”

“斯蒂文森签字的支票！这8500块钱如果是钞票，我还可以勉强收下——因为那好像是命中注定了的，玛丽——可是我向来就没有多大勇气，我可没有胆量拿着一张签了这个晦气名字的支票去希图兑现。那准是一个圈套。那个人想要叫我上当，我们好歹总算逃脱了，现在他又另外耍了一套花招。如果是支票的话……”

“啊，爱德华，真是糟透了！”她举起支票，开始嚷起来。

“扔到火里吧！赶快！我们千万别受诱惑。这是一个诡计，想叫大伙儿拿我们来开玩笑，和其余那些人摆在一起，而且……快给我吧，你干不出这一手！”他把支票抢过来，打算牢牢地抓紧，赶快送到火炉里去，可是他毕竟是个人，是个出纳员，所以他停了一会儿，仔细看看支票上的签名。结果他几乎晕倒了。

“快扇扇我，玛丽，扇一扇！这简直就和黄金一样呀！”

“啊，真是美透了，爱德华！为什么？”

“支票是哈克尼斯开的。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奥妙，玛丽？”

“爱德华，难道你以为……”

“你看——看看这个！1500——1500——1500——34000——38500！玛丽，那一口袋假钱还不值12元。可是哈克尼斯——显然是——照真的付出了十足的代价。”

“那么难道你认为这些钱通通都归我们——而不只那1万元吗？”

“唔，好像是这么的。并且支票还是开给‘持票人’的哩。”

“这样的支票好不好呢，爱德华？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这是暗示叫我们到远处的银行去提款。也许哈克尼斯不愿意把这桩事情传出去吧。那是什么——一张字条吗？

“是呀，和支票放在一起。”

这页短信是“斯蒂文森”的笔迹，可是没有签名。那上面说：

我大失所望了。你的诚实是不受诱惑侵害的。原来我的看法是不同的，可是我那种估计冤枉了你，现在我请你原谅，而且是出于至诚。我尊敬你——这也是由衷的话。这个镇上的人连给你供差使都不配。亲爱的先生，我当初曾给自己规规矩矩地打过赌，认定你们那个自命不凡的村子里有19个人是可以使之堕落的。我输了。请你把全部赌注拿去吧，这是你应得的。

理查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好像是拿火写成的——真烫人哩。玛丽——我又难受起来了。”

“我也是。啊，亲爱的，我宁愿……”

“你想想看，玛丽——他居然这么相信我。”

“啊，别说了，爱德华——我受不了。”

“这些漂亮的话，假如我们真能受之无愧，玛丽——天知道我从前的确是相信自己应得那样的称赞哩——我想我宁肯拿这4万元去交换这种赞美。那我就把这封信收藏起来，把它当成比黄金和宝石还贵重，永远保存着。可是现在——有了它在身边指责，我们就不能在它身边过日子了，玛丽。”

他把它抛入火里了。

这时候又来了一个通讯员，交来一封信。

理查兹撕开信封，取出一页短信来念。这是柏杰士写来的：

我遭了难关的时候，你曾救过我。昨晚上我就挽救了你。这是以撒谎为代价的，但是我情愿牺牲，而且是出于感激的至诚。这个村里谁也不像我这样了解你的为人，深知你多么仁慈、多么高尚。在内心里，你不会看得起我，因为你知道人家归咎于我、众口一词地给我定了罪名的那桩事情，但是我恳求你至少相信我是个有恩知报的人。这可以帮助我忍受我的痛苦。

柏杰士（签名）

“得救了，又是一次。而且条件这么好！”他把这封信也丢到火里。“我……我宁肯死了还好些，玛丽，我恨不得摆脱这一切。”

“啊，这种日子真难受呀，真难受呀，爱德华。这一刀刀刺在良心上，偏偏又是出自他们的厚道，真是刺得深——而且报应来得这么快！”

选举前三天，两千名选民每人忽然收到一件宝贵的纪念品——那些有名的假双头鹰金币之一。它一面的周围印上了这些字：“我向那位外方人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另一面印上了这些字：“快去改过自新吧。宾克顿（签名）。”于是那幕有名的滑稽剧全部剩余的垃圾就通通倾倒在一个人头上了，而且发生了惨重的后果。这使新近那场大哄笑又流行起来，集中在宾克顿身上，于是哈克尼斯的竞选就轻易获胜了。

在理查兹夫妇收到支票之后24小时内，他们的良心在沮丧之余，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这对老夫妻渐渐学会了安于他们所犯的罪。可是现在他们还有一点尚待体验，那就是：一个罪过，当其似乎还有机会被人发觉的时候，它就显得含有新的、真正的恐怖。这使它具有一种新鲜的、最具体而又重要的面貌。早晨的教堂里做礼拜的时候，牧师布道还是那老一套，所说的话和说的方式都和从前一样，他们已经听过一千遍了，早就觉得那尽是空话，几乎是毫无意义，颇有催眠作用，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布道词好似是处处带刺，专在指着他们责骂，好像是特别针对着那些隐瞒极大罪恶的人而发的。做完礼拜之后，他们尽快地摆脱那一群给他们道贺的人，赶快往家里跑，只觉得浑身冷彻骨髓，连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只是些模糊的、隐隐约约的、无以名之的恐惧。碰巧柏杰士先生在街角转弯的时候，他们又瞥见了他一眼。他们点头给他打招呼，他竟置之不理！其实他是没有看见，但他们却不知道。他这种态度是什么意思呢？那也许是表示——也许是表示——啊，那可能是含着许多可怕的意思。难道是他早就知道理查兹当初本可以给他洗刷罪名，却不声不响地等待着一个机会来给他算账吗？回到家里，他们在心烦意乱中渐渐想象到那天晚上理查兹向他的妻子说出他知道柏杰士无罪的那个秘密的时候，他们的女仆可能在隔壁房间里听见了，然后理查兹就想象到当时他曾听见那儿有女人长袍的飕飕响声，再其次他就确信他曾经听到那个声音。他们要找个借口把莎拉叫来，观察她的神色：她如果向柏杰士先生泄露了秘密，她的态度上就会表现出来。他们问了她几个问题——问得很乱，毫不连贯，而且似乎毫无目的，所以这姑娘觉得一定是这对老夫妻的心情由于忽然交了好运而有点反常。他们用严厉而专注的眼光盯着她，这可使她大为惊骇，结果就弄假成真了。她涨红了脸，神经紧张起来，不知所措，在这对老人看来，这都是明显的犯罪的表现——反正是某种可怕的罪行——毫无疑问，她是个奸细，是个叛徒。莎拉走开之后，他们就开始把许多各不相干的事情凑在一起，由牵强附会中发现了可怕的结果。后来情况显得极端严重的时候，理查兹忽然发出一声急喘。他的妻子问道：

“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那封信——柏杰士的信！措词是讽刺的语气，现在我明白了。”他念出那里面的句子：“‘在内心里，你不会看得起我，因为你知道人家归咎于我的那桩事情’——啊，现在已经十分明显了，老天保佑我吧！他知道我知道！你看他措词真巧妙。这是个圈套——而我就像个傻子似的，偏要走进这个圈套！玛丽，你……？”

“啊，这真糟糕——我知道你打算说什么话——他没有交还你写的那份假对证词。”

“没有——故意留下来毁我们。玛丽，他已经给别人泄漏过了。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做完礼拜之后，我在许多人脸上看出来了。唉，我们给他点头打招呼，他都不睬——他当然知道自己耍了什么花招！”

那天晚上医生被请来了。第二天早上消息就传遍各处：这对老夫妻病得很厉害——据医生说，他们是由于得了这笔意外横财，兴奋过度，加以大家都去道喜，夜里睡得太晚，结果就被拖垮了。镇上的人都真心地替他们难受，因为现在大家所能引以自豪的，大概就只剩下这对老夫妻了。

两天之后，消息更坏了。这对老夫妻神志不清，尽做些怪事。护士们亲眼看见，理查兹摆出了几张支票——是8500元吗？不对——数目惊人——3.85万元！这个绝大的财运究竟应该怎么解释呢？

第二天护士们又有了新消息——而且是很奇怪的。她们本来商议好了，要把支票藏起来，以免发生意外，可是她们去寻找的时候，支票已经不在病人的枕头下面——无影无踪了。病人说：

“别动我的枕头吧，你要找什么？”

“我们觉得最好是把支票……”

“你们再也看不见这几张支票了——已经毁掉了。那是从撒旦那儿来的。我看见那上面盖着地狱的印，我知道这是送来骗我犯罪的。”然后他又开始唠唠叨叨地说些古怪和可怕的话，叫人不大听得清楚，医生劝她们不要让别人知道。

理查兹说的是真话，那些支票以后再也不见了。

想必是有一个护士说了梦话吧，因为在两天之内，那些不许声张的呓语已经在镇上传得满城风雨了，而且这些呓语都是令人惊骇的。这些话似乎是说明了理查兹自己曾经申请那一袋钱，柏杰士隐瞒了事实，然后又恶意地把它泄露出来了。

柏杰士因此大受责难，他坚决否认这回事。他说这个害病的老头儿神经错乱了，这样重视他随便说的话是不公平的。然而怀疑还是继续着，大家都议论纷纷。

一两天之后，传闻理查兹太太在昏迷中说的话也渐渐与她的丈夫的呓语雷同起来。于是怀疑更加旺盛，终于成为确信，全镇对这位唯一不曾丢过脸的重要公民的廉洁所感到的骄傲心理也就开始暗淡起来，像残烛般地一闪一闪，趋于熄灭了。

6天过去了，又来了更多的消息。这对老夫妻快死了。理查兹到了临终的时候，神志忽然清醒起来，于是他叫人把柏杰士找来。柏杰士说：

“请大家离开这个房间。我想他是希望说几句秘密的话。”

“不！”理查兹说，“我要有人作见证。我要你们大家都听我的口供，好让我像一个人样地死去，而不是一只狗。我本是清白的——虚伪地清白——和其他的人一样。我也和其他的人一样，遭到诱惑的时候就摔跤了。我签署了一份谎言，申请过那个晦气的钱袋。柏杰士先生记得我曾经帮过他一次忙，于是为了报恩（也是由于糊涂），他就隐瞒了我的申请书，挽救了我。你们都知道多年以前大家归罪于柏杰士的那桩事情。我的证明，而且也只须我的证明，就可以洗刷他的罪过，可是我是个胆小鬼，就让他遭了不白之冤——”

“不对——不对——理查兹先生，你……”

“我的女仆把我的秘密泄漏给他了——”

“谁也没向我泄漏什么话——”

“于是他就做了一桩自然而且合理的事情，他懊悔不该救我，就把我的丑事揭穿了——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绝没有！我发誓——”

“我本着良心原谅他。”

柏杰士的热情地辩解，这位临终的人都听不见了，他随即断了气，却不知自己又做了一桩对不起可怜的柏杰士的事情。他的老伴那天晚上也死了。

那神圣的19家中的最后一人也做了那个残酷的钱袋的牺牲品。这个小镇被剥去了它那世代光荣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它的哀悼是不大显眼的，但颇为深沉。

经州议会通过——由于祈求和请愿的结果——赫德莱堡获得了批准，改名为……（不管它叫什么吧——我决计保守秘密），并且还从多少年代以来刻在这个小镇的官印上给它增光的那句格言中删去了一个字。

它又是一个诚实的村镇了，谁要再打算找它的碴子，发现它打瞌睡的话，那就必须早起才行。

（旧格言）请勿让我们受诱惑=（新格言）请让我们受诱惑

（何学文 译）

狗的自述

一

我的父亲是个“圣伯尔纳种”，我的母亲是个“柯利种”，可是我是个“长老会教友”。我母亲是这样给我说的。这些微妙的区别我自己并不知道。在我看起来，这些名称都不过是些派头十足可是毫无意义的字眼。我母亲很爱这一套。她喜欢说这些，还喜欢看看别的狗显出惊讶和忌妒的神气，好像在惊讶她为什么受过这么多教育似的。可是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教育，不过是故意卖弄罢了：她是在吃饭的屋子里和会客室里有人谈话的时候在旁边听，又和孩子们到主日学校去，在那儿听，才把这些名词学会的。每逢她听到了一些深奥的字眼，她就翻来覆去地背好几遍，所以她能把它们记住，等后来在附近一带开起讲学问的会来，她就把它们搬出来唬人，叫别的狗通通吃一惊，而且不好受，从小狗儿一直到猛狗都让她唬住了，这就使她没有枉费那一番心血。要是有外人，他差不多一定要怀疑起来，他在大吃一惊、喘过气来之后，就要问她那是什么意思。她每次都答复人家。这是他绝没有料得到的，原来他以为可以把她难住；所以她给他解释之后，他反而显得很难为情，虽然他原来还以为难为情的会是她。其他的狗都等着这个结局，而且很高兴，很替她得意，因为他们都有过经验，早知道结局会是怎样。她把一串深奥字眼的意思告诉人家的时候，大家都羡慕得要命，随便哪只狗也不会想到怀疑这个解释究竟对不对。这也是很自然的，因为第一呢，她回答得非常快，就好像是字典说起话来了似的，还有呢，他们上哪儿去弄得清楚这究竟对不对呀？因为有教养的狗就只有她一个。后来我长大一些的时候，有一次她把“缺乏智力”这几个字记熟了，并且在整整一个星期里的各种集会上拼命地卖弄，使人很难受、很丧气。就是那一次，我发现在那一个星期之内，她在8个不同的集会上被人问到这几个字的意思，每次她都冲口而出地说了一个新的解释，这就使我看出了她与其说是有学问，还不如说是沉得住气，不过我当然并没有说什么。她有一个名词经常现成地挂在嘴上，像个救命圈似的，用来应付紧急关头，有时候猛不提防她有了被冲下船去的危险，她就把它套在身上——那就是“同义词”这个名词。当她碰巧搬出几个星期以前卖弄过的一串深奥的字眼来，可是她把原来准备的解释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的时候，要是有个生客在场，那当然就要被她弄得头昏眼花，过一两分钟之后才清醒过来，这时候她可是调转了方向，又顺着风往另外一段路程上飘出去了，料不到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客人忽然招呼她，请她解释解释的时候，我就看得出她的帆蓬松了一会儿劲（我是唯一明白她那套把戏的底细的狗）——可是那也只耽搁了一会儿——然后马上就鼓起了风，鼓得满满的，她就像夏天那样平静地说道，“那是‘额外工作’的同义词”，或是说出与此类似的吓坏人的一长串字，说罢就逍遥自在地走开，轻飘飘地又赶另一段路程去了。她简直是非常称心如意，你知道吧，她把那位生客摔在那儿，显得土头土脑、狼狈不堪，那些内行就一致把尾巴在地板上敲，他们脸上也改变了神气，显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关于成语也是一样。要是有什么特别好听的成语，她就带回一整句来，卖弄6个晚上、两个白天，每次都用一种新的说法解释它——她也不得不这么办，因为她所注意的只是那句成语；至于那是什么意思，她可不大在乎，而且她也知道那些狗反正没有什么脑筋，抓不着她的错。咳，她才真是个了不起的角色哩！她这一套弄得非常拿手，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她对于那些糊涂虫的无知无识，是有十分把握的。她甚至还把她听到这家人和吃饭的客人说得哈哈大笑的小故事也记住一些；可是照例她老是把一个笑话里面的精彩地方胡凑到另外一个里面去，而且当然是凑得并不合适，简直莫明其妙；她说到这种地方的时候，就倒在地板上打滚，大笑大叫，就像发了疯似的，可是我看得出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说的并不像她当初听见人家说的时候那么有趣。不过这并不要紧；别的狗也都打起滚来，并且汪汪大叫，个个心里都暗自为了没有听懂而害臊，根本就不会猜想到过错不在他们，而是谁也看不出这里面的毛病。

从这些事情，你可以知道她是个相当爱面子和不老实的角色；可是她还是有些长处，我觉得那是足以与她的缺点相抵的。她的心眼儿很好，态度也很文雅，人家有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她从来就不记恨，老是随随便便不把它放在心上，一下子就忘了；她还教她的孩子们学她那种好脾气，我们还从她那儿学会了在危急的时候表现得勇敢和敏捷，绝不逃跑，无论是朋友或是生人遭到了危险，我们都要大胆地承当下来，尽力帮助人家，根本不考虑自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且她教我们还不是光凭嘴说，而是自己做出榜样来，这是最好的办法，最有把握，最经得久。啊，她干的那些勇敢的事和漂亮的事可真了不起！她真能算是一个勇士；而且她还非常谦虚——总而言之，你不能不佩服她，你也不能不学她的榜样；哪怕是一只“查理士王种”的长耳狗和她在一起，也不能老是完全瞧不起她。所以，您也知道，她除了有教养而外，还是有些别的长处哩。

二

后来我长大了的时候，我就被人卖了，让别人带走，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她了。她很伤心，我也是一样，我们俩都哭了；可是她极力安慰我，说是我们生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为了一个聪明和高尚的目的，必须好好地尽我们的责任，绝不要发牢骚，我们碰到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要尽量顾到别人的利益，不管结果怎样；那不是归我们管的事情。她说凡是喜欢这么办的人将来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一定会得到光荣和漂亮的报酬，我们禽兽虽然不到那儿去，可是规规矩矩过日子，多做些好事情，不图报酬，还是可以使我们短短的生命很体面和有价值，这本身就可以算是一种报酬。这些道理是她和孩子们到主日学校去的时候随时听到的，她很用心地通通记在心里，比她记那些字和成语都更加认真；而且她还下了很深的工夫研究过这些道理，为的是对她自己和对我们都有好处。你可以从这儿看得出她脑子里虽然有些轻浮和虚荣的成分，究竟还是聪明和肯用心思的。

于是我们就互相告别，含着眼泪彼此最后看了一眼。她最后嘱咐我的一句话——我想她是特意留在最后说的，好叫我记得清楚一些——是这样的：“为了纪念我，如果别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就不要想到自己，你要想到你的母亲，照她的办法行事。”

你想我会忘记这句话吗？不会的。

三

那真是个有趣的家呀！——我那新的家。房子又好又大，还有许多图画和精巧的装饰，讲究的家具，根本没有阴暗的地方，处处的五颜六色都有充分的阳光照得非常鲜亮；周围还有很宽敞的空地，还有个大花园——啊，那一大片草坪，那些高大的树，那些花，说不完！我在那儿就好像是这一家人里面的一分子，他们都爱我，把我当成宝贝，而且并没有给我取个新名字，还是用我原来的名字叫我，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给我取的——爱莲·麦弗宁——所以我觉得它特别亲爱。她是从一首歌里找出来的。格莱夫妇也知道这首歌，他们说这个名字很漂亮。

格莱太太有30岁，她非常漂亮、非常可爱，那样子你简直想象不出；莎第10岁，正像她妈妈一样，简直是照她的模样做出来的一份苗条可爱的仿制品，背上垂着赭色的辫子，身上穿着短短的上衣；娃娃才一周岁，长得胖胖的，脸上有酒窝，他很喜欢我，老爱拉我的尾巴，抱我，并且还哈哈大笑地表示他那天真烂漫的快乐，简直没有个够；格莱先生38岁，高个子，细长身材，长得很漂亮：头前面有点秃，人很机警，动作灵活，一本正经，办事迅速果断，不感情用事，他那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脸简直就像是闪耀着冷冰冰的智慧的光！他是一位有名的科学家。我不知道科学家是什么意思，可是我母亲一定知道这个名词怎么用法，知道怎么去卖弄它，叫别人佩服。她会知道怎么去拿它叫一只捉耗子的小狗听了垂头丧气，把一只哈巴狗吓得后悔它不该来。可是这个名词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名词是实验室。要有一个实验室肯把所有的狗脖子上拴着缴税牌的颈圈都取下来，我母亲就可以组织一个托拉斯来办这么一个实验室。实验室并不是一本书，也不是一张图画，也不是洗手的地方——大学校长的狗说是这么回事，可是不对，那叫做盥洗室；实验室是大有区别的，那里面搁满了罐子、瓶子、电器、五金丝和稀奇古怪的机器；每个星期都有别的科学家到那儿来，坐在那地方，用那些机器，大家还讨论，还做他们所谓什么试验和发现；我也常常到那儿来，站在旁边听，很想学点东西，为了我母亲，为了好好地纪念她，虽然这对我是件痛苦的事，因为我体会到她一辈子耗费了多少精神，可我一点也学不到；无论我怎么努力，我听来听去，根本就一点也听不出所以然来。

平时我躺在女主人工作室的地板上睡觉，她温柔地把我用来当做一条垫脚凳，知道这是使我高兴的，因为这也是一种抚爱；有时候我在育儿室里呆上个把钟头，让孩子们把我的头发弄得乱蓬蓬的，使我很快活；有时候娃娃睡着了，保姆为了娃娃的事情出去几分钟，我就在娃娃的小床旁边看守一会儿；有时候我在空地上和花园里跟莎第乱跳乱跑一阵，一直玩到我们都精疲力尽，然后我就在树阴底下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睡觉，同时她在那儿看书；有时候我到邻居的狗那儿去拜访拜访他们——因为有几只非常好玩的狗离我们不远，其中有一只很漂亮、很客气、很文雅的狗，他是一只卷毛的“爱尔兰种”猎狗，名字叫做罗宾·阿代尔，他也和我一样，是个“长老会教友”，他的主人是个当牧师的苏格兰人。

我们那个人家的仆人都对我很和气，而且很喜欢我，所以，你也看得出，我的生活是很愉快的。天下再不会有比我更快活、更知道感恩图报的狗了。我要给自己说这种话，因为这不过是说的事实：我极力循规蹈矩，多做正经事，不辜负我母亲的慈爱和教训，尽量换取我所得到的快乐。

不久我就生了小狗娃，这下子我的幸福可到了极点，我的快乐简直是齐天了。它是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一个最可爱的小家伙，身上的毛长得又光滑、又柔软，就像天鹅绒似的，小脚爪长得非常特别、非常好玩，眼睛显得非常有感情，小脸儿天真活泼，非常可爱；我看见孩子们和他们的母亲把它爱得要命，拿它当个活宝贝，无论它做出一种什么绝妙的小动作，他们都要大声欢呼，这真使我非常得意。我好像觉得生活实在是太痛快了，一天到晚老是……

随后就到了冬天。有一天我在育儿室里担任守卫。这就是说，我在床上睡着了。娃娃也在小床上睡着了，小床和大床是并排的，在靠近壁炉那一边。这种小床上挂着一顶很高的罗纱尖顶帐子，里外都看得透。保姆出去了，只剩下我们这两个瞌睡虫。燃烧的柴火进出了一颗火星，掉在帐子的斜面上。我猜这以后大概是过了一阵没有动静，然后娃娃才大叫一声，把我惊醒过来，这时候帐子已经烧着了，直向天花板上冒火焰！我还没有来得及想一想，就吓得跳到地下来，一秒钟之内就快要跑到门口了；可是在这后面的半秒钟里，我母亲临别的教训就在我耳朵里响起来了，于是我又回到床上。我把头伸进火焰里去，衔住娃娃的腰带把他拉出来，拖着他往外跑，我们俩在一片烟雾里跌倒在地下；我又换个地方把他衔着，拖着那尖叫的小家伙往外跑，一直跑出门口。跑过过道里拐弯的地方，还在不停地拖，我觉得非常兴奋、快活和得意，可是这时候主人的声音大嚷起来：

“快滚开，你这该死的畜生！”我就跳开来逃避；可是他快得出奇，一下就追上了我，拿他的手杖狠狠地打我，我这边躲一下，那边躲一下，吓得要命，后来很重的一棍打在我的前左腿上，打得我直叫唤，一下子倒在地下，不知怎么好；手杖又举起来要再打，可是没有打下来，因为保姆的声音拼命地嚷起来了，“育儿室着火啦！”主人就往那边飞跑过去，这样我才保住了别的骨头。

真是痛得难受，不过没有关系，我一会儿也不能耽搁，他随时都可能回来，所以我就用三条腿一瘸一瘸地走到过道的那一头，那儿有一道漆黑的小楼梯，通到顶楼上去，我听说那上面放着一些旧箱子之类的东西，很少有人上那儿去。我勉强爬上楼，然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穿过一堆一堆的东西，钻到我所能找到的一个最秘密的地方藏起来。在那儿还害怕，真是太傻，可是我还是害怕。我简直怕得要命，只好拼命忍住，连小声叫唤都不敢叫一声，虽然叫唤叫唤是很舒服的，因为，您也知道，那可以解解痛。不过我可以舐一舐我的腿，这也是有点好处的。

楼下乱哄哄的，一直经过半个钟头的工夫，有人大声嚷，也有飞快跑的脚步声，然后又没有动静了。总算清静了几分钟，这对我的精神上是很痛快的，因为这时候我的恐惧心理渐渐平定下来了；恐惧比痛苦还难受哩——啊，难受得多。然后又听到一阵声音，把我吓得浑身发抖。他们在叫我——叫我的名字——还在找我哩！

这阵喊声因为离得远，不大听得清楚，可是这并没有消除那里面的恐怖成分，这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最可怕的声音。楼下的喊声处处都跑到了：经过所有的过道，到过所有的房间，两层楼和底下那一层和地窖通通跑遍了；然后又到外面，越跑越远——然后又跑回来，在整幢房子里再跑过一遍，我想大概是永远永远不会停止的。可是后来终归还是停止了，那时候顶楼上模模糊糊的光线早已被漆黑的暗影完全遮住，过了好几个钟头了。

然后在那可喜的清静之中，我的恐惧心理慢慢地消除了，我才安心睡了觉。我休息得很痛快，可是朦胧的光还没有再出来的时候，我就醒了：我觉得相当舒服，这时候我可以想出一个主意来了。我的主意是很好的，那就是：走后面的楼梯悄悄地爬下去，藏在地窖的门背后，天亮的时候送冰的人一来，我就趁他进来把冰往冰箱里装的时候溜出去逃跑；然后我又整天藏着，到了晚上再往前走；我要到……唉，随便到什么地方吧，只要是人家不认识我，不会把我出卖给我的主人就行。这时候我几乎觉得很高兴了，随后我忽然想起：咳，要是丢掉了我的小仔仔，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呀！

这可叫人大失所望。简直没有办法；我明白这个情形，只好呆在原来的地方。呆下去，等待着，听天由命——那是不归我管的事情；生活就是这样——我母亲早就这样说过了。后来——唉，后来喊声又起来了。于是我一切的忧愁又回到心头。我心里想：主人是绝不会饶我的。我不知道究竟是干了什么事情，使他这么痛恨、这么不饶我，不过我猜那大概是狗所不能理解的什么事情，人总该看得清楚，反正是很糟糕的事吧。

他们老在叫了又叫——我好像觉得叫了好几天好几夜似的。时间拖得太久，我又饿又渴，简直难受得要发疯，我知道我已经很没有劲了。你到了这种情形的时候，就睡得很多，我也就大睡特睡起来。有一次我吓得要命地醒过来——我好像觉得喊声就在那顶楼里！果然是这样：那是莎第的声音，她一面还在哭；可怜的孩子，她嘴里叫出我的名字来，老是杂着哭声，后来我听见她说：

“回我们这儿来吧——啊，回我们这儿来吧，别生气——你不回来，我们真是太……”这使我非常高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感激得什么似的，突然汪汪地叫了一声，莎第马上就从黑暗中和废物堆里一颠一跌地钻出去，大声嚷着让她家里的人听见，“找到她啦，找到她啦！”

以后的那些日子——哈，那才真是了不得哩。莎第和她母亲和仆人们——咳，他们简直就像是崇拜我呀。他们似乎是无论给我铺一个多好的床，也嫌不够讲究；至于吃的东西呢，他们如不给我弄些还不到时令的稀罕野味和讲究的食品，就觉得不满意；每天都有朋友和邻居们成群地到这儿来听他们说我的“英勇行为”——这是他们给我所干的那桩事情取的名称，意思就和“农业”一样。我记得有一次我母亲把这个名词带到一个狗窝里去卖弄，她就是这么解释的，可是她没有说“农业”是怎么回事，只说那和“壁间热”是同义词。格莱太太和莎第给新来的客人说这个故事，每天要说十几遍，她们说我冒了性命的危险救了娃娃的命，我们俩都有火伤可以证明，于是客人们就抱着我一个一个地传过去，把我摸一摸、拍一拍，大声称赞我，您可以看得出莎第和她母亲的眼睛里那种得意的神气。人家要是问起我为什么瘸了腿，她们就显得不好意思，赶快转换话题，有时候人家把这桩事情问来问去，老不放松她们，我就觉得她们简直好像是要哭似的。

这还不是全部的光荣哩！不，主人的朋友们来了，整整20个最出色的人物，他们把我带到实验室里，大家讨论我，好像我是一种新发现的东西似的。其中有几个人说一只畜生居然有这种表现真是了不起，他们说这是他们所能想得起的最妙的本能的表现。可是主人劲头十足地说，“这比本能高得多，这是理智，有许多人虽然是因为有了理智，可以得天主的拯救，和你我一同升天，可是他们的理智还不及命中注定不能升天的小畜生这么个可怜的傻东西哩。”他说罢就大笑起来，然后又说，“咳，你看看我吧——我真是可笑！好家伙，我有了那么了不得的聪明才智，可是我所推想得到的不过是认为这只狗发了疯，要把孩子弄死，其实要不是这个小家伙的智力——这是理智，实在的！——要是没有它的理智，那孩子早就完蛋啦！”

他们翻来覆去地争论，我就是争论的中心和主题，我希望我母亲能够知道我已经得到了这种了不起的荣誉，那一定会使她很得意的。

然后他们又讨论光学，这也是他们取的名词，他们讨论到脑子受了某种伤是不是会把眼睛弄瞎这个问题，可是大家的意见不一致，他们就说一定要用实验来证明才行；其次他们又谈到植物，这使我很感兴趣，因为莎第和我在夏天种过一些种子——你要知道，我还帮她挖了些坑哩——过了许多天，就有一棵小树或是一朵花长出来，真不知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可是竟有这么回事，我很希望我能说话——那我就要把这个告诉那些人，让他们看看我懂得多少事情，我对这个问题一定会兴头很大；可是我对于光学并不感兴趣，这玩意儿怪没有意思，后来他们又谈到这上面的时候，我就觉得很讨厌，所以就睡着了。

不久就到了春天，天气很晴朗，又爽快，又可爱，那位漂亮的母亲和她的孩子们拍拍我和小狗娃，给我们告别，他们出远门到亲戚家去了。男主人没有工夫陪我们，可是我们俩在一起玩，日子还是过得很痛快，仆人们都很和气，和我们很要好，所以我们一直都很快活，老是计算着日子，等着女主人和孩子们回来。

后来有一天，那些人又来了，他们说，现在要实验，于是他们就把狗娃带到实验室里去，我也就用三条腿瘸着走过去，心里觉得很得意，因为人家看得起小狗娃当然是使我高兴的事。他们讨论一阵之后就实验，后来小狗娃忽然惨叫了一声，他们把它放在地下，它就一歪一倒地乱转，满头都是血，主人拍着手大声嚷道：

“你看，我赢啦——果然不错吧！他简直瞎得什么也看不见啦！”

他们大家都说：

“果然是这样——你证明你的理论了，从今以后，受苦的人类应该感谢你的大功劳，”他们把他包围起来，热烈地和他握手，表示感谢，并且还称赞他。

可是这些话我差不多都没有听见，因为我马上就往我的小宝贝那儿跑过去，到它所在的地方和它挨得紧紧的，舐着它的血，它把它的头靠着我的头，小声地哀叫着，我心里很明白，它虽然看不见我，可是在它那一阵痛苦和烦恼之中，能够感觉到它的母亲在挨着它，那对它也还是一种安慰。随后不久它就倒下去了，它那柔软的鼻子放在地板上，它安安静静的，再也不动了。

一会儿主人停止了讨论，按按铃把仆人叫进来，吩咐他说，“把它埋在花园里远远的那个犄角里。”说罢又继续讨论，我就跟在仆人后面赶快走，心里很痛快、很轻松，因为我知道小狗娃这时候已经睡着了，所以就不痛了。我们一直走到花园里最远的那一头，那是孩子们和保姆跟小狗娃和我夏天常在大榆树的树阴底下玩的地方，仆人就在那儿挖了一个坑，我看见他打算把小狗娃栽在地下，心里很高兴，因为它会长出来，长成一个很好玩、很漂亮的狗，就像罗宾·阿代尔那样，等女主人和孩子们回家来的时候，还要妙不可言地叫他们喜出望外，所以我就帮他挖，可是我那只瘸腿是僵的，不中用，您知道吧，您得使两条腿才行，要不然就没有用。仆人挖好了坑，把小罗宾埋起来之后，就拍拍我的头，他眼睛里含着泪，说道：

“可怜的小狗儿，你可救过他的娃娃的命哪。”

我已经守了整整两个星期，可是他并没有长出来！后一个星期里，有一种恐怖不知不觉地钻到我心里来了。我觉得这事情有些可怕。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这种恐惧叫我心里发烦，仆人们尽管拿些最好的东西给我吃，可是我吃不下；他们很心疼地抚爱我，甚至晚上还过来，哭着说：“可怜的小狗儿——千万不要再守在这儿，回家去吧，可别叫我们心都碎啦！”这些话更把我吓坏了，我知道准是出了什么毛病。我简直没有劲了：从昨天起，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最后这个钟头里，仆人们望着正在落山的太阳，夜里的寒气正在开始，他们说了一些话，我都听不懂，可是他们的话有一股使我心里发冷的味道。

“那几个可怜的人啊！他们可不会想到这个。明天早上他们就要回家来，一定会关心地问起这个干过勇敢事情的狗儿，那时候我们几个谁有那么硬的心肠，能把事实告诉他们呢：‘这位无足轻重的小朋友到了那不能升天的畜生们所去的地方去啦。’”

（张友松 译）

三万元的遗产

一

湖滨镇是一个居住着五六千人的可爱的小市镇，照西部边远地区的市镇标准来说还要算是相当漂亮的。这个镇上的教堂很多，足够容纳3.5万人，西部边区和南部的市镇都是这样，那儿的人个个都信教，新教的每个教派都有它的信徒，而且各有自己的设备。湖滨镇的人是没有等级观念的——反正人们都不承认有这种观念；人人都与所有其他的人相识，连别人的狗都认得，到处弥漫着亲善友好的气氛。

赛拉丁·福斯脱是镇上最大的商店里的簿记员，在湖滨镇干他这一行的人，他是唯一领高薪的。他现在是35岁；在那个商店里服务已经有14年了；他在新婚的时候是以年薪400元开始的，后来他的待遇逐步增加，每年加100元，连续加了4年；从那以后，他的工资就始终保持着800元——这个数字实在是可观的，人人都承认他应得这样的报酬。

他的妻子爱勒克特拉是个能干的内助，不过她也像他一样，很爱幻想，并且还喜欢悄悄地看看小说。她结婚之后——当时她只有19岁，还有些孩子气——头一桩事情就是在这个市镇的边上买了一英亩地，用现款付清了地价——25元，那是她的全部财产。赛拉丁的存款比她还少15元。她在那儿经营了一个菜园，让一个住得最近的邻居种着，作为合伙，她从这个菜园每年获得对本的利润，她从赛拉丁第一年的工资里提出30元来，存在储蓄银行里，第二年存了60元，第三年100元，第四年150元。这时候他的工资涨到了800元一年，同时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开支增加了，可是尽管如此，她从那以后还是从丈夫的薪金里每年存了200元在银行里。在她婚后7年的时候，她便在她那一英亩地的菜园里盖了一所漂亮而舒适的房子，还置备了家具，一共花了2000元，先付了一半现款，就把全家搬进去住上了。7年之后，她还清了债务，还剩下了几百元，用来投资生息。

她是靠地产涨价赚钱的，因为她早就另外买进了一两英亩地，大部分卖给一些愿意盖房子的人，赚了一些钱，那些人可以做她的好邻居，对她本人和她那人口渐多的家庭都可以有一些友好往来和互相照顾的好处。她自己还靠某些稳妥可靠的投资，每年单独有100元的收入；她的孩子们越长越大，而且越来越漂亮了；她成了一个心满意足、快快活活的女人。她因她的丈夫而快乐，也因她的孩子们而快乐，丈夫和孩子们也因她而快乐。这个故事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年龄较小的女儿克莱腾内斯特拉——简称为克莱迪——11岁了；她的姐姐格温多仑——简称为格温——13岁了；她们是两个很乖的姑娘，长得相当标致。她们的名字表示她们的父母都有一种潜在的爱好传奇小说的色彩，父母的名字又表示那种色彩是遗传下来的。这是个和睦的家庭，所以全家4口都有爱称。寒拉丁的爱称很奇特，看不出性别——他叫做赛利；爱勒克特拉的爱称是爱勒克，也是看不出性别的。赛利一天到晚勤勤恳恳地当一个好簿记员和售货员；爱勒克一天到晚当一个贤妻良母，好好地操持家务，同时她还是个肯动脑筋、精打细算、熟悉生意经的女人；但是一到晚上，他们就在那间整洁而舒适的屋子里摆脱了熙熙攘攘的尘俗世界，沉醉在另一个美好的境界里，夫妻俩轮流读一读传奇小说，做一做大梦，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和阴森而古老的堡邸里那种热闹而豪华的气氛中，与国王和王子以及身份很高的贵族男女相亲近。

二

后来终于来了一个了不起的消息！这个消息真是使人吃惊、使人欢喜啊。那是从邻近的一个州来的，这家人唯一的一个活着的亲属住在那里。他是赛利的本家——大概是个远房的伯父，也许是隔两三房的堂兄，名叫提尔贝利·福斯脱，他是个独身老汉，已经70岁了，据说家境相当富裕，性情也相当古怪和执拗。从前赛利曾经有一次给他写过一封信去，希望和他搭上关系，可是后来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现在提尔贝利却给赛利写信来，说他不久就会死了，打算把3万元现款的遗产给他；他说这并不是为了表示感情，而是因为他一生的晦气和懊恼多半都是由金钱而来的，现在他希望把这笔钱转让给一个适当的对象，使它继续干那害人的勾当，满足他的心愿。这笔遗产将在他的遗嘱里交代清楚，如数照付。但是有一个条件：赛利必须能向遗嘱执行人证明三件事：一是他没有在口头上或是书信里表示关心这笔遗产；二是他没有探听过这位将死的人向地狱前进的过程；三是他没有参加葬礼。

这封信引起了爱勒克剧烈的感情激动，她刚从这种兴奋的情绪中清醒了几分，立刻就写信到这位本家居住的地方去，订了一份当地的报纸。

夫妻二人订了一个庄严的契约，在这位本家还活着的时候，绝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个重大的消息，以免哪个糊涂蛋把这件事情说给临死的人听，并且加以歪曲，使他感觉到他们似乎是偏不听话，曾经对这笔遗产怀着感激的心情，而且还公然违反事先的禁止，承认了这个事实，把它声张出去。

在这一天其余的时间里，赛利记账记得一塌糊涂、错误百出，爱勒克也不能专心干她的事情，甚至拿起一个花盆或是一本书或是一根木头，老是免不了忘记她打算干什么。因为他们两个都在想入非非了。

“3—万—块钱！”

一天到晚，这几个令人神往的字像美妙的音乐似的，在这两个人的脑子里响个不停。

自从结婚那一天起，爱勒克就把钱管得很紧，赛利从来没有机会浪费一个钱做什么不必要的用途，他简直就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3—万—块钱！”这个悦耳的声音始终响个不停。这是一笔绝大的巨款、不可思议的巨款！

一天到晚，爱勒克老在盘算着如何把这笔钱投资，赛利老在考虑怎样把它花掉。

那天夜里，他们不读小说了。孩子们老早就走开了，因为她们的父母都不说话，显出心神错乱、毫无风趣的样子。她们亲吻父母、在临睡之前向他们道晚安的时候，所得的反应非常冷淡，仿佛她们是向空间亲吻了似的；她们的父母根本没有察觉到她们的亲吻，孩子们离开了一个钟头之后，他们才注意到她们已经不在了。那一个钟头里，两支铅笔一直在忙个不停——各人拟订各人的计划。最后还是赛利首先打破了沉寂。他兴高采烈地说：

“啊，那可真是了不起，爱勒克！我们首先开支1000块钱，可以买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为夏天用，买一架雪橇和一件皮子的膝围为冬天用。”

爱勒克果断而沉着地回答说：

“动用本钱吗？那可不行。哪怕有100万也不能扯动！”

赛利感到深深的失望，他脸上的喜色消失了。

“哪，爱勒克！”他以责备的口气说：“我们一向都在拼命工作，日子过得很紧：现在既然阔起来了，似乎应该——”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她的眼色变得柔和一些了，他的恳求触动了她的心。她以富有说服力的口气温柔地说：

“亲爱的，我们千万不能动用这笔本钱，那么做是不妥当的，拿这笔款赚出来的钱，那倒可以——”

“那也行，那也行，爱勒克！你多么可爱、多么心好啊！这笔收入一定不少，只要我们能把它拿来花——”

“那也不能全部花掉，不能全部花掉，亲爱的，不过你可以花一部分。我是说，可以合理地花一部分。可是全部的本钱——每一个铜板——必须马上叫它生利，并且还要继续不断才行。你懂得这个道理吧，是不是？”

“，我——懂得。是呀，当然懂。可是我们得等很久呀。第一期结算利息就在6个月以后。”

“是的——也许还要久一点。”

“还要久一点呀，爱勒克？为什么？他们不是半年付一次利钱吗？”

“那种投资吗——是的；可是我不会采取那种投资方式。”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要赚大钱。”

“赚大钱。那太好了。往下说吧，爱勒克。什么办法？”

“煤，新开的矿。我打算投资1万元买优先股。我们把公司成立起来之后，1股的钱就可以算作3股。”

“天哪，那可是好极了，爱勒克！那么，我们的股票就值——值多少？什么时候？”

“大概要一年。他们半年付一分息，总值是3万元。一切我都很清楚；这份辛辛那提的报纸上登着广告哩。”

“天哪，1万元钱变成3万——只要一年！我们把这笔钱整个儿投进去吧，那就可以有9万元到手了！我马上写信去认股——明天也许就太晚了。”

他往写字台那边飞跑，可是爱勒克制止了他，叫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她说：

“别这么发疯吧。我们非等钱到了手，绝不能先去认股；这你难道不明白吗？”

赛利的劲头冷掉了一两度，可是他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爱勒克，钱反正是会到手的，你也知道——而且快得很。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完事大吉了；简直可以说，100%，他现在正在赶紧打扮，准备见阎王哩，，我估计——”

爱勒克打了个冷战，说道：

“你怎么说这种话呀，赛利！千万别这么说，这实在太不像话了。”

“啊，好吧，只要你愿意，那就让他戴上灵光升天堂吧，反正他怎么打扮、上哪儿去，都与我不相干；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难道你连说话都不许人家说吗？”

“可是你为什么偏要说那种吓死人的话呢？假如是你，尸体还没冷掉，人家就这么说你，那你高兴不高兴？”

“如果我最后干的一桩事情就是把钱送给别人，叫他遭殃，那我虽然也许不高兴，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可是，爱勒克，先别管他提尔贝利吧，我们还是谈谈现实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最好是把那3万元全都投资到那个煤矿里。有什么不妥当吗？”

“那是把全部赌注押一个宝——不妥当之处就在这一点。”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行了。其余那2万怎么办？你打算拿去怎么安排？”

“别着急，我在打定主意干什么之先，总得多方考虑一下才行。”

“好吧，你既然一定要那么办，我没意见，”赛利叹了一口气。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一年以后，那1万元就可以得2万利润。这笔钱我们可以花，是不是，爱勒克？”

爱勒克摇摇头。

“不行，亲爱的，”她说，“非等我们领到头半年股息的时候，股票是不会涨价的。你只能把那笔钱花一部分。”

“呸，只有这么一点儿——并且还得整整等一年！真见鬼，那我——”

“啊，千万要耐心点儿！说不定3个月之内就发股息呀——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啊，好极了！啊，谢天谢地！”赛利跳起来，满怀感激地亲吻他的妻子。“那就是3000元——整整的3000元呀！这笔钱我们可以花多少呢，爱勒克？大方一点吧——千万千万，亲爱的，好人儿。”

爱勒克高兴了。她因为太高兴，居然经不住丈夫的恳求，一口气答应了一个很大的数字——1000元——其实照她的想法，这简直是荒唐的浪费。赛利亲吻了她五六次，尽管这样，他还是不能表达他全部的快乐和谢意。这一阵重新迸发的感激和柔情使爱勒克大大地越出了谨慎的常轨，她还没有来得及约束自己，就另外答应了她的宝贝一笔钱——那笔遗产还剩下2万元，她打算在一年之内，拿它赚出五六万元来，现在她答应从这笔收入里再给他2000元。快乐的眼泪涌到赛利的眼眶里来了，他说：

“啊，我要搂着你才行！”于是他就这么做了。随后他拿起杂记本子来，开始核算第一次购置东西的钱数，这次所要买的是他希望尽早弄到手的那些享乐用品。“马——马车——雪橇——膝围——漆皮——狗——高筒礼帽——教堂里的专席——转柄表——镶新牙——嘿，爱勒克！”

“怎么？”

“老在计算，是不是？这就对了。你把那2万元投资出去了吗？”

“还没有，那用不着忙；我得先调查调查各方面的情况，再考虑一下。”

“可是你在计算呀；那是算的什么账？”

“，我得给煤矿上赚来的那3万元找出路，是不是？”

“天哪，多么灵活的脑筋！我根本就没想到这个。你算得怎么样了？算到什么时候了？”

“还不太远——两三年。我把它派了两次用场：一次做油生意，一次做麦子生意。”

“，爱勒克，这太妙了！总共赚了多少？”

“我想——，算得稳当一点，大约可以净赚18万，也许还可以多一些。”

“哎呀呀！这岂不太妙？谢天谢地！我们拼命苦干了多年，终于交上好运了。爱勒克！”

“嗯？”

“我打算给教会整整捐300元——我们还有什么道理怕花钱！”

“你这一着做得再漂亮不过了，亲爱的；你这毫无私心的人，这种举动正合你那慷慨的性格。”

这种赞扬使赛利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他是个公公道道的人，所以他就说这番功德应该归爱勒克，不能算在他自己账上，因为如果不是她会经营，他根本就不会有这笔钱。

然后他们就上楼去睡觉，可是因为高兴得昏头昏脑，竟至忘记了熄掉蜡烛，让它在客厅里点着。他们脱了衣服之后才想起这桩事情，赛利主张让它点着算了。他说即令是值1000元，他们也不在乎。可是爱勒克还是下去把它吹熄了。

这一着倒是做得正好，因为她往回走的时候，又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趁着那18万元还没有冷掉的时候，把它变成了50万元。

三

爱勒克订阅的那份小报是每逢星期四出版的一种单张周刊；它要从提尔贝利那个村镇做500英里的旅行，星期六才能到手。提尔贝利的信是星期五寄出的，这位施主的死期不止迟了一天，没有来得及在那一星期的报纸上发表消息，可是他的死讯在下一期报纸上出现，那是有充分时间的。因此福斯脱夫妇差不多还要整整地等一个星期，才能知道提尔贝利方面是否发生了令人满意的事情。这个星期实在太长、太长，叫人等得太着急了。这两口子如果不是心里想着一些高兴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受不了。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出，他们的确是想着一些开心事的。女的不断地积累着一笔又一笔的财产，男的老在忙着把这些钱花掉——至少他的妻子所能容许他支配的钱，他是要花掉的。

星期六终于来到了，他们收到了《萨格摩尔周刊》。当时有爱菲斯里·本奈特太太来访。她是长老会牧师的妻子，正在劝福斯脱夫妇出一笔慈善捐款。这时候谈话突然中断了——在福斯脱这方面。本奈特太太随即就发现男女主人根本没有听她说的话；于是她就站起来，又惊奇、又气愤地走开了。她刚走出这所房子，爱勒克就迫不及待地把报纸外面包的纸撕开，她和赛利的两双眼睛立刻就扫视着讣告栏。结果却大失所望！哪儿也没有提到提尔贝利。爱勒克从小是个基督教徒，宗教的心理、习惯和力量使她不得不作出一套照例的表示。她定一定心，以虔诚的态度装出2%的愉快神气说道：

“谢天谢地，上帝还没有把他收去哩；也许——”

“这个老不死的家伙，我恨不得——”

“赛利！不害羞吗？”

“我不管那些！”愤怒的丈夫回嘴说。“你心里不也是这么想吗？如果你不是那么假仁假义地信教，那你也会老老实实地说这种话。”

爱勒克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她说道：

“我不知道你怎么居然说出这种无情无义和不公道的话来。信教哪有什么假仁假义的呀。”

赛利感到很懊悔，但是他还想把他的话改变一个方式，用搪塞的办法自圆其说，借此掩饰他内心的不安——他以为只要改变改变方式，仍旧保留原来的内容，就可以把他所要和解的行家敷衍过去了。他说：

“爱勒克，我的意思并不像那么坏；我并不是真的说假仁假义的信教，我只是说——只是说——，老一套的信教，你知道吧；——我是说，买卖人的信教——是说——是说——，你反正懂得我的意思。爱勒克——我是说——，比如说，你把包金的东西摆出来，冒充真金的，你知道吧，那本不是有意骗人，不过是照生意经行事，这是自古以来的老规矩，天经地义的老习惯，这是忠于——忠于——他妈的，我简直找不出适当的字眼，可是爱勒克，你反正懂得我的意思，也知道我没什么恶意。我再试一试，换个别的说法吧。你瞧，是这么的。如果有个人——”

“你的话已经说得很够了，”爱勒克冷淡地说道：“这个问题就别再谈了吧。”

“我当然愿意喽，”赛利擦擦额角上的汗，显出一副无法表达的感激神情，热烈地回答说。然后他又沉思地暗自辩解道：“我当然是估计得很准——我明明知道——可是我收回了自己的赌注，没有赌赢，我打起赌来总有这个弱点。假如我坚持下来——可是我没有坚持。我老是做不到。我的见识还不够。”

他认定自己打了败仗，因此就老老实实、服服帖帖了。爱勒克用眼色对他表示原谅。

他们最感兴趣、最关心的问题马上又占了上风；任何事情也不能一连几分钟把这个问题掩盖起来。他们两夫妻又把报上没有登出提尔贝利的死讯这个谜猜起来了。他们东猜西想地谈论着，老是怀着几分希望，可是猜来猜去，终于还是回到老地方，承认报上没有登他去世的消息，唯一分明的原因一定是提尔贝利还没有死——毫无疑问。这事情实在有点令人懊丧，甚至还有点令人不平，可是事实明明是这样，也就只好耐心一点。这是他们一致的看法。在赛利看来，这似乎是特别不可思议的天意；他认为这是异乎寻常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事实上，他所想得起来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要算这次最没有道理了——他也就相当激动地说出了这种意思；不过他如果希望引出爱勒克的话来，那可是落空了；她如果有什么打算，也把它保留在自己心里；她没有在任何市场上傻头傻脑地采取冒险行动的习惯，无论是在人间或是在别的市场上，她都是同样稳重。

他们夫妻俩只好等着下星期的报纸——提尔贝利显然是推迟了日期。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和他们的决定。于是他们就把这个问题搁下不谈，极力打起精神，干他们各人的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都冤枉了提尔贝利，可惜他们自己不知道。提尔贝利很讲信用，毫不含糊；他已经死了——如期死了。现在他已经死了4天，而且是心安理得地死了；他死得很彻底，死得一成不假，正如公墓里任何一个新埋葬的死人一样；他死后已经过了不少日子，尽可以来得及在这个星期的《萨格摩尔周刊》上发表讣告，只不过是被一件偶然的事情排挤掉了；这种事情在大都会的报纸上是不会发生的，可是在《萨格摩尔周刊》这种可怜的村镇小报上却是司空见惯，毫不稀奇。这一次是登载社论那一版正在拼版的时候，霍斯特拉冰激凌厂送来了一夸脱白送的草莓冰糕，因此编辑先生为了表示狂热的谢意，连忙写了一段捧场的话，结果就把他为提尔贝利去世所写的几行冷冰冰的悼词挤掉了。

排字工人把提尔贝利的讣告送上备用架去的时候，偏巧又把字盘搞乱了。否则这条消息还是可以在后来的某一期上登出，因为《萨格摩尔周刊》这类的报纸是不肯糟蹋“备用”材料的，在它们的字架上，只要不发生搞乱字盘的事故，“备用”材料是长生不老的。凡是搞乱了铅字的材料，都算是完事大吉，再也不会复活；这种材料付印的机会是一去不复返了。所以不管提尔贝利是否愿意。尽管他在坟墓里大发脾气，闹个不休，那也不要紧——反正《萨格摩尔周刊》上永远不会发表他去世的消息了。

四

5个星期闷沉沉地过去了。《萨格摩尔周刊》每星期六都按时来到，可是一次也没有提到提尔贝利·福斯脱。这时候赛利的耐性再也支持不住了，他痛恨地说：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大概是永远不死了！”

爱勒克很严厉地责备了他一下，接着还用冷冰冰的严肃态度说道：

“假如你这句糟糕的话刚说出口就得了急病忽然死去，那你会作何感想？”

赛利没有经过细想，便回答说：

“那我就会因为临死的时候没有把那句话憋在心里感到幸运。”

自尊心迫使他说出一句话来，而他又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话可说，于是他就冲口而出地这么说了。随后他悄悄地找到一个藏身之地——这是他的说法——这就是说，从爱勒克面前溜掉，免得他妻子那些接连不断的责难使他招架不住。

6个月来而复去。《萨格摩尔周刊》仍旧没有提尔贝利的消息。在这个期间里，赛利已经几次提出了试探性的问题，暗示他想要了解具体情况。爱勒克对他的试探都没有理睬。赛利终于决定鼓起勇气，大胆来一个正面进攻。于是他就索性提议由他自己化装一下，混到提尔贝利的那个村镇去，暗中把情况探听清楚。爱勒克果断地制止了这个危险的计划。她说：

“你是怎么想的？你真把我搞得手忙脚乱！你简直像个小孩子，老要有人看守着，不让你走到火里去。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老地方呆着吧！”

“，爱勒克，我可以这么做，不会叫人发觉——我准有把握。”

“赛利·福斯脱，你不能不到处打听，这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当然喽，可是那有什么关系？谁也不会猜到我是什么人。”

“啊，你听这个人说的话妙不妙！将来有一天，你必须向遗嘱执行人证明你没有探听过消息。那时候你怎么办？”

这一点他忘记了。他没有回答，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爱勒克接着又说：

“那么，你就别再转这个念头了吧，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要管这桩事情了。提尔贝利给你布置了这个圈套。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个圈套吗？他随时都在盯着你，一心指望你上他的当。，他会落空的——至少有我在守着，那就没问题。赛利！”

“怎么？”

“无论你活多久，哪怕是100年，你也别打听消息。答应我吧！”

“好吧，”他叹了一口气，很不情愿地说。

然后爱勒克又缓和下来，说道：

“别性急嘛。我们搞得很顺当，等一等不要紧，用不着忙。我们确有把握的小小收入随时都在增加；至于将来的话，我还没有一次估计错了——我们的财富老是成千成万地往上堆。这一州里还没有哪一家的境况像我们这样顺当哩。我们已经开始有过阔气生活的希望了。这你也知道，是不是？”

“我知道，爱勒克，当然是这样。”

“那么你就感谢上帝对我们的安排，别再发愁了吧。你总不会相信没有他的帮助和指引，我们能够获得这些惊人的结果吧，是不是？”

赛利吞吞吐吐地说：“是——是呀，我想那是不行的。”然后他带着热情和赞赏的口气说：“可是，谈到买进涨价股票或是想个办法占占华尔街的便宜这类花头，要论脑子灵活，我看谁也赛不过你；我可不相信你还需要什么外场人帮忙，哪怕我希望我——”

“啊，快住嘴！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并没什么恶意，也不是对上帝不敬，可是你似乎只要一张嘴，就免不了说出一些吓死人的话来，叫人听了发抖。你老叫我提心吊胆。我老得为你担心，也为全家人担心。从前我是不怕打雷的，现在我听见你说这种话，我就——”

她的声音发颤，她开始哭起来，说不下去了。赛利一看这种情形，心里非常难受，于是他把她抱在怀里，抚爱着她，安慰着她，答应改正自己的行为，还责备自己，怪懊悔地请求原谅。他是诚心诚意的，他因自己说了那种话而感到遗憾，现在只要能弥补自己的过失，任何牺牲他都情愿承担。

于是他暗自把这桩事情深深地思量了很久，决计以后尽量注意自己的行为。答应改过是容易的；事实上他已经答应过了。可是这能有什么真正的好处、有什么长久的好处吗？不，这只能暂时有点效——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并且还很痛心地暗自承认了——他不能实践诺言。必须想出一个比较有把握的更好的办法才行，这个办法他总算想出来了。他忍痛从他长期以来一个先令一个先令节省下来的存款里花了一笔钱，在房子上安装了一根避雷针。

后来有一次，他的老毛病果然又发作了。

习惯创造的奇迹多么惊人啊！习惯的养成又是多么快和多么容易啊——无论是那些无关重要的习惯还是那些使我们起根本变化的习惯，都是一样。如果我们偶然连续两夜的清早两点钟醒过来，我们就必须担心了，因为再出现这种现象，就可能使这种偶然的事情变成一种习惯；喝上一个月的酒——可是这些普通的事实，我们都知道，不用多说了。

那个盖空中楼阁的习惯、做白日梦的习惯——它发展得多快啊！这种习惯成为一种享乐；我们一有闲空，就赶快去受它的迷惑，沉溺在它的魔力之中，使它浸透我们的心灵，让我们自己陶醉于那些诱人的狂想，那种作用多么惊人啊——可不是吗，我们的梦想生活和实际生活居然会互相混合、融化在一起，使人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这种变化发生得多么快、多么容易！

不久爱勒克就订阅了一份芝加哥的日报和《华尔街指南报》。她整个星期很用心地研究这两种报纸，特别着眼的是金融事业，她的专心程序和她在礼拜天读《圣经》一样。赛利发现她迈着迅速而稳重的大步，发展和扩大着她的天才和判断力，对预测和掌握实际市场和精神市场两方面的证券行情越来越内行了。他对她经营实际的股票生意所表现的胆量和勇气感到得意，对她进行精神上交易所采取的保守的谨慎态度也同样引以自豪。他发觉她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从来不会丧失理智；她运用她那非凡的勇气，对于现世的股票交易是喜欢投机的，可是她慎重地以此为止——她对其他的股票交易总是做长久打算。她对他解释说：她的策略是相当稳健而简单的；她在现世的股票生意方面所下的本钱是以投机为目的，而对精神上的股票交易却是以投资为宗旨；她对前者情愿冒点风险、碰碰运气，对后者却要做到“十拿九稳”——她要让每块钱赚到对本的利，并且要把股票在股权登记簿上过户。

只过几个月的工夫，爱勒克和赛利的想象力就有了进步。每天的锻炼都使这两部机器扩大了活动范围，提高了效能。因此爱勒克赚到想象中的钱，比她起初梦想赚钱的时候快得多了，赛利花掉多余的钱的本领也一直迎头赶上，绝不落后。开始的时候，爱勒克预计煤矿的投机事业在一年内成功，并不愿意设想这个期限可能缩短9个月。但是那只是没有指导、没有经验、没有练习过的金融事业的幻想所干出来的不高明的事情，未免太幼稚了。不久她就得到了指导，经过了练习，有了经验，于是那9个月无影无踪了，想象中的1万元投资驮着300%的利润回到老家来了。

这是福斯脱夫妇的一个大喜的日子。他们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另外还有一个使他们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的原因：爱勒克新近对市场情况经过仔细观察之后，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把那笔遗产剩下的2万元做了一笔冒险交易，第一次买了一批“看涨”的股票。她在心中暗自看到这些股票的行情节节上涨——老是有行情暴跌的危险——直到后来，她终于担心到了极点，实在不能再支持下去了——她对股票投机生意还是一个生手，沉不住气——于是她就在想象中打了一个电话，给了她那想象中的经纪人一个想象中的通知，叫他抛出。她说只要4万元的利润就够了。这笔生意成交，偏巧在煤矿事业给他们带来了大量财富的同一天。我刚才说过，这两夫妻都欢喜得说不出话来，那天晚上，他们神魂颠倒、欢天喜地地坐着，一心想象要体会一个了不起的、惊人的事实：他们实际上已经有想象中的现金整整10万元的财产了。他们的情况分明是这样。

爱勒克担心股票投机生意，这是最后一次了。她第一次尝试这种交易的时候，曾经因担心过度而失眠，急得脸色苍白，现在即令还有点担心，至少没有那么厉害了。

那实在是个难忘的夜晚。这两夫妇自认为发了财的真实感渐渐在他们的心灵上生了根，然后他们就开始安排那些钱。如果我们能以这两个梦想家的眼光展望外面的景色，我们就会发现他们那所整洁的小木头房子不见了，代替它的是一所前面有一道铸铁栅栏的两层砖砌楼房：还可以看见客厅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3个灯泡的枝形煤气灯架，还可以看见原来那朴素的布茶地毯变成了1.5元1码的布鲁塞尔华贵地毯；还可以看见那一般人家的壁炉无影无踪了，它原来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讲究的大型新式煤炉，装着云母片炉门，显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我们还可以看见一些别的东西；其中有那辆轻便马车和膝围，还有大礼帽，等等。

从此以后，虽然女儿和邻居们都只看见原来那所旧木头房子，在爱勒克和赛利心目中却是一所两层楼房；每到晚上，爱勒克照例要为那些想象中的煤气账单而伤脑筋，赛利那种满不在乎的回答却给她很大的安慰：“那怕什么？我们花得起呀！”

他们发了财的头一天晚上，这对夫妇在上床睡觉之前打定了主意，要庆祝一番。他们一定要举行一次宴会才行——这是他们的计划。可是怎么向人说明呢——怎么对女儿和邻居们说呢？他们不能把发了财的事实泄露出来，赛利倒是很愿意，甚至是迫切地想要透露这个消息；可是爱勒克却沉住了气，不许他这么做。她说这些钱虽然是等于已经到手，最好还是等到真正到手的时候再说。她坚持这个主张，绝不动摇。她说，他们那个大秘密必须保守着——不让两个女儿和其他所有的人知道。

这对夫妇很感到为难。他们必须庆祝，并且已经决定了要庆祝，可是既然不能不保守秘密，他们还有什么可庆祝呢？3个月之内，没有谁的生日要来到。提尔贝利的遗产又不能到手，他显然是要永远活下去的；那么，他们到底有什么事可庆祝呢？赛利心里是这么提出问题的；他渐渐有些着急，也有些为难。可是后来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妙计——他似乎是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于是片刻之间，他们的烦恼就无影无踪了；他们可以庆祝发现美洲纪念日呀。这个主意可是妙极了！

爱勒克因赛利的妙计而感到非常得意，几乎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她说连她都永远想不出这个主意。但是赛利得到这种赞赏，虽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对自己也惊叹不已，他却极力不流露出来，只说那其实不算什么，谁都想得出那个主意。爱勒克一听他这么说，就洋洋得意地摇摇她那快活的头，说道：

“啊，真是！谁都想得出——啊，不管是谁都行！比如说，霍散纳·狄尔金斯吧！或者说阿德尔柏特·皮纳特吧——哎呀呀——真是！我倒要叫他们试试看，没别的。我的天哪，只要他们想得到发现一个40英亩的岛，我就会觉得那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至于整个的一洲，，赛利·福斯脱，你也分明知道，那会使他们搜尽枯肠，也还是想不出！”

这个亲爱的女人，她是知道他有天才的；即令她因感情作用把他的天才估价稍高一点，那当然也是一种可爱的、温柔的罪过，就它的来源说，当然是情有可原的。

五

庆祝的集会举行得很顺利。朋友们无论老少都到齐了。年轻人当中有弗露西和格蕾西·皮纳特和她们的哥哥阿德尔柏特，他是一个出了师的补锅匠，还有小霍散纳·狄尔金斯，他是个刚出师的泥水匠。阿德尔柏特和霍散纳对格温多仑和克莱腾内斯特拉·福斯脱表示好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她们的父母看出了这一点，暗自感到高兴。但是现在他们却忽然觉得那种情绪已成过去了。他们感觉到经济情况的改变已经在他们的女儿和这两个年轻的工匠之间划了一道社会地位的鸿沟。他们的女儿现在可以把眼光放高一些——而且必须这样才行。是的，必须这样。她们绝不能嫁给律师和商人这一级以下的人；爸爸和妈妈会照管这件事；绝不许女儿和下等的人家通婚。

但是他们这些念头和计划都只是憋在心里，还没有在表面上透露出来，因此对这次庆祝的集会并没有产生什么煞风景的影响。表面上显出来的是一种沉着而高傲的得意神情，还有气派十足的举止和庄严的风度，这都使客人们不由得不感到惊叹和诧异。大家都察觉了这一点，大家都议论纷纷，可是谁也猜不出其中的秘密。这真是个奇迹，真是件神秘的事情。有3个人各自说道：

“好像是他们发了财似的。”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猜得多么聪明。

一点也不错，他们完全猜对了。

一般的母亲多半都会按照老规矩干涉女儿的婚事；她们会给女儿一番教训，说一大套严肃而不投机的大道理——这套教训的话徒然引起女儿的眼泪和暗中的反抗，那注定是要碰壁的，那些母亲还会要求那两位年轻的工匠不要再追求她们的女儿，那也无非把事情弄得更糟罢了。可是这位母亲却与众不同。她是实事求是的。她什么话也不对那两个有关的年轻人说，除了赛利而外，她也不对任何人提这件事情。他听了她的话，明白了她的意思；不但明白，还很佩服她。他说：

“我懂得你的办法。不挑眼前的货色的毛病，免得无缘无故地伤感情，妨害生意；只给眼前的货款提供一种较好的货色，听其自然发展。这真是聪明的办法，爱勒克，实在聪明透了，简直是呱呱叫。你心目中的对象是谁？你已经选定了吗？”

不，她还没有选定。他们必须调查一下市场上的情况——他们也就这么做了。首先考虑和讨论到的是布拉迪施，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律师，还有富尔顿，他是个大有希望的牙科医生。赛利必须邀请他们来吃饭才行。可是并不要马上就请他们；爱勒克说，用不着忙。注意这两个小伙子，暂时等着好了；这种重要事情，尽管慢慢地进行，反正吃不了亏。

果然这一着也是很聪明的，因为在3个星期之内，爱勒克又发了一笔惊人的横财，使她那想象中的10万元变成了40万元同样的货币。那天晚上，她和赛利欢天喜地，简直像腾云驾雾一般。他们吃晚饭的时候，第一次喝起香槟酒来了。并不是真正的香槟酒，不过他们在它身上运用了充分的想象力，因此使它很像真的。这是赛利提议的，爱勒克软弱地顺从了。他们俩内心都感到不安和惭愧，因为他是个有名的戒酒会会员，每逢有丧事，他总是穿着戒酒会的罩衣，使狗都不敢瞧一眼，他是始终保持理智、坚持主张的；她是基督教妇女戒酒会的会员，具有一切坚定不移和圣洁非凡的品德。但是无可奈何：财富的荣誉感已经开始起了破坏的作用。他们的生活经验又一次证明了一个可悲的真理——那是已经在这世界上证明过多次的了——那就是：信念对于防止浮华和堕落的虚荣和败德，固然是一种伟大而高尚的力量，贫穷却有它6倍那么大的功效。有了40万元以上的财产，那还了得！于是他们重新考虑女儿的婚事。这一回再也不提那位牙医和那位律师了；再提他们是没有道理的，他们都不在挑选之列了。竞选的资格已经被取消了。夫妇俩考虑了肉类罐头食品批发商的儿子和村镇上的银行老板的儿子。但是最后还是像前一次那样，他们决定等一等，再想一想，力求稳重。

他们又走远了。爱勒克随时都在留心，她看到一个冒险的大好机会，就大胆地干了一次投机买卖。随后是一个战战兢兢，疑虑重重、心神极度不安的时期，因为假如不成功就等于完全破产，毫不含糊。后来终于有了结果，爱勒克欢喜得发晕，她说话的时候，很难抑制声音的激动：

“提心吊胆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赛利——现在我们足足有100万的产业了！

赛利感激得掉下泪来，说道：

“啊，爱勒克特拉，宝贝女人，我的心肝，现在我们终于自由了。我们财运亨通，从此再也不用紧手紧脚了。这下子可以喝克利戈脾的名酒了！”于是他取出一品脱针枞酒，不惜牺牲地喝起来，一面说，“贵就贵吧，管他妈的，”同时她以欢喜得有些湿润的眼睛，略带几分责备的神情，温柔地谴责着他。

他们又放弃了肉类罐头批发商的儿子和银行老板的儿子，坐下来考虑州长的儿子和众议员的儿子了。

六

从此以后，福斯脱夫妇幻想中的钱财飞快地增涨着，如果详细地继续叙述这种过程，那未免太乏味了。他们的财运真是惊人，真是令人头脑发晕、眼花缭乱。无论什么东西，只要爱勒克伸手摸它一下，马上就变成神妙的黄金，一直堆上天去。千百万元的财富滚滚而来，那条宽大的金河还是汹涌地畅流，它那巨大的流量还在继续上涨。500万——1000万——2000万——3000万——难道永远没有止境吗？

两年的时光在一场狂热的大梦里匆匆地过去了，如醉如痴的福斯脱夫妇几乎没有注意到时间的飞逝。现在他们已经有3亿元的财产了；在全国每个庞大的联营企业里，他们都是董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亿的财富还在不断地增长，一次500万，一次1000万，几乎是随心所欲，迅速地涌过来。那3亿又翻了一番——再翻一番——又翻一番——再翻一番。

24亿元了！

这事情有点头绪不清了。必须把资产的账目记出来，加以清理才行。福斯脱夫妇知道这个，他们感觉到有这种必要，明白那是相当紧急的事情；但是他们也知道，要把这项工作做得十分圆满，那就只要一起了头，就不得不一口气把它做完。这是一连10小时的工作；他们哪能找到一连10小时的闲空呢？赛利每天都是一天忙到晚，老在卖别针、糖和花布；爱勒克也是一天忙到晚，天天不得空，老在做饭、洗盘子、扫地、铺床，没有人帮她的忙，因为她那两位小姐是要养尊处优，准备进入上流社会的。福斯脱夫妇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得到那10小时，而且那是唯一的办法。他们俩都不好意思提出来；各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最后还是赛利说：

“反正得有人让步才行。那就让我来说吧。既然我已经动了这个念头，那就不妨把它大声说出来。”

爱勒克涨红了脸，可是心里很感激。他们二话不说，决定破戒。破戒——不守安息日不做工作的戒律。因为只有那一天，他们才有一连10小时的闲空。这是他们在堕落的路上又前进了一步。以后还会继续堕落的。巨大的财富具有充分的诱惑力，足以稳稳当当地起致命的作用，把那些道德基础并不牢固的人引入歧途。

他们拉下窗帘，留在家里，不守安息日的戒律。他们耐心地苦干了一场，仔细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股权，开列了清单。那一长串吓死人的名称，可真是了不起啊！开始是那些铁路系统、轮船公司、美孚石油公司、远洋电报公司、微音电报机公司，以及其他许多企业，最后是克隆代克金矿、德比尔斯钻石矿、塔马尼的赃款和邮政部的不清不楚的特权。

24亿元，全部稳稳当当地安置在一些有出息的事业里，都是非常可靠、准能生息的。每年收入1.2亿元。爱勒克以轻松愉快的心情发出一阵很长的喉头颤动的声音，说道：

“够了吗？”

“足够了，爱勒克。”

“我们怎么办？”

“守住。”

“不做生意了吧？”

在那受着严格限制的实际生活中，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艰苦、勤劳、谨慎、节俭、实事求是。他们始终忠实于那小小的长老会教堂，忠心地为它的利益而服务，竭尽全部心理和精神的力量，坚持它那崇高而严格的教义。但是在他们的梦想生活中，他们却顺从幻想的诱惑，无论那些诱惑的性质怎样，也不管那些幻想如何变化。爱勒克的幻想并不十分反复无常，赛利的却非常混乱。爱勒克在她的梦想生活中改入了主教派教会，因为那里面担任职务的人头衔比较大；其次她又改入了高教派，因为那里的蜡烛点得多，排场也比较讲究；然后她自然又改入了罗马教会，因为那里有红衣主教，蜡烛也更多一些。但是这些变动在赛利看来是毫无意义的。他的梦境生活是一幅光辉的、持久不断的热闹景象，他不断地改变它的内容，连宗教部分和其他一切都让它经常变化，借此使生活的每一部分都能保持新鲜活泼和光芒四射的境界。他对宗教事业很努力，像换衬衫似的随时变更活动的对象。

福斯脱夫妇从他们开始走运的时候起，就对他们幻想中的许多事业慷慨花钱；随着财富的增长，他们花钱也一步一步地越来越豪爽了。后来他们花费的钱数实在是大得惊人。爱勒克每个星期日都要创办一两所大学；还要办一两个医院；还要在罗顿开一两家旅馆；还要盖一批小教堂；有时候还要盖一座大教堂；有一次，赛利不适时地开了一句不得体的玩笑，说道：“要不是赶上了冷天，她就会装一船传教士去说服那些顽固的中国人，叫他们把24开纯金的孔教拿出来交换假造的基督教哩。”

这句粗鲁无情的话伤透了爱勒克的心，于是她哭哭啼啼地从他面前走开了。这种情景使他心里也很难受，他在痛苦和羞愧之中，宁肯不惜任何牺牲，也想把那句伤人的话收回来。她连半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这使他最难堪。她根本就不暗示一下，叫他检查检查自己的行为——其实她可以说许多挖苦他的话，而且还可以说得多么刻薄啊！她那宽容大度的沉默产生了迅速的报复作用，因为这么一来，就使他把心思转到自己身上，唤起他对自己的生活一连串可怕的回忆，这几年来他在无穷的财运中所过的日子，活生生地呈现在他眼前；他坐在那里回顾着这一切，不由得脸上发烧，心中充满了羞愧。试看她的生活吧——多么光明正大，而且一直都是向上的；再看看他自己的生活吧——多么轻浮、充满了多少无聊的虚荣心、多么自私、多么空虚、多么卑鄙啊！而且它的倾向——从来就不是向上，而是堕落，越来越堕落了！

他把她的行为和他自己的行为作了一番比较。他挑过她的错——他这么沉思着——他呀！他能为自己说些什么呢？当初她盖第一所教堂的时候，他在干什么？邀集了其他的一些花天酒地、玩得发腻的亿万富翁，组织了一个扑克俱乐部，让它在他的大公馆里胡闹，每一场牌都要输掉好几十万，并且还傻头傻脑地因为人家夸他豪爽而感到洋洋得意哩。她盖第一所大学的时候，他又在干什么？正是和另一些花花公子混在一起，那些家伙尽管有亿万家财，论品德却是一无所有，当时他就和这些人鬼混，偷偷地过着花天酒地、荒淫无耻的生活。她盖起第一个弃儿收容所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哎呀呀！她筹备那个高尚的妇女道德会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啊，干什么，真糟糕！她和基督教妇女戒酒会和妇女禁酒战斗团以不折不挠的精神展开运动，扫除全国的酒祸的时候，他在干什么？每天喝醉3次。她盖成了100所大教堂，受到罗马教皇的感谢和欢迎，教皇还给她祝福，发给她金玫瑰奖章，那是她受之无愧的，这时候他在干什么？在蒙的卡罗抢劫银行！

他不往下想了。他再也不能继续想下去，其余的事情实在叫他想起来受不了。于是他站起来，下了最大的决心，要把嘴里的话说出来：他必须暴露他的秘密生活，坦白承认一切；他再也不能暗中过这种日子了；他要去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果然这么做了。他把一切告诉了她；在她怀里痛哭；一面哭，一面呻吟，求她原谅。这使她大为惊骇，她在这个打击之下，几乎支持不住了；可是他毕竟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眼中的幸福源泉，是她一切的一切，她对他什么也不能拒绝，于是她就原谅他了。她觉得他对她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了；她知道他只能懊悔，而不能改过自新；但是他尽管那么道德败坏，堕落不堪，难道他就不是她的亲人了吗？难道不是她最亲爱的，不是她所死心塌地崇拜的偶像吗？她说她是和他一体的，是他的奴隶，她敞开她那热爱的心，把他收容下来了。

七

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们乘着那梦想的游艇在夏天的海上游玩，悠闲自在地斜倚在后甲板的凉篷底下。他们都沉默着，因为各人都在忙着想各人的心事。近来这种沉默的局面不知不觉地越来越常见了；过去的亲近和热情已经在衰退了。赛利那次可怕的招供产生了后果；爱勒克极力要把那些事情的回忆从心中赶出去，可是它偏偏赖着不走，于是羞耻和苦恼的心情毒害了她那美妙的梦幻生活。现在她看得出（在星期日），她的丈夫变成了一个放纵无比、令人生厌的家伙。她对这种情况不能闭上眼睛装做没有看见；近来每逢星期日，她但能不看他，就再也不望他一眼了。

但是她自己呢——难道她就毫无过失吗？哎，她知道她并不是那样。她对他保守了一个秘密，她对他不忠实，这使她感到过多次良心上的谴责。她违背了他们的契约，还隐瞒着他。她在强烈的诱惑之下，又做起生意来了：她冒险投机，把他们的全部家财作保证金，买下了全国所有的铁路系统和煤矿、钢铁公司，现在每到安息日，她就时时刻刻都在战战兢兢，唯恐偶尔漏了口风，使他发觉这个秘密。她因为做了这件不忠实的事情，心里非常苦恼和懊悔，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心老是平静不下来，不由得不对他感到怜恤，她看见他躺在那儿，喝得烂醉、心满意足、从不怀疑，心中就不免充满了惭愧的情绪。他从不怀疑——满腔热情地完全信托她，而她却是千钧一发地在他头上用一根线悬着一场可能降临的大灾难，那是——

“嘿——爱勒克，你看怎么样？”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她忽然清醒过来。她从心中摆脱了那个伤脑筋的问题，觉得很高兴，于是她的声调里带着许多像往日那样的柔情，回答道：

“你说吧，亲爱的。”

“你知道吧，爱勒克，我觉得我们做错了——也就是说，你做错了。我是说的女儿的婚事。”他坐起来，胖得像个蛤蟆似的，满脸慈祥的神色，活像一尊青铜的佛像；说话的口气认真起来了。“你想想看——已经5年多了。你从头起就始终抱定一个宗旨：每次走了运，身价高了一层，你老是要坚持把行情再抬高5档。我每回认为该举行婚礼的时候，你总是发现更大的机会，我也就再遭到一次失望。我觉得你这个人未免太难满足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要落空的。起初我们甩下了那个牙医和那个律师。那倒是做得对——那是很妥当的；其次我们又甩下了那个银行家的儿子和屠宰商的少爷——这也做得对，而且很有道理；其次又甩下了众议员和州长的儿子——我承认这也毫无错误；然后又甩下了参议员和美国副总统的儿子——这也完全做对了，因为那些小小的头衔并不能保持永久。然后你就打贵族的主意：我记得那是我们的油矿终于开采成功的时候——对。我们打算找一找‘四百大家’的门路，和那些世家拉拉关系，那些人家门第高贵、神圣非凡，难以言状，有150年的纯正血统，早已消除了1世纪以前的祖先身上所带的咸鳕鱼和生羊皮袄的气味，从那以后，世世代代从来没有谁做过一天工以玷污他们的门第；这总该行了！，当然该结婚喽。可是又不行，偏巧从欧洲来了两个真正的贵族，于是你马上又把那些冒牌货甩掉了。这实在太令人扫兴了，爱勒克！从那以后，又经过多么长的一连串变化啊！你甩掉了两个男爵，换了两个男爵；甩掉两个男爵，又换了两个子爵；子爵又换了伯爵；伯爵又换了侯爵；侯爵又换了公爵。现在总该行了，爱勒克，兑现吧！——你已经赌到最大限额了。你找到了4个公爵，随意挑选；他们属于4个不同的国籍；个人都名声很好、身体健康、血统纯正；个个都破了产、负了满身的债。他们的身价很高，可是我们有的是钱，满够得上。喂，爱勒克，别再拖延了，别再让这事情悬着了：把整副的牌都拿过来，让两位小姐自己挑选吧？！”

在赛利对爱勒克的婚姻政策提出这一大套责难的时候，她始终温和而自得地微笑着，她的眼睛里闪出一般愉快的光彩，似乎是得意之中透出一丝微妙的惊讶神色，她极力镇静地说：

“赛利，干脆找王族，你看怎么样？”

好极了！可怜的人啊，这个主意使他欢天喜地，他猛一下跌倒在船上的龙骨外板上，在吊锚架上蹭掉了胫骨的皮。他一时高兴得头昏眼花，然后才定定神，瘸着腿走到他的妻子身边坐下，睁开他那双惺忪的醉眼，像往日一样，闪出一股一股的赞赏和柔情的光彩，望着她出神。

“我的天哪！”他热情地说，“爱勒克，你真是伟大——简直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女人！我永远也猜不透你有多大本领。你真叫人莫测高深啊。我刚才还自以为有资格批评你的计划哩。我呀！，假如我冷静地想一想，我就会知道你心中自有妙计。喂，宝贝儿，我简直性急得要命——快给我说说你的主意吧！”

这个受了奉承、洋洋得意的女人把她的嘴唇靠拢他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个王子的名字。这使他高兴得连气都透不过来，脸上放出狂喜的神采。

“天哪！”他说，“这可是选得太好了，你的眼光真令人惊叹！他开着一个赌场，有一块墓地，还有一个主教和一所大教堂——全是他自己的。他的股票全是利润500%的，张张可靠，真是呱呱叫；他这份产业是全欧洲最靠得住的。那块墓地——那是全世界最讲究的：除了自杀的人，谁也不能埋在那儿；真的，您哪，免费的优待办法经常都不实行。那个小王国的土地并不多，可是那就够了；墓地占800英亩，外面还有42英亩。那是个王国——这一点最重要；土地算不了什么。要土地有的是，撒哈拉大沙漠只嫌土地太多了。”

爱勒克满脸喜色；她快活极了。她说：

“赛利，你想想看——这个王族从来没有和欧洲的王族和王族以外的人家通过婚：我们的外孙子可以登宝座了！”

“千真万确，爱勒克——还可以手执权杖；并且把那玩意儿拿在手里，自自在在，满不在乎，就像我拿着一根尺一样。爱勒克，这可选得太好了。你已经把他捉到手了吧，是不是？不会跑掉？你没有留下活动余地吧？”

“没有。你尽管相信我吧。他不是一份债务，而是一份资产。另外那个也是一样。”

“那是谁，爱勒克？”

“西吉士满·赛格弗莱德·劳恩费尔德·丁克尔斯配尔·史瓦曾伯格·布鲁特沃尔斯特王子殿下，卡曾雅马世袭大公。”

“哪会有的事！你是开玩笑吧？”

“千真万确，我保证，”她回答说。

他高兴到极点，狂喜地把她搂在怀里，说道：

“这多么神奇、多么美！那是德国的364个古老的小王国之一，而且是俾斯麦取缔那些王国之后容许保留王族地位的少数王国当中的一个。我知道那个农场，我到那儿去过。那儿有一个制绳厂、一个蜡烛厂和一支军队。那是一支常备军。步兵和骑兵都有。三个兵，一匹马。爱勒克，我们等待得很久了，这件事情一直拖延下来，一时叫人非常伤心，一时又叫人存着希望，可是天知道，现在我终于快活了。不但快活，也感谢你，亲爱的，这全是你的功劳。定了日期吗？”

“下礼拜天。”

“好。我们得把他们的婚礼搞得很讲究，一切都要按照现在最时兴的王家气派才行。为了男方的王家身份，应该讲究这些排场才对。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婚姻才是王族的最高荣誉，也只有王族才能享受这种荣誉：那就是‘贵人下娶’。”“为什么要叫这个名称，赛利？”

“我也不知道；不过反正这是王家的作风，也只有王家才能这么办。”

“那么我们就要坚持这个办法。不但这样——我还非想法子做到不可。要不就是贵人下娶，要不就干脆不结婚。”

“这就把一切都解决了！”赛利高高兴兴地搓着手，说道。“这在美国还是破天荒的事哩。爱勒克，这可不免使新港的人大吃其醋了。”

于是他们又沉默下来，拍着幻想的翅膀，飘到世界上的远方去，邀请所有的王家首领和他们的家属，并且还白送他们的旅费，要他们来参加婚礼。

八

3天之中，这两夫妇昂首阔步、洋洋得意。他们对于周围的一切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感觉；所有的东西在他们眼中都只看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影子，仿佛是透过了一层薄纱似的；他们沉浸在梦境中，人家和他们说话，他们每每听不见；即令听见了，也好像不明白人家的意思；他们回答人家的话，每每是牛头不对马嘴，乱七八糟；赛利卖糖蜜用秤来称，卖糖用尺来量，人家要买蜡烛，他把肥皂拿给人家；爱勒克把猫放在洗衣盆里，拿牛奶给脏衣服喝。大家都很吃惊，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到处窃窃私议地说：“福斯脱夫妇究竟是怎么回事？”

3天过去了。然后出现了惊人的事情。情况变得很顺利，在48小时内，爱勒克想象中的投机生意的行情一直在上涨。涨呀——涨呀——涨了又涨！比原价超出了5档——然后又超出了10档——15档——20档！现在这个庞大的投机事业获得了20档的净利，爱勒克想象中的经纪人从想象的长途电话里疯狂地嚷道：“抛吧！抛吧！看老天爷的面子，快抛吧！”

她把这个惊人的消息透露给赛利，他也说：“抛吧！快抛——啊，现在可别错过机会，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了！——抛呀！抛呀！”可是她偏要把她那铁一般的意志坚定下来，让它对直往前冲，她说她还要坚持一下，且等再升5档，即令因此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是个不幸的决定。就在第二天，市场上发生了空前的崩溃，那是打破纪录的崩溃，摧毁性的崩溃，这一下华尔街彻底垮台了，全部的金边证券都在5小时内跌了95档，亿万富翁忽然穷得在包华利街上讨饭吃。爱勒克还是沉住气，不肯撒手，极力坚持着要“赌到底”，可是后来终于来了一次催卖的请求，使她无力应付，于是她那些想像中的经纪人就把她出卖了。她是不到头心不死的，直到这时候，她才丧失了她的男子气概，女人的本色又占了上风。她伸出手去抱住丈夫的脖子，哭哭啼啼地说：

“这是我的错，你不要原谅我吧，我受不了！我们成了叫花子了！叫花子，我真晦气啊。结婚的事永远不会出现了；那一切都成了过去的事；现在我们连那个牙医都买不起了。”

一句严厉的责难溜到赛利嘴边上来了：“我央求你抛掉，可是你——”他没有说出口来；他知道她已经伤心透顶、悔恨交加，也就不忍心再增加她的痛苦。他心中起了一个比较高尚的念头，于是他就说：

“别灰心，我的爱勒克，现在并没有一切都完蛋！其实我伯父那笔遗产，你连一个钱也没拿去投资，你所投的不过是还没兑现的未来的钱财；我们所损失的只是你凭着你那无比的经济眼光和智慧，从那未来的钱财获得的增值罢了。别泄气，摆脱你的苦恼吧；我们那3万元还原封未动哩；现在你既然得到了那么多的经验，你想想一两年内你可以干出多大的成就啊！女儿的婚事并没有告吹，不过是延期罢了。”

他的话是令人欣慰的。爱勒克听出了这多么有理，于是这番话便产生了电流一般的作用；她止住了眼泪，她那勃勃的雄心又高涨到顶点了。她的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彩，心里满怀感激；她举起手来发誓保证，预言未来的事情，说道：

“现在我在这儿声明——”

但是她的话被一个客人打断了。那是《萨格摩尔周刊》的编辑和老板。他碰巧到湖滨镇来看望他的一位即将去世的默默无闻的祖母，了却一番心愿；为了兼顾这桩难受的事情和自己的业务，他特地来拜访福斯脱夫妇，因为他们在过去4年中，一心一意地忙于别的事情，居然把他们的报费忘却了。欠款共计6元。再没有比这位客人更受欢迎的了。他对提尔贝利伯父的情况一定很熟悉，想必知道他什么时候有进坟墓的希望。他们当然不能正面提出问题来，因为那就会使那笔遗产落空，可是他们可以用旁敲侧击的方法来试探，希望能获得结果。但是这个主意偏不灵。这位脑筋迟钝的编辑并不知道人家是在向他试探消息；可是煞费苦心没有做到的事情，后来居然在无意中如愿以偿了。这位编辑为了说明他所谈的一桩事情，需要用个比喻的说法，便说了这么一句话：

“天哪，这可真难对付，像提尔贝利·福斯脱一样！——这是我们那儿的一句俗话。”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福斯脱夫妇不由得惊跳了一下。那位编辑看出来了，于是他抱歉地说：

“没什么恶意，我保证。这只是一句俗话；只是一句笑话，你知道吧——没什么意思。他是你们的本家吗？”

赛利抑制住他那火热的渴望，极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回答道：

“我——,我倒不知道是不是本家，可是我们听见人家说到过他。”那位编辑很高兴，于是又恢复了镇静的态度。赛利接着又说：“他——他——身体还好吗？”

“他身体还好？，天哪，他到阴间去已经5年了！”

福斯脱夫妇浑身都因伤心而发抖，虽然内心的感觉好像是高兴。赛利不动声色地——以试验的口吻说：

“啊，真是，人生就是这样，谁也不免一死——连阔人也免不了这一关。”

那位编辑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你这话也包括提尔贝利，”他说道，“那可是不恰当。他是一钱莫名的；镇上的人不得不凑钱来埋了他。”

福斯脱夫妇呆若木鸡地坐了两分来钟；又发呆、又发冷。然后赛利脸色苍白、低声低气地问道：

“真的吗？你知道这是真的吗？”

“，那还用说！我是遗嘱执行人之一。他死后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部手推车，他把它给了我。那部车子没有轱辘，根本没什么用处。可是也总算聊胜于无，所以为了答谢他这番好意，我就随便写了几句悼词，准备发表，可是让别的材料挤掉了。”

福斯脱夫妇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杯里已经盛满了苦酒，再也装不下了。他们垂头丧气地坐着，除了心痛而外，对一切都失去感觉了。

一个钟头以后，他们仍旧低着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客人早已走了，他们却没有发觉。

然后他们才动了一动，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沉思地瞪着眼睛互相望着，心神恍惚，像做梦一般；随后他们像小孩子似的，迷迷糊糊地互相说起梦说来。他们间或又转入沉默，一句话只说到半截，似乎是不知不觉，或是想不起该怎么往下说了。有时候，他们从这种沉默状态中醒过来，便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片刻的感觉，知道他们心里想过一些事情；然后他们就以一种无言的、热切的关怀，温柔地互相紧握着手，同病相怜地彼此支持着，似乎是想要说：“我是和你相亲的，我绝不会抛弃你，我们要有祸同当；迟早总有个解脱的时候，总会忘掉一切，坟墓和安静的境界在等着我们；耐心点吧，不会太久了。”

他们继续活了两年，度过了许多心神不安的夜晚，老是沉思默想，沉浸在模糊的悔恨和悲伤的梦境里，老是一声不响；后来终于在同一天，他们夫妻俩都得到了解脱。

临死的时候，笼罩在赛利那颗伤透了的心上的暗影暂时散开了一会儿，他说道：

“暴发的、不正当的巨大财富是一个陷阱。它对我们毫无好处，疯狂的欢乐只是暂时的；可是我们为了这种意外横财，却抛弃了甜蜜而单纯的幸福生活——让别人以我们为戒吧。”

他闭上眼睛，静默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一股临死的冷气向他的心脏蹿上来，他的脑子渐渐失去了知觉，这时候他发出喃喃的呓语：

“金钱给他带来了苦恼，他却报复到我们头上，其实我们并没害过他呀。他如愿以偿了：他用卑鄙而狡猾的诡计，不过留给我们3万元，他知道我们会想法子多赚一些钱，毁掉我们的一生，伤透我们的心。他用不着多花代价，本可以使我们不起增加财产的欲望，不受投机的诱惑；如果是个心肠较好的人，一定会这么做；可是他却没有宽厚的精神，没有同情心，没有——”

（何学文 译）

版权信息

书名：一生

作者：（法）莫泊桑

译者：李玉民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600-3

序

一生要怎么过，一生又是怎么过来的，这是摆在女人面前的真正终身大事。

莫泊桑善于通过生活写女人，这部作品情节就是围绕这一中心展开的。

雅娜12岁入修道院受教育，17岁离开修道院，是个纯情天真、富有幻想的姑娘，她开始憧憬美好的人生、奇妙的爱情，渴望梦想中的白马王子来叩田庄的大门。

这就是《一生》的开篇。雅娜生在一个温馨融融、喜气洋洋的贵族之家，家道殷实，父母都温厚诚朴，乐善好施；而雅娜是个独生女，接受了父亲的“顺乎天性”的教育，又温柔又美丽。可以说，她一生的幸福万事俱备，只欠……

命运似乎对她特别慷慨，不久便派来一个相貌堂堂的贵族青年，德·拉马尔子爵。这对青年男女一见钟情，很快由热恋而结婚。然而，雅娜的幸福来得快也去得快，好似流星转瞬即逝，闪光熄灭之后，给她留下的是一片更加幽暗的夜空，这就是先慷慨后吝啬的命运给她安排的一生。结婚之后，德·拉马尔子爵就摘下温文尔雅的脸谱，露出了卑劣淫邪、薄情寡义的嘴脸。蜜月旅行回来，他立刻把庄园和财产的管理大权抓到手，甚至苛刻地限制雅娜的花销用度，暴露了他那贪婪而自私的本性；他稍不如意，就对雅娜和岳父岳母大喊大叫，表明了他那专横跋扈、缺乏起码涵养的品格。这一切，雅娜都可以忍受，都可以渐渐习惯；然而，她那颗纯情的心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她丈夫那种不择手段、永难餍足的肉欲。

德·拉马尔子爵初次应邀到白杨田庄吃晚饭，就同雅娜的使女罗莎莉私通了。蜜月旅行归来的当天夜晚，他抛开妻子，也是去同罗莎莉重温旧情，二人甚至有了个私生子。他同使女通奸被发现后，仍然恶习难改，又同本地的富维尔伯爵夫人野合，二人经常骑马到树林幽谷私会。后来伯爵察觉了他们的奸情，一怒之下将他们幽会的车子推下山谷。

雅娜拥有一生幸福的各种条件，她所渴望的，不过是一个钟情体贴的丈夫、一种相亲相爱的婚姻和家庭生活。这是每一个纯真少女都会有的最正当、最现实的渴求。然而，她入世所抱的纯情的理想，都被淫欲横流的现实所击破；连这种最起码的追求都难以实现，条件这样好的一位可爱姑娘，一生就让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给毁了，怎能不引起读者的极大同情呢？

李玉民

主要人物表

雅娜

小说的女主人公，美丽温柔，纯真娴雅。向往美好的爱情与人生，但婚后生活风波不断，丈夫一再外遇，母亲、父亲先后去世，儿子又常年流浪在外。一连串的变故使雅娜变得憔悴麻木，日渐衰老。

于连

即德·拉马尔子爵，雅娜的丈夫，仪表堂堂，粗鲁专横，虚伪成性，薄情寡义，且风流吝啬。

西蒙－雅克

即勒佩丘·德沃男爵，雅娜的父亲，生性耿直，乐善好施，仁慈温存。

阿黛莱德

勒佩丘·德沃男爵的夫人，雅娜的母亲，性感内敛，多愁善感。

罗莎莉

雅娜家中的女仆，高大健壮，率直开朗。她为于连所勾引，生下一婴儿，被雅娜的父亲赶出家门，与一农人结婚。

丽松姨妈

本名丽丝，阿黛莱德的妹妹，相貌平平，和善本分，胆小害羞。

比科神甫

雅娜家居住区的本堂神甫，宽厚洒脱，说话机智，善于处事。

德·富维尔伯爵

雅娜家附近山谷中的一田庄主，于连的朋友，热情好客，酷爱打猎。

德·富维尔伯爵夫人

德·富维尔伯爵的妻子，本名奇蓓特，仪容修美，谈吐高雅。

保尔

雅娜的儿子，顽皮成性。经常逃学，与同学到处鬼混。

一

雅娜打好行装，走到窗口张望，雨还是没有停。

大雨下了一整夜，敲打着玻璃窗和房顶。天空低沉，装满了雨水，仿佛涨破了，雨水倾泻到大地上；大地像糖一般溶化了，变成一片泥浆。不时刮过阵风，送来一股闷热。阴沟的水漫出来，哗哗流淌，灌满了行人绝迹的街道。临街的房舍海绵似的吸足了水分，从地窖到顶楼的墙壁都湿透了。

雅娜昨天出了修道院，这一生总算自由了，要及时享受她梦想已久的各种幸福。从清晨起，她就不厌其烦地观望天色，唯恐天气不放晴，父亲就不肯动身。

雅娜忽然发现忘了把日历放进旅行包里，于是她从墙上摘下小小的月份牌。月份牌的图案正中烫金印出一八一九这个年份，她拿起铅笔，划掉头四栏和每个圣徒日，一直划到五月二日，这正是她出修道院的日子。

“小雅娜！”门外有人叫她。

“进来，爸爸。”雅娜答应一声，只见她父亲走进房间。

他就是勒佩丘·德沃男爵，名唤西蒙-雅克，是上个世纪的老派贵族。他追随卢梭，热爱大自然、田野、树林和动物，表现出情人般的温存。

他既然出身于贵族家庭，就本能地痛恨一七九三年[1]；不过，他又受了非正统教育，具有哲人的气质，因而憎恶暴政，但只是发泄不满，讲些无关痛痒的话。

仁慈，既体现他的巨大威力，也体现他的致命弱点。他这种造物主式的仁慈，要爱怜，要施舍，要广为行善，有求必应，倒显得意志薄弱，缺乏主见，几乎成了一种毛病。

男爵崇尚理论，为女儿的教育拟订一整套计划，要把女儿培养成为快活、善良、正直而温柔的女性。

雅娜在家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就被送进了圣心修道院，母亲的眼泪也未能阻挡。

父亲严令，让她在修道院幽居，与外界隔绝，不谙人事。他希望女儿到十七岁上回家时仍然天真无邪，以便亲自调理，让她沐浴在理性的诗中，让她驰骋在丰饶的田野里，观察动物天生的爱恋和单纯的温情，观察生命的客观法则，从而开启性灵，走出蒙昧无知的状态。

现在，她出了修道院，一团喜气洋洋，显得充满活力又渴望幸福，急于要尝一尝各种欢乐和各种艳遇的滋味；况且这一切，她在修道院穷极无聊的白日里，在漫漫的黑夜和孤独的期待中，早已从精神上品尝遍了。

她的相貌宛如韦罗内塞[2]的一幅肖像画，那黄灿灿的金发仿佛给她的肌肤着了色：华贵的肌肤白里透红，覆盖着纤细的寒毛，仿佛罩了一层淡淡的丝绒，只有在阳光的爱抚下才能依稀分辨。一对明眸呈深蓝色，就像荷兰制造的小瓷人的眼睛那样。

她的左鼻翼上长了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右腮下也长了一颗，并带有几根不易分辨的与肌肤同色的寒毛。她身材修长，线条优美，胸乳也已丰满。她嗓音清脆，有时听来过于尖细，但是笑起来却那么开心，给她周围制造一种喜悦的气氛。她有一种习惯动作，双手时常举到鬓角，仿佛要抿头发似的。

她冲上去，紧紧拥抱父亲，说道：

“哎，到底走不走啊？”

父亲微微一笑，摇了摇苍白的长发，又指了指窗外：

“怎么，这样天气，你还想上路啊？”

雅娜撒起娇来，恳求父亲：

“哎！爸爸，求求你了，走吧！下午天儿就会晴的。”

“你母亲也绝不会答应的。”

“会答应的，我担保，我去跟她说。”

“你若是能说服你母亲，那我也同意。”

雅娜立即冲向男爵夫人的房间，因为她已急不可耐，早就盼望动身这一天了。

她到鲁昂城，进入圣心修道院之后，就没有离开；父亲规定她到一定年龄之前不准分心。只有两次例外，父母接她回巴黎各住半个月，但毕竟是待在城里，而她一心向往去乡村。

现在，她要到白杨田庄去消夏。那座古老的庄园是祖传的产业，建在伊波附近的悬崖峭壁上；她期望到了海边能自由地生活，得到无穷的乐趣。再说，那份产业早已确定留给她，她结婚之后就要在那里定居。

这场大雨，从昨天晚上下起，一直未停，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个大烦恼。

可是，刚过三分钟，她就跑出母亲的房间，满楼叫嚷：“爸爸！爸爸！妈妈答应啦！快套车吧！”

滂沱大雨根本不见小，当四轮马车驶到门口时，反而下得更大了。

雅娜要上车了，男爵夫人才由丈夫和使女搀着下楼。那名使女个头儿高大，身体健壮，像个小伙子。她是诺曼底省科地区人，年龄还不满十八岁，看上去却像二十出头了。她名叫罗莎莉，是雅娜的奶姐妹，因此在府上被当做第二个女儿。

罗莎莉的主要差事就是搀扶老夫人，原来几年前，男爵夫人患了心脏肥大症，身体逐年发胖，现在肥胖得变了形，弄得她叫苦连天。

老夫人刚走到古老公馆的台阶前，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她望着流水成河的院子，咕哝道：“这可真有点胡闹。”

男爵一直笑呵呵的，应声说：“这可是您拿的主意呀，阿黛莱德夫人。”

他妻子起了个华贵的名字，男爵叫她时总加上“夫人”这种称谓，而恭敬中却含有几分讥笑的意味。

男爵夫人又朝前走去，吃力地上了车，压得车身的弹簧咯吱咯吱乱响。男爵坐到她身旁，而雅娜和罗莎莉则坐在背向的车凳上。

厨娘吕迪芬拿来一抱斗篷，盖在他们膝上，又拎来两个篮子，塞到他们腿中间，然后她爬上车，坐到西蒙老头的身边，并用一条条大毯子裹住全身。门房夫妇向前施礼送行，关上了车门；主人又最后叮嘱他们注意随后运送行李的两轮大车，这才吩咐起程。

车夫西蒙老头顶着大雨，他弓着背，低着头，整个人缩进三层领的外套里。急风暴雨呼啸着击打车窗，雨水淹没了路面。

两套马车沿河岸大道飞驰，一旁闪过靠岸排列停泊的大船，只见桅杆、横桁和绳索像脱叶的树木，光秃秃的，挺立在凄风苦雨的天空里。继而，马车拐入长街，行驶在里布台山林荫大道上。

不久，马车又穿过一片片牧场，时而望见一株淋雨的柳树，像尸体一般枝叶低垂，黯然兀立在烟雨中。马蹄发出哒哒的声响，四个车轮抛起飞旋的泥浆。

车上的人沉闷不语，他们的神思好像大地一样，都淋得湿重了。老夫人仰头靠在车厢上，闭起了眼睛。男爵无精打采地凝望雨中单调的田野景象。罗莎莉膝上放着一个包裹，她像牲畜一样发愣，一副平民百姓常有的神态。在这温煦的雨天，唯独雅娜感到复活了，好似久久放在室内的一盆花草移到了户外；她那快活的情绪，犹如繁茂的枝叶，遮护她的心免遭忧伤的侵袭。她虽然默默无语，但是真想放声歌唱，真想把手伸到车外接雨水喝喝；她观望外面，景物凄凉，全淹没在雨中，而她坐着马车飞驰，既躲风又避雨，心中好不快活。

在滂沱大雨中，两匹马皮毛光亮的臀部腾腾冒着热气。

男爵夫人渐渐入睡，她那由六束整齐的发鬈镶衬的脸庞慢慢垂下来，软绵绵地托在颌下三道厚褶上，而下端的褶皱则没入汪洋大海般的胸脯里。她的脑袋随着呼吸一起一落，两边腮帮子鼓起来，从微张的嘴唇发出响亮的鼾声。丈夫朝她俯过身去，将一个皮夹子轻轻放到她交叉搭在肥硕阔腹上的双手里。

这一触碰把她惊醒，她睡眼惺忪，直愣愣地看着这件东西。皮夹子滑下去，震开了，里面的金币和钞票撒了满车。这一来，她才完全清醒，而女儿看着开心，咯咯大笑。

男爵拾起钱币，又放到夫人的双膝上，说道：

“喏，亲爱的朋友，埃尔托庄田只剩下这些钱了。我卖了那座庄田，好修缮白杨田庄；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常去住了。”

男爵夫人数了数，总共六千四百法郎，数完便把钱从容地放进自己兜里。

祖传三十一座庄子，这是卖掉的第九座。余下的田产每年约有两万法郎的进项，如果经营得当，每年收入三万也很容易。

男爵一家生活相当简朴，这笔收入本来够用，可惜家里始终有一个敞着口的无底洞，即乐善好施。乐善好施吸光他们手上的钱，就像太阳晒干沼泽地的水分一样。钱哗哗流淌，很快流光了。怎么花出去的呢？谁也说不清楚。家里总有人说：“真是怪事儿，今天我花出去一百法郎，还见不到买了什么东西。”

不过，这种慷慨好施的行为，倒是他们生活中一大乐趣；在这一点上，他们都心照不宣，达到了可歌可泣的默契的程度。

雅娜问道：“现在，我那庄园修得很美啦？”

男爵兴冲冲地回答：“孩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雨势渐渐小了，不久就飘着雨雾，化为霏霏细雨。天空密布的乌云仿佛飞升，颜色由黑变白。突然间，斜阳的一长束光芒，从看不见的云隙中射到牧场上。

云层裂开了，露出蓝色的天穹；继而，云隙越裂越大，就像面纱撕开一样，只见澄净幽邃的碧空扩展开来，笼罩大地。

一阵清爽的和风吹过，宛若大地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就在马车沿着园林行驶的时候，不时听见一只晒羽毛的鸟儿欢唱。

暮色降临。车上的人，除了雅娜之外，全都打起瞌睡。他们在乡村小旅店停了两次车，让马歇歇脚，喝点水吃点燕麦饲料。远处响起钟声。到了一座小村庄，他们点上了车灯；天空也点亮了繁星。上了灯的庄户稀稀落落，时而一点光亮穿透了黑暗。猛然间，从一道丘岗后面，穿过杉树林的枝叶，升起一轮圆月，又大又红，仿佛还没有睡醒。

夜晚十分温煦，车窗玻璃放下半截。雅娜在梦幻中游累了，饱览了美好的憧憬，现在也休息了。不过，一种姿势坐久了肢体麻木，她时而睁开眼睛动一动，望一望车外，在明亮的月夜中，看见路边闪过一家庄户的树木，或者散卧在牧场上并抬头观望的奶牛。她换了个姿势，想重温一场恍惚的梦境；然而，马车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响充斥她的耳朵，令她神思倦怠，于是，她重又合上眼睛，只觉得精神和躯体都疲惫不堪。

马车总算停下了。男男女女手提灯笼，站在车门口迎候。终于到了。雅娜猛然醒来，一纵身跳下车。男爵和罗莎莉由一名庄户照亮，几乎是把男爵夫人抬下车的；老夫人的确精疲力竭了，她难受得哼哼呀呀，声息微弱地重复道：“唉！老天哪！我可怜的孩子们！”她不吃不喝，只想睡觉，刚上床就睡着了。

只有雅娜和父亲共进晚餐。

父女俩相视而笑，隔着餐桌手拉着手，两个人都像孩子一样高兴，接着一道观赏修缮一新的庄园邸宅。

这座诺曼底式的邸宅介于城堡和农舍之间，又高又大，十分宽敞，能住下一个家族的人，一律白石结构，只是年深日久而变成灰色了。

中厅特别宽敞，从前到后将楼体分成两部分，前后对开着两扇大门。一进门左右都有楼梯，到二楼合起来，形同一座桥梁，横跨门厅上面，为堂厅腾出很大的空间。

楼下右首有一个异常宽大的客厅，墙上挂着花鸟图案的壁毯。全部家具都罩着精美的绣锦，一色拉封丹《寓言》的插图。雅娜惊喜交加，发现她小时爱坐的一把椅子，那锦罩上绣的正是《狐狸和仙鹤》的故事。

大客厅的隔壁是书房，珍藏满满一屋子古书；接下去两个房间尚未派上用场。左首有新镶了壁板的餐厅、床上用品存放室、餐具室、厨房，以及带浴室的一小套房间。

一条走廊贯穿整个二楼，两侧排列着十扇房门。右首最里端是雅娜的一套卧室。父女俩走进去。这套卧室，男爵刚刚叫人修理一新，但是所用的帏幔和家具，都是闲置在顶楼上的存货。

卧室壁毯是弗朗德勒的产品，相当古老，图案上尽是古怪的人物。

雅娜姑娘一看见自己的雕床，便高兴得叫起来。四脚有四只橡木雕刻的大鸟，全身乌黑油亮，托载着床体，仿佛守护天使。床体侧面的浮雕是鲜花和水果组成的两个大花篮。四根精雕细刻的床柱顶端是科林斯式[3]的，支着雕有玫瑰花和扭在一起的小爱神的天盖。

这张雕床过分高大，但仍不失为典雅，尽管年代已久，木料失去光泽，显得黯淡一点儿。

床罩和天幕闪闪发光，犹如交相辉映的天穹，那全是用深蓝色的古绸做成的，上面绣有硕大的金黄色百合花。

雅娜姑娘仔细观赏了雕床之后，又举烛照亮壁毯，看一看织的是什么图案。

一名贵族少年和一名贵族小姐，身着红黄绿三色奇装异服，正在一棵白果累累的蓝色树下交谈。旁边一只大白兔正在吃灰色小草。

在这两个人物的正上方是远景画面，有五所尖顶小圆房子；再往上瞧，几乎连着天空的地方，却竖着一架红色风车。

这幅壁毯四周围绕着大型花卉图案。

另外两幅的图案跟这一幅相似，所不同的是房子里走出四个小人儿，他们全身弗朗德勒人装束，都朝天举起双臂，表示万分惊愕和愤慨。

最后一幅壁毯上织的是一幕惨景：兔子仍在吃草，那青年横倒在旁边，好像死去了；少女凝视着他，正用利剑刺进自己的胸膛；树上的果子已然变黑了。

雅娜不明白画面的意思，正要走开，忽又发现边角有一只极小的野兽，好似一片草屑，图案上那只兔子若是活的，准能把它一口吃掉。然而，那个兽却是一头狮子。

雅娜这才明白，这是皮拉姆斯和西斯贝[4]的悲惨故事。她认为图案过分天真，虽然觉得好笑，但是这一爱情遭遇能时刻唤起她美好的憧憬，这种古老传说中的温情每夜都在她的梦中盘旋，在这种氛围中安歇倒是差强人意的。

室内其余的家具陈设风格各异，全是世世代代的家传，从而使这类古宅变成古董杂陈的博物馆。一个路易十四时代的五斗柜，做工十分精美，黄铜的包角还金光耀眼；五斗柜两边各摆一把扶手圆椅，却是路易十五时代的，还罩着当年的花绸椅套。一张香木造的写字台和壁炉遥相对应，壁炉台上摆一个球形罩的帝国时代的座钟。

座钟好似铜制的蜂笼，由四根大理石柱吊在金花盛开的花园上空。一根细长的钟摆从蜂笼下方长长的缝隙中探出来，摆锤就是珐琅质翅膀的一只蜜蜂，永世在花园上飞来舞去。

钟盘是彩瓷的，镶在蜂笼中间。

座钟响了，打了十一下。男爵亲了亲女儿，回房休息去了。

雅娜还余兴未尽，勉强上床安歇。

她最后环视一下卧室，这才吹熄蜡烛。然而这张床只有床头靠墙，左首挨着窗户，月光射进来，流泻在地上，恍若一汪晶莹的水泉。

月光反射到墙上，淡淡的，悄然爱抚皮拉姆斯和西斯贝静止的恋情。

再从床脚对面的窗口望出去，只见一棵大树沐浴在融融月光中。

雅娜翻过身去侧卧，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睁开了。

她总觉得还在车上颠簸，隆隆的车轮声还在脑海里震响。起初她静卧不动，以为这样就能入睡，然而，心情上的焦急，不久又传遍周身。

她感到两条腿不时抽动，浑身越来越燥热，于是干脆起身下床，赤脚赤臂，只穿着无袖长睡衣，幽灵一般踏过洒在地板上的水洼似的月光，去打开窗户，向外眺望。

夜色清朗，皎皎如白昼；雅娜姑娘认出儿时所喜爱的一景一物。

她首先望见对面那一大片草坪，在月夜中，淡黄的芳草仿佛涂上了一层黄油。主楼前面矗立两棵大树，靠北的那棵是梧桐树，靠南的那棵是菩提树。

一道小灌木林连接着这片草坪，还有五排古榆，成为宅院的屏障，阻挡海上暴风的袭击，但是受肆虐的海风不断的侵蚀，一棵棵枝枝蜷曲，冠顶光秃倾斜，像屋顶一样。

这个庭园左右各有长长的林荫路，将主宅同毗邻的两栋农舍隔开：一栋住着库亚尔一家，另一栋住着马尔丹一家。

林荫路两侧是参大的杨树，诺曼底地区称为白杨；这就是白杨田庄名称的由来。田庄外围平展展一大片原野尚未开垦，长满了荆豆；海风不分昼夜，在这原野呼啸冲荡。再往前不远处，海岸陡然倾斜，形成白岩的悬崖峭壁，直下百米，没入滔滔的海浪中。

雅娜远眺，只见狭长的海面波光粼粼，在星光下仿佛睡着了。

在这阳光藏匿的宁静时刻，大地的各种香气都扩散开来。一株爬到一楼窗口的茉莉花不断吐出馥郁的芳香，同嫩叶的清香混在一起。海风徐吹，送来咸味空气和海藻粘液的刺鼻气味。

雅娜姑娘畅快地呼吸：乡村恬静的气氛使她平静下来，就像洗了个凉水澡。

傍晚醒来的各种动物，都在昏暗中悄悄地忙碌起来：它们是在静谧的黑夜里默默地度过一生。大鸟无声无息地掠过天空，犹如消逝的黑点、出没的影子。看不见的昆虫的嗡鸣传至耳畔；有什么东西悄然奔跑，穿过挂满露珠的草地或者阒无一人的沙径。

只有几只忧伤的蟾蜍冲着月亮，发出短促而单调的哀吟。

雅娜觉得自己的心境渐渐扩大，像这月夜一般充满了絮语，又像周围声的夜行动物一样，无数蠢动的欲念突然活跃起来。她的心境和这种生意盎然的诗境灵犀相通；在这月光柔媚的夜晚，她感到神秘莫测的震颤在传递，无法捕捉的渴念在悸动，她感到了一种类似幸福的气息的东西。

于是，她开始幻想爱情。

爱情！两年来，她春心萌动，越来越焦灼难待了。现在，她可以自由地去爱了，只需同那人，同“他”邂逅相遇！

“他”会是怎样一个人呢？雅娜心中并不了然，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反正“他”就是“他”。

她只知道自己会一心一意地爱他，而他也会百般体贴地爱她。他们俩要在同样的月夜中，在朦胧的星光下一道散步，要手拉着手，身子偎依着身子，听得见两颗心的跳动，感觉到对方臂膀的温煦，他们的爱情同夏夜的自然甜美融汇一起，二人到了心心相印的程度，仅凭相互间深情的力量，就能彼此窥透内心最隐秘的念头。

这种相亲相爱的情景，将在难以描绘的柔情蜜意中持续永生。

她猛地感到他就在面前，同她紧紧相偎；一阵肉欲销魂的震颤，突然从脚下隐隐传至头顶。她双臂下意识地紧紧搂住胸口，仿佛抱住她的梦幻；她伸向那个陌生人的嘴唇，感到什么东西掠过，宛若春风给她的一个爱吻，她不禁心醉神迷，几乎颓然倾倒了。

她蓦地听见邸宅后面的路上，有人乘夜色行走，心中不禁一阵狂喜，竟然确信不可能的事情，确信天缘的巧合、神谕的预感和命运的浪漫结合，不禁暗暗想道：“莫不是他吧？”她惴惴不安地倾听那行人有节奏的脚步声，确信他到大门口会停下，前来投宿。

然而，那人走过去了，雅娜一阵伤心，仿佛受了愚弄。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渴望过逾，竟至痴心妄想，不觉哑然失笑了。

于是，她平静下来一点儿，让自己的思绪顺着更合情理的梦想之河漂流，极力推测自己的未来，设计自己的一生。

她要和他在这里生活，住在这俯临大海的静谧的庄园里。自不待言，她要有两个孩子，给他生个男孩，给自己生个女孩。她恍若看见两个孩子在梧桐树和菩提树中间的草坪上奔跑，而父母注视着他们，相互交换深情的目光。

她这样幻想了许久许久，直到月亮行空走完了路程，就要沉入大海中了。

空气更加清凉了，东方的天色开始泛白。右边农舍里一只公鸡打鸣，左边农舍的公鸡则遥相呼应。嘶哑的鸣声隔着鸡舍壁板，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无垠的天穹不知不觉泛白，繁星也纷纷隐没了。

不知什么地方，一只鸟儿啾啾叫起来。啁啾之声从树丛里传出，起初很细微，继而越来越响亮，从一枝传到另一枝，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终于唧唧喳喳闹成一片了。

雅娜忽然感到一片光明，她放开捂住脸的双手，抬头一望，就被曙光晃得立刻又闭上眼睛。

半掩在白杨林荫路后面的一大片紫色云霞，将血红的光芒投射到苏醒的大地上。

巨大的火轮，渐渐拨开耀眼的云霞，将无数火焰掷到树丛、平野和海面，掷到天地之间。

雅娜顿时欣喜若狂。面对这光辉灿烂的景象，她的心醉了，简直受不了这极度的欢悦、这无限的柔情。这是她的曙光！这是她的朝阳！这是她生活的开端！这是她希望的腾飞！她双臂伸向绚烂的天宇，真想拥抱太阳。她要倾诉，要欢呼像这黎明一样的神圣事物。但是，她却呆若木雕，激情满怀而又无从行动，双手捧住额头，只觉热泪夺眶而出，于是她畅快淋漓地哭起来。

她重又抬起头来的时候，日出的绚丽景象已经消失。她感到心情平静下来，有几分倦怠，仿佛兴头过去了。她没有再关上窗户，就又上床躺下，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这才进入梦乡，一直酣睡到八点钟，父亲叫她不答应，只好进房来把她唤醒。

父亲要带她去看邸宅，“她”的邸宅修葺一新的情况。

主楼对着内庄田的一面，隔了一个苹果园便是村路；顺着这条村路走出去两公里，就上了从勒阿佛尔通费岗的大道了。

一条笔直的甬道，从木栅栏大门一直通到主楼台阶。庭园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是沿着两座农舍的水沟用鹅卵石砌成的茅顶小屋。

主楼的房顶已经翻新，门窗和墙壁全部修好，房间也都重新裱糊过，整个内部粉刷一新。高大而灰突突的门脸最近修补过，又新换上银白色的窗板，从而这座灰暗的古宅倒像长了许多斑痕。

主楼背面正是雅娜卧室一扇窗口的方向，隔着灌木林和被海风侵蚀的榆树墙，便可眺望大海。

雅娜和父亲挽着手臂，到各处察看了一遍，连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父女俩又沿着长长的白杨路漫步。白杨路就是这座庭园的边缘，树下的青草宛若铺开的地毯。庭园里端的灌木林十分优美，条条曲径通幽。树丛里突然蹿出一只野兔，让姑娘受了一惊，而那野兔跳过树墙，向崖边跑去，钻进荆豆丛中。

午餐之后，阿黛莱德夫人还说疲惫不堪，要去休息；男爵提议带女儿去伊波看看。

父女俩出门了，先是穿过白杨田庄所在的爱堵风村。三个农民向他们施礼问好，仿佛一向就认识他们似的。

二人顺着一道弯谷，走进一片树林；这是一块坡地，向海边倾斜。

不久便望见伊波村。一些妇女坐在各家的门口，缝补破烂衣裳，瞧着这对父女走过去。街道稍微倾斜，路中间有水沟，每户门口都堆着垃圾，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盐卤气味。各户之间晾着棕色渔网，上面还挂着小银币似的一片片鱼鳞。每间房都是独居室，住一大家子人，屋里难闻的气味都从门口散发出来。

几只觅食的鸽子在水沟边徘徊。

雅娜觉得这一切很新奇，就当是观看舞台上的布景。

拐过一道墙角的时候，她猛然看见大海，深蓝色平滑的海面一望无际。

父女二人在海滩前面停下来，观赏海景。远处海面行驶的白帆，好似飞鸟展翅。左右两侧都矗着悬崖峭壁，有一侧岬角挡住了视线，另一侧海岸线无限延伸，最后变成一道虚线了。

附近有几道海湾，只见一道海湾里有码头和房舍。轻波细浪从鹅卵石上滚过，发出哗哗的声响，给海岸镶上浪花的白边。

当地的渔船拉上岸，侧身卧在石滩坡上，涂了沥青的椭圆形船舷冲着太阳。几名渔夫正收拾渔船好赶晚潮。

一名水手上前兜售鲜鱼，雅娜买了一尾菱鲆鱼，并要亲手拎回白杨田庄去。

那人一高兴，还请他们上船游海，并一再重复他的名字：“拉斯蒂克，约瑟凡·拉斯蒂克”，好让他们牢牢记住。

男爵答应绝不会忘记。

雅娜拎着那条大鱼太累，便把父亲的手杖穿到鱼鳃上，二人各抬一头。他们迎着风，眼睛神采奕奕，一路上高高兴兴，重又登上崖坡，像两个孩子一样不停地唠叨，而他们的胳膊渐渐累了，只好让肥大的鱼尾巴拖在草地上。

二

雅娜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她看看书，遐想遐想，独自到周围转一转。她顺着大路慢步游荡，思想却踏入梦乡；有时她连蹦带跳，走下蜿蜒的小山谷。只见两个小圆丘上盛开荆豆花，就像戴着金灿灿的头巾；花香浓烈，再由热气熏发，好似醇酒一般令雅娜心醉了。远处传来波浪在滩头滚动的声响，她的神思就在波涛间颠荡。

有时她感到慵怠，便躺在斜坡茂密的青草上。有时她转过一道谷口，在草洼间猛然发现一角蓝色的海；望着海面在阳光下粼粼闪光，天边还漂浮一角白帆，她不禁喜出望外，好像在她头顶盘旋的幸福神秘莫测地临近了。

在这清新优美的乡间，在这天际浑圆的静谧中，她开始喜欢独来独往，常常坐在丘冈上，久久不动，甚至小野兔都会蹦到她的脚边。

她还时常在悬崖上奔跑，迎着海风，丝毫不知疲倦，只觉得这样活动畅快无比，宛如水中的游鱼，天上的飞燕。

雅娜到处播下记忆，犹如农夫在田地撒下种子，这些记忆在此扎根生长，直到消殒的一天。在这山谷的一沟一壑，她都投下了一份心意。

她对游泳又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仗着身体健壮，胆子又大，意识不到危险，每次都游出去很远。在这清凉而蔚蓝的水中游浮摇荡，她感到十分惬意。她游到离岸很远的地方，就仰卧在水面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极目望着深邃的蓝天，只见不时掠过一只飞燕或一只白色海鸟的轻影。她再也听不见人语，唯闻远处波浪在岩岸的絮语，唯闻从陆地滑到水面上的、隐隐约约难以分辨的喧闹。继而，她在水中立起，放声呼喊，双手连连拍水，高兴得简直发了狂。

有几回她游得实在太远，一只小舟便划过去接她。

她回田庄时，饿得脸上失去血色，但是步履轻快，嘴角浮现微笑，眼里则充满喜悦的神采。

至于男爵，他正筹划重大的农事，要进行试验，采用新技术，试用新农具，引进外国良种，因此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同农民交谈，而农民听了他的打算连连摇头，不相信能成功。

他也常跟伊波村的船夫下海。他游遍了周围的岩洞、水泉和峰顶，又想去捕鱼，充当一名普通的水手。

在风快帆轻的日子里，椭圆的渔船在波浪上疾驶，从两边船舷放下长线，一直放到海底，让成群的鲭鱼追逐。男爵拉着鱼线，激动不安得手直发抖，不久便感到一条鱼上钩挣扎而扯动细细的长线。

有时他还乘着月色，去起头天下的网。他爱听桅杆咯吱咯吱的声响，爱听清凉晚风的呼啸。他凭借一处岩顶、一座钟楼和费岗的灯塔辨识方向，在海上长时间逡巡，以便寻找渔网的浮标，直到旭日的朝晖射在甲板，照得扇形宽鳐鱼的粘背和大菱鲆鱼的肥肚皮闪闪发亮，他这才坐下来，一动不动，觉得真是一种享受。

一上餐桌，他就兴致勃勃地讲述他下海的情况；夫人也对他说，她在白杨路上来回走了多少趟，但走的是右侧靠库亚尔家的那一条，而另一侧照不进多少阳光。

她是遵从“多活动”的医嘱，才勉力出去多走走。只要夜间的寒气一消散，她就扶着罗莎莉的胳臂下楼来，可是全身还捂得严严实实；身上裹了一件斗篷，又搭了两条披肩，头上戴着黑色风帽，还包了一条红色毛围巾。

她拖着有点笨重的左脚，从主楼的墙角到灌木丛的第一排树，沿着笔直的路一来一往，无休无止地重复，左足下竟然踏出两条土印，草都不长了。她还吩咐在这条路的两端各安放一张长椅，每走五分钟她就停下脚步，对搀着她的可怜的好性儿使女说：“咱们坐一坐吧，孩子，我有点乏了。”

每次停歇时，她就往长椅上撂点东西，先是包头的围巾，接着是一条披肩，继而是另一条披肩，然后是风帽，最后就是斗篷了。这些东西在路两端的长椅上堆起两堆，到开午餐的时候，罗莎莉就用那条闲着的胳臂抱回去。

下午，男爵夫人又出去散步，但是走得更缓慢，歇息的时间拖长，有时躺在椅子上打盹，一睡就是一小时；这是专门为她推到外面的一把躺椅。

她把这称为“我的锻炼”，就像说“我的心脏肥大症”一样。

她十年前感到胸闷看过病，听大夫说了“心脏肥大症”这个名称。从那以后，这个字眼就深深刻在她的头脑里，尽管她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总让男爵、雅娜和罗莎莉摸她的心脏；可是这颗心脏深深埋在肥厚的胸脯里，谁也摸不出什么。然而，她绝不再让任何大夫检查，生怕查出别的病症。她开口闭口就是“她的心脏肥大症”，说常了，就好像这是她的特殊病症。非她莫属，好比唯她独有、别人不能染指的一件物品。

男爵说“我妻子的心脏肥大症”，雅娜说“妈妈的心脏肥大症”，就像说她的“衣裙、帽子或者雨伞”一样。

男爵夫人年轻时非常漂亮，苗条的身材赛过一根芦苇。在帝国时期，她同所有军官跳过舞，还看过小说《柯丽娜》[5]，并感动得流下眼泪；打那以后，她的身心就像打上了这部小说的烙印。

随着身体一天天发福，她的心灵却越来越充满诗的激情；等到胖得离不开坐椅时，她就神游物外，想象自己经历种种艳情的际遇；有些艳遇她特别喜爱，就总出现在她的幻想中，宛如八音盒上了发条，没完没了地奏同一支曲子。凡是哀婉的浪漫曲，里面叙述飞燕，叙述女子落难的故事，都能一无例外地引出她的眼泪；她甚至爱听贝朗瑞[6]的一些香艳的歌谣，因为歌中表现了缺憾感伤的情调。

她常常几个钟头静坐不动，神思在梦幻中远游。她无限喜爱白杨田庄，只因近几个月来迷上瓦尔特·司各脱[7]的书，觉得周围的景物如树林、荒原和大海，恰恰向她提供这些心爱小说的背景。

每逢下雨天，她就关在卧室里，检阅她所说的“珍藏”，全部是从前的信件，有她父母的，有她订婚后男爵写来的，以及其他书信。

这些信件全部收在写字台的抽屉里，这个写字台是桃花心木的，四面包角的铜片上有狮身人面像。要检阅时，她总是以特别的声调说：“罗莎莉，我的孩子，把装‘念心儿’的抽屉给我拿来。”

小使女去打开柜门，取出那个抽屉，放在夫人身边的椅子上。男爵夫人便一封一封细读旧信，时而一滴眼泪掉在信页上。

有时雅娜代替罗莎莉，搀扶母亲出去散步，母亲就向她讲述童年的记忆。雅娜姑娘在从前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尤为诧异的是，她和母亲当年的念头和渴望何其相似。的确，每一个人都认为，唯独自己的心灵有种种的感受和悸动，而其实最初的人早已经历过，最后一代男人和女人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母女俩走得很慢，正合缓慢叙述的节奏；有时男爵夫人一阵气喘，叙述就中断一会儿。雅娜刚听一个开头，神思就赶到故事的前边，奔向充满欢乐的未来，在希望之乡流连忘返。

一天下午，母女俩正在白杨路里端的长椅上歇息，忽见一位胖神甫从路口朝她们走来。

神甫老远就施礼，笑呵呵地走近前又施礼，朗声说道：“哎呀，男爵夫人，这一向可好？”他就是本堂神甫。

老夫人出生在哲学家辈出的世纪，又赶上革命的年代，由不大信教的父亲教养成人的，因此她难得光顾教堂。她倒是挺喜欢神甫，但那是女性本能的一种宗教感情。

男爵夫人早把比科神甫忘得一干二净，一看见是他，不禁面有愧色。她表示歉意，说这次回田庄没有通知神甫。比科神甫倒是位好好先生，对此毫不介意；他端详着雅娜，称赞她气色很好，说罢坐下来，将三角帽放在膝上，连连擦额头的汗水。他身体肥胖，满面红光，可是大汗淋漓，不时从衣兜里掏出一条已经浸透汗水的方格大手帕，擦脸又擦脖颈，刚把湿手帕放回教袍兜里，肌肤上就又出了一层汗珠，落到大腹鼓起的教袍襟上，和走路所挂的飞尘掺和起来，形成一个个圆圆的小斑点。

他是个地道的乡村教士，性格开朗，非常健谈，为人非常宽厚。他讲述了好些事情，谈到当地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发觉他这两名教民还没有去做弥撒：男爵夫人懒得去教堂，自然同她的信仰不明确有关；而雅娜早已厌腻了礼拜的仪式，乐得从修道院里脱身。

男爵来了。他是泛神论者，对基督教教义不感兴趣；不过，他认识这位神甫已有多年，对他很热情，还留他共进晚餐。

这位神甫善于讨人喜欢，见什么人能说什么话；哪怕是最平庸的人，一旦因偶然的机会有了管别人的权力，由于掌握别人的灵魂，就会无形中养成了这种狡狯的态度。

男爵夫人对他优礼相加，大概是因为物以类聚，感到特别投缘；这个大胖子充血的面孔、短促的呼吸，自然讨她这气喘吁吁的胖妇的喜欢。

晚餐快上甜食的时候，这位本堂神甫越发上来兴致，洒脱不拘，在愉快的一餐接近尾声，他的言谈举止就显得十分随便了。

他仿佛有了一个得意的念头，突然嚷道：“嘿！本教区新来了一个人，德·拉马尔子爵，我应当把他引见给你们！”

本省的贵族世家，男爵夫人都了如指掌，她不禁问道：“他是厄尔省德·拉马尔府上的人吗？”

神甫点头应道：“正是，夫人，他就是去年故世的若望·德·拉马尔子爵的公子。”

阿黛莱德夫人最崇尚贵族，于是她提了一连串的问题，了解到这个青年为了偿还父债，将子爵府老宅卖掉，他在爱堵风乡有三个庄子，就先在一个庄子落脚。三个农场每年有五六千法郎的进项，幸而子爵生来尚俭，量入为出，他打算住在这普通的农舍，过两三年简朴的生活，待有些积蓄，再到上流社会上也好有点颜面，以便攀上一门条件优裕的婚姻，既无须借贷，也不必将庄田抵押出去。

本堂神甫还补充说：“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青年，安分守己，又非常稳重。不过，他在这里无以消遣。”

于是男爵说：“神甫先生，把他带来吧，让他不时到这儿来散散心。”

他们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他们进入客厅喝罢咖啡，神甫告便，要到庭园走一走，因为他饭后有散步的习惯。男爵陪他出去，二人在主楼刷白的门脸前边来回散步。他们的身影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因他们面向或背向月亮而异；有趣的是这对身影一个精瘦细长，一个肥胖滚圆还冠以圆蘑帽。本堂神甫从兜里掏出一支卷烟，放到嘴里嚼着烟屑；他以乡下人的直率口气解释说：“这可以解嗝逆，我有点消化不良。”

继而，他望着皓月行空的景象，突然感叹道：“这景象永远也看不厌。”

说罢，他回楼向两位女士告辞。

三

到了星期天，男爵夫人和雅娜去做弥撒了，这也是不好辜负本堂神甫的一番雅意。

弥撒之后，她们等候神甫，想邀请他星期四去吃午饭。神甫从圣器室出来，身边跟着一个高个子的漂亮青年，并同他亲热地挎着胳臂。他一看见两位女士，便露出惊喜的神情，高声说道：“真是巧逢啊！男爵夫人，雅娜小姐，请允许我给二位介绍你们的邻居，德·拉马尔子爵。”

子爵躬身施礼，说他久仰芳名，结识二位女士是他的宿愿，接着他侃侃而谈，表明他深谙世事，又是个有教养的人。他生了一副女人都梦寐以求、男人都十分讨厌的好面孔。乌黑的鬈发半遮住他那微褐色光润的额头；两道匀称的浓眉仿佛修饰过，衬得他那眼白发蓝的暗灰色眼睛更加深沉而温柔。

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因而眼神富有感染力，能令沙龙里高傲的美妇人动心，能使街头上手提篮子头戴便帽的贫家女回首。

他那无精打采的目光有一种魅力，给人以思想深刻、咳唾成珠的印象。

他那浓密的胡须又精美又鲜亮，遮住稍嫌宽阔的腮骨。

大家寒暄了一阵便分手了。

过了两天，德·拉马尔先生首次登门拜访。

他到来时，男爵一家人正议论一张粗木长椅，这是上午才安在客厅窗户对面的梧桐树下的。男爵主张在菩提树下再安一张，也好对称。男爵夫人最讨厌对称，表示反对。问及子爵的看法，他说同意男爵夫人的主张。

继而，子爵谈起当地情况，声称这里的风光十分“秀丽”，说他独自散步时，发现许多赏心悦目的“景点”。他的目光时而同雅娜的目光相遇，仿佛纯属偶然。然而，雅娜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这突然扫来又迅即移开的一瞥，流露出一种温情的赞赏和一种初醒的倾慕。

男爵生性孤僻，所受的教育又同本阶级的信仰和偏见相抵牾），因此他不大了解住在这个地区的世族大户，便向子爵打听。

德·拉马尔先生回答道：“哦！这一地区贵族人家不多。”他讲这话的口气，就像说海岸一带兔子不多一样。接着，他详细介绍，“这方圆不太远仅有三家，一是库特利埃侯爵，堪称诺曼底大区的贵族首领；二是布里维尔子爵夫妇，都出身名门世家，但是却深居简出；最后就是富维尔伯爵，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住在临水塘的窃蠹田庄，唯好打猎，据说他把妻子折磨得抑郁而死。”

此外，有几个暴发户，在当地置田产庄园，但是他们之间交往，子爵并不认识。

子爵要告辞了，他最后一眼瞥向雅娜，显得更亲热更深情，仿佛特意向她告别。

男爵夫人觉得他挺可爱，尤其是温文尔雅。男爵应声说：“是啊，毫无疑问，他是个很有教养的青年。”

下一周，他们邀请子爵共进晚餐。此后他就成为常客了。

他往往在下午四点光景到来，去“她的林荫路”找见男爵夫人，再让她挽着胳臂帮她“锻炼”。雅娜若是没有出门，她就在另一侧搀扶母亲；三个人沿着长长的笔直林荫路缓步而行，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不断地来回往返。子爵不大同雅娜姑娘说话；然而，他那黑绒般的目光，却经常同雅娜蓝玛瑙似的目光相遇。

有好几回，这对年轻人和男爵一道去伊波。

一天傍晚，他们正在海滩上，拉斯蒂克老头过来搭讪；他嘴上总叼着烟斗，他少了烟斗怕是比缺了鼻子还令人诧异。他上前说道：“爵爷先生，趁这风天，赶明儿往埃特塔跑一趟多来劲，回来也不费劲儿。”

雅娜双手合拢，说道：“嘿！爸爸，您愿意去吗？”

男爵转头问德·拉马尔先生：“子爵，您去吗？我们一同到那里用午餐吧。”

事情随即定下来。

次日天刚亮，雅娜就起床了，等着父亲慢腾腾地穿好衣裳，父女俩这才踏着朝露，穿过平野，走进响彻鸟儿歌声的树林；到了海边，只见子爵和拉斯蒂克老头已经坐在绞盘上等候了。

有两名海员帮着拖船下水。几个男人用肩膀抵住船帮，使出全身力气推船，在鹅卵石上艰难地向前移动。拉斯蒂克把涂了油的圆木塞到船底下，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拖长嗓音，不停地呼着号子：“嗨哟！嗨哟！”好让大家随着号子声一齐用力。

船推到斜坡上时，一下子就自动滑行了，擦过鹅卵石，发出布帛撕裂的声响。船体一下到轻波细浪上，便戛然停住。众人上了船，在长凳上落座；留在岸上的那两名海员用力一推，就把船送出去。

从远海来的微风不断地吹拂，海面漾起涟漪；扯起的风帆微微鼓胀，小船在海上平稳地行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帆船先是远离海岸。天边低垂，同海洋连成一片。陆上悬崖矗立，在脚下投了一大片阴影，但有几处洒满阳光的草坡将阴影劈开几个缺口。向后眺望，只见几片棕帆驶出费岗的白堤；向前眺望，又见一块有孔洞的大岩石，圆圆的，造型奇特，好像把长鼻插进水中的大象。那便是小小的码头埃特塔。

雅娜举目远望，一只手抓住船帮，在波浪的摇荡中感到有点眩晕。她觉得自然万物中，真正算得上美的只有三样：阳光、空间和水。

谁也不讲话。拉斯蒂克老头掌着舵和帆后角索，他不时从坐凳下取出酒瓶喝一口，还是不断地抽他那破烟斗。那烟斗似乎永不熄灭，总冒着一缕青烟，而另一缕同样的青烟则从他嘴角飘逸出来。谁也没见他重新点燃比乌木还黑的瓦烟斗，也没见他往里添烟叶。有时，他抬手从嘴里取下烟斗，从喷烟的嘴角朝海里喷出一长条棕色唾液。

男爵坐在船头，监视着风帆，顶一名水手使用。雅娜和子爵则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有点局促不安。一种无形的力量时时吸引他们的目光相遇，二人都同时抬起眼睛，就好像有一种亲和力的作用；他们之间已经飘浮着一种蒙的、难以捕捉的柔情；的确，两个青年在一起，小伙子长得不丑，姑娘容貌又美，他们之间就很快会萌生这种柔情。雅娜和子爵相互挨着感到愉悦，也许由于彼此在相互思慕吧。

太阳升起来了，仿佛要居高纵观下面浩瀚的大海，而大海似乎要卖弄风骚，裹上了一层雾气的轻纱，遮住阳光投下的青睐。这层雾气贴近水面，呈淡黄色，又是透明的，什么也遮不住，却使远景更为柔和。金轮投射光焰，融化了明亮的雾霭；当它施展全部威力的时候，雾气就消散，化为乌有了；于是，大海平滑得赛过镜子，在朗照下开始熠熠闪光。

雅娜非常激动，喃喃说道：“多美呀！”

子爵附和道：“哦！是啊，真美呀！”

清朗恬静的晨景，似乎在他们心中唤起了回声。

埃特塔的高大拱门赫然出现在面前，好似悬崖的两条腿跨入大海，拱高是可以行船；一根尖尖的白色石柱矗立在第一道拱门前面。

帆船靠岸了。男爵头一个跳下船，拉住缆绳，把船系在岸边。子爵把雅娜抱上岸，免得她湿了脚。然后，他们并肩走上难行的鹅卵石滩，心情还为刚才短暂的拥抱而激动；忽然，他们听见拉斯蒂克老头对男爵说：“照我看，他俩在一起，还是挺般配的。”

他们来到海滩附近的一家小客栈，在欢快的气氛中共进午餐。在无垠恬静的大海上，他们的声音和思想似乎变得迟钝，都默默无言；到了餐桌，他们的话多起来，像度假的学童一样喋喋不休。

一点点小事都能给他们增添无穷的乐趣。

拉斯蒂克老头落了座，将还在冒烟的烟斗小心翼翼地收到贝雷帽里，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他那酒糟鼻子大概有吸引力，一只苍蝇屡次三番落到上面，他用手驱赶时，想抓住动作又慢；苍蝇飞开，落到蝇屎斑斑的薄纱窗帘上，似乎还贪婪地窥视着船夫红红的大鼻子，一会儿又飞回来要落在上面。

苍蝇每飞一回，都引起一阵大笑；老汉鼻子被搔得发痒，实在不耐烦了，便咕哝一句“这家伙跟娘儿们一样缠人”，逗得雅娜和子爵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赶紧用餐巾捂住嘴，尽量抑制住笑声。

喝完咖啡，雅娜提议说：“出去散散步好吧。”

子爵立即站起来，但是，男爵愿意在石滩上晒太阳，说道：“你们去吧，孩子们，过一小时再到这儿来找我。”

两个年轻人一直走去，经过当地的几家茅舍，又路过一座好似大农舍的小庄园邸宅，眼前便展现空旷的山谷。

风帆在海上摇荡，打破他们日常的平衡，使他们精神倦怠，而咸味的空气又刺激他们的食欲；接着一顿美餐，身子不免发懒，而餐桌上快活的气氛又令他们兴奋。此刻他们真有点忘情，就想在田野里飞跑狂奔。雅娜听到耳朵里嗡嗡作响，感到心潮澎湃，蓦地产生种种新的感觉。

头上烈日炎炎，路两旁成熟的庄稼晒得垂下头。蝈蝈儿多得像青草，在小麦和黑麦田里，在岸边的灯芯草丛中，各处都响起细微而聒噪的鸣声。

在这溽暑熏蒸的天空下，再也听不见别种声音。蓝天金灿灿的，就像金属接触炉火一样，霎时间就要烧红。

他们望见右首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便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条狭窄低洼的路径穿入树林，两边大树参天，浓荫蔽日。二人一走进林中，就感到清凉的潮气袭来，刺激皮肤打寒战，一直沁入肺腑。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风也透不进来，因此寸草不生，地面只覆盖着一层青苔。

他们继续往前走。

“瞧那边，咱们可以去坐一坐。”雅娜说道。

两棵枯死的老树，给葱郁的枝叶开了一个天窗；一束阳光倾泻下来，晒暖了地面，唤醒了青草、蒲公英和葛藤的新芽，催开了薄雾状的小白花和纺锤形的毛地黄。各种各样的飞虫：蝴蝶、蜜蜂、短粗的胡蜂、像苍蝇骷髅一样的巨型库蚊、带斑点的粉红色瓢虫、闪着绿光的甲虫、长着触角的黑壳虫，都麇集在这从清凉的浓荫重影中凿开的一口明亮温暖的天井里。

二人坐下来，头躲在阴凉里，脚伸到暖阳下，观赏着一束阳光就能使之营营活跃的小生命。雅娜感叹道：

“在这里多舒服！乡间多好啊！有时候，我真想变成苍蝇或者蝴蝶，躲藏在花丛中。”

他们谈起各自的情况，各自的习惯和情趣，就像交心那样娓娓倾谈。子爵说他已经厌恶上流社会，不想再过那种无聊的生活，说那种生活总是老一套，根本见不到一点真心和诚意。

上流社会！雅娜很想去闯一闯，然而她事先就确信，上流社会绝比不上乡间的生活。

两颗心越靠近，两个人就越是客气，互相称呼“先生”和“小姐”；同时，两道目光也越来越含笑，越来越交织在一起。他们感到自身萌生了一颗慈爱之心、一种博爱之情，萌生了对万物从未有过的兴趣。

两个人返回时，男爵已经步行去观赏“闺房”了，那是悬在崖顶的一个石洞；他们只好在小客栈等候。

男爵在崖顶走了许久，直到傍晚五点钟才回来。

几个人重又上船。风顺帆轻，船稳稳地行驶，一点也不颠荡，毫无行进的感觉。熏风徐徐，时断时续，船帆也时而张起，时而瘫软在桅杆上。浑厚的大海仿佛变成一片死水；太阳也散尽了热力，沿着圆形的旅程，逐渐靠近海面。

大海这么凝重，船上人又不觉缄默了。

过了一会儿，雅娜终于说：“我多么喜欢旅行啊！”

子爵应声说：“是啊，不过，独自一人旅行太寂寞了，至少要有个旅伴，彼此可以交流旅途的观感。”

雅娜沉吟片刻，又说道：“这话也对……然而，我还是愿意一个人散步……独自一个人遐想该有多好啊……”

子爵凝视她许久，说道：“两个人也可以遐想啊。”

雅娜垂下眼睛，心中暗道：这是有意试探吗？也许吧。她抬头凝望天边，似乎要看得更远些；继而，她慢声慢语地说：

“我想去意大利……还要去希腊……唔！对，去希腊……还要去科西嘉！那里一定非常美，富有蛮荒的野趣！”

子爵却喜欢瑞士，喜欢那里的木房和湖泊。

雅娜则说：“不，我喜欢的地方，要么像科西嘉那样新开发的，要么像希腊那样非常古老而充满史迹的国家。我们从小就知道那些民族的历史，现在再去寻找遗迹，观赏发生历史大事件的地方，发古人之幽思，该多有趣味啊！”

子爵没有这种情怀，他说：“英国，对我倒很有吸引力，到那里能学到许多东西。”

就这样，二人神游全世界，从南北两极直到赤道，议论每个国家的美景名胜，赞赏他们臆想中的风光，以及像中国和拉普兰[8]一些民族的奇风异俗；然而，谈论到最后，还是认为世界上最美的国家当数法兰西，因为这里气候温和，冬暖夏凉，既有肥沃的田野、茂密的森林、平静的大江大河，又有辉煌的雅典时代之后再未出现过的艺术的繁荣。

谈到这里，二人也都住口了。

夕阳坠得更低，仿佛在流血；一条宽宽的光波，一条光彩炫目的大路，从海洋的边际一直延伸到帆船漾起的波浪。

风完全停了，水波平复，染红的风帆也静止不动了。无边的岑寂仿佛麻痹了整个空间，在自然物遇合的景观周围布下一片幽静。这时在天空下，大海袒露出她那流体光灿的胸腹，等待着一团烈火的情郎投入怀抱。太阳仿佛燃烧着情欲，浑身通红，加速冲下去，终于同大海结合，渐渐被海水吞没。

一股凉风随即从天边吹来，大海起伏的胸脯一阵战栗，就好像被吞没的火轮向尘世发出快意的叹息。

黄昏特别短促，夜幕很快降下来，镶缀着闪闪的亮星。拉斯蒂克老头划起双桨。这时再望大海，只见粼光闪烁。雅娜和子爵并排坐着，凝视抛在船后起伏荡漾的波光。他们几乎什么也不想了，只是心不在焉地观赏，沉溺在甜美舒适的夜色中。雅娜的一只手扶在坐凳上，而子爵的一根手指仿佛无意中触到她的手；她感到这轻微的接触并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感到有点吃惊、喜悦和害羞。

晚上回到闺房时，雅娜觉得自己心情特别激动，总要触景生情，看见什么都想流泪。她凝视着座钟，心想小蜜蜂来回摆动，正像心跳，一位朋友之心的跳动；小蜜蜂将是她一生的见证，以活泼而均匀的滴答声伴随她的欢乐和忧伤。于是，她抓住金黄色的蜜蜂，在它翅膀上吻了一下。现在，她见到什么都想亲吻，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收着一个旧日的布娃娃，便去翻了出来，简直乐坏了，就像见到心爱的朋友一样，把布娃娃紧紧搂在怀里，在那涂红的脸蛋和浅黄色鬈发上连连热烈地亲吻。

她抱着布娃娃，陷入沉思。

她心中千呼万唤的终身伴侣，仁慈的天主安置在她人生之路上的人，难道就是“他”吗？她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专门为她而生的人，难道就是“他”吗？两情相依，孕育爱情，紧紧结合而永不分离，难道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共同命数？

她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周身骚动不安的这种激情、这种如痴如狂的陶醉、这种她以为是炽热爱情的内心冲动。然而她觉得自己爱上他了，因为她一想到他，就感到心醉神迷，不能自已；而且，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他在面前时，就搅得她心神不宁；目光相遇时，她的脸就红一阵白一阵；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感到浑身战栗。

这一夜，她几乎未眠。

此后春心荡漾，爱的欲念日益强烈，日益侵扰她的心。她不断地叩问自己的心声，也常常数花瓣，望云彩，掷钱币，以便占卜自己的命运。

忽然，一天傍晚，父亲对她说：“明天早晨，你好好打扮打扮。”

她不禁问道：“有什么事儿吗，爸爸？”

父亲答道：“这是个秘密。”

次日，雅娜换了一身浅色衣裙，更加焕发青春的光彩。她下楼走到客厅，看见桌子上摆满了糖果盒子，椅子上还放着一大束鲜花。

一轮马车驶进庭院，只见车厢上写着：“费岗勒拉糕点铺，承办婚宴。”厨娘吕迪芬和一个帮厨打开车后门，取出好多香味四溢的扁形提篮。

德·拉马尔子爵到了。他的裤腿绷得笔直，用带子系在脚下；一双亮光光小号皮靴，显出他的脚特别纤小；掐腰的长礼服十分合体，胸前露出衬衣的花边；一条精致的领巾缠了几道，迫使他高高挺起脑袋，那褐发俊美的头显得严肃高贵，派头十足。他的神态也异乎寻常：最熟悉的人一经打扮，就会突然判若两人。雅娜十分惊诧，仔细打量他，就好像从未见过面似的，觉得他器宇轩昂，从头到脚都表明是个大贵族。

子爵躬身一礼，笑呵呵地说道：“喂，这位小姐，准备好了吗？”

雅娜嗫嚅地问道：“准备什么呀？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男爵答道：“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套好的马车驶过来了。阿黛莱德夫人盛装打扮，由罗莎莉搀扶下楼；罗莎莉一见德·拉马尔先生这副堂堂仪表，不由得万分激动和艳羡；男爵看在眼里，便小声对子爵说：“瞧瞧，子爵，我觉得我们的小使女看上您啦！”

子爵的脸刷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佯装未听见，急忙捧起那一大束花，献给雅娜。雅娜接过花束，更加诧异了。四个人登上马车。厨娘吕迪芬端来一碗冷肉汁汤，给男爵夫人垫垫肚子，她也感叹一句：“真的，夫人，这真像办喜事儿。”

到了伊波，大家下了车，徒步走进村子。船夫们换上还有存放的皱褶的新装，从家门出来，向一行人施礼，并同男爵握手，随即跟在后面，仿佛宗教仪式的行列。

子爵让雅娜挽着手臂，走在队伍前头。

到了教堂门前，队列停下；唱诗班的一名儿童走出教堂，直挺挺地举着一根银质大十字架，后面跟着一名儿童，身穿红白两色袍衫，双手捧着带有圣水刷的圣水盂。

随后又出来三位唱圣诗的老者，其中一位是跛脚，接着又是吹蛇形风管的乐师。最后本堂神甫走出来，只见他那突出的肚腹上交叉佩着金黄色的襟带；他以微笑和点头道了早安，随即眯起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将那顶三角帽压到鼻子上，跟在他这身穿白法袍的班子后面，一直朝海边走去。

一大群人等候在海滩上，围着一只披彩的新游船。桅杆、风帆和绳索上都挂了彩带，随风飘舞；船尾赫然漆了金黄色的船号：“雅娜”。

拉斯蒂克老头就是这只由男爵出资建造的游船的船长，他迎着队列走过来。这时，所有男人都一齐脱帽，而一排身穿大褶垂肩的黑色宽道袍的修女，一望见十字架，便围成一圈跪在地上。

本堂神甫由唱诗班两名儿童陪伴，走向游船的一端；而那三位唱圣诗的老者则走到另一端，他们身穿白色法衣，但是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好在态度十分严肃，眼睛盯圣诗唱本，放开喉咙，在清朗的早晨高声歌唱。

每当他们止声换气的时候，蛇形风管便独自继续呜咽；乐手吹得十分起劲，鼓起两腮，把灰色的小眼睛都挤没了，前额和脖子的皮肤好像要挣脱骨肉似的。

平静而透明的大海敛容静默，仿佛参加它这只游船的命名典礼，它只有一指高的轻波细浪，擦着鹅卵石岸，发出细微的声响。白色的大海鸥展翅在蓝色的天幕上画着弧线，飞远了，盘旋一圈又回来，仿佛也要看看下面跪着的人究竟在干什么。

随着拖了五分钟的一声“阿门”长腔，唱诗便停止了。神甫咕哝几句拉丁文，但声音浊重，只能听出拉丁文响亮的词尾。

然后，神甫围着游船走了一圈，同时洒着圣水；接着，他站在船舷，面对着执手伫立的游船的教父和教母，开始诵祷祝圣词。

游船的教父保持着英俊青年的庄重神情，而教母，这位少女，却突然激动得喘不上气来，双腿发软，浑身抖得厉害，连牙齿都打战了。近来萦绕心头的梦想，在一种幻视中，骤然化为现实了。有人说过办喜事，而神甫又在这里祝福，身穿白色法衣的人唱着圣诗，此情此景，难道不是为她举行婚礼吗？

她的指间难道仅仅是神经质的颤动，这萦绕心头的梦想，会不会通过她的脉管传到她身边这个人的心中呢？他领悟了吗，猜出了吗？他会像她一样，也沉醉在爱情中吗？或许，他无非凭经验就知道，哪个女子也抗拒不了他吧？雅娜突然感到他的手握紧了，先是轻轻地，继而越来越用力，简直要把她的手捏碎了。子爵脸上不动声色，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悄声说，一点不错，他十分清楚地说：“唉！雅娜，您若是愿意的话，这就算我们的订婚礼吧。”

雅娜缓缓地垂下头去，也许就表示首肯。神甫洒圣水时，有几滴恰巧落到他们的手指上。

仪式结束，修女们站起来。返回的路上，队列就乱了。唱诗班儿童举着的十字架丧失了威严，溜得很快，而且东倒西歪，有时向前倾斜，几乎触到地上。神甫也不再诵祷，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唱圣诗的老者和蛇形风管的乐手，都抄近路已经钻进一条小街，以便尽快换下法衣。同样，船户们三五成群，也都匆匆赶路。他们头脑里转着同一个念头，犹如厨房里的香味；这一念头促使他们腿伸得更长，刺激他们流下口水，还钻进他们的肚子里，搅得他们的肠胃咕噜噜直叫。

一顿丰盛的午餐，正在白杨田庄等候他们。

一张大餐桌摆在庭园的苹果树下，有六十位宾客入席，都是船户和农夫。男爵夫人坐在正中主位，左右首则坐着两位神甫，即伊波和白杨田庄的本堂神甫。男爵坐在对面，左右首则是乡长夫妇。乡长夫人已经上了年纪，是个瘦骨嶙峋的乡下妇女，她向四面八方频频点头致意。她那窄窄的脸庞，紧紧裹在诺曼底式的大布帽里，真像一个长着白冠子的鸡脑袋，而眼睛却圆圆的，总是一副惊奇的神色；她在餐桌上，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快，就像用鼻子在餐盘里啄食一样。

雅娜坐在游船的教父子爵身边，她一声不响，还在幸福之乡游荡，头脑里一片欢乐的喧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忽然，她问子爵：“您的爱称，究竟是什么？”

子爵回答：“叫于连。原先您不知道吗？”

雅娜没有再应声，心里却想：“这个名字，今后我要常常挂在嘴边上！”

吃罢午餐，男爵夫妇一行人把船户们丢在庭园里，他们走到邸宅的另一边。男爵夫人由丈夫搀着，由两位神甫陪同，开始她的锻炼。雅娜和于连则一直走向灌木林，钻进枝叶茂密的小径。于连猛地抓住她的双手，问道：“怎么样，您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雅娜又垂下头去，于连又嗫嚅地追问：

“我恳求您，给我个答复吧！”

雅娜缓缓地抬起眼睛看着他，从雅娜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回答。

四

一天早晨，没等雅娜起床，男爵就走进她的闺房，坐到床脚边上，对她说：“德·拉马尔子爵先生来向我们求婚了。”

雅娜一听，真想用被单把脸捂住。

父亲又说道：“我们没有立刻答复。”

雅娜呼吸急促，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男爵微笑着补充说：“我们不跟你商量，不愿意作出任何决定。你母亲和我，都不反对这门亲事，不过，我们也不想替你做主。你可比他富有多了，然而，生活要想幸福，就不能只考虑钱财。他父母双亡，你若是肯嫁给他，那么咱们家就等于招了一个进门女婿；你若是嫁给另外一个人，那么你呀，我们的女儿，就要到陌生人家去生活了。这个年轻人，挺讨我们喜欢。你呢……他也讨你喜欢吗？”

雅娜脸红到头发根，结结巴巴地说：“爸爸，我也愿意。”

父亲始终微笑着，盯住女儿的眼睛，低声说道：“我看出点苗头了，小姐。”

这一天直到晚上，雅娜仿佛喝醉了酒，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常常随手拿错东西，没有走两步路，两条腿却软绵绵的，疲惫不堪。

傍晚六时许，雅娜正陪着母亲坐在梧桐树下，只见子爵来了。

姑娘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年轻人从容地走到母女二人跟前，伸手托起男爵夫人的手指吻了吻，接着又托起少女颤抖的手，把嘴唇紧紧贴在上面，给了一个深情而感激的长吻。

于是，他们进入了订婚后的美好季节。二人往往单独交谈，不是躲在客厅的角落里，就是坐在灌木林中的斜坡上，面对着荒野。有时，他们在男爵夫人的白杨路上散步，于连谈论着将来的生活，而雅娜则眼睛低垂，注视着被母亲踏得露出泥土的足迹。

婚事一定下来，就要及早成亲，商定六周之后，即八月十五日举行婚礼，然后年轻的新婚夫妇立刻动身旅行，去度蜜月。让雅娜挑选她要游览的地方时，她决定去科西嘉，说是那里要比意大利的城市清静得多。

办喜事的时候，决定只请丽松姨妈，不邀外客。这位姨妈是男爵夫人的胞妹，作为俗人寄宿在凡尔赛的一所修道院里。

父亲谢世后，男爵夫人想接妹妹来一处生活；可是，这位老小姐认定自己是个无用而又碍事的人，会给全家人带来不便，就决定隐居：修道院有房子，租给一生孤苦伶仃的人居住。

她也时而到姐姐家住上一两个月。

丽松姨妈个子矮小，平时不言不语，不惹人注意，到用餐时才露面，餐后又上楼去，终日关起门来待在卧室里。

她样子和善，虽然才四十二岁，却显出老态，目光蔼然而忧伤。她在家中一向毫无地位，小时候既不调皮，模样儿又不俊美，没有什么人拥抱亲吻，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躲在角落里。此后，她就一直被视为无足轻重的人。及至长成大姑娘，也没有任何人理睬。

她就像一个影子或者一件熟悉的物品，就像一个活家具，司空见惯而从来无人关切。

七月底的一天，白昼暑气熏蒸，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夜色清朗而温煦。这种夜色恰能乱人心曲，撩人情怀，令人百感丛生，心潮澎湃，仿佛唤醒心灵中全部隐秘的诗情。田野温馨的气息进入宁静的客厅。在罩灯投在桌上的亮圈里，男爵夫人正在无精打采地打牌；丽松姨妈坐在他们身边织东西，而一对青年人则倚在敞着的窗口，观赏洒满清辉的庭园。

菩提树和梧桐将影子播在大片草坪上，草坪泛白而亮晶晶的，一直延展到黑糊糊的灌木林。

夜色如此柔媚，草木树林月光朦胧，雅娜经不住这种魅力的吸引，回身对父母说：“好爸爸，我们要到楼前的草坪上散散步去。”

男爵眼睛没有离开牌回答说：“去吧，孩子们。”说罢仍继续打牌。

两个年轻人出了楼，开始漫步，在大片明亮的草坪上一直走到后面的灌木林。

时间渐晚，他们还不想回来。

男爵夫人疲倦了，想上楼回房歇息，她说：“应当把那对恋人叫回来了。”

男爵朝明亮的大庭园望了一眼，看见那对俪影还在月下游荡，于是说道：

“随他们便吧，外边的月色多美好！丽松会等着他们的，对不对呀，丽松？”

老小姐抬起神色不安的眼睛，怯声怯气地回答说：“当然，我要等着他们。”

由于持续一天的高温，男爵也感到困乏，他扶起夫人，说道：“我也要歇息了。”

于是，他搀着夫人走了。

这时，丽松姨妈也站起来，把刚开始的活计，毛线和长针搭在椅子扶手上，她走到窗口，扶住窗栏，观赏明媚的夜色。

那对未婚夫妻在草坪上走个没完，从灌木林到楼前台阶，又从楼前台阶到灌木林。他们紧紧握着手，谁也不讲话，仿佛脱离了形骸，同大地散发的有形的诗意交合融汇了。

雅娜猛然望见窗口由灯光映现的老小姐的身影，她说道：

“咦，丽松姨妈望着咱们呢！”

子爵抬起头，不假思索地随口应道：

“是啊，丽松姨妈望着咱们呢！”

说罢，他们继续幻想，继续漫步，继续沉浸在热恋中。

不过，夜露打湿了草坪，凉气袭人，他们微微打了寒战。

“咱们回去吧。”雅娜说道。

于是，二人回到楼内，走进客厅，只见丽松姨妈重又打起毛线，低头做活，纤细的手指略微发抖，仿佛太累了。

雅娜走到近前，说了一句：

“姨妈，该去睡觉了。”

老小姐扭过头去，眼圈发红，好像流过泪，不过，这对恋人丝毫没有留意。然而，年轻人忽然发现姑娘秀丽的鞋全打湿了，不免担心，深情地问道：

“这双宝贵秀气的脚，一点也没觉得冷吗？”

姨妈的手指猛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活计从手中滑落，线团在地板上滚出去很远；她慌忙用双手捂住脸，失声呜呜地哭起来。

这对未婚夫妇一时愣住，惊愕地看着她。雅娜慌神儿了，一下子跪到地上，一再追问：

“丽松姨妈，你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可怜的女人伤心得浑身抽搐，还带着哭声，断断续续地答道：“是因为他刚才问你……这双宝贵秀气的脚……一点……一点也没觉得冷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对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雅娜又惊讶，又觉得可怜，可是一想到有人向丽松谈情说爱的情景，就要忍俊不禁；子爵已经转过身去，掩饰他窃笑的快活神情。

这时，姨妈霍地站起身，毛线落到地上，活计扔到椅子上，没有照亮就冲进昏暗的走廊，摸索着回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年轻人了，他们面面相觑，觉得又开心又哀怜。雅娜轻声说道：

“这个可怜的姨妈！……”

“今天晚上，她又有点犯病了。”于连答道。

二人执手相对，还舍不得分开，于是，在姨妈刚坐过的空椅子前面，轻柔地，极为轻柔地，他俩的嘴唇贴近，第一次接吻。

第二天，他们就不再想老小姐流泪的事了。

婚礼前的两个星期，雅娜的心情相当平静，就好像经历这一阵热恋，情意缱绻，她感到倦乏了。

大礼之日的整个上午，雅娜也没有时间多想，浑身只有一种空乏的感觉，仿佛皮肤里血肉和骨骼全溶解了；她发现手接触物品时抖得厉害。

直到在教堂举行仪式的时候，她才静下心来。

结婚啦！她这就算结婚啦！从清晨起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一系列忙乱和热闹的场面，全都恍若一场梦，一场名符其实的梦。人生总要经历几次这种时刻：我们周围一切事物仿佛全变了，甚至一举一动都有了新的涵义，就连时辰也像错了位，与往常不同。

雅娜觉得头晕目眩，尤其有点惊异之感。她的生活，直到昨天还毫无变化，只不过她时刻不忘的一生的希望更迫近了，几乎伸手可及了。昨晚睡下时还是姑娘，而现在却做了妻子。

看来，她越过了这道似乎遮住未来的屏障，望见了全部欢乐和梦想的幸福。她觉得面前的大门洞开，就要举步走入“期待的佳境”。

仪式完毕时，他们走进圣器室；因为没有邀请外客，里面显得空荡荡的；继而，他们又退出来。

当他们出现在教堂门口的时候，猛然一阵巨响，吓得新娘往后一跳，吓得男爵夫人惊叫起来；原来，这是农夫们鸣枪庆贺，而且枪声不断，一直伴送他们回到白杨田庄。

一桌茶点摆好，男爵一家人、庄园主教区神甫、伊波村神甫、新郎，以及从当地大庄户挑选出来的证婚人，这些宾主先行食用。

然后，他们在庭园里逛了一圈，以便等候喜宴。男爵夫妇、丽松姨妈、乡长和比科神甫，都在男爵夫人的白杨路上闲步；而在对面的林荫路上，另一位神甫一边大步走着，一边诵读日课经文。

从主楼的另一边传来农夫们的欢声笑语，他们在苹果树下畅饮苹果酒。当地的居民全换了新装，挤满了一院子。小伙子和姑娘们相互追逐打闹。

雅娜和于连穿过灌木林，登上土坡；二人都默不作声，举目眺望大海。虽然时值八月中旬，天气却有点凉了，阵阵北风吹来；在一碧如洗的天空，太阳仍在发射万道光芒。

这对年轻人要找个隐蔽的地方，他们朝右拐穿过荒野，走向通伊波的草木丛生的起伏山谷。他们一走进灌木丛，就感到一丝风也没有了，随即又离开乡路，拐进一条枝叶茂密的小径，二人几乎不能并肩行走。这时，雅娜觉得一只手臂悄悄伸过来，搂住她的腰。

她默不作声，但喘息急促，心跳加速。低矮的枝叶拂弄着他们的头发，他们时常弯下腰才能过去。雅娜摘了一片叶子，只见叶下蜷缩着一对瓢虫，宛如两个纤细的红贝壳。

这时，她稳下神儿来，天真地说：“咦，还是一对呢。”

于连用嘴唇拂她的耳轮，说道：“今天夜晚，你就要做我的妻子了。”

雅娜不免吃惊，她住到乡间以来，虽然明白不少事情，但是对于爱情，想的还只是诗意的一面。做他的妻子？她不已经是他妻子了吗？

于连说着，就连连吻她的鬓角和靠发根的脖颈。雅娜还不习惯这种男性的亲吻，每一吻她都本能地偏过头去，躲避这种令她销魂的爱抚。

不觉到了树林的边缘，雅娜站住了，奇怪怎么走出了这么远。别人会怎么想呢？

“咱们回去吧。”她说道。

于连抽回搂着她腰的胳臂，两人同时转身，正巧面对面，离得特别近，脸上都感到对方的呼吸。他们四目相对，凝视的眼神那么锐利，能穿透一切，而两颗心灵仿佛交织起来了。他们彼此要在对方的眼睛里寻找自己，要透过对方的眼睛，在这难以窥透的陌生者心目中寻找自己。他们默默而又执著地相互探询。他们彼此究竟意味什么？他们共同开始的生活究竟如何？他们在终日相对、不再分离的漫长的夫妻生活中，会给对方多少欢乐、多少幸福，或者多少幻灭呢？两个人都觉得他们彼此素昧平生。

这时，于连把双手搭到妻子的肩膀上，突如其来地给她一个深情的长吻。这样深情的长吻，她还从未接受过，它仿佛深入进来，透进她的脉管和骨髓里，在她身上引起一种神秘莫测的战栗；于是，她用双臂拼力推开于连，而自己也险些仰身跌倒。

“咱们走吧。咱们走吧。”她结结巴巴地说。

于连没有应声，只是抓住她的双手，紧紧握住不放。

他们一直走回家，谁也没有再讲话。下午晚半晌过得很慢。

黄昏时分，大家才入席。

一反诺曼底人的风俗习惯，这次喜宴既简单，持续时间又短。宾客显得有点拘谨，只有两位神甫、乡长和四名应邀证婚的庄户才活跃一些，表现出喜宴上所应有的粗俗的快乐情绪。

欢笑声仿佛止息，要沉闷下来，而乡长一句话又把大家逗乐了。当时大约九点钟，要去喝咖啡了。外面，在前院的苹果树下，乡村舞会已经开始，从敞着的窗口能望见跳舞的整个场面。挂在树枝上的彩灯，给树叶涂上青灰色的光泽。男男女女的乡民围成舞圈，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吼着粗犷的舞曲，而伴奏的两把小提琴和一只单簧管，声音显得微弱；三名乐手站在厨房用的大案桌上。农户喧嚷的歌声，有时完全淹没了乐器的声音。细弱的音乐被放肆的歌喉撕碎，那支离破碎的音符，仿佛一片一片从天上飘落下来。

一圈火炬照亮两只大酒桶，任凭贺客们畅饮。两名女仆不停地在一只小木桶里洗碗和杯子，拿出来水淋淋的，就在酒桶的龙头下接红色的葡萄酒，或者金黄色的纯苹果酒。跳舞感到口渴的人、安安稳稳的老人、满头大汗的姑娘们，都急不可待，纷纷伸长手臂，随便抓住一样盛了酒的器皿，再仰起头来，把自己爱喝的饮料，咕嘟咕嘟倒进喉咙里。

一张桌上摆着面包、黄油、奶酪和香肠。每人都不时过来塞一口。坐在客厅里的那些闷得发慌的贵宾，望着树丛彩灯下狂欢的热闹场面，也都跃跃欲上，要去跳跳舞，接着大肚酒桶痛饮，吃一片涂黄油的面包和一个生葱头。

乡长用餐刀敲着音乐的拍节，高声说道：

“好家伙！真热闹，就像假拿石的喜筵。”

大家听了不禁窃笑。比科神甫是政权的天敌，他驳斥一句：

“您是想说迦拿[9]吧。”

乡长不吃他那一套：

“不，神甫先生，我清楚自己想说什么，我说假拿石，就是假拿石。”

这时，大家起身去客厅。不久，他们又到欢乐的庶民堆里待了一阵，这才向主人告辞。

阿黛莱德夫人倒在于连的怀里痛哭流涕。她那哭泣，她那喧响的哭泣，好像受炼铁炉鼓风箱的吹动，同时从她鼻孔里、嘴里和眼睛里冒出来；她要把她的心肝儿、宝贝，她的掌上明珠托付给这个年轻人；而年轻人却不知所措，笨拙地托着倒在他手臂上的这位胖妇。

男爵疾步上前，劝道：

“哎！别闹啦，求求您，别这样大动感情啦。”

男爵说着，接过妻子，扶她坐下，而她还在擦眼泪。男爵随即转身，对雅娜说：

“好啦，孩子，快去亲亲你母亲，马上去睡觉吧。”

雅娜也忍不住要哭了，她匆匆地吻过父母，便急忙走开了。

丽松姨妈早已回房去了。客厅里只剩下男爵夫妇和于连，三个人都特别尴尬，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位先生身穿晚礼服，站在那里眼神儿发直；阿黛莱德夫人则瘫软在椅子上，喉咙里还不时哽噎。这局面实在难堪，男爵便提起蜜月旅行，说几天之后，两个年轻人即可动身。

在新房里，罗莎莉正帮着雅娜宽衣，小使女哭成了泪人儿，双手慌乱地摸索，连婚礼长裙上的带子和别针都找不到，显然她比府上小姐还要激动。然而，雅娜不大留意使女的眼泪，她恍若进入另一个世界，踏上另一片大地，远离了她所熟识的一切、她所珍爱的一切。无论在她的生活中，还是在她的思想里，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还产生这样的怪念头：“我爱我丈夫吗？”猛然间，她觉得于连成了陌生人，几乎不了解。三个月前，她还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而今却做了他妻子。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这样快就落入婚姻的罗网中，就像失足跌进坑里一样呢？

雅娜换上了睡衣，赶紧钻进被窝里；衾被有点凉，肌肤不觉微微颤抖，这更加重了两小时以来压在她心头的这种凄冷、孤寂和忧伤之感。

五

四天之后，驶来一辆四轮旅行马车，要送新婚夫妇去马赛。

雅娜觉得于连很漂亮，也很爱他，重又感到幸福而快活了。

这次道别的场面持续时间很短，也不显得悲伤。唯有男爵夫人动了感情，在马车要起程的时候，她将一个沉甸甸的大钱包塞到女儿手中，说道：

“你当了新娘，这是给路上的零花钱。”

雅娜随手将钱包放进兜里，这时马车也启动了，飞驰而去。

傍晚时分，于连问她：

“你母亲在这钱包里给你装了多少钱？”

雅娜早已把这事置于脑后，听他一问，便拿出钱包往膝上一倒，倒出一大堆金币，共有两千法郎。她拍着手说：“这可够我挥霍的了。”说着，她又把钱收起来了。

一路天气酷热，走了一星期，他们终于到达马赛。

次日，他们上船去科西嘉，开往那不勒斯的小邮船路易王号，正巧中途要在阿雅克肖港[10]停泊。

科西嘉！丛林！强盗！深山！拿破仑的故乡！雅娜恍若脱离现实，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入梦境。

她和于连并肩站在甲板上，眺望渐渐远逝的普罗旺斯海岸的悬崖。大海静止不动，碧蓝碧蓝，在炎炎烈日的照耀下，仿佛凝固而变硬了；天空一望无际，湛蓝的彩色似乎多涂了一层，显得有点扎眼。

“你还记得吗？”雅娜说道，“咱们那次乘拉斯蒂克老头的小帆船，在海上游玩？”

于连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地吻了吻她的耳朵。

邮船的蒸汽机轮拍击水面，惊扰了大海的沉睡，船后留下长长一条航迹，只见白浪滚滚，泡沫翻飞，好似启瓶的香槟酒，这条泛白的宽展的航迹笔直地延伸到迷茫的天际。

忽见一条大鱼，一条海豚赫然跃出水面，随即又扎进水中，离船头只不过几寻[11]远。雅娜吓得惊叫一声，急忙偎到于连的胸口。继而，她意识到自己吓成这个样子，又咯咯笑起来。接着，她急巴巴地注视海面，看看那动物是否还会出现。过了几秒钟，它果然又从水中蹿出来，犹如一个机械的大玩偶，随即钻进水中，再次跃出水面。随便有两条、三条、六条，几条海豚围着航船上下跳跃，仿佛护送它们的兄弟，这条木身铁鳍的巨大的鱼怪。它们忽而游到船左舷，忽而回到船右舷，忽而成群结队，忽而鱼贯相随，好像在做游戏，欢快地追逐，飞跃出水，在空中画了个弧形，再依次扎进水里。

那些体大而灵活的游泳好手每次出现，雅娜都惊抖一下，又高兴得直拍手。她的心同海豚一样，在童稚的欢乐中发狂地跳跃。

海豚倏然消失了，只是在远远的海面上又望见一次，随后便无影无踪了。一时间，雅娜感到惜别的忧伤。

夜幕降临，这是一个清朗璀璨、静谧安宁的夜晚。天空和海面都没有一点震颤，海天环宇的这种休憩，扩展到心灵，以致沉醉的心灵也没有一丝波动。

巨大的太阳徐徐下沉，沉向那望不见的非洲；而非洲，那片燃烧的大地，似乎让人感到一阵阵灼热袭来了。然而，当夕阳沉没，便有清爽的气息拂面，尽管尚未兴起一丝微风。

雅娜和于连嫌客舱里散发邮船所特有的恶臭，不想回舱，便裹着披风，并排躺在甲板上。于连马上进入梦乡，而雅娜却睁着眼睛，还因这未卜的旅行而辗转反侧。机轮旋转的单调声响催她入睡，而她却仰望那一片片明灿的繁星，觉得在这南方的天空里，水汪汪星光闪烁，格外耀眼。

快要黎明的时候，雅娜迷迷糊糊地入睡了，后来又被喧哗和嘈杂的声音吵醒。水手们正唱唱咧咧地冲洗甲板。雅娜推醒仍在酣睡的丈夫，二人便站起来。

雅娜畅快地吮吸带有咸味的海雾，只觉得雾气一直侵入她的指尖。周围一片汪洋。然而在前方，有一个灰蒙蒙的景物，在晨曦中还模糊不清，仿佛是漂浮在海波上的一块积云，犬牙交错，形状怪异。

继而，那景物渐渐清晰，形状更为鲜明地印在晴朗的天空上。前方出现的是轮廓奇崛突兀的群山：那正是披着薄雾轻纱的科西嘉岛。

朝阳从岛后面升起，把所有突峰绝顶绘成憧憧黑影；继而，所有山巅都照得通红明亮，而岛上其余部位依然笼罩在雾气中。

船长走上甲板，他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由于长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皮肤黝黑枯干，整个人儿收缩硬化，抽干变小了，又由于三十年来发号施令并在暴风雨中喊叫，他的嗓音也沙哑了。他对雅娜说：

“那个婊子的气味，您闻到了吗？”

雅娜的确闻到了草木浓郁的奇香，一种野生花草的芬芳。

船长又说：

“夫人，科西嘉花开时节就是这样，这就是她这个漂亮女人所特有的香味。哪怕二十年不见，离五海里远，我也能闻出她的芳香。我是这岛上人。他[12]呢，在远方，在圣赫勒拿岛上，据说，他总谈论这种香味，谈论他这故土的芳香。他和我是一个家族的人。”

船长说罢，摘下帽子，向科西嘉致敬，并且隔着海洋，向囚禁在远方，与他同族的伟大皇帝致敬。

雅娜十分激动，几乎要流下泪来。

接着，船长抬手指着天边，说道：

“那就是桑吉奈尔群岛！”

于连搂着妻子的腰，二人并肩而立，眺望远方，想找到船长所指的目标。

他们终于望见金字塔形的几堆岩礁。过一会儿，邮船就要从那里绕过去，驶入水域十分宽阔的平静海湾。海湾环抱高山，低矮的山坡似乎覆盖一层苔藓。

船长又指着那片绿色地带，说道：

“那就是丛林。”

邮船继续行进，而群山仿佛兜在后边合抱了。这时，船缓缓行驶在碧波湖上，水极清澈，时而见底。

山城赫然出现，坐落在海湾尽头，依山傍水，一片白晃晃的房舍。

几艘意大利小海船在港口停泊。四五条小艇划过来，围上路易五号，招揽乘客好摆渡上岸。

于连把几件行李集中起来，低声问他妻子：

“给服务员二十个苏，恐怕够了吧？”

这一周来，他不厌其烦地问这种事，每次雅娜都觉得难堪。这回，她颇不耐烦地答道：

“没把握够不够，那就多给点嘛。”

于连总跟旅店老板、伙计，总跟车夫、商贩讨价还价。每次费了一番口舌，少给一点钱之后，他总是搓着手掌，对雅娜说：

“我可不想让人骗我的钱。”

雅娜一看见送来账单就不寒而栗，事先就确信她丈夫要逐项提出质疑；这样斤斤计较，她感到丢脸，尤其看到仆役手中掂着数目不足的小费，轻蔑的目光注视着她丈夫，她更觉得无地自容，脸会一直红到耳根。

于连同送他们上岸的船夫又有一场争论。

雅娜上岸见到的头一棵树，正巧是棕榈！

这座小城隐蔽在海湾里，有高山为屏障，气候炎热，赛似火炉。他们在这里逗留三天。

他们确定了游玩的路线，并决定租用马匹当脚力，以免到了难走的地段废然而返。一天清晨，他们出发了，骑的是两匹科西嘉种马，虽然个头儿瘦小，但是目光凶悍，能吃苦耐劳；随行的一名向导骑着骡子，携带食品，因为一路荒山野岭，找不到旅店。

道路起初沿着海湾逶迤，后来进入浅谷，渐渐攀向高山。他们时常穿过几乎干涸的涧溪，乱石下还有潺潺的水声，好似隐伏的野兽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看上去光秃秃的，只有山坡上覆盖着高高的荒草，而在这酷热的季节，野草都发黄了。路上有时碰见一个山民，徒步赶路，或者骑着小马，或者骑着比狗大不了多少的毛驴；不过，人人都背一杆大枪，虽是生了锈的旧式武器，但装好了弹药，掌握在他们手中，还是让人望而生畏。

岛上遍地生长香草，散发浓郁的芬芳，连空气似乎都变浓了，这时，道路在深山里蜿蜒，缓缓地向上盘旋。

山顶上的花岗岩呈现蓝色或粉红色，给这空旷的山野景物染上仙境的色彩。这一带地势起伏跨度极大，下面山坡大片大片栗树林，倒像绿油油的灌木丛了。

有时，向导举手指着绝壁岩，说出一个名称来。雅娜和于连顺着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最后才发现一点灰蒙蒙的东西，好像从峰巅滚落的一堆岩石。原来那是一个小村落：小石村悬挂在巍峨的高山上，真像一个鸟巢，很难发现。

这样挽辔徐行，时间长了，雅娜不免烦躁，她说道：“咱们跑一程吧。”于是策马奔跑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没有听到身边有于连跑马的声响，便回头望去，看见他在马上那副样子，不禁咯咯大笑；原来，于连吓得脸色刷白，双手紧紧抓住鬃毛，身子在马背上乱蹿乱跳；他那漂亮的容貌，“英俊骑士”的风采，越发显得他笨拙和胆怯得滑稽可笑。

于是，他们勒住缰绳让马小跑。这段道路两侧尽是矮树林，无边无际，像斗篷一样，覆盖整个山坡。

这便是丛林，渺无人迹的密林，生长着橡树、刺柏、野草莓树、乳香黄连木、泻鼠李、石南竹、香桃木和黄杨，而树干枝杈间又纠葛缠绕着铁线莲、高大的羊齿草、金银花、金雀花、迷迭香、薰衣草、树莓，好像蓬乱的长发，披散在山丘上。

他们感到腹饥。向导赶上来，带他们找到一眼赏心悦目的山泉。在层岩叠嶂的山区，常见这种泉水，从岩石小洞里流出，宛如细线，积成圆圆的清水池；行人用一片栗树叶接住水流，就可以把清凉的泉水送进口中。

雅娜感到心旷神怡，勉强忍住，才没有欢叫起来。

他们重又上路，沿着萨戈内湾下山。

傍晚时分，他们经过卡尔热斯，这个村落，是古时被祖国驱逐的一群希腊人到此定居而形成的。一群美丽的少女聚在一口水泉周围，她们身材苗条修长，蜂腰葱指，袅袅婷婷，格外绰约多姿。于连朗声向她们道了一句“晚安”，她们答谢时，声音珠圆玉润，讲的还是故国的优美语言。

到了皮亚纳村。他们效法古时游人夜遇荒村的做法，要前去扣门投宿。于连敲了一户人家的房门。雅娜等待开门的时候，高兴得浑身颤抖。嘿！这才叫旅行呢！名副其实，一路荒无人烟，时时会出现意外情况。

他们投宿的人家恰好是一对青年夫妇。主人接待他们，犹如族长款待上帝派来的贵客一样，安排他们睡在老屋的玉米草垫上。老屋的木料全遭虫蛀，均有爱蛀横梁的长条凿船贝穿行的痕迹，整个房架作响，仿佛有人悄悄地叹息。

他们日出时又动身了，走不多久，迎面一片石林挡住去路。这片石林十分壮观，是由紫红色花岗岩构成的，有尖峰、石柱、钟塔等等，形状千奇百怪，显示了岁月、大风和海雾的造化之功。

这里怪石嶙嶙，有的高达三百多米，造型各异，有的细长，有的滚圆，有的七扭八歪，有的呈钩状，有的变畸型，无不诡谲怪诞，出人意料，像树木，像花草，像野兽，像建筑物，像人，像穿法袍的僧侣，像长犄角的魔鬼，像巨型飞禽，构成一个巨怪汇聚的世界，一个由怪神建造的梦魇的兽苑。

雅娜一颗心收紧，不再做声，她抓紧于连的手，面对这壮美的景物，一时产生爱的渴望。

他们走出怪石林，忽见别有洞天：一个由血红的花岗石壁环抱的海湾，殷红的岩石倒映在碧蓝的海水中。

雅娜嗫嚅道：“啊！于连！”心中赞叹不已，但是如鲠在喉，再也讲不出别的话来，只有两颗泪珠夺眶而出。于连愕然地望着她，不禁问道：

“你怎么啦，我的小猫咪？”

雅娜拭了拭面颊，微微一笑，说话还带着颤音：

“没什么……触景生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特别激动。我心里特别欢畅，看到一点点景物就要感慨万分。”

于连不理解女人的这种冲动，觉得她们总好大惊小怪，有时兴致勃发，惶惶然却如大祸临头，有时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所震悚，不是欣喜若狂，就是悲痛欲绝。

于连觉得她无缘无故流泪未免可笑，他正全神贯注，留心崎岖的山路，便说道：

“你最好对你的马多留点神。”

他们沿着几乎难以通行的小路下山，走向海湾，然后向右拐去，登临幽暗的奥塔山谷。

然而，路径越来越艰险，于连提议说：“咱们步行上去怎么样？”这正合雅娜的心意，她刚才那么冲动，现在很想同他单独走走。

向导牵着骡子和马走在前面，他们俩随后缓步而行。

这座高山从上到下劈开，小径正是钻进这条夹缝里，而两侧峭壁陡立，一股湍急的涧溪流经这条缝隙。空气冷丝丝的，花岗岩石呈黑色，仰望一线蓝天，不禁头晕目眩。

忽听扑棱棱一阵声响，雅娜悚然一惊，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只大鸟从岩穴里飞出来。那是一只苍鹰，它展开双翅，似乎在摸索这口天井的两壁，然后直凌云霄，一忽儿便无影无踪了。

往前走了一程，高山的裂缝分成两股了。这段路径十分陡峭，崎岖难行，夹在两个山谷之间。雅娜乐不可支，步履轻盈，抢到前面行走，一路踢着石子，毫不畏惧地俯瞰深渊。于连紧跟在后边，不觉气喘吁吁，两眼盯着地面，生怕望深谷而产生眩晕。

猛然间，他们全身沐浴阳光，真有走出地狱的感觉。他们口渴了，便顺着一条潮湿的印痕，穿过乱石堆，找到一眼山泉。泉水由一根空心的木棒接引出来，是供牧羊人饮用的。周围地面覆盖着青苔。雅娜跪下来喝水，于连也依样跪下。

正当雅娜品味清凉的泉水时，于连却搂住她的腰，想夺她的位置，好对着木管接水喝。雅娜毫不退让，二人的嘴唇你争我夺，时而相遇，时而推搡。在争斗中，谁的嘴抢到木管细头，便咬住不放。清凉的细流时断时续，时而流到口中，时而洒到外面，溅到他们脸上、脖颈上、手上和衣服上。水珠宛若珍珠，在他们头发上闪闪发光。他们的亲吻顺着水流漂走了。

他们走了许久才到山顶，主要是雅娜激动不已，又疲惫不堪；他们赶到爱维沙村时，已经黄昏了，住到向导的一个亲戚保利·帕拉勃雷蒂家中。

保利·帕拉勃雷蒂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有点驼背，神情忧郁，恐怕是患肺结核的缘故。他带他们走进为他们安排的房间；这是一间灰暗的石屋，四壁光秃秃的；不过，当地人不懂装饰陈设，这石屋就算漂亮的了。主人用科西嘉方言，即法语和意大利语的混和话，向客人表示欢迎。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他的话，随着声音进来一个棕发的矮个儿女人，她眼睛又大又黑，皮肤晒得红红的，腰身纤细，笑口常开，牙齿露出来。她一阵风似的冲进屋，拥抱亲了亲雅娜，又握住于连的手摇晃，连声说道：“太太好，先生好，大家都好吧？”

她接过帽子和披肩，全搭在一条胳臂上，只因另一条胳臂挎着绷带；然后，她又让大家出去，对她丈夫说：“带他们出去走走吧，吃晚饭时再回来。”

帕拉勃雷蒂先生立刻听从，他插在两个青年人中间，带他们赏赏村景。他走路慢腾腾的，说话慢吞吞的，时常咳嗽，而每次咳嗽就重复一句：“山谷的空气太凉，伤了我的肺了。”

他带他们走上参天栗树下的一条荒径，戛然止步，始终以同样的声调说：

“就是在这儿，我表弟若望·里纳迪让马蒂厄·洛里给杀害了。喏，当时，我站在若望身边，突然，马蒂厄出现，离我们只有十步远。他嚷着说：‘若望，不要再去阿尔贝塔斯那里，不要再去了，若望，若不然我就干掉你，我可把话说在前头。’

“我拉住若望的胳臂，劝他说：‘别去了，若望，他会干得出来的。’

“那是因为一个女孩子，名叫波莉娜·西纳库比，他们俩都追那姑娘。

“可是，若望却嚷着回答：‘我就是要去，马蒂厄，你挡不住我。’

“马蒂厄听了，把朝天的枪口往下一顺，未待瞄准就开枪了。

“若望双脚腾地跳起，就像孩子跳绳一样，是的，先生，他整个儿倒在我的身上，我的枪被撞掉，一直滚到那棵大栗树下。

“若望的嘴张得老大，但是一声也不哼，他已经断气了。”

两个年轻人惊愕地望着这桩凶杀案的神色不动的见证人。雅娜不禁问道：

“那个凶手呢？”

保利·帕拉勃雷蒂咳嗽了一大阵，继续说道：

“他逃进山里去了。第二年，我兄弟把他干掉了。要知道，我兄弟是个强盗，名叫菲利比·帕拉勃雷蒂。”

雅娜打了一个寒战，惊问道：

“您的兄弟？是个强盗？”

这个不动声色的科西嘉人，眼睛里却闪现一种自豪的神采。

“不错，太太，他呀，可是大名鼎鼎的强盗，打死了六名宪兵。后来，他和尼古拉·莫拉利一起丧命，那次他们被围在尼奥洛，拼了六天，不被打死也要饿死了。”

接着，他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补充一句：“本地就是这种风气”，跟他讲“山谷的空气太凉”，是同样的口气。

转了一圈之后，他们回去吃晚饭；矮小的科西嘉女人热情招待他们，就像二十年的老相识。

次日要动身时，雅娜有点恋恋不舍，觉得这间简陋的石屋，正是她新的幸福的开端。

她把矮小的女主人拉进石屋，一面说明她绝不想送什么礼物，一面又坚持说，她一回到巴黎，就给她寄来一件纪念品，不答应收下她甚至要发火，她几乎怀着迷信的心理看重这样一件纪念品。

这个科西嘉少妇不肯接受，婉拒了许久，最后才答应，她说：

“好吧，那就给我寄来一支小手枪，要一支很小很小的。”

雅娜睁大了眼睛。那少妇便凑近她的耳朵，就像要向她透露一件风流的隐私似的，悄声对她说：

“是要干掉我的小叔子。”

说着，她笑呵呵的，动作麻利地打开绷带，露出滚圆雪白的肌肉，只见横砍的一道刀伤快要结疤了。她又说道：

“幸亏我跟他力气一样大，要不然早被他杀了。我丈夫并不忌妒，他是了解我的；而且您也看到了，他患了病；人有病，火气就小了。再说了，太太，我又是个正经女人。可是，我小叔子听什么闲话都相信，替我丈夫猜忌。他不会罢休，还要找上门来，我有了小手枪就放心了，到时候准能出这口气。”

雅娜保证把手枪寄来，她深情地拥抱了这位新交的朋友，便继续赶路。

后来的行程，简直就是一场梦：二人情意缠绵，如胶似漆。一路上遇到的风景、居民，停留的地点，她全视若未见，眼中只有一个于连。

到达巴斯蒂亚，该付给向导工钱了。于连各兜摸索一遍，没有凑足数目，便对雅娜说：

“你母亲给你的两千法郎，反正你也不用，给我拿着吧。系在我的腰带上更保险，也省得我换零钱。”

雅娜当即把钱包给他。

他们去了里窝那，游览了佛罗伦萨、热那亚城，以及科尔尼什山的全部景区。

在刮着北风的一天早晨，他们返回马赛。

他们离开白杨田庄已有两个月，现在已是十月十五日。

寒冷的大风，大概是从遥远的诺曼底刮来的。雅娜一时抖缩畏寒，心头不免惆怅。近来于连也变了样，显得疲惫不堪，终日无情无绪。雅娜心里不禁产生一种无名的忧虑。

雅娜舍不得离开这充满阳光的好地方，推迟归期，多逗留了四天。她觉得自己刚刚走完幸福的旅程。

他们终于离开了。

到了巴黎，要购置用品，以备在白杨田庄安家之需。雅娜兴致勃勃，想用母亲给她的钱买些精美的摆设；不过，她首先要买的东西，就是她答应寄给爱维沙村那位科西嘉少妇的小手枪。

到达巴黎的次日，雅娜对于连说：

“亲爱的，把妈妈给的钱还给我好吗？我要去买东西了。”

于连转过身来，一脸不高兴地问道：

“你需要多少？”

雅娜不禁愕然，结结巴巴地说：

“那就……随你给多少了。”

于连又说道：

“那我就给你一百法郎吧，千万不要乱花钱啊。”

雅娜一时怔住，十分尴尬，不知说什么好。终于，她犹犹豫豫地说道：

“可是……我……我把这笔交给你……是想……”

于连没容她把话讲完：

“是啊，一点不错。放在你兜里还是我兜里，这无所谓，反正咱们共有一个钱袋。我又不是不给你钱，对不对，我这不是给你一百法郎嘛。”

雅娜接过五枚金币，没有再讲话，她不敢再要一点，因此只买了小手枪。

一周之后，他们起程返回白杨田庄。

六

府中上下人等，全在砖砌墩柱的白栅栏门口迎候。邮车停下来，大家久久拥抱。男爵夫人流下眼泪，雅娜也不免心酸，抹了两滴泪水，男爵则激动地来回踱步。

外面还在卸行李，全家人已经聚在客厅，围着炉火讲述旅行的情况，雅娜口若悬河，只用半小时，就把这趟旅行匆匆地讲了一遍，仅仅遗漏一些细节。

然后，这位少妇回房解包裹，收拾东西。罗莎莉也很兴奋，伸手帮她整理。等到衣裙、贴身用物、化妆品，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小使女便告退；雅娜有点倦意，这时才坐下来喘口气。

现在，她该考虑自己干点什么营生好，心里能想点什么事，手上能干点什么活儿。她不想下楼回到客厅，坐在打瞌睡的母亲身边；出去散散步吧，又觉得田野的景色十分凄凉，哪怕从窗口向外眺望一眼，心头就产生一股忧伤的压抑感。

于是，她意识到再也无事可干，此后再也无事可干了。在修道院度过的那段青春岁月，她憧憬未来，耽于种种梦想，始终处于企盼的悸动中，不觉时光飞快地流逝。及至走出那囚禁她幻想的高墙，她所期望的爱情，立刻就如愿以偿了。同心中期待的男子相遇，一见钟情，相恋几周便结婚，就像速定终身，立即办喜事的人那样，这个男人不容她思考，转眼间将她抱走了。

然而，新婚燕尔的温柔现实，即将变成日常生活，关上无限希望的大门，关上令人神魂颠倒的未知的大门。的确，渴望期待的时期已然结束了。

再也无事可干了，今天如此，明天如此，乃至永远要这样了。她隐约感到这一切，可以说幻想破灭，她的美梦也消沉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口，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上，张望一会儿乌云飞驰的天空，还是决定出去走一走。

何处寻觅那五月的田野、五月的芳草和绿树？何处寻觅叶丛间阳光的嬉戏、草坪上绿色的诗意？是啊，草坪上如火如荼的蒲公英、血红血红的丽春花、光彩照人的雏菊，以及仿佛系在细不可见的线上舞动的黄色蝴蝶花，都不复存在了。那充满生意，充满芳香和花粉的空气给人的陶醉，也不复存在了。

秋雨连绵，林阴路湿漉漉的，覆盖着落叶，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路边白杨树叶子几乎脱光，枝干显得精瘦，枝丫在风中抖瑟，还摇动着随时会飘落的残叶。残叶已呈金黄色，好似一枚枚金币，不断地脱离枝杈，飞舞回旋，飘落到地上，终日里淅淅沥沥，仿佛连绵的苦雨。

雅娜一直走到灌木林，这里也惨不忍睹，犹如一个垂死之人的卧房。曲折清幽的一条条小径之间的绿色隔墙，枝叶如今都已凋零。往日枝丫交织成细木花边的矮树，现在只剩下相互磕碰的秃枝了，风卷枯叶而聚堆时所发出的刷刷声响，真像临终痛苦的叹息。

小得可怜的鸟儿畏寒，啁啾哀叫，各处蹿跳，想找个栖止的场所。

不过，因有榆林抵御海风的侵袭，那棵菩提树和那棵梧桐树仍然是夏日的盛装，但在这初寒的天气里，由于各自汁液的性质不同，一棵仿佛披上了红色天鹅绒，另一棵则身穿橙黄色锦缎。

雅娜来回漫步，走在靠库亚尔家一侧的妈咪林荫路上。她的心情有些沉重，似乎预感到单调的生活开始了，以后尽是无聊和愁闷的日子。

她又走到面海的斜坡坐下，正是在这里，于连初次向她表白爱情。她怔怔地坐着，无情无绪，几乎什么也不想，但愿能躺下来进入梦乡，以便摆脱这时日的忧伤。

她猛然望见一只海鸥卷在狂风里掠过天空，便回忆起游科西嘉时，她在奥塔幽谷中看见的那只苍鹰，心中不免一阵怅惘，这是想起一件已成过去的好事所难免产生的感觉；她眼前忽又浮现那绚丽的海岛，以及那旷野的清香、那晒熟橙子和枸橼的太阳、那玫瑰色峰巅的高山、那蓝色的海湾，还有那涧溪湍急的山谷。

然而此刻，周围的景物湿冷凄清，树叶萧萧飘坠，大风驱赶着乌云，凄惶的气氛过于浓重，她赶紧回去，否则就要失声痛哭了。

母亲还僵坐在壁炉前打瞌睡，她过惯了忧闷的日子，已经麻痹了。父亲和于连早已出去，边散步边谈论他们的事务。夜幕降临，给宽敞的客厅播下惨淡的阴影，唯有炉火不时闪光照亮。

不大工夫，男爵和于连就一前一后进来；男爵一走进这昏暗的客厅，就摇铃喊道：

“快点灯，快点灯！这里昏天黑地的。”

他在壁炉前坐下，一双湿鞋在火边烤得直冒气，鞋底的泥土烤干了掉下来。他快活地搓着双手，说道：

“我看要上冻了，北面的天空开始放晴；今晚是望月，夜间一定冷得很。”

接着，他扭头对女儿说：

“喂，孩子，你回到家乡，回到家里，回到老人身边，心里高兴吗？”

这句简单的话问得雅娜心慌意乱。她热泪盈眶，扑进父亲的怀里，紧紧地拥抱父亲，好像要请求他原谅似的；因为，她纵然有心强颜欢乐，却已感到忧从中来，难以自持了。然而她想，起初她以为重见父母时会多么高兴，现在她心中十分诧异，这种冷漠的状态遏制了自己的温情，就像远离自己所爱的人，久久思念，及至重又见面，却已丧失朝夕相伴的习惯，情感仿佛中断，只待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恢复旧有的关系。

晚餐拖了许久，大家在餐桌上话极少。于连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妻子。

餐后回到客厅，男爵夫人坐在那里睡着了；雅娜坐在母亲的对面，被炉火烤得昏昏沉沉，有时被两个男人谈话的声音吵醒，她想振作一下精神，心中不免思忖，自己会不会像母亲这样，在持续不断的惯常生活中沉沦，进入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呢。

白昼里暗红而无力的炉火，这时旺起来，火光明亮而哔哔剥剥作响，有时会射出强烈的光芒，照在椅子的锦罩上，照见狐狸和仙鹤，照见忧郁的鹭鸶，照见蝉和蚂蚁。

男爵走上前，他满面笑容，张开十指在旺火上烤一烤，说道：

“嘿，嘿！今晚炉火真旺啊。要上冻了，孩子们，要上冻了。”

继而，他把一只手搭在雅娜的肩上，指着炉火说：

“你瞧，我的小丫头，这是世上无以伦比的：炉火，同家里人一起围着炉火。这比什么都好。唔，该去睡了吧，孩子们，你们一定很累了吧？”

雅娜上楼回房间，心中不禁纳罕，两次回到她自以为喜爱的同一地方，为什么感觉如此不同呢？为什么这次回来就好像受了创伤呢？这座楼房、这可爱的故乡，至今能搏动她心弦的一切，为什么今天看着却如此伤怀呢？

这时，她的目光偶然落到座钟上。那只小蜜蜂依然快捷地、不停地在镀金花朵上方左右飞舞。面对这个栩栩如生、为她报时并像心胸一样跳动的小机件，雅娜心里一阵冲动，眼睛漾出了泪水。

她拥抱父母时还没有这样激动。人心的确有些奥秘，任何推理也难以洞悉。

自从结婚以来，她这还是头一回单独睡觉。于连借口说太疲倦了，睡在另一间卧室里。况且二人已然商量好，各人有各人的卧室。

她久久未能成眠，身边少了一个躯体，便有异样的感觉，已经不习惯于孤寝独眠了，再加上北风怒吼，冲荡屋顶，又打扰她的睡意。

早晨她醒来时，只见强烈的光线把床铺染成血红色，上了霜的玻璃窗也红通通的，就好像整个天边在熊熊燃烧。

她裹上一件肥大的浴衣，跑过去把窗户打开。

一股砭人肌骨但又宜人的寒风拥入室内，她感到凛厉刺面，不禁流出了眼泪。天空一片彩霞，硕大的朝阳像醉汉的面孔，涨得通红，从树木后面露出来。大地覆盖一层白冰，现在变得又干又硬，田庄的人走在上面嘎嘎作响。白杨树枝上的残叶，一夜之间便脱光了。在荒野后面有长长一条绿线，那便是杂以一道道白浪的大海。

在一阵阵寒风中，那棵梧桐树和菩提树也都纷纷脱叶。由于突然上冻，每刮来一阵寒风，落叶就纷纷扬扬，像鸟群一样飞舞旋转，雅娜穿好衣裳出去，想找点营生干干，于是去看庄户。

马尔丹夫妇举起手臂欢迎她，主妇亲了亲她的面颊，还非请她喝一小杯杏仁酒不可。然后，她又到另一家庄户去。库亚尔夫妇也举起手臂欢迎她，主妇吻了吻她的耳轮，又逼她喝一小杯黑茶子酒。

看完两家庄户，雅娜便回家用午餐。

这一天时光像头一天那样流逝过去，只是寒冷取代了潮湿。这一周其余几天类似这两天，而这个月的其余几周又类似这头一周。

不过，雅娜对远游过的地方怀恋的心情，渐渐淡薄了。习惯给生活涂上一层安常处顺的色彩，如同有些地方的饮水在器皿上积一层水碱。她的全部心思重又用到日常生活的琐碎事情上，重又照看每天照例做一遍的平庸的营生。她身上滋长一种陷于沉思的忧郁、一种隐约的厌世情绪。她到底需要什么呢？她还渴望什么呢？这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毫无世俗的需求，也毫不渴望人生的乐趣，甚至毫不向往可能得到的欢乐；况且，有什么欢乐可言呢？正如客厅里的扶手椅因年久月深而色彩黯淡了，在她看来，一切都要逐渐褪色，一切都要逐渐消泯，换上一种灰蒙蒙的色调。

她同于连的关系也完全变了。蜜月旅行回来之后，于连判若二人，就像一名演员扮完了角色，又恢复平常的面目一样。他很少关心妻子，甚至连话都懒得对她讲；爱情的踪迹荡然无存，夜晚他难得光顾妻子的房间。

于连接管了府上的财产和邸宅，随即修订租契，刁难庄户，紧缩开支，他本人也是一身土财主的打扮，完全丧失了订婚时期的神采和风韵。

于连从他青年旧衣物箱子底，翻出一套带铜纽扣的丝绒猎装，虽已穿旧，污痕斑斑，他却穿上就不换下来了。他也像无需再取悦于人的那类男子一样，不再修边幅，双手不再修饰，脸也不刮，胡须长了不修剪，样子变得丑陋不堪。每顿饭后，他总要喝上四五小杯科涅克白兰地酒。

起初，雅娜还想规劝，委婉地说他几句，他却极为粗暴地回答：“你让我消停点儿好不好？”此后，她再也不敢劝说了。

面对这种种变化，她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这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在她看来，于连变成了陌生人，变成一个感情和心灵都对她封闭的陌生人。她时常考虑这种情况，心中纳罕他们俩相遇，一见钟情，在爱恋的激情中结了婚，现在何以突然彼此陌生起来，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同床共枕似的。

她怎么没有因为丈夫感情淡薄而痛不欲生呢？人生，难道就是这样吗？难道他们彼此看错了人？她这一辈子，难道再也没有可企盼的事情了吗？

假如于连注意仪表，始终保持俊美风雅的魅力，那么她也许会更加苦恼吧？

家里人已商量好，元旦一过，这对新婚夫妇就单独留下，男爵夫妇要回鲁昂的府邸住几个月。这年冬天，两个年轻人就不离开白杨田庄，以便安顿下来，能够习惯并喜爱他们要度过一生的地方。此外，于连还要将他妻子介绍给几户邻居，他们是布里维尔、库特利埃和富维尔这几户贵族人家。

不过眼下，这对年轻人还不能去拜访，因为至今还没有雇来油漆匠，改换马车上的家族徽章。

且说于连采取节俭的措施，实行改革，又给田庄带来新的变动。

老车夫派去当园丁，子爵打算自己驾驶；专用拉车的几匹马也卖掉了，以便节省草料的费用。

不过，在主人下车的时候，总有人看住牲口，于是，于连又让放牛娃马里于斯当了小仆人。

最后，驾车要弄到马匹，他就在库亚尔和马尔丹两户租佃契约上特别附加一条，规定每月在他指定的一天，每户必须提供一匹马使用，但是作为补偿，他们可以免缴鸡鸭贡品。

这样，库亚尔送来一匹黄毛大劣马，马尔丹送来一匹长毛小白马，两头牲口并排套在一辆车上；马里于斯则穿上西蒙老头的肥大旧号服，整个人儿都埋在里面；正是他把这套车马赶到主楼的台阶前。

这回，于连也稍事打扮，腰身挺起来，重现几分当初丰俊的仪态，只是有那一脸长胡须，仍然显得有点土气。

他审视一番，对这套车马和小仆人还算满意；不过，他最看重的东西，仅仅是新绘制的徽章。

男爵夫人由丈夫搀着，从她卧室下楼下，吃力地登上马车落座，背后靠着几个垫子。这时，雅娜也来了，她一看见这两匹搭配的马，便咯咯大笑，说是小白马像大黄马的孙子；再一看见马里于斯，整个人儿都消失在肥大的号服里，她更忍俊不禁，大笑不止：的确，小仆人的脸让那顶带徽章的帽子罩起来，一直扣到鼻子上，两只手退进袖筒里，两只脚被套裙似的号服下摆围住，脚上的两只大鞋像船一般，滑稽地从下边露出来，因此，他看东西时要仰起脑袋，每走一步都要高抬腿，就好像跨越河沟，一听到主人吩咐就像瞎子一样懵头转向。

男爵扭过头去，看见这小家伙手足无措的笨样儿，受到女儿的感染，也随着朗声大笑，还连声叫他妻子，笑得话都讲不出来：

“你……瞧瞧……马……马里于斯！那样子……多滑稽！天哪，太滑稽啦！”

男爵夫人听了，从车窗探出头去，端详小仆人，也被逗得开怀大笑，压得整个车身直弹跳，就像行驶在崎岖的路上颠簸一样。

然而，于连却脸色刷白，问道：

“究竟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简直都疯啦！”

雅娜笑得岔了气，直不起腰来，欲罢不能，只好坐到台阶上。男爵也随着坐下来。而马车里又发出一阵阵鼻息声、一阵阵呃逆响，显然男爵夫人笑得上不来气了。这时，马里于斯的大礼服猛然抖动起来，原来他明白了别人为何发笑，自己在大帽子底下也不禁嘻嘻笑起来。

于连终于怒不可遏，冲过去就给小家伙一巴掌，打飞那顶大帽子，一直滚落到草坪上；随即又转身面对他岳父，气得声音直颤抖，话不成句：

“我觉得，还轮不到您来发笑。如果您不坐吃山空，把家当挥霍精光，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您这家道衰败了，究竟怪谁呢？”

快活的情绪一下子冰结了，笑声戛然而止。谁也不再说话了。此刻，雅娜哭得心都有点颤抖，她不声不响地上车，坐到母亲的身边。男爵深感意外，一时默然，面对母女俩坐下。于连把那孩子拉上来，二人并排坐在驾驶座上；小家伙脸被打肿，还眼泪汪汪的。

路途很远，景色也很凄凉。车里人都默默无言。男爵夫妇和女儿心中抑抑，又极不自在，谁也不愿意表露萦绕心头的思虑。而这个痛苦的念头又死死纠缠，他们明显感到没有心思谈论别的事情，与其触及这个难堪的话题，倒不如紧锁眉头保持沉默。

两匹马步调不一致，拉着车子经过一座座庄院，吓得黑母鸡纷纷逃开，钻进篱笆里躲起来，有时还会引来一条狂吠的狼狗；那狼狗追了一程又返回家，但浑身毛还竖立，不时回头朝马车吼叫……一个穿着沾满泥的木底鞋的小伙子，双手插在兜里，而蓝布罩衫被风吹得后背鼓起来，他拖着两条长腿，无精打采地走着，看见马车驶过来，便闪在一旁，同时笨拙地摘下鸭舌帽，露出他那贴在脑壳上的头发。

马车终于驶入通官道的一条宽阔的松树林荫路。道路泥泞，辙沟很深，车身左倾右斜，吓得男爵夫人连声惊叫。林荫路尽头有一道关着的白色栅栏门。马里于斯跳下车，跑去打开门，马车便沿着环绕一大片草坪的便道，一直行驶到一座窗板紧闭、高大而凄清的邸宅前停下。

邸宅正门忽然打开，走出一名老仆人，他穿一件黑条纹红背心，下半部扎在围裙里；他腿脚不灵便，斜着身子迈小步走下台阶，问了来客的姓名，把客人让进一间宽敞的客厅，并且费劲地拉开始终闭着的百叶窗。客厅里的家具全罩着套子，座钟和枝形大烛台都蒙着白单，一股发霉的气味，一股冰冷而潮湿的陈年气味，似乎一下子把客人的心肺和肌肤浸入悲哀漠漠中。

客人都落座等候，只听楼上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表明异乎寻常地忙乱。庄园主人毫无准备，正在尽快更衣。过了许久，有人摇了几下铃。有人下楼来，然后又上楼去。

男爵夫人不耐袭人的寒气，接连打起喷嚏。于连来回踱步，雅娜则神色黯然，坐在她母亲身边。男爵垂着头，身子靠在壁炉的大理石台上。

一扇高大的门终于打开，走出德·布里维尔子爵夫妇。他们二人身材瘦小，走路一蹿一跳的，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一副彬彬有礼而极不自然的神态。女主人身穿一条绣花丝袍，头戴一顶缀丝带的老妇小帽，她说话很快，嗓音有些尖厉。

子爵穿着华贵的紧身燕尾服，并屈膝向客人答礼。他的鼻子、眼睛、牙根外露的牙齿、仿佛打了蜡的头发，以及那一身华服，全都闪闪发亮，就像精心爱护而保持光泽的物品一样。

宾主叙了睦邻之谊，寒暄客套一番之后，便无话可谈了。于是，他们又没话找话，彼此毫无缘由地恭维起来，双方都希望继续保持友善的关系。既然常年住在乡村，相互探访就非常方便。

客厅里寒气袭人骨髓，使人嗓音发哑。男爵夫人喷嚏没止住，现在又咳嗽起来。于是，男爵表示要告辞。布里维尔夫妇则极力挽留：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请多坐一会儿吧。”

尽管于连示意拜访时间太短，雅娜还是起身要走。主人想摇铃唤仆人，好让他去叫马车驶到门前，然而铃已锈坏，摇不响了。主人只好亲自跑出去，片刻又回来，说是马已经卸套，牵进马厩里了。

只好等待。每人都搜索枯肠，找一两句话说说。他们谈到阴雨连绵的冬季。雅娜不寒而栗，询问两位主人终年单独生活，究竟如何打发时日。听这一问，布里维尔夫妇不禁奇怪，他们每天都忙忙碌碌，要写许多许多信件，寄给遍布法国各地的贵族亲戚们，平日要处理许许多多家常琐事，而且夫妇二人始终相敬如宾，彼此间像生客一样，一本正经地谈论绿豆芝麻大小的事务。

这间宽敞的客厅平时无人，高高的天棚黑黝黝的，里边的家具陈设全部罩着布套，而这一男一女十分娇小，十分整齐，十分洁净，在雅娜看来，真像罐装保存的贵族。

车子和不相称的两匹劣马，终于赶到窗前。不料马里于斯又没影儿了。大概他想直到傍晚不会有事，就跑到旷野遛弯去了。

于连非常恼火，关照主人打发那孩子走回去。双方再三施礼话别，客人这才起程回白杨田庄。

马车一上路，雅娜和父亲虽然因为于连的粗暴态度而心情沉重，但在车厢里憋不住，重又开始谈笑；父女俩模仿布里维尔夫妇的动作和声调，一个扮演丈夫，一个扮演妻子。然而，男爵夫人觉得失敬，有些生气地制止他们：

“你们不该这样嘲笑人，他们都极有身份，属于名门世族的家庭。”

父女俩不做声了，免得惹妈咪生气；尽管如此，父女俩又不时地相互瞧一眼，重又作起戏来。男爵恭敬地施礼，庄重地说：

“夫人，贵府白杨田庄，海风很大，终日不停，一定很冷吧？”

雅娜也摆出一副做作的神态，像鸭子戏水一般微微晃动脑袋，娇声娇气地说：

“唔！先生，我在这里，一年到头都有事可干。我们还有那么多亲戚，都要写信。德·布里维尔先生完全撒手，一切事务都推给我。他呢，只是同佩勒神甫研究学问，一起撰写诺曼底宗教史。”

男爵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和蔼地劝道：

“这样嘲笑咱们阶层的人，总归不大好。”

这里，马车猛然停下，于连大声招呼后面的什么人。雅娜和父亲从车窗探出头，望见一个怪家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两条腿被飘动的裙子似的号服绊住，眼睛被不断下沉的帽子遮起来，两只长袖子像磨坊风车一般旋动，他拼命趟过一片片水洼，接连绊到石头上，一路东倒西歪，跌跌撞撞，溅了满身泥水，正是马里于斯全力倒腾腿脚追赶马车。

等他一追上马车，于连就俯身揪住衣领，将他拉上来，然后松开缰绳，抡起拳头，鼓点一般打那孩子，打得那顶帽子一直扣到肩膀上。孩子在帽子里像猪一样嚎叫，想挣脱跳车逃跑，然而主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他，另一只手还不停地捶打。

雅娜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噢！……爸爸……爸爸！”

男爵夫人万分气愤，抓住丈夫的胳臂，说道：

“雅克，快点儿制止他呀！”

于是，男爵猛地拉下前面的玻璃窗，一把抓住他女婿的衣袖，气得声音颤抖，冲他喝道：

“您打这孩子，还有完没有完？”

于连不禁愕然，扭过头去说道：

“难道您没有看到，这畜生把号服糟蹋成什么样子吗？”

这时，男爵的头已经插到两个人中间，他又说道：

“哼，这算什么！人不能粗暴到这种程度！”

于连火气又上来了：

“请您不要管好不好，这事同您不相干！”说着，他又扬起手，可是他岳父一把抓住他的手，猛力拉下来，竟使那只手磕在车座本板上，同时还厉声喝道：“您再不住手，我就下车，哼，我总有办法制止您！”子爵这才顿时平静下来，他没有答话，只是耸了耸肩膀，挥动鞭子抽马，两匹马便奔跑起来。

母女二人面无血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男爵夫人沉重的心跳清晰可辨。

在晚饭的餐桌上，于连反而比平时显得更亲热，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雅娜和她父母一向息事宁人，不记前隙，他们看到于连这样和颜悦色，就不能无动于衷，又都喜气洋洋，如同病愈的人那样感到特别舒坦。雅娜又提起布里维尔夫妇，于连也跟着打趣，但他又立即补充说：“不管怎样，他们到底气度不凡。”

他们不再去拜访邻居了，每人都怕重又勾起马里于斯的事来。他们决定元旦那天，给邻居寄去贺年片就算了，等到开春天气暖和时再去拜访。

圣诞节到了。他们请来本堂神甫和乡长夫妇共进晚餐，元旦那天又宴请他们一次。唯有这点消遣偶尔打断时日单调的延续。

男爵夫妇预计一月九日离开白杨田庄；雅娜想留住他们，但是于连却没有挽留的意思；男爵见女婿的态度愈来愈冷淡，便派人去鲁昂雇来一辆马车。

第二天，父母双亲起程走了，雅娜和于连独自留在白杨田庄。

七

纸牌进入这对年轻夫妇的生活领域。每天吃完午饭，于连一边吸着烟斗，一边呷着科涅克白兰地，现在他能喝七八杯了，同时和妻子打几盘纸牌。然后，雅娜上楼回房间，挨着窗口坐下，听着风雨击打着玻璃窗，执意地绣着一条短裙的花边，疲倦了就抬起眼睛，眺望波浪滔滔的阴沉的大海，这样出神地凝望几分钟之后，便重新拿起活计。

况且舍此，她再也没其他事情可干了。于连接管了主持家事的整个大权，以便充分满足他施展威风和实行节俭的渴望。他吝啬到了残忍的地步，从不赏给下人一文酒钱，严格限制他们的饭量，就连雅娜回到白杨田庄之后，向面包房定做的每天早晨送货上门的一块诺曼底小蛋糕，他也为了节省这笔花费而取消，规定她只能吃烤面包片。

雅娜没说什么，以避免夫妻间解释，争论乃至争执，但是她丈夫每有一次吝啬的表现，她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痛苦，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卑劣，而她生长的家庭里，从来不把钱当一回事。她经常听母亲说：“钱这东西，就是为了花的。”而现在，于连却不厌其烦地对她说：“你就不能改一改习惯，别这样往外丢钱吗？”每回于连从工钱或账单上克扣下几文钱时，他就装进自己口袋里，还沾沾自喜地说：“积少成多嘛。”

有些日子，雅娜驰心旁骛，重又幻想起来。她不知不觉停下活计，双手绵软，眼神内敛，重温少女时编织的浪漫故事，神思出发去寻觅艳遇。不料，于连向老西蒙吩咐事的声音，陡然把她从美梦中拉出来，于是，她又拿起需要耐心的活计，心中暗道：“这一切，全结束了！”一滴眼泪滚落到她操针的手指上。

罗莎莉也变样了，从前她那么快活，嘴里总是哼唱，而现在，圆圆的脸蛋塌陷下去，失去了红润，有时就像蒙上一层尘土。

雅娜时常问她：“你有病了吗，我的孩子？”小使女总是回答说：“没有病，夫人。”她面颊涌上一层红晕，就慌忙退出去了。

罗莎莉也不像从前那样爱跑爱动了，现在她拖着脚步，走路十分吃力；她也不爱美了，无论走村串户的货郎向她兜售什么也是徒然，不管是绸带、胸衣，还是各种各样的香水，她都一概不买了。

偌大的邸宅，里面好像是空的，一片死气沉沉，门脸墙上留下一条条灰道子。

一月底下起雪来，只见远处海面灰蒙蒙的，垂压着从北方飘来的大块乌云，鹅毛大雪开始纷纷降落。一夜之间，整个原野都覆盖了，到了清晨，树木都披上冰雪的新装。

于连穿上长筒靴，须发乱蓬蓬的，一副村野的模样，终日泡在灌木林中，躲在面向荒野的壕沟里，窥伺迁徙的候鸟。时而一声枪响，打破冰天雪地的寂静，惊飞的乌鸦，在树林上空成群地盘旋。

雅娜闷得发慌，有时下楼来到台阶上。眼前惨淡的雪地茫茫一片，死一般沉寂中，隐隐回响着遥远的尘世的喧声。

继而，她再也听不见什么，唯闻远处波涛的轰鸣，以及冰霰纷纷降落的沙沙声。

漫天大雪飞扬，仿佛无休无止地降落，在地面上越积越厚。

一天阴惨惨的上午，雅娜守在房中，双脚举到炉前取暖，而日益变样的罗莎莉正慢腾腾地整理床铺，她忽然听见身后呻吟一声，没有回头便问道：

“你到底怎么样啦？”

小使女还像往常一样回答：

“没事儿，夫人。”

然而，她的声音听起来却嘶哑而微弱。雅娜随即想别的事情了，可是忽又发觉听不见这姑娘的动静了，便叫了一声：“罗莎莉！”仍然毫无动静。于是，她以为小使女悄悄出去了，便提高嗓门喊道：“罗莎莉！”又要伸出手摇铃，这时，就在她身边一声哀吟，令她毛骨悚然，猛地站起来。

小使女脸色惨白，两眼发直，她席地而坐，两条腿叉开，背靠在床柱上。

雅娜忙冲过去，问道：

“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

罗莎莉却一声不吭，一动也不动，她那怔忡的目光死盯着女主人，同时气喘吁吁，就像撕肝裂胆一般痛苦。继而，她的后背突然往下滑，全身挺直，咬紧牙关，还是发出一声惨叫。

这时，她那贴在叉着腿的裙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而且立刻从那里传出一种异样的声响，好似汩汩的水声，又像卡住喉咙的窒息，接着拖长的一声猫叫，一种已经感到痛苦的细弱的啜泣，这正是婴儿出世的第一声痛苦的呼唤。

雅娜顿时明白了，她惊慌失措，跑到楼梯口喊叫：“于连！于连！”

于连在楼下答应：“什么事儿啊？”

雅娜急得说不出话来：“是……是罗莎莉，她……”

于连一步跨两级冲上楼来，闯进卧室，一伸手撩起姑娘的裙子，只见她赤裸的大腿中间，蠕动着一团皱巴巴、黏糊糊的血肉，边呻吟边抽搐，目不忍睹。

于连站起来，一脸凶相，他把吓昏了头的妻子推到门外，说道：

“这里没你的事。走吧，去把吕迪芬和西蒙老头给我叫来。”

雅娜浑身止不住发抖，下楼到厨房叫人，但是不敢回到楼上，便走进客厅，惴惴不安地等候消息；自从父母离开之后，客厅就一直没有生火。

不大工夫，她看见男仆跑出去。过了五分钟，他带来了当地的接生婆唐图寡妇。

然后，楼梯上又是一阵忙乱的声响，好像抬一个受伤的人；于连过来告诉雅娜，说她可以回房间了。

雅娜浑身颤抖，仿佛刚刚目睹了一个惨象。她重又坐到炉火前，问道：

“她怎么样啦？”

于连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显得心事重重，又烦躁不安，好像要大动肝火，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说道：

“你打算怎么处治这个丫头？”

雅娜没有听懂，眼睛望着她丈夫，问道：

“什么？你想说什么？问我，我可不知道。”

于连好像心头火起，突然嚷道：

“咱们家里，总不能收养一个私生子啊！”

雅娜一听，觉得十分为难，沉默了半晌才说：

“不过，我的朋友，也许可以把孩子寄养出去吧？”

于连不等她说完：

“寄养出去，谁付钱？当然是你喽？”

雅娜又思考了许久，想找出个办法来，她终于说道：

“这孩子，当然要由他父亲扶养；他若是娶了罗莎莉，那么这事儿就不难了。”

于连仿佛再也忍耐不住，怒冲冲地说：

“他父亲！……他父亲！……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不知道吧，对不对？那又怎么办呢？”

雅娜也不禁气愤起来：

“那人，绝不会丢下这姑娘不管。真若不管，他就太卑鄙啦！那么，我们就打听出他的姓名，去找他算账，非叫他把这事说明白不可。”

于连已经消了气，重又开始踱步：

“亲爱的，她不肯讲出那男人的姓名，她对我不肯讲，难道就会告诉你吗？……那人，若是不愿意娶她呢？……我们总不能有个私生子的姑娘住在这里，你明白吗？”

雅娜却执意地重复道：

“那人，若是不肯娶她，那就太可恶了；我们一定要把他打听出来，绝不饶过他！”

于连满脸涨得通红，又发起火来：

“可是……眼下又怎么办呢？”

雅娜也拿不定主意，又问道：

“你说该怎么办呢？”

于连立即讲出自己的想法：

“哦！照我看，这事很简单。我给她点钱，就打发她和孩子见鬼去吧。”

然而，这位少妇非常气愤，反驳道：

“这么处理绝不行。这姑娘是我的好姊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干了一件错事，那也没办法；但是，我绝不会因此就把她赶走；实在不行，这孩子我来抚养就是了。”

于连一听，暴跳如雷：

“那怎么行，要考虑我们清白的名声，要考虑我们的门第和社会关系！别人会到处讲我们包庇罪恶，收留贱女人；此后，有身份的人就不敢登门了。真的，你是怎么想的呢？简直荒唐透顶！”

雅娜仍然心平气和，又说道：

“我绝不允许把罗莎莉赶走；你若是不愿留她了，我母亲会把她接走；迟早也要把孩子父亲的姓名弄清楚。”

于连火冒三丈，一摔门出去，同时嚷道：

“妇人之见，愚蠢透啦！”

下午，雅娜上楼去看望产妇。小使女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唐图寡妇在一旁看护，怀里摇着初生的婴儿。

罗莎莉一见女主人进来，立刻用被单蒙上脸，失声痛哭，哭得伤心极了，浑身随着抖动。雅娜想拥抱亲亲她，但她死也不肯，总是蒙住脸。这时看护过来，把被单揭开，罗莎莉就不再动了，但她仍然轻声啜泣。

炉火不旺，屋里很冷，婴儿在呱呱啼哭。雅娜不敢提起小东西，怕惹她又哭起来，只是握住她的手，不假思索地反复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可怜的姑娘眼睛往看护那边溜，听见婴儿的啼叫就心惊肉跳；她还有点悲伤，喉咙哽咽，不时抽泣一两声，抑制回去的泪水，在她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雅娜又拥抱亲了她一下，对着她耳朵悄悄说：

“好啦，孩子，我们会好好照顾的。”

她见罗莎莉又要哭了，便急忙离开了。

雅娜每天去看她，而罗莎莉每天见到女主人都要哭一通。

婴儿送到邻居家寄养了。

发生这件事之后，于连不大跟他妻子说话了，就好像他还耿耿于怀，怪雅娜不肯赶走小使女似的。有一天，他又提起这事，雅娜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封信：男爵夫人在信中说，白杨田庄若是不容罗莎莉的话，就马上打发到她那里去。于连火冒三丈，嚷道：

“你母亲跟你一样，全都胡来。”

话虽如此，他却不再坚持了。

半个月之后，产妇能起床了，重又照常干活。

一天早晨，雅娜让她坐下，拉住她的双手，眼睛盯着，说道：

“唉，孩子，把情况全告诉我吧。”

罗莎莉哆嗦起来，支支吾吾地说：

“什么呀，夫人？”

“那孩子是谁的？”

小使女惊恐万状，极力想挣脱双手，以便捂住脸。

然而，雅娜硬是亲了亲她，安慰道：

“丫头啊，这是件不幸的事，发生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你一时没有检点，不过，许多别人也都难免。如果孩子的父亲娶了你，也就没人再想这件事了；我们就雇用他，让他和你一起在这里干活。”

罗莎莉就像受人折磨似的连连呻吟，还不时用力想挣脱跑开。

雅娜又说道：

“我完全理解，你是感到羞愧，可是你瞧，我并没有发火，而是平心静气地和你谈话。我打听那个男人的姓名，也是为了你好，因为我看你这么伤心，就觉得他抛弃了你，我就是要阻止他这么干。喏，于连会去找他，我们要逼他同意娶你；而且，我们留你们俩在这里干活，就会迫使他好好对待你。”

这回，罗莎莉猛一用力，双手终于从女主人的手中挣脱出来，发疯一般跑出去。

用晚餐时，雅娜对于连说：

“我劝过罗莎莉，想让她说出引诱她的那个男人的姓名，可是没有问出来。你也试试吧，我们好迫使那个无赖娶她。”

不料于连当即发火，答道：

“哼！告诉你，这件破事，我再也不想听了。你非要留下这姑娘，那就留着吧，但是不要再来烦我。”

打从罗莎莉生孩子之后，于连的脾气更坏了，而且养成一跟妻子说话就叫嚷的习惯，就好像他一直没有消气；反之，雅娜说话倒总是压低声音，和颜悦色，以商量的口气，以免争执起来；然而夜晚躺在床上，她常常独自垂泪。

一天晚上，整座楼房似乎都冻透了，墙壁好像直打寒战，发出轻微的声响，雅娜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她起来两次往炉子里添木柴，又找来长袍短裙和旧衣服，一层一层压在衾被上，可是怎么也暖和不过来，双脚麻木了，战栗从脚传到小腿，直传到大腿，她辗转反侧，心绪烦躁到了极点。

时过不久，她的牙齿开始咯咯打战，双手也瑟瑟发抖了；胸口憋闷，心跳缓慢下来，发出怦怦的低沉声响，有时还仿佛停止跳动了；喉咙也发紧，好像吸不进气来了。

难以抵御的寒冷袭入她的骨髓，在她的心灵引起极度的惶恐。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未像这样生命危浅，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

她心里念叨：“我要死了……就要咽气了……”

她惊恐万状，立刻跳下床，摇铃呼唤罗莎莉，等了片刻，再次摇铃，又等了一会儿，她身子冻得冰冷，不住地颤抖。

小使女呼唤不来，大概头一觉睡得太死，怎么也吵不醒：雅娜一时急得昏了头，光着脚就冲向楼梯口。

她不声不响地上楼，摸黑找到门，推开便叫了一声：“罗莎莉！”同时脚步未停，径直走进去，碰到床沿，伸手一摸发觉是一张空床。床上空空如也，而且冰凉，不像有人睡过。

雅娜深感诧异，不禁想道：“怎么回事！这样的冷天，她还往外跑！”

这时，她的心突然狂跳，胸闷上不来气，两腿发软，只好下楼去叫醒于连。

雅娜确定自己要死了，渴望在失去知觉之前见他一面，因此她推门闯进他的卧室。

借着奄奄一息的炉火光亮，她看见她丈夫和罗莎莉的头并排枕着一个枕头。

她惊叫一声，那两个人一下子都坐起来。她猛一发现这个情景，在惊惶中一时怔住，身子动弹不了，继而她才跑出去，逃回自己的房间。那边于连拼命喊：“雅娜！”她的心极度恐惧，生怕见他的面，听到他的声音，生怕跟他四目相对，听他辩解并编织谎话。于是她又冲出门，跑下楼去。

这时，她在黑暗中奔跑，不顾会从台阶上滚下去，摔到石台上会骨折的危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径直往前冲，逃得远远的，什么事也不想知道，什么人也不想看见。

跑到楼下，她坐到台阶上，仍然光着两只脚，身上只穿着睡衣；她待在那里不知所措。

于连已经跳下床，急忙穿上衣服。雅娜听见他的动静，又站起来要躲避他。于连也下楼来了，边走边喊：“雅娜，听我说！”

不，她再也不愿意听，再也不愿意让他碰一碰手指头。就像有杀手追她一样，她又冲进餐厅，想找一条退路，找一个藏身的地方，一个黑暗角落，想法避开他。她刚蜷缩在餐桌底下，于连就推开门，他手里举着蜡烛，连声叫着“雅娜！”于是，她又像野兔一般，蹿进厨房里，如同入围的野兽，在里边兜了两圈，看看于连要追上了，她就猛然打开通花园的门，直奔野外跑去。

她那赤裸的双脚双腿踏在雪地上，有的地深陷到膝盖，虽然身上几乎一丝不挂，但她并不感到冷；只是内心如焚而躯体麻木，她毫无感觉，一味向前奔跑，白色的身影跟雪地一样。

雅娜沿着林荫路跑去，穿过灌木林，又越过水沟，跑到旷野荒原上。

夜空没有月亮，繁星闪烁，好似播在黑色天穹上的火种；然而荒原却还清亮，望过去一片幽幽的白光，一片凝冻静止、无边无际的沉寂。

雅娜跑得更快了，她屏住呼吸，不知所为，也毫不思索。猛然间，她发觉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便本能地戛然止步，蹲在雪地上，头脑一片空白，全然丧失了意志。

眼前是黑黝黝的深渊，望不见的大海缄默无声，散发着退潮时海藻的咸腥味。

她待了许久，精神和肉体都处于迟钝状态。继而，她骤然开始发抖，抖得厉害，犹如大风吹动的船帆。她的胳臂、双手和双脚，都受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的摇撼，不停地抖动，剧烈地惊跳；她猛然清醒过来，却是肝肠痛断的清醒。

往事历历，又一幕幕在她眼前出现：她和于连乘坐拉斯蒂克老头帆船的游海、他们二人的促膝谈心、她内心萌生的爱情、她那只游艇的命名式；接着，她追溯得更远，一直回想到初返白杨田庄时耽于美梦的那个夜晚。然而如今！如今啊！噢！她的生命已被摧残，全部欢乐已经终结，任何期望都不可能了，展现在眼前的未来，唯有折磨、负情和痛苦绝望。不如一死，这样就一了百了。

这时，远处有人高声说：

“在这儿，这是她的脚印儿；快点儿！快点儿，走这边！”

那是于连的声音，他正寻找雅娜。

噢！雅娜不想再见到他。这时她听到前面的深渊里，传来细微的声响，隐约是海水在岩石上滑动的潺。

她支撑着站起来，已经纵身要跳下去，像绝望之人那样诀别生命，又像垂死之人那样临终一句话，像战场上肠子被打出的年轻士兵那样最后一声呼喊：“妈妈！”

妈咪的形象赫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看见母亲泣不成声，看见父亲跪在她溺水尸体的跟前，一时间，她完全感到了父母的悲痛欲绝。

于是，她浑身绵软，又跌倒在雪地上。等于连和老西蒙，以及提着马灯随后的马里于斯赶到时，她不再逃避了。他们抓住她的胳膊往后拉，因为她就在悬崖边上了。

雅娜已经不能动弹，任凭他们摆布。她觉出她被人抬走，后来放到一张床上，用滚烫的毛巾给她按摩；又过一阵，一切都消失了，她完全失去知觉。

后来，她做起噩梦——真是一场噩梦吗？她躺在卧室里。天亮了，可是她起不来。是什么缘故呢？她却一无所知。这时，她听见地板上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搔动、拂弄的声音，忽见一只老鼠，一只灰色的小老鼠蹿上她的衾被，紧接着又上来一只，继而第三只向她胸口逼来，小碎步跑得很快。雅娜并不害怕，不过，她想抓住小老鼠，猛一伸手，却没有抓到。

这时，又来了许多老鼠，十只，二十只，几百只，几千只，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它们爬上床柱，在挂毯上乱窜，黑压压满床皆是。不大工夫，它们又钻进被窝里；雅娜感到它们从她皮肤上滑过，弄得她的腿发痒，还顺着她的身子上下乱窜。她看见老鼠从床脚爬上来，钻进衾被里，伏在她的胸口；她用力挣扎，伸手去抓，但是总扑空，一只也抓不到。

雅娜气极了，她想逃开，想呼喊，但又好像被粗壮的手臂按住，动弹不得，然而她并没有看见人。

她毫无时间概念了。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很久很久了。

她终于苏醒了，但是又疲惫又疼痛，不过还是相当舒坦。她感到浑身软弱乏力，睁开眼睛时，看见妈咪坐在她的房间里，还有一位她不认识的胖男人。

她自己多大年龄啦？根本弄不清了，她还自以为是个小姑娘。从前的事情，她也一概不记得了。

那位胖男人说：

“瞧，又恢复知觉了。”

妈咪听了，又流下眼泪。

于是，那位胖男人又说：

“哎，男爵夫人，请冷静一点儿。现在可以对您说，我有把握。不过，什么也不要对她讲，什么也别说。让她睡吧。”

雅娜觉得她在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又过了很久，她每次要打起精神思考，就立刻又沉睡过去；她也不费神回忆任何事情了，仿佛她隐约担心，生怕她头脑中复现实际的情景。

且说有一回，她醒来时，看见只有于连坐在她身边，于是她猛然回忆起一切，就好像遮掩她从前生活的幕布，一下子拉起来了。

她立时心如刀绞，又想逃走。她推开衾被，跳下地，可是双腿支撑不住，当即跌倒。

于连急忙上前要去搀扶；她却号叫起来，不让于连碰她。她的身子扭转蜷曲，在地上打滚。这时房门忽然打开，跑进来丽松姨妈和唐图寡妇，接着是男爵，最后是男爵夫人惊慌失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们又安置雅娜躺下，她立刻闭上眼睛，存心不说话，好凝神想一想。

她母亲和她姨妈在一旁看护，她们百般体贴，总想盘问她：

“喂，雅娜，我的小雅娜，现在只有我们，你听见了吗？”

她装作没听见，不予理睬；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天过去了，到了夜晚。看护守在她身边，不时喂她点水喝。

给水就喝，就是不说话，但她再也睡不着了；她吃力地思考，回想那些遗忘的事情，仿佛她的记忆出现漏洞似的，有一片片空白点根本没有留下所发生事件的痕迹。

经过长时间的专心回忆，她才渐渐想起全部事实。

她全神贯注，执著地思考这件事。

母亲、姨妈和父亲全来了，显然她大病了一场。那么于连呢？他是怎么讲的呢？父母双亲了解实情吗？还有罗莎莉，她在哪里呢？今后怎么办呢？她心头忽然一亮，干脆随父母回到鲁昂，像从前一样生活。大不了她就算寡居。

于是，她开始等待，倾听周围的人讲些什么，她全能听懂，但又不露声色，心中暗自高兴又恢复神智，表现出了耐心和狡黠。

到了晚上，屋里终于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了，她低声叫道：

“妈咪！”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免诧异，觉得完全变了样。男爵夫人抓住她的手：

“我的孩子，雅娜我的宝贝！我的孩子，你认出我来啦？”

“认出来了，妈咪，不过，现在你可别哭，我们要长谈一次。为什么我跑到雪地里，于连对你说了吗？”

“说了，我的心肝儿，你发了高烧，差一点没保住命。”

“不是这么回事，妈妈。我发高烧是后来的事；他可告诉你，我是怎么发起高烧，又为什么要逃跑吗？”

“没有，我的心肝儿。”

“那是因为我发现罗莎莉睡在他的床上。”

男爵夫人以为她又说胡话了，便抚摩着对她说：

“睡吧，我的小宝贝，平静一点儿，静下心来睡觉。”

可是雅娜却执意要谈，她又说：

“现在，我的神志完全清楚了，妈咪，我这不是说胡话，大概这几天，我净说胡话了。告诉你，出事儿的那天夜晚，我感到不舒服，就去叫于连，发现罗莎莉跟他睡在一起。我一时痛不欲生，跑到雪地里，想跳下悬崖。”

然而，男爵夫人还是重复说：

“对，我的心肝儿，当时你病得很厉害。”

“不是这么回事，妈妈，我发现罗莎莉睡在于连的床上，就不愿跟他一起生活了。你把我带回鲁昂，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男爵夫人已有医嘱，凡事不要违拗雅娜，于是她答道：

“好吧，我的小宝贝。”

可是，病人不耐烦了：

“看得出来，你并不相信我。去把爸爸叫来，他最终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男爵夫人非常吃力地站起身，拄着两根手杖，拖着脚步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她又由男爵搀扶着回来了。

老夫妇二人坐到床前，雅娜立刻讲起来。她的声音细弱，但很清晰，诉说于连性格古怪，心肠冷酷无情，为人特别吝啬，而且还负情背义，总之，她一股脑儿全讲了。

等她讲完时，男爵看得出来女儿并没有讲胡话，不过仓促间，他还不知道这事如何看，如何解决，又如何回答。

父亲温柔慈祥地握住她的手，还像从前讲故事哄她睡觉那样：

“亲爱的，听我说，必须谨慎从事，不可操之过急。在我们做出决定之前，你暂时迁就点你丈夫……这样行吧，你答应我吗？”

雅娜轻声答道：

“好吧，我答应。不过，我一养好病，决不留在这里了。”

接着，她又压低声音，问道：

“现在，罗莎莉在哪儿呢？”

男爵回答说：

“你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可是，雅娜不肯罢休，追问道：

“她到底在哪儿？我想知道。”

男爵这才不得不承认，罗莎莉并没有离开白杨田庄，但他肯定说她要走的。

男爵做父亲的心受到伤害，他从病人卧室出来，还气愤填膺，径直去找于连，劈头责问道：

“先生，我来要您说明白，您是怎么对待我女儿的，您欺骗她，同她的使女偷情，这是一种双重的侮辱。”

不料于连却装作清白无辜，极力否认，又赌咒又发誓。况且，他们有什么证据呢？难道不是雅娜说疯话吗？她不是刚刚患了脑膜炎吗？她刚发病时，有一天夜里进入谵妄状态，不是跑到旷野雪地上去了吗？她恰恰在那种状态中，几乎光着身子满楼乱跑，才硬说她看见使女睡在她丈夫床上的。

他还愤然作色，威胁说要打官司，并表示极大的愤慨。男爵反倒懵了头，他又是道歉，又是赔不是，诚心诚意地伸出手去，而于连却拒绝同他握手言和。

雅娜了解到她丈夫的辩解，丝毫也未动气，只是说了一句：

“爸爸，他满口谎言，不过，我们迟早叫他无话可讲。”

一连两天，雅娜一声不吭，像是在凝神静思。

到了第三天早晨，她要见罗莎莉。男爵不许人去唤小使女上楼，说她已经离开了。雅娜毫不让步，反复地说：

“那好，派人去她家把她找来。”

雅娜已经发火，这时大夫进来了。男爵他们把事情全告诉大夫，让他来判断。然而，雅娜忽又哭起来，她极度冲动，几乎喊道：

“我要见罗莎莉，我要见她！”

于是，大夫握住她的手，低声对她说：

“您要冷静，夫人；您怀孕了，情绪太激动会引起严重的后果。”

雅娜像挨了一击，顿时怔住了，当即觉出身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陷入沉思，默不作声了，甚至没有听别人对她说什么。这一夜她通宵未眠，心头总是萦绕着这个奇特的新念头：她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不过，一想到这是于连的孩子，她就感到难过和悲伤，生怕这孩子将来像他父亲。等到天亮，她就叫人把男爵请来。

“爸爸，我意已决，要把情况全弄清楚，现在尤其有这个必要；你明白吗，我要这样；你也知道在我这种身体状况，凡事要顺着我。听清楚了。你这就去请本堂神甫先生。我需要他的协助，好防止罗莎莉说谎；再有，神甫一到，你就让人把罗莎莉叫上楼来，你和妈咪都留在这里。千万注意，不要引起于连的怀疑。”

一小时之后，神甫请到了，他又胖了一圈儿，跟男爵夫人一样喘得厉害。他坐到雅娜身旁的椅子上，大肚子垂到叉开的两条腿中间。他习惯性地用方格手帕擦额头，一坐下就开起玩笑：

“嘿，男爵夫人，看来我们俩都没有见瘦；照我说，我们可真是般配的一对。”

说罢，他又把脸转向床上的病人：

“嗬！嗬！少夫人，别人对我说什么啦，不久我们又要举行一个命名式？哈！哈！哈！这回，可不是给一只游艇命名了。”

接着，他口气转为严肃，补充说道：

“将来一定是个祖国的捍卫者。”略一沉吟，又说，“再不就是一位贤妻良母，像您一样，夫人。”同时他向男爵夫人躬了躬身。

这时，里侧的一扇门开了，罗莎莉泪流满面，惊恐万状，死死抓住门框子不肯进来。男爵在后面推她，而且不耐烦了，用力一搡，就把她扔进屋里。于是她双手捂住脸，站在那里哭哭啼啼。

雅娜一见到她，就猛坐起来，苍白的脸色赛过衾单，而她的心狂跳，震动她那贴身单薄的睡衣。她说不出话来，感到窒息，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她终于开口了，但由于冲动，话语断断续续：

“我……我……用……用不着……问你……只……只要看见你……在我面前……这……这种……羞愧的……样子……就……完全……明白了。”

她喘不上来气，停了片刻，接着又说：

“但是，我要了解全部情况，全部……全部情况。我把神甫先生请来了，要明白，这就是你的一次忏悔。”

罗莎莉仍然站着不动，双手死命捂住脸，哭声几乎像嚎叫。

男爵不由得心头火起，揪住罗莎莉的胳臂，猛力拉开，再把她按倒跪在床前：

“快点儿说……回答！”

罗莎莉匍匐在地，保持绘画上玛德琳[13]的姿势，帽子歪到一边，围裙铺在地板上，双手重又捂住脸。

这里，本堂神甫对她说：

“喂，我的孩子，听好，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我们无意伤害你，只想了解事情的经过。”

雅娜身子探到床边，眼睛凝视着她，说道：

“那天夜晚你睡在于连的床上，被我给撞见了，这是事实吧？”

罗莎莉从指缝间呻吟道：

“是，夫人。”

男爵夫人一听，也突然哭起来，她那抽噎哽咽的粗重声音，同罗莎莉的掩啼交织起来。

雅娜眼睛始终盯着小使女，又问道：

“这事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莎莉嗫嚅地回答：

“自从他来到这里。”

雅娜没听明白：

“自从他来到这里……这么说……自从……自从去年春天啦？”

“是的，夫人。”

“自从他踏入这个家门？”

“是的，夫人。”

仿佛无数疑问压在心头，雅娜要一吐为快，接连发问：

“这事儿是怎么发生的？他是怎么向你提出来的？他又是怎么把你搞到手的？他对你说了些什么话？在什么时候，你是怎么答应的？”

这时，罗莎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她也要一吐为快，急于回答：

“我怎么知道呢？就是他头一回在这里吃饭的那天，他到我屋子里来找我。他先藏在阁楼上。我又不敢叫喊，怕惹出麻烦事来。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觉得他那个人很可爱！……”

听到这里，雅娜尖叫一声：

“那么……你的……你的孩子……就是跟他生的啦？……”

罗莎莉呜咽道：

“是的，夫人。”

两个人随即都不讲话了。

现在只有罗莎莉和男爵夫人的啜泣声。

雅娜受不了了，感到自己的眼里也泪水涌漾，一滴滴无声无息地流下面颊。

使女的孩子和她的孩子竟然是同父！此刻她息怒了，只感到内心充满了一种绝望情绪，一种迟缓的、深沉的、毫无止境的绝望。

她终于又开口了，但是声音变了，是哭泣的女子为泪水浸湿的声音：

“我们旅行……旅行回来之后……什么时候……他又去找你的？”

现在，小使女瘫软在地上，她嗫嚅地答道：

“就在……就在当天晚上，他又去了。”

句句话都揪雅娜的心。原来当天晚上，回到白杨田庄的当天晚上，他就抛开她去找这丫头了。怪不得他肯让她一个人睡！

她了解的情况够多了，现在什么也不想再问了，她喊道：

“走吧！快走吧！”

罗莎莉已经软作一摊，没有动弹；雅娜便招呼他父亲：

“把她带走，把她拖出去！”

本堂神甫始终未置一言，现在他认为时机已到，该说教一番了。

“我的孩子，你干的这种事儿很不好，非常不好，仁慈的上帝不会轻易饶恕你的。想一想地狱吧，今后你若是不改邪归正，就要下地狱。现在，你有了一个孩子，就应该安分守己。不用说，男爵夫人会帮助你的，我们可以替你找个丈夫……”

他会这样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可是，男爵已经揪住罗莎莉的肩膀，把她拎起来，拖到门口，一下子扔进楼道里，就像扔一包东西似的。

男爵回过身来，脸色刷白，比他女儿还要愤慨。神甫却接着说：

“这有什么办法呢？这地方的姑娘都这样。这种风气叫人痛心，但谁都无可奈何，只能稍微宽容地对待这种天生的弱点。她们不怀孕是绝不嫁人的，绝不嫁人，夫人。”

他微笑着补充一句：

“好像当地就是这种风俗。”

接着，他转为气愤的口气说：

“就连孩子们都学坏啦！去年在墓地里，我不就撞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是教理讲习班的学童！我告诉了他们的家长！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他们说：‘有什么办法呢，神甫先生！这种肮脏事，又不是我们教给他们的，我们也没辙。’”

“就是这样，先生，你这使女的行为跟其他人一样。”

男爵听了气得发抖，立刻打断神甫的话：

“她吗？她算什么！让我气愤的是于连，他竟然干出这种下流事，我要把我女儿领走。”

他在屋里踱来踱去，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忿恨：

“对我女儿这样薄情寡义，简直太卑鄙，太卑鄙啦！这个人，简直是个无赖，是个恶棍，是个坏蛋，我要当面说给他听，我要扇他耳光，让他死在我的手杖下！”

神甫坐在垂泪的男爵夫人身旁，从容不迫地吸着鼻烟，正想如何尽到息事宁人的职守，他又说道：

“哎！男爵先生，咱们私下说，他的行为跟所有人一样。忠实的丈夫，您能说有很多吗？”

他又以打趣的口吻说：

“喏，就拿您来说，我敢打赌您也胡闹过。凭良心讲，这话对不对？”

男爵一愣，戛然停在神甫的面前，神甫接着说：

“嘿！对吧，您也跟别人一样。谁又知道您就从未动过像这样的小丫头呢。跟您说吧，人人都这样做。尽管如此，尊夫人也没有少得到幸福，少得到爱，对不对呀？”

男爵一时百感丛生，站着不动了。

这话不假，的确，他有同样的行为，而且更为经常，只要有机会就不放过；他同样没有遵守夫妻生活的约束。碰到他妻子的使女，只要脸蛋漂亮，他一向毫无顾忌。难道他因此就是个下流东西吗？为什么他如此苛责于连的行为，而从未想过自己所为有什么罪过呢？

男爵夫人还在欷，但一想起她丈夫的风流韵事，嘴唇上便浮现一抹微笑；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心肠特别软，认为多情风流原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这时，雅娜筋疲力尽，仰身躺着，手臂绵软垂在两侧，眼神茫然，神思陷入惨苦的冥想。罗莎莉的一句话又在耳边回响，特别伤她的感情，像锥子一样刺入她的心：“我呀，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觉得他那个人很可爱！”

雅娜也觉得他很可爱，仅仅为了这一点，她就嫁给他，和他结为终生伴侣，为此她放弃任何别的希望，放弃当初各种各样的打算，放弃日后任何意外的艳遇。她掉进婚姻这个陷阱里，掉进这个无法攀援上来的洞里，掉进这种悲惨、凄凉的绝望中，只是因为她和罗莎莉一样，当初觉得他可爱！

有人怒冲冲地闯进门来，正是于连，他一脸凶相。显然他发现罗莎莉在楼上啜泣，就明白这里背着他在策划什么，使女肯定全招了。他一看见神甫在场，不禁愣在原地。

于连声音微微颤抖，但是镇定地问道：

“怎么啦？出什么事儿啦？”

男爵刚才情绪那么激烈，现在却不敢吭声了，生怕神甫又搬出那套话来，他女婿反而引用他的事例了。男爵夫人哭得更伤心；然而，雅娜却用手支起身子，凝视着给她造成极大痛苦的这个人，她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说：

“出了什么事？就是我们全弄清楚了……了解到您自从……自从跨进这里门槛的那天起……所有的无耻行径……就是这个使女的孩子跟……跟我这个一样……是您生的……他们俩是兄弟……”

她想到这一点，就五内俱裂，瘫软在衾被里，泣不成声。

于连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神甫又来劝解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伤心啦，少夫人，要理智一些。”

神甫说着，起身走到床前，将他热乎乎的手放到这个悲痛欲绝的少妇的额上。怪事，就这么一接触，雅娜便软下来，她立时感到浑身绵软无力，仿佛这个乡村神甫惯于替人赎罪，给人慰藉的粗壮的手，只要一触摸，就能产生神奇的效果，让人的情绪平静下来似的。

这位老先生仍然站着，接着又说道：

“夫人，得饶人处便饶人。您遭受了巨大的不幸，但是上帝仁慈，又补偿给您巨大的幸福，因为您即将做母亲了。这孩子就是您的安慰，我要以孩子的名义恳求您，要求您原谅于连先生的过错。这孩子将成为你们之间新的纽带，将是他忠实的保证。您身上怀着他的骨肉，难道您能和他的心永远隔绝吗？”

雅娜答不出话来，现在她精疲力竭，内心惨苦，肝肠断绝，甚至无力生气和恼恨了。她觉得自己的神经松懈了，渐渐割断，整个人儿已经奄奄一息了。

男爵夫人似乎从不记恨人，要狠心也不能持久，她轻声劝道：

“算了吧，雅娜。”

于是，神甫抓住年轻人的手，拉到床前，放到他妻子的手上，随即轻轻在上面拍了一下，似乎要把他俩永久结合起来似的；然后，他收起职业说教的口气，高兴地说道：

“好，解决了；请相信我，这才是上策。”

然而，两只手合在一起，随即又分开了。于连还不敢拥抱亲吻雅娜，只在他岳母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转过身去，挎上男爵的胳臂。男爵也就顺水推舟，暗自庆幸事情就这样了结；于是，翁婿二人挽臂出去抽雪茄了。

这时，病人已疲惫不堪，昏昏欲睡了，神甫和男爵夫人则小声谈话。

神甫大谈特谈，解释并阐述他的看法，男爵夫人频频点头。最后，神甫总结一下，说道：

“就这样说定了，您给这丫头巴维尔庄田当嫁妆，我来负责给她找个丈夫，找一个又本分又诚实的小伙子。嘿！就凭两万法郎的财产，不愁没有求亲的人，到时候就怕我们挑花了眼。”

男爵夫人心满意足，现在脸上泪痕已干，有了笑容，但面颊仍挂着两颗泪珠。她再三申明：

“说定了，巴维尔庄田，少说也值两万法郎；但是这笔财产，要立在孩子的名头上，父母在世的时候只能享用。”

神甫站起身告辞，同男爵夫人握了握手：

“您不要动，男爵夫人，您不要动。我可知道，走一步路有多费劲。”

神甫出去时碰见丽松姨妈。丽松姨妈来看病人，她什么也没有觉察出来；像往常一样，别人什么也没有告诉她，她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八

罗莎莉离开了白杨田庄，雅娜正在度过痛苦的怀孕期。她要做母亲了，但内心感觉不到丝毫喜悦，还没有从过度的伤痛中摆脱出来。她仍然处于恐惧之中，不知会发生什么灾难，因此等待孩子出生也毫无兴味。

春天悄悄回到大地。光秃秃的树木还在凉风中抖瑟，但是沟渠的湿草中，腐烂的秋叶间，已然钻出黄色的报春花。一种潮湿的，像发酵一样的气味，从整个旷野，从一座座庄院，从湿润的耕田里散发出来。褐色土里钻出无数嫩绿的点点芽尖，在阳光下晶莹闪亮。

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女人代替罗莎莉当使女，搀扶男爵夫人在白杨路上单调地来回散步。男爵夫人那条腿更沉重了，留下一连串潮湿的泥印。

雅娜则挎着男爵的胳臂，她的身子日益笨重，总感到不舒服。丽松姨妈在另一侧扶着侄女的手，她为即将分娩这件大事操劳，但又惴惴不安，心烦意乱，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了解这其中的奥秘。

一连几小时，他们就是这样散步，难得开口讲句话。这期间，于连突然产生一种新爱好，终日骑马在外面游荡。

再也没有什么事件来惊扰这种沉闷的生活。男爵夫妇和子爵曾去拜访过富维尔，于连似乎同那一家人很熟悉，但谁也说不清他们的过从。同布里维尔一家也有一次礼节性的互访；那对夫妇深居简出，始终待在死气沉沉的庄田里。

一天下午将近四点钟，一男一女骑马跑进白杨田庄的前院；于连异常兴奋，急忙到雅娜的房间，说道：

“快点儿，快下楼！富维尔夫妇来了。他们知道你有身孕，作为邻居来看望，就不拘礼了。我去换换衣裳。”

雅娜有点奇怪，便下楼去接待。来客夫妇二人，少妇仪容修美，但脸色苍白，略带痛苦的表情，眼神特别明亮，一头金发色润暗淡，仿佛从未见过阳光；她丈夫则人高马大，好似大红胡子的妖怪。她从容地引见她丈夫之后，又说道：

“我们有好几次机会遇见德·拉马尔先生，通过他了解到，您现在身体很遭罪。我们是邻居，就不拘什么礼节了，赶快来看望您。您也看到了，我们是骑马来的。而且前几天，令尊和令堂大人也曾光临舍下。”

少妇谈吐高雅，又十分和蔼可亲，把雅娜给迷住了。雅娜钦慕之心油然而生，暗自思忖：“这人值得交个朋友。”

德·富维尔伯爵则相反，就像闯入客厅里的一只大熊。他落座之后，把帽子放到身边的椅子上，迟疑片刻，不知该把手搁在哪里，先是放在膝盖上，又移到椅子扶手上，最后叉起十指，一副祈祷的姿势。

这时，于连忽然进来。雅娜暗自一惊，简直认不出他了。他刮了脸，穿戴整齐，又像他们订婚时那样仪表堂堂，富有魅力了。他握了握仿佛见到他才醒来的伯爵的毛茸茸大手，又吻了吻伯爵夫人的手，这时伯爵夫人那白如象牙的面颊微微一红，眼皮也微微一颤。

于连开口了，他又像从前那样可亲可爱；那双大眼睛如风月宝镜，重又变得温柔动人；那头硬发刚才还暗无光润，经过梳理并涂上香脂，突然重现柔软而明亮的波浪。

富维尔夫妇告辞的时候，伯爵夫人转身对于连说：

“亲爱的子爵，星期四骑马游玩，您能去吗？”

于连躬了躬身，低声答道：“一定奉陪，夫人。”

伯爵夫人随即又握住雅娜的手，面带亲热的笑容，声调轻柔而感人肺腑地说：

“唔！等您身体好了，我们三人一道跑马，那非常痛快！您说好吗？”

她撩起骑马长裙的下摆，动作显得很潇洒，随即飞身上马，又显得轻捷如燕；反之，她丈夫笨拙地施礼告别，跨上他那匹诺曼底种的高头大马，稳稳地坐在上面，活像神话中一个半人半马的怪物。

等他们出了栅门拐弯不见了之后，于连好像乐不可支，高声说道：

“真是一对妙人儿！同这种人交往很有用处。”

雅娜不知为什么也很高兴，她答道：

“伯爵夫人娇小可爱，我感到我会非常喜欢她；不过，她那丈夫倒像个粗汉子。你是在哪儿认识他们的？”

于连喜滋滋地搓着双手：

“我是到布里维尔府上，偶然同他们相遇的。丈夫举止有点粗鲁，他酷爱打猎，还别说，他是个正牌的贵族。”

这一顿晚餐气氛相当愉快，就好像一种原本隐藏的幸福进入这个家庭。

然而直到七月底，再也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一个星期二的傍晚，大家正围着一张木桌，闲坐在那棵梧桐树下，桌上则摆着两只小酒杯和一瓶烧酒。雅娜忽然叫了一声，脸色一下子白了，双手捂住肚子。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刹时间传遍周身，但很快又消失了。

不过，十分钟之后，浑身又一阵疼痛，虽不如头一次剧烈，但持续的时间长些。她要回房去非常吃力，几乎由她父亲和丈夫架着走。从梧桐树到她卧室这段路仿佛漫漫无边，她忍不住连连呻吟，半路要求停下来，坐着歇一歇；她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简直不堪其负。

预产期是九月份，还不到时候；可是家里人怕出意外，于是吩咐老西蒙套车，快点赶着去请大夫。

将近午夜时分，大夫请来了，他一眼就看出早产的征兆。

这时，她又是一阵绞痛，一阵剧痛的痉挛，心里马上想道：“我要死啦！我不行啦！”于是，她的灵魂充满了一种愤怒的抗争、一种诅咒的渴望和一种切齿的痛恨，痛恨毁了她的这个男人，痛恨要她命的这个未见面的孩子。

她挺直身子，使出浑身最后的力气，以便甩掉这个包袱。她陡然感到肚腹一下子倒空，疼痛也随之平缓了。

看护和大夫都俯过身去给她按摩，他们捧起来什么东西；不大工夫，雅娜曾经听到过的这种窒息的声音，令她惊抖一下；继而，这初生婴儿的微弱痛苦的啼叫、呱呱的细弱哭声钻进她的灵魂，钻进她的心田，钻进她整个衰竭的可怜躯体；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伸出胳臂。

她周身感到一阵欢悦、一股冲动，要冲向刚刚展现的这种新的幸福。仅仅一瞬间，她就解脱了，平静而幸福了，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她的心灵和肉体又活跃起来，她觉出自己做了母亲！

她要瞧瞧自己的孩子！这个婴儿出世过早，还未长头发，也未长指甲；然而，她一看到这个蠕动着，张开小嘴呱呱啼哭的软体，她一触摸这个皱巴巴、怪模怪样而动弹的早产婴儿，心中就涌漾一种不可抑制的喜悦，从而明白她得救了，今后能抵御任何绝望的情绪，她也有了爱的寄托，今后无需考虑别的事情了。

此念一生，她就只有一个心思了：她的孩子。她发生了突变，成了狂热的母亲，而且因为在爱情上受骗，希望又落了空，她溺爱之心就尤为狂热。她要求把摇篮日夜放在她的床边，能够起床之后，她就整天坐在窗口，轻轻摇着婴儿的摇床。

她甚至妒忌奶妈，看见孩子饥渴时把小胳膊伸向青筋暴露的肥大乳房，贪食的小嘴叼住带有皱纹的褐色奶头，她就脸色刷白，浑身颤抖，眼睛瞪着这个平静健壮的农妇，心里真想把她儿子夺过来，揍这农妇一顿，用指甲抓烂孩子贪婪吮吸的乳房。

后来，她又要亲手绣东西打扮孩子，缝制了花图复杂、做工精美的衣饰。孩子满身都是花边饰带，头上戴着华丽的小帽。她开口闭口就是孩子的事儿，往往打断谈话，让人欣赏一个襁褓、一条围嘴，或者做工高超的绸带；她根本不听周围人的谈话，只是对着孩子的衣物出神，还用手久久地摆弄，有时举起来仔细瞧瞧，然后突然问道：

“你们说说，他穿上这个好看吗？”

对于这种狂热的母爱，男爵夫妇不过一笑置之，可是于连却受不了，他认为这个吵吵闹闹并高于一切的小暴君一出世，就打乱了他的习惯，降低了他举足轻重的身份，篡夺了他在家中的地位，因而不自觉地嫉妒这个小不点儿，常常忍不住，一再气愤地说道：

“她有了这个小东西，简直烦死人啦！”

不久，这种母爱竟至走火入魔，她整夜整夜守着摇篮，注视孩子睡觉。她在这种痴情病态的观赏中不得休息，精力渐渐耗尽，身体慢慢衰竭消瘦下去，而且咳嗽起来了，医生只好吩咐把她和孩子隔离开。

雅娜又是生气，又是哭闹，又是哀求，但谁也不予理睬。每天晚上，孩子放到奶妈身边，可是每天夜里，这位母亲总起来，赤脚走过去，耳朵贴到房门的锁孔，谛听孩子是否睡得安稳，有没有惊醒，要不要什么东西。

有一回，于连应邀去富维尔府上用晚餐，回来已经夜深，正好撞见雅娜在倾听孩子的动静。这样一来，夜晚只好把她锁在房间里，好逼她上床睡觉。

八月底，给孩子举行了洗礼式。男爵当教父，丽松姨妈当教母。孩子取名叫皮埃尔-西蒙-保尔；平时就叫他保尔。

九月初，丽松姨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来也好，走也罢，谁也不会注意。

一天晚上，晚餐之后，本堂神甫来了。他面带难色，好像有什么秘密不好启齿，寒暄闹扯一通之后，他请求男爵夫妇抽出片刻时间，单独同他谈谈。

他们三人走出去，缓步走到白杨路的尽头，谈话的气氛很热烈；而这里，于连单独留在雅娜身边，他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不禁感到奇怪，又深感不安和气恼。

神甫告辞时，于连要送送他，他们踏着晚祷的钟声，朝教堂走去。

天气凉爽，略有寒意，男爵夫妇又待了一会儿，便回到客厅。大家都昏昏欲睡，这时于连突然回来，他满脸通红，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他一推开门，也不考虑雅娜在场，冲着岳父和岳母就嚷道：

“老天爷，你们都疯啦，竟赏给那丫头两万法郎！”

他们都大吃一惊，谁也没有答话。于连接着吼道：

“谁也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你们连一文钱也不想给我们留下呀！”

这时，男爵已定下神儿来，他力图阻止于连：

“住口！想一想，您是在您妻子面前讲话！”

不料，于连更是暴跳如雷：

“哼，我才不管那一套呢！况且，这事儿她非常清楚。这种盗窃，是她受损失！”

雅娜很惊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讷讷地问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于是，于连转过身去，要找她帮腔，把她看成利益同样受到损害的合伙人。他当即向她讲述如何策划把罗莎莉嫁出去，并陪送至少值两万法郎的巴维尔庄田。他再三重复：

“亲爱的，你的爹娘疯了，真的疯啦！两万法郎！两万法郎呀！他们脑袋发昏啦！两万法郎，送给一个私生子！”

雅娜听了，既不激动，也不生气，这样泰然处之连她自己都奇怪。现在，凡是与她孩子无关的事，她全都不闻不问。

男爵气得岔了气，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继而，他终于发作，跺着脚嚷道：

“想一想，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真是岂有此理！给那个带孩子嫁人的丫头一份嫁妆，如果说迫不得已，可这又怪谁呢？那孩子是谁的？现在，您倒想把他抛弃就完事大吉！”

于连吃了一惊，不料男爵言词如此激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口气更加沉稳地又说道：

“其实，给一千五百法郎就足够了。这里的姑娘嫁人之前，个个都有孩子。至于孩子是和谁生的，这无关紧要。您要给她价值两万法郎的一份庄田，让我们蒙受损失不算，还等于向所有人承认这里所发生的事情；至少，您总该为我们的名声和地位想一想啊。”

他说话的声调相当严厉，就像一个人确信自己的权利，确信自己的话合乎道理。这套逻辑倒出乎男爵的意料，他有点动摇，一时张口结舌。于连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便拿出自己的结论：

“幸好还没有成为事实；我认识愿意娶她的那个小伙子，他是个厚道人，什么事和他都好商量。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于连说罢就出去了，显然害怕再争下去，他见大家不说话了，正中下怀，认为这是默许。

男爵这边非常惊愕，又气得发抖，等于连一出去，便忿忿地说：

“哼！简直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这时，雅娜抬眼望望父亲那张茫然失措的脸，突然咯咯大笑，笑声还像从前她见到滑稽事那样清脆。她反复地说：

“爸爸，爸爸，你听见了吧，他说两万法郎时是什么腔调？”

男爵夫人眼泪来得快，笑声也来得快，她想起姑爷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想起他那样咆哮，那样激烈反对，不让别人掏腰包给那个被他作贱的姑娘，她又看到眼前雅娜如此好兴致，也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笑得身子直抖动，眼泪都笑出来了。男爵于是受到感染，也随着笑起来。这三人还像从前快乐的日子那样，一个个开怀大笑，结果都笑岔了气。

等他们三个稍微平静下来，雅娜怪道：

“这事儿真怪，看来对我再也不起作用了。现在，我已经把他看成一个陌生人，简直不能相信我还是他的妻子。喏，你们看到了，我还拿他的……他的……他的俗不可耐的言行寻开心。”

他们一边笑着，一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情不自禁地相互拥抱。

九

雅娜产后身体既已完全康复，夫妇二人就商议决定去回拜富维尔夫妇，再去拜访库特利埃侯爵。

不久前，于连在一次拍卖中买进一辆新车；这辆四轮敞篷车只需套一匹马，这样，每月他们就能外出两趟了。

十二月的一天，天朗气清，于连和雅娜驾车出门，在诺曼底的原野跑了两个小时，便沿着坡路驶入一个小山谷；四面谷坡都已树木成林，谷底则垦为耕地。

过了已经播种的田地，便是一片片牧场，过了牧场又见一片芦苇丛生的沼泽地。在这个季节，高高的芦苇都已枯干，长长的芦叶在风中刷刷作响，宛如黄色的飘带。

顺着谷路驶过一个急拐弯，窃蠹田庄就赫然出现在眼前。那宅子一面依傍林木覆盖的山坡，另一面濒临一大片水塘，一整面墙脚都浸在水中；水塘对岸是一片高大的杉树林，沿另一面山坡攀援而上。

他们先要过一座古式吊桥，再通过路易十三时代式样的拱门，才进入正院。主宅也是路易十三时代风格的，门窗的框边用红砖砌成，两侧各有青石瓦顶的小钟楼。

于连向雅娜解释这座建筑的各个部分，表明他是常客，对此了解很透彻。他对这精舍赞叹不已，每一处都仔细赏析一番。

“瞧那道拱门！嘿！这样一所住宅才叫气派呢！另一面完全坐落在水塘中，有宽大的台阶下到水边；那里停泊四只小船，伯爵夫妇每人各两只。右首那边，你瞧有一排白杨树，那就是水塘的边缘；从那里开始有一条小河，直通费岗。这一带鸟兽特别多，伯爵就爱在这山谷里打猎。这才是名符其实的贵族府第。”

主宅的正门已经打开，面色苍白的伯爵夫人笑吟吟的，款款走出来迎接客人，她就像过去朝代的庄园女主人，身穿着一条拖裙。她那神采仪容，俨然是《湖》[14]上的美人，天生就配住在这座童话中的小古堡里。

客厅有八扇窗户，其中四扇朝向水塘和对面山坡上苍郁的杉林。

黛绿的杉林冠顶黑黝黝的，显得水塘尤为幽深、肃穆和阴森。

伯爵夫人拉住雅娜的双手，就好像少年时的一位朋友，让她坐下，而自己就坐在她身边的矮椅上。于连则有说有笑，特别平易近人；的确，近五个月来，他又恢复了一度疏忽不整的风度翩翩的扮相。

伯爵夫人和于连谈起他们一道骑马游玩的情景；她笑话于连骑马的姿势，称他为“踉跄骑士”；于连也觉得好笑，并给她起绰号叫“马上王后”。窗外忽然一声枪响，吓得雅娜惊叫一声。那是伯爵打中了一只野鸭。

他妻子立刻唤他。这时传来一阵桨声和小船撞到石阶上的声响，接着伯爵出现了，他足蹬宽靴，魁伟的身躯后面跟着两条猎狗。那两条猎狗水淋淋的，棕色的皮毛同主人须发的色调一致，到了门口就趴在外面的地毯上。

伯爵在自己家中显得自在多了，他见来了客人非常高兴，吩咐仆人往壁炉里添木柴，再端上饼干和马代尔产的红葡萄酒；然后，他突然高声说：

“对了，二位就留下吃晚饭吧，就这么定了。”

雅娜心里始终惦念孩子，便谢绝邀请；但是伯爵恳请再三，于连见雅娜执意不肯，便不耐烦了，急忙递过去眼色。雅娜见此情景，怕又唤起他那爱争吵的坏脾气，只好同意了，但她待在这里如同受罪，心想今天见不到保尔了。

下午过得很愉快。他们先去观赏山泉，只见泉水从长满青苔的岩石脚下喷出来，落入一个始终像开水沸动的清水池。然后，他们又乘坐小船兜了一圈，行驶在枯干的苇林中开辟出来的真正水路上。伯爵坐在两条狗中间划桨，每划一下，船体往上一纵，向前冲去；两条狗扬着鼻子，临风嗅着什么。雅娜有时把手伸进冰冷的水中，感到一股凉意爽快从指尖传至心扉。于连和裹着头巾的伯爵夫人坐在船尾，他们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就像陶醉在幸福之中再也无所希求的人那样。

天色向晚，一阵阵刺骨的长风，从北面刮过来，扫荡枯萎的灯芯草丛。太阳沉落到杉树林后面，天空一片红光，飘着几朵形状怪异的红云，仰头一望就令人顿生寒意。

他们回到客厅。客厅里炉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给人以温暖舒适的快感。这时，伯爵乐不可支，张开粗壮的胳臂，一下子把他妻子抱起来，像举孩子一样把她举到嘴边，在她左右面颊上着着实实吻了两下，显露他这厚道人的满意心情。

雅娜笑呵呵地望着这个善良的巨人，觉得单看他那胡须就像童话里吃人的妖怪，心下不禁暗想：“天天看人，可是多么容易看错啊。”这时，她几乎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于连身上，只见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伯爵。雅娜不免担心，走到她丈夫身边，悄声问道：

“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于连声调带几分火气，答道：

“没什么，别管我。刚才我有点冷。”

他们走进餐厅时，伯爵请求客人允许他把狗放进来。两条狗立刻来到主人身边，左右两侧各蹲了一条。主人不时喂给它们一点食品，抚摩它们柔软光滑的长耳朵。两条狗仰起脑袋，摇着尾巴，快活得浑身直抖动。

用罢晚餐，雅娜和于连想要告辞；德·富维尔先生又留住他们，要让他们观赏举火把打渔的情景。

伯爵请客人和他妻子站在水塘边的石阶上，他自己带一名仆人上船。仆人一手拿着旋网，一手举着燃烧的火把。夜色清亮而寒冷，天幕镶缀着点点金星。

火把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奇异的流光，把跳跃的光亮投射到芦苇上，还照见杉树林的黑幕。小船掉了头，忽见一个人影，一个巨大的怪影，赫然映现在杉树林的黑幕上，脑袋超过树冠，隐没在夜空，而两只脚却插进水塘里。继而，那巨人扬起手臂，仿佛要摘星辰。那两条其长无比的胳膊猛然抬起来，又放下去；这边立刻听见轻微击水的声音。

小船又缓缓地掉头，火光随着旋转照亮树林，而那巨大的怪影则似乎沿着树林奔跑，接着仿佛遁入看不见的天边，继而忽又出现在主宅的墙壁上，不像原先那样高大，但是更为清晰，动作也特别古怪。

伯爵的粗嗓门喊道：

“奇蓓特，网了八条！”

双桨击打着水波，巨影现在伫立在墙壁上不动，但轮廓逐渐缩小，脑袋似乎往下降，躯体消瘦下来；当伯爵和手执火把的仆人，一前一后登上石阶时，那影子也就缩为他本人一般大小，并模仿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拎的网里有八条跃动的大鱼。

雅娜和于连终于上路，身上裹着主人借给他们的大衣和毛毯。雅娜几乎情不自禁地说：

“那个大汉可真是个忠厚的人。”

于连驾着车答道：

“是啊，不过，他在别人面前不大懂得规矩。”

十二月份，岁暮的这个黑洞，这个晦暗的一个月，慢慢地过去了。像去年那样，幽居的生活又开始了。不过，雅娜并不感到烦闷，一心扑在保尔身上。于连在一旁看着这孩子，眼睛里流露出不安和不满的神色。

常常有这种情况：雅娜抱着孩子，像所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那样，百般爱抚，又百般亲热，然后把孩子递给父亲，同时说道：“你倒是亲一亲他呀，就好像你不喜欢他似的。”这时，于连便露出厌恶的神情，整个身子画了一个圈，生怕碰到孩子乱动乱抓的小手，然后用嘴唇轻轻拂了一下孩子光秃秃的脑门儿，随即转身就走开了，仿佛受到一种厌恶情绪的驱赶。

乡长、大夫和本堂神甫时常应邀来吃饭；富维尔夫妇也时常来访，两家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

伯爵显然非常喜爱保尔，他登门拜访时，从来到走，总把孩子放在他的双膝上，甚至抱上整整一下午。他用那巨人般的大手掌极轻地抚弄着孩子，用长长的胡子尖搔痒他的鼻尖，还像母亲那样亲也亲不够。他因妻子没有生育而一直苦恼。

三月份天气清朗少雨，几乎有了暖意。奇蓓特伯爵夫人又提起四人骑马一道游玩的事。雅娜同意了，这漫长的暮晚、漫长的黑夜、漫长的时日单调而又相似，她有点厌烦了，能骑马玩玩她很高兴。于是，整整一个礼拜，她就兴致勃勃地缝制她骑马的长裙。

他们骑马出去游玩了，路上总是一对一对的，伯爵夫人和于连在前，伯爵和雅娜在后，相距有百步远。后面这一对像朋友一样，安安静静地聊天；的确，两个人都胸怀坦荡，性情朴实，一接触就成了好朋友。前面那一对常常窃窃私语，有时敞声大笑，有时突然四目相对，眉目间仿佛有千言万语没有讲出来；继而，他们又猛地纵马飞驰，渴望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过了一会儿，奇蓓特似乎暴躁起来，她那激烈的声音，顺风一阵阵传来，传到落在后面的两位骑手的耳畔。于是，伯爵微笑着对雅娜说：

“我的夫人不是天天都有好性儿的。”

一天傍晚，在返回的路上，伯爵夫人故意撩拨她那匹骡马，用马刺刺它跑，随即又猛地勒住缰绳，后面的一对听见于连一再告诫她说：

“当心，您可要当心，马会惊跑的。”

伯爵夫人反驳道：

“惊就惊，这不干您的事！”

她那声调非常干脆，非常生硬，说出来的话响彻旷野，就仿佛久久悬在半空。

果然，那匹骡马口吐白沫，猛然竖起前蹄，又连连尥蹶子。伯爵忽然担心起来，扯着嗓门喊道：

“当心啊，奇蓓特！”

女人发神经的时候，什么也阻止不了。同样，伯爵夫人听见丈夫的喊声，好像出于挑衅，又照马的两耳之间猛抽一鞭。马狂怒地竖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蹬，然后刚一着地，便向前一纵，飞也似的在田野狂奔，横冲直撞。

惊马先是穿过一片牧场，冲入耕地，溅起沃土泥巴，一溜烟地飞驰，人和马都分不清了。

于连吓呆了，停在原地，拼命地喊：

“伯爵夫人！夫人！”

这时，伯爵一声长号，身子伏到高头的马颈上，整个身子一冲，带动坐骑向前跑去。这个巨人般的骑士以吆喝声，以动作和马刺激励驱动马，恫吓马，不遗余力地纵马飞奔，就好像他双腿夹着那笨重的牲口，要携带它腾空而去。这对夫妇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径直向前飞驰。雅娜远远望见那两个身影逃逝，逃逝，越来越缩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了，犹如两只追逐的鸟儿在溟蒙的天际中隐没。

这时，于连挽缰徐行，回到妻子身边，悻悻地咕哝道：

“我看她今天简直疯啦。”

于连和雅娜这才去追两位朋友，而这时，伯爵夫妇已经消失在起伏不平的旷野里。

他们跑了一刻钟，望见伯爵夫妇往回走，不久就同他们会合了。

伯爵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他嘿嘿笑着，怀着胜利的喜悦，用他那副铁腕牵着妻子的那匹颤抖的骡马。伯爵夫人脸色苍白，肌肤抽搐，一副痛楚的神情；她的一只手搭在丈夫的肩上，像要晕倒似的。

看到这一天的情景，雅娜明白伯爵爱他妻子胜过自己的生命。

下个月，伯爵夫人快乐的情绪又是前所未有的。她到白杨田庄来得更勤了，动不动就咯咯大笑，热烈而深情地拥抱雅娜，仿佛她的生命喜逢一种神秘的欢悦。她丈夫也喜气洋洋，总是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有时冲动起来，总想摸摸她的手，她的衣裙。

一天晚上，伯爵对雅娜说：

“这阵子，我们生活在幸福之中。奇蓓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可爱，她情绪好了，也不再生气。我觉出她爱我，而这一点，我始终摸不准。”

于连也变了样，他快活多了，不再那么烦躁，就好像两家结成的友谊，给每家都带来了安宁和快乐。

这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天气骤然热起来。

从畅和的早晨，一直到平静温煦的暮晚，阳光融融，催促大地发芽。倏忽间，所有嫩芽一齐萌发，生意盎然；生命的汁液不可抗拒，勃勃冲涌；万物复苏，大自然一片欣欣向荣；这样的好年景会使人相信能重返青春。

看到这勃勃生机，雅娜心中隐隐有所感悟。她面对草坪上的一朵小花会顿生慵倦之意，有时耽于甜美的感伤，有时陷入缠绵的遐想。

继而，雅娜心头涌现初恋时的种种温馨的记忆，这并不是说她心里对于连重又产生了感情，不，这已经结束了，一去不复返了；然而，她的整个肉体受到和风的爱抚，浸透春天的气息，不免悸动不安，仿佛听到无形而温柔的呼唤。

她喜欢独自待着，在温暖的阳光下忘怀一切，周身感受着蒙而恬静的快意，而这种快意又不会引起任何思虑。

一天早晨，雅娜正处于这种蒙蒙的状态，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影像，映现埃特塔村附近小树林绿荫中那个阳光透射的洞。正是在那里，在这个当时爱她的年轻人身边，这个年轻人胆怯地，结结巴巴地，第一次向她表白了心愿；也正是在那里，她以为一下子接触到她所希望的美好未来。

于是，她想再去看看那片树林，算是一种感情的和迷信的朝香，仿佛重游旧地会给她的生活进程带来什么变化。

于连天一亮就走了，不知上哪儿去了。于是，雅娜吩咐备马，随即策马上路；近来，她时常骑的是马尔丹家的那匹小白马。

这一天非常宁静，没有一丝风，无论青草树叶，各处都静止不动，仿佛风已经死灭，一切这样静止，直到千秋万世。就连昆虫也都隐匿起来。

太阳降下的炎炎的寂静成为主宰，不知不觉将一切笼罩在金黄色的雾中。雅娜挽辔徐行，怡然自得地在马上摇晃。她时而举眼望望极小的一朵白云，那朵白云宛如一小团棉花，好似一点凝聚的水汽，遗忘在那里，孤零零的，高悬在碧空。

雅娜沿坡路走下山谷，缓缓地走向树林；这个山谷直通大海，入海的两侧悬崖呈巨大的穹窿状，称为埃特塔大门。阳光从尚不繁茂的叶丛绿荫间倾泻下来。她没有找到那个地点，只好徘徊，踏遍一条条林间小径。

她正穿行一条长长的林荫路，忽然望见路尽头有两匹备鞍的马拴在一棵树上，她立刻认出来，正是奇蓓特和于连的坐骑。她已经产生孤独的压抑感，在这里意外地遇见他们，她非常高兴，于是策马向前跑去。

雅娜赶到时，看见两匹马非常悠闲，好像已经习惯于长时间的停歇，她高声呼喊，可是没人答应。

一只女式手套和两条马鞭，丢在有人践踏的草地上。显然，他们在这里坐过，然后丢下马走远了。

她等了一刻钟，二十分钟，心中不禁诧异，弄不明白他们干什么去了。她下了马，靠在一棵树干上伫立不动了；这时，两只小鸟儿没有看见她，飞落到她旁边的草地上，一只鸟儿蹦蹦跳跳，围着另一只转，同时耸起翅膀抖动，不断地点头致意，还啾啾叫着，忽然，两只鸟儿交尾了。

雅娜吃了一惊，就好像她根本不懂这种事，她转念一想：“真的，春天到了。”继而，她又产生一个念头，一丝疑虑。她扭头又瞧了瞧手套、马鞭和丢下不管的两匹马，心中抑制不住，渴望逃开，于是翻身上马。

现在，她策马返回白杨田庄。一路上，她的头脑紧张地活动，推理，把事实串起来，把情况联系起来考虑。她早怎么没有猜出来呢？她怎么一点也没有看到呢？于连经常出门，又重新注意衣着仪表，而且脾气也变好了，这种种变化，她怎么没有看明白呢？她也想起奇蓓特突然发神经闹脾气，又过分亲昵的种种表现，想起她近来享受的，连伯爵也为之高兴的甜美幸福。

雅娜又勒住马慢慢行走，以便认真地思考，而马跑得太快会打乱她的思路。

最初的激愤情绪过后，她的心情几乎平静下来，既不嫉妒，也不憎恨，而是充满了蔑视。她并不怎么考虑于连：于连做出什么事情来，她都不会感到奇怪了；她特别气愤的，倒是她的朋友伯爵夫人的双重背叛。看来，世上人人都背信弃义，都是满口谎言的伪君子。她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人为破灭的幻想而哭泣，往往同哭死者一样伤心。

然而，她心里下决定装作一无所知，从此关闭心扉，不再为世俗的情爱所动，只爱保尔和自己的父母，以平静的面孔容忍其他人。

她一回到家，便扑向儿子，把他抱到自己的卧室，发狂似的又亲又吻，足足一个小时没有停歇。

于连回来吃晚饭了，他笑容满面，显得可爱可亲，对妻子处处殷切体贴。他问道：

“爸爸和妈咪今年不想来了吗？”

雅娜心里十分感激他这种关怀，几乎原谅了她在树林中所发现的秘密。她突然萌发了强烈的愿望，快些见到除了保尔之外她最爱的两个人，于是她连夜写信，敦促他们早日前来。

她父母答复说，他们于五月二十日到达。现在是五月七日。

她等待的心情越来越焦急，就好像除了天伦之情，她还感到一种新的需要，她的心想接触诚实的心，她想敞开心扉，同那些纯洁的人交谈，因为那些人一生高洁，每个行为、每种思想、每种欲念，始终是光明磊落的。

驿车停到门前的台阶前，车窗里露出男爵那张喜性的面孔，这时，雅娜的灵魂与胸口立刻深有所感，情绪激动起来，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又见到妈咪时，不觉呆住了，险些昏过去。经过一个冬天，仅仅六个月未见，男爵夫人就老了十岁。她那肥厚的、软塌塌垂下来的双颊，好像充血一样发紫；她的眼睛已经黯淡失神；两边要有人架着，她才能够走动；呼吸更加困难，发出嘶嘶的声音，吃力极了，连旁边的人看着都有艰难痛苦的感觉。

男爵同她朝夕相处，毫未留意她身体状况的恶化；当她哀怨说总上不来气，身子日见笨重时，男爵就回答说：

“哎！哪里呀，亲爱的，我从认识你就是这样。”

雅娜陪着到了他们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便哭起来，内心烦乱，不知如何是好；继而，她眼泪汪汪地去见父亲，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说道：

“噢！妈妈的变化多大呀！她怎么啦，告诉我，她究竟怎么啦？”

男爵深感意外，答道：

“是吗？怎么可能呢？没有的事。我可一直没有离开过她，我敢保证她一向如此，我觉得她并不坏。”

当天晚上，于连对他妻子说：

“你母亲的情况可不妙，我看她恐怕有病。”

雅娜失声痛哭，于连不耐烦地说：

“我又没有讲她不行了。什么事到你这儿就不得了。她不过是变了样，人上了年纪嘛。”

过了一周，雅娜看惯了母亲这副新相貌，也就不再想这事儿了；也许她驱走了种种担心，人嘛就是这样，出于自私的本能，也出于寻求心情平静的天性，总好驱走并排除自己所面临的惶恐和忧虑。

男爵夫人走不动路了，每天只能出去半小时。她沿着“她的”林荫路走完一趟，就再也动不了，要在“她的”长椅上坐一坐。有时，她连一趟也走不来，只好说：

“停下来吧。我这心脏肥大症，今天累得我的腿都不听使唤了。”

这正是最好的季节，每天晨曦霞光绚丽，白昼阳光灿烂，夕照一片静谧，夜晚温煦而星光闪烁。男爵夫人的身体很快好起来；雅娜也很快忘却于连的偷情和奇蓓特的负义，几乎觉得自己是美满幸福的。田野鲜花盛开，芳香扑鼻；大海始终风平浪静，在阳光照耀下，从早到晚都波光粼粼。

一天下午，雅娜抱着保尔去田野游玩，她时而瞧瞧儿子，时而赏赏路边的花草，内心洋溢着无限的幸福。她不时地亲亲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感到田野馥郁的香气轻拂，不禁心醉神迷，沉浸到一种无比的畅意中。继而，她憧憬孩子的未来。将来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她时而希望他成为有名望、有势力的大人物，时而甘愿他当个平凡的人，忠诚温顺，守在妈妈身边，始终向妈妈张开双臂。有时她以做母亲的私心爱他，就盼望他只做她的儿子，永远做她的儿子；有时她又以热诚的理念爱他，雄心勃勃想让他成为人上人。

雅娜坐在沟渠沿上，仔细端详儿子，仿佛从未见过似的。一想到这个小生命将来会长大，满脸胡须，走路步伐矫健，说话声音宏亮，雅娜就突然感到万分惊奇。

这时，远处有人叫她。她抬头望望，只见马里于斯跑来，心想准是家里来了客人，于是站起身，但因受了打扰而心下不高兴。那孩子飞跑前来，快到跟前时便喊道：

“夫人，男爵夫人不好啦！”

雅娜只觉冷水从脊背流下来，她一时慌了神儿，大步流星地急忙赶回去。

她远远望见梧桐树下聚了一堆人。她冲上去，人群立即闪开，她看见母亲躺在地上，脑袋垫着两个枕头，脸色全黑了，双眼紧闭，气喘了二十年的胸脯不动弹了。奶妈将孩子从少妇的怀里接过去抱走了。

雅娜眼睛怔怔的，问道：

“怎么回事儿？她是怎么跌倒的？快去找大夫啊！”

她偶一回头，忽见神甫在那里，不知道是如何得到消息赶来的。神甫已卷起教袍的袖子，要上前动手帮忙。然而，无论是用醋还是花露水抹擦，都不见效了。

“还是把她的外衣脱下，安置她躺在床上。”神甫说道。

庄户约瑟夫·库亚尔、西蒙老头和吕迪芬都在场，比科神甫也上手帮忙，他们想把男爵夫人抬走；可是刚一抬起来，她的头就向后耷拉下去，而且她身子太肥太沉，他们手抓的衣裙撕破了也抬不动。雅娜一见这情景，恐怖得大叫起来。他们只好又撂下这软绵绵的庞大身躯。

要去客厅拿来一张坐椅，扶起男爵夫人坐上去，这才把她抬走。他们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再上楼梯，终于抬进卧室，把她放到床上。

厨娘吕迪芬给她脱衣裳，一个人正忙不过来，唐图寡妇恰巧赶到。照仆人们的说法，她和本堂神甫一样，只要“闻到死人的气味”，就会突然到来。

雅克·库亚尔骑马飞奔去请大夫，本堂神甫要回去取圣油，看护便对着他耳朵吹了点风：

“不必费神了，神甫先生，这情况我了解，她已经过去了。”

雅娜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如何救护，用什么办法，只是哀求别人。本堂神甫也管不了许多，持诵了赦罪的祷文。

大家守着这个青紫色死去的躯体，足足过了两个小时，雅娜这才跪下，惶恐而哀痛地哭起来。

医生打开门进来了，雅娜仿佛看见了救星、安慰和希望，她冲过去，就她所知道的这场变故的情况，结结巴巴地说：

“她跟每天一样散步……身体很好……可以说非常好……午餐还喝了一碗肉汤，吃了两个鸡蛋……她突然跌倒了……全身发黑，就像您瞧见的这样……再也没有动弹……我们千方百计想把她救过来……什么办法都用了……”

她戛然住口，原来瞧见看护向医生示意人已断气，早过去了，于是她惊呆了。然而，她还是不肯这样想，急不可耐地一再追问：

“病情严重吗？您认为这严重吗？”

大夫终于答道：

“我看恐怕是……恐怕是……不行了。您要挺住，要拿出很大勇气。”

雅娜立即张开手臂，扑到母亲身上。

于连回来了，他一下子怔住，事情来得太突然，难以立即换上适当的表情和姿态，未能号叫一声，表面显示出沉痛来，他显然很不痛快，嘴里咕哝道：

“我早就料到了，我觉出来人不行了。”

说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双膝跪下，画了十字，嘴里喃喃祷告几句，然后站起身，也想把他妻子拉起来。可是，雅娜抱住尸体吻着，她的身子几乎伏在上面。别人只好强行把她拉走。她仿佛疯了。

一小时过后，才让她回来。毫无希望了。卧室现在布置成灵堂。于连和本堂神甫在窗口低声交谈。唐图寡妇舒舒服服地坐在圈椅上，已经昏昏欲睡了，她守惯了夜，一走进有死者的人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夜幕降临。本堂神甫走到雅娜面前，握住她的手，鼓励她、安慰她，往这颗极度哀痛的心上涂抹抚慰的圣油。他谈起死者，用圣职的套话赞美，显出一副作为神甫的假伤悲——其实对他来说，死者即是施主，他还表示愿意守灵，为死者祈祷。

可是雅娜拒绝了，她不停地抽噎流泪，说是要一个人，独自一个人守这诀别之夜。于连听了，走过来说：

“这可不行，我们两个人留下来吧。”

雅娜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不肯。继而，她终于说道：

“她是我母亲，是我的母亲，我要独自一个人守着她。”

神甫低声说道：

“由她性儿做吧，看护唐图家的可以待在隔壁房间。”

神甫和于连都想睡觉，乐得这样安排。于是，比科神甫也跪下来做祷告，然后站起身，临走时口中念念有词：“她是个圣女”，那声调就像他讲“天主保佑你”。

这时，子爵以平时的口气问道：

“你要吃点东西吗？”

雅娜没有应声，不知道这是对她讲话。于连又说道：

“你最好还是吃点东西，身子好才能支撑住。”

她那神情好像精神失常了，回答一句：

“马上派人去找我爸爸。”

于连出去，派人连夜骑马赶往鲁昂。

雅娜沉浸在漠漠的哀痛中，似乎要等到这最后面对面的时刻，好倾泻在心头上涨的悲痛欲绝的哀悼。

房间已经一片昏暗，将死者笼罩在夜色中。唐图寡妇开始走动，以她看护的习惯，蹑手蹑脚，无声无息，归拢那些看不见的物品。然后，她点燃两支蜡烛，轻轻放到床头铺了白单的桌上。

雅娜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明白了。她等待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于连又进来了，他用了晚餐，再次问雅娜：

“你一点东西也不想吃吗？”

他妻子摇摇头。

于连坐下来，默不作声了，他那神态不是悲伤，而是无可奈何。

他们三人各守其位，相互离得远远的，谁也不动一动。

有时，看护睡着了，微微发出鼾声，随即又突然醒来。

末了，于连站起来，走到雅娜面前，问道：

“现在，你想一个人留下吗？”

雅娜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手，答道：

“唔，是啊，你们都走吧。”

于连吻了吻她的额头，悄声说道：

“每隔一会儿，我就来看看你。”

说罢，他就出去了。唐图寡妇则把扶手椅推到隔壁房间。

雅娜关上房门，回头将两扇窗户全打开，迎面拂来青草收割期夜晚的爱抚的温馨。前一天草坪收割的青草，都躺在月光下。

这种温馨的感觉令她难受，像一种嘲弄刺伤她的心。

她回到床前，握住一只僵直冻冷的手，开始端详她母亲。

母亲已不像突发病时那样臃肿了，她仿佛在睡觉，而且从来没有睡得这样安稳。惨淡的烛光在微风中摇曳，在她的脸上弄影，看上去她就像活过来动弹了。

雅娜贪婪地注视母亲的脸，脑海里又涌现遥远的童年时代的种种往事。

她回忆起妈咪历次去修道院看望她的情景，在会客室里递给她一满纸袋的糕点的方式，回忆起许许多多细节、小事、无微不至的体贴，回忆起许许多多话语、各种各样口气和习惯动作、发笑时眼角的皱纹、坐下时深深的喘息。

雅娜待在那里端详，像痴呆一样在内心反复说：“她死了”，于是眼前出现“死”这个词可怖的全部含义。

躺在这儿的人，她母亲，妈咪，阿黛莱德夫人，真的死了吗？她再也不会活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笑了，再也不会坐在爸爸对面吃饭了；她再也不会说：“你好，雅娜。”她已经死了。

就要把她装进棺木钉死，再埋入地下，一切就完结了。此后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再也没有母亲啦？这张可爱的面孔多么熟悉，从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从一张开手臂就喜欢，这个流泻情感的大闸口，这个独一无二的人，母亲，在心上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母亲，已经消失了。这张脸，这张静止不动没有神思的脸，还只能看几个小时了，此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唯留下一点记忆。

有一阵她悲痛欲绝，跪倒在地上，双手痉挛地绞着衾单，嘴压在床铺上，用被褥捂住她那凄惨的号啕：“噢！妈妈，妈妈呀，我可怜的妈妈！”

继而，她感到自己要发疯了，疯到那天夜晚逃到雪地上的程度；她站起身，跑到窗口凉快一下，吸点新鲜空气，呼出这张嘴的气息、这死者的气息。

修剪过的草坪、树木、荒野、远处的大海，在静谧中沉睡在柔媚的月光下。这种安神的柔和，也多少沁入雅娜的心脾，她的眼睛渐渐漾出泪水。

她回到床前坐下，拉起妈咪的手，仿佛她在守护病人。

一只大甲虫受烛光吸引飞进来，像皮球一样来回撞墙壁。雅娜的神思一时被这嗡嗡声引开，她举目寻找那甲虫，只看见她的身影在白色的天棚上游荡。

过了一会儿，飞虫的嗡鸣消失了，于是，她又注意到台钟轻微的滴答声，以及另一种更加细微、难以捕捉的声响。那是妈咪的怀表还在走动，怀表忘在脱下扔在床边椅子上的衣裙里。人已逝去，而这个小机械尚未停止，这种模糊的联想，又猛然在雅娜心中勾起剧痛。

她看了看台钟，刚刚十点半；想想要在这里过一整夜，她又感到惶恐。

脑海中又浮现另一些往事：她本人的经历、罗莎莉、奇蓓特，以及她的心惨苦的幻灭。是啊，人生无非充满穷苦、忧愁、不幸和死亡。无不欺骗，无不弄假，无不给人造成痛苦，无不惹人伤心落泪。何处能找到一点休憩和快乐呢？当然只能到另一个世界去。要等到灵魂脱离尘世的苦海。灵魂！她就这种深不可测的神秘幻想起来，忽然拜服诗意般的信念，随即又同样模糊的别种假想，将诗意般的信念推翻。然而此刻，她母亲的灵魂在哪里？这个已然冰冷、一动不动的躯体的灵魂又在哪里？也许非常遥远，在空间的什么地方吧？可是在哪儿呢？像一只出笼的无形之鸟，化为云烟了吧？

召回到上帝那儿去了吗？还是偶然流散到新生的物中，掺入要萌发的新芽中呢？

夜渐阑珊，星光发白，正是拂晓前的清爽时刻。月亮正在海上沉落，整个海面波光粼粼。

这时，雅娜想起初回白杨田庄那天夜晚，她凭窗眺望的情景。多么遥远的事情啦，一切变化得多大，前景同她想的多么不同！

现在，天空一片玫瑰色，一种欢乐的、柔媚的爱情色调。面对这种天象，这种灿烂的曙光，雅娜深为诧异，心想在升起这样曙光的大地上，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欢乐和幸福呢？

推门的声响吓了她一跳，是于连进来了。他问道：

“怎么样？不觉得太累吗？”

雅娜支支吾吾地说个“不”字，暗自高兴不再是一个人了。

“现在，你去歇歇吧。”于连说道。

雅娜缓缓地拥抱母亲，缓缓地、沉痛地吻了一下，这才回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筹备办丧事，在悲哀的气氛中度过了。男爵傍晚才赶到，他哭得很伤心。

第三天举行了葬礼。

雅娜最后一次为母亲整容打扮，最后一次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看着尸体入殓，她这才退出去。吊唁的人快要来了。

奇蓓特头一个到达，她投到女友的怀里痛哭。

从窗口望去，只见几辆马车飞驶而来，到栅门拐弯驶入庭院。宽敞的前厅人语嘈杂。披着黑纱的女眷陆续走进灵堂，有些雅娜根本不认识。德·库特利埃侯爵夫人和德·布里维尔子爵夫人同雅娜抱吻。

雅娜忽然发现丽松姨妈溜到她身后，她激动地紧紧搂住姨妈，感动得这位老小姐险些昏过去。

于连进来了，他一身重孝，显得很有风采，摆出一副繁忙的样子，十分满意吊唁的场面。他低声跟他妻子商量一件什么事，还悄悄地补充一句：

“所有贵族全到了，办得非常体面。”

他庄重地一一招呼女客，然后又出去了。

丧礼开始之后，只有丽松姨妈和奇蓓特伯爵夫人守在雅娜的身边。伯爵夫人不断地拥抱她，一再重复说：

“我可怜的心肝儿，我可怜的心肝儿！”

德·富维尔伯爵来接他夫人时，也痛哭一场，就好像是他丧母似的。

十

丧事之后的一些日子，相当黯淡凄凉，一个亲人永远逝去，屋里就显得空了；天天碰见死者日常用的东西，感到一阵阵哀痛。每时每刻，都会有一种记忆跌落在心头，造成创伤。这是她的圆椅，那是她的阳伞，还放在过厅里，还有她用过的酒杯，女仆忘了收起来！在每个房间里，都能发现随手放的东西：她的剪刀、一只手套、被她的粗手指翻旧了的书，许许多多小物件，令人想起许许多多日常琐事，无不令人伤怀。

而且，她的声音也在追逐你，总在耳畔回响；真想逃开，摆脱这座宅邸的缠磨烦扰。可是还必须留下来，因为别人也留在这里，也一样悲痛。

再说，雅娜总想她所发现的秘密，精神一直处于颓丧状态，这已成为她的沉重思想负担，她这颗破碎的心再难治愈了。由于这桩骇人的秘密，她此刻的孤寂感倍增；她最后一点信任，随着她的最后一点信念失落了。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走了，他也需要活动活动，换换空气，脱离他越陷越深的凄苦的心境。

这座大宅不时看到它的一个主人消逝，又恢复了平静正常的生活。

到了九月底，比科神甫前来礼节性地拜访，他身穿一件只带一星期污渍的新法袍。他引见了他的继任托比亚克神甫。新任本堂神甫很年轻，身形瘦小，说话口气很大，眼睛周围有沉陷的黑圈，表明此人性情暴躁。老神甫调任到戈德镇去当教区的长老了。

雅娜舍不得老神甫，着实感到伤别。这位好好先生的面孔，联结着她少妇时期的全部记忆。是他主持她的婚礼，是他为保尔洗礼，也是他为男爵夫人举行葬礼。她只要一想到爱堵风村，眼前就必然浮现挺着大肚子经过庄院的比科神甫。雅娜喜欢他，因为他既快活又自然。

他尽管升迁，脸上却无喜色。他对雅娜说：

“我心里难过，子爵夫人，心里确实难过。我到这里，算来有十八年了。唉！这个区收益不多，不是个富庶的地方。男人谈不上应有的信仰，女人呢，哼，女人也都不大正经。女孩子总是先朝拜大肚子圣母，才会到教堂来结婚；这地方的桔花[15]也不比别处贵。尽管如此，我还是爱这地方。”

新任本堂神甫显得很不耐烦，他憋得满脸通红，突然说道：

“我一来，这一切都得改变。”

他穿一件洁净的旧法袍，身体显得非常瘦弱，那样子就像个大发脾气的孩子。

比科神甫斜了他一眼，他快活时总爱这样瞧人。他又说道：

“哎，神甫，要想阻止这种事情，就得把全区的教民全用链子锁住，就是锁住也不顶用。”

那年轻教士厉声答道：

“那就瞧着吧。”

老神甫微微一笑，送一捏鼻烟嗅着，又说道：

“随着年纪增长，您就会心平气和了，神甫，有了经验也一样。您那做法，只会把仅余的信徒逼走，脱离教堂。这地方，大家是信教的，但是好犯混，您可得当心。老实说，我一看见一个肚子大点的姑娘前来听讲道，心里就会想：‘她要给我多添一个教民’；于是，我就设法让她结婚。哎，您阻止不了她们失足，不过，您可以找出那个小伙子，阻止他抛弃当了母亲的姑娘。促使他们结婚，神甫，促使他们结婚，别的事儿不要管。”

新任本堂神甫生硬地答道：

“我们的想法不同，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于是，比科神甫又惋惜起他这村庄、能在神甫住宅窗口望见的大海，惋惜起他常去眺望航船、持诵经文的那些漏斗状小山谷。

两位神甫告辞了。老神甫亲了亲差点儿流泪的雅娜。

过了一周，托比亚克神甫又来了。他谈论他要完成的改革，就像新登基的国王实施新政一样。他请子爵夫人礼拜日弥撒不要缺席，各个节日的仪式也务必到场。他说道：

“您和我，是这地方为首的，我们应当治理这个地方，处处做出表率。我们必须联合一致，这才有力量，受人尊敬。教堂和庄园联手，农舍茅屋就会怕我们，服从我们了。”

雅娜的宗教信仰纯粹是从感情出发的，带有女人始终保持的幻想色彩；她能勉强尽教徒的义务，也主要是因为她保留了在修道院时的习惯；其实，男爵的自由哲学思想，早已打消了女儿的宗教信念。

比科神甫对她并不奢求，只要过得去就行了。然而他的继任，发现上个礼拜天她没有去做弥撒，便深感不安，跑来责问了。

雅娜无意断绝同教会的关系，也就答应了，但心里有所保留，只想照顾面子，头几个礼拜的弥撒露露面。

后来，去教堂做弥撒倒渐渐成了习惯，她接受了这个刚正而专横的瘦弱神甫的影响，喜欢他那神秘主义的慷慨激昂和满腔热忱，感到他在她身上拨动了每个女人的灵魂中都有的宗教诗情的心弦。神甫那一丝不苟的严峻态度、对世俗和肉欲的鄙视、对世人狗苟蝇营的憎恶、对上帝的崇爱、以及他少不更事的野蛮、生硬的言词、宁折不弯的意志，这一切给雅娜一种殉道者所应有的形象。雅娜这个已经看透一切的受难者，竟让这个小家伙，这个天国使者的死硬的狂热信仰所吸引。

神甫把她引向大慈大悲的基督，向她指出宗教的虔诚快乐如何平复她的全部痛苦。雅娜在忏悔室里则卑躬屈膝，在这个看样子只有十五岁的神甫面前，感到自己又渺小又软弱。

然而时过不久，新任本堂神甫就为这一带乡民所不齿。

他责己很严，对人也毫不宽容。他尤为气恼愤慨的一件事，就是情爱。他布道时按照神职的传习，以赤裸裸的词语，慷慨激昂地斥责情爱，向台下这群乡野听众抛去抨击淫乱的一串串霹雷。

小伙子和姑娘在教堂里暗中眉来眼去；就是老农民也爱拿这类事情开玩笑，他们做完弥撒往回走时，当着身边穿蓝布罩衫的儿子和披黑斗篷的老婆的面，都不同意这个不讲宽容的小神甫。这个地方的人都群情激愤。

大家悄悄议论他在忏悔室里多么严厉，毫不容情地惩罚忏悔者，执意不肯赦免丧失贞操的姑娘；议论中都带着讥讽的口气。节日做大弥撒时，有些青年男女待在座位上，不随别人一起上前去领圣体，大家见了都嘿嘿冷笑。

不久，小神甫就开始窥伺并阻止情人幽会，就像森林看护人追逐偷猎者一样。在月色清朗的夜晚，他沿着沟渠，绕到谷仓后面，到海边小山坡的灯芯草丛中，将一对对情人赶跑。

有一回，他撞见一对，是在满布乱石的小山谷中，那两个人搂着腰，边走边亲吻，见了他也不分开。小神甫嚷道：

“你们两个没有教养的东西，还有完没完啦！”

那个小伙子回头答道：

“您去干自己的事情吧，神甫先生，这不干您的事。”

于是，小神甫捡起石子打他们，就像打狗一样。

两个青年咯咯笑着跑开。然而到了礼拜天，小神甫做弥撒时，当着众人宣布那对青年的姓名。

从此，当地的小伙子再也不去做礼拜了。

现在，于连几乎天天去富维尔家，风雨无阻，不是同伯爵打猎，就是陪伯爵夫人骑马；伯爵已经离不开他了，常说：

“他们二人骑马简直着了迷，不过，这对我妻子的身体很有益处。”

九月中旬，男爵回来了。他变了样，老了许多，生气全无，精神沉浸在凄苦的悲伤中。他对女儿的爱恋马上显得更为强烈，仿佛这几个月的凄清孤寂的生活，激起了他在情感、信赖和温存方面的渴望。

雅娜的思想变化、宗教热情，以及她同托比亚克神甫的密切关系，她都绝口未向父亲提起。然而，男爵头一次见到神甫，心中就立刻产生极大的反感。

当天晚上，雅娜问他：

“你觉得神甫那个人怎么样？”

男爵答道：

“那个人么，纯粹是个宗教裁判官！他肯定非常危险。”

后来，他听庄户朋友说，那个年轻神甫特别残忍凶暴，一味追剿自然法则和天生的本能；于是，他心中加深了对神甫的仇恨。

男爵认为，繁衍是普遍的大法则，是神圣而可敬的行为，正是繁衍在实现宇宙造化的奥妙而永恒的意志。于是，他挨家拜访庄户，开始一场激烈的战斗，反对这个不通情理、迫害生命的神甫。

雅娜十分苦恼，祈求天主，也哀求她父亲。然而，男爵总这样回答：

“必须跟这种人斗，这是我们的权利和义务；他们简直不是人。”

他摇晃着满头长长的白发，反复说道：

“他们简直不是人，什么都不理解，丝毫也不理解。他们的行为就像在大梦里一样。这种人就是违反天性。”

他喊出“违反天性”，犹如抛出一句咒语。

本堂神甫也明显感到遇见了对头，不过，他要把白杨田庄及其年轻的女主人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先等待时机，确信他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不久，又一个固执的念头扰得他心神不安；他偶然发现于连和奇蓓特的奸情，便不遗余力地要打散他们。

有一天，他来看雅娜，经过一场神秘的长谈之后，他要求雅娜同他联手作战，以便除掉她自己家中的邪恶，拯救两颗处于危险的灵魂。

雅娜不明白他的意思，要他解释。他却答道：

“时机还没到，我很快会再来看您。”说完，他就突然走掉。

时值残冬，这是发霉的时节，正如人们在田间所说的，是个温暖潮湿的季节。

过了几天，神甫又来了，他隐晦地谈起不正当的关系存在于品行本应端正的人之间。他说知情的人有责任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接着，他又发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议论，然后拉住雅娜的手，劝她要睁开眼睛，理解并协助他。

这回雅娜明白了，但是隐忍不言，装作不知神甫所指为何，她心中惶恐，怕是如今已安宁的家中又要顿起风波、不得安生了。于是，神甫不再犹豫，明确讲出来：

“子爵夫人，我要尽的职责是非常为难的，可是别无他法。我的职守要求我向您指明您能阻止的事情。要知道，您丈夫同德·富维尔夫人的交往是罪恶的行径。”

雅娜无可奈何，有气无力地垂下头。

神甫接着问道：

“现在，您究竟打算怎么办？”

雅娜嗫嚅地反问道：

“您说我该怎么办呢，神甫先生？”

神甫口气粗暴地回答说：

“出面阻拦这种罪恶的情欲。”

雅娜流泪了，带着哭声说道：

“要知道，他已经跟一个使女欺骗过我了；要知道，他并不听我的话，也不再爱我了；我一表示出什么愿望不合他的意，他就会虐待我。我有什么办法呢？”

神甫避开正面回答，高声说道：

“这么说，您就屈服啦！您就听之任之啦！您就认可啦！您家里有通奸的事，您就容忍啦！罪恶就发生在您的眼前，您就转过头去吗？您算得上一个妻子吗？算得上一个基督教徒吗？算得上一个母亲吗？”

雅娜饮泣着，说道：

“您让我怎么做呢？”

神甫答道：

“不惜一切，就是不允许这种无耻的行为。告诉您，不惜一切。离开他！逃离这个玷污了的住宅！”

雅娜又说：

“可是，神甫先生，我没有钱度日，现在我也没有勇气；再说，又没有证据，怎么就离开呢？可以说我没有权利这样做。”

神甫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懦弱无能在您身上作祟，没想到您是这种人。您不配受到上帝的怜悯！”

雅娜双膝跪下哀求：

“噢！求求您，不要抛弃我，指点指点我吧！”

神甫说得非常干脆：

“让德·富维尔先生睁开眼睛，由他去割断这种关系。”

雅娜想到要这样做，立刻恐慌万状：

“那不行，神甫先生，他会杀死他们的！那我就犯了告密的罪。噢！不行啊，绝对不行！”

于是，神甫怒不可遏，抬起手仿佛要诅咒她似的：

“那您就继续生活在耻辱和罪恶中吧，而您比他们的罪过还要大。您是个容忍奸情的妻子！我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了。”

神甫气得浑身发抖，说罢扬长而去。

雅娜惊慌失措，随后追上去，已经准备退让，准备答应了。然而，神甫还是怒气冲天，快步走开，一路拼命挥动他那把几乎同他一般高的蓝色大雨伞。

神甫瞧见于连站在栅门附近，正在那里指导修剪树枝，于是他朝左拐去，想穿过库亚尔家院落，嘴里还一直咕哝：

“夫人，不要拦我，我跟您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在院子中间，正巧在他要经过的路上，聚了一堆孩子，是库亚尔家和邻居家的，他们围着米尔扎狗舍，一个个聚精会神，一声不响，正在好奇地观看什么。男爵背着手站在孩子中间，像个小学教师，也在好奇地观看。不过，他远远望见神甫走过来，便主动躲开，避免同神甫见面，打招呼并寒暄了。

雅娜还跟在后面哀求：

“容我几天时间吧，神甫先生，等您下一趟来，我会告诉您我都能做什么，准备做什么，那时候我们再商量吧。”

说话间，他们走到那群孩子旁边，神甫凑上前去，想瞧瞧到底有什么热闹。原来是一条母狗在下崽儿。它躺在窝前边，一副疼痛的样子，但还是爱抚地舔着在身边蠕动的刚生的五条小狗。就在神甫俯身仔细瞧时，母狗身子抽搐，猛然一挺，又产下第六只。孩子们都兴高采烈，拍着手嚷道：

“又出来一只！又出来一只！”

在孩子们的眼里，这是一种游戏，一种极为自然的游戏，绝没有下流的成分在内。他们观看狗下崽儿，就像看苹果落地一样。

托比亚克神甫先是怔住，接着怒不可遏，他举起大雨伞，用尽全力朝孩子头上打去，吓得孩子们都撒腿跑散了。这样一来，他突然面对这条正在下崽儿而想站起来的母狗。可是，他这时已气昏了头，没容狗站起来，就抡起雨伞拼命打。狗锁着链子逃不掉，在痛打下挣扎哀号。雨伞打折了，他赤手空拳，又跳到狗身上，疯狂地践踏，要把它踏成肉饼。在践踏的压力下，最后一条小狗挤出来了。在一堆尚未睁眼就哇哇叫着寻找乳头的崽子中间，母狗已经血肉模糊，身子还在颤动；这时，神甫又抬起脚跟，狠命一踹，终于结果了母狗的性命。

雅娜早已跑开；可是，神甫却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他的脖子，一个耳光把他的三角帽打飞；男爵气愤到了极点，揪着领子把他拖到栅门口，一下子把他扔到路上去。

男爵先生返身回来时，看见他女儿跪在小狗中间，边哭边把小狗拾起放到她的裙兜里。他大步走过去，挥动着手臂，高声嚷道：

“这个穿教袍的家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现在，你看清楚了吧？”

庄户都跑来，大家瞧着这条皮开肉绽的母狗；库亚尔大妈嚷道：

“天下还会有这样野蛮的人！”

这时，雅娜已经把七只狗崽儿都拾起来，说是带回去喂养。

回去后给狗崽儿喂牛奶，可是第二天就死了三只。于是，西蒙老头跑遍了这一带，想找一条带奶的母狗，母狗没找到，却带回一只母猫，说是这也能顶事。不得已弄死三只狗崽儿，留下最后一只交给异族的奶娘喂养。母猫倒是马上收养了狗崽儿，侧身躺下来让它吃奶。

为避免养母身体吃不消，两个星期之后就给小狗断奶，由雅娜亲自给它喂奶瓶。她给小狗起名叫“多多”。男爵非要换个名字，叫它“杀杀”。

本堂神甫不再登门了；然而到了礼拜天，他站在讲坛上，大肆辱骂，诅咒并威胁白杨田庄，说是必须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伤口，将男爵逐出教会，对此男爵则一笑置之；他还隐晦地、婉转地影射于连有了新欢。子爵听了心头火起，但又怕出乱子，只好压下这口气。

此后，神甫每次做弥撒，都要宣称他必报仇，预言上帝审判的日期已临近，他的所有仇人都要受到惩罚。

于连给红衣主教写了一封信，措词既恭敬又强硬。本堂神甫面临贬斥的危险，只好不做声了。

人们时常看见神甫独自一人，神情激愤，大步流星地游荡。奇蓓特和于连骑马散步，随时都可能望见他，远远在一片原野的尽头或在悬崖边上像个黑点，或者在他们要走进的一个狭谷中诵经。于是他们掉转马头，以免从他的身边经过。

春天又来了，越发激发他们的恋情。他们要天天骑马出来，时而到这处，时而到另一处，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去搂抱亲热。

这时树叶还很稀薄，草地又很潮湿，他们不能像盛夏时节那样钻进密林里，就常常到去年秋天弃置在伏高特山冈上的活动牧屋去幽会。

牧屋高高架在车轮上，停在距悬崖五百米处，下面就是深谷，山坡相当陡峭。他们在牧屋里幽会，居高临下，不怕被人撞见；两匹马就拴在辕木上，等待主人尽欢之后好回去。

然而有一天，他们从这个幽会地点出来时，望见托比亚克神甫坐在山坡上，几乎是隐藏在灯芯草丛中。于连说道：

“以后还是把马留在小山谷里；拴在这里，老远就望得见。”

从此他们改变习惯，把马拴在长满荆棘的山坳里。

又有一天傍晚，他们二人并辔回窃蠹田庄，要同伯爵共进晚餐，正巧碰见爱堵风本堂神甫从邸宅出来。神甫闪到路旁，躬身致意，但是没有抬眼望他们。

他们心里一阵不安，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且说五月初的一天下午，外面刮着大风，雅娜守着炉火正在看书，忽见德·富维尔伯爵走进来，脚步那么急，真像出了什么事。

她急忙下楼去招呼，到了伯爵对面一看，还以为他发疯了。伯爵头上扣着平常只在家中戴的那顶特号鸭舌皮帽，身穿猎装，脸色惨白，衬得平时因肤色红润而不显眼的红胡子，现在像一团火了。他的眼睛也失神地转动，仿佛空无一点思想了。伯爵讷讷地说：

“我妻子在这儿，对不对？”

雅娜也惊慌失措，答道：

“没有哇，今天我根本没有见到她。”

伯爵两腿似乎立不稳，这时坐下来，摘掉帽子，又掏出手帕，下意识地频频擦额头；继而，他霍地站起身，朝少妇走了两步，伸出手臂，张了张嘴，仿佛要向她吐露心中的极大痛苦；可是他又停下，眼睛盯着她，像说昏话似的嗫嚅道：

“然而，是您的丈夫……您同样……”

话未说完，他就朝海边跑去。

雅娜追上去想拦住他，她吓得魂不附体，又是招呼，又是哀求，心里还想道：

“他全知道啦！他会干出什么来？噢！但愿他找不见他们！”

可是追又追不上，伯爵也不听她的呼唤，他认准了目的地，毫不犹豫直往前奔，跨过沟渠，又大踏步地越过那片灯芯草丛，登上了悬崖。

雅娜站在植了树木的土坡上，目光久久追随他，直到看不见了，她才忧心忡忡地返回去。

伯爵已经朝右首拐去，奔跑起来。大海波涛汹涌，天空乌云滚滚而来，每一片乌云都给海岸送来一阵暴雨。大风呼啸怒吼，扫荡草地，吹倒禾苗，从远方带来大群的白色大鸟，像浪花飞沫一般飘到陆地上。

豆大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抽打着伯爵的脸，打湿他的面颊和胡须，雨水顺着胡须淌下来，风雨声灌满他的耳朵，搅得他心潮翻腾。

前面就是伏高特山谷，张开了幽深的谷口。那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牧屋停在一个空羊栏旁边。两匹马拴在活动木屋的车辕上。这种暴风雨的天气，还怕什么呢？

伯爵一望见两匹马，便趴到地上，接着手膝并用向上爬行，他那庞大的身躯滚满了泥水，头上又戴着兽皮帽，看上去真像一个魔怪。他一直爬到孤零零的牧屋，藏到下面，以免被里边的人从木板缝瞧见。

两匹马看见他，都骚动起来。他拿出折刀打开，慢慢地割断缰绳。这时，猛然刮来一阵狂风，夹杂着冰雹，打在马身上，马惊得奔跑逃窜；冰雹还打在牧屋的斜顶上，震得车厢在轮子上颤动。

这时，伯爵跪起来，眼睛贴在门底缝向里窥探。

他不再动了，似乎在等待。过了半晌，他突然立起来，从头到脚满身污泥，发狂一般推上门闩，从外面把门反插上，接着抓住辕木，拼命地摇晃这个小木屋，好像要把它晃散架子似的。继而，他忽又拉上套，高大的躯体俯向前，就像牛拉车一样，气喘吁吁，拼力把这个活动木屋以及关在里边的人拖向陡坡。

里边的人大声叫喊，用拳头捶着板壁，他们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伯爵把牧屋拉到陡坡边缘，双手一松，让轻便的小屋滚下去。

牧屋顺坡冲下，越滚越快，辕木击打着地面，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横冲直撞。

一个蜷缩在坑里的老乞丐，看见木屋从他头上飞过去，还听见车厢里发出惨叫声。

活动牧屋突然掉了一个轮子，车身倾斜，好似皮球向下翻滚，又像被狂风拔起的房子从山顶滚下去。牧屋翻滚到最后一个细谷边上，弹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个抛物线，终于跌进谷底，如同鸡蛋撞得粉碎。

牧屋一着地面摔烂了，看见它从头上飞过去的那个老乞丐便蹑手蹑脚，穿过灯芯草丛下山；不过，他这种乡下人遇事总要谨慎小心，不敢靠近摔开了花的木屋，跑到附近的庄户报信去了。

人们赶来了，搬开碎木板，发现两具尸体，都已血肉模糊。男的脑门儿劈开，整个脸压扁了；女的在撞击中颚骨脱落；两人的肢体都折断，软塌塌的皮肉下仿佛没有骨头了。

不过，还能辨认出来，大家议论了很长时间，推究这场惨祸的原由。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个女人说。

于是老乞丐叙述说，他们大概要避一阵暴雨，就躲到里边，不料活动木屋被狂风刮走，从坡上滚下来。他还解释说他也想进去躲雨，但是看见辕木上拴了两匹马，才知道那地方让人先占了。

他还得意扬扬地补充说：

“要不然，就该我没命了。”

有人插言说：

“那样不是更好吗？”

那老汉一听可气坏了：

“干吗说那样更好呢？就因为我穷，他们有钱吗？瞧瞧他们，这时候的样子……”

老乞丐破衣烂衫，还往下滴水，胡子乱糟糟的，长长的头发从破帽子里钻出来，整个人肮脏不堪，此刻他气得发抖，用一根弯曲的棍子指着两具尸体，嚷道：

“死了，我们大家都一个样。”

这工夫，又来了一些农民，他们都冷眼旁观，神色中流露出不安、奸狡、恐惧、自私和胆小怕事。大家商量怎么办，最后决定将两具尸体分别送回庄园，以便得到一笔赏钱。于是套了两辆小篷车，可是又出现新的难题。有人主张车上就垫些草就行了，其他人则认为放上褥子才合适。

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却叫起来：

“那垫褥上要沾满了血，还得往水里放漂白粉才能洗掉。”

这时，一个面孔和悦的胖庄户说：

“会有人出钱赔的。东西越值钱，赔的钱就越多呗。”

这话起了决定性作用。

两辆没有安装车弓的高轮小篷车，一辆朝左，一辆朝右，匆匆出发了，沿着深深的辙沟，每颠簸一下，都震动摇晃着这两个曾经搂抱亲热、此后再也不会相逢的人的遗体。

伯爵一看见木屋从陡坡冲下去，就在狂风暴雨中撒腿逃跑；他一连跑了几小时，横穿道路，跨过沟坡，拨开树篱，直到黄昏跑回家，却闹不清是怎么回去的。

仆人们都惶惶不安地等他回来，告诉他两匹马跑回来了，于连的那匹跟随夫人的这匹，可是人却不见了。

德·富维尔先生听了，身子站立不稳，他声调急促，断断续续地说：

“赶上这样恶劣的天气，怕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大家快去找找他们吧。”

伯爵本人也出去了，不过一走到别人的视线之外，他就躲进荆丛里，窥望大路；他还怀疑野性爱恋的那个女人，就要沿这条路回来，是死是生，也许还有一口气，也许四肢折断，永远残废了。

时过不久，一辆小篷车从前边经过，车上拉着什么奇特的东西。

车子驶到庄园门前停下，然后驶入院子。是哟，没错了，正是“她”。但是，他极度惶恐，定在原地动不了，就怕了解真相，面对现实。他像野兔一样蜷缩在那里，不敢动弹，听到一点动静就惊抖。

他等了一小时，也许有两小时，那辆车并没有出来，心想他妻子气息奄奄，他要见到她，同她的目光相遇，这样一想就惊恐万状，忽然又怕藏在这里被人发现，不得不回去目睹那垂死的惨景，莫不如再逃进树林躲起来。然而，他转念又一想，也许此刻她正需要救护，而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于是他就发狂一般跑回家。

他刚进大门，就碰见家里的园丁，便问道：

“情况怎么样？”

那人不敢回答，于是，德·富维尔先生几乎吼起来：

“她死了吗？”

仆人支支吾吾地答道：

“是的，伯爵先生。”

伯爵顿时感到无比轻松，沸腾的血液和紧张的肌肉也立刻恢复平静，他稳步登上门前高大的台阶。

另外一辆车赶到白杨田庄。雅娜远远望见车，发现车上垫的褥子，猜出上面躺着人，一下子就全明白了。这一刺激过分强烈，她登时昏倒了。

雅娜苏醒过来时，发现父亲托着她的头，正往她的太阳穴上擦香醋。父亲犹豫地问道：

“你知道了吗？……”

雅娜咕哝一声：

“是的，爸爸。”

她没有看见于连下葬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只发觉过了一两天，丽松姨妈回来了；她在昏热沉迷的恶梦中，还极力回想老小姐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离开白杨田庄的。甚至到神志清醒的时候，她也回忆不起来了，只能肯定在妈咪死去，她还见过姨妈。

十一

雅娜一连三个月未出房门，她身体十分虚弱，面无人色，都说她不行了。可是后来，她又渐渐有了生气。父亲和丽松姨妈都住到白杨田庄，不离她的左右。经过这次打击，她落下了神经衰弱症，稍微有点动静就受不了，有几回还没有多大刺激，就昏过去好久才苏醒。

她始终没有问起于连丧命的详细情况。何必再问呢？她了解得还不够多吗？人人都以为那是意外事故，而她却心中有数，心头保存着折磨她的这一秘密：她知道他们的奸情，而出事那天，她也看见了伯爵闪电式骇人的拜访。

不过现在，她的心灵渐渐涌起温馨而忧伤的记忆，重温她丈夫从前给她的短暂的爱情欢乐。她常常意外地想起于连，浑身不禁一抖，而在脑海出现的是订婚时期的于连形象，也是在科西嘉的灿烂阳光下她唯一热恋时刻所钟爱的于连形象。人已入土，时光流逝，所有缺点都缩小了，所有粗暴言行都消失了，甚至连薄情负义的行为都淡忘了。对那个曾经搂抱过她的男人，雅娜在他死后却产生一种隐约的感激之情，她不再计较过去的苦痛，而只缅怀幸福的时刻。况且，时光不停地流转，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遗忘好似积聚的灰尘，覆盖了她的所有回忆和痛苦。此后她就一心扑在儿子身上。

保尔成了偶像，成了至高无上的君主。他们三人则成了奴隶，整天围着他转，心里只有他一个人；甚至三个奴隶之间还有点相互嫉妒，孩子骑在外公膝上玩了一阵之后，就用劲吻几下外公，母亲在一旁看着就眼红。丽松姨妈一向受人忽视，在这个刚学说话的主人面前也像个仆人，毫无地位，她百般央求，使出全身解数，孩子也只是随便跟她贴贴脸，而他跟母亲和外公却又搂又抱，又亲又吻；两相比较，真有天壤之别，丽松姨妈心中委屈，回房常常独自垂泪。

两年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唯一的营生就是抚养照看孩子。第三年入冬，他们决定去鲁昂，一直住到春天，于是举家迁徙。不料，一住进久无人居的潮湿老房，保尔就得了支气管炎，症状严重，都担心是胸膜炎。这三位亲人吓坏了，都说孩子离不开白杨田庄的空气。病一治好，他们又搬回去了。

从此开始一长段单调而恬静的岁月。

他们总是围着孩子转，不是在他卧室，就是在大客厅，或者在庭园里。孩子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说出来的话特别逗，一举一动特别滑稽，他们三人都赞叹不已。

母亲还亲昵地叫他“宝来”，保尔发不好这个音，说成“不来”，每回都逗人大笑不止。此后，“不来”就成了他的小名，大家也不再用别的称呼了。

男爵把孩子的三个亲人叫做“仨妈妈”，由于孩子长得快，“仨妈妈”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给他量个儿。

客厅的门框上用小刀刻了许多道子，标示他每月长的高度。这些道子取名“不来梯”，在全家人的生活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孩子长到十岁，母亲却像四十岁的人了。保尔长得很壮实，活蹦乱跳，敢爬树，可是知道的东西不多。他讨厌念书，一讲课他就打断。每次男爵让他念书的时间稍长点儿，雅娜马上就来干预：

“现在让他玩玩去吧，他还太小，别累着他。”

在雅娜的眼里，他始终是半岁或一岁的孩子。她几乎没有意识到孩子会走了，能跑了，说话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了。她还总是提心吊胆，又怕孩子摔着，又怕他凉着，又怕他活动多了热着，又怕他吃多了撑着，又怕他吃少了影响长身体。

孩子长到十二岁，出现了一个大难题：去不去参加初领圣体的仪式。

一天早晨，丽松姨妈来找雅娜，对她说不能这样下去了，该让孩子接受宗教教育，完成初步的义务了。她极力劝说，列举各种理由，首先要考虑和他们有来往的人的看法。雅娜动心了，犹豫起来，但还举棋不定，说是等一等再说。

过了一个月，雅娜去拜访德·布里维尔子爵夫人时，子爵夫人随口问道：

“令郎保尔，大概是今年初领圣体吧？”

问个措手不及，雅娜只好答道：

“是的，夫人。”

这句简单的话一出口，她就决定下来了，回去也没有同父亲商量，就求丽松姨妈领孩子去参加教理学习班。

头一个月顺利过去，可是有一天傍晚，不来回家时嗓子哑了，第二天就咳嗽起来。做母亲的发慌了，问他是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他在班上表现不好，让神甫罚站，在教堂门口的穿堂风里一直站到下课。

于是，雅娜便把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他宗教的基础知识。然而，尽管丽松姨妈一再恳求，托比亚克神甫认为保尔受教育不够，不准他参加初领圣体班。

第二年照旧不准。男爵气坏了，干脆说孩子无需相信那种无稽之谈，无需相信耶稣化体[16]的那种幼稚象征，长大也能成为一个正派人，于是他决定把孩子培养成基督教徒，不必当个守教规的天主教徒，成年之后做什么人，由他自己选择去吧。

过了不久，雅娜去拜访布里维尔夫妇，可是这次他们没有回拜，她不禁诧异，深知这些邻居礼数是很周到的；后来，倒是德·库特利埃侯爵夫人傲慢地向她透露了其中的缘故。

侯爵夫人仗恃丈夫的地位、地道的世族爵衔和万贯家财，一向以诺曼底贵族的王后自诩，并以真正王后的身份君临一切，讲话毫无顾忌，是和颜悦色还是声色俱厉，要视情况而定，随时随地告诫、指正或者夸奖别人。雅娜去拜访时，那位贵妇人冷冰冰地寒暄两句之后，便口气生硬地又说道：

“社会分成两部分，信天主和不信天主的。信天主的，即使是最卑微的人，也是我们的朋友，都平等相待；至于其他人，同我们毫不相干。”

雅娜觉出矛头所指，便反问道：

“不去教堂做礼拜，难道就不能相信天主吗？”

侯爵夫人答道：

“不能，夫人。信徒要到教堂去祈祷上帝，就像我们要到住宅去找人一样。”

雅娜受到伤害，反驳道：

“上帝无处不在，夫人。至于我本人，从心底相信上帝是慈悲的，可是，一旦有些神甫插在上帝和我之间，我就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

侯爵夫人站起来：

“神甫举着教会的旗帜，夫人，谁不跟这面旗帜走，那就是反对上帝，也反对我们。”

雅娜早已站起来，她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您相信的是一个派别的上帝，而我相信的是善良人的上帝。”

说罢，她略一鞠躬便走了。

庄户间也议论纷纷，指责雅娜不让不来去初领圣体，他们本人并不去做弥撒，也不去领受圣事，或者按照教会的正式规定，仅仅在复活节去领受圣事，然而对孩子们却是另码事，宗教毕竟是宗教，谁也不敢在这一教条之外去教育孩子。

这种异议，雅娜自然看在眼里，她心中愤慨的是，人人都这么妥协退让，都这么昧着良心，都这么胆小怕事，内心深处都怯懦得要命，外表却用各种体面的脸谱来掩饰。

男爵亲自指导保尔学习，教他拉丁文。孩子母亲只叮咛一句话：“千万别累着他。”她总是不放心，在书房附近转悠；男爵不准她进去，否则她随时都要打断学习，问孩子：“你脚不冷吗，不来？”或者：“你头不疼吗，不来？”有时干脆阻拦教师：“别让他说话太多啦，他嗓子会喊哑的。”

小家伙一下课，就跟母亲和姨奶去管理园子。现在，他们对园艺发生了浓厚兴趣，一到春天，三个人就栽树苗，撒种子，看着种子发芽长高，都乐不可支；他们还修剪树枝，剪下鲜花好扎成花束。

小家伙的最大心事就是蔬菜生产，他管理四大畦菜地，精心栽种了矮莴苣、直立莴苣、宽叶菊苣、窄叶菊苣、大叶生菜，各种各样食用叶子的家常蔬菜。他松土，浇水，锄草，栽苗，有两个妈妈当帮手，他就当是雇用的短工使用她们。一连几个小时，她们跪在菜地里，裙子和双手都沾满了泥土，在那里用一根指头在暄土上插个坑，把菜苗栽进去。

不来长大了，已满十五岁，在客厅的身高阶梯也指到1.58米。然而，他整天跟两个女人和一个上年纪的可爱老头儿混在一起，不见世面，头脑始终天真幼稚，什么也不懂。

一天晚上，男爵终于提起上中学的事；雅娜一听就哭起来，丽松姨妈也吓坏了，躲到昏暗的角落里。

孩子的母亲答道：

“他学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呢？我们就把他培养成一个乡下人，让他做个乡村绅士就行了。许多贵族都这样，他也可以管理田地。在这座宅子里，我们生活过来，到死为止，他也可以在这儿高高兴兴地生活，一直到老。人还有什么奢求呢？”

然而，男爵摇摇头，说道：

“将来你怎么交代呢？他长到二十五岁，如果来问你：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这全怪你，怪你这做母亲的太自私。我感到没有能力做什么事，出息不了个人；按说，我生来并不是这个命，不该过这种默默无闻、穷极无聊的生活，是你没有见识，只知道疼我爱我，才把我害到这种地步。到那时他来埋怨你，你又怎么回答呢？”

雅娜一直流泪，她央求儿子说：

“你说，不来，将来你绝不会责备我溺爱你，是吧？”

这个少年不禁吃惊，答应说：

“是的，妈妈。”

“你这话是真的吗？”

“是啊，妈妈。”

“你愿意在这里住下去，是吧？”

“是啊，妈妈。”

这时，男爵提高嗓门，口气坚决地说：

“雅娜，你无权支配孩子这一生。你这样做太不像话，简直是犯罪；你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断送孩子的一生。”

雅娜双手捂住脸，呜呜悲咽，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这辈子命好苦……命真苦啊！现在和他在一起，总算过上安静的日子……可是又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他一走……我孤单单一个人……今后怎么办呢？………

她父亲站起来，过来坐到她身边，抱住她，说道：

“还有我呢，雅娜？”

雅娜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激动地亲他，但还哽咽不止，边抽噎边说：

“是啊。也许……你的话有道理……爸爸。我是太糊涂了，也难怪，我受了多少痛苦的折磨。好了，我愿意让他上学去。”

不来不大明白要怎么安排他，也跟着哭鼻子了。

于是，这三位妈妈都过去又抱又亲，又爱抚又鼓励。然而上楼躺到床上之后，每人都很伤心，独自垂泪，就连一直控制自己的男爵也不例外。

他们决定新学年开始的时候，送保尔到勒阿弗尔中学上学；因此整个夏天，他又加倍受到宠爱。

雅娜一想到要和儿子分开就唉声叹气，她给儿子打点行装，就好像他要离家十年不归似的。到了十月份，上学的头天夜晚谁也没睡觉，一早起来，两位妇女和男爵送保尔，一同上了马车，赶着两匹马便匆匆出发了。

先前他们去过一次，到学校选好了寝室的床位和教室的座位。这次到了学校，雅娜整理带来的衣物，放进一个小五斗柜里，有丽松姨妈当帮手还忙了一天。带的东西太多，只装进去四分之一，雅娜便去找校长，想再要一个柜子。总务叫来了，他说衣物太多是个累赘，根本用不着，按学校规定，不能再给第二个柜子。雅娜犯愁了，又决定到一家小旅馆租一间客房，并关照老板，孩子一说需要什么东西，他就得马上亲自送去。

事情安排妥当，他们到码头海堤上兜一圈，观赏出出进进的船只。

凄凉的夜幕降临，城里渐渐点亮灯火。他走进一家餐馆，可是谁也不饿，都眼泪汪汪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道一道菜送到眼前，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下去。

从餐馆出来，他们缓步走向学校。学校大院灯光暗淡，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有家长或者仆人护送，许多孩子哭哭啼啼，隐隐听得见一片啜泣声响。

雅娜和不来久久拥抱。丽松姨妈用手帕捂着脸，站在身后，早被人忘记了。男爵心里也很难受，但是他要缩短这种惜别的时间，急忙把女儿拉走了。马车停在大门口，他们三人上了车，连夜返回白杨田庄。

在昏暗的车上，不时发出一阵呜咽。

第二天，雅娜从早哭到晚。第三天，她吩咐套车，便去勒阿弗尔城了。不来离家之后，似乎已经安下心来，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有了同学，在会客室陪妈妈时都坐不稳，总想出去跟同学玩耍。

此后，雅娜隔一天跑一趟，还把不来接回来过星期天。在孩子上课的时候，她也舍不得走开，又无事可干，就独自坐在学校的会客室里。校长派人请她上楼去，当面劝她少来几趟。她根本没把这种劝告放在心上。

于是，校长发出警告，如果她再总来打扰，她儿子课间不得娱乐，上课不能专心听讲，那么校方就不得不请她把孩子领走。校方还发函通知了男爵。这样，雅娜就被看住，形同囚徒，不准擅自离开白杨田庄了。

她等待假日的心情，比她儿子还要焦急。

雅娜越来越心烦，开始在周围一带游荡，她带着杀杀那条狗，独自一人整天散步，胡思乱想。有时她坐在悬崖上眺望大海，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她穿过树林，一直走到伊波镇，追寻萦绕在记忆中的游踪。太遥远了，太遥远了，当年她在这一带游玩时，还是一个沉浸在美梦中的少女。

她每次见到儿子，总觉得已经阔别了十年。不来一天天长大成人，雅娜也一天天衰老下去。现在看来，她和父亲好像兄妹了。至于丽松姨妈，从二十五岁起就花容凋谢，老相再也没有什么变化，现在同雅娜倒像姊妹了。

不来学习不大用心，初二留级，初三好歹通过，到了高一又蹲一年，念到结业的修辞班，他已经二十岁了。

不来长成了青年，高高个头儿，金黄头发，两鬓朦胧已初生颊髯，髭胡须毛已隐约可见。每逢礼拜天，他主动返回白杨田庄。他早就学会骑马，只需租一匹马，路上跑两小时就到家了。

礼拜天一清早，雅娜就同姨妈和父亲到路上去迎候。男爵渐渐驼背了，走起路来像个小老头儿，双手背在后面，生怕摔个嘴啃泥。

他们沿着大道慢慢走，有时坐到沟边喘口气，举目眺望有没有骑马的人出现。天边白色地平线上一出现个黑点，这三位亲人就挥动手帕；于是，不来就策马飞驰，一阵旋风似的冲到面前，吓得母亲和姨奶心里直扑通，喜得外祖父直喝彩：“真棒！”还像个残疾人那样手舞足蹈。

保尔比母亲高出一头多，但是母亲总拿他当小孩子，还这么问：“不来，你脚不冷吗？”午饭后，保尔抽支烟，在台阶前散散步，雅娜就推开窗户，冲他喊道：“听我的话，不来，别光着脑袋出去，你会着凉的。”

保尔要骑马连夜赶回去时，雅娜更是提心吊胆：

“千万别跑得太快啦，我的小不来，要小心，想一想你可怜的母亲，你要是出点事儿……”

不料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雅娜接到保尔一封信，信中说他第二天不回家了，因为有些朋友组织游乐会，邀请他参加。

这个星期日一整天，雅娜都惶恐不安，仿佛要大祸临头似的；挨到星期四，她实在受不了，便乘车去勒阿弗尔。

她感到儿子变样了，但又说不清有什么变化，只觉得他情绪很高，说话的声调更有男子气了。他就像提起一件极为自然的事情那样，突然对母亲说：

“对了，妈妈，今天你既然来了，那么，这个星期天，我就不回白杨田庄了，我们还有一次聚会。”

雅娜惊呆了，一时瞠目结舌，就好像听儿子说要去新大陆一样；过了半晌，她终于能说话了：

“噢！不来，你怎么啦？告诉我，出什么事儿啦？”

儿子笑起来，抱住母亲答道：

“哎，一丁点儿事也没有，妈妈。我要跟朋友一起玩玩，我都这么大了。”

雅娜无话可答，在返回的路上，她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头脑里便涌现出各种各样的怪念头。她的不来，从前那个小不来，已经认不出来了，她头一回发觉儿子长大了，不再属于她的了。什么！这个长出了胡须、有了准主意的棒小伙子，居然就是她儿子，就是从前让她栽菜的她那可怜的小家伙！

一连三个月，保尔只是偶然回家看看亲人，而每次总火烧火燎急着要走，每次到傍晚就争取早走一小时。雅娜慌神儿了，男爵极力劝慰，一再对她说：

“随他去吧，这孩子，已经二十岁了。”

然而一天早晨，来了一个穿戴不大体面的老人，他操着德国口音用法语说：

“我要见男爵先生。”

他恭恭敬敬，连连向雅娜施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脏乎乎的皮夹子，说道：

“我有一张字条要交给您。”

说着，他打开一张油乎乎的纸递过去。雅娜接过字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瞧瞧那个犹太人，再看一遍字条，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人胁肩谄笑，解释道：

“我这就告诉您。令郎要用一点钱，而我知道您是一位好母亲，也就借给他一点儿，叫他应急。”

雅娜不寒而栗：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向我要呢？”

那犹太人解释了半天，说这是一笔赌债，第二天中午之前必须还清，而保尔还未成年，向谁也借不到一文钱，若不是他出面“帮这个小忙”，这个年轻人就要“丧失信誉”了。

雅娜想叫男爵来，可是她意乱心烦，要站却站不起来；末了，她对那个高利贷者说：

“劳驾，您帮我摇摇铃好吗？”

那人迟疑一下，怕是什么圈套，他讷讷说道：

“您若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再来一趟吧。”

雅娜摇了摇头，示意留步，她这才起身摇铃。然后，二人四目相对，一声不吭地等候。

男爵来了，他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借据上的数目是一千五百法郎。他付了一千法郎，同时凝视那个人，说道：

“记住别再来了。”

那人谢过，施了一礼，转身溜走了。

外祖父和母亲马上动身去勒阿弗尔，到了学校一问才知道，保尔有一个月没上学了。校长收到四封由雅娜签字的请假信。每封信里都附上一份医生证明，自然全是假的。他们看了大惊失色，呆在那里面面相觑。

校长十分遗憾，带他们去警察局。当天，两位家长就在旅馆下榻。

第二天，他们在城里一名娼妓家中找到年轻人。外祖父和母亲带他回白杨田庄，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雅娜用手帕捂着脸，一直掩泣。保尔却若无其事地望着田野。

他们用一周时间就发现，最近三个月他负债已达一万五千法郎。债主们知道不久他就成年了。也就没有急着上门讨债。

家里人没有盘问他，只想以温情把他夺回来，给他做好吃的，越发娇养宠惯他。正值春季，还在伊波给他租了一只船，好让他在海上游玩，尽管雅娜担心得要命。

但是不让他骑马，怕他又跑到勒阿弗尔去。

他整天无所事事，常常好发脾气，有时态度很粗暴。男爵担心他这样完不成学业，而雅娜想到又要分离，就六神无主，但又无法妥善安排他。

忽然有一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听说他同两名水手一起出海了。他母亲惊慌失措，顾不上戴帽子，连夜跑到伊波。

海滩上站着几个男人，等待那只船返航。

海上出现一点灯火，摇曳着渐渐靠近。保尔并不在船上，但是让人把他送到勒阿弗尔去了。

警方寻找也毫无线索。他上次藏身的那个妓女也不见了：她把家具卖掉，付了房租，没有留下一点踪迹。这个女人写的两封信，倒从保尔在白杨田庄的卧室里发现了，信中表明她爱保尔爱得发狂，提到去英国，还说她筹措到了所需的费用。

庄园的三位主人过起寂寞惨淡的日子，如同下到阴森的地狱受精神的折磨。雅娜的头发已经花白，经过这次变故就全白了。她总是天真地想，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打击她。

不久，她收到儿子的来信：

我亲爱的妈妈：

不必挂念。我现在伦敦，身体很好，只是急等钱用。我们一文钱也没有了，有时连饭也吃不上。我这女伴是我全心爱的人，她为了不离开我，拿出全部积蓄，五千法郎全用光了。要知道，我已经以名誉担保，先要还上她这笔钱。反正我也快成年了，你若是肯从爸爸的遗产中先挪给我一万五千法郎，那就太好了，能帮我摆脱困境。

再见，亲爱的妈妈，衷心地拥抱你，也拥抱外祖父和丽松姨奶。但愿不久能见到你。

儿保尔·德·拉马尔子爵

敬上

他来信啦！可见他没有忘记她。雅娜根本不去想他来信是要钱。既然他没钱了，那就给他汇去呗。钱算什么！关键是他给她来信啦！

雅娜拿着信哭着跑去给男爵看，丽松姨妈也叫来了。这是谈他的信啊，他们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每句话都议论一番。

雅娜从绝望情绪一下跃入希望的狂喜中，她极力为保尔辩护：

“他准能回来，他写来信，就是快回来了。”

男爵头脑冷静得多，他说：

“来不来信也一样。他为了那个女人离开了我们。他没有犹豫就走了，说明他爱她胜过爱我们。”

雅娜心头骤然一阵剧痛，当即萌发一种仇恨，恨那个夺走她儿子的情妇，这是难以缓解的一种野性的仇恨，是忌妒的母亲的一种仇恨。在这之前，她的思念全在保尔身上，并没有想到是那贱女人引他走上歧途。现在，男爵的话猛然把她点醒，向她揭示那个敌手的巨大威力；她这才感到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开始一场激烈的搏斗，她也感到宁可失去儿子，也不愿同那女人分享她儿子的感情。

他们汇去一万五千法郎，又一连五个月没有得到音信。

忽然，一位代理人前来清理于连遗产的账目。雅娜和男爵二话未说，过了账目，甚至放弃了本该属于母亲的用益权。保尔回到巴黎，收到十二万法郎。此后半年中，他写了四封信，简单谈谈他的情况，结尾表达感情的话也很冷淡。信中这样写道：

“我在工作，我在交易所里找了一份差事。几位亲爱的老人，希望有一天我能回白杨田庄拥抱你们。”

信中只字不提他的情妇，这种缄默比他写满四页纸来谈论她还说明问题。从这些冷冰冰的信中，雅娜感觉出那个隐伏在后面的狠毒女人，母亲的死敌——娼妇。

三个孤寂的人总商量如何救出保尔，可又束手无策。到巴黎走一趟吗？有什么用处呢？

男爵常说：“别管他，等那股热恋劲消磨尽了，他自己就要回到我们身边来了。”

他们的生活十分凄凉。

雅娜和丽松瞒着男爵，时常一道去教堂。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保尔的音信，忽然一天早晨，他们收到一封绝望的信，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

我可怜的妈妈：

我完了，如果你不来救我，我无路可走，只好开枪自杀了。我搞一笔投机生意，原以为有绝对把握，不料却失败了。我若是不偿付，那就名誉扫地，彻底破产，此后再也不可能做什么事情了。我完了。再重复一遍：我宁可开枪自杀，也不愿忍辱偷生。如果没有一位女子的鼓励，也许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是我的上帝，我还从未向你提起过。

亲爱的妈妈，我衷心地拥抱你，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别了。

保尔

信中附了一叠生意上的单据，表明这次赔本的详细情况。

男爵当即回信说，他们尽快设法解决。随后，他就动身去勒阿弗尔多方咨询，抵押了一部分庄田，筹措到款子，给保尔寄去了。

年轻人写来三封信，一谢再谢，表达了深深思念之情，并说他立刻回来拥抱几位亲爱的老人家。

他没有回来。

整整一年时间过去了。

雅娜和男爵正打算动身去巴黎找到保尔，最后尝试一次规劝他，忽又接到一封简笺，得知他又回到伦敦，正在创建汽轮航运公司，名为“保尔·德拉马尔公司”。他在信中写道：

“这次肯定大运亨通，也许能发大财。一点风险也没有。现在你们就能看到各种优厚条件。将来我再去看你们的时候，就会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了。如今，要摆脱困境，只有经商才是出路。”

三个月之后，汽轮航运公司破产了。因票据上有违法情况，要传讯公司经理。雅娜心里一急，神志失常达好几个小时，然后就卧床调养了。

男爵再次赶到勒阿弗尔，询问了情况，拜访了一些律师、经纪人、公证人、执达吏等，了解到德拉马尔公司亏空二十三万五千法郎。于是，他又抵押产业，这次连白杨田庄和两处庄田都抵押出去，才凑足一大笔款。

一天晚上，男爵在一个经纪人的事务所里，正办理最后的手续，突然中风倒在地上。

飞马去报告噩耗，待雅娜闻讯赶来，男爵已经死了。

雅娜把父亲遗体运回白杨田庄。经受这次打击，她完全垮了，精神麻木呆滞，连悲痛欲绝的能力都丧失了。

两个女人怎么哀求，托比亚克神甫也不同意把男爵的遗体移入教堂。因而在黄昏时分，没有举行葬礼，就草草将男爵埋葬了。

保尔是从他公司破产的一个清算人那儿得知这一死讯的。当时他还在英国藏身，写信来深表歉意，听到这一不幸消息已经太晚，未能回来参加葬礼。信中还写道：“不过，亲爱的妈妈，你已经把我拉出困境，我也就要返回法国，不久就能拥抱你了。”

雅娜神志相当模糊，外界什么事情都好像不明白了。

丽松姨妈已经六十八岁了，这年暮冬时节患了支气管炎，后来又转为肺炎。她在平静中咽气的时候，还喃喃说道：

“我可怜的小雅娜，我要去见仁慈的上帝，祈求他可怜可怜你。”

雅娜给姨妈送葬，她看着泥土落到棺木上，心想不如自己也一死了之，以免再受痛苦，再想伤心事；有了这种绝念，身子也就不觉瘫软下来。恰好这时候，一个健壮的农妇一把将她抱住，就像抱孩子一样把她送回去。

雅娜在姨妈临终的床头守了五夜，这回被一个不相识的村妇送回邸宅，她丝毫也不抵制，任凭那个既温柔又严厉的女人摆布，只觉疲劳和痛苦一齐袭来，极度困乏，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睡到半夜醒来，只见壁炉台上一灯荧然，一个女人睡在扶手椅上。这人是谁呢？她认不出来了，于是从床沿探过身去，借着小油灯摇曳的微光，想要辨认这人的相貌。

这张面孔仿佛见过。然而什么时候呢？在什么地方呢？这女人睡得很安稳，头歪到肩膀上，软帽掉在地下。看那年龄有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看那身体很健壮，脸色红润，膀阔腰圆，显得很有力量。她的两只大手耷拉在椅子的两侧，头发开始花白了。雅娜经历了巨大的不幸，刚从沉睡中醒来，神志还迷迷糊糊，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肯定见过这张面孔！那是从前呢？还是最近的事呢？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她让这种疑问纠缠得焦躁不安，于是悄悄地起床，踮着脚尖凑过去，要仔细瞧瞧这个睡着的女人。正是在墓地把她扶起来，又安置她睡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

不过，她在从前哪个时期，在别的地方遇见过吗？还是她以为认得，而其实仅仅是昨天留下的模糊印象呢？再说，这人怎么在这儿，在她的房中呢？这是为什么？

这女人抬起眼皮，瞧见雅娜，就忽地站起来。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胸脯几乎挨上了。陌生的女人咕哝道：

“怎么？您起来啦！大半夜的，您这样会闹出病来的，躺下，好不好！”

雅娜问了一句：

“您是谁呀？”

可是，这女人却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搂住，像男人那样有力，又将她抱回床上去。她俯身把雅娜放在衾被上时，几乎压到她身上，这时她已止不住眼泪，边哭边狂热地吻雅娜的脸蛋、头发和眼睛，泪水洒了雅娜一脸，同时喃喃说道：

“我可怜的少夫人，雅娜小姐，我可怜的少夫人，您一点也认不出我来了吗？”

雅娜这才惊叹道：

“唔，罗莎莉，我的孩子呀！”

说着，她伸出手臂，搂住罗莎莉的脖子，连连亲她，同她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两个女人的眼泪也流在一起。

罗莎莉先冷静下来，说道：

“好啦，要听点儿话，别着凉了。”

她又整理好衾被，几面掖好，又把枕头放到她当年女主人的头下。雅娜忆起往事，浑身还在颤抖，欷不已；过了半晌，她终于说道：

“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可怜的孩子？”

“！”罗莎莉答道，“你现在孤单单一个人，我怎么能看清你这样不管呢？”

等点燃蜡烛，放到床头柜上，两个女人默默无言，相互凝视了很久。后来，雅娜把手伸给她当年的使女，低声说道：

“我见到你绝对认不出来，我的孩子，要知道，你变多了，不过还没有我的变化大。”

眼前这个身体瘦削、面容憔悴的白发妇人，居然就是当年那个美丽鲜艳的少妇；罗莎莉端详着，答道：

“真的，您也变了，雅娜夫人，超过了正常的变化。不过也该想一想，我们可是有二十四年没见面了。”

二人不做声了，重又陷入沉思。后来，雅娜讷讷地问道：

“至少，你的生活一直挺遂心的吧？”

罗莎莉有些迟疑，怕勾起特别痛心的回忆，她支支吾吾地说：

“哦……可以……还可以……我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错……我的日子比您好过。只有一件事总叫我心里难受，就是没有一直留在这里……”

她戛然住口，猛然意识到自己没留神触及这一点。雅娜倒是非常温柔地说道：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孩子，不是件件事儿都能遂心如意的。你也守寡了，对吗？”

继而，她心里一阵惶恐不安，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又问道：

“你还有……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了，夫人。”

“那么，他呢，就是你……你那儿子，他现在怎么样啦？你还满意吧？”

“满意，夫人，他是个好孩子，干活很冲。半年前他结了婚，把我的庄子接过去了。这不，我又回到您身边来了。”

雅娜激动得发抖，低声问道：

“这么说，我的孩子，你不再离开我啦？”

罗莎莉回答得非常干脆：

“没错，夫人，我全都安排好了。”

接着，她们又沉默了片刻。

雅娜不由自主地暗自比较她俩的一生，不过现在，她并不感到心酸，已然安于不公正的残酷的命运了。她又问道：

“你丈夫怎么样，他待你好吗？”

“唔！夫人，他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一点也不懒惰，挺会攒钱的。后来他害肺病死了。”

这时，雅娜特别想了解详细情况，干脆从床上坐起来：

“喏，我的孩子，对我讲讲吧，把你这一生都讲给我听听。如今，我听到这些会感到好受些的。”

于是，罗莎莉把椅子挪近，坐下来开始讲她自己的情况，谈到她那所房子、她周围的人，谈得很细，全是乡下爱唠叨的生活琐事，她还描述她家的院子，一件件叙说令她想起好时光的那些往事，有时还咯咯笑起来，嗓门也渐渐提高，这是庄户主妇指使人养成的习惯。最后，她把底儿全交出来：

“嘿！如今么，我倒有了一些产业。我什么也不用怕了。”

接着，她又有点心神不安，压低声音说道：

“说到底，我这是全托您的福，因此，也得先说好，我可不要工钱。哎！不要。哎！真的不要！您若是不答应，那我就走了。”

“你总不能白侍候我吧？”雅娜又说道。

“哎！不就侍候嘛，夫人。给钱！您还要给我钱！其实，我的钱差不多也赶上您的了。您胡乱抵押、借债，还有利息滚利息，您知道还剩下多少钱了吧？知道吗？不知道吧？那好，我敢说您的年金未必有一万法郎。不到一万法郎，听明白了吧？还是我来给您理个头绪来吧，尽快着手做。”

她的嗓门又高起来，谈到欠息不及时清还，谈到有破产的危险，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由于女主人的脸上隐隐浮现一丝感动的微笑，她就急得嚷起来：

“这可不是笑着玩的，夫人；要知道没有钱，就只能受苦受累了。”

雅娜又抓住她的双手，握住久久不放，她心里总萦绕着这个念头，实在憋不住，便慢条斯理地说道：

“唉！我呀，就是没有运气。步步都不顺。我这一生交了厄运。”

然而，罗莎莉却摇摇头，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夫人，话不能这么说。只怪您结婚选错了人。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了解，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结婚呢。”

她们就像两个老朋友那样，继续促膝谈心。

太阳升起来了，她们还在娓娓而谈。

十二

只用一周时间，罗莎莉就把庄园的人和事全管起来了。雅娜则事事顺从，随她怎么安排都行。现在，她跟当年的妈咪一样了，身体衰弱，腿脚不灵便，由罗莎莉搀扶着出去慢慢散步；这个女仆还时时规劝她，安慰她，说话又率直又温和，好像对待一个生病的小姑娘。

她俩总是谈过去的情景，雅娜喉咙哽咽，罗莎莉语调平缓，跟乡下人一样不动声色。老女仆多次提到打滚的利息问题，后来，她就要求把所有契约拿给她看。雅娜对经济事务一窍不通，她把契约藏起来是为了给儿子遮丑。

于是有一周时间，罗莎莉天天去费岗，请一位她认识的公证人给她解释这些契据。

终于有一天晚上，她服侍女主人上床之后，便坐到床头，突然说道：

“现在您躺下了，夫人，咱们就聊聊吧。”

于是，她把当前的状况全部摊开。

所有债务偿清之后，大约还剩下七八千法郎的年金，仅此而已。

雅娜回答说：

“我的孩子，还想怎么样呢？我心里明白活不了多久，钱怎么也够我用了。”

罗莎莉一听就发火了：

“够您用了，夫人，这有可能，然而，保尔先生呢，您一文钱也不给他留下吗？”

雅娜浑身一抖，说道：

“求求你，永远也别再跟我提起他。我一想起他就揪心。”

“我还非要跟您谈他不可，唉，您哪，雅娜夫人，连点勇气都没有。他干了糊涂事，可是，他不能总那么胡闹下去呀！将来他要成家立业，要有孩子。把孩子养大就得花钱。注意听我说，您还是把白杨田庄卖掉算了。”

雅娜霍地从床上坐起来：

“卖掉白杨田庄！亏你想得出来？哼！这事绝对不行！”

罗莎莉倒是不慌不忙，又说道：

“我说要卖掉，夫人，不卖掉不行。”

接着，她说明了这事的打算、计划和理由。

她已经找到一个买主，一旦卖出白杨田庄和附属的两个庄子，就可以赎回抵押出去的四个庄子，而在圣奥莱纳的那四个庄子，年收入可达八千三百法郎。每年提取一千三百法郎留作房屋修缮之用，还剩下七千，每年的花销打出五千法郎，这样就存起两千以备不时之需。

罗莎莉还补充说：

“其余的产业完了，全吃光了。从今往后，我来掌管钥匙，您明白吗？至于保尔先生，再也别想要钱了，一文钱也不给；要不这样，他也不会给你留下一文钱。”

雅娜默默地垂泪，喃喃说道：

“他若是吃不上饭怎么办呢？”

“他若是挨饿，就到咱们这儿来吃饭。这里总可以供他吃喝，供他睡觉。从一开始您就一个钱也不给他，他也干不出那些蠢事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那是欠了债，不偿清他就身败名裂了。”

“您到了一个钱都没有了的时候，就能阻止他借债吗？您替他还了债，这很好；今后，您再也不替他偿还了，我就这样明确告诉您。好了，晚安，夫人！”

说罢，她就走了。

雅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总想这次谈话：要卖掉白杨田庄，要搬走，要离开这座和她一生联在一起的邸宅。

第二天早晨，她看见罗莎莉走进房间，便对她说：

“我可怜的孩子，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来离开这儿。”

女仆一听就发火了：

“哎，夫人，非这么办不可。公证人和那个买主很快就要来了。白杨田庄若不卖掉，再过四年，您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雅娜仍然颓丧地重复道：

“我离不开，永远也离不开。”

过了一小时，邮差送来一封信：保尔又向母亲要一万法郎。怎么办呢？雅娜没了主张，就跟罗莎莉商量。罗莎莉举起手臂，说道：

“我是怎么对您说的，夫人？哼！要不是我回来，你们母子俩就有好瞧的啦！”

雅娜无可奈何，只好依从女仆的意志，给保尔写回信：

我亲爱的儿子：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了。你把我折腾破产了，现在连白杨田庄都不得不卖掉。但是不要忘记，你若是走投无路，回到老母亲身边，这里总有你的栖身之处。

被你害得好苦的母亲

雅娜

公证人和原先的糖厂老板若夫兰先生来了，雅娜亲自接待，并带他们仔细看了邸宅。

过了一个月，她在卖契上签了字，与此同时，她在巴特维尔村买了一所小康人家的房子；那所房子位于蒙梯维利大道旁，离戈德镇不远。

当天，她心痛欲碎，黯然神伤，独自漫步在妈咪的白杨路上，直到暮晚还流连不返，目光凄迷，泣别周围熟悉的景物：别了这海阔天空、这一棵棵树木、梧桐树下这张虫蛀的长椅，别了所有这些仿佛印入眼中、刻在心头的景物，别了这片灌木林、这片野山坡，还记得自己常坐在坡上眺望，还记得于连惨死的那天，自己就是站在坡上望着德·富维尔伯爵跑向海边，别了自己常常依靠伫立的这棵秃头老榆树，别了，整个这座熟悉的庭园。

她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寻找特别能令她忆起往事的那些家具。这类家具就像我们身边的朋友，不仅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简直可以说和我们融为一体，而且从小就熟悉，一件件联系着我们欢乐或忧伤的记忆，联系着我们一生的各个时期，一件件曾是我们美好或暗淡时刻的无言伴侣，一件件在我们身边用旧衰老，布套有了洞，衬里撕破了，榫头部位松动，往日的光泽也消失了。

她一件一件地挑选，时常犹豫不决，心情紧张，仿佛要做出重大决策似的，决定了又翻悔，比较两把椅子的优劣，是要那张旧书案还是那张旧缝纫桌呢，总是拿不定主意。

她拉开一个个抽屉，追忆与此相关的往事，然后才自言自语地说：“好了，就拿这件”，于是来人把这件家具搬到餐厅里。

她卧室的东西要全部带走，包括床、壁毯、座钟和全部家具。

客厅里的椅子也挑了几把，上面有她从小就喜爱的图案：狐狸和仙鹤、狐狸和乌鸦、知了和蚂蚁，还有那只忧郁的鹭鸶。

选完了东西，又在这要离弃楼房里到处转悠，走遍了每个角落，有一天登上了阁楼。

她大吃一惊：这么多物品，各式各样，有的损坏了，有的只是脏污，还有些不知道为什么搬上来。也许是看不顺眼了，也许是替换下来的。还有许许多多她熟悉的小摆设，忽然一日不知去向，她也没有留意，都是些她抚弄过的小玩意儿，这些毫无价值的小物品在她身边撂了十五年，天天视而不见，不料在这阁楼里猛又发现，堆在更为古旧的东西旁边，好似被遗忘了的见证，又好似久别重逢的朋友，突然显示其重要性；就连那些更古旧的东西，她也想起她初到白杨田庄时都摆在什么地方。看着这些东西，就像见到来往很久而又未露真相的人，不料一天晚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由头，他们就喋喋不休地讲起来，把别人没有揣度的全部胸臆和盘托出。

她一件一件察看，时时怦然心动，不禁自言自语：

“咦，这个中国茶碗，还是我打破的呢，那是一天晚上，再过几天我就结婚了。嘿！这是母亲的小灯笼，那是爸爸的手杖，他想撬开让雨水淋涨了的木栅门，结果把这根手杖别断了。”

这里还有许多东西她没见过，不能唤起她任何记忆，大概是祖父母或曾祖父母留下来的，都是遭受遗弃的东西，早已过时，覆盖了灰尘，流放到如今，一副凄凉的神情；谁也不知道它们的历史和阅历，谁也没见过当初选择、购买、拥有并喜爱它们的那些人，谁也不了解亲切抚弄过它们的那一只只手、欣赏过它们的那一双双眼睛。

一个晚上雅娜都垂泪不止。

十三

马车行驶了两个来小时，到一座小砖房前面停下。小砖房坐落在大路旁，周围是一个果园，长着修剪成纺锤形的梨树。

果园四角各有一个棚架，披挂着金银花和铁线莲；园里一块块方形菜畦，间隔的小径两侧便是果树。

这座小宅院围着一道又高又茂盛的树篱，隔着一片耕地还有一家庄户；前面大路边上一百步远处开一家铁匠炉。其余人家，最近的也相隔有一公里。

这里视野宽展，周围是科地区平原，农舍星罗棋布。每户庄稼院都有个苹果园，由四排双行大树围起来。

一到新居，雅娜就想歇息：可是罗莎莉不准，怕她又要胡思乱想起来。

从戈德镇已经请来了装修的细木木匠。不必等最后一车东西，他们立刻动手先安排已经运到的家具。

布置房间很费周折，需要时间考虑和反复商量。

过了一小时，行李车到了栅门口，要冒雨卸东西。

到了晚上，房子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随便堆的东西。雅娜十分困乏，上床倒下便睡着了。

一连几天，雅娜都忙着安家，终日疲惫不堪，没有闲工夫伤怀了。她甚至还有点兴趣，要把新居布置得漂亮些，心里总想儿子肯定要回来。她原先卧室里的壁毯，现在挂在餐厅兼客厅的屋里了。二楼有两个房间，她精心布置出一间来，在她心中命名为“不来卧室”。

另一间留给她自己用。罗莎莉住在上面阁楼旁边的屋里。

这座小宅经过一番修整布置，倒也雅致可爱，雅娜刚搬来的一段时间，还是挺喜欢的，只是觉得缺点什么，但到底缺什么又不清楚。

一天早晨，费岗的那位公证人派文书给她送来三千六百法郎，是家具店老板估价留在白杨田庄的家具所付的款项。雅娜接过这笔钱，心中喜不自胜，等那人一走，她就急忙戴上帽子，要尽快赶到戈德镇，好把这笔意外之财汇给保尔。

她正沿着大路匆匆走去，不料迎头碰上从集市返回的罗莎莉。老使女生了疑心，但还没有立即猜出事情的真相；不过雅娜什么事也瞒不住她了，她一了解，就放下篮子，大发了一通脾气。

她握起拳头叉在腰上，大叫大嚷，然后左臂挎着篮子，右臂挽住女主人回去，一路上还没有消气。

回到家里，老使女立刻让雅娜把钱交出来；雅娜只好交出钱，但私留了六百法郎；但是罗莎莉已有戒心，当即拆穿她的伎俩，逼着雅娜把钱如数交出来。

不过，罗莎莉倒同意把瞒下的这笔钱汇给保尔。

几天之后，保尔写来一封感谢信：“我亲爱的妈妈，我们正在穷困里不能自拔的时候，得到了你的极大帮助。”

雅娜在巴特维尔还是住不惯，总觉得不能像从前那样畅快地呼吸，现在更加孤单冷寂，更加六神无主，更加渺茫无望了。她时常出去转转，一直走到韦奈伊村，再从三塘村绕回来，可是刚一回到家，就又要起身出去，仿佛忽然想起没有到该去的地方，没有到向往的地方去散步。

天天如此，天天产生这种奇特的愿望，她却不知道是何缘故。然而在一天傍晚，她无意中讲出一句话，这才恍然大悟，发现内心不安的情由。她坐下来用晚餐时，感叹一声：“唉！我多想看看大海呀！”

她强烈渴念的，正是大海，正是她那二十五年来的伟大邻居，正是大海那咸味的气息、那震怒的浪涛、那滚雷的轰鸣，以及那呼啸的狂风，正是她在白杨田庄每天早起凭窗眺望的大海，日夜呼吸的大海，正是她不知不觉爱上一个人那样所钟情的大海。

时近隆冬，雅娜陷入了莫可奈何的颓丧中。这并不是折磨心灵的那种深悲剧痛，而是一种凄惶无主的黯然惆怅。

她无以排遣，精神再也提不起来，连个关切她的人都没有。门前大道向左右延展，难得见到车踪人影。偶尔一辆轻便马车疾驶而过，只见车夫红红的脸膛，身上的罩衫迎风鼓成圆圆的蓝色气球；偶尔一对农民夫妇从天边走来，远远望去显得极小，越来越扩大，从门前过去之后，又逐渐缩小，直到随着起伏的地势蜿蜒无限伸展的白色地平线上，望去就像两只小虫子了。

到了又长出春草的时候，一个穿短裙的小女孩每天早晨从栅门前经过，看着两条沿大路沟边吃草的瘦奶牛；黄昏时分，她又往回走，慢腾腾地跟在牛后面，像睡着了一样，每隔十分钟才跨一步。

每天夜晚，雅娜都梦见自己还住在白杨田庄。

梦中还是从前的情景，跟父母亲在一起，有时甚至还有丽松姨妈。她重又做着已成过去而遗忘了的事情，似乎搀着阿黛莱德夫人在白杨路上散步。每次醒来，她眼角总挂着泪珠。

她也时刻想念保尔，思忖道：“现在他干什么呢？他怎么样啦？有时他也想念我吗？”她每次缓缓地散步，走在两家农舍之间的低洼小路上时，头脑里翻腾所有这些折磨她的念头；不过，她尤为痛苦的是，那个陌生的女人抢走了她儿子，引起她难以平息的忌妒。正是碍于这种仇恨，她才没有行动，没有去找保尔，闯进他的寓所里。

春夏两季又过去了。

秋天又到了，带来灰暗的天空、惨淡的乌云和连绵的秋雨。这样生活下去，雅娜厌倦到了极点，于是决意试一试，尽最大努力把她的不来争取回来。

现在，年轻人那股热恋劲儿想必冷却下来了。

雅娜给儿子写信苦求哀告。

我亲爱的孩子：

我写信恳求你回到我身边。想一想吧，我年老多病，又孤孤单单，终年只跟一名老使女做伴。现在，我住在大路旁的一所小房子里。非常凄凉。如果有你在跟前，我这境况就会完全改变。在这世上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可是七年没见到你啦！你永远也不会了解我这一生多么不幸。我的心在你身上又寄予多大希望。当初你是我的生命、我的梦想、我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爱，而你却丢下我，叫我多么想念啊！

喂！回来吧，我的小不来，回来拥抱我，回到你的老母身边，老母绝望地向你伸出手臂。

雅娜

几天后，保尔回了信。

我亲爱的妈妈：

但愿我能回去看你，然而我一文不名。给我汇点钱来，我就能回去了。本来我就打算去看你，同你谈谈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如能实现，我就能按你的要求做了。

和我患难与共的那个女子，对我无限慷慨，无限钟情。我不能再迟迟不公开承认她那始终如一的爱情和忠心了。而且，她的举止温文尔雅，一定能得到你的赞许。她很有学问，看的书很多。总之，你想象不出她对我一直是多么好。我再不向她表示感激，就显得太不通情理了。因此，我要请求你准许我娶她。你会原谅我总是离家不归，我们也要一同住进你的新居。

你若是认识她，就一定会立刻同意我的请求。我向你保证她是个完美出众的人。我确信你准会喜欢她。至于我，没有她我就不能活。

急切地盼望你回信，我亲爱的妈妈，我们衷心地拥抱你。

你的儿子

保尔·德·拉马尔子爵

雅娜惊呆了，信放在膝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猜出这又是那女人的诡计。那女人一直把持她儿子，连一次也不放他回家，显然是等待时机，等待有那么一天，老母亲因盼子心切，伤痛欲绝，再也顶不下去了，就会软下来，什么都会答应他们。

保尔执迷不悟，不顾一切地爱那个女人，这简直撕母亲的心，给她造成极大的伤痛。雅娜反复念叨：“他不爱我，他不爱我。”

罗莎莉进来了，雅娜结结巴巴地说：

“现在，他要娶她啦！”

老使女吓了一跳，赶紧说：

“唔！夫人，您可不能答应啊！保尔先生不能要那个破烂货。”

雅娜精神垮了，但是并不甘心，她答道：

“这事儿么，我的孩子，绝对不成。既然他不愿意回来，那我就去找他。走着瞧吧，我和那女人，看最后谁占上风。”

她当即给保尔写信，说她即将到达，另外找个地方见他，不去那个婊子住的寓所里。

继而，她收拾行装，等待回信。罗莎莉把女主人的衣物装进一只旧箱子里，她正叠一条连衣裙，觉得又旧又土气，便高声说道：

“真的，您出门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不能让您这样就走了。您这样会给大家丢脸；巴黎那些小姐太太们会把您当成佣人。”

雅娜就由着她安排。二人一同去戈德镇，选了一块绿色花格布料，交给镇上的一个女裁缝去做。接着，她们又去公证事务所，拜访每年要到首都住上半个月的鲁塞勒先生，向他打听些情况。算起来，雅娜有二十八年没到过巴黎了。

公证人一再嘱咐她们怎样躲车，怎样防小偷，建议她们口袋里只放够花的钱，其余的要缝在衣裙的衬里中；他还详细介绍了中等餐馆，特别指出有两三家是女客最爱光顾的，最后提到他本人下榻的火车站附近那家诺曼底旅馆，到那儿就说是他介绍去的。

巴黎和勒阿弗尔之间通火车已有六年，到处都谈论这件事。然而，雅娜一直陷于忧伤痛苦之中，还没有见过引起整个地区变革的那种蒸汽机车。

保尔却没有回信。

雅娜等了一周，接着又等了一周，每天早晨都上大路去迎邮差，声音颤抖地问道：

“马朗丹老爹，没有我的邮件吗？”

马朗丹因节气不调而嗓音沙哑，他总是这样答道：

“这一趟还是没有，亲爱的太太。”

肯定是那女人不让保尔回信！

于是，雅娜决定立即动身，她想带罗莎莉一道去；但是老使女不肯，怕这样多花旅费。

而且，她也只准女主人带上三百法郎，还补充说：

“钱不够了给我写信来，我会让公证人给您汇去；给您多了，又要进到保尔先生的腰包。”

十二月的一天早上，德尼·勒科克赶车来，要送她们去火车站。主仆二人上了车，罗莎莉要一直送到车站。

她们先问清了票价，买了票并办理托运行李的手续之后，便站在铁轨旁边等待，要弄明白火车那东西到底怎样运行，越想越觉得神妙，反而不考虑这趟旅行令人伤心的目的了。

终于远处传来汽笛声，她们回过头去，望见一架黑色机器，个头越来越大，发出隆隆的巨响，拖着一长串活动小房子，驶到她们面前停下；一名乘务员打开一扇车门，雅娜哭着拥抱罗莎莉，然后登上一节车厢。

罗莎莉也动了感情，冲她嚷道：

“再见，夫人；一路平安，早点儿回来！”

“再见，我的孩子。”

汽笛再次长鸣，整个一列车启动，起初缓缓行驶，继而越来越快。不久便达到惊人的速度。

雅娜进去的这个小包厢里，已有两位男客，各靠着一个角落在睡觉。

雅娜望着田野、树木、庄院、村落飞驰而过，她从未见过这样高速，难免心惊胆战，只觉得身不由己，卷入一种新生活，被拖进一个新天地；那不是她的天地，不是她那宁静的青春、她那单调生活的天地。

傍晚火车就开进巴黎。

保尔住在老区城心岛的野人街。雅娜遵照罗莎莉的嘱咐尽量节俭，决定徒步前往。天空晴朗，寒风刺痛肌肤；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雅娜沿着别人指点的街道走去，尽量加快脚步，走到头该往右拐，往前走一段再往左拐，到了一个广场上还得问路。可是，她没有找到广场，只好向一家面包店老板打听，面包店老板指的路线却不一样，她循着走去还是不对头，于是她又左问右问，东一头西一头，最后完全迷路了。

这下她可着慌了，简直乱走起来。她正想叫一辆马车，忽然望见塞纳河，于是沿着河滨大街走去。

约摸又走了一小时，她终于踏入野人街。这是一条小街巷，两侧黑糊糊的。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心情万分激动，再连一步也迈不动了。

不来，就在这儿，住在这所房子里。

雅娜感到两膝和双手颤抖；过了半晌，她终于跨进门，穿过一条走廊，看见门房的小屋，递上一枚银币，请求道：

“麻烦您上楼一趟好吗？告诉保尔·德·拉马尔先生，就说他母亲的朋友，一个老妇人在楼下等他。”

门房答道：

“他不住在这儿了，太太。”

雅娜浑身打了一个寒战，又嗫嚅地问道：

“啊！那么……现在，他住在哪儿？”

“不清楚。”

雅娜一阵眩晕，险些昏倒，待了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她强打精神，才重又镇定下来，讷讷问道：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于是，门房详详细细地告诉她：

“离开有半个月了。一天晚上，他们悄悄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在这一带到处欠人家钱，因此您该明白，他们是不会留下地址的。”

雅娜眼前火光金星乱窜，就好像有人冲着她连开几枪。然而，她有个坚定的念头支撑着，依然站在那里，神态显得平静而沉稳。

她要打听清楚，找回不来。

“那么，他走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讲吗？”

“哼！什么话也没有，他们是逃债溜走的，就是这码事儿。”

“不过，他总要托人来替他取信吧？”

“通常是我交给他们。再说，他们一年也收不到十封信。对了，就在他们离开的前两天，我还上楼给他们送去一封信呢。”

毫无疑问，这正是她寄来的那封信，她急忙说道：

“请听我说，我是他母亲，特地找他来了。喏，给您十法郎。您若是有什么消息，听说他什么情况，就到勒阿弗尔街的诺曼底旅馆给我送个信儿，我一定重重酬谢。”

说罢，她就匆匆离去。

来到街上，雅娜又脚步匆急，好像有要紧事情似的，也不管走向哪里，有时沿着墙根行走，同扛包裹的行人相撞，有时也不看来往车辆就穿行街道，招来车夫的喝骂；她根本不注意人行道上的石阶，几次险些绊倒，一味失魂落魄地向前奔走。

她猛然发现来到一座公园，这时感到身体十分疲乏，便捡了一条长凳坐下，一坐似乎坐了很久，流下了眼泪也没有觉察，只是看见行人停下来瞧她这才意识到。她觉得身上很冷，站起来要走，可是她疲惫虚弱不堪，两条腿都站不稳了。

她想进一家餐馆喝碗热汤，可是又碍于羞惭和胆怯的心理不敢进去，生怕别人看出她那很招眼的忧伤神情。到了第二家餐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面张望，看见顾客都坐在那里用餐，于是又畏缩不前，心中念叨：“到下一家我就进去”，抽腿走掉。然而到了下一家，她照样没有胆量进去。

最后，她到一家面包店，买了一个月牙形小面包，在街上边走边吃。她口里十分干渴，又不知道上哪儿找喝的，就只好忍着点儿。

她走进一个高大的门洞，又来到一座由拱廊环绕的花园，认出是王宫御花园。

在阳光下走了许久，她感到身上暖和过来一些，便又坐了一两个小时。

这时，一群人进来游园，他们衣着服饰华丽，见面相互致意，谈笑风生，都是幸福快乐的人，女子个个漂亮，男子人人富有，显然他们只为打扮和享乐而活在世上。

雅娜夹在这样一群珠光宝气、神采飞扬的人中间，不禁心慌起来，她急忙站起身想逃开，然而转念一想，说不上能在这地方碰见保尔，于是又开始逡巡，窥视每一个游人的面孔，不停地走来走去，脚步总是怯小而急促，从花园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有些人回过头来瞧她，还有些人指着她咯咯大笑。雅娜发现这种情景，就赶紧跑掉了，心想别人准是嘲笑她这副样子，嘲笑她这件绿色花格子长裙：这还是罗莎莉挑选的布料，照她指定的式样让戈德镇的女裁缝做的呢。

雅娜甚至不敢再问路了，不过途中还是鼓起勇气打听，最后总算回到旅馆。

这天的后半晌，她就坐在挨着床脚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待到吃晚饭；晚餐还像昨天一样，要了一碗汤和一点肉食；吃完饭就准备上床睡觉，每个动作都按习惯机械地来做。

次日她去警察局，请他们帮她找回儿子。警方不能向她做出任何保证，但是答应帮她寻找。

从警察局出来，她就在街上游荡，总希望能碰见保尔。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觉得比落到荒野还要孤单可怜，还要走投无路。

傍晚回到旅馆，她得知保尔先生曾托人来找过她，说是明天再来。一股热血立即涌上心头，她通宵没合眼。可能是他吧？对，肯定是他，尽管见到他的人所描述的样子又不像。

早晨九点来钟，有人敲门，雅娜高声说：“请进！”她张开手臂，正要扑过去，不料进来的却是个陌生人。那人道了扰，说明来意，是要讨还保尔欠他的一笔债。这时候，雅娜真想哭一场，但她不愿意让人看出来，悄悄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泪珠。

那人是在野人街的门房那儿听说保尔母亲来了，他找不到年轻人，就找母亲讨债。他掏出一张字条，雅娜不假思索地接过来，看清上面的款数是九十法郎，便掏出钱来付给他了。

这一天，雅娜没有出门。

次日来了一批债主。雅娜只留下二十法郎，其余的钱全付给他们了。她给罗莎莉写信，说明她现在的处境。

她等候老使女回信期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不知上哪儿去消磨这凄苦惨淡的漫漫时光，没有一个人可以说上一句贴心话，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的困苦；她只好天天上街游荡，信步闲走，毫无目的，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去，回到她那冷清清的大路旁的小住宅里。

几天之前，她还觉得受不了那份凄清的环境，无法在那里生活；而现在却相反，她明显感到自己唯有在那里才能生活下去，她那沉闷枯索的生活习惯，已然在那里深深扎根了。

一天傍晚，雅娜终于接到回信和二百法郎的汇款。罗莎莉在信中写道：

雅娜夫人：

快回来吧，我不能再给您寄钱了。至于保尔先生，等有了他的音信，我再去找他。

此致

敬礼

您的仆人 罗莎莉

一个寒冷的早晨，雅娜冒雪动身回巴特维尔。

十四

此后，雅娜不再出门，也不再走动了。她每天早晨准时起床，到窗前望望天气，然后下楼到客厅，对着炉火坐下。

她坐在那里，整天整天也不动一动，眼睛就盯着火苗，任凭愁思乱冲乱闯，一幕幕重睹她那不幸遭遇的可悲场景。暮色渐渐侵入小客厅，而雅娜仍然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给炉火添点木柴。这时候，罗莎莉就把油灯端进来，高声说道：

“喂，雅娜夫人，您要活动活动，要不然，今天晚上您又不想吃东西了。”

她的头脑里经常萦绕着固定的念头，陷于毫无意义的忧虑中；在这病态的头脑里，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显得至关重要了。

大多时间，她还生活在过去，生活在旧时的岁月中，她念念不忘早年的生活，以及她在遥远的科西嘉岛上的蜜月旅行。那久已淡忘的海岛风光，又赫然在她眼前的炉火中映现出来。她想起了那次旅行的全部细微末节、全部鸡毛蒜皮的事情，以及在那里遇见的所有人的面孔。导游若望·拉沃利那张脸总在她眼前晃动，有时还恍若听见他的声音。

继而，她又想到保尔童年的温馨岁月，当时，孩子吩咐栽生菜秧苗，她就和丽松姨妈并排跪在肥沃的泥土上，两人竞相献殷勤讨孩子喜欢，看谁栽的秧苗长得快，看谁的收获多。

雅娜嘴唇翕动，轻声呼唤：“不来，我的小不来”，就好像她在跟儿子说话；于是，她那遐想的神思便停留在这个名字上，有时一连几小时，她用手指在空中比画这个名字的拼音字母。她对着炉火慢悠悠地画着，在想象中看到画出的字母，接着又觉得画错了，便抬着发酸颤抖的手臂，从第一个字母重新画起，坚持把名字写完整；可是一旦写完，她又从头开始。

最后，她支持不住，笔画全乱了，不觉写成别的字，心里烦躁得简直要发疯。

雅娜身上滋生了孤独者的全部怪癖，家里随便什么小物品挪动了位置，她都要发脾气。

罗莎莉常常逼她走动走动，把她拉到大路上。可是刚走了二十分钟，她就赶紧说：“孩子呀，我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她就坐到路边上。

不久她就憎恶任何活动了，早晨赖在床上不起了。

雅娜似乎完全丧失了意志，老使女每次同她商量事儿，向她提个问题，问她有什么想法，她总是回答：“我的孩子，你看着办吧。”

她这一生连续遭难，认为自己交了厄运，也像东方人那样相信人生祸福自有前定了；她目睹自己的美梦一个个化为泡影，自己的希望一个个落空，就不敢再有所企望了，现在碰到最简单的一件事，她都要整天整天地犹豫不决，觉得自己一动就出错，得不到好结果。

她动不动就咕哝道：

“我这一辈子，就是命不好。”

罗莎莉一听就嚷起来：

“您还没有去干活糊口呢，还没有早晨六点必须起来去上工呢，您若是到那种地步又怎么说呢？世上有多少女人都不得不过那种穷日子，等到人老了，就要在穷困中死去。”

雅娜却答道：

“你也不想想，我孤苦伶仃啊，儿子抛下我不管啦！”

罗莎莉就大发雷霆：

“这也算个事儿！哼！多少孩子应征去当了兵！多少孩子到美洲去谋生啊！”

在罗莎莉的心目中，美洲是个虚无缥缈的地方，想发财的人跑到那儿去，却再也不见回来。

罗莎莉又说道：

“到时候总要分开的，老年人和年轻人，就不适合待在一起。”

最后，她就恶狠狠地结束争辩：

“他若是死了，您又怎么办呢？”

话讲到这地步，雅娜就不再吭声了。

开春天气渐渐转暖，雅娜身上也稍微有了点气力，然而她刚恢复点活力，就又投入忧虑苦思中，越陷越深了。

一天早晨，她上阁楼找点东西，随手打开一只木箱，发现里面装满了旧日历：看来这是按照乡下人的习惯，把逐年用过的日历保存下来了。

她仿佛找回了自己过去的岁月，面对这一大摞方形硬纸板，她不禁感慨万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把旧日历搬到楼下的客厅里。这些旧日历规格不一，有大有小，她按年份排列在桌子上，忽然找到最早的年份，就是她带到白杨田庄的那份日历。

她久久注视这份日历，上面画掉的日期，还是她出修道院的第二天，即从鲁昂动身的那天早晨用铅笔画掉的。想起那情景，她止不住哭了。这是一个老妇人面对展现在桌上的自己悲惨一生，缓缓流下的凄凉的眼泪，可怜的眼泪。

她要把自己从前的所做所为，几乎一天不落地找回来。这个念头刚一萌生，就很快变得无比强烈，顽固地困扰她了。

她把发黄的纸板排好，一份一份钉在墙壁的挂毯上。然后，她对着一份日历，可以看上几小时，心中暗道：“这个月，我都有什么事儿呢？”

她一生值得纪念的日期全部标了记号，这样，围绕一件重大事件，前前后后的具体情况就能一点点复现，再集中衔接起来，有时整整一个月的情景都能弄得一清二楚。

她能集中意念，凝神专注，极力搜索记忆，终于把她回到白杨田庄头两年的情景几乎全部清理出来；她那段生活的遥远往事，竟然如此容易，如此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后来几年的情景却一片模糊，有时混淆纠缠不清，有时跳跃留下空白。往往有这种情形，她探头注视一份日历，不知呆了多长时间，神思在追思“旧日”，就是想不起来一件事情是否发生在这一年份。

逝去时日的这些历表，在客厅围了一圈，就好像耶稣受难的版画，雅娜从一份走到另一份，忽然，她把椅子移到一份日历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观看，神思悠然前往追寻，一直坐到夜幕降临。

等到万物汁液在温暖的阳光下复苏，田里的作物开始生长，树木发绿了，园子里苹果树盛开粉红色的花球，芳香弥漫平野，雅娜也忽然躁动不安了。

现在她坐立不定，一天总是走来走去，出出进进，有时经过一座座庄院，游荡很远，仿佛因为巨大的遗憾而特别亢奋似的。

看到一朵雏菊从一簇青草中探出头来，看到一束阳光滑进树叶之间，看到车沟积水映现一抹蓝天，雅娜就怦然心动，触景生情，立刻百感交集；这些都在她身上唤起遥远时期的感觉，犹如当初她这少女在乡间幻想中激动心情的回声。

那时候，她企盼着未来，心中产生过同样的悸动，也品尝过春暖花开时节的这种温馨和撩人的醉意。现在，她重又发现这一切，然而未来已经成为陈迹。面对这种景物，她心中又喜悦又悲伤，就好像大地复苏的永恒欢乐，如今透进她干枯的肌肤、冷却的血液和颓丧的心灵里，只能投下一点淡淡的痛苦的美意。

不过，她也觉得周围万物都多少有些变化。太阳不如她年轻时那么温暖了，天空不那么蓝，青草不那么绿，鲜花不那么艳丽芳香，也不那么醉人了。

然而也有些日子，她内心又充满了生活的舒适感，重又开始遐想、希望和期待；因为，不管命运多么严酷，在天气晴和的时候，人怎么能不产生一点希望呢？

仿佛受她心灵冲动的鞭策，她径直往前走，一气走几小时。可是有时，她又戛然止步，坐到路边，考虑起伤心的事情。为什么她没像别的女人那样获得爱呢？为什么她连最普通的幸福都没得到，过上平静的生活呢？

还有的时候，她一时忘记自己已经衰老，忘记这一生的路就要走完，前景再也无所希冀，仅仅剩下几年孤独凄凉的生活，她忘记这一切，竟然又像从前十六岁时那样，心中产生种种甜美的憧憬，安排余年的美好未来。继而，残酷现实的沉重感又砸在她身上，仿佛腰被压断了似的，她支撑着站起来，脚步迟缓地往回走，嘴里不住地咕哝：“唉！真是个老疯婆！真是个老疯婆！”

有一天早晨，老使女提前一点时间走进她的卧室，端给她一杯牛奶咖啡，放到床头柜上便说：

“哎，快喝了吧，德尼在门口等着我们呢。我要到白杨田庄办点事儿，我们一起去吧。”

雅娜非常激动，好像要晕过去了，穿衣裳时手都发抖，一想到又能看见那可爱的故居，她就感到心里发慌，浑身绵软无力。

天空晴朗，明媚的阳光照耀大地。那匹小马也特别快活，不时撒欢跑一程。马车驶进爱堵风村时，雅娜心口突突跳得厉害，连呼吸都困难了；接着，她望见栅门两侧砖砌的柱子，不由得低低地感叹两三声：“啊！啊！啊！”仿佛面对震动她心灵的东西。

马车停到库亚尔家的院落里，罗莎莉和她儿子去办事；庄户趁主人不在，把钥匙交给雅娜，请她在白杨田庄里转一转。

雅娜独自一个前去，走到古老邸宅临海的一面，她站住审视了一会儿，觉得从外观上看，这座灰色高大的建筑物毫无变化，窗板都关着，只有黯淡的墙壁抹上了阳光的微笑。

一小段枯树枝落到她的衣裙上，她举目一看，是从梧桐树上掉下来的。她走近那棵大树，伸手抚摩青灰色的光滑树皮，就像抚摩一只动物似的。她的脚在草中触到一块烂木头，原来是那张长椅的残片：安放椅子的那天，正巧于连初次登门拜访，后来她和家里人经常坐在上面。

她走到正门，前厅的那扇双开门很不好开，那把生锈的大钥匙怎么也拧不动，费了半天劲，弹簧才吱吱咯咯响起来，插头松动了，可是门扇还是有点滞，她用力才推开。

雅娜立即上楼，几乎跑到她原来的卧房；进去一看认不出来了，墙壁裱了淡色的花壁纸。不过，她一打开窗户，面对她从前无比喜爱的整个景观，望着那片灌木林、那道榆树墙，望着那片荒野，以及那远处看似不动的点点棕帆的大海，她不由得激情满怀，感奋不已。

接着，她在这空荡荡的大楼里到处转悠，边走边瞧，发现墙壁还有她所熟悉的斑点。走到石灰抹的间壁墙的一个小洞前，她停下脚步，想起这洞这是她父亲弄出来的：男爵念念不忘年轻时的勇武，每次经过这里，总爱拿手杖当兵刃舞动，对着这面墙壁挥刺。

她在妈咪卧室门后靠床的暗角里，找到一枚金头细别针，现在想起来还是她从前插在那里的，后来忘记了，多年没找见，谁也没有发现。她取下金头别针亲了亲，觉得这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念心儿。

她到处走，在没有重新裱糊的房间里观察壁饰，辨认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重又见到帘布的图案、大理石花纹和年久发污的天花板暗影在想象中所幻化的怪异形象。

她蹑手蹑脚，独自在这静悄悄的大楼里游荡，就像穿越一片墓地。她的一生就葬在这里。

她下楼到客厅，窗板关着，里面很暗，半晌分辨不清物品，继而，她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慢慢认出有飞鸟图案的高高挂毯。壁炉前摆着两张扶手椅，就好像刚才还有人坐过。凡是生命都有自己的气味，同样，这间客厅也始终保持一种气味，这种淡淡的、但是能够辨认出来的气味，这种老房间所特有的模糊的温馨气味，沁入雅娜的心肺，陶醉她的记忆，把她笼罩在往事的氛围中。她呼吸急促，嗅着这种陈年的气息，目光始终盯着那两把坐椅。她的意念过分集中，突然产生了幻视，恍若看见她父母坐在炉火前烤脚，这是她从前常见到的情景。

她十分惊恐，连连倒退，后背撞到门框上，于是靠住以免跌倒，而眼睛仍然死盯着那两把扶手椅。

幻视已然消失。

她不知所措，愣了几分钟，这才慢慢镇定下来，想赶快逃开，害怕自己真要神经错乱了。这时，她的目光偶然落到刚才靠过的门框上，立刻瞥见刻在上面的不来身高梯级。

油漆上留下浅浅的刻痕，一道道间距不等；用小刀画出的数字标明她儿子的年龄，多少月长多高。有的是男爵画的，字体大些；有的是她画的，字体小些；有的是丽松姨妈画的，字体显得抖动。雅娜恍若看见从前那个金发儿童就在她面前，小脑门儿贴着墙让人量身高。

男爵高声说：“雅娜，这一个半月，他又长了一厘米。”雅娜想起这些，便怀着爱心狂吻门框。

这时，忽听外面有人叫她，是罗莎莉的声音：“雅娜夫人，雅娜夫人，吃午饭啦，大家都等着您呢！”

雅娜昏头昏脑地走出来。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别人给什么她就吃什么，她听别人交谈却不知道谈的是什么；她当然也跟询问她身体状况的庄户说了几句话；她由着别人拥抱亲她，也亲亲伸给她的脸蛋儿，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隔着树林望不见白杨田庄高高的屋顶了，雅娜一阵心痛欲裂，感到同她的故居从此永别了。

他们回到巴特维尔。

雅娜刚要走进她的新居，忽然发现房门底缝有一件白色东西：这是她出门时邮差塞在那里的一封信。她当即认出是保尔寄来的，心里一阵惶恐，拆信时手直发抖。信上写道：

我亲爱的妈妈：

我没有给你早点写信，是不想害你来巴黎空跑一趟，而我马上就要回去看你了。眼下我遭受巨大的不幸，处境极为艰难。我妻子快要死了，三天前她生了一个女孩，而我手头一文钱也没有，不知如何安置孩子，暂时由女门房用奶瓶给她喂奶，可我真怕失去孩子。你肯抚养她吗？我没钱送出去喂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盼你火速回信。

我爱你，妈妈。

儿保尔

雅娜瘫在椅子上，连呼唤罗莎莉的气力都没有了。等老使女进来，她俩又一起把信看了一遍，接着面面相觑，许久不做声。

罗莎莉终于开口：

“夫人，还是我去把小家伙抱回来吧，总不能把孩子丢在那儿不管啊。”

雅娜答道：

“去吧，我的孩子。”

她们又不讲话了；过了一会儿，老使女又说：

“您戴上帽子，夫人，我们先去戈德镇问问公证人。如果那女人快死了，为了孩子以后着想，保尔先生就得赶紧娶她才是。”

雅娜默默地戴上帽子。一种不可告人的由衷的喜悦洋溢她的心田，这是她极力掩饰的一种昧天良的喜悦，是教人脸红，而内心却暗自庆幸的一种可耻的喜悦：她儿子的情妇快要死啦！

公证人详详细细地给予指点，老使女还请他反复解释好几遍，她觉得心里有数，不会出差错了，这才说道：

“丝毫也不用担心，现在，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连夜动身去巴黎。

雅娜心乱如麻，挨过了两天，考虑什么事情都集中不了精神。第三天早晨，她接到罗莎莉的一封简信，只说她下午乘火车回来，多一句话也没有。

将近下午三点钟，雅娜求邻居套车，拉她到伯兹镇火车站去接罗莎莉。

她伫立在站台上，眼睛望着笔直的轨道，只见两条铁轨往远处延展，直到天边就合在一起了。她不时看看钟。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还有两分钟。时间到了！然而远处的轨道上毫无动静。她正自纳罕，忽然望见一个白点，看出那是烟，接着望见白烟下面一个黑点渐渐扩大，飞驰而来。庞大的机车终于减速，轰隆轰隆从雅娜面前经过。雅娜瞪大眼睛注视一扇扇车门。好几扇门打开了，乘客下车，有穿罩衫的庄稼人，有挎篮子的农妇，还有头戴软帽的小市民。终于发现罗莎莉了，只见她抱着一个布包似的东西。

雅娜想迎上去，可是双腿发软怕跌倒。老使女看见她了，便跟往常一样，不慌不忙地走过来，说道：

“您好，夫人，我回来了，还真费了点周折。”

雅娜嗫嚅问道：

“怎么样？”

罗莎莉答道：

“哦，昨天夜里，她死了。他们结了婚，小家伙抱来了。”

她把孩子递过去，但是孩子包得严严的，根本看不见。

雅娜机械地接过来，主仆二人走出火车站，上了马车。

在车上，罗莎莉又说：

“保尔先生等安葬完了就回来。明天，还是这个钟点，这回没错。”

雅娜喃喃说道：“保尔……”话却没有说下去。

太阳西沉，鲜亮的夕照铺在田野上，而绿色的田野则点缀着油菜花的金黄色和虞美人的血红色。一片清明笼罩着万物萌生的安宁的大地。马车飞快地奔驰，赶车的农民催马快跑，用舌头得得打着响。

雅娜一直举目望着前方，只见一群群飞燕箭一般掠过天空。猛然间，她感到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一种生命的温煦透过她的衣裙，传到她的大腿，浸入她的血肉中：这正是睡在她膝上这个孩子的体温。

这时，她心情无比激动，忽然掀开婴儿的盖头，露出她还没有见过的面孔：这就是他儿子的女儿。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受到强烈光线的刺激，睁开了蓝色的眼睛，翕动着小嘴。雅娜立刻紧紧地拥抱她，双手托起来连连吻她。

罗莎莉又高兴又嗔怪，赶紧制止她：

“好了，好了，雅娜夫人，别这么亲她了，您会把她弄哭的。”

接着，她无疑是针对自己心中的念头，又说道：

“喏，人这一生，既不像想的那么好，也不像想的那么坏。”

[1] 这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第四个年头，资产阶级左翼雅各宾党开始专政，处死国王路易十六和王后。

[2] 韦罗内塞（1528—1588年），16世纪威尼斯画派的主要画家和著名的彩色大师。

[3] 科林斯柱式起源于希腊，是三种古典建筑柱式最为华丽的一种。

[4] 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中所讲述的一个爱情悲剧。巴比伦这对恋人因家庭反对而私奔，相约在一棵桑树下会合。西斯贝先到，被母狮的吼声吓跑，慌忙中丢掉面纱。皮拉姆斯发现被母狮撕破的面纱，以为西斯贝被母狮吃掉，便举刀自刎。西斯贝回来看到此景，也自杀身亡。从此白色的桑葚变成了黑色。

[5] 法国浪漫主义先驱者之一斯达尔夫人（1766—1817年）的小说。女主人公柯丽娜是一个具有浪漫气质的天才诗人，因社会偏见，在爱情上遭受挫折，成为悲剧人物。

[6] 贝朗瑞（1780—1857年），法国19世纪具有鲜明的民主倾向的诗人，诗作富于揭露性和战斗性，但也有一些吟咏酒色的香艳歌谣。

[7] 瓦尔特·司各脱（1771—1832年），苏格兰诗人和小说家。

[8]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部地区的居民。

[9] 迦拿的喜筵：据《圣经·新约》记载，迦拿的地方有人娶亲设宴，耶稣和门徒应邀赴宴，酒已喝完。耶稣吩咐往六口石缸里倒满水，取出来变成好酒，这是耶稣第一次显灵。乡长把迦拿误说成假拿石。

[10] 阿雅克肖，科西嘉首府，拿破仑的家乡。

[11] 旧时的水深单位，1法寻合1.624米。

[12] 指被囚禁在圣赫勒拿岛上的拿破仑。

[13] 据《新约·路加福音》，玛德琳是个有罪孽的女子，后受耶稣感化，成为女圣徒。

[14] 法国浪漫诗人拉马丁（1790—1869年）的名诗。

[15] 新娘花冠插桔花，象征贞洁。

[16] 领圣体仪式中，教徒吃的面包和葡萄酒，象征耶稣的肉和血。

版权信息

书名：圣经故事

作者：段琦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572-3

序

《圣经》从其成典至今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它不仅是一本基督教的宗教经典，更是一本极其珍贵的世界文化遗产，不仅深受西方人的喜爱，也为越来越多的东方读者所喜爱，到目前为止，一直是全世界拥有读者最多的一本书。

《圣经》对西方的影响之深刻可以说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当今西方社会上至天文地理，下到民俗民风无一不受圣经的影响，例如今天所用的公历，实际是以圣经《福音书》中有关耶稣出生的那年为纪元元年。圣诞节、复活节等西方重大节日也都与《福音书》中的耶稣的诞辰及死而复活的故事有关。《圣经》对西方的道德和立法的影响之大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圣经中的“十诫”，一直是西方世界社会的道德根基。西方社会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制度也与圣经《创世记》中所描写上帝造人的初衷有着密切关系。《圣经》对西方音乐、绘画、雕塑、建筑、文学作品的影响更是深远。许多最有名的西方古典音乐家几乎没有不创作与圣经题材有关的作品，如亨德尔的“弥赛亚曲”等。西方最好的艺术品都保存在教堂内，它们无一不与圣经题材密切结合，如米凯朗其罗的在西斯廷教堂的穹顶画“创世记”，他的雕塑“大卫像”。至于世界名著，有许多是直接以圣经为题材创作的，如但丁的《神曲》，弥尔顿的《失乐园》等。还有许多西方著作虽然不直接以圣经为题材，但它们中几乎不可能不引证圣经的名句，就连马恩列斯的著作也无法避免。实际上圣经文学已完全融入了西方文化的各个方面。

《圣经》虽然对西方有如此深远的影响，但对广大中国读者而言，在改革开放前熟悉的人不多，甚至不少人闻所未闻，即使有人听说过书名，但因在社会上难以买到，因此也从未见过。随着改革开放，基督教为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所了解，对《圣经》感兴趣的人也日益增多。为满足广大信徒和读者的需要，中国基督教会出版了大量的圣经，截至2004年底已达到3600万册，即便如此，仍供不应求。

由于《圣经》内容庞杂，篇幅很长，对时间不够用的人而言，难以坚持将它读完，再加上当今我们通用的《圣经》版本还是1919年出版的和合本，其中所用的词语与我们今天普通百姓的日常用语有一定的差距，因此常使一些读者有读不下去之感。为解决这个问题，各种版本的圣经故事纷纷出台，本书属于其中的一本。这些故事较之《圣经》简单易读。对那些没有太多时间去读大本《圣经》而又多少想了解一些《圣经》内容的人来说，读《圣经故事》应该是一个较好的选择。

本书虽然由于篇幅所限，不能将《圣经》中所有故事都一一选上，但较为著名的故事特别是那些在世界文学史上有影响的有关内容，如《圣经旧约》中亚当、夏娃偷吃禁果，洪水灭世，摩西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力士参孙、扫罗、大卫、所罗门等人的故事，《新约圣经》中有关耶稣的故事都已收集在其中，并且在忠于原文的基础上以通俗简明的笔法写出，读者可以轻松地阅读了解到《圣经》中的主要内容。

段琦

2005年2月

旧约篇

一 上帝创世

太初，宇宙一片黑暗，无天地、江河、日月、星辰之分，水与地混杂，水面上空虚混沌，只有上帝的灵在水面上运行。上帝开始了创造天地的工作。

上帝说:“要有光!”光便立即出现。上帝看光很美好，便把光和暗隔开，称光为白昼，称暗为夜晚，这样便有了昼夜之分。夜幕退去、清晨来临，世界迎来了第一天。

上帝说:“要有苍穹把水上下分开!”于是便有了苍穹。上帝称之为“天空”，它把水分为天空的和天空下的两部分，世界又过了一昼夜，这是第二天。

第三天，上帝说:“天空下的水要会聚起来，以使陆地露出来!”事情果然按上帝之言实现了。上帝称会聚之水为海洋，称大地为陆洲。

上帝又说:“地要长出不同种类的青草、结籽的蔬菜和结食核果实的果树!”于是大地一片郁郁葱葱，各种花草果木争芳斗艳充满生机。

第四天，上帝说:“天空中要有光体，所以分昼夜、作记号，确定节令和年、月、日，并能在天空发光，普照大地!”这样上帝便创造了日月、星辰布满天空，分昼夜照亮天空，并有了节气周而复始的变化。

第五天，上帝说:“水中要有生物游弋，空中要有雀鸟飞翔!”于是上帝创造了形形色色不同类别的水生生物和各类飞鸟。上帝看到这些生物那么美好，便为它们祝福:“水生生物要多多繁殖，遍布海洋，飞鸟在地上生生不息。”

第六天，上帝说:“地上要生长各类动物、牲畜、昆虫和野兽!”就这样，上帝创造出种类繁多的各种陆地动物。上帝又说要按自己的形象造人，“让他们管理全地、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野兽和爬虫。”于是上帝便按照他的形象造男造女，并祝福他们:“要生养众多，遍布全地，治理这地，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的活物。”又说:“我将一切结籽的菜蔬和带核的果子都赐予你们做食物;而将青草赐予地上走兽、爬虫，空中的飞鸟为食物。”

就这样，上帝花了六天时间创造了天地和万物。上帝看到所造之物均十全十美。到第七天上帝便停止一切工作安息了，并把这一天定为“圣日”。

二 伊甸乐园

上帝在创造天地之日，大地尚无草木菜蔬，因为耶和华上帝没降雨，也无人耕作。但有雾气笼罩滋润全地。耶和华上帝按自己的形象用地上的泥土造人，并用其生气吹入人的鼻孔，使他成为有灵的活人。上帝给他起名亚当。

上帝为亚当在东方的伊甸建立一座美丽的花园，园中果树成荫、百花盛开、硕大的果实香甜可口。此外上帝还在园子正中栽了一棵生命树和一棵分辨善恶的树。有一条蜿蜒曲折清澈晶莹的河流由伊甸流出，滋润乐园，然后分为四条支流，流向远方。

第一条支流为比逊河，环绕着盛产纯金、珍珠和红玛瑙的哈腓拉;第二条为基训河，环绕古实全地;第三条为希底结河，穿过亚述东部;第四条为伯拉河。

耶和华上帝让亚当看管此园，对他说:“园子中所有的果子你都可以吃，但唯有分辨善恶树的果子万万不能吃，因为吃了你就必死无疑。”

上帝又用泥土造了各种飞禽走兽，带到亚当面前，让亚当逐一取名。

上帝说:“人单独生活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伴侣帮助他。”于是耶和华上帝使亚当沉睡，然后取出他的一条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当上帝把她带到亚当面前时，亚当不禁欢呼雀跃说:“啊!这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这就叫做‘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取出的。”因此男人要离开父母，和妻子结合为一体。当时亚当夫妇天真无邪，虽然两人皆赤身裸体，但并不以此为耻。他们或手拉手地漫步在花丛林间，沉浸在鸟语花香中;或静静地并排躺在汩汩的河边，尽情地沐浴着阳光雨露。园中万物生意盎然，自然界和谐美妙，虫鱼鸟兽无不听命于亚当夫妇。他们无忧无虑地在伊甸园享受着上帝赐予的这一极乐世界。

三 偷吃禁果 始祖犯罪

上帝的所有造物中，唯有蛇最狡猾。它要破坏上帝的工程，于是引诱女人说:“上帝果真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的果子吗？”女人答道:“不，园内所有的果子我们都能吃，唯有园子正中的那一棵树上的果子上帝禁止我们吃，也不准我们摸，因为摸了、吃了就会死。”蛇说:“其实你们吃了也决不会死，上帝是怕你们吃后变得心明眼亮，与他一样能分辨善恶。”在蛇的诱惑下，女人动心了。她看到那树上的果子是那么赏心悦目，不仅能大饱口福，还能增长智慧，于是情不自禁地摘下吃了，接着又摘下一个送给亚当吃。亚当此时将上帝的禁令完全置于脑后，接过女人递来的果子便大嚼起来。他们吃后，果然变得心明眼亮。当他们看到自己赤身露体，不禁深感羞耻，于是赶快找些无花果树树叶，编成裙子，穿上遮体。

傍晚时分，凉风凄凄，上帝来到伊甸园。亚当夫妇听到上帝的声音一反常态，迅速躲到树丛中，想避开上帝。上帝呼唤亚当:“亚当，你在哪里？”亚当见躲不过去，便战战兢兢地从树丛中出来说:“我听见你在园中的脚步声便害怕，因为我赤身露体，不敢见你。”上帝说:“谁对你说你是赤身露体的？难道你偷吃了禁果？”亚当推诿说:“是你赐给我做伴的那个女人摘了那树上的果子给我吃的，我就吃了。”

耶和华上帝又追问女人:“你做了什么事？”女人辩解说:“是蛇诱惑我，我才吃的。”

上帝于是首先惩罚蛇，对它说:“因为你做了这恶事，必须受到比一切畜牲和兽类更严厉的诅咒，你终身吃尘土，要用肚子爬行，我要使你和女人彼此为仇敌，你们的后代也将成世仇。他们要打伤你们的头，你们要伤他们的脚跟。”

接着上帝又对女人说:“我要加重你怀孕的苦楚，增加你分娩时的阵痛，你将依恋于你的丈夫，受他的辖制。”

最后上帝转向亚当说:“你既然听从妻子的话，吃了我不准你吃的果子，土地要因你违命而受诅咒，你必须终身劳碌方能从地里得到食物，地要为你生长荆棘和蒺藜，但你还要吃地上的菜蔬，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你自尘土而来，终必归于尘土。”

此后亚当给女人起名为夏娃，即人类的母亲之意。

耶和华上帝见人已与他一样，懂得羞耻，便用兽皮做衣服给他们穿上。

上帝说:“现在人已与我一样知善恶，怎么能再让他们去摘取生命树上的果子长生不死呢？”于是上帝将亚当夫妇赶出伊甸园，去耕种上帝制造他们所使用的原料——土地。

赶走了亚当、夏娃后，上帝便派天使日夜把守着伊甸园东边，又用一把能四面旋转、不断发出火焰的剑放在通往生命树的路上，封锁并防止人去接近那棵生命树。

四 该隐杀弟受诅咒

亚当和夏娃被赶出伊甸园后日子艰辛。此后他们生下一子名该隐。不久又生一子，名亚伯。两子长大后，该隐种地，亚伯放牧。

到了收获季节，该隐把地上的产物作为祭品献给耶和华，亚伯也把头生的羔羊和羊油献上。耶和华却唯独钟爱亚伯并接受他所献的祭物，而不喜爱该隐及其祭品，于是该隐怒火中烧，连脸色都变了。

耶和华对该隐说:“你为什么发怒？为什么连脸色都变了？如果你行得正、做得好，我自然会喜爱你。如果你要任意妄为，那罪就在你门前，吞灭你，但你一定得制伏它。”对上帝的这一警告该隐却置若罔闻，决心将亚伯置于死地。

一天，该隐约亚伯外出散步，行至田间，该隐凶相毕露，把亚伯击倒在地，随即拔出刀子将他杀了。

耶和华对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他把该隐叫来，问他:“你弟弟亚伯现在在何处？”该隐说:“我又不是他的看守，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耶和华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你弟弟的血已从地里向我哭诉。你杀他时，大地张口吞吸了他的血，从此你在大地上将受诅咒;你虽然终年辛勤耕耘，田地却不会为你出产。你将四处漂泊，到处流浪。”

该隐说:“您对我的惩罚太重，我受不了。如今您要把我赶出这里，不能再见您的面，又让我四处流浪，遇见我的人必定会杀我。”耶和华答应保护他，说道:“凡是杀该隐者必遭七倍的报应。”耶和华并在该隐头上作了记号，警告遇见他的人不得伤害他。于是该隐便移居伊甸东边的挪得。

不久该隐与其妻生子以诺。他在该地建立一座城，称以诺城。该隐和以诺的后代中出了几位游牧的、吹奏乐器的、制铜铁的祖师。

五 挪亚方舟

随着人类的繁衍，世风日益败坏，人们以行邪为乐。上帝看到罪孽深重的人们，痛心疾首，后悔造人。耶和华上帝说:“我要将我所造的人、飞禽走兽、各种昆虫，统统从地上灭除，因为我后悔造了它们。”

当时唯有挪亚是独一无二的正直人，他听从上帝的话，为上帝所喜爱。挪亚有三个儿子闪、含和雅弗。

上帝对挪亚说:“人类现在恶贯满盈，他们的末日到了，我要把他们跟大地一起毁灭掉。你要用歌斐木造一艘方舟，内外漆上松脂，里面要有舱房，舟身长一百三十三公尺、宽二十二公尺、高十三公尺。船顶要有高四十四厘米的窗户。门开在船的侧面，船舱分上、中、下三层。”

上帝接着对挪亚说:“我要用洪水淹没全球，消灭陆上一切有生命之物，但我要与你立约，你同你的妻子、儿子及媳妇都要进入方舟。各种动物，不论是飞禽走兽，还是爬虫、飞鸟，都要按类、每种雌雄一对将它们领入方舟，保存其生命。你还要储备各类食品，作为你和它们的粮食。”挪亚按上帝的意志积极准备。

挪亚把上帝要用洪水灭世一事遍告乡亲邻里，劝他们弃恶从善，皈依上帝，建造方舟，共渡难关，但遭到世人的讥讽，无人听从。挪亚及其全家顶住各种嘲讽，严格按上帝的要求建造方舟，终于花了一百二十年时间将此舟建成。

六 洪水灭世

方舟建成时，挪亚六百岁。耶和华上帝再次吩咐挪亚赶快将留种的各类活物带进方舟，因为七天之后将连降暴雨四十天。挪亚一家抓紧照办，将动物按类安置在舟内一间间的小舱内。一切就绪后，挪亚领着全家一妻三儿和三位儿媳登舟封船。七天后，即二月十七日，忽然雷雨大作，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地面的泉源都往外涌水，很快便淹没大地。大雨急骤地下着，水势也不断上涨，淹没了平原又淹没了高山。大雨不停地下了四十天后，水面比高山之顶还高出七公尺，地上的一切生物都被淹死了，人、畜、爬虫和飞禽走兽荡然无存。唯有挪亚方舟中的人及一切活物都安然无恙。方舟随着水势而升高，安稳地漂浮在水面上。四十天后雨停了，但洪水并没退去，直到一百五十天后才渐渐退下。

七 鸽子报佳音 彩虹为约记

上帝顾念挪亚及船内一切生物，让雨止了，强劲的风吹遍大地，使水退去。七月十七日，方舟搁浅在亚拉腊山。水位继续下降，到十月一日，群峰开始露出水面。又过了四十天，挪亚打开了方舟的窗户，放出一只乌鸦，它在空中盘旋等候地面水干后可停下，但一直没有飞回。挪亚又放出一只鸽子，用它试探水退情况，由于遍地仍都是水，鸽子找不到落脚之处，只得飞回方舟。又过七天，挪亚再次放出这只鸽子，到了黄昏时分，鸽子嘴里衔着新鲜的橄榄枝叶飞回，挪亚得知洪水已退。又过了七天，挪亚再将此鸽放出，这次鸽子一去不复返。

在挪亚六百零一岁那年的一月一日，水已全退，二月二十七日地都全干了。上帝让挪亚全家将舟内一切活物都按类带出船外，让它们在地上繁殖生长。

挪亚为耶和华筑了祭坛，献上耶和华所喜爱的清洁的牲畜和鸟雀。耶和华见到此景暗下决心，决不再因人的邪恶去诅咒大地或毁灭一切生物，只要大地尚存，庄稼、寒暑、昼夜就永不止息。

上帝对挪亚及其儿子们说:“我要与你们和你们的后裔们，以及一切方舟中的活物立约，今后凡有血肉的生物不会再被洪水消灭，大地也不会再被洪水吞没。我要以彩虹为立约的永久记号，我把彩虹放在云中，当我使云盖地时，虹就必然出现在云中，我见到了虹就会记起与你们立的永约，再不会使水变洪流淹灭一切生灵了。”

八 迦南受诅

挪亚有三子:闪、含和雅弗。闪和雅弗非常孝顺，而含则对其父有些不恭。一天，挪亚在自己葡萄园中喝酒，赤身醉倒在帐篷中。含见到后，不仅不为父亲盖衣遮体，反而将此事作为笑柄告诉两位兄长。闪和雅弗听到后便立即拿了件长袍，搭在肩上给父亲送去。为了对父亲表示尊敬，他们背对着父亲倒退着进帐篷以便不见挪亚的裸露身体。

挪亚酒醒后得知含的作为，便说:“诅咒将降临到含的儿子迦南身上，迦南必给他的兄弟做奴仆。耶和华上帝是闪的上帝，迦南将做闪的奴仆。愿上帝扩展雅弗的家族，使他住在闪的帐篷里，迦南要做他的奴仆。”

此后闪、含、雅弗的子孙遍布各地，洪水后的世界各民族，都从他们中分出。

九 变乱口音

人类最初都只有一个口音，一种语言。当他们移居东方时，在示拿地发现一大片广阔无垠的平原，于是在那里住了下来。他们彼此讨论，学会了烧砖技术，从此人们便用砖头代替石头，用沥青代替灰泥作为建筑材料。有了这些材料，他们就想建一座雄伟的城市和一座高耸入云的通天塔，这样不仅能扬名，还能使他们定居在此，不必分散到世界各地。于是他们分工合作，有的制砖，有的运输，有的砌墙，同心协力地建造通天塔和城市。

耶和华上帝降临人间，见人们在建城市和塔，便十分担忧。他说:“他们是同一民族，讲同一语言，既然现在他们就开始要做这种事，以后他们就会无所不能，为所欲为。好吧!我只得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互相言语不同，无法沟通。”于是耶和华上帝来到示拿地，变乱了正在建造城楼和通天塔的人们的口音，顿时工地上一片混乱，人们互相不知对方所云，城和塔的工程再也无法进行下去，只得中止。人们语言不通，人心自然变得涣散，纷争由此而起。操不同语言的人们就分散到世界各地。此后这座城塔被称为“巴比”，就是“变乱”之意，即耶和华在此变乱了人类的语言，使人们分散到世界各地。

一○ 认妻做妹暂居埃及

闪的后代中有族长他拉一家，住迦勒底的吾珥。他有三子:亚伯拉罕、拿鹤和哈兰。长子亚伯拉罕娶妻撒拉，膝下无出。哈兰早逝，留下一子罗得。后来他拉带着亚伯拉罕、撒拉和罗得迁往离吾珥五百公里的哈兰城，二百零五岁时死于该城。

在亚伯拉罕七十五岁那年，耶和华上帝吩咐他离开本地、本族和父家，前往上帝所指示之地，而且应允他多子多孙形成大国，赐福于他，使他名扬天下，还表示上帝将与他同在，爱他所爱，恨他所恨。亚伯拉罕便遵照上帝的吩咐，带着妻子撒拉、侄儿罗得及家丁、牲畜等离开哈兰，一路游牧辗转，终于进入了迦南地。耶和华在此向他显现，对他说:“我要把这片土地赐予你的后代。”亚伯拉罕对上帝十分虔诚，先后在示剑地的幔利橡树区附近和伯特利与艾之间的地区为上帝建了两座祭坛。

此后，迦南发生大灾荒，亚伯拉罕不得不举家逃荒去埃及。临近埃及，亚伯拉罕心中忐忑不安，他对妻子撒拉说:“你容貌秀丽，埃及人一见你必生邪念，当他们得知我是你丈夫时必定会杀死我而夺走你。倒不如我们兄妹相称，或许他们还会厚待我。”两人商定后便进入埃及。果然埃及人都为撒拉的美貌所倾倒。一些法老的大臣们在法老面前盛赞此女之美，使法老颇为动心，于是他宣撒拉进宫。亚伯拉罕有苦难言，不得不以兄长之身份将撒拉送入宫中。撒拉深受法老的宠爱，为此，亚伯拉罕从法老处得到丰厚的赐物，有了许多婢仆和成群的牛羊骆驼。

耶和华上帝因撒拉被带进宫，降灾于法老全家。宫廷中的人都得了可怕的疾病。法老查明缘故后，便将亚伯拉罕召进宫中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是你妻子，而骗我说她是你妹妹，让我娶她？现在你妻子在这里，赶快把她带走。”于是法老便命令把亚伯拉罕及其妻子、奴仆、牛羊等都一并送离埃及。

一一 亚伯拉罕献以撒

以撒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了。一天耶和华上帝要考验亚伯拉罕，对他说:“亚伯拉罕，带上你最疼爱的独子以撒去摩利亚，在我指定的山上，把他做牲祭献给我。”听到此话，亚伯拉罕犹如五雷轰顶，但他对耶和华上帝的虔信使他毫不犹豫地去照办。

第二天一早，亚伯拉罕劈好献祭用的柴，备上驴，带着两名仆人和以撒上了路。走了三天，亚伯拉罕远远见到上帝所指定的地方，对仆人说:“你们和驴留在此处，我和孩子前去敬拜，然后回来。”亚伯拉罕让以撒背上献祭用的劈柴，自己则手持着刀和火种，一同前往。在路上，天真的以撒问:“爸爸!木柴、火种都有了，献祭的羔羊在哪里？”亚伯拉罕答道:“好孩子，上帝自己会预备。”说话间，他们到了耶和华所指定的地点。亚伯拉罕筑起祭坛，把柴堆好，抓住以撒，把他捆绑起来放在祭坛的柴堆上，然后狠狠心举起刀来要杀以撒。正当此时，他突然听到耶和华的使者呼叫他:“亚伯拉罕!亚伯拉罕!千万不要下手伤这孩子!现在我知道你敬畏上帝，因为你没有将你的独子留下不给我。”亚伯拉罕不禁喜出望外，赶快为以撒松绑，然后环顾四周，发现一头公羊，羊的两只角缠在树丛里。亚伯拉罕走过去把羊取来，代替以撒做了燔祭。亚伯拉罕给该地取名为“耶和华以勒”，意思为“耶和华必预备的”。

此后又过了若干年，亚伯拉罕之妻撒拉去世，享年一百二十七岁。亚伯拉罕悲恸欲绝。为安葬妻子，他向赫人提出要买以弗仑田头的麦比拉洞。以弗仑则慷慨地表示连同田和洞一起送他。经亚伯拉罕再三推辞，最后以四百块银币的价格买下这块田，将撒拉埋在希伯仑附近的麦比拉洞内。

一二 以撒娶亲

亚伯拉罕在妻子去世后更显年迈体衰。儿子以撒的婚事成为他的一桩心病。一天，他把一名年纪大的忠诚的仆人叫来，对他说:“把你的手放在我腿下，向耶和华上帝发誓，决不为我儿子找迦南女子为妻，你要去我家乡，在本族中为我儿娶一女子。”老仆问:“若那女子不肯跟我来此怎么办？是否将以撒带回你的故乡？”亚伯拉罕答道:“千万不可!耶和华上帝带我离开故乡和本族，发誓将这片土地赐予我的后代。他会派天使为你开路，使你能为以撒找一贤妻。如那女子不肯跟你回来，这誓就与你无干，但决不能把我儿子带到我的故乡去。”于是老仆按主人的要求发了誓，并着手准备起程。他精选了十头骆驼，备足了各种礼品，便前往米所波大米（美索不达米亚）北部亚伯拉罕之兄弟拿鹤居住的哈兰城去。

到了该城，正值傍晚时分，城内许多妇女出城打水，老仆让骆驼在城外井边休息，他一人默默向上帝祈告:“耶和华上帝，求你降福给我主人。我将在井边向一位少女要水喝，如果她说:‘请喝吧，让我也给你的骆驼喝，’那这女子便是你为以撒选定的妻子。”刚祈告完，只见美丽的少女利百加肩扛水瓶来到井边。等她打满一瓶水，老仆就向她讨水喝，少女马上放下水瓶说:“老伯，请喝吧!”等他喝完后，她又主动将瓶内的水倒在水槽中，并说:“让我给你的骆驼也喝个饱。”然后她又接连打了几次水，直到骆驼饮足。老仆默默在旁注视，想知道耶和华是否让他完成这一使命。

饮完骆驼，老仆立即拿出一对沉甸甸的金手镯和一个金环送给这位少女，并问少女是谁家的女儿，她家能否留宿。少女爽快地回答，她叫利百加，是拿鹤之子彼土利之女，家有充足的粮草和住宿的地方。老仆听后更加敬畏耶和华，跪地便拜，说:“赞美我主人亚伯拉罕的上帝，他不断以慈爱和信实对待我主人，并一路引领我来到我主人的兄弟家。”

利百加跑回家，将所发生的一切告诉家里人，并将金环和金手镯拿给他们看。利百加的兄长拉班便跑向井边，将仍站在井边的老仆和骆驼迎往家中。拉班帮老仆卸下骆驼背上的货物，喂它们草料，又打水给老仆及随行人员洗脚，然后摆好饭菜招待他们一行。但老仆声言，在他说明来意前，他不会用饭。拉班说:“那就请说吧!”于是老仆滔滔不绝地介绍他主人的家境多么富裕，主母去世后留下一子，他主人如何嘱托他要为他家小主人到家乡选一妻子，他又如何来到这里，在井边向耶和华上帝祈祷，上帝使他遇到了利百加，她不仅热情地请她喝水，还喂饱了他的骆驼，以及他如何赠送利百加手镯与金环。最后他说:“赞美我主亚伯拉罕的上帝，把我直接引到我主人的亲侄家中，使我能为我的小主人找到我主人的侄孙女为妻。现在，如果你们愿意慈爱诚实地对待我的主人，应允这门亲事，那就立即给我一个答复。若不肯，也请告诉我，我好决定怎么办。”

拉班和彼土利回答道:“此事既出于耶和华上帝意旨，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利百加就在这里，你们可以带走她，按耶和华所说的，给你家小主人为妻吧!”

老仆听后立即伏地向耶和华敬拜，然后拿出带来的各种精美衣物和礼品送给利百加及其哥哥和母亲。当夜饭毕后，老仆及随行在彼土利家歇息。第二天早上，老仆急着要回主人家。利百加的哥哥和母亲再三挽留，说:“让她与我们再多待几天，十天后再走吧。”但老仆决心已定，说:“请不要再耽搁我们，耶和华使我们一帆风顺地完成了使命，现在让我尽早回复主人。”他们说:“那就让女孩来，问问她的意见。”于是他们请出利百加，问她是否愿意跟老仆走。利百加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于是他们为利百加准备行装出发。临行前，拉班为妹妹祝福:“妹妹呀!愿你做千万人的母亲!愿你的子孙后代占领敌人的城邑。”就这样，利百加带着她的奶妈、婢女跟随亚伯拉罕的老仆，离开母亲的家，向着夫家进发。

以撒自母亲去世后一直闷闷不乐。一天黄昏时分，他去田间散心，只见远处来了一支骆驼队。等走近时才看清正是老仆为他寻亲的队伍，于是向他们跑去。坐在骆驼背上的利百加见一少年从田间向他们跑来，就问老仆此人是谁？老仆答:“正是我的小主人。”利百加赶快用面纱蒙上脸。以撒与老仆互相问候后，老仆将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以撒万分高兴。不久以撒和利百加就在撒拉原来住过的帐篷内举行隆重婚礼。婚后小两口十分恩爱。以撒对利百加的爱使他丧母之痛得到慰藉。

亚伯拉罕把一切都给了以撒，当他一百七十五岁时便寿终正寝。他的两个儿子以撒和以实玛利将他与其妻撒拉葬在一起，都在麦比拉洞内。

一三 以扫和雅各

以撒四十岁时与利百加结婚，婚后二十年利百加不孕。于是以撒向耶和华上帝祈祷，耶和华便使利百加怀孕，而且是双胞胎。出生前，两胎儿在母腹内争斗激烈，利百加疼痛难忍，自叹命苦，求问耶和华上帝。上帝说:“两国由你而出，他们将互为仇敌，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强悍，大的要服侍小的。”产期到了，利百加果然产下双胞胎。先出生的，浑身长毛，略带红色，像穿了毛皮衣，所以取名以扫（“多毛”之意）;后产的一个则紧紧抓住以扫的脚跟，故取名雅各（“抓住”的意思）。他们出生时以撒已六十岁了。

这对双胞胎渐渐长大，以扫喜动，擅长打猎，常外出;雅各好静，深居简出。以撒偏爱以扫，因为以扫常给他带回他所喜爱的野物;利百加则偏爱雅各，因他帮做家务。

一天，雅各在家煮红豆汤。以扫打猎归来，筋疲力尽，饥渴难忍，对弟弟说:“我累死了，请给我喝碗红豆汤吧!”雅各说:“你把你的长子权卖给我，我便给你喝汤。”以扫说:“我都快饿死了，长子权有什么用。”雅各让他发誓，出让长子权。以扫果真依言发誓，于是雅各给了他一碗红豆汤和一些饼。以扫吃完便走了。以扫竟以一碗红豆汤的代价出卖了自己的长子权。他太看轻了长子的名分了。

以撒年事已高，老眼昏花，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一天他把以扫叫到面前说:“儿呀!我已老迈，离死期不远。你去打些野味，按我所喜欢的口味做来给我吃，我要在死前为你祝福。”

这些话给利百加听见了。等以扫外出打猎后，她就让雅各去羊群中挑两头肥嫩的羊，由她按以撒的口味烧好，然后拿出以扫放在家中最好的衣服让雅各穿上。因以扫身上有毛，雅各没有，怕被以撒识破不为雅各祝福，利百加又用山羊羔的皮把雅各的手和脖子包上，然后叫雅各端着烧好的羊肉去给以撒吃，以便骗取以撒的祝福。

雅各端着羊肉来到父亲面前说:“爸，我是你的长子以扫，现已按你的吩咐打来了野味并做好了，请坐起来吃吧，然后好为我祝福。”以撒十分奇怪，问:“我儿，你怎么这么快就打到了？”雅各回答:“是耶和华上帝让我碰上了好运气。”以撒仍深感怀疑，便说:“儿呀!过来，让我摸摸你，你真的是以扫吗？”雅各走过去，让以撒摸了摸他那包上羊皮的手。以撒说:“奇怪，分明是雅各的声音，怎么双手是以扫的。”以撒眼瞎也分辨不清是谁，于是准备祝福。祝福前他仍不放心，再一次问:“你真是我儿以扫吗？”雅各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是啦!”于是以撒便接过雅各递上的肉，还喝了酒。吃毕，他说:“我儿，过来亲我!”雅各上前亲他，以撒闻到他身着的以扫衣服的气味，便确信是以扫了，于是便祝福他说:“我儿身上发出的香气，犹如耶和华赐福之田地的香气。愿上帝赐你天上的甘露、地上的沃土、丰登的五谷，还有美酒!愿万民侍奉你，万国跪拜你!愿你做你兄弟的主人，你母亲的后代要向你下拜!愿诅咒你的受诅咒，祝福你的得祝福!”

以撒祝福完毕不久，以扫打猎归来，他将野味烧好后，端给父亲并说:“爸爸，请坐起来，吃我为你打来的野味，为我祝福。”以撒惊奇地问:“你是谁？”以扫说:“我是你长子以扫。”以撒听后全身颤抖，说:“那刚才是谁给我吃的野味？你进来前我已吃了，并为他祝福了，他将永远蒙福。”以扫听后号啕大哭，说:“爸爸，请为我祝福吧!”以撒说:“你弟弟用诡计夺去了你的福分。”以扫愤愤地说:“难怪他名叫雅各（另有“欺骗”之意）。他已欺骗了我两次，上次骗取了我的长子权，这次又夺走了我的福分!爸爸，难道你就没留下些祝福给我？”以撒说:“我已立他为你的主人，兄弟都要做他的仆人，又赐予他五谷新酒，我现在还能给你些什么呢？”以扫痛哭不止，再三哀求父亲为他祝福。以撒无可奈何，只能说:“你所居之地必远离沃土，也享受不到天上的甘露。你必依靠刀剑度日，又必侍奉你的兄弟。到你强盛的时候，你必摆脱他的枷锁。”

此后以扫对雅各恨之入骨，决心在父亲去世后杀掉雅各。有人把以扫的计划告诉利百加，利百加害怕雅各遭害，便叫雅各逃往哈兰，去找她哥哥拉班，等日后以扫消气后再回来。于是利百加就对以撒说，她不愿意雅各也像以扫那样娶赫人女子为妻。以撒便把雅各叫来，为他祝福，叫他前往哈兰，从其母舅拉班的女儿中挑选一人为妻，并再三叮嘱他不要娶迦南女子为妻。雅各带着父亲的祝福，告别了父母，只身一人离家远行。

一四 雅各在母舅家

雅各向着哈兰进发，路上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一天走到一地，见天色已晚，便随手搬了一块石头做枕头，躺下便睡。睡梦中他见到一架梯子通着天，天使们在梯子上，上上下下，来往不绝。上帝站在梯子顶端对他说:“我是耶和华，你祖父亚伯拉罕的上帝，你父亲以撒的上帝，我要将你现在躺卧之地赐予你及你的子孙。他们将会多如尘沙，向四方扩张，地上的万族也必因你及你的子孙而得福。我将与你同在，无论何时何地我将保护你，并把你领回这里。我决不会离弃你，直到实现我的诺言。”雅各一觉醒来，十分后怕，说:“我竟不知道耶和华上帝在此，这地方太可畏了，它不仅是上帝的殿，还是天的门户。”第二天清晨，雅各起身把所枕的石头立为柱子，又在上面浇上油，献给上帝。然后他将该地取名为伯特利，即意为“上帝之殿”。雅各向上帝许愿:如上帝与他同在，一路保护他，赐予他衣物和食品，并保证他平安地回到父亲家，他一定以耶和华为自己的上帝，他那立为柱子的石头必成为供人敬拜的上帝之殿，凡上帝所赐给他的，他都会取出十分之一奉献上帝。

雅各继续向前走，终于来到哈兰附近。他见到田野上有口井，井口盖着一块大石头，井边躺着三群羊，有几位牧羊人坐着休息。雅各问他们来自何方？他们答从哈兰来。雅各又问他们是否认识拿鹤的孙子拉班？牧人齐声回答:“认识。”他们指着向他们走过来的一群羊说:“瞧!拉班的女儿拉结赶着羊群来啦!”雅各说:“日头还高，还不到关羊圈时，为什么不先让羊喝水，然后再去放牧呢？”牧羊人答道:“按我们这里的规矩，要等羊群集齐后方能移开石头井盖，待羊喝完后，再把大石盖上。”雅各看到拉结和羊群来到井边，他赶快上前一人将沉重的大石井盖移开，让舅舅家的羊群先饮水，然后走到拉结身旁亲了她。由于激动，他泪如泉涌，并告诉拉结说:“我是你表哥，你姑妈利百加的儿子。”拉结飞跑回家，把这一消息告诉其父拉班。拉班得知外甥雅各来了，喜出望外，跑着出去迎接他，两人紧紧拥抱、亲吻。拉班把雅各迎到家中，雅各把家中所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拉班听后，高兴地说:“你真是我的至亲骨肉!”

雅各在拉班家中住了一个月，帮着舅舅放羊、干各种杂活。拉班觉得长此下去不妥，就对雅各说:“你我虽是至亲，但也不能让你白白为我干活。告诉我，你要什么报酬？”拉班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利亚眼大无神，貌不惊人;小女儿拉结则美丽可爱，楚楚动人。雅各深爱拉结，便对拉班说:“如果你把拉结嫁给我，我就为你干活七年。”拉班满口答应说:“那太好了，把她嫁给你胜过嫁给别人，你就住在我这里。”

转眼七年过去了。雅各要拉班兑现诺言，把拉结嫁给他。拉班便大摆婚宴，把当地人都请来庆祝。雅各喜形于色，不禁多喝了几杯，终因酒力不胜，在新婚之夜倒头便睡。第二天清晨醒来一看，新娘竟是利亚。雅各怒气冲冲地去责问拉班，为什么欺骗他？拉班说:“按当地习惯，妹妹不能先于姐姐结婚。如果你再给我做七年工，等婚宴七天后，我就让拉结也嫁给你。”雅各为了得到拉结，只好同意拉班的条件。七天后，拉班果然把拉结也嫁给了雅各。此后雅各便有两位妻子，但他只宠爱拉结，对利亚十分冷落。耶和华上帝见到利亚失宠，便使利亚怀孕生子。利亚接连生了四个儿子，他们是流便、西缅、利未和犹大。

拉结见姐姐生子，十分嫉妒，对雅各说:“你快给我孩子，不然我要死了。”雅各十分生气，说:“是上帝不让你生育，我有什么办法。”拉结把自己的贴身婢女辟拉给雅各作妾，以使辟拉生的孩子归在她的名下。辟拉果然为雅各先后生了两子，拉结十分高兴，给他们取名为但和拿弗他利。

利亚见拉结将自己的婢女给雅各作妾生子，于是也把自己的婢女悉帕给雅各为妾，悉帕也为雅各先后生两子，取名迦得和亚设。

一天，利亚的儿子流便在田野里采到一些风茄，拿回去给母亲。拉结知道后也想要些。利亚十分恼怒，说:“你夺走了我的丈夫还不够，难道还想夺走我儿的风茄？”为得到风茄，拉结表示当晚让雅各去利亚处就寝。

当夜，雅各回家，利亚出去迎接他，对他说:“今晚你要与我同寝，这是我用我儿子的风茄为代价换来的权利。”在这之后，利亚又为雅各生了两子:以萨迦和西布伦，另外又生一女，名叫底拿。

拉结为了能生育不断祈求上帝，上帝垂听了她的祷告，使她怀孕生子，取名约瑟。

拉结生了约瑟后，雅各已整整为拉班家干了十四个年头了，他十分思念家乡，便对拉班说，他想带着妻儿回家，这也算他为拉班多年尽心工作的报酬。拉班深知他由一个小户人家变成今天殷实富翁全仗上帝垂青雅各，而赐福于他家，故他再三挽留雅各，说:“你要多少工钱尽管说吧!”雅各说:“上帝随我的脚步赐福于你，如今你成了富翁，而我何时才能兴家立业呢？你若同意我的建议，我可以留下继续为你工作。从今天起只要把你羊群中所有黑色的绵羊以及有斑点条纹的山羊挑出来作为我的工资就行。这样不仅能同你的羊区分开，而且也容易知道我是否诚实。今后如你发现我的羊群中有不带斑点的山羊或不是黑色的绵羊，那就是我偷的。”

拉班欣然同意了这一建议。当天，他便把自己羊群中有斑点、有条纹的山羊以及黑色的绵羊挑出来交给自己的儿子，让他们把这些羊带到离雅各有三天以上路程的地方去放牧。雅各则放牧拉班其余的羊群。

为了使羊能繁殖出有条纹和斑点的小羊，雅各摘了一些杨树、杏树和枫树的嫩枝，剥去一部分皮，使树枝露出白条纹，然后将它们插在羊饮水的水槽中。羊在饮水时对着有条纹的树枝交配，便会产下有斑点或有条纹的小羊。当强壮的羊交配时，雅各就插上枝条;若瘦弱的羊交配时，他便拔下枝条。这样繁殖出的小羊，强壮的便都归了雅各，而瘦弱的则都属于拉班了。雅各由此变富翁，拥有众多的奴仆、羊群、骆驼等。

雅各的富裕使拉班很不高兴，他对雅各不再热情友好。拉班的儿子们也都对雅各风言风语，说雅各侵吞了他们父亲的财产，雅各再也待不下去了。耶和华上帝便叫雅各返回故里。

于是雅各把利亚和拉结找来，把她们父亲曾十多次克扣他的工资，以及如今对他态度冷漠等事一一向她们道出。他又谈到耶和华上帝如何保佑他，与他同在，使他有了今天，如今上帝叫他离开这里，返回故里。利亚和拉结听后对其父也十分不满，一致同意按上帝的吩咐，前往迦南。

雅各趁拉班外出剪羊毛之际，带领全家及一切牲畜、财物，偷偷起程逃跑。临行前，拉结偷走了父亲家的神像。他们渡过了大河，向基列山进发。过了三天，拉班才得知这一消息，便带领族人去追。他们追了七天在基列山追上雅各。当晚，耶和华上帝托梦给他，让他小心，不得向雅各说好说歹。第二天，双方都在基列山扎营。拉班对雅各说:“你为什么带着我女儿偷偷地溜走？你要是告诉我，我会高兴地弹琴、击鼓唱歌，欢送你们的。现在你连让我与女儿和外孙们吻别的机会都没有。我本可以伤害你，但你父亲的上帝昨晚警告我，不可对你说好说歹。我知道你思家心切，归心如箭，但为什么要偷走我家的神像？”雅各说:“我偷偷逃走是怕你阻挠，不让你的女儿跟我走。但你家的神像我没有拿，不信你就搜，搜出谁，谁就该死。如你认出有你的东西，你尽可拿去。”原来雅各确实不知道拉结偷了神像。

拉班便逐个进入雅各、利亚和两个婢女的帐篷内细细搜查，一无所获，然后又进入拉结的帐篷。拉结早把神像藏在骆驼的驮篓内，自己坐在上面，对她父亲说:“我在经期，不便起立行礼，请原谅!”拉班在拉结帐篷内也是一无所获。

此时，雅各按捺不住胸中的满腔怒火，把积压了二十年对拉班的怨恨一股脑儿发泄出来。他说:“我到底犯了什么法？有什么罪？要你对我穷追不舍!你把我所有东西都搜遍了，搜出了什么？有哪样是你的，你拿出来，让大家来评判。我在你家二十年，你的母羊从没掉过一胎，我也从没吃过你一只公羊。被野兽撕裂的羊都是我自己赔上，无论白天黑夜被偷的羊也都一律由我赔。我白天受日晒，晚上挨寒霜，从没睡过一个好觉。我为你家整整做牛做马二十年，为了娶你两个女儿我工作了十四年，为了你的羊群我又替你服务六年，而你却十次减我工资，若不是亚伯拉罕和以撒的上帝与我同在，你一定使我空身而归。但上帝见到了我的苦情和辛劳，故昨晚责备了你。”

拉班听后自知理亏，便说:“女儿是我的，外甥和羊群以及你面前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怎么会伤害他们呢？来吧，我们两人还是立一个约，作为和解的证据。”于是双方拿了些石头堆成堆以作立约的纪念。拉班说:“这一石堆是你我之间的证据，今后你若虐待我女儿另有新欢，我虽不知，但上帝会明察。此后我一定不会越过此石堆去害你，你也不得来害我。”当夜他们在山上向上帝献祭，请众人吃饭，然后休息。第二天清晨拉班亲吻了女儿和外孙们，为他们祝福，最后同他们告别，带着自己的人马返回家园。

一五 约瑟被卖

约瑟在便雅悯未出生前，在十一个兄弟中最小，也最受父亲雅各宠爱。雅各爱他固然与他是其爱妻拉结所生、又是老年得子有关，也因约瑟自小聪明过人，讨人喜爱。约瑟对父亲特别亲热，常把哥哥们外出放羊时的种种劣迹回来告诉父亲，这些都招致其他兄弟对他的妒恨。当约瑟十七岁时，雅各为约瑟做了件彩衣，而他的哥哥们却都没有，为此他们十分不悦。

一天，约瑟做了一梦，梦见他与他的哥哥们一起在田间捆麦子，他的那捆麦子笔直地立在中间，而其他人的麦捆都围着它下拜。他把此梦告诉哥哥们，他们听后十分生气，说:“难道你要做王统治我们？”后来约瑟又做一梦，梦见十一颗星星以及太阳和月亮一起向他下拜。他把此梦告诉全家，这次连他父亲也骂他说:“难道连我和你妈也要向你叩头？”

一天，雅各让约瑟的哥哥们去示剑放羊。去了几天后，雅各不放心，让约瑟去看看他们。约瑟走在田野上迷了路，幸遇一位牧羊人告诉他，他哥哥们已转到多坍去放牧了，他便直奔多坍。

几位哥哥远远见他过来，要设计害他，说:“瞧!那做梦的来了，我们不如把他杀了，丢到枯井中喂野兽，看他的梦怎么成真？”大哥流便有心救他，便说:“不要杀他，将他扔入枯井就行了。”众兄弟都同意了。等约瑟一到，他们就把他的彩衣剥掉，把他扔进枯井内。流便因有事离开了。其他几位则坐下吃喝，任凭约瑟哀求呼号都置之不理。正值此时，一支前往埃及的以实玛利人的骆驼商队路过。四哥犹大说:“约瑟毕竟是我们的手足，不可害他，不如将他卖给商队。”众兄弟商量后都赞成，就七手八脚将约瑟从枯井中拉出，以二十元银币的价卖给以实玛利人，让商队把他带到埃及。等商队走后，流便才回来，他一点不知此事，还跑到枯井边找约瑟，见约瑟已无影无踪，这下他慌了手脚，撕破了衣服伤心地大哭起来，说:“弟弟不见了，叫我怎么向父亲交代？”众弟兄出主意，杀了一头山羊，把羊血染在约瑟的彩衣上，然后让人把血衣拿回家，对雅各说:“我们捡到了这件衣服，请你认一认是否是你儿子的？”雅各一见这件血衣，悲恸欲绝，认定约瑟必定给野兽吃了，于是腰缠麻布，哀哭了多日。

一六 因祸得福

约瑟随商队到埃及，被卖给法老的护卫长波提乏。因耶和华上帝与约瑟同在，使他万事顺利，深得主人波提乏的赏识，被提拔为管家。约瑟把主人家管得井井有条，上帝也因约瑟之故使波提乏家五谷丰登，牛羊成群。波提乏十分信任约瑟，把家中一切都交由约瑟管理。约瑟对主人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怠懈。

女主人见约瑟膀大腰圆，英俊潇洒，早就钟情于他。她百般挑逗，勾引约瑟与她共寝，约瑟不为所动，几次三番婉言拒绝，还尽量避开她。

一天，约瑟入室办事，波提乏之妻见家人都不在，便拉住约瑟的外衣，强要约瑟与她同寝，约瑟慌忙弃衣而逃。她恼羞成怒，举着留在她手中的约瑟的衣服高喊来人，诬陷约瑟说:“这位希伯来人进房要强奸我，只因我高喊他才跑了。”她还把约瑟的外衣作为企图奸淫她的证据，向丈夫哭诉。护卫长听信了他妻子的话，不由分说把约瑟抓起来关入了监狱。

约瑟含冤入狱后，很快得到了监狱长的赏识，让他管理其他犯人。不久，法老宫廷的司酒长和膳务长因冒犯法老被判下狱，由约瑟负责伺候他们。一天晚上他们各做了一个奇梦，醒后百思不得其解。约瑟见他们闷闷不乐，主动上前问候，他们便把各自的梦向约瑟叙述，请约瑟帮助解梦。

司酒长说:“我梦见一棵葡萄树，上有三根枝条。它们发芽、开花，随即结出串串成熟的葡萄。我手中拿着法老的酒杯，把葡萄汁挤入杯中，然后端给法老喝。”约瑟说:“你梦中的三根枝子就是三天。三天内法老必释放你，你将官复原职。只是你出狱后千万别忘了我，帮我在法老面前美言几句，救我出去。我是从希伯来被拐来的，在这里从没犯过罪，完全是无辜受冤枉的。”

接着膳务长也把他的梦告诉约瑟。他说:“我梦见我头上顶着三筐白饼，最上面的那筐是给法老烤制的各色食品，有飞鸟来啄食这些食品。”约瑟听后为此叹息，说:“此梦预兆不祥。三筐代表三天，三天内法老必会斩你的首，把你的身体挂在木柱上，飞鸟会来啄食你身上的肉。”

到第三天果然约瑟的话印证了。那天是法老的生日，他大摆宴席招待群臣，忽然想到司酒长和膳务长，便叫人将两人提出监狱。他念及司酒长平日对他忠诚，当众释放了他，并使他官复原职。但他对膳务长却只想到他的恶行，令人将他推出去斩首，并将他身体挂在木柱上。

司酒长复职后，将约瑟嘱托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致使约瑟在狱中又待了两年。

两年后，一天晚上，法老王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尼罗河畔，有七条肥壮的母牛从河边走来在芦苇丛中吃草。随后又来七条干瘦丑陋的母牛，它们竟把原先那七条肥壮的母牛吞吃了。就在这时，法老惊醒了，但很快又沉沉入睡。接着他又做了第二个梦，梦见一棵麦子上长出七枝籽粒饱满的麦穗，随后又长出七枝干瘪无粒的麦穗。那干瘪的麦穗竟吞了那饱满的麦穗。第二天，法老把埃及所有术士哲人找来为他解梦，但竟无一人能解。司酒长忽然想到狱中的约瑟，便请法老召见约瑟，并把约瑟当年为他和膳务长解梦如何灵验等事详细说了一遍。法老一听，马上宣约瑟进宫。

约瑟匆忙理发更衣，晋见法老，法老把奇梦对他说了一遍。约瑟听后说:“我自己无法解此梦，是上帝把你的梦意告诉我的。王上的两个梦是一个意思，那七条肥壮的牛和七枝籽粒饱满的麦穗预示着埃及将有七个大丰年。而七条羸瘦的牛和七枝干瘪的麦穗则预示着七个荒年。埃及将有七个大丰年，随后又有七个大荒年。这七个荒年灾情将十分严重，颗粒无收，会吞食了七个丰年所产的一切，全埃及将为饥荒所灭。王上的梦显示了上帝的意志。”然后约瑟又为法老出谋划策说:“王上应选一名远见足智的人管理国政，由他委派官员到全国，在七个丰年时广建粮仓，征收五分之一的粮食贮备起来，以备七个荒年之用，这样荒年时全国就不会饿死人。”

法老及众臣深服约瑟高见，法老说:“既然上帝把梦意告诉你，可见没有人比你更能胜任此职了。我现任命你管理我的国家。如今你是埃及国宰相了，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法老将自己的戒指摘下给约瑟戴上，又取出上等细麻布的衣服和金项链等物给他披戴上，还将自己的副车赐给他，派他治理全埃及，并降旨全国:在埃及全境，没有约瑟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妄自行动。法老给约瑟起了埃及名字，叫撒发那忒巴内亚意为“上帝说‘万岁’”）。此时约瑟已三十岁了，法老见他仍未娶亲，便亲自做媒，将安城祭司波提非拉的女儿亚西纳嫁给他为妻。约瑟虽位极人臣，仍然勤勤恳恳，事必躬亲。他经常去埃及各地视察。在七个大丰年之际，他亲自督促各城镇积极贮粮，以致埃及各地积存的粮草堆积如山，无法计量。就在连续七个丰年快结束时，约瑟的妻子生下两子，长子取名玛拿西、次子取名以法莲。

一七 约瑟之兄前往埃及籴粮

七个丰年过后，果然是七个大荒年，饥荒不仅遍及埃及，还蔓延至其他邻近国家。约瑟及时打开粮仓，把粮食卖给人民。许多埃及的外地人也纷纷到埃及买粮。

雅各所在的迦南地也发生饥荒。他听说埃及有粮，就让十个儿子去埃及籴粮，自己和他最宠爱的小儿子便雅悯在家留守。

约瑟的哥哥们来到埃及，籴粮时正值约瑟巡视到该地。他们一听宰相到，便战战兢兢向埃及宰相叩拜。约瑟一眼认出他们，但假装不认识，厉声问道:“几位从何处来？”他们慌忙回答:“从迦南来，是来籴粮的。”约瑟想起以前的梦，便故意说:“我看你们是奸细，要窥伺这里的虚实。”几位兄弟慌了手脚，连连否认，说:“我们兄弟几人确实是老实人，决非奸细。我们的父亲住在迦南，本有十二个兄弟，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尚年幼没来，父亲派我们十人来贵国籴粮。”约瑟说:“你们分明是奸细，你们有小兄弟为什么不带来？为证实你们的话，你们必须派一人回去将你们的小兄弟带来，其他人则全部扣下，直到他们回来，否则就按奸细论处。”说着，约瑟便命人拘留了十兄弟。

三天后，约瑟召见他们，对他们说:“我们都是敬畏上帝的，如果你们按我的话去做就可保命:现在你们中留下一人做人质，其他人则可带着粮食回去使家人度过饥荒，然后，把你们的小弟弟带来，以证明你们是诚实人，也免你们一死。”几兄弟只得答应这一条件。他们用希伯来语说，这是对他们当初害自己弟弟的报应。大哥流便埋怨他们说:“我那时叫你们不要害约瑟，你们偏不听，现在血债要用血来还了。”约瑟一直假装不懂他们的话，先前与他们的交谈也均通过翻译。此刻听到兄长们的肺腑之言，不禁伤心落泪，转身退到一处，大哭一场，然后回来，挑了西缅当人质捆绑起来，其他人则打发回家。临走前，约瑟嘱咐仆人将他们口袋内装满粮食，并把他们买粮的银子也悄悄地退回到各人的口袋中。约瑟还为他们准备好路上吃的食粮。

九兄弟在途中打开粮袋喂驴时发现了退回的银子，惊恐万分，说:“上帝这么对待我们是什么意思？”

回到迦南后，几兄弟便把在埃及的遭遇一一向父亲诉说，并说埃及宰相已扣下西缅做人质，一定要他们把小兄弟带去，以证明他们清白。雅各听后十分恼怒，说:“你们要让我失去所有的儿子吗？约瑟没有了，西缅也没有了，如今你们又要把便雅悯带走，怎么灾难都接连不断地落到我头上。”流便向其父保证把便雅悯带回，否则就杀了他自己的两个儿子。但雅各坚决不允，说:“他唯一的亲哥哥约瑟已死了，现只剩他一人，如途中再有三长两短，我只能白发苍苍、凄凄惨惨地下黄泉了。”

迦南的饥荒毫无转机，雅各家从埃及带回的粮食吃完了。雅各无计可施，只能叫儿子们二下埃及籴粮。犹大说:“你必须让便雅悯与我们同行，否则我们没法去。那人再三叮嘱要我们把小兄弟带去，否则他不见我们。”雅各埋怨他们:“你们为什么要告诉他，你们有个小兄弟？”他们说:“那人详细盘问我们家中情况:父亲还健在吗？有弟弟吗？我们只好如实禀报，谁知他要我们将弟弟带去。”犹大再三向雅各保证小弟弟的安全，说:“如果我不把他带回来，就让我永远承担此罪过。”雅各只得放行。临行前准备乳香、没药、蜂蜜等礼品，又准备了双份的银子以归还原先退回的那一份。

兄弟几人带着便雅悯前往埃及，拜见宰相。约瑟见他们真把便雅悯带来，便令人设宴款待。当管家把他们领到相府，他们十分害怕，担心因上次的银子一事怪罪他们，于是再三向管家声明，并说已把银子带回归还。管家叫他们不要怕，说:“这些银子是你们及你们父亲的上帝赐予你们的，你们的银子我早收了。”说着又把西缅领出来交给他们，并把众兄弟引入约瑟的屋内给他们洗脚，又给他们牲口喂料等等。

中午时分，约瑟回家，众兄弟忙呈上礼物，上前叩拜。约瑟和颜悦色地向他们问好，又问老父是否健在。他们连声回答:“健在。”他们并再次向约瑟跪拜。

约瑟见到自己同母小兄弟便雅悯，心情万分激动。他故意问:“这位就是你们最小的兄弟？”然后他转向便雅悯说:“孩子，上帝赐福给你。”说着，他眼泪止不住要往下掉，急忙转身回房，痛哭一场。然后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洗了洗脸，走出来吩咐开饭。这次宴请共分三席，约瑟单独一席，埃及人一席，约瑟的兄弟一席。约瑟按兄弟长幼分坐次，他们都十分惊讶他怎么这么了解他们。约瑟将自己的食品分给他们，只是便雅悯所得的是其他兄弟的五倍。

约瑟吩咐管家照第一次的办法行事，把他们粮袋中装满粮食及各人买粮的银子，而在便雅悯的粮袋内还塞入一只银杯。次日清晨，众兄弟赶着驮粮的驴子返家，刚离开城不远，只见约瑟的管家追来，说:“你们为什么以德报怨，偷了我家主人占卜喝酒时用的银杯？你们犯了大罪。”众兄弟都说:“我们决不会做出此等恶事，上次在粮袋内发现银子，我们都如数带来奉还，怎么会去偷你家主人银杯。你若不信，尽管搜查，从谁那里搜出，谁就该死，我们都甘愿做奴隶。”管家便从年长的口袋开始搜，直搜到便雅悯的口袋中，果然发现一只银杯。众兄弟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管家说，他只带走偷杯人，其他的人都可回家。但几位哥哥都伤心至极，一起折回城内，晋见约瑟。他们俯伏在地，约瑟说:“你们干了什么事？难道你们不知像我这样有地位的人是会占卜算出你们的行动的？”犹大说:“事到如今我们也有口难辩了，既然从我们袋中搜出银杯来，我们都甘愿做你的奴仆。”约瑟说:“不!从谁那儿搜出杯子，谁就当我的奴隶，其他人一律回去。”犹大立即上前说:“我主，我父已老迈，此孩是他老年所得，孩儿的同母亲哥哥已死，只撇下他一个。上次你要我们把孩子带来，我老父坚决不肯，说孩子如有三长两短，他也就会悲惨地死去。经我再三保证，父亲才允许孩子与我们来此。现请主容我留下为奴，让孩子与他哥哥们一同返家，否则我老父也活不了了。”

约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令左右退下，然后放声大哭，其声之大远达法老宫中。他对众兄弟说:“我是约瑟!父亲还健康吗？”几位哥哥听后，惊得目瞪口呆，竟无一人搭话。约瑟请他们上前，亲切地说:“我是约瑟，是被你们卖到埃及的弟弟。但你们不必自艾自责，因为这是上帝的安排，并不是你们差我来的。上帝遣我来是为了保全大家的生命，也为了保全你们和你们子女的性命。上帝让我当了法老的顾问，还兼任埃及宰相，管理全国。现在你们赶快回去告诉父亲，说我健在，还当了宰相，请他务必带上全家老幼及牛羊牲畜前来埃及的歌珊地定居，因为这次饥荒只过去两年，还要持续五年，我不愿眼见你们陷入绝境。”约瑟抱着便雅悯又号啕大哭，小弟弟也抱着他失声痛哭。接着约瑟又与每个人亲吻。到此刻，众兄弟仿佛才大梦初醒，一个个向约瑟重述手足之情。

一八 父子在埃及重逢

约瑟的兄弟来到埃及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到法老和众大臣耳中，他们都为约瑟高兴。法老令约瑟让其兄弟满载而归，并带着埃及的车辆将其父等接到埃及。约瑟遵照法老的旨意，为众兄弟准备了车辆和路上的干粮，又送每位哥哥各人一套衣服，而给小弟弟便雅悯则五套衣服和三百块银元，另送父亲十头公驴和十头母驴。公驴驮着埃及最好的东西，母驴驮着供其父来埃及时路上食用的谷物、饼、菜等物。然后他亲自送兄弟们上路。

兄弟们一路艰辛，返回了迦南。望眼欲穿的雅各见儿子们回来了真是悲喜交加。当他们告诉雅各约瑟还活着并当了宰相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看见约瑟派来接他的车辆和物品才确信无疑，连声说:“约瑟活着，好!好!在我未死前我一定要去见他一面。”

雅各带领全家积极打点行装，然后起程前往埃及。他先到别是巴，虔诚地向其父以撒的上帝献祭。夜晚上帝在异像中向雅各显现说:“我是你父亲的上帝，你不要害怕，放心地去埃及吧!我必使你在那里成为大族。我将与你同下埃及，也必将带你回来，约瑟必将为你送终。”

第二天，雅各带领全家老幼共七十人，分乘几辆法老赐予的车，儿子们赶着牲畜，直奔埃及。

雅各全家抵达埃及境内，先派犹大前去与约瑟联系，然后前往歌珊地。约瑟备了车马也赶到歌珊。当他见到白发苍苍的老父亲，不禁泪如雨下，父子两人抱头痛哭。雅各说:“我能活着见到你，我死也瞑目了。”

约瑟挑了五个兄弟去见法老，叫他们对法老说:“我们继承祖业以牧羊为生，求王容我们住歌珊地。”法老果然恩准，对约瑟说:“你给他们选择地方吧，要让他们住埃及最好的地方。歌珊这地方不错。”约瑟又带一百三十岁高龄的老父去见法老，为法老祝福。

以色列族在歌珊地繁衍生息，人口、田产都大增。雅各又活了十七年，到一百四十七岁时，他深知自己不久于人世，便叫约瑟向他起誓，死后一定要把他的遗骨带出埃及，葬在其列祖所葬之地。约瑟一口应承。不久，雅各病危，约瑟急忙带着两子探父。雅各见到两孙儿兴奋异常，便双手交叉放在他们头上为他们祝福。约瑟见他把右手按在次子以法莲头上，马上把他手挪开，让他放在长子玛拿西头上，说:“你手放错了，这才是长子。”雅各说:“不，将来弟弟要比哥哥昌盛强大，将成为多族之祖。”他把以法莲列在玛拿西之上。以色列（雅各）又对约瑟说:“上帝与你同在。”他答应给约瑟的要比其他兄弟多一份。接着雅各便对其他十一个儿子一一祝福。雅各的十二个儿子以后就成为以色列的十二支派。它们是:流便、西缅、利未、犹大、西布伦、以萨迦、但、迦得、亚设、拿弗他利、约瑟、便雅悯。

雅各祝福完便咽了气。约瑟悲恸欲绝，令医生为父亲薰香四十天，全埃及为之哀悼七十天。约瑟请求法老准予他按父亲生前遗言，将父亲安葬在迦南其列祖坟上。法老同意了。约瑟带着众兄弟、父亲的眷属和法老的臣仆、长老和骑兵等，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他们到达约旦河外，亚达的禾场，在那里举行盛大的吊唁仪式，约瑟和众人在此哀哭了七天。迦南人见了都说，这是埃及人的一场极大的悲剧。

遵照父亲遗嘱，约瑟兄弟将父亲葬入亚伯拉罕和以撒的墓地——麦比拉洞中。葬礼完毕，他们便返回埃及。

约瑟兄弟见父去世，怕约瑟报复他们，便派人求约瑟饶恕他们。约瑟哭着向他们保证，他决不会这样，他到埃及完全是上帝的安排。约瑟仍尽心尽意地照顾众兄弟及他们的家。

约瑟活到一百一十岁去世。临死前他对兄弟们说，上帝将会领他们离开埃及，回到上帝应许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地方。他又叫以色列的子孙们答应，日后将他的骸骨运回迦南。

一九 摩西出生

约瑟及其兄弟这一代人都去世了。他们的后代在歌珊繁衍生息，逐渐成为一个强族。数百年过去了，埃及人根本不知道有过约瑟此人。当埃及一位新王登位时，见到以色列人强大，十分担心他们将对埃及构成威胁，一旦发生战争，以色列人会联合埃及的敌人攻打他们，摆脱埃及人统治，于是便加紧迫害以色列民，派埃及监工监督他们劳动，让他们做最苦最累的活，为法老建城制砖。但埃及人的奴役并没有减少以色列人口的增加，于是法老便叫来两个接生婆，对她们说，在为希伯来妇女接生时，如是男婴，一律将他们杀死，女婴则可留下。接生婆敬畏上帝，不肯做此事。她们对法老说，希伯来妇女身体强壮，往往在她们未赶到前孩子已落地。于是法老下令以色列人必须将所有刚生的男婴丢到河里。

有一名利未族的希伯来妇女产下一子，长得活泼可爱，全家不忍心淹死他，偷偷把他藏了三个月。后见隐藏不住，就把他放入一个蒲草箱内，箱外涂上石漆和沥青，把箱子放在河边芦苇丛中，孩子的姐姐远远地站着看望。正值此时，法老的公主和宫女来此洗澡，见到这只箱子，打开一看，发现竟是一位十分可爱的宝宝。公主说:“这一定是希伯来人的孩子。”她真心喜欢他，打算收为养子，考虑为他找个乳母。孩子的姐姐不失时机走上前来，主动问公主是否要找一个希伯来奶妈。公主正求之不得，连声说:“好!好!”这位女孩赶快回家把她母亲找来。公主就把孩子交给他自己的母亲代为喂养。孩子由生母养育，渐懂人事，得知自己是希伯来人。等他稍大一点，其母便把他交给公主，公主正式认他为养子，并给他起名摩西，意思为“水中捞起的”。

摩西虽在宫中接受的是埃及贵族生活和良好的教育，但他从没忘记自己是希伯来人，每当他见到埃及人欺负自己的同胞兄弟时，总是心头沉重。一天，他外出见一名埃及人死命殴打一名希伯来人，他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四顾无人，便拔刀将此埃及人杀死，然后用沙土把尸体掩埋了。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实际上此事已在希伯来人中传开。第二天，他又外出，见到两个希伯来人在打架，他上前制止那个欺负人的，要他别打自己的同胞，那人却反唇相讥，说:“谁立你为我们的首领和审判官，难道你想把我也杀了，就像杀那埃及人一样？”摩西一听，知道自己杀埃及人一事已败露，心中十分害怕，便匆匆出逃。果不出所料，法老很快得知此事，下令通缉摩西。

二○ 摩西在米甸

为逃避法老的通缉，摩西一直逃至米甸。一天他坐在井边，见到米甸祭司叶忒罗的七个女儿前来打水，当她们把水槽打满水要饮父亲的羊时，几位牧人过来蛮横地把她们赶走，要先饮他们的羊。摩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赶走那几个牧人，还帮着七位女子打水饮完她们的羊。当她们赶着羊群回家时，其父很惊讶她们回来得比平时早。女儿们便把遇见摩西一事告诉叶忒罗。叶忒罗叫女儿们赶快把摩西请到家，盛情款待，还把其女西坡拉嫁给摩西为妻。以后她为摩西生子，摩西为他取名革舜（意为“我寄居外乡”）。

摩西在米甸一住多年，他时刻惦记着在埃及受苦的同胞。此时的埃及，通缉摩西的法老已死，但埃及人仍残酷地奴役着以色列民，以色列人终日叹息哀求。上帝听到了他们的苦情，念及他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所立的约，选定摩西带领他们出苦海。

一天，摩西赶着岳父家的羊来到何烈山放牧。忽见一丛荆棘中有火焰冒出，但荆棘本身却不燃烧。他见此异像就要上前看个究竟。只听荆棘丛中有声音叫他，说:“摩西!不要近前!把鞋脱下，因为你所站之地是圣地。我是你祖上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上帝。”摩西赶快把脸蒙上，不敢看上帝。

耶和华上帝说:“我已看到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苦难，我也听到了他们的哀号，我将拯救他们摆脱埃及人的奴役，领他们去广阔肥沃的牛奶与蜜之地。我将派你去见法老，把以色列民领出埃及。”摩西说:“我是什么人，怎么能去见法老，把以色列人带出埃及？”上帝说:“我将与你同在，你将百姓领出埃及后必将会到此山来敬拜我。”当摩西问上帝的名字，以便他可以回答百姓的提问时，上帝说:“我是自有永有的。”上帝叫摩西对以色列百姓说:“自有的差遣我来的耶和华是你们祖宗的上帝，也就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上帝差遣我到你们这里来。”上帝还预言了法老决不肯轻易放以色列人走，但他说他将施行奇迹、攻击埃及人，直至他们放行。上帝说，他不会让以色列人空手离开，每个以色列妇女都将从埃及人手中得到金银、首饰、衣服，把埃及人的财富带走。

摩西问，以色列人必不相信他，他该怎么办？耶和华问摩西:“你手中是什么？”摩西说:“是手杖。”耶和华便命令他把杖丢在地上，摩西将杖一丢到地上，杖马上变成一条蛇，摩西吓得往后躲。耶和华又命令他:“你伸手捉住它的尾巴，它必在你手中仍变拐杖。”摩西伸手去抓，果然蛇又恢复为拐杖。耶和华又叫他把手放入怀中，然后抽出来，一看满手长出白白的大麻风。耶和华再叫他把手伸入怀内，再抽出来竟又完全康复了。耶和华说:“你有这些神迹，他们必信服你。若再不信，你可从河里取些水，倒在地上必变血。”摩西又对耶和华说，他平日笨口拙舌的，无法完成上帝交给他的使命。耶和华答应赐予他口才，但摩西仍推托，说:“主呀!你差别人去吧，你愿差谁去都行。”耶和华上帝发怒了，说:“你哥哥亚伦能言善辩，我要派他做你的代言人，替你向民众说话，你要像上帝一般，指示他说什么。你要带着这根手杖，用它来行神迹。”上帝又说:“你回埃及去吧!那些想杀你的都死了。”摩西无法再推托，决心承担上帝赋予的使命。他于是回家对岳父叶忒罗说:“请让我回埃及，看看我的亲属是否还健在。”叶忒罗同意了。于是摩西带着妻子和儿子，拿着手杖，骑着驴回埃及了。

二一 上帝降灾于埃及

在回埃及的路上，上帝因摩西没给儿子施割礼而要杀他。摩西的妻子西坡拉赶快捡了一块锐利的石片将儿子的包皮割下丢在摩西脚下，才使摩西免于一死。西坡拉对摩西说:“你是我用割礼的血换来的丈夫。”

上帝叫亚伦去旷野迎接摩西。亚伦在上帝之山迎到了摩西，两人拥抱亲吻，然后同去埃及。在埃及，两人召集了以色列的各位长老，亚伦转达了耶和华向摩西说的话。摩西用杖向以色列百姓行神迹，百姓便都信服他。当他们听说耶和华上帝眷顾他们、体察他们受奴役的情况时，都纷纷跪下敬拜上帝。

摩西和亚伦前去见法老王，告诉他以色列的上帝要他们带以色列民到离此三天路程的旷野中过节，敬拜上帝，否则上帝将会降灾于他们。法老不准，说:“谁是上帝？我不认识。你们人口已超过埃及人，难道要叫他们旷工？”法老下令以色列人不仅不得减少平日的制砖数，连制砖用的草料也必须由他们自己备。以色列人因找草料而完不成砖数，埃及监工就鞭打以色列领班。领班们上诉法老。法老反而指责以色列人懒惰，想出花招要向上帝献祭，现在就要用此法惩罚他们。以色列人深感大祸临头，埋怨摩西和亚伦，说这场祸完全是他们造成的。摩西向上帝发问:“为什么法老更残酷地对待你的子民，而你却不救助他们？”上帝说:“我要逼埃及人放走我的子民，把他们送出埃及。……我起誓把你们领进我应许过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那块地。”摩西把上帝的话告诉以色列民，他们因遭受这残酷的奴役而心灰意懒，不肯听他的话。

上帝再次叫摩西和亚伦去见法老，要求他放行，但也告诉他们，他会使法老的心变刚硬，无论他对埃及施行什么神迹奇事，法老都不会轻易放行，不过最终他会严厉惩罚埃及人，使以色列人离开，“到那时埃及人就知道我是上帝了。”

尽管此时摩西已八十岁，亚伦已八十三岁，有耶和华为后盾，为了以色列人的解放，他们仍前去见法老。上帝对摩西说:“如法老让你们行神迹奇事，就让亚伦把拐杖扔地，杖就会变蛇。”他们就按上帝之言行事，果然杖变蛇。法老见状召集全国术士和占星家，也行法术使杖变蛇，但亚伦的杖吞食了他们的杖。尽管如此，法老仍不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

摩西、亚伦又按上帝吩咐，在法老和众臣仆面前用杖击河水，顿时整个埃及的江河湖泊之水都变血发臭，鱼都死了，埃及人无水可喝。法老竟无动于衷，转身回宫。埃及百姓只得挖地取水。七天后埃及全境水才变清。

耶和华又令摩西去见法老，让他允许以色列人离开，如他不准，埃及全地将发生蛙灾。摩西、亚伦见法老，法老果然不准。摩西便遵照耶和华吩咐让亚伦用杖指向江河、湖泊，那里的青蛙都跳出来，遍地都是。它们跳进法老的宫殿、卧室和床上，有些还跳到法老的厨房、锅里和他们的身上。法老把摩西和亚伦叫来说:“请你求上帝把青蛙赶走，我放你们的人去献祭。”摩西见法老回心转意，答应向上帝祈祷，让全地青蛙都死去，只留下尼罗河的。第二天，所有屋里、院里、地里的青蛙全死了，埃及人把它们堆积起来，腥臭无比。法老见灾情过去，就变卦了。

摩西又按耶和华的吩咐，叫亚伦用杖击地，使地上的尘土变成无数虱子，把全埃及的人和牲畜叮咬得奇痒难忍，但法老仍不松口。

上帝又让摩西去警告法老，再不放行将使埃及遭蝇灾。法老不听，上帝便让成群的苍蝇铺天盖地地飞进王宫、埃及人住宅。全埃及除以色列人居住的歌珊以外，都变成了苍蝇笼罩的世界。国王只得召见摩西说:“我准你们去旷野向你们的上帝献祭，但你们要为我祈祷。”摩西便向上帝祈祷，苍蝇随之离开了埃及。法老见蝇灾过去，便立即食言。

摩西又进宫见法老，对他说，如他不让以色列人离开，上帝将降瘟疫，所有埃及人的牲畜将会染上瘟疫死去。法老不予理睬，于是埃及人所有的马、驴、骆驼、牛羊全都死了，而以色列人的牲畜则头头健壮。

摩西遵照耶和华上帝的吩咐，从炉中取了把灰，当着法老的面把灰撒向空中。这灰就像灰尘一样散布到全埃及，所有碰到灰的人和牲畜都全身长疮，疼痛难忍。法老却仍然无动于衷。

上帝又叫摩西对法老说，如他还不让以色列人离开，他将降雹灾于埃及。法老听而不闻。第二天，摩西向天举杖，顿时雷电交加，大块的冰雹在埃及人所居之地降落，砸坏了一切农作物、花草树木和在户外的人畜。只有歌珊地平安无事。法老见状，召见摩西、亚伦说:“我犯了罪，上帝是公正的，我和百姓都有罪，请你向上帝祷告，停止雷电冰雹，我不再留你们了，放你们走。”摩西答应为他向上帝祷告，但他也知道他们仍不会敬畏上帝。这次埃及因雹灾大麦和棉麻损失殆尽，只有小麦因没长出尚未受损。当摩西向上帝祷告止住了这次雹灾后，法老再次反悔。

耶和华上帝又让摩西警告法老，再不让以色列人去旷野敬拜上帝，上帝将让蝗虫把埃及境内未被冰雹毁坏的植物统统吃光。法老的臣仆劝法老让他们离去，少招麻烦，否则埃及都要让他们毁灭了。于是法老召见摩西、亚伦，问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去敬拜上帝。摩西说:“男女老幼都去，并要带走我们的牲口，因为我们要在那里过节，敬拜上帝。”但法老坚持只准男的去，妇女和孩子一律要留下，并把他俩赶出王宫。于是耶和华上帝叫摩西向埃及全地伸杖，上帝刮起东风，吹了一天一夜，吹来了无数蝗虫，密密麻麻一片，整个埃及昏天黑地，它们把一切没毁尽的庄稼树木果叶都啃个精光，埃及全地不见一点绿色。法老赶快召见摩西和亚伦，再次请求他们饶恕，向上帝祈求，解除惩罚。摩西向上帝祈祷，上帝便调转风向，刮起了西风，将蝗虫吹入红海。当所有蝗虫飞离埃及后，法老又将其诺言置于脑后。

耶和华上帝继续让摩西施展神迹。他叫摩西向天伸杖，顿时埃及一片黑暗，三天三夜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以色列人家中有亮光。法老又召来摩西，对他说:“你们所有的人，包括妇女孩子都可去敬拜你们的上帝，但牛羊牲畜不得带走。”摩西再三要求准许他们带走牲畜，以便向耶和华上帝献祭，法老对摩西大发雷霆，吼叫道:“你滚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你就没命了。”摩西说:“我也决不想再见你了。”

过了一段时间，耶和华上帝对摩西说:“我要对法老和埃及人降最后一次灾，这次他一定放你们走。事实上，他会把你们赶出这里，你要叫以色列人向埃及邻居索取金、银、首饰。”上帝又对摩西和亚伦说:“本月为正月，在本月初十，各户要按人口比例选一头羊或几户合选一头羊，到十四日那天将所选之羊杀了，把血涂在门框和门楣上。我在那夜要到埃及全境杀死一切头胎生的，不管是人是畜。凡门框上涂血的就是你们的住家记号，我将越过你们，在我惩罚埃及人时，决不伤害你们。以后每逢这天你们就要庆祝以纪念我，你们的子孙也当遵守。”这一节日就是逾越节。

摩西召集所有以色列人首领，转达了上帝的旨意，以色列人家家做好准备，十四日那天，把所选之羊杀了，用牛膝草醮血涂在门楣上，所有人都待在家中吃烤羊肉，无酵饼和苦菜。到了半夜，耶和华上帝把埃及人所有头生的，上至太子，下至囚犯的长子以及头胎的牲畜统统杀死。埃及全国一片号啕哀哭声。法老召见摩西、亚伦，说:“你们快走，离开埃及，照你们的要求去敬拜上帝，带着你们的牲畜离开。”埃及人也都催以色列人离开他们的国土，说他们再不走，埃及人就要死光了。以色列人准备好行装，并遵照摩西嘱咐，向埃及人索取金银首饰和衣服。此刻的埃及人都希望他们走得越快越好，他们要什么便给什么，以色列人带走了埃及的许多财宝。

以色列人一共在埃及住了四百三十年，他们祖先最早来埃及时是七十人，而离开时仅男丁就达六十万人。许多外族人和牛羊等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二二 以色列人离埃及跨红海

以色列人为对付路上不测，走时都全副武装。他们也没忘记把约瑟的骸骨一起带走。上帝为使以色列人在路上少遇麻烦，带领他们绕道而行，以避开发生战事之地。以色列人日夜兼程，白天耶和华上帝以云柱引领他们走，黑夜耶和华又用火柱在前面指示方向。他们顺利地通过旷野，往红海方向走。

法老得知以色列人并非去旷野给上帝献祭，而是逃跑了。他和臣仆们想到将失去大批奴隶，就后悔莫及，于是召集军队，配备所有的战车、马车和骑兵，法老亲自披甲上阵，去追赶以色列人。追到比哈希录附近的红海边，见离以色列人不远了，便安营扎寨。

以色列人见大批埃及军队和战车追来，十分恐惧，都向摩西发怨言说:“难道我们在埃及没有葬身之地，要你把我们带到旷野送死？看你把我们领出埃及做什么好事？我们在离开前不是就告诉过你，这事会发生？我们也早叫你别管我们的事，让我们在埃及做奴隶好了，做奴隶总比死在旷野强!”摩西劝他们说:“不要怕，要站稳，今天你们就会看见上帝怎么救你们，你们再不会见到埃及人了。”

突然，以色列人见到原先在前面引领他们的云柱转到队伍的后面，把他们和埃及人隔开，浓云笼罩埃及人，使他们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而云柱却照亮了以色列人。整个晚上埃及军队无法接近以色列人。

摩西遵照上帝嘱咐，举起杖向海伸去，上帝立即刮起强劲的东风，足足吹了一夜，把海水吹退，露出了海底旱地。海水分开，像两堵透明的墙矗立着，以色列人在中间旱地行走过海。埃及人的战车、马车和骑兵紧跟其后穷追不舍。天破晓时，耶和华上帝从火柱、云柱中观看埃及人动向，并使他们发生混乱，埃及人的车轮都陷入泥潭中无法动弹。上帝让摩西转身举手将杖伸向海中。天亮时，以色列人身后的海水合拢，淹没了所有追赶他们的埃及部队及车辆、马匹。而以色列人则继续在海底旱地向前走，顺利地通过红海，抵达对岸。

当以色列人看到耶和华上帝淹死了成千上万名埃及追兵、将他们拯救出来，都欢喜雀跃，沉浸在一片欢乐声中。他们和摩西同唱起了赞美耶和华的颂歌:“他把埃及的部队和他们的战车扔进海里，把最优秀的军官淹在红海，深海淹没了他们，他们像石头沉入海底。”“耶和华上帝……你以不变的爱，带领你所拯救的子民;你以大能导引他们到你的圣地。万国听到了，都战栗惊惶……”

亚伦和摩西的姐姐米利暗手中拿着鼓，带领着许多妇女兴高采烈地边歌边舞。她们唱道:“要歌颂耶和华上帝，因为他赢得了巨大的胜利，把战马和骑兵投进了海里。”

二三 吗哪和鹌鹑

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离红海进入书珥的旷野，在旷野中行走了三天三夜，竟找不到一滴水喝。最后来到玛拉才见到水，但一喝，水是苦的，无法入口。于是百姓又埋怨摩西。摩西向上帝祈祷，上帝指给他看一块木头，让他把它扔入水中。摩西照办，水立即由苦变甜。人们喝足了水后又向前走，来到以琳，见那里有十二股泉水，七十株棕树，就傍水扎营。休息了几天他们又向前赶路，到了以琳和西乃中间的旷野。自离开埃及以来，他们已走了两个半月，粮草已尽，百姓面对烈日炎炎、缺水无草的旷野，不由得怨天尤人。他们说:“我们宁可死在埃及，至少在那里我们有肉有食物，能吃个饱，现在你把我们带到旷野，莫非要把我们活活饿死!”摩西十分痛苦，上帝对摩西说:“我已听到以色列人的怨言，你要告诉他们，在傍晚时分他们将有肉吃;到清晨，他们将有足够的饼吃。这样他们就知道我耶和华是他们的上帝了。”

傍晚时分，大群鹌鹑飞来，把全营地都遮住了，以色列人随手抓来烤烧，美美地享受上帝赐予的肉。清晨，当露水蒸发后人们发现旷野遍地是白色的、圆圆的像胡荽子样的植物，彼此惊奇地问这是什么。摩西说:“这是耶和华赐予你们的食物，你们每人可捡取自己所需的当天的量，但不可留至明天，只有第六天可捡两天的量，因为安息日上帝不降此物。”以色列人把它称吗哪，吃起来像蜜制的糕饼。一些贪心者多捡些想留到第二天，结果都坏了，唯独第六天捡的留在安息日吃时不坏。以色列人在旷野的四十年，直至到迦南定居前都靠吗哪为生，他们把吗哪磨成面，做成饼吃。

以色列人继续前进，来到利非订安营，到处找不到水，百姓怨声载道，埋怨摩西不该把他们领出埃及，致使他们及牲口渴死。愤怒的人群甚至想用石头把摩西打死。摩西向上帝恳切祈祷。上帝叫摩西拿着曾击打尼罗河水的杖，当着以色列人领袖的面，击打磐石。当摩西这么做后，清清的泉水便从岩石中汩汩流出，人们争先恐后地畅饮。

人畜刚饮足了水，忽见远处尘土飞扬，原来是亚玛力人来到利非订，要夺取以色列人的财物。摩西马上调兵遣将，让智勇双全的约书亚挂帅，挑选精壮人马准备迎战。第二天一早，摩西、亚伦、户珥在山顶观战。当摩西手高举杖，以色列人就得胜;他手一放下，亚玛力人就取胜。摩西手举得酸了，渐渐支持不住，亚伦和户珥便搬来石头让他坐下，两人一边一个将摩西双手扶住。以色列人和亚玛力人厮杀到日落，约书亚终于全歼亚玛力人，亚玛力王死于约书亚的刀下。摩西遵照上帝的嘱咐，把这次战绩载入史册，还筑一祭坛，上写:“耶和华是我的旗帜。”又刻上铭文:“耶和华起誓，必将世世代代与亚玛力人争战。”

二四 摩西在西乃传十诫

摩西的岳父叶忒罗听到摩西领以色列人出了埃及以及战胜亚玛力人等消息，带了女儿西坡拉及摩西的两个儿子革舜和以利以谢来到旷野探望摩西。摩西早在与法老斗争前就把西坡拉及两子送回米甸。这次相见十分高兴。摩西向叶忒罗详细介绍上帝如何引领他们与法老斗争的经过以及离埃及后耶和华如何使他们渡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叶忒罗连声赞美上帝把以色列人从奴役中解救出来，并向上帝献上祭品。

第二天，叶忒罗见摩西事无巨细，亲自躬问，从早忙到晚处理各种事务，就对他说:“你这做法不好，会把你和你的同事累坏的。你不能一人做这么多事，应把上帝的律例和法度教给他们，使他们知道怎么去做。此外，还应指派一些能干的人为领袖，每一千人、一百人、五十人、十人中就设一人负责。他们得敬畏上帝、可靠、不受贿赂。小纠纷由他们各自处理，你只管那些大案，这样你的担子轻了，不会筋疲力尽，而人民的纠纷也可及时得到解决。”摩西接受了叶忒罗的建议，设立了各级领导。不久，叶忒罗告别摩西，返回家园。

以色列人在离开埃及后整三个月时抵达西乃的旷野，在西乃山下扎营。摩西上山见上帝，只听上帝呼唤他说:“我像母鹰背小鹰那样将你们背在翅膀上，带到这里。你们若服从我，守我的约，那就是我的子民。虽然全世界都属于我，但你们是我的选民，神圣的国民，是侍奉我的祭司。”摩西下山转达了上帝的话，以色列民都表示一定服从上帝，照耶和华的话去做。摩西便回复上帝。上帝叫摩西转告人民，今明两天要清洁自己，洗涤衣服，并要摩西在山下四周划出界线，到第三天他下山时不得让百姓越过此界，否则必死无疑。

第三天早上，雷电交加，一朵密云在山上出现，号角震天响，以色列民听了都发抖。摩西带领众人走出帐篷来到山脚界线之外朝见上帝。只见整个西乃山被烟雾笼罩，因为耶和华在火焰中降临。号角声越来越响，摩西对上帝讲话，上帝用雷声回答。以色列民都战栗不已。他们远远地站着，对摩西说:“请你向我们说话，我们必聆听，若上帝向我们说话，我们就会死。”摩西叫他们不要害怕，说:“这是上帝对你们的考验，使你们时时服从他，不致犯罪。”

摩西一人上山见上帝，上帝向摩西颁布十诫:“除我外，不可敬拜别的神明，不可为自己制造任何偶像……;谨守安息日为圣日，六日工作，第七日安息……;要孝敬父母，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贪恋他人房屋、他人的妻子及奴仆、牛驴等一切其他东西。”耶和华上帝对如何遵守十诫及违反十诫者如何惩罚都有较详细规定。摩西下山将上帝之言都详细记录下来。第二天一早又在山脚下筑一祭坛，竖了十二根柱子，每一根代表以色列一族，然后向上帝献祭。

自摩西第一次上西乃山，就有云彩将山遮住。耶和华的荣耀降在山上。在以色列百姓眼中仿佛见到一团火在山上烧燃。这云彩遮盖了西乃山六天六夜。到第七天，耶和华上帝喊摩西，摩西进云中停留四十昼夜，耶和华上帝详细地向他颁布各种律法，连造祭坛、至圣所、圣幕、约柜、灯台、圣衣、祭司衣冠、圣香、圣膏等都有明确规定。耶和华还立亚伦及子孙们为祭司，严格规定了献祭的程序、衣着、祭物等。最后，上帝把十诫诫命写在两块石板上，交给摩西。

众人见摩西久不下山都惶惶不安，围着亚伦说:“不知那位领我们出埃及地的摩西出了什么事，请你给我们造一个神明来做我们的向导。”亚伦就叫他们把妻子儿女们的金耳环摘下给他。亚伦把它们熔化了，浇铸成一头金牛。百姓把它视为带领他们离开埃及的神明。亚伦在金牛前筑了一座祭坛，众百姓向金牛献祭，顶礼膜拜，然后围着金牛大吃大喝，狂欢作乐。

耶和华上帝对摩西说:“你赶快下山，你从埃及领出来的人民正在犯罪背弃我。他们用金子铸成牛，向它跪拜献祭，把它视做领他们出埃及的神明。这些百姓太顽劣，现在我要灭绝他们，使你和你的子孙成为大族。”摩西求上帝看在其祖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份上饶恕百姓，因为上帝曾多次向其祖发誓使他们子孙繁多。上帝听后不再将灾祸降在他的子民身上。

摩西手拿两块上帝写的诫命石板返回营地，见人们围着金牛跳舞，怒不可遏，把手中的石板摔碎了，又上前夺过金牛，把它熔化了碾成粉末，洒在水上，然后叫百姓喝下去。他转身对亚伦说:“这些人对你做了什么？你竟会使他们犯此重罪？”亚伦赶快声明是他们作恶，逼他，他才做的。

摩西见亚伦放纵百姓，致使他们放肆，招敌人耻笑，就站在营门前大声说:“凡属耶和华上帝的，都站到我这边来。”所有利未族的人都站到摩西身边。他吩咐他们:“耶和华上帝命令你们把刀佩在腰间，从这门到那门，走遍全营，杀死你们的兄弟、朋友和邻居。”利未人遵照命令，杀死了三千名背叛上帝者。摩西称赞利未人献身于耶和华，敢于大义灭亲，履行了祭司的职责。他说，耶和华必赐福于他们。

第二天，摩西去见耶和华，请求他饶恕人民，否则他愿替民受过。上帝说，他只惩罚犯了罪的人，叫摩西继续带领人民去流奶与蜜之地。上帝还要摩西转告以色列民，再不准他们佩带任何装饰品。从此，以色列人身上均无饰物。

上帝要摩西重新准备好两块石板，与他先前打碎的一样，然后上西乃山见上帝。摩西在山上不吃不喝待了四十天，与上帝立约，并把约上的话——十条诫命刻在石板上。当他从西乃山带着石板下山时，因与耶和华在一起而脸上发出耀眼的光。亚伦及以色列人见他都不敢靠近他。他把他们叫来，转达了上帝的律法。此后摩西用帕子蒙上脸，只有进圣所与上帝谈话时才把帕子除掉。

摩西要以色列民严守上帝诫命，并按上帝要求建圣幕。圣幕用染红的精美羊皮做顶，有柱子、横木支撑，内设安放石板诫律的柜，上有帐幔遮掩保护，另设供桌、纯金灯台、圣油、香等物。圣幕门口有门帘、铜坛、铜盆。圣幕院子用上等细麻布做的帷幕和柱子等围上，院子进口有门帘、绳子、祭司服等。他们把料备齐后，在离开埃及后的第二年正月初一正式动工，很快建成第一个圣幕。从那天起总有云彩覆盖圣幕。晚上云彩停在圣幕上像团火。上帝在圣幕内召见摩西，向以色列民颁布一系列条例。这些条例归纳起来有:奉献和献祭的条例;任命亚伦及其后裔（利未族）为祭司;礼仪上的洁净与不洁净条例;赎罪日的规定;过圣洁生活和崇拜的条例，包括宗教节日、买卖土地法、借款给穷人法、释放奴隶法，及对遵守和违反诫命的奖惩法等等。

二五 力士参孙

以色列又行耶和华眼中视为恶的事。耶和华让非利士人统治了他们四十年。

那时，以色列但支派的一员，名叫玛挪亚，住在琐拉城，其妻一直不生育。一天耶和华的使者向她显现，说她不久将怀孕生子，但她不得喝酒及食一切礼仪上所定的不洁之物，孩子出生后不得剃发，要献给上帝做拿细耳人（即发誓不喝酒、不剃发、不接触尸体的专一敬奉上帝者），他将从事解救以色列人摆脱非利士人的工作。玛挪亚的妻子便把此事告诉了玛挪亚。他请求上帝再次派使者来告诉他们该怎样做。

一天玛挪亚妻子坐在田间，天使又出现了，她赶快去把丈夫找来。玛挪亚问他是否就是向其妻说过话的人，天使说是的，并又重复了一遍上次所说的话，并要他们一定遵守。玛挪亚要用山羊等食物款待他，天使要他把这些燔祭献给耶和华。于是玛挪亚就把山羊和素祭放在石头和祭坛上，突然看见火焰从坛上升起，耶和华的使者也随之上升，他们这才知道那人确实是天使，便诚惶诚恐地俯伏在地。

不久玛挪亚之妻生下一子，取名参孙。他渐渐长大，耶和华的灵开始充实他。一天他去亭拿，见一非利士女子。耶和华为使他有机会攻击非利士人，让他娶那女子。于是他向父母提出此要求。父母开始不愿他娶异邦非利士人之女，而要他娶本族女子为妻，但经不住他软磨硬泡也就应允了。

参孙与父母同去亭拿见那女子，经过那里的葡萄园，他听见一头雄壮的狮子在吼叫，就独自一人前往，竟赤手空拳像撕小山羊那样将狮子撕裂，然后回到父母身边，对此事只字未提。

参孙去见这位亭拿女子后，两人情投意合，订为夫妻，相约过几天就来女方家迎娶。过了几天，参孙前往女方家，途中他去看被他撕裂的狮子，发现狮尸上有一群蜜蜂和蜂蜜。他挖出一些蜂蜜边走边吃，还给其父母尝了，但并没透露蜂蜜的来源。

按当时习惯，婚筵要连续七天，女方要有三十名伴郎参加。参孙在婚筵上对伴郎们说，如他们能在七天婚筵期间猜出他的谜语，就给他们每人一套上等麻纱衣和一套礼服。如猜不出，他们每人必须送他一套麻纱衣和一套礼服。然后参孙说出谜语:“食物出自食者;甜蜜出自强者。”这些人想了三天猜不出。第四天他们就威胁参孙之妻探出丈夫之谜底，否则将放火烧她及其父亲家。参孙之妻哭哭啼啼地叫他把谜底告诉她，并说:“你不爱我，只是恨我!你出谜语给我同胞，却不把谜底告诉我。”参孙说:“我连父母都没告诉，怎么能告诉你。”但经不住新娘一再哭闹，到婚筵第七天，参孙把谜底告诉了她，她便马上转告那些非利士伴郎。他们来到参孙面前揭谜说:“还有什么比蜂蜜更甜？还有什么比狮子更强？”参孙说:“如果不用我的母牛犁地，你们绝对猜不出谜底!”尽管如此，参孙是输家，必须拿出衣服给他们，但他又买不起，只得到亚实基伦杀了三十人，剥下他们的衣服给了这三十位伴郎。参孙为此对其妻很生气，就离开亭拿岳父家，独自一人返回自己父亲家。不久他岳父竟把他妻子又转嫁给其中的一位伴郎。

参孙在家过了一段时间，又思念妻子，于是在割麦季节带了一只小山羊去看望她。当他来到岳父家要求见他妻子时，岳父不让他进，并说:“我确信你恨她，所以把她嫁给你的一位伴郎了。她妹妹长得漂亮，你可以娶她。”参孙非常生气，为报复非利士人，他捉了三百只狐狸，把它们尾巴一对对地接上，插上一支火把，然后点火，把狐狸放进非利士人的麦田中，这样就把他们割下和未割下的麦子都烧尽了，还殃及橄榄园。非利士人经调查，发现是参孙因其岳父把他妻子转嫁给他人而干的，就用火烧死了参孙妻子及其岳父。参孙得知后发誓要报仇，于是大肆屠杀非利士人。后来他又抵达以坦，住在岩洞中。

非利士人为报此仇就去攻打犹大利希城，要抓参孙。于是有三千名犹大人前往以坦岩洞找参孙说:“难道你不知非利士人是我们的统治者？你把我们害惨了!现在我们要捆绑你，把你交给他们。”参孙说:“我只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可以把我捆绑起来，只是不要杀我。”他们答应了，于是把参孙用两根新绳捆得结结实实，交给非利士人。当他抵达非利士人驻地，非利士人便跑过来狂呼乱叫地污辱他。耶和华的大能降到参孙身上，他用力一挣扎，绳子断了。他顺手捡起了一根没干的驴腮骨，猛击非利士人，靠这根骨头竟杀了一千人。在非利士人统治期间参孙当了二十年士师。

后来参孙在梭烈谷爱上了又一名非利士女子大利拉。非利士的五名首领就去见大利拉，要她设法探出参孙力大无穷的奥秘，而且答应事成后他们每人给她一千一百块银子。大利拉欣然同意。

大利拉就问参孙，他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有什么办法使他就范。参孙骗她，说用七根没干的青绳捆绑就会使他无能为力。大利拉趁他熟睡之时把他捆绑了，然后让非利士人在内房等着。大利拉高呼:“参孙，非利士人来了!”参孙醒后奋力一挣扎，将绳挣断，非利士人便不敢下手。大利拉发觉受骗，就又纠缠参孙，问他的奥秘，参孙又哄她说:“用从没用过的新绳可以捆住我。”于是大利拉又用新绳捆住他，等非利士人前来抓他时，他一挣扎，绳又断了。大利拉很生气，便说:“你又愚弄欺骗我，到底怎样才能捆绑你？”参孙说:“用我头上七根辫子编进织布机中，用钉子钉牢，我就没力量了!”于是大利拉哄参孙睡着，按参孙所说的做了，然后大喊非利士人来了。参孙醒来，把头发从织布机中拔出。大利拉就对参孙说:“你根本不爱我!你三次愚弄我，不告诉我真情。”大利拉天天纠缠着参孙，问他力气大的奥秘，参孙厌烦之极，最终吐露真情。他说:“我从没剃过发，因为我一生下来就献给上帝当拿细耳人。如果我的头发剃了，就会失去力量，像常人一样了。”大利拉立即派人通知非利士人首领带上银子来抓参孙。大利拉哄参孙在她腿上睡着了，然后叫人把参孙的七根辫子剪掉。非利士人来了，参孙想挣扎脱身，但耶和华上帝已离弃了他，他再也没有力量了。非利士人抓住他，挖去他双眼，把他带到迦萨，用铜链子锁住，关在牢里推磨。在此期间他的头发又慢慢长出，渐渐恢复了力气。

非利士人聚集在神庙向他们的神大衮献大祭。他们为他们的神明将仇敌参孙交到他们手中而歌唱。在宴乐中，众人提出把参孙从狱中拉出来共同戏弄他。参孙被带到神庙中的两根大柱子中间。他们尽情地戏弄挖苦他。参孙要求为他引路的童仆让他摸一摸靠一靠支撑庙宇的柱子，然后他向耶和华上帝祈祷给他最后一次力量，向非利士人报仇。他用两手撑住这两根柱子，用尽力气向两边推，一边喊道:“让我跟非利士人同归于尽吧!”整个庙宇随声倒塌，压死了在庙内的五位非利士人首领和三千名男女。参孙死时所杀的非利士人比活时还多。死后他被葬在琐拉和以实陶之间其父玛挪亚的墓里。

二六 路得传

在士师当政的时代，犹大各地发生饥荒。伯利恒有个名叫以利米勒的带着妻子拿俄米和两个儿子玛伦和基连逃荒来到摩押。不久以利米勒去世。拿俄米一人带着两子生活，以后两子都娶了当地摩押女子为妻，一位叫俄珥巴，另一位叫路得。过了十年，玛伦和基连也死了。剩下三位寡妇，生活自然艰难。拿俄米听说故乡年成好转，决定返回犹大。在上路时，拿俄米对两位媳妇说:“你们还是回娘家吧，愿耶和华上帝照顾你们，就像你们照顾我和已故之人一样，愿你们能找到新的如意郎君，平平安安过一生。”说完拿俄米就与她们吻别。两位媳妇放声大哭，都表示愿意跟随她回去。拿俄米说:“女儿啊!你们回去吧!为什么要跟我走呢？我年已老迈，不可能再结婚生子，就算我今晚结婚生子，你们难道能等他长大，而不去嫁人吗？女儿呀!上帝惩罚我，我比你们的命都苦。”说着，三人又都号啕大哭。俄珥巴哭后便与婆婆亲吻告别，返回娘家去了，而路得却不肯离去。拿俄米说:“路得，你嫂嫂已回自己家乡和她的神那里去了，你也跟着她回去吧!”路得回答说:“请不要催我离开，我要跟着你。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你的同胞就是我的同胞;你的上帝就是我的上帝。你死在哪里，我也死在哪里，葬在哪里。除了死外，任何事情都无法将我们分开。如我不守誓言，将受到耶和华惩罚。”拿俄米见路得如此坚决，便不再劝阻她，两人一同回到伯利恒。城里熟人，尤其是妇女，见到拿俄米归来十分高兴。

她们返回时正值收割麦子季节。路得对婆婆说:“让我去田里拾麦穗，我会遇到好心人的。”拿俄米同意了。路得来到一块麦地跟在收割工人后面拾麦穗。该地主人恰恰是以利米勒的近亲，名叫波阿斯。他是位富有同情心的富人。波阿斯从伯利恒回来，见到一位妇女在他地里拾麦穗，就问工人这是谁家的女孩子。他们说是拿俄米从摩押带回来的外乡女子，从一早到现在一直在拾麦穗，没有休息。波阿斯走到路得面前说:“小姑娘，你就留在我的田里跟着女工后面拾吧，不要去别人家的田。我已吩咐男工们不可欺负你。如你渴了，就去喝他们打来的水。”路得立即向波阿斯下拜说:“我是个外乡人，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波阿斯说:“你丈夫死后，你为了婆婆离开自己的父母和故土，来到这块陌生之地，愿上帝厚厚地赏赐你。”路得说:“我虽连你的婢女都不及，但却得到你这样的恩待，你的慈爱的话温暖了我的心。”

到吃饭时候，波阿斯招呼路得一起吃。他说:“过来，拿些麦饼蘸酱吃。”说着他递给路得一些烤麦饼。路得与工人坐在一起吃，吃饱了，还剩下不少。当她又起身去拾麦穗时，波阿斯吩咐工人让她随便捡，不要难为她，甚至还让他们故意将捆好的麦把中抽出些丢在地上让她捡。路得捡了一天，到黄昏时分，将所捡得的麦穗打好后竟有一蒲式耳重（约三十六公斤）。她把所得的麦子和剩下的食物带回家给婆婆。拿俄米问路得:“你今天怎么捡到这么多麦穗？在谁的田里捡的？愿上帝赐福给厚待你的人。”路得告诉她是在波阿斯的地里捡的。拿俄米说:“愿主赐福给他，因为他恩待活人和死人。”她告诉路得，波阿斯是他们的近亲。路得对婆婆说，波阿斯还让她一直跟着他的工人拾麦穗，直到收割完毕。拿俄米听后十分高兴，说:“这再好不过了，这样你就不会受欺负了。”于是路得每天去波阿斯田里拾麦穗，直到大麦和小麦都收割完毕。

过了些时日，拿俄米对路得说:“女儿，我要为你找个安身之地。你记得我们的近亲波阿斯吗？你曾与他的女工一起。今晚他会在谷场打麦，你要梳洗打扮，然后悄悄地到他的谷场，不要让他知道。等他吃饱喝足去睡觉，你要看清他睡在哪里。在他睡熟后，你去掀开他的被角，躺在他的脚头，到时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路得就按婆婆的话去做了。等波阿斯吃完晚饭在麦堆边躺下睡着后，她悄悄掀开被子躺在波阿斯脚边。到了半夜，波阿斯突然惊醒，发现脚边睡着一女子，忙问:“你是谁？”路得答道:“我是你的婢女路得，求你娶我，因为你是我的近亲。”波阿斯说:“愿上帝赐福于你。你日后的福分比以前更大，因为你本可嫁一位年少的丈夫，不管他有钱没钱，可你却没有这么做。姑娘，你不要怕，凡你所求的，我必照办。本城人都知道你是位贤惠女子、有孝心。我确实是你的近亲，但有一个人比我更近。你今晚就留在此，明晨我去找他，如他愿意尽起至亲本分，由他娶你;如他不愿意，我向上帝起誓，我一定尽这义务。现在你就安心睡觉吧!”路得继续躺在波阿斯脚边，等到天蒙蒙亮，波阿斯叫起路得，叫她脱下外衣，给她装上六簸箕大麦，让她趁人没看见时回城，交给婆婆。回到家中，路得一五一十地把发生之事都告诉了婆婆，还把大麦给了婆婆，说:“波阿斯讲不得空手回去见你婆婆。”婆婆说:“路得，你放心!波阿斯今天不办成此事是不会休息的。”

清晨，波阿斯来到城门口，恰巧见到以利米勒家的那位近亲，波阿斯立即叫住他，又到城内请了十位长老，然后对这位近亲说:“拿俄米从摩押回来了，她要将以利米勒那块地卖了。如你要买就当着长老面买下，你要不买我就买下。只是谁买下这块地，就需尽起至亲本分，娶死人之妻摩押女子路得，好让那块地仍保留已故人的名字。”这位近亲听到买地必须娶已故者之妻，还要保留原地主人的名字，便不要了。按以色列人的风俗，买卖双方成交要由卖方将鞋脱下交给买方。因此当这位近亲宣布不买拿俄米家地，而让波阿斯买时，就顺手将鞋脱下交给波阿斯。波阿斯当着长老和所有在场人宣布说:“请各位作证，我已从拿俄米手中买下属于以利米勒、基连和玛伦的所有产业，并娶玛伦的寡妇，摩押女子路得为妻。这样，这些产业就可保留在已故人名下，其家族也可存留在本乡本族中。”长老和众人都说:“我们都愿作证，愿耶和华上帝使这女子到你家后，多生贵子，像拉结和利亚给雅各生众多子女那样。愿你在以法他族中家业兴隆，在伯利恒好名远扬。愿耶和华上帝借着这青年女子给你传宗接代，使你的家像犹大跟他玛所生的儿子法勒斯家一样昌盛兴旺。”

于是波阿斯娶了路得，耶和华使她怀孕生子。城里妇女都称赞路得，对拿俄米说:“赞美耶和华上帝，他没有撇下你。你现在有至亲的亲属照顾。愿这孩子在以色列人中享有盛名，他将为你养老送终。他将给你活力，使你安享晚年，因为他是由爱你的儿媳所生。你那贤惠的儿媳为你所做的事超过七个儿子。”拿俄米紧紧抱住孩子，精心抚养他。邻居的妇女给孩子取名俄备得。她们都说:“拿俄米得了一个儿子啦!”

俄备得长大娶妻，生下了耶西。以色列著名的大卫王就是耶西之子。

二七 撒母耳膏立扫罗为王

以色列著名士师撒母耳年老时，立他的儿子约珥和亚比亚为士师。他们不学其父的为人，贪图钱财，接受贿赂，冤屈好人，激起以色列人的愤怒。以色列人的长老们前往拉玛去见撒母耳，对他说:“你年事已高，你的儿子又不学你的处世为人，请你像其他国家那样为我们立一个国王来治理我们。”撒母耳很不高兴，就去求告耶和华上帝。上帝说:“他们不是要离弃你，而是要离弃我，这从我领他们出埃及起一贯如此。你就顺着他们吧，但要向他们晓以利害关系。”撒母耳就把耶和华之言转达给人民，对他们讲，有了国王，人民就要成为他的奴隶，为他当兵、种田、干活。每年国王要拿走他们收获物和牲畜的十分之一，到时他们就会后悔。但人民不听撒母耳的话，坚决要求立一王，以便带领他们打仗，治理国家。撒母耳向耶和华陈诉，耶和华叫撒母耳按民意办。

一天，耶和华上帝对他说:“明天此时我将差一便雅悯人到你这里，你就膏他为王，让他领导以色列人摆脱非利士。”撒母耳便牢记在心。

便雅悯支派中有位很有地位的富人叫基士。他有一子，名叫扫罗，是个英俊高大的男子。一天，基士丢了几匹驴子，便叫扫罗带着仆人去找。扫罗和仆人走了不少地方都找不到，后来到了苏弗，还是不见驴子踪影。扫罗怕父亲担心，急着要回家，仆人说:“这附近有位受人尊敬的神人，十分灵验，我们去问他，也许他能知道驴子在哪里。”扫罗因随身没带礼品而发愁，仆人说他有一个小银币可送这位神人。于是两人上坡，准备进城，这时见到几位出城打水的女孩，便上前向她们打听神人的住处。她们说撒母耳今天要为民众在祭坛献祭，主仆两人听后快步向祭坛走去。快到祭坛时，撒母耳迎面走来。耶和华上帝在冥冥中告诉撒母耳:前面这人就是我告诉你的，他将治理以色列民。正值此时，扫罗来到撒母耳面前问:“请问先见（即先知）住哪里？”撒母耳说:“我就是。你先去祭坛吧。今天你们两人要与我共餐，明天我将回答你的一切问题。你们三天前丢的几匹驴子已找到。以色列人正渴求你和你父亲的家族。”扫罗说:“我属便雅悯支派，是以色列最小的一派，我家又是便雅悯人中最小的一族，你为什么对我说这话呢？”撒母耳不再搭话，便把他和仆人领到一间大房间，那里已有三十位客人等着。撒母耳请他们两人坐在首位，吩咐厨子把他特别关照留下的那块腿肉拿来，然后把肉放在扫罗面前，说:“这是我特意为你留的，现当着客人的面给你，请吃吧!”那天撒母耳与扫罗同席吃饭。饭毕他们离开祭坛回城，扫罗睡在专为他准备的房顶上。第二天，撒母耳叫醒扫罗，要他一起上路。到了城边，撒母耳让扫罗把仆人支开，然后用橄榄油倒在他头上说:“耶和华膏立你为他的子民以色列人的统治者，你将治理他们，救他们摆脱仇敌。”然后他详细地预言了扫罗在返家路上将发生的一切:首先他会遇见两人，他们会告诉他他家驴子已找到，但他父亲因找不到他而担心;在他泊的橡树那里，他将遇见三个去伯特利向上帝献祭者，他们带着三只小羊、三个面包和一袋酒，他们将送给他两只面包;在基比亚，他将遇到一群从山上祭坛下来的先知，这些人边击鼓弹琴边狂呼，扫罗也会受感应而狂呼;最后他将到达吉甲，在那里向上帝献祭;到第七天，撒母耳会赶到吉甲与他相会，告诉他下一步怎么做。说完两人分手。扫罗离开撒母耳时，上帝给了他一颗新心。果然这一天扫罗遇到了撒母耳所预言的一切事情。在基比亚，扫罗遇到先知，受上帝的灵感与先知共同狂呼。一些认识他的人都奇怪地说:“扫罗怎么也成了先知？”这句话以后成了以色列人的俗语。

撒母耳把以色列人召集到米斯巴，说:“你们今天离弃了拯救你们脱离一切灾难的上帝，要我为你们立一王，现在就按各支派宗族集合到耶和华面前。”于是撒母耳让各支派上前抽签，便雅悯支派抽中。再由该支派各家族抽，抽中玛特利族;再抽，抽中扫罗。众人找扫罗，却找不着，就求问耶和华。上帝说:“他藏在货物堆中。”于是人们把他从货物堆中拉出来。他比所有的人都要高出一头。撒母耳说:“这就是耶和华所挑选的人!我们中无一人像他。”民众高呼:“吾王万岁!”撒母耳向人民宣布了国王的责权，并记录在案，存放在圣所。然后各自回家，扫罗也返回基比亚家中。人们对扫罗褒贬不一，有人怀疑扫罗的能力，说:“这人能救我们吗？”扫罗听后并不在意。

过了一个月，亚扪王拿辖带领亚扪人攻打基列境内的雅比城。雅比人希望同亚扪人订立和约，亚扪人不允，还说了许多污辱以色列人的话。雅比的长老求他们宽容七天，如无人救助他们，将在七天后投降。雅比城派出使者来到基比亚，该城的人一听亚扪人攻打雅比就绝望地痛哭。扫罗正赶牛回家，闻哭声就问发生了什么事，人们把此事告诉了他。扫罗极其愤怒，当场牵出两头牛，把它们砍成碎块，命人把这些碎块带到以色列各地，警告他们:“谁不跟从扫罗和撒母耳去攻打亚扪人，谁的牛就将被砍成碎块。”所有的以色列人害怕触怒耶和华上帝，便都跟随扫罗出征。他们在比色集合，共有三十三万人。他们叫雅比的使者回去告诉他们的同胞，明天中午以前将得到救援。雅比居民听到此消息高兴异常，对亚扪王说，他们明天投降。

第二天一清早，扫罗将部队分为三队，向亚扪人发起总攻，把他们杀得丢盔落甲。到中午时分，亚扪兵士已死伤很多，一些残部都各自逃命。由此，扫罗威望大增。以色列民众说:“谁说扫罗不该做我们的王，我们就要杀死谁。”扫罗制止他们这么做，说:“今天不能处死人，因为是耶和华救了以色列。”撒母耳叫民众都去吉甲，在该地圣所中，撒母耳重新宣布扫罗是以色列人的王，并向上帝献祭。扫罗与人民共同欢庆这件事。

撒母耳对以色列人说:“我已按你们的要求立王治理你们，我这一生都清白为人。耶和华救了你们，但你们却离弃耶和华，不要他做你们的王。现在你们要的王就在此。如果你们与你们的王敬畏耶和华，服从他的诫命，就会平安无事，否则就会受他的惩罚。虽然你们做了这一恶事，但不可偏离耶和华，要专心侍奉他，不可去追随假神，因为他们是假的，不能帮助和救援你们。上帝把你们选为他的子民，决不会丢弃你们。我会为你们祈祷，教导你们行正道、敬畏耶和华上帝、尽忠尽心侍奉他。记住他为你们做的一切大事，如你们再作恶，你们与你们的王将一同灭亡。”说完，撒母耳就告别民众回去了。

扫罗从以色列人中挑选了三千精兵，自己留下两千在密抹和伯特利山地，另一千交给儿子约拿单驻守在基比亚。约拿单攻击在迦巴的非利士人设防营地，扫罗吹号把以色列人集合在吉甲，作好攻打非利士人准备。非利士人则调动了三万辆战车、六千骑兵和无数步兵，驻扎在伯亚文东的密抹。以色列人见到非利士人的兵力如此强大，都胆战心惊，许多人逃跑了。扫罗在吉甲等撒母耳，按规定时日要等七天。七天过去，他见撒母耳还没到，又见百姓离他而去，便自作主张向耶和华献祭。刚献完，撒母耳赶到，他问扫罗在干什么？扫罗说:“我见人民离弃我，你又没按时赶到，非利士人屯兵在密抹，我怕我还没祷告，非利士人就来攻吉甲，所以就勉强献上燔祭。”撒母耳说:“你做了糊涂事了，你没遵守上帝给你的命令。如果你遵守，上帝会使你和你的后代永远为王。而现在你的王位不会长久，上帝将会另找合他心意的人为王。”撒母耳很快离开吉甲，扫罗只得带领六百名追随者在迦巴扎营，迎战非利士人。

一天，约拿单对侍卫说:“我们潜入非利士人营帐去。”他们对谁都没说，就悄悄离开迦巴，来到密抹隘口下的山洞中。约拿单为接近非利士人，故意暴露在山洞外，让非利士人看见。非利士人见到他们，就高喊叫他们过去。约拿单便爬上隘口，他的侍卫紧随其后。约拿单击倒面前的一位非利士人，他的侍从马上拔刀杀了此人。他们就这样在非利士人中左冲右突、乱杀乱砍，不一会砍死二十多人，非利士营地一片惊慌。扫罗的哨兵见到有非利士人在仓皇出逃，便报告扫罗。扫罗要求立即清点人数，发现少了约拿单及其侍卫。正当扫罗要祭司捧出以弗得求问耶和华时，扫罗发现非利士人营帐中越来越混乱，于是顾不得求问，便带着人马冲进战场。此时非利士军队中正在自相残杀，一些原在他们营中服役的希伯来人趁此时机反戈一击，帮着约拿单和扫罗袭击非利士人。一些躲在以法莲山上的以色列人也都出来追击非利士人。这天，上帝使以色列获大胜。

扫罗在出征前向以色列兵士说:“在向敌人报仇前，谁都不准吃东西，否则将遭诅咒。”以色列兵士个个又累又饿，但因怕受诅咒，谁都不敢吃食物。约拿单没听到其父的话，他见到一个蜂窝，就用手杖伸进去蘸了一点蜂蜜吃了，立即觉得身上有了劲。有人把他父亲的诅咒告诉了他，他说他父亲这一禁令不合情理，因为只有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杀敌人。当以色列人把非利士人从密抹打退时，个个都快饿昏了，他们急忙宰杀了战利品中的牛和羊，连血带肉一起吃了。这得罪了耶和华，因为耶和华早有规定，不得吃动物的血。扫罗得知后很生气，说:“你们有罪了，今日的大石头要滚到我这里来了。”他命令他们不许再吃带血的牛羊肉，重新宰杀一批洁净的吃。扫罗为耶和华就地筑了一个坛，求问上帝是否该继续攻打非利士人，但上帝没回答。扫罗说:“我们中间肯定有人犯了罪，我向上帝起誓，必把这犯罪者处死，即使是我儿子约拿单犯罪我也要处死他。”于是他和约拿单站一边，让民众站另一边。他就求告耶和华指出实情，于是便抽签，最终抽出是约拿单犯罪。扫罗就问约拿单干了什么，约拿单答他吃了蜂蜜，并表示愿意受死。扫罗要杀他，民众见了都为约拿单求情说:“今天他为以色列人赢得这么大胜利，决不能处死他，就连他的一根毫毛也不应伤及。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正是靠上帝的帮助。”扫罗不能违背民意，就赦免了他。扫罗不再追赶非利士人。他们回自己的国土去了。

撒母耳向扫罗转达上帝的话，要他去攻打亚玛力人，毁灭他们所有的一切，包括男人、女人、儿童、婴儿、牛、羊、骆驼和驴子，片甲不留。扫罗便带领从以色列来的二十万人，犹大来的一万人前往亚玛力城，埋伏在谷地。扫罗派人警告基尼人赶快离开此地，免遭杀灭。于是基尼人就离开该城。

扫罗打败了亚玛力人，从哈腓拉直打到埃及东边的书珥，生擒了亚玛力王亚甲。他们把其他所有的人都杀死，却唯独保留了亚甲的命。他们把一些不值钱的东西都烧毁了，杀了瘦弱的牲畜，但却留下了值钱之物和健壮的牛、羊。扫罗这么做直接违背了上帝的命令，耶和华上帝就对撒母耳说:“我后悔立扫罗为王，他已离弃我、违背我的命令。”撒母耳很忧愁，整夜哀求耶和华。第二天一早撒母耳去找扫罗。有人告诉他，扫罗在迦密为自己立了纪念碑，将前往吉甲。撒母耳在前往吉甲的路上追上了扫罗。扫罗见他来就说:“我已遵守耶和华的命令。”撒母耳说:“那为什么还有牛羊的鸣叫声？”扫罗说:“那是我的军队从亚玛力人手中掳来的最好牲口，准备给耶和华上帝献祭用，其他的都杀了。”撒母耳说:“耶和华上帝昨晚已对我说了，他立你为王，让你彻底灭绝邪恶的亚玛力人，但你不听，却忙着掠夺财物，做了耶和华视为恶的事。”扫罗忙为自己辩护说:“我听从了耶和华的命令，按他的话去打亚玛力人，把亚甲王俘虏了，杀死了所有人，只是我的军队留下了最好的牲口，要把它们带到吉甲向上帝献祭。”撒母耳说:“耶和华上帝是喜欢你献的祭，还是喜欢你顺从听命呢？听命胜过献祭，顺从胜过所献的最好的羊脂。背叛之罪与行巫术之罪等同，骄傲之罪与拜偶像之罪等同。现你既然背弃了耶和华之命，他也厌弃你，不要你做王了。”扫罗意识到自己犯了罪，马上承认说:“我有罪了。我因怕我的军队不满，就听从了他们的话，违背了耶和华上帝之命和你的指示。现在求你赦免我的罪，跟我一起去吉甲。”撒母耳说:“我不能与你一起去，你背弃了耶和华，他也厌弃你，不要你做以色列王了。”说着撒母耳起身要走，扫罗急了，一把拉住他的外衣，把衣服撕裂了。撒母耳说:“上帝不同世人，他不会改变主意。今天耶和华已把你所统治的以色列国夺回，赐给更好的人。”扫罗说:“我犯了罪，但请你在民众和长老们面前给我点面子，跟我一起回去，我好敬拜耶和华——你的上帝。”于是撒母耳同意与他回吉甲。

一到吉甲，撒母耳马上下令把亚玛力王带到祭坛前，对他说:“你的刀使许多母亲丧子，现在轮到你母亲丧子了。”于是他把亚甲杀了。撒母耳就此与扫罗分手，回到拉玛，但他始终为扫罗悲伤。

二八 大卫迎战歌利亚

耶和华上帝叫撒母耳不要再为扫罗悲伤，并让他带着橄榄油去伯利恒的耶西家。耶和华说:“因为我已选中他的一个儿子为王。”撒母耳怕被扫罗知道后会杀他，上帝就叫他带着小牛到那里献祭，并请耶西参加祭礼，然后膏立他的一位儿子。撒母耳遵照耶和华所说来到伯利恒。他把当地长老和耶西及其儿子都叫来参加祭礼，并把耶西的七个儿子一一叫上来，耶和华都没选中。撒母耳问耶西还有其他儿子吗？耶西说还有一个最小的，名叫大卫，在外面放羊。撒母耳让耶西差人把大卫叫来。撒母耳见这一少年长得英俊、健壮，两眼炯炯有神。耶和华上帝对撒母耳说:“他就是我选的人，膏立他吧!”撒母耳就拿出了橄榄油，当着他哥哥的面膏立了大卫，耶和华的灵就与他同在了。然后撒母耳返回拉玛。

扫罗自被耶和华遗弃后，邪灵常来纠缠折磨他。仆人见他太痛苦，就对他说:“也许找个竖琴手为你弹琴就能中止邪灵的折磨。”扫罗便下令找人弹琴。他的侍从向他报告，伯利恒耶西的儿子大卫弹得一手好琴，而且英俊善战，说话得体。扫罗马上派人去见耶西，请牧羊少年大卫到他那里。

大卫带着父亲给他的礼品去见扫罗，扫罗很喜欢他，留他在身边当侍卫。每当邪灵折磨扫罗，大卫立即拿琴弹奏，邪灵就离扫罗而去，扫罗顿觉舒畅。过了一段时日，大卫又回父亲家继续牧羊。

不久，非利士人又聚集犹大梭哥城，在梭哥和亚西加之间扎营，要向以色列人开战。扫罗带领以色列人在以拉谷扎营准备迎战。双方隔一山谷，在面对面的山坡上列阵。非利士人中走出一位身高三公尺的彪形大汉，名叫歌利亚，是迦特城人。只见他身着五十七公斤的铜铠甲，头戴铜盔，肩扛有七公斤重的矛头做的铜标枪。歌利亚向以色列人高喊:“你们列阵干什么？我是非利士人，你们是扫罗的奴隶。你们选一个人出来跟我打。如果他打赢我，把我杀了，我们就做你们的奴隶，要是我赢了，杀了他，你们就做我们的奴隶。现在你们敢不敢出来应战？”扫罗的军队见了哥利亚个个心惊胆战，竟无一人敢应战。歌利亚天天向以色列人挑战，达四十天之久。

大卫有三个哥哥跟着扫罗在以拉谷打仗，他们的父亲耶西不放心，便叫大卫带上烤好的麦饼、乳酪等物去看望他们。大卫一大早起身，把羊群交给别人看管，自己带着食物来到军营，只见非利士人和以色列人都列好阵势。大卫把食物交给后勤长官，自己跑到阵地找哥哥们。正当他见到哥哥与他们讲话时，歌利亚又出来骂阵。以色列人一见他都惶恐不安。大卫向旁边的人问道:“若杀死那非利士人将得到什么奖赏？”他们说:“扫罗王答应将给他重金，并将女儿嫁给他。”大卫的大哥以利押听见大卫在向人打听此事，就发怒说:“你来此干什么？你的羊交给谁去管？你鬼心眼不少，原来是为了打仗才赶来的。”大卫说:“我又没做错什么事，问问也不行？”他转过身去又向别人打听。

有人把大卫的问话转告扫罗，他就派人把大卫找来。大卫说:“不要怕那非利士人，我去跟他打。”扫罗说:“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能与这位行伍出身的职业军人去打？”大卫说:“陛下，我放我父亲的羊。有时狮子或熊抓了小羊，我就去追赶它，打它，把小羊救回来。如我遭狮子或熊的袭击，我就掐住它的喉咙，打死它。我杀死过狮子和熊，也能杀死这藐视上帝的非利士人。耶和华上帝能救我脱离狮子和熊爪，也能救我脱离这非利士人之手。”扫罗答应了大卫的请战，把他自己的铜盔和铠甲给大卫穿上，又把自己的刀系在大卫的铠甲上。大卫穿戴后无法行动，因为他不习惯披戴盔甲，于是又脱下来说道:“我穿不惯这些。”他拿起了牧杖，从溪涧拣了五块光滑的石子放在口袋中，带着投石弓就去迎战。歌利亚向大卫走来，前面还有一个人替他拿盾牌。当他看清前面是个斯文的小伙子时，十分藐视地说:“你拿根杖做什么？你以为我是条狗？”然后他指着自己的神，诅咒大卫:“来吧!我要把你的尸体喂鸟兽!”大卫说:“你打我是用刀枪，我打你是奉万军之统帅耶和华的命。今天上帝把你交在我手中，我要打败你，砍下你的头，把非利士士兵的尸体喂鸟兽，使以色列的上帝扬名天下。他不是靠刀枪拯救子民的。”说完大卫向非利士人阵地跑去，边跑边从口袋里掏出石子，用投石弓向歌利亚扔去。石子打中歌利亚前额，打破了他的头盖骨，哥利亚当场头朝下倒地。大卫上前踩在他身上，从他的鞘中拔出刀，杀死他，砍下了他的头。

非利士人见他们的英雄死了，便纷纷逃跑。以色列和犹大军队呐喊着追击他们，直追到迦特和以革伦城门。非利士人死伤遍野。大卫带着歌利亚的头来到耶路撒冷。

扫罗命人把大卫带来。扫罗的儿子约拿单十分钦佩大卫的英勇行为，爱他如己，把自己的袍子、盔甲、刀、弓等都送给大卫，两人结拜为兄弟。扫罗把大卫留在身边，交给他各项任务;他无一不能完成，于是扫罗让大卫任军队首领。

二九 扫罗忌恨大卫

大卫杀死歌利亚的消息很快传遍以色列各城镇。当扫罗带着军队凯旋时，妇女们载歌载舞迎接战士。她们边唱边跳:“扫罗杀死千千;大卫杀死万万!”扫罗听后十分恼怒，说:“她们说大卫万万，而我只有千千，只差不立他为王了。”于是他开始忌恨大卫，想害死他。

邪灵又在扫罗身上作祟，扫罗像疯子那样胡言乱语。大卫像以前一样为他弹琴驱鬼。扫罗却抓起一根长矛对准大卫扔去，一边扔一边说:“我要把他扎在墙上。”他连扔两次，大卫都机警地躲过。

扫罗又打发大卫带领一千名士兵去打仗，想让大卫战死疆场，但耶和华与大卫同在，使大卫所向无敌。扫罗更加担心大卫要夺他的权，于是想借他人之手杀死大卫。他对大卫说:“你如果忠心服侍我，勇敢地为耶和华上帝打仗，我就把大女儿米拉嫁给你。”大卫说:“我的家族在以色列人中地位不高，岂敢高攀，当王的女婿？”到应该结婚的时日，扫罗却把米拉嫁给他人。扫罗的次女米甲爱上了大卫，扫罗很高兴，想用此为圈套，让非利士人杀了大卫。他第二次向大卫许愿把次女嫁给他，并动员左右怂恿大卫向他提出这一要求。大卫说:“当王的女婿是很荣耀的，但我出身卑微，配不上此等殊荣。”扫罗便派人转达给大卫:“王要的聘礼是一百个非利士人的包皮。”大卫听后很高兴，便带着他的部下杀死了二百名非利士人，给扫罗交了二百张包皮。扫罗不得不将米甲嫁给了大卫。

那时非利士人常来攻打他们，大卫每次出征都战绩辉煌。他的名声远扬，甚至超过了扫罗，扫罗对大卫恨之入骨，决心除掉他。扫罗把他儿子约拿单和所有臣仆叫来商量此事。约拿单深爱大卫，叫大卫先躲起来，然后去见扫罗，对他说:“大卫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他做的每件事都对你有益。他杀死歌利亚，使以色列赢得胜利，那时你也高兴。现在你为什么要杀害无辜呢？”扫罗听后深感有理，发誓不杀大卫。大卫又像以前那样在他左右。

大卫与非利士人征战又获大胜。扫罗心中不快，邪灵又控制了他。大卫为他弹琴，他抓起长矛刺向大卫，大卫躲开了，矛扎进墙里。大卫逃回家，扫罗派人守住他家，打算第二天早上杀他。大卫的妻子米甲劝大卫赶快逃走，说:“你今晚不逃，明天必死无疑。”米甲用绳子把大卫从窗口缒下来，帮大卫逃走，然后把家中的神像放在床上，头下垫一个山羊毛枕头，用被盖好。扫罗派人去抓大卫，米甲说他病了。抓他的人回去报告扫罗。扫罗要他们再去，定要把大卫抓来。他们来到大卫床边，掀开被子发现是一座神像，于是把米甲带到扫罗面前。扫罗问女儿:“你为什么要骗我，帮我的敌人逃跑？”米甲说:“要是我不帮他逃跑，他要杀我。”扫罗只好作罢。

大卫逃至拉玛去见撒母耳，把扫罗要杀他一事告诉他，撒母耳就与他一起到拿约居住。扫罗先后派了三批人去抓他，这些人到那里后都受上帝的灵的感应，像先知一样狂呼乱叫。扫罗只得亲自前往。当他到达拉玛，在前往拿约去的路上，上帝的灵也支配了他，他就在撒母耳面前赤身裸体，狂呼乱叫。

大卫又从拉玛的拿约逃去见约拿单，告诉他，其父要杀他。约拿单不相信，因为扫罗没有同他讲过。大卫说:“后天是初一。初一，初二这两天，是我与王共餐吃饭日。他如问你，我为什么没去，你就对他讲……看他的态度就能知道他是否真要杀我。”约拿单叫大卫先躲起来，相约到第三天，约拿单将带着侍童到他藏身处附近射箭。如果约拿单对侍童喊:“箭在你处，找吧!”那就是扫罗不杀大卫。如约拿单喊:“箭在你那边，往前跑吧!”那就是扫罗要杀大卫，大卫必须赶快逃走。

初一、初二，扫罗与约拿单等人共餐，大卫的位置始终空着。初一那天，扫罗根本不提大卫。到初二，扫罗故意问约拿单，大卫为何不来？约拿单就按大卫教他的话回答:“他向我请假，要回伯利恒家去，与哥哥们在城里献祭，并顺便看看家人，所以不来了。”扫罗听后大怒说:“你这畜生，竟站在大卫这边。你丢尽了自己和我们的脸。你知道大卫活着，你就休想当国王，去把他找来，我非杀死他不可。”约拿单说:“他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处死他？”扫罗气昏了，拿起矛向约拿单投去。约拿单这时才真正明白其父对大卫恨之入骨，决心杀他。于是约拿单气愤之极，站起来拂袖而去，一天都没吃饭。第二天，约拿单带着侍童去大卫藏身地附近射箭。箭一射出，他便叫侍童去捡，一边喊道:“箭在前头，快跑。”大卫听见这暗号，知道扫罗决意杀他。约拿单把弓箭交给侍童，要他先回去。大卫见侍童走后，从岩石后面走出来，向约拿单叩三次头，然后两人挥泪吻别。

大卫逃到挪伯的亚希米勒祭司家，谎称是奉王之命而来。他从祭司那里得到了供饼和他在比拉谷杀死歌利亚的那把刀，然后又逃到迦特，被迦特的亚吉王认出。大卫就在他面前装疯，在城门上乱涂乱写，还让唾沫流到胡子上。迦特王命人将他赶走，大卫离开迦特城后到处东躲西藏。

扫罗领人四处追踪大卫。当他到达挪伯，得知祭司亚希米勒曾给大卫食物和刀，不由分说，便要把他及当地八十五名祭司都作为大卫的同谋犯杀死。手下侍卫都不敢下手，他就命以东人多益将他们处死。然后扫罗带领军队把全城男女老幼，连同牲畜都宰尽杀绝，唯有亚希米勒的一个儿子亚比亚他逃出城，投奔了大卫。

一天，扫罗探知大卫在隐基底的旷野，就带领三千名精锐部队到“野山羊岩”搜查。扫罗到附近一个山洞中大解，刚好大卫带着随从正躲在洞中。大卫部下对大卫说:“这是耶和华上帝给你杀死他的机会。”大卫说，“他是耶和华选立的君王，不可伤害他。”他悄悄爬过去，将扫罗的衣袍割去一角。扫罗解完手要出洞离去，大卫跟在后面高叫:“陛下。”扫罗转过身来，大卫向他跪拜说:“陛下为何听信谗言，说我要伤害你？你刚才在洞里，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我不忍，因为你是耶和华选立的王。我只割下你衣袍的一角。这你就该相信我决无背叛和伤害你的念头啦。你追赶的只是一条死狗、一只跳蚤，愿上帝详察，保护我。”扫罗听后大受感动，哭了起来，说:“我儿大卫，真是你吗？我错了。你今天以德报怨，是何等的善良。你不杀敌人，让他平安离去，表现出作以色列王的气度。以后国家必由你统治。请你日后保留我和我家族的名。”大卫应许了扫罗的要求，两人分手。

此后不久撒母耳去世。所有以色列人为他举哀，把他葬在故乡拉玛。

扫罗虽一度饶恕了大卫，但大卫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不除掉他，他心不甘。因此，当他得知大卫躲在哈基拉山，就又带三千人到该地搜捕大卫。当夜他们扎营在山下，大卫带着随从亚比筛悄悄潜入扫罗的营中，见扫罗正在酣睡，他的矛插在靠近他头部的地下。亚比筛想要用这矛刺死他。大卫说:“不可伤他，他是耶和华上帝立的王，谁伤害他，谁就要受惩罚。”大卫拿走了扫罗头边的矛和水罐，悄悄离开。当他们爬到山顶后，大卫大声叫扫罗的统帅押尼珥的名字。押尼珥问:“谁在乱叫，把王吵醒？”大卫说:“押尼珥，你怎么不好好保护国王、你的主人？刚才有人进营要杀你的主人，你失职了!你们都该死!你看，王的矛和他头边的水罐在哪里？”扫罗听见大卫声音，就问:“我儿，大卫，是你吗？”大卫说:“是，陛下，你为什么还在追捕我？我做错了什么？……求你不要让我死在异国土地、远离耶和华上帝。以色列王为什么要像射杀一只跳蚤和野鸟那样杀我呢？”扫罗说:“我错了，回来吧!你今晚保全了我的命，我再不杀你，干糊涂事了。”大卫说:“陛下!请叫人来取你的矛。耶和华将报赏诚实公义之人，愿耶和华像我今天保全你生命一样保全我，脱离一切灾难。”扫罗说:“我儿，上帝将赐福于你，万事顺利。”

大卫想，扫罗出尔反尔，言不由衷，不能轻信他的话，就带着部下六百人和家眷到达迦特投奔非利士人。扫罗得知大卫逃离以色列，便不再搜寻他。

三○ 大卫与亚比该

大卫在逃时，一度在巴兰旷野。他带领的六百名士兵纪律严明，从不扰民抢偷东西，还保护牧民及当地人的财产。其中有位从玛云城来、家业在迦密城的富人叫拿八，他拥有一千只山羊、三千只绵羊，也常得益于大卫部下的保护。

一天，拿八在迦密剪羊毛，大卫派十名仆人去见他，对他说:“大卫向你问候，祝福你及全家兴旺发达。他要你知道你的牧人在迦密常与我们在一起，我们从不欺负他们，还处处保护他们。现在已到节日，请你赐予我们和大卫一些东西。”拿八沉默半晌，然后说:“谁是大卫？谁是耶西的儿子？近来逃奴很多，我决不会随便将饼、水和为剪羊毛人所准备的酒给那些来历不明的人。”

大卫的仆人回去把拿八的话告诉大卫。大卫听后十分气愤，心想:“我在这荒野，保护这人的财产，他竟以怨报德，我在天亮前一定要把他全家杀光。”于是他立即下令佩刀，带了四百名部下出发，前去杀拿八全家。

拿八有位十分贤惠的妻子，名叫亚比该。一位仆人向她讲述了大卫仆人与拿八之间的对话，并说:“大卫他们确实从不麻烦我们。在我们放羊时，他们日夜保护我们。如今主人这样对待他们，会给我们主人和全家带来灾难。”亚比该一听，忙瞒着拿八，准备了二百个饼、两皮袋酒、五只烤熟的羊、十七公斤烤熟的麦子、二百串葡萄干、二百块无花果饼，放在驴背上，叫仆人在前面走，自己骑驴在后面跟着。当她正绕着山坡的小径前进时，忽见前面大卫带着人马过来。她急忙下了驴，伏在大卫脚下说:“我主啊!请听我言，这罪都由我来承担。拿八是名副其实的蠢货，请不要理他。你仆人来时我不在场。耶和华上帝没有让你向敌人报仇那样杀了他们。现在我向耶和华上帝发誓，你的敌人和想害你的人都会像拿八那样遭惩罚。请你收下我的礼物，饶恕我的过错。你为耶和华打仗，一生不会有过错。有人要害你，耶和华会保护你。他会成全你，使你做以色列王时不会因无故杀人或替自己报仇而后悔。”大卫听了这番话，怒气全消，回答道:“感谢以色列的上帝，今天把你派来。你的见识和所做的一切使我没有犯下为报私仇去杀人的罪。要不是你赶来，拿八全家在天亮前都会丧命。现在你不要担心，我会照你说的去做。”于是大卫带领人马返回。

亚比该回到家，见拿八正在大摆宴席，尽情享受。他喝醉了酒就去睡觉。第二天早上他酒醒后，亚比该把昨日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他又惊又怕，一下子得了中风瘫痪过去，十天后便死了。

不久，大卫听说拿八死了，便说:“赞美上帝，上帝因拿八的恶而惩罚他，也为我报了仇，而且使我没做错事。”然后他就派人去向亚比该求婚。亚比该伏在地上说:“我是他的使女，我愿洗他仆人的脚。”于是亚比该骑上驴，带着五个婢女随大卫的仆人走了，成为大卫的妻子。

三一 大卫统一以色列

大卫投奔非利士人后，深得亚吉王赏识，因为他相信大卫是被以色列人痛恨而投奔他的，会忠心服侍他。大卫要求单独有一容身的小城，亚吉王便把洗革拉城施与他。他前后在非利士住了十六个月，常带领部队去攻打与以色列人为敌的基述人、基色人和亚玛力人。在非利士人准备攻打以色列时，亚吉要大卫同去，大卫欣然同意。但非利士其他首领们见到大卫同去，很不高兴，对亚吉说:“此人不可靠，他可能在作战时反戈一击，牺牲我们，使他重新赢得其主人的信任。”亚吉只得对大卫说，虽然他十分信任他，无奈其他首领反对，劝他还是回去。大卫虽据理力争，但也无济于事，于是第二天带兵返回，两天后抵达洗革拉。一回城，大卫发现城已被亚玛力人烧毁，城内所有妇孺儿童都被他们掳走，包括大卫的两个妻子。大卫的部下见亲人都被抢走，把怒气转到大卫头上，要用石头打死他。大卫求问上帝怎么办，上帝叫他去追击亚玛力人。于是大卫就带领六百名部下去追赶。他们抵达比梭溪时，有二百人疲乏不堪，实在走不动了，大卫就把他们留下，继续带了其余四百人追赶。部队在田野发现饿得奄奄一息的埃及男孩，他们用水和食物喂他。他吃后恢复了力气，告诉大卫他是亚玛力人的奴隶，三天前因病被他们丢弃。他答应为大卫领路追赶亚玛力人。

亚玛力人在袭击非利士和犹大的一些城市后，抢得大量财物，正在大肆庆祝。大卫带领部下突然出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消灭了大部分人，只跑了四百人。大卫救回了所有百姓，夺回了财产和牛羊。

非利士人在亚吉王带领下攻打以色列人。他们在基利波杀死许多以色列兵士，并追上了扫罗和他的儿子们。约拿单和其他两子被他们杀死。扫罗本人被他们的箭射中负重伤，眼看着非利士人逼近，便对侍从说:“拔刀杀了我吧!这样那些未受割礼的、目中无神的非利士人就无法凌辱我，刺死我。”侍从不敢下手，扫罗就拔出自己的刀，伏刀自尽。侍从见他死了，自己也伏刀自尽。当天扫罗部队全部阵亡。耶斯列谷和约旦河东岸的以色列人听到这消息都弃城而逃，非利士人占领了许多他们的城邑，夺走了大量财物。他们割下了扫罗的头，把他和三个儿子的尸体都钉在伯珊城墙上，并把扫罗随身带的武器放到亚斯他录女神庙中，派人到非利士各地传播这一大好消息。基列境内雅比城人听到此讯后，派人走了一夜来到伯珊，把扫罗和三个儿子的尸体从城墙上取下，带回雅比焚化后埋葬在城里柳树下，并禁食七天。

扫罗死后第三天，大卫得知扫罗和约拿单战死疆场，他与他的部队都撕裂了衣服，悲伤地痛哭不止。

大卫为扫罗和约拿单作了一首挽歌:“在以色列的山上，我们的领袖死了!我们最英勇的战士倒下了!……愿基利波的山上永远得不到雨露;愿他的田地永远荒芜。因为英雄的盾牌生锈了，扫罗的盾牌不再被油擦亮。……扫罗和约拿单可敬可爱!他们活着在一起，死了也不分开。他们比老鹰敏捷，比雄狮强壮。以色列的妇女啊，要为扫罗哀哭!……我兄弟约拿单哪!我为你哀哭!你对我亲爱异常!你的深情何其美妙，远胜过异性的爱情。英雄们竟倒下了;他们的武器再不能发挥威力了。”

在此后，大卫就做了犹大王，把首都定在希伯仑。

扫罗死后，他的元帅押尼珥与扫罗的儿子伊施波设逃过约旦河，到玛哈念去。押尼珥在那里把伊施波设立为以色列王，他只统治了两年。而大卫在希伯仑为王共七年。拥护大卫的军队和拥护扫罗家族的军队不断争战。大卫派越战越强，而扫罗派则越战越弱。扫罗家的实权都落到押尼珥元帅手中。他同扫罗的一名妃子睡觉，引起了伊施波设不满。他就问押尼珥为什么这么做，押尼珥为此十分气愤，说:“我一贯忠于你们全家，没让大卫把你打垮，今天你竟为一名女子来责问我。耶和华上帝曾答应大卫要从扫罗及其后代手中夺得国权，使他做犹大和以色列的王，我如不促成此事，愿上帝击杀我。”伊施波设再不敢吱声。押尼珥当即派人送信给大卫说:“如你与我立约，我就帮你统治整个以色列。”大卫同意了，但条件是要把扫罗的女儿、他的妻子米甲一起带来。自大卫从扫罗处逃走后，扫罗已把米甲另许配给叫帕铁的人。伊施波设就派人去帕铁处把米甲接来。帕铁非常爱米甲，为此一路哭着把米甲送到巴户琳。押尼珥令他回家，他只得走了。押尼珥派人把米甲送回大卫处。

押尼珥去做以色列长老和便雅悯人的工作，让他们支持大卫，说大卫是耶和华上帝所应允的王。他们都同意了。然后押尼珥带了二十人去希伯仑向大卫报告此事，并说:“我要争取全以色列人都归顺陛下，使您统治全境。”大卫很高兴，他保证给押尼珥安全。

大卫手下有位将领叫约押，他的小弟亚撒黑曾在基遍战场被押尼珥杀死，因此他对押尼珥怀恨在心。这次他听说大卫保证押尼珥安全，就去见大卫说:“你做的什么事啊？押尼珥来见你，你居然让他安全返回。他肯定是来欺骗你，侦察情报的。”于是他瞒着大卫，带着人马去追押尼珥，说有机密相告。押尼珥跟他回到希伯仑城门边，约押及其大弟亚比筛拔出刀来把押尼珥杀死，为他们的小弟报了仇。

大卫得知后非常伤心，他诅咒约押及其全家将遭报应，并命令约押及部属为押尼珥披麻戴孝。葬礼时，大卫亲自跟在棺木后。押尼珥被葬在希伯仑，大卫在他墓前大声哀哭，还为他作了一首挽歌，歌词说:“他竟死得像被暴徒杀害一样。”大卫为此整日没进食，为以色列失去这一伟大将领而难过。

押尼珥在希伯仑被杀的消息传到扫罗儿子伊施波设和以色列民耳中，他们都非常害怕。伊施波设手下两位将领巴拿和利甲看扫罗家族大势已去，便趁伊施波设午睡之机，溜进他的卧室，拔刀把他杀了，然后割下首级投奔大卫。大卫大怒，说:“你们竟趁他睡着，在他自己家把他杀了，真是罪大恶极。我要为他讨还血债。快把他们拖出去杀了。”于是大卫的侍从们把利甲和巴拿杀了，还砍断了他们的手脚。大卫把伊施波设的头葬在希伯仑，与押尼珥埋在一起。

至此，扫罗的家族中只剩下几位孙子，约拿单留下一子米非波设。他在父亲被杀时才五岁，噩耗传来，他奶妈带他逃跑，不小心把他摔了一下，就此成为跛子。大卫为了约拿单的缘故后来把他接到身边，待他如同己子。

以色列各支派都到希伯仑见大卫，请他做他们的统治者。大卫在希伯仑与以色列各支派长老们订立盟约，他们膏立他为以色列王。大卫为王时三十岁，在位共四十年，其中在希伯仑当犹大王共七年半，进入耶路撒冷统治以色列和犹大全地共三十三年。

大卫统治全境后，他下令攻克被耶布斯人占领的耶路撒冷。耶布斯人守卫森严，他们扬言大卫永远别想攻入城，还说:“就连瞎子也能击退他。”大卫恨得咬牙切齿。后来他发现了从一条水道可攻入耶路撒冷城，便说:“谁恨耶布斯人，恨得非杀不可，就从此水道上去，攻打我极为痛恨的瞎子和跛子吧。”以后希伯来人就有句俗语:“瞎子和跛子不能进上帝的殿宇。”

大卫终于占领了耶路撒冷，他把该城中锡安的堡垒命名为“大卫城”，然后在其周围修造宫殿，兴建城市。从此把国都迁至耶路撒冷。

定都后，大卫首先把来犯的非利士人从迦巴一直赶到基色。然后他就派三万精锐部队去犹大的巴拉把上帝的约柜运到大卫城。一路上大卫领着以色列人尽情地载歌载舞。

当约柜被抬进大卫城时，米甲从窗口观望，见大卫手舞足蹈地护送约柜，就十分鄙视他。当大卫把约柜送到特定的帐篷内后回家，米甲迎出来说:“以色列王今天真够体面的，在众臣仆面前，就像轻贱的人那样丑态百出。”大卫说:“我是为荣耀耶和华而跳舞的，他立我为王，废了你父亲，我在他面前必更加卑微。”此后米甲一生都无子。

大卫立意要为耶和华上帝在耶路撒冷建圣殿。耶和华使大卫打败了周围的非利士人、摩押人、亚兰人、亚扪人等，他的威名远扬，成为希伯来人历史上最有名的君王。

三二 大卫情杀乌利亚

第二年，周围一些国家又来侵犯以色列。大卫派约押领兵出征，他自己留在耶路撒冷。

一天黄昏，大卫在王宫平顶上散步，四下眺望，见一洗澡女子，长得十分艳丽动人。大卫不禁动心，命人查询她是谁。有人告诉他，此女是赫人乌利亚之妻，名叫拔示巴，其夫乌利亚正随约押出征在外。于是大卫便差人将她带来，与她共寝。过了不久，拔示巴发现有了身孕，就派人告诉大卫。大卫立即派人把乌利亚从前线叫回来，故意向他询问前线情况，然后打发他回家休息。大卫派人给他家送礼物，谁知乌利亚并没回家，而是同守卫一起睡在宫门口。大卫得知后，把他找来，问他为何出门这么久，有此机会也不回去与妻子团聚。乌利亚说:“以色列和犹大战士都在战场作战，约柜也在那里，我怎么能回家吃喝并与妻子同床呢？”大卫就叫乌利亚再留一天，同他一起在宫中用餐，并把乌利亚灌醉了。但乌利亚还是不回家，仍睡在宫廷守卫住宿处。第二天大卫写了一信让乌利亚带给约押。信中指示约押把乌利亚派到最险恶处作战，然后让其他人撤下，让他战死。约押就派乌利亚到敌人防御最强的城墙边去作战，结果敌方从城中出来，杀死了大卫的兵士，乌利亚也给打死了。

约押派人送信给大卫，汇报这次战事失利情况，但特别叫送信人说:“王的军官乌利亚也死了。”送信人按约押吩咐向大卫报告，大卫对来人说:“你回去鼓励约押，叫他不要为此难过，因为战场上的死活不可预料。”

乌利亚之妻拔示巴听说丈夫战死，便为他哀哭。丧期过后，大卫立即把拔示巴接进宫来，成为他的妻子，不久她就给大卫生下一子。

耶和华上帝对大卫干的事很不高兴，派先知拿单见大卫。拿单见到大卫，便说:“城中住了一富一穷两个人，富人有成群牛羊，而穷人仅有一只小羊。穷人爱小羊如同自己女儿。一天富人家来了一位客人，富人舍不得从自己羊群中选一只去待客，而是抢了穷人家唯一的这只羊待客。”大卫听后，说这位富人该死，应该让他四倍的赔偿。拿单就对大卫说:“你就是那个富人。上帝说:‘我立你为以色列的王，把扫罗的国及嫔妃都给了你，你还不够，却使乌利亚战死疆场，借亚扪人之手杀死他，夺他的妻。我要使你的后裔死于非命，要你的仇人作乱攻击你，把你的嫔妃给别的男人，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她们睡觉，把你在暗中犯的罪大白于天下，使全以色列人看到。’”大卫对拿单说:“我得罪耶和华了。”拿单说:“上帝饶恕你，你不会死，但你的儿子会死。”

大卫与拔示巴所生之子不久就得重病。大卫不吃不喝，整夜为他祈祷。过了一星期，孩子死了。他的臣仆不敢告诉他，怕他精神崩溃。大卫发现他们交头接耳，就知道孩子已死，于是问他们，他们只得如实说了。大卫立即洗澡更衣，并吩咐准备食物吃喝起来。臣仆们深感奇怪。大卫说:“孩子未死，我禁食哀哭是为了求上帝怜悯我。现在孩子既已死，也就不能活了，我为什么还要禁食呢？”不久大卫又使拔示巴怀了孕，生下一子，名叫所罗门，深得耶和华上帝的喜爱。

三三 押沙龙反叛

大卫妻妾成群，他的儿女很多，皆为同父异母所生。所有儿子中押沙龙长得最英俊，从头到脚无一点瑕疵。尤其是他的浓密的头发，令人羡慕不已，每年剪一次，重达两公斤。他有一位同母的胞妹他玛，长得也十分美丽可爱，兄妹俩感情甚笃。他玛的异母哥哥暗嫩爱上了他玛，为她得了相思病。大卫的侄子约拿达看出暗嫩的心思，叫他装病，等大卫探望他时提出要他玛烤些饼给他吃。暗嫩便依言行事，大卫果然打发人叫他玛去暗嫩处做饼。他玛做了饼，暗嫩却不吃，下令所有仆人都离开，然后让他玛到床前喂他。当他玛喂他时，他一把把她抓住，要与她睡觉。他玛恳求他不要做出这等丑事，如真爱她就向父王去说，父王定会把她许配给他。暗嫩不听，强奸了她。事毕后暗嫩却对他玛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恶之情，叫她马上滚开。他玛说:“你这么赶我走，比你先前所犯的罪更大。”暗嫩命仆人把他玛赶出去。他玛把自己所穿的未婚公主长袍撕裂了，用灰洒在头上，双手蒙脸边走边哭。押沙龙看到了胞妹受暗嫩的欺负，决心替妹妹报仇。大卫得知暗嫩做出此等事情，也十分生气。

两年后，押沙龙要去巴力夏琐剪羊毛，他邀请诸王子与他同去，并请示大卫。大卫本不同意，但因押沙龙一再坚持，大卫也就让儿子们与押沙龙同去了。到了巴力夏琐，押沙龙准备了丰盛的酒宴，然后对手下说:“看暗嫩酒喝多了就下手杀他，不要怕，一切后果我来承担。”随从们听从押沙龙的命令，席间，把暗嫩杀了，其他诸王子见状纷纷骑驴逃走，押沙龙也逃往他乡。

大卫为失去暗嫩伤心了好久。等悲痛过去，他又思念押沙龙。约押知道大卫的心思，就派一名聪明的妇人装作居丧很久的寡妇去见大卫，对他说:“我丈夫早死，只有两子。一天他们吵起来，一个把另一个打死了。现在我的亲戚都要我把杀兄弟的那个交出来，治死他。我如这么做就无子可传宗接代了。”大卫同意她不交出仅存的儿子，而且答应保护她的儿子，不让任何人动他一根毫毛。妇人又说:“为什么你让你儿子流亡在外，不准你儿子回来？你刚才对我说的话似乎已定了自己的罪……”大卫一听，就问妇人是否是约押叫她来游说的，妇人承认了。约押伏在地上，请求大卫让他将押沙龙找回来。大卫同意了，但不准押沙龙住宫中。约押就把押沙龙从基述带回耶路撒冷，住在押沙龙自己的房子里。

押沙龙在耶路撒冷两年没见到大卫。他派人几次去找约押，请他来，约押就是不来。押沙龙命人去烧约押田中的麦子，约押就去押沙龙家质问他，押沙龙趁机请约押向他父亲求情，使父子和好。约押去见大卫王，转达了押沙龙的意思，大卫派人召押沙龙。押沙龙俯伏在地叩拜大卫，大卫抱住儿子亲吻，恢复了父子关系。

押沙龙野心勃勃，想夺王位。他为自己准备了大型马车，还有五十人的卫队。为收买人心，他每天站在城门口，主动上前向百姓问长问短。如遇民事纠纷，有人要上诉，他就说:“你很有理，只是王没委派人听你的。如我当士师必秉公办事。”如有人要拜他，他就扶起他们，与他们亲吻。就这样他赢得了民心。

四年后，他觉得时机成熟，便请求大卫让他去希伯仑，说他曾许愿要去那里敬拜上帝。大卫不知是计谋，就同意他去。押沙龙派了使者去以色列各支派散布:“当你们听到号角响，那就是押沙龙在希伯仑做王了。”

押沙龙到了希伯仑，大卫的顾问亚希多弗跟从了他，许多以色列人也都支持押沙龙为王，押沙龙决定带人打回耶路撒冷。

押沙龙叛变的消息传到大卫耳中，他只留下十名嫔妃守宫，带上所有其他家人臣仆匆忙逃离京城。到了汲沦溪，他让祭司撒督和亚比亚他仍把约柜抬回耶路撒冷。他说:“如耶和华喜欢我，总有一天他会让我回耶路撒冷;如他不喜欢我，就让他随意处置吧!”大卫哭着上了橄榄山。他光着脚，悲伤地蒙着头，所有的人也都跟随他蒙着头边哭边走。

大卫刚过了山顶，忽见米非波设的仆人洗巴牵着两头驴子走来，驴背上驮着二百个饼，一百串葡萄，一百挂夏天的水果和一皮袋酒前来迎接他，对他说:“这头驴子给陛下骑，饼、水果、酒都给随从们吃。”大卫问他:“你主人扫罗的孙子米非波设在哪里？”洗巴说:“他留在耶路撒冷，因为他相信以色列人现在要重新把他祖父扫罗的国归他。”大卫对洗巴说:“属于米非波设的财产如今都归你了。”洗巴说:“我是王的奴仆，愿永远蒙陛下垂顾!”

大卫到巴户琳时，扫罗一位亲戚——基拉的儿子示每见到大卫，就跟在大卫身后咒骂他，并对大卫及其臣仆扔石头，边扔边骂:“你这杀人凶手，走开!你抢了扫罗的王国，现在耶和华因你杀戮扫罗的家族惩罚你。耶和华上帝已把这国给你儿子押沙龙了。你要遭殃了!”约押的兄弟亚比筛对大卫说:“为什么让这只狗咒骂你，让我去砍下他的头。”大卫立即制止，说:“不关你的事，如他的咒骂是耶和华要他做的，谁有权去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呢？我的儿子都要杀我，这人的行为有什么奇怪的，由他去吧!也许上帝会顾念我的苦难，降福给我来代替今天的咒骂。”示每就跟着他们，一路走一路骂，还不停地向他们扔石头，一直跟到约旦河。

当大卫得知亚希多弗投奔了押沙龙，就向上帝祈祷使亚希多弗的计谋落空。他派他的忠诚朋友户筛打入押沙龙内部，去破坏亚希多弗的计谋。于是户筛返回耶路撒冷。

押沙龙带领以色列人进了耶路撒冷，户筛迎上前去高呼:“陛下万岁!”押沙龙奇怪地问，他怎么没跟他父亲走。户筛说:“我只忠于被上帝和以色列民挑选的人，我不服侍主人的儿子还服侍谁？我要像对待你父亲那样照顾你。”押沙龙就把他留下。

亚希多弗建议押沙龙与大卫留在宫中的十位嫔妃睡觉。他说:“这样就使每个以色列人都知道你与你父亲是仇敌，那些跟从你的人就会大受鼓舞。”于是他们就给押沙龙在王宫平顶上搭一帐篷。押沙龙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进帐篷与其父的嫔妃共寝。上帝对大卫的惩罚实现了。

亚希多弗向押沙龙建议，他今晚带领一两万人去追赶大卫，趁他疲乏沮丧时抓住他，只杀他一人，把他的部队带回来归押沙龙。押沙龙又问户筛的意见。户筛说亚希多弗的主意不好，因为大卫是身经百战的英雄，威信很高，他的部下也都是善战的勇士，不如带大部队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把大卫和他的部下统统杀了。押沙龙认为户筛的主意高明，便去调集军队。亚希多弗看到押沙龙不采纳自己的意见，料定他必败无疑，便骑驴回家，料理了一下后事，上吊自杀了。

户筛急忙派人向大卫送信，让他与部下今晚不要居留旷野，马上渡过约旦河。送信人巧妙地躲过了押沙龙手下人的搜查，及时向大卫报告，大卫当即带领队伍渡过约旦河。等押沙龙赶到旷野时扑了个空，大卫早已带人离开。

大卫把部队集合起来，共分三队，分别由约押等三位首领带领。他本人要亲自上阵，但将士们都纷纷劝阻，于是他留守在城，目送部队出发。他命令三位首领不得伤害押沙龙，全体兵士都听到了。

当天大卫的部队痛击了押沙龙的以色列部队。押沙龙的兵士阵亡至少两万人，伤者不计其数。押沙龙骑在骡上逃跑，经过大橡树下，头发被树枝缠住，他的骑骡跑了，他被挂在树上。大卫的部下见了，就去报告约押。约押叫部下把他杀了，部下不敢。约押便自己带着三支矛刺进押沙龙的胸膛。十个侍从跑过去一齐把他杀死。约押叫人吹号停止攻击。他们把押沙龙的尸体丢在树林的一个大坑内，在上面堆上一堆石头。

约押先后派两人向大卫报喜讯。他们对大卫说:“今天耶和华上帝使你胜过了一切背叛你的人。”大卫又问押沙龙好吗。第二个抵达的人答道:“愿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发生在陛下一切仇敌和背叛你的人身上。”大卫一听，知道押沙龙被杀死，悲从心起，走到城楼哀哭，边哭边喊:“噢!我儿押沙龙，我恨不能替你死!押沙龙，我儿!”

大卫的哀哭冲掉了全军胜利的喜悦，人人都在哀伤。军队静悄悄地回城，就像败下阵来。约押见后进入大卫的房中说:“你今天侮辱了你的部属，不把他们放在眼中，你这一做法使仇者快亲者痛。难道今天押沙龙活着，我们都死掉，你就高兴？请你出去安慰你的部下，否则会无人跟从你。”大卫便停止为押沙龙哀哭，起身坐到城门边，部下见他出来，都陆续来到他身边。

押沙龙的死讯传到以色列各地。人们又念及大卫的好处，纷纷重新承认大卫为王。耶路撒冷犹大人派人请大卫及臣仆返回，许多人到约旦河去迎接他，包括洗巴及其儿子、仆人。一些反对过他、骂过他的人都前来请罪，其中包括示每。他在大卫王要渡过约旦河时俯伏在他面前说:“陛下，求你饶恕我在你离开耶路撒冷时所犯的悖逆罪。我知道我有罪，请不要再记住这件事……”亚比筛要求大卫处死他，大卫坚决反对。他说:“我是以色列的王，今天没有一个以色列人会被处死。”他对示每说:“我保证不处死你。”

扫罗的孙子米非波设也来约旦河边迎接他，在大卫离开耶路撒冷期间他没洗过脚、修过脸，也没洗过衣服。他对大卫说，他仆人制造谣言诬告他，他本叫仆人备驴随王走的，但遭仆人的欺哄。大卫叫他不必旧事重提，让他和洗巴共同分享扫罗的财产。米非波设则主动提出把财产都让给洗巴，他只求陛下平安回宫就满足了。

基列人巴西莱也从罗基琳来迎接大卫王过河。他已是八十岁高龄的老人，家境富有。当大卫在玛哈念时，他曾供给大卫食物。大卫约他一同去耶路撒冷。巴西莱说，他年事已高，无法再去耶路撒冷，只求死后安葬在父母墓旁。他把他儿子金罕交给大卫，让他按他的心愿待他。王答应了，并与巴西莱吻别，为他祝福。

大卫回到王宫后把十名与押沙龙共寝过的嫔妃打入冷宫，软禁起来。她们都凄凄凉凉地度过了余生。

三四 大卫立所罗门为王

大卫到了暮年，身子发冷，虽整日盖毯子也无用。他的大臣们为他找了一位漂亮的书念少女亚比煞伺候照顾他，但大卫已无力与她亲近。

大卫与哈及所生的儿子亚多尼雅长得很英俊，深得父王恩宠。但他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一心想夺取王位。他为自己装备五十个人的卫队。约押和祭司亚比亚他都支持他。

一天他在隐罗结水泉附近的“蛇石”献祭，请来了所有大卫王的儿子和大臣，只是不请其同父异母的弟弟所罗门以及反对他的先知拿单等人。

拿单前去见所罗门的母亲拔示巴，对她说:“你听说哈及的儿子亚多尼雅自立为王了吧？大卫王尚不知此事，如你要救你和你儿子的性命，最好立即去见大卫王，问他:‘陛下，你不是郑重答应过立所罗门为王，怎么现在亚多尼雅做了王？’然后我就进去为你作证。”

拔示巴来到大卫那里，向王跪下。王问她干什么，她就按拿单的话说，还告诉大卫王，亚多尼雅在隐罗结请诸王子和约押、亚比亚他等人及一些大臣们，而不请所罗门和拿单等人。拔示巴并说:“我王，以色列人都眼巴巴等您宣布您的王位继承人，否则在您千秋后，我和所罗门都必被列为罪人了。”

还没等拔示巴与王说完，先知拿单进入宫中，向王下拜说:“陛下，您宣布了亚多尼雅为王位继承人吗？今天他献祭，大宴宾客，请了统帅约押和祭司亚比亚他。他们都高呼:‘亚多尼雅王万岁!’可亚多尼雅没请我、祭司撒督、比拿雅和所罗门。您是否同意了此事？怎么不告诉大臣们谁继承王位？”

大卫听后，对亚多尼雅背着他自立为王十分气恼。他向拔示巴发誓，要所罗门继承他王位。他叫所罗门骑上他的骡，又命令祭司撒督、先知拿单、比拿雅护送所罗门去基训水泉，膏立他为王，然后再将所罗门护送回宫，登上他的宝座。他们都一一遵从。所罗门骑上大卫的骡子，到基训水泉旁，祭司撒督用圣油膏立他，然后吹号，民众都高呼:“所罗门王万岁!”在所罗门回宫的路上，笛声和民众的欢呼声连成一片，响彻云霄。此时正值亚多尼雅的宴席刚结束，宾客们听见欢声雷动，就问:“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大声音？”话音未落，祭司亚比亚他的儿子约拿单冲进来说:“大事不好，大卫已立所罗门为王。……所罗门已登基了。大臣们朝见大卫王说:‘愿所罗门的名声比您更大。’大卫为所罗门祷告祝福。”亚多尼雅和宾客们都惊恐万分。亚多尼雅怕所罗门杀他，就到安放约柜的圣幕，抓住祭坛的角说:“我要所罗门王向我发誓，不处死我。”所罗门听到后，派人向他传话:“他若效忠我，我不会伤及他一根毛;如他要作乱，那就必死无疑。”所罗门让人把亚多尼雅带来见他，亚多尼雅向他下拜，所罗门就令他回家去了。

大卫立所罗门为王之后，心事已了，不久就去世了。临终前他嘱咐儿子所罗门要刚强，要遵守上帝的命令和诫命;不可放过约押，因他在和平时期滥杀无辜，故不容他寿终正寝;要善待巴西莱的儿子，因为他们在他危难时厚待过他;对咒骂过他的示每，他虽发誓不杀他，但所罗门不可放过他，要找机会把他处死。大卫死后葬在大卫城。

亚多尼雅野心不死。他去见所罗门之母拔示巴，要她向所罗门提出，将大卫暮年时娶的书念女子亚比煞赐予他为妻。拔示巴不知亚多尼雅居心叵测，就为他向所罗门求情。所罗门一听就知道亚多尼雅的用心。他对他母亲说:“你为什么要我把亚比煞给他？你不如索性让我把王位让给他吧。他已有亚比亚他和约押作后台啦。”所罗门深知只要亚多尼雅活着，就会对他的王位构成威胁，于是他下令叫比拿雅把亚多尼雅杀了。然后所罗门又把支持亚多尼雅的祭司亚比亚他遣返回家乡亚拿突。约押听说亚多尼雅被杀，知道自己死期也不远了，就逃到安放约柜的圣幕中抓住祭坛的角。比拿雅进入圣幕说:“王命令你出来。”约押说:“不，我要死在这里。”比拿雅向所罗门汇报。所罗门说:“就按他的话杀了他。他瞒着我父亲，把两名比他好的无辜以色列统帅押尼珥和犹大统帅亚玛撒杀了，他的杀人罪要永归他的后代，大卫的后代不再为他的罪担责。大卫的后代将昌盛无穷。”于是比拿雅就去圣幕把约押杀死。所罗门委派比拿雅取代了约押的位置，委派撒督代替了亚比亚他的祭司职位。

所罗门又派人把示每召来，对他说，只准住在耶路撒冷，不准离开，一旦越过汲沦溪则必死无疑。示每便住在耶路撒冷。三年后，示每的两名奴隶逃到迦特王玛迦之子亚吉处。示每听说后，就备了驴，前往迦特，把两名奴隶带了回来。所罗门听说示每离开耶路撒冷一事，就派人把他召来，以他违背王命为由，下令将示每推出去斩首。这样，所罗门铲除了他所有对手，彻底地巩固了他在以色列的地位。

三五 所罗门的智慧和财富

大卫为所罗门奠定了国富民强的基础。所罗门登基后一片太平盛世。

一天，所罗门去基遍向上帝献祭，因为那里有很大的邱坛。耶和华上帝向他显现，问他:“你要我赐你什么？”所罗门说:“你挑选我为王，我的子民多不可数。求你赐给我智慧，使我能公正地治理他们。”耶和华上帝非常高兴所罗门的选择，便说:“你没为自己求长寿、求财富，而只求智慧，能公正地治理人民。我要赐予你超过任何人的、空前绝后的聪明才智，我也要赐予你你所没有求的长寿和荣华富贵。”此后，所罗门的智慧远近皆知。他曾作了三千句箴言和一千零五首诗歌，他对各类植物和各种动物都很有研究，喜欢谈论树木花草，鱼虫鸟兽。世界各国君主都派人去聆听他的智慧言论。

所罗门智断疑案也成为以色列尽人皆知的美谈。

一天，两位妓女抱着一男婴来见所罗门。第一个妓女说:“陛下，这女人与我同住一屋。我生一男婴，过了两天她也生一男婴。一天晚上她不小心压死了自己的孩子，见我熟睡，就把死孩子放我床上，把我的孩子抱走放在她床上。我醒来喂奶，才见孩子死了，仔细一看不是我的。”另一个妓女说，第一个妓女血口喷人，颠倒黑白，坚持这个男孩是她的。所罗门见两人争执不下，就命令左右拿把刀来，并说:“把这活着的孩子劈成两半，让她两人各得一半。”其中的一位听后慌了，说:“陛下，你千万别把孩子杀了，我不要了，你把他给那个女人吧。”而另一个则说:“这孩子谁也别想要，把他劈了吧!”所罗门听后说:“不要杀此孩子，把孩子交给那位求我千万别杀孩子的女人，因为她才是这孩子的真正的母亲。”人民对所罗门用智慧公正地判此疑案都十分钦佩。

上帝赐给了所罗门财富及国泰民安。所罗门在世时，全体以色列人和全犹大人民丰衣足食，生活很幸福。所罗门统治着幼发拉底河以西的所有大地，从该河沿非利士直至埃及边境的所有国家都归顺他，向他进贡。他与邻国均和平相处。埃及王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所罗门为妻。

所罗门把他的国家分为十二个地区，派遣得力的人充任官吏。他们按月供应所罗门宫廷一切所需和军马粮草等物。所罗门有四万匹套战车的马匹和一万二千匹骑兵用的马。所罗门宫廷每天需要五千公升细面粉、一万公升粗面粉、三十头肥牛、一百只绵羊，还有鹿、羚羊、狍子和家禽等。

由于国富民强，所罗门有足够的财力为耶和华上帝修建圣殿，这也是大卫未实现的宿愿。他与推罗王希兰订约，要求希兰供应修建圣殿的木料，提供一流的能工巧匠;所罗门则供应他建筑工人所需的麦子、橄榄油等物。在所罗门当以色列王的第四年第二月，圣殿正式动工。直到他在位的第十一年第八月圣殿竣工，共用了七年零六个月。圣殿共三层，十分雄伟壮观。内部的壁和顶全用金子和香柏木板装贴，地板是松木。安放约柜的内堂是用纯金贴的。还有两只用橄榄木做的外用金子包上的巨大的安放在圣所。圣殿所有的门也都用金包上的巨大，上雕刻着、棕榈（lN）树花卉等图案。圣殿内还装有铜柱、铜座、铜盆、金坛、金灯台等等。一切就绪后，在七月住棚节时所罗门把上帝的约柜抬入圣殿内，然后为民向上帝求福。他举起双手走上祭坛向上帝祈祷。再向上帝奉献了二万二千头牛和十二万只羊。上帝第二次向所罗门显现说:“只要你谨守律法，我必永立你及其后代为以色列王，直到永远。如你们不服从我，去敬拜别的神，我将把以色列人赶出我赐予的土地……”

圣殿造完后，所罗门又花了十三年时间为自己造王宫，还为他的妻子——埃及公主专门新建一座王宫，王宫都修建得富丽堂皇。所罗门的宝座也是举世无双的，它全由象牙雕制而成，上面包上最纯的金子，宝座前有六层楼梯，每层两边各有一对狮子，两边扶手也有一对狮子，宝座后面雕刻一个牛面。每年他都要收到二万三千公斤以上的黄金及各种名贵贡品。

他的智慧和财富吸引了示巴女王。她带着大批随从和大队骆驼，骆驼驮着香料、珠宝和大量黄金，来到耶路撒冷去见所罗门。她向所罗门提出各种最难回答的问题，所罗门都对答如流。示巴女王从没见过如此智慧的人。当她参观了王宫，见到桌上的美味佳肴及仆人们的衣着和圣殿的献祭仪式后更是惊讶得目瞪口呆。她对所罗门说:“我在国内听到的不及见到的一半，你的智慧和财富要比别人告诉我的大得多。你的妻妾和臣仆多么幸运，他们可以经常聆听你的智慧语，赞美你的上帝，是他使你做了以色列王，维持法律，伸张正义。”于是示巴女王把她所带来的礼物都赠给所罗门。所罗门也慷慨地回赠了她许多珍贵礼物。示巴女王带着随从满意而归。

三六 王国分裂

所罗门晚年挥霍无度，妻妾满堂。他共娶了七百位公主、三百个嫔妃。这些妻妾中有许多是外邦女子，她们引诱他去崇拜其他神明，于是所罗门不像他父亲大卫那样忠于上帝了，而去崇拜亚斯他录、摩洛神等等，还为那些神明建造崇拜场所，由此离弃了上帝。上帝两次向他显现，命令他不可去拜别的神，所罗门都不听，于是上帝发怒，对他说:“因你背弃我与你立的约，不守我的命令，我要把你的国夺走。但为大卫之故，我不在你有生之年做此事，要等你儿子做王时才实现，但为了耶路撒冷这座我选立的城，我会给他保留一个支派。”

上帝使以东王哈达与以色列敌对。哈达是大卫征服以东时逃往埃及的，他得到埃及王的赏识，娶了皇后之妹为妻。当大卫和约押去世后，他返回以东做王。上帝又使亚兰人的王利逊与以色列人为敌。

所罗门在位时最大的反叛者是他的臣子耶罗波安。他是个十分能干、工作极其负责的人。所罗门在修建耶路撒冷城墙时发现了这一人才，派他去监管以法莲和玛拿西支派的工程。一天，耶罗波安从耶路撒冷出来，遇见先知亚希雅。亚希雅把自己穿的新衣服脱下撕成十二片，对耶罗波安说:“你拿十片去，因为耶和华上帝说:‘我要把所罗门的国夺走，给你十个支派，只让所罗门保留一个支族，因为所罗门离弃了我，去拜外邦神……耶罗波安，我要立你做以色列的王……如你完全听从我，实行我的命令，我就与你同在，就像我对大卫那样。我要因所罗门的罪惩罚大卫后代，但这惩罚不是永远的。’”

所罗门得知此消息后派人去杀耶罗波安，但耶罗波安已逃至埃及。不久所罗门去世。他共做以色列王四十年，死后被葬在大卫城。他的儿子罗波安继位。

耶罗波安得知所罗门去世，就从埃及返回。当时新王罗波安正在示剑。耶罗波安与北方以色列各支派的人去见新王，对他说:“你父亲所罗门使我们负重担，如你能减轻我们负担，日子好过点，我们就归顺你。”罗波安说:“让我考虑三天，再给你们答复。”他去征求元老们的意见，元老们都说:“王理应为民服务，民才会归顺效忠你。”但罗波安听不进这些意见，他去问一些少壮派，他们主张加重人民负担，狠狠镇压他们，于是他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三天后，罗波安恶狠狠地对以色列北方各支派代表说:“我父亲给你们重担，我要给你们更重的担;他用鞭子打你们，我要用牛鞭抽打你们!”以色列人民见他如此蛮横无礼，就在耶罗波安领导下反叛了。北方以色列各支派拥立耶罗波安为王。罗波安只得从示剑逃回耶路撒冷。

罗波安不甘心，召集犹大和便雅悯支派的十八万精兵要去攻打北方以色列支派。上帝派先知示玛雅对他们转告上帝的话:“不可攻打你们的兄弟以色列人，你们各自返家。”他们都听从了。这次战争是避免了，但从此以色列国和犹大国一分为二。以色列国有十个支派，犹大国只有一个半支派，即犹大支派和便雅悯半个支派。

三七 王后以斯帖

波斯和玛代王亚哈随鲁统治着从印度到古实共一百二十七个省份的辽阔国土。他在位第三年时，他在首都书珊城的王宫花园内召开了为期七天的盛大宴会，邀请全城人参加。在盛会的第七天，国王酒喝得兴奋，想向臣民展示王后瓦实提的美貌，便命太监去传王后来，但遭到王后的拒绝，为此国王十分气愤。

事后国王与七位精通法律的大臣们商量，王后拒绝国王命令该如何处置。大臣米母干说:“王后这么做会给全国妇女带来不良影响，使她们都会瞧不起自己的丈夫，这就会引起许多麻烦。因此瓦实提王后今后不准再见王，并把此条用御旨写下，定为波斯和玛代的法律。御旨发到全国，每个女子就都会好好尊重其丈夫了。”国王和大臣们都认为米母干言之有理，于是照此办理，王后瓦实提被废。

过了一段时间，国王怒气消了，又想念瓦实提。王的亲信向王建议从全国少女中挑选王后，代替瓦实提。王就采纳此意见。

书珊城内有一犹太人叫末底改。他有一堂妹叫以斯帖，长得聪明美丽。由于她自幼父母皆亡，末底改收养她为女儿，一手把她抚养大。这次国王选后，以斯帖自然也在其列。她被带进宫内，等待国王召见。

她终于盼到了国王召见的时日，便按总管太监希该建议，穿戴好去见王。国王见她妩媚多姿，美丽端庄，喜爱异常，便将王后冠冕给她戴上，立她为后。她记住了末底改的教导，始终没在国王面前透露自己的家族和亲戚关系。

末底改在朝廷中也谋得一官职。一次他发现有两位太监要谋杀国王，赶快把此事告诉以斯帖，以斯帖及时转告给国王。国王经查证，事实确凿，就将两位阴谋者吊死。国王把末底改的这次功迹记在官方史册上。

不久，亚哈随鲁王提升哈曼为宰相。哈曼是属与以色列势不两立的亚甲人（亚玛力人）。王下令所有的宫廷侍卫都要向哈曼跪拜，以示尊重。但末底改拒绝服从此命。一些官员问他为何不服从王命。他私下对他们说，因为他是犹太人，不能向亚甲人低头。此话传到哈曼耳中，他决心将国内所有犹太人灭绝。他抽签抽出十二月（亚达月）的十三日实施他的灭犹计划。哈曼向国王散布流言，说有一个民族散居王国各省，其风俗与其他民族不同，又不遵守法令，要求灭绝他们。为此，他还提出他本人交纳三万四千公斤银子入国库。国王听信了他的谗言，就把刻有其印章的权戒交给他，由他全权处置，并答应把没收的财产都归他。哈曼就命人在全国张贴文告，下令亚达月十三日处死所有犹太人，并没收他们的财产。

末底改得知此消息后悲恸欲绝，撕裂了衣服，披上麻衣，又把灰撒在头上，大声哀哭。其他犹太人也都像他一样，禁食、穿麻衣，躺在灰里，哀哭不止。

末底改托人给以斯帖带信，要她向国王恳求，为自己的同胞请命。以斯帖要末底改召集书珊城内犹太人，为她禁食祷告三天，决心拼一死去见国王，因为按法律，如王没召见而自行去见王者，无论是谁都要被处死，除非国王伸出金杖，以示赦免。

以斯帖本人也带着宫女禁食数天。到第三天，她穿上王后礼服站在王宫内院，面对王的宝座。国王看见以斯帖，心生爱怜，便伸出金杖。以斯帖走上前去，摸了杖头。王问她有何事相求，并说:“就是王国的一半，我也愿答应给你。”以斯帖要求国王和哈曼出席她准备的酒宴。国王满口承应，并命令哈曼出席。第二天以斯帖为他们举办了酒宴，喝酒时，国王又问以斯帖有什么要求，并说即使她要半个王国，他也愿给她。以斯帖提出让王和哈曼第二天再出席她的酒宴。哈曼满心喜欢地离开王宫。当他经过宫门口又见末底改坐着，不向他跪拜致敬，不禁怒火中烧，回到家就对家人和朋友说:“连王后以斯帖都专为我开宴会，而且明天还请我去，可犹太人末底改却坐在王宫门口，从不向我敬礼。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一切荣华富贵对我毫无意义。”他的家人和朋友建议他造一个十二公尺高的绞刑架，明天一早把末底改处死。哈曼认为这是好主意，就叫人造绞刑架。

当天晚上，国王难以入眠，便命人把官方史册拿来念。当他们念到末底改揭发暗杀国王阴谋一事时，国王问:“我们为此事赐予末底改什么荣誉和报赏没有？”仆人说:“没有。”正在此时，哈曼进宫想要求王处死末底改。王见哈曼到，就问他:“我想赐荣誉给一人，该怎么做。”哈曼想，王赐荣誉的人非他莫属。于是他就说:“要命令王最尊贵的一位大臣替他穿上王袍，扶他骑上御马，领他在城内广场游行，边走边宣布:‘看哪!王这样报赏自己要赐荣誉的人。’”国王一听，马上叫哈曼把王袍和马带来，让他给末底改穿上王袍、扶他上马，牵着马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高呼:“看哪!王这样报赏自己要赐荣誉的人。”

游行完了，哈曼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正当他在同家人谈话时，太监到了，催他去王宫赴宴。

席间，国王又问以斯帖:“现在，以斯帖王后，告诉我，你要什么？就是我王国的一半，我也会赐予你。”以斯帖说:“我若蒙陛下恩宠，请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饶了我的命，也饶了我同胞的命。我和我的同胞都被出卖在刽子手手中。如我们只是被卖为奴，我一定会保持缄默，绝不张口烦你;可是我们要被灭绝，遭灭种之祸!”国王忙问:“谁敢做此事？此人在何处？”以斯帖指着哈曼说:“迫害我们的敌人就是这个恶人哈曼。”国王听后愤怒地站起来到外面花园中去了。哈曼惊慌失措，伏在以斯帖躺坐的椅子上求饶命。王从花园回来见到此情景后大怒，说:“这人竟敢在王宫中当我的面对王后非礼。”太监们立即上去蒙住哈曼的脸，把他扣押起来。其中一人告诉国王，哈曼已在家建造十二公尺高的绞刑架要处死末底改。国王下令把哈曼吊在他自己造的绞刑架上。

当天，亚哈随鲁王把哈曼的财产都赐予以斯帖。以斯帖告诉王末底改是她亲属，王就把给哈曼的印章权戒授给了末底改，准许他随时可进宫见王。以斯帖又求国王撤销哈曼以王的名义发出的灭绝犹太人的通告。王说通告已无法撤销，但可再发新的通告:王准许各城市犹太人为自己的生存而组织起来，无论受到哪一地区的武力攻击，都可反击、杀戮、灭绝那些人及其妻子儿女，并夺走他们的一切财产。这一新通告迅速发到全国。各地犹太人都欢庆这一日子，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亚达月十三日，各地犹太人组织起来，攻击想害他们的人。各省省长、行政长官等因得知末底改在宫中的权势，也都帮助犹太人，故无人敢公然对抗犹太人。犹太人杀死了他们的许多仇敌。仅书珊一城他们杀死仇敌五百人，其中包括哈曼的十个儿子，并把他们的尸体挂在绞刑架上示众。他们的财产也都被没收。同月十四日书珊犹太人又杀了三百名仇人。然后在十五日停止杀戮，将这天定为节日。其他各省犹太人在十三日共杀死他们的仇敌七万五千人，但到十四日就停止了杀戮，庆祝他们的胜利。因此除书珊城以外，其他小城镇的犹太人都把亚达月的十四日定为节日。这个节日称为普珥节。普珥是抽签之意，因为哈曼定杀害犹太人的日期是靠抽签定下的。以后犹太人都尊重末底改的意见，把每年亚达月的十四、十五两天定为普珥节。在这两天中他们开宴会庆祝，互赠礼物，并救济穷人。

三八 但以理释梦

犹大王约雅敬在位第三年，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攻下耶路撒冷。他吩咐太监长亚施拿挑选一批英俊、无残疾、聪明、学识丰富的以色列王室和贵族出身的青年专攻三年迦勒底（巴比伦）的文字语言，然后在宫廷中服务。太监长选中了一批少年，其中包括但以理、哈拿尼雅、米沙利、亚撒利雅四位犹大族青年，把他们改名为伯提沙撒、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

巴比伦王命这些青年每天吃与王同样的饭菜和酒，使他们健康，面色红润。但是但以理等四人却不想食用这些以色列人认为不洁净的膳食和酒玷污自己，他们要求太监长改供应素菜和清水。太监长怕他们由此而营养不良，变得面黄肌瘦，王怪罪下来会有杀身之祸，因此不准。但以理又去求太监长手下的委办，请他让他们试吃十天素食和清水，如其面容与食用王膳的人同样红润，就满足他们的要求。委办同意了。十天后，他们的面容比用王膳者看起来更健康。于是委办每天给他们吃素菜，喝清水。上帝使这四位青年精通文学、哲学，又赐予但以理解释异梦的本领。

三年期限到了，太监长把这批青年带到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面前。王逐一召见谈话，发现在聪明才智方面，无人能与但以理他们四人相比，于是把他们留在王宫内作侍从。

尼布甲尼撒在位第二年，做了一梦，心烦意乱。第二天他把全国术士和迦勒底人召来说:“我昨夜做一梦，使我心神不定，但梦我已忘了，你们必须把梦和梦的解释告诉我。如果你们能做到，我将大大地奖赏你们。否则就把你们杀了，你们的房子也将成粪堆。”他们一再要求国王能把梦告诉他们，以便他们解梦，国王说:“你们是故意拖延，因为你们知道那梦我已忘了。”迦勒底人说:“世上没有人能做到重复别人的梦，除非超人的神明。”国王大怒，要杀死所有的术士哲人，包括但以理及其朋友。

但以理见国王的护卫长亚略要执行国王命令去杀他们，便求他宽限几日，说自己将设法解梦。

但以理回到居所，把此事告诉其同伴哈拿尼雅、米沙利、亚撒利雅，要他们一同向耶和华上帝祈求，将梦的奥秘启示给他们，免他们一死。当晚耶和华上帝在异像中向但以理显示了奥秘。但以理称颂耶和华上帝。第二天，但以理去见亚略，求他不要杀巴比伦哲士，带他去见国王，为王解梦。

亚略急忙把但以理领到王前，但以理对尼布甲尼撒说:“王所问的奥秘，术士哲人都讲不出，唯有耶和华上帝能显明奥秘，他已向你指示了日后的事。你梦见一个大像。这像甚高，发出耀眼的光，形象可怕地站在你面前。此像的头是精金的，胸和臂膀是银的，肚腹和腰是铜的，腿是铁的，脚趾是铁和泥混合做的。你正在观看时，山岩上突然滚下一块非人工所为的巨石，击中那像，把铁泥混合的双脚砸碎，那土、铁、铜、银、金都立即粉碎，像灰尘那样被风吹散，无影无踪。而－那巨石竟越变越大，成为一座大山，覆盖整个世界。以上就是你所做的梦。这梦的意思是:像的金头是你，上帝使你做帝王，给你统治世界和人类的权柄。银手臂和胸代表在你之后将有另一个帝国出现，但没你的王国那么大。后来又有第三个帝国，即铜帝国统治世界。再后面是铁的帝国，它能击碎、打跨所有以前的帝国。而泥铁混合的脚趾代表分裂的帝国的出现，那帝国将部分强盛，部分衰弱。统治者要想以通婚来统一各民族，但做不到，就像泥铁无法相混一样。当这位统治者在位时，天上的上帝将要建立一个永久的王国。这一王国绝不会被征服，反要彻底毁灭所有帝国，永远存在。这就是你梦见的那块滚下的巨石，它砸碎一切金、银、铜、铁和泥做的像。”

但以理为王解了梦，尼布甲尼撒立即向但以理下拜，向他献供物、焚香，并说:“现在我知道你们的上帝是众神中最伟大的，是位启示奥秘的上帝。”国王赏赐但以理许多贵重礼品，并要委派他管理巴比伦省，任王家顾问的首领。但以理请求让他三位朋友去管理巴比伦省事务，自己仍留宫中。

尼布甲尼撒王造了一座金像，像高二十七公尺，宽三公尺，竖立在巴比伦省杜拉平原。尼布甲尼撒要大臣们和各级官员参加此像的揭幕典礼。当乐声一起，所有人都向金像跪拜，唯独但以理的三位朋友不向金像下跪。有人把此事报告国王，国王一听大怒，下令把三人带到他面前说:“不向金像敬拜的人，要立即扔进火窑内。你们以为会有神明来救你们脱离我的掌握吗？”三人回答:“陛下，我们不愿为自己辩护。如果我们所敬拜的上帝能救我们脱离火窑和你的权势，他一定会救我们。即使他不救我们，我们也决不拜你立的神明——金像。”尼布甲尼撒一听暴跳如雷，立即命令左右将火窑烧得比原来热七倍。又命令最强壮的兵士把三人绑起来扔入窑内。由于窑内火势凶猛，冒出的火焰当场将执行命令的士兵烧死。而国王则惊奇地发现窑内竟有四人在火中走来走去，火焰丝毫没有灼伤他们，其中第四个看来好像是神。于是尼布甲尼撒大声喊:“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至尊上帝的仆人，请出来吧!”三人立即从火中出来，丝毫没受损伤。国王说:“愿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的上帝得到称颂!他派天使来解救信靠他的仆人。他们宁愿冒生命危险违抗我命也不肯敬拜其他神明，一心敬拜他们的上帝。现在我命令，凡诽谤他们三人的，不管是哪一族人都要斩断四肢，他的家要成废墟，因为无一神明能这样施行拯救。”于是国王提拔三人担任更高的职位。

不久尼布甲尼撒又做了第二个异梦。梦见大地中心有棵大树，越长越高，直达到天顶，世上人都能看见。这棵树枝茂叶盛，青翠美丽，树上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子，足够供应全世界人食用。飞鸟在枝头筑巢，野兽在树荫歇息，各种动物都吃它的果实。正值此时，一位守望天使从天上下来，大喊:“把树砍倒，劈断树枝，摇落树叶，打下果子，把树下野兽赶跑，把枝上飞鸟轰走，只留下残株在地里，用铜、铁条围住，跟草一起。”天使又说:“把那人留在野外，让他跟野兽一起吃草，受露水浸湿。有七年之久，他不再有人的心智，不再有人的想法;他只像野兽。这是守望天使所发的令，为要使世人知道，人的国度是至尊上帝所掌管的;上帝有权把国权赐予他所选之人;即使是最卑微者，上帝也可使他掌权。”

尼布甲尼撒又将全国术士、占星者找来，让他们解梦，但无人能解。但以理（又名伯提沙撒）进来了，国王便对他说:“王室的术士哲人中无一人能解，但你能，因为上帝的灵与你同在。”

但以理一听此梦，惊惶万分，国王叫他别怕，告诉他真情。但以理说:“陛下，但愿此梦是指你的仇敌。那棵高大参天的树就是你。你的权力高于天，统治了全世界。而天使所言表明上帝已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宣布了。你将从人群中被赶走，与野兽生活七年，像牛一样吃草，睡在野外。然后你将会承认至尊上帝掌管人类所有的国家。那残留在地里的就说明当你承认上帝统治全世界后，你将再度做王。所以陛下，请听我劝告，不可再犯罪，要秉行公义，怜悯穷人，这样你才会继续昌盛。”

十二个月后，这一梦兆变成现实。当尼布甲尼撒在王宫凉台上散步见到整个巴比伦城时说:“看哪，巴比伦城多么雄伟，我用权势建造这城做京城，显示了我的光荣和威严。”话音未落，他就听见天上有一声音说:“尼布甲尼撒，你的王权已被夺走，你要被赶出人群，与野兽为伍，像牛一样吃草达七年之久。以后你就会承认至尊的上帝有权掌管人的国度，有权把国权赐予他所选择的人。”此话立即实现了。他被推翻，赶出了人群，只得逃到野地里与野兽为伍。他的头发长得像老鹰羽毛，指甲长得像鸟爪。七年中尼布甲尼撒饱尝了痛苦，恢复了理智，真正认识到永生上帝的伟大，自己的渺小。他举目望天，赞美称颂上帝，他说:“我尼布甲尼撒称颂、尊崇、荣耀天上的君王。他的作为正直公平;他能贬低骄傲的人。”

在尼布甲尼撒被赶走时，他的儿子伯沙撒继承了父亲的王位。一天晚上，伯沙撒王邀请一千名达官贵人参加盛大宴会。正当众人开怀畅饮时，伯沙撒想起了父亲曾从耶路撒冷圣殿中抢来的金杯银碗，立即命人取出，用它们盛上酒，让其大臣、妻妾、妃嫔喝，还称颂用金、银、铜、铁、木制的神明。就在此时，忽然，在王宫灯光最亮的粉墙上出现了一只人手，写了一串他们不认识的字。国王见了那只手吓得脸色苍白，双膝发抖，命召全国术士哲人前来。他们一到，国王宣布:“谁能读出墙上的字，并解释其意思，我就赐他穿王的紫袍，带荣誉的金项链，并封授他高居王国第三位。”但这些术士哲人无人能认。国王非常失望，面无人色，坐立不安。百官不知所措。太后得知此消息后，进入宴会大厅，叫国王不要惊慌失措，因为她想起了但以理，相信他肯定能解释墙上的字。

国王马上宣但以理进宫，答应赐予他高官和荣誉，要他解释墙上的字。但以理说:“请陛下将奖赏留下或赐予他人。”但以理以尼布甲尼撒当年显赫的权势以及失去王位后的遭遇告诫伯沙撒。他指责伯沙撒不知谦卑、骄傲自大、目无上帝，竟用圣殿中抢来的杯碗当器皿喝酒，还去称颂偶像，以致触怒了上帝，所以上帝打发一只手来写字。他说:“这些字是‘数算、数算、称一称、分裂。’‘数算’的意思是上帝已数算你国度的年日，使国运终止。‘称一称’的意思是你被放在秤上称，称出你太轻了。‘分裂’的意思是你的国家要分裂，归于玛代人和波斯人。”

伯沙撒命令给但以理穿上紫袍，带上荣誉项链，宣布他在国内高居第三位。

当晚伯沙撒被杀，六十二岁的玛代人大利乌夺取了政权。

大利乌很赏识但以理，任命他及另外两人总管全国一百二十个省长。很快，但以理的卓越才能远超过另外两人，国王想委派他管理全国，这引起这两人及省长们的嫉妒。他们设法在国事上寻衅，但没成功，因为但以理办事严肃认真，一丝不苟。于是他们就在宗教上设下陷阱。他们相约去见大利乌王，说所有官员希望陛下下一道禁令，要求任何人在三十天之内不得向任何神明祈祷，只准向陛下祈求，违者要扔进狮坑内。此禁令要盖上玉玺，使之生效，任何人不得更改。大利乌王不知是计，就发了这一禁令，并加盖了玉玺。

但以理不顾这一禁令，仍一日三次在他屋顶上，在朝向耶路撒冷方向的窗户前跪下向上帝祷告，但以理的敌人就向国王报告，说但以理违反禁令，要国王按禁令上的规定处罚但以理。国王心中很难过，一心想救但以理，无奈这批人盯着国王说:“根据玛代和波斯的法律，王所发的诏令不得更改。”国王无法，只得把但以理带来，扔进狮子坑。王对他说:“愿你忠心侍奉的上帝救你。”他们把坑口用石头堵住，还加封了有国王玉玺和大臣们印的封条，使人不能搭救他。但上帝派了天使将狮子的口封住了，使它们不能伤害他。国王回家后不吃不喝，整夜辗转难眠。天一亮，国王赶到狮子坑，焦急地高喊:“但以理，你忠心侍奉的上帝有没有救你脱离狮子之口？”但以理回答:“陛下，上帝知道我无辜，没做冒犯陛下的事，派天使将狮子之口封住了。”国王非常高兴，把但以理放了出来。国王下令逮捕控告但以理的人及他们的妻儿，把他们扔进狮子坑喂了狮子。从此但以理万事顺利。他在大利乌和波斯王古列手下服务了多年。

三九 在鱼腹三日的约拿

一天，耶和华上帝叫亚米太的儿子约拿去尼尼微大城，斥责城中居民，因为他们做了许多邪恶之事。但约拿不想去，他来到约帕港，找到一条开往他施的船，上了船，付了船费，想躲避耶和华。

耶和华上帝使海上刮起大风，狂风急浪把船击打得上下激烈颠簸，船几乎被击穿。船员们惊恐万分，纷纷向各自的神明呼救，并把货物抛进海中，以求减轻船身重量。此时约拿却在船舱底睡着了。船长发现了他，把他叫醒，要他也向他的神明呼救。

船员们怀疑船上有人犯罪，致使他们遇此灾难，于是让每个人抽签，看谁犯了罪。结果表明约拿有罪。船员们追问他从哪里来，是否是他给他们带来了灾难。约拿说:“我是希伯来人，敬拜耶和华上帝，他是海洋和陆地的造物主。”接着他又告诉他们，他是为了逃避上帝才来乘他们的船。船员们一听十分害怕，忙问他，如何处置他才能使浪平静下来。约拿说，只要把他抛入海中，就能平息风浪。船员们最初不忍心这么做，他们拼命划桨，想把船划到海岸去，但风暴越来越大，船寸步难行。出于无奈，他们只得呼求耶和华不要因惩罚约拿而殃及他们。他们把约拿抬起来，说:“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的。”然后他们把他扔进大海。顿时，风浪停止，海面恢复一片平静。船员们见到耶和华的大能都许愿要敬拜他，并为他献了祭。

约拿被抛进海后，耶和华上帝让一条大鱼将约拿吞下。约拿在鱼肚子中过了三天三夜。他向上帝祈祷，感谢上帝救了他。上帝命令大鱼把约拿吐到沙滩上，于是约拿又回到了陆地。耶和华上帝再一次要约拿前往尼尼微大城，向城中百姓宣讲上帝的话。这次约拿服从了耶和华上帝之命。

尼尼微是个大城，需要走三天才能穿遍全城。约拿在城内走了一天，向民众宣布:“再过四十天，尼尼微城将被毁灭。”尼尼微人非常害怕，决心改邪归正，听上帝的话，并决定人人禁食，披上麻布表示忏悔。尼尼微王也离开宝座，脱下王袍，披上麻布，坐在灰中忏悔。王还向全城人发出通告:“人和牲畜都不可吃任何东西……都要披上麻布。每个人必须恳切地向上帝祈祷，停止邪恶行为，不做强暴的事。也许上帝会因此改变他的心意，不再发怒，我们就不致灭亡。”

他们这种弃恶从善的悔罪表现感动了上帝，使他改变初衷，不再降灾于他们。为此约拿非常生气，认为上帝使他在尼尼微人面前丢了脸。他向上帝祈祷说:“耶和华上帝啊，在我离开家乡前，就知道你一定会这样做，正因如此我逃往他施，因为我知道你是位慈悲怜悯的上帝。你有耐心、仁慈，随时会回心转意不去惩罚人。所以耶和华，你不如让我死了，死了还比活着好。”约拿就到城东面的郊外坐下，搭了篷，坐在背阴面，看尼尼微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耶和华上帝使约拿住所附近一夜之间长出一棵蓖麻树，让树荫为约拿遮挡阳光，使他凉爽。约拿非常喜欢这棵树。第二天清晨，上帝让虫子来咬树，使树很快枯死。毒辣辣的太阳出来了，上帝又让热风从东面吹来。强烈的阳光直射约拿的头顶，几乎把他晒昏了。他对这棵死去的蓖麻树十分生气，又要求死，并说:“死了比活着好。”上帝说:“你怎么能对这棵蓖麻树这么生气？”约拿说:“为什么我不可以生它的气呢？我都要气死了。”上帝说:“这棵树在一夜之间长成，第二天就枯死了，你既没有栽种它，又没有培养它，你尚且为它死去感到可惜，那我不就更应该怜悯尼尼微这座大城吗？毕竟城内有十二万无辜的孩子，还有众多牲畜呢!”上帝的这番话，使约拿茅塞顿开。

新约篇

一 天使报佳音

在希律当犹大王时，有位祭司名叫撒迦利亚。他的妻子叫以利沙伯，是摩西之兄亚伦的后裔。夫妇两人十分虔诚，事事遵奉上帝的诫命和礼仪，行上帝眼中的善事。他们唯一遗憾的事是两人年事已高，但始终无子，夫妇俩常为此事向上帝祈祷，盼望上帝能赐一子。

一天，撒迦利亚像往日一样在殿堂中尽祭司职，众百姓在殿外祷告。当他掣签抽到由他上祭坛前进香后，便恭敬地上前焚香。他突然看见上帝的使者站在香坛的右边，顿时慌了手脚、惊恐万分。天使对他说:“撒迦利亚，不要害怕!你的祈祷上帝已垂听了。你的妻子以利沙伯将要给你生子，你要给他取名约翰。他不仅给你带来欢乐，还将给其他许多人带来欢乐。他将成为一位伟人，滴酒不沾。在母腹中他就将被圣灵充满。他将使许多以色列人改恶从善，回归到他们的主——上帝身边。他将具有先知以利亚的能力。他还能叫父子隔阂冰消云散，叫悖逆的人回心转意，走上正义理智之路。他还为主预备合用的百姓。”

撒迦利亚听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我凭什么相信这事会发生呢？我已老了，我妻子也已老迈，失去了生育能力了。”

天使说:“我是上帝面前侍奉的加百列，奉上帝之命将此好消息告诉你的。到时候此话必然灵验。只因你不相信此事，你将成为哑巴，直到你得子后才能重新开口。”

殿外等候撒迦利亚举行礼仪的百姓见他在殿内久不出来，而出来后竟成了哑巴，就知道他在殿内见了异像。当撒迦利亚供职时日满了，他就返回家中。

过了些时日，以利沙伯果然怀孕。为此她深深感激上帝使她老年得子，除去了她在人间的羞耻。但怀孕一事直到五个月后外人才知道。

在以利沙伯怀孕第六个月时，天使加百列受上帝差遣前往加利利的拿撒勒城，去见一位童女马利亚。当时马利亚已许配了大卫的后裔、木匠约瑟为妻，只是还未过门。天使见到她后，便说:“蒙大恩的女子啊，我向你问安!主与你同在了。”马利亚十分惊慌，不知天使问安是何意思。天使说:“马利亚，不要怕，你在上帝面前已蒙恩。你要怀孕生子，你可给他取名耶稣。他将成为最伟大的，可称为是至高者的儿子。主上帝要把他祖上大卫的位给他，要他做雅各家的王直到永远。他的国将永无穷尽。”

马利亚说:“我还没出嫁，怎么会有这等事呢？”

天使说:“圣灵要降临到你身上，至高者（上帝）的能力要荫庇你，因此你要生的圣者必称为上帝的儿子。你的亲戚以利沙伯年已老迈，本不会生育，但现已有身孕六个月，因为出于上帝的话没有一句不灵验的。”

马利亚说:“我是主的女仆，甘心情愿让你的话在我身上实现。”天使听后满意地飞走了。

马利亚急忙动身前往犹大的撒迦利亚家，要向以利沙伯问安。当以利沙伯一听到马利亚的问安声，胎儿就在她怀中跳动，她本人也被圣灵充满，向马利亚高喊:“你是妇女中有福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我主的母亲到我这里来了。你的问安声一入我耳中，我的胎儿就喜欢得直跳动，因为主对他所说的话都要应验。”

马利亚说:“我的心尊主为大，我的心灵以上帝的救主为乐，他始终顾念我——他的卑微的仆人。从此，万代人都要称我有福，因为全能的上帝成全了我的大事。他的名是神圣的。他将世世代代向敬畏他的人施以恩惠。他将用他的臂膀施展他的无比的神力，驱赶狂傲者心中的妄想。他将叫有权柄的人失位，叫卑贱者升高，叫饥饿者得饱美食，叫富足者空手而归。他将扶助他的仆人以色列，以纪念亚伯拉罕及其后裔……”

马利亚与以利沙伯同住了三个月便回家了。

以利沙伯产期到了，生下了一个儿子。周围邻里及亲朋好友都为她高兴，前来庆贺。到产后第八天，他们按以色列人的规矩为男婴施割礼，并要沿用其父的名字为他取名撒加利亚。孩子的母亲以利沙伯不同意。她说:“不可取此名，应叫他约翰。”他们说:“可你的亲属中没有人取过此名的。”于是他们就打手势，问撒迦利亚应给他儿子取什么名字。撒迦利亚要了块写字的书板，写上:“他的名字叫约翰。”他们都深感惊讶。突然，撒迦利亚舌头功能恢复，他能说话并开口赞美上帝了。所有在场的人无不为此充满敬畏之情。不久此事传遍了犹太山地，所有听说者都对这孩子刮目相看，不知他将来会成为什么人，因为上帝与他同在。

撒迦利亚被圣灵充满，预言将在大卫的后裔中出一位非凡的救主，将带领他们脱离一切仇敌。他并预言他的儿子约翰将是位上帝的先知，成为主的先驱，为他开辟道路，向他的子民宣告:他们的罪将得赦免，从而都将得救。上帝的目光将照亮坐在黑暗中死阴里的人，把他们引往平安之路。

约翰在父母关怀下，一天天健康成长。他住在旷野中，直到向以色列人公开布道。

二 耶稣降生

马利亚的未婚夫约瑟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当他得知马利亚未婚先孕时，以为马利亚行为不端。尽管如此，他并不想公开羞辱她，准备私下悄悄地把马利亚休了。正值此时，天使在他梦中显现说:“大卫的子孙约瑟，不要怕，只管娶过你的未婚妻马利亚，因为她怀的孕是从圣灵来的。她将生子，你应给他取名耶稣，因为他将把百姓从罪恶中救出。这一切事都应验了先知以赛亚说的‘必有童女怀孕生子，要称他的名为以马内利’。”约瑟醒后就遵照天使的吩咐把马利亚娶过来，但并不与她同房。

在居里扭做叙利亚巡抚时，罗马皇帝亚古士督有旨来，要在全罗马境内作一次人口普查，所有国民均要返回故乡，登记上册。约瑟必须从加利利的拿撒勒返回祖籍大卫城——伯利恒去登记。他带着有很重身孕的妻子马利亚抵达伯利恒时，因旅店已满员，只得暂住旅店马厩内。当晚马利亚产期到了，生下一子。因马厩条件恶劣，马利亚只得用布把新生儿包上后放在马槽内。

当夜，在伯利恒野地里的牧羊人见到天使站在他们身边，主的荣光照耀着他们的四周，都十分惊慌。天使说:“不要怕!我给你们报特大喜讯，这关系到万民，因为今天在大卫城中你们的救主降生了，这就是主基督。你们会见到一个婴孩包着布，躺在马槽中，那就是一个标志。”突然，一大队的天兵和天使出现，他们高唱赞美上帝的歌:“光荣归于至高的上帝，地上的平安归于他所喜爱的人。”不一会儿天兵天使们升天了，牧羊人互相商量进伯利恒城寻找这一孩子。他们在马厩中亲眼见到马利亚、约瑟和安详躺在马槽中的婴儿，于是把天使谈论这孩子的话都传开了。所有听到牧羊人话的都深感惊讶。马利亚则把此事牢记在心，并反复思量。过了八天，他们就为孩子施了割礼，并按天使所言取名耶稣。

马利亚和约瑟根据摩西的律法，在马利亚满了洁净日子后就带孩子去耶路撒冷圣殿向主献祭。

耶路撒冷城内有位十分正直虔诚的人叫西面。他得到圣灵启示，得知在他未死前必见到救主基督。当他进圣殿时正见耶稣父母抱着耶稣进殿，西面马上用手接过孩子，说:“主啊!如今可兑现你的诺言，让仆人安然去世了，因为我已亲眼见到了你的救恩，这是你为万民所预备的，他是照亮外邦人的光，又是你以色列民的荣耀。”西面又对马利亚说:“这孩子是上帝挑选的，他将造成许多以色列人兴起或衰败，他也将遭许多人诋毁。他会将人们丑恶的思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至于你，马利亚，你也会遭受万箭穿心般的痛苦。”

在圣殿内禁食祈祷、夜夜侍奉上帝的女先知，八十四岁的亚拿在耶稣被抱进圣殿时也前来称谢上帝，并向耶路撒冷城内热切盼望救主降临的人报告喜讯:救主已降生了。

在耶稣降生之日，东方三位博士见天空中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新星，他们根据星的方位追寻到耶路撒冷，向人们四处打听:“犹太人的新生王在何处？我们在东方见到他的星，现特来敬拜他。”

当时的犹太王是大希律，他和耶路撒冷全城的人听到此消息后都深感不安。于是大希律将全城的祭司长和文士召来，问他们:“基督应该降生何处？”

他们说:“应是犹大伯利恒，因为先知书记载:‘犹大地的伯利恒啊，你在犹大诸城中并不是最小的，因为将来有一位君王要从你那里出来，牧养我以色列民。’”

大希律王又暗暗传召了那几位博士，详细询问那颗星是何时出现的，并打发他们前往伯利恒去仔细寻访此孩子，要他们找到后就给他报个信，以便他去拜访。这几位博士听了大希律的话就直奔伯利恒方向而去，忽见前面出现了他们在东方曾见到过的那颗星，一直把他们领到圣婴所在地的上方停下。几个人欢天喜地地进了屋子，见到小孩及其母亲马利亚倒身便拜，然后打开了他们的宝盒，献上了黄金、乳香和没药。当晚，上帝在梦中告诫他们不要回去见希律王，于是他们就从别的路返回本地。

博士们离开后，天使在梦中向约瑟显现，让他带着孩子和妻子逃往埃及，因为希律将寻找孩子并处死他。约瑟连夜带着马利亚和耶稣逃往埃及。

大希律等着几位博士回音，却不见他们踪影，方知受他们的愚弄，于是大发雷霆。他担心新生的犹太王将危及他的统治，便下令将伯利恒城及其周围的两岁以内的男婴一律处死，为此伯利恒全城一片哭声。这应了先知耶利米的预言:“在拉玛听见号啕哀哭的声音，是拉结哭他的儿女。她不肯接受安慰，因为他们都死了。”

以后，大希律王死了，天使又向约瑟梦中显现，要他带着孩子和妻子返回以色列，因为要害孩子的人已死。约瑟和马利亚把耶稣从埃及带回以色列。到了以色列境内，约瑟方得知现已由大希律之子残忍的亚基老接替王位，心中十分担忧。当晚，上帝在梦中指示约瑟，带着全家前往加利利的拿撒勒。于是约瑟带全家定居拿撒勒，故耶稣又被称为拿撒勒人。

三 少年时代的耶稣

马利亚在生耶稣之后，又生了雅各、约西、犹大、西门四兄弟。此外，耶稣还有姊妹。一家人仅靠父亲约瑟一人当木匠维持生计，日子相当艰辛。

约瑟和马利亚都极为虔诚，每年逾越节他俩都要去耶路撒冷圣殿朝圣，每星期的安息日也都要带孩子们去附近会堂听文士读经。耶稣每次听经十分认真。在耶稣十二岁那年，根据摩西律法的规定，父母带着耶稣去耶路撒冷守节。等守满了日子，马利亚和约瑟找不着耶稣，以为他跟着其他孩子先走了，于是他们也随着人群走了。到了晚上，他们在同行的亲族和熟人中找耶稣，可怎么也找不见他，这下慌了神。马利亚伤心地落下眼泪，约瑟虽安慰了她几句，可心里也十分担忧。等他们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以后，认定耶稣仍留在耶路撒冷。于是第二天一早两人又返回耶路撒冷。到第三天的上午，他们来到圣殿，只见耶稣坐在教师中间，同他们一起探讨许多深奥的问题。对教师们的问题，他都能应答如流。而他提出的问题往往难倒教师。人们都为这位少年的聪颖所倾倒。约瑟和马利亚在旁见了又惊又喜。马利亚走上前去对耶稣说:“我儿，你为什么这么做呢？我和你父亲都为你着急伤心，到处找你。”耶稣看着她说:“你为什么要找我？你岂不知我应以我父的事为念么？”此话的意思是指他应以上帝的事为己任，但他父母亲不明白他的话意。

耶稣又跟随父母回到家，尽起长子的责任:孝顺父母、照顾弟妹，并逐渐学会了父亲的全套木匠手艺。空余时他就熟读经文。随着年龄增长，身体也健康成长，智慧与日俱增，上帝和人们对他的喜爱日益加深。

四 施洗约翰

在罗马皇帝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时，犹太的巡抚是本丢彼拉多。当时犹太全地由三位分封王统治:加利利的分封王名叫希律（是前面的犹太王大希律之子）、以土利亚和特拉可尼的分封王为希律的兄弟腓力，亚比利尼的分封王为吕撒聂。

那年祭司撒迦利亚的儿子约翰受圣灵感召开始布道。他身着骆驼毛衣服，腰束皮带，吃的是蝗虫和野蜜，在耶路撒冷、犹太全地和约旦河一带旷野里呼唤人们悔改，接受洗礼，以使罪得赦免。这应了先知以赛亚的话:“在旷野，有人呼喊:预备主的道，铺平他的路……凡有血气的，都要见到上帝的救恩。”

当时许多人都来跟从约翰，承认他们的罪，并在约旦河受他的洗。约翰见到许多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也来受洗，就对他们说:“毒蛇的种类，谁说你们受洗就可逃避将来的惩罚？你们只有用自己的行为来证明自己确实改邪归正。你们不要以为自己是亚伯拉罕的子孙就了不起。我要正告你们，上帝用这些石头就可为亚伯拉罕造出子孙后代。斧子已架在树根上，随时要砍下不结果子的树，扔进火里烧掉。”

有人问约翰，如何做才能使罪得以赦免。约翰说:“凡有两件衣服的，就要分一件给那没有衣服的;凡有食物的人就要把食物拿出来与他人分享。”

有些税吏要求约翰为他们施洗，并问他:“我们该怎么做？”约翰说:“收税要老实，不可多取一文。”

又有士兵前来问他该怎么做。他说:“不可暴戾，不可敲诈勒索，自己有钱粮就当知足。”

人们见约翰布道以理服人，明澈清楚，就猜测他是救世主基督。约翰说:“我是用水替你们施洗。但有位比我能力更大的将要来临，我与他相比，我连替他解鞋带都不配。他是用圣灵和火为你们施洗。他手持簸箕，要扬净谷物，把干净的麦子收入谷仓，而把秕糠用他那永不熄灭的火烧尽。”

正值此时，耶稣从加利利来到约旦河，他见到约翰就要请他施洗。约翰拉住他说:“我应当受你的洗，怎么反倒你要我为你施洗？”

耶稣说:“我们暂且这么做吧，因为这是要履行一切应做的事。”约翰只得同意为耶稣施洗。

耶稣刚受完洗从水中出来，天门立即为他打开了。约翰和他都看到了上帝的灵像鸽子一样降落在他身上。接着天上传来了声音:“他是我的爱子，是我最钟爱的。”

第二天，约翰看见耶稣向他走来，就向群众说:“上帝的羔羊们，快戒除世上的罪孽吧!这就是我说的那位比我更伟大的人，因为在我出世前他就已存在。……那个差遣我用水为人施洗的上帝曾对我说:‘你将看见圣灵降临，停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就是用圣灵施洗的人。我现已看见了，他就是上帝的儿子。”

加利利的分封王希律作恶多端，他与其兄弟腓力的妻子希罗底通奸，以后又娶了她。按摩西的律法，这是不允许的。约翰前去见他，指责他犯了罪。希律王老羞成怒，把约翰关入监狱。

约翰在狱中得知耶稣自受洗后就开始传教，并卓有成效，就派了他的门徒去见耶稣，问他:“你是否就是约翰说的将要来临的那一位，或是还要我们等待另一位呢？”

耶稣回答:“你们回去，把你们所听到、所见的报告约翰，就是瞎子复明、跛脚的行走、患麻风的洁净、聋子复聪、死人复活、穷人也听到福音，那些对我有坚定信念的人有福了。”他们回去把这话回复了约翰，约翰在狱中也就放心了。

对约翰刻骨仇恨的倒不是希律王，而是他的妻子希罗底，她一心要除掉约翰。但因为约翰是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在群众中威信很高，甚至有时连希律也很想听约翰的说教，不敢轻易杀死约翰，因此，希罗底只能等待时机用计谋杀死他。

一天，希律王过生日。他大摆酒宴宴请宾客，出席酒宴的都是政府要员、军事首领和地方头面人物。席间希罗底让其女儿出来跳舞助兴，以取悦希律王。希律见女儿的优美舞姿果然龙颜大悦，就对她说:“我起誓，你要什么都可以，那怕是半个江山我也给。”于是女儿跑去问母亲她应要什么。

希罗底见索约翰之命的时机已到，就对女儿说:“要施洗约翰的人头。”女儿就按母亲的话答复父亲说:“请您把施洗约翰的头放在盘子里端来给我。”希律虽十分苦恼，可已当着众宾客面起了誓，无法再拒绝，只得派侍卫去取约翰的首级。侍卫奉命去狱中砍下了约翰的头，并把它放在盘子中端给了希律的女儿，她又把此头交给其母亲。希罗底终于达到了目的。

约翰的门徒得知此消息后，将他的遗体偷偷抬走，安葬在墓中。

耶稣听到约翰死讯，十分悲哀，因为约翰在他心目中占有很高的地位。他曾对群众说:“你们去旷野里找约翰时是想着什么？是看一个衣着华丽的人吗？……是看一位先知吗？我告诉你们，你们见到的不只是一位先知，他就是圣经上所提到的那一位。上帝说:‘看吧!我要差遣我的使者;他要做你的先驱，为你开路。’我告诉你们，在人间没有比约翰更伟大的人;但在上帝的国里，最微小的一个都要比约翰伟大呢!”耶稣在约翰去世后，深感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便更全身心地投入传教工作中。这是后话。

五 耶稣受试探

耶稣在约旦河受洗后内心被圣灵所充满。圣灵把他引领到旷野，让他接受魔鬼的试探。在那里他与野兽为伍，足足禁食四十天，坚定信念，抵制魔鬼的各种诱惑。四十天禁食日子过了，耶稣顿感饥肠辘辘。魔鬼又趁机引诱他说:“假如你是上帝的儿子，可以吩咐石头变食物。”

耶稣说:“经上记着:人活着不只靠食物，乃靠上帝口中所说的一切话。”

魔鬼又把他带到高山顶上，把天下万国都指给他看，并说:“这一切权势、荣华富贵都是我的，我愿给谁就给谁，只要你向我下拜，我就把这一切给你。”

耶稣说:“经上记着:当敬拜主你的上帝，而且要单单侍奉他。”

魔鬼把他带进圣城，叫他站在殿顶上，对他说道:“你若是上帝的儿子可以跳下去，主要派使者保护你，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石头上。”

耶稣说:“但经上也说:不可试探主你的上帝。”魔鬼见各种试探对耶稣均不见效，只得讪讪地离开他，以寻找其他机会腐蚀他。

耶稣在圣灵带领下开始在加利利从事传教工作。他也像约翰那样宣传日期满了，上帝之国近了，要人们赶快悔改，相信福音。他的名声很快传遍四方，赢得了不少信徒。

一次，耶稣带领信徒去犹太地区传教，为人施洗。约翰也在该地区的哀嫩为人施洗。约翰的一位门徒来找约翰说:“拉比（老师），你以前在约旦河东岸为他作见证的人现在正为别人施洗，人们都找他去了。”

约翰说:“如果不是上帝赐，人就不能得着。我早说过我不是基督，我只是奉差遣为他来开辟道路的。娶新娘的是新郎，而新郎的朋友站着听见新郎的声音就非常高兴，所以我现在心满意足了。他必兴旺，我必衰微。”不久约翰就被希律王关押起来。

耶稣听说约翰下狱，心中不免悲伤，但这更坚定了他传教的信心，他来到了他自幼长大的地方拿撒勒传福音。安息日，他像以往一样进了会堂，然后站起来，拿起《圣经·以赛亚书》就念:“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差遣我宣布:被俘的将得释放，瞎眼的将复明，受压迫的将得自由。并将宣布上帝将悦纳人的禧年。”念完他就把书合上交给执事，对会场内众人说:“今天你们所听的经文将应验。”

会众见他这么说都很惊讶，互相交头接耳说:“他不是木匠约瑟的儿子吗？他母亲不是马利亚吗？他不是雅各、约西、犹大、西门的长兄吗？他妹妹们不也在我们这里吗？”

耶稣接着说:“我知道你们会引用俗语说:‘医生，你医好你自己吧!你既然能在迦百农行奇迹，那么在自己家乡也该行给我们看看。’只是我老实告诉你们，先知在家乡是决不会受欢迎的。他们也不会受本地亲属、本家人的尊敬。例如先知以利亚时代，以色列遭大旱灾达三年之久，饥荒使大批人死亡，以色列寡妇众多，但以利亚并没有奉派去帮助她们，而是被奉派去帮助西顿的撒勒法一名寡妇。先知以利沙时代，以色列有许多人长大麻风，但内中除了叙利亚国的元帅乃缦一人外，其他人都没有得到医治。”耶稣的这番话激起了公愤。愤怒的人群把他拖出会堂，拖到城外悬崖边，推了下去。他却安然无恙，从容地离开人群，去迦百农等地传教了。

六 召选门徒

一天，耶稣站在革尼撒勒湖边，周围聚集了大批民众，你推我拥，争相听他布道。他见湖边停泊两条小船，渔夫们正在岸上洗网。他跳上了西门的船，叫他把船划得稍离岸边，然后坐在船上向岸上群众布道。布完道后，耶稣叫西门把船划到深水区去撒网，并说:“你必大有收获。”

西门说:“老师，我们通宵达旦捕鱼却一无所获，现在撒网能有收获吗？但你既然这么吩咐，我们姑且再试一次。”说着就向湖中撒下网。一网下去果然网得一大群鱼，收网时网都险些裂开，他们只得招呼另一船上的同伴前来帮忙，结果两条船上都装满了鱼，把小船压得几乎沉下去。

西门见状，立即跪倒在耶稣脚下说:“主啊，请离开我这个罪人吧!”

在场的其他人，其中包括西门的弟弟安德烈、西庇太的儿子雅各和约翰，见西门捕到这么多的鱼都十分惊讶。耶稣对西门说:“不要怕，从今后你将得人。”船一靠岸，四人撇下一切都跟从耶稣。这是耶稣最早召选的四个门徒。

以后耶稣把西门改名为彼得（磐石之意），并说:“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立在这磐石上，阴间的权柄不能胜过他，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凡你在地上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在地上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从此彼得一直被认为是耶稣十二门徒中最大的一位。

第二天，耶稣决定去加利利，他遇见了腓力，就对他说:“来吧，跟从我吧!”腓力与彼得和安德烈是同乡，都是伯赛大人。腓力又找到了拿但业，对他说:“摩西律法书上所记载的以及众先知所预言的那一位圣者我已遇见了，他就是约瑟的儿子拿撒勒人耶稣。”

拿但业说:“拿撒勒还能出什么好人？”

腓力说:“你来看吧!”

耶稣见拿但业向他走来，就说:“看，这才是位真正的以色列人，心中无诡诈，内心坦荡荡。”

拿但业十分奇怪，就问耶稣:“你怎么知道我呢？”

耶稣说:“在腓力召呼你以前，你站在无花果树底下时我就看见你了。”

拿但业立即意识到耶稣决非凡人，马上说:“拉比，你是上帝的儿子，是以色列的王。”

耶稣说:“难道就因为我说在无花果树下见到你，你就信我了吗？你将要见的比这事重大得多。告诉你们实情吧，你们将要见到天堂之门洞开，还将见到上帝的使者飞临在人子身上。”于是腓力和拿但业也忠心跟随了耶稣。

耶稣边布道边替人治病。一次他来到迦百农，在治愈一名瘫子后便离城，继续向前赶路。他走了一段，见一名税吏马太正坐在税关上，就召呼他:“来跟从我。”马太立即起身，追随了耶稣。

当晚，耶稣和门徒在马太家吃饭，在场的还有其他的税吏和行为不端者。法利赛人知道此事后，便来责问耶稣的门徒，说:“你们的老师为什么与税吏和行为不端者共桌吃饭？”

耶稣听见了，就对他们说:“健康人不需要医生，有病者才需要他们。《圣经》说:我喜爱有怜悯心的人，而不喜爱献祭。请你们细细琢磨此句的含意。我来这世界不是叫义人悔改，而是叫罪人悔改。”

就这样耶稣一边布道一边召选了一批门徒。他把他们带到山上，从中挑选了十二个人，要他们与他常在一起，并派他们去传教，给他们赶鬼的权柄。这十二人是西门（又名彼得）、西庇太的儿子雅各和约翰、安德烈、腓力、巴多罗买、马太、多马、亚勒腓的儿子雅各、达太、奋锐党人西门，和以后出卖耶稣的犹大。

耶稣让门徒们两两成双地出去传福音，并吩咐他们除手杖、脚穿的一双鞋以及带一套衣服外，其他的钱财和食品一概不带，每到一处要住在乐意接待他们的人家。他说:“异族人的路你们不要走，撒玛利亚人的城你们不要进，宁可在以色列民中去寻找离开上帝的迷途的羔羊。你们要边走边传‘天国近了’的讯息;你们要医治病人，让死的复活，治愈麻风病人，驱赶邪鬼……身边不要带钱财，因为受你们帮助的人自然会供应你们。到一地要住在好人家中。入人家门就要为他全家祝福平安。如他家配得这一福祉，阖家就会得平安;如不配得，平安就归于你们。在你们离开那些不愿接待你们、不听你们教诲的人时，要把脚上灰尘抖掉，以示警告。到审判来临时，这些人将比所多玛和娥摩拉城人还要遭罪。我派你们出去，犹如把羊送入狼群，你们要灵巧如蛇，灵活像鸽子。有人会捉你们上法庭，在会堂鞭打你们，还会为我而被带到君王官兵面前受审，你们不要有顾虑，我到时会赐给你们该说的话。这个世界到一定时候，兄弟会自相残杀，父亲会出卖亲身骨肉，儿女也会叛逆父母，但坚持到底一定能得救。你们如在一城受迫害，就转到另一城去。”

耶稣又对他们说:“学生不能超过先生，仆人也不能大过主人，学生与先生一样，仆人与主人一样也就算了。连主人都要被人骂作魔王，何况他的家人呢？你们不要害怕迫害你的人，因为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凡事都不可能掩盖。我在私下告诉你们的事，你们都可在明处大声传播。那些只能杀害你们的身体、但不能杀害你们的灵魂的人，不要怕他们，要敬畏的是既能毁灭你的身体又能毁灭你的灵魂的父神。只要父神不准许的，就连不值钱的麻雀也不会掉在地上，你们岂不比麻雀贵重得多。所以你们绝不要害怕。凡公开承认我的，我在父神面前一定承认他，凡公开否认我的，我在父神面前必不认他。

你们不要以为我来是要天下太平。我来不是叫天下太平，而是要叫地上动刀兵:儿女背叛父母，婆媳反目，家人成仇敌。凡爱父母胜于爱我者，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胜于爱我者不配作我的门徒;不愿背负十字架来跟从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门徒。那些看重生命的反而失去生命;而那些为我舍弃生命的，反倒能得着生命。

凡是接待你们的就是接待我，也就是接待那差我来的圣父。只因他是上帝的先知，就恭敬地招待他，这人定会得到与先知同样的赏赐;因一个义人名接待义人的也必得赏赐。因你们是我的门徒而接待你们的，哪怕只送一杯清水给你们中最小的一位，此人也必得赏赐。”

十二门徒听了耶稣教导后就四处去传教，规劝人们离弃罪恶，改邪归正。他们还驱走许多邪鬼，用橄榄油膏在病人身上，治好了许多病人。

过了些时候，耶稣又另选了七十二人，派他们两人一组地前往自己选定的城镇乡村传教，并对他们说:“现在是庄稼多工人少，你们应要求庄主多派工人去收割庄稼。”并又把对十二门徒的要求向他们说了一遍:路上不带钱财，住在哪家应为哪家祝福，人家供应什么吃什么。要为人治病，如遇到不欢迎他们的人，则要把脚上尘土跺掉，并警告他们将来必受惩罚。

七十二人按耶稣要求外出传教，过了一段时期他们都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对耶稣说:“主啊，当我们以你的名义发布命令时，连邪灵都服从了我们。”

耶稣说:“我看见撒旦像闪电一样从天上坠下。你们听着，我已赐给你们权柄，去践踏蛇和蝎子，并具有战胜一切仇敌的能力，再没有什么能加害你们的了。但不要因为邪灵向你们降服而高兴，而要因你们的名字记录在天上而欢乐。”

七 治病救人

耶稣不仅教会门徒驱鬼治病，他本人也用此法治愈了无数病人。

一天，他带着门徒来到迦百农，恰逢安息日，他就进了会堂向群众布道。他的教诲和生动的比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正值此时，一位被鬼附体的人来到会堂高呼:“拿撒勒的耶稣，你为什么来干扰我们？你想要灭除我们吗？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上帝的圣者。”

耶稣命令污鬼说:“住口，快从这人身上出来!”鬼使那人抽风、大喊一声，最后竟离开了他。病人马上恢复了理智。

在场人都惊讶不已，纷纷赞叹道:“这真是前所未闻之事，此人竟然有指挥邪灵之能力。”耶稣的名声很快传遍了整个加利利地区。

耶稣离开会堂到西门（彼得）家去。西门的岳母正发高烧，躺在床上。他们把病情告诉耶稣，耶稣立即去看她，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她的热就退了，完全康复了。

傍晚，太阳下山时，许多人把害各种病或被邪灵（鬼）附身的人带到耶稣跟前，城里的人也都来了，聚在门前。耶稣治好了患各种病症的人，驱赶了许多邪灵，并不准他们说话，因为他们知道他是基督。

耶稣走遍了整个加利利。他在各会堂传天国的福音，为百姓治疗各种疑难病症，他的名声远扬，传遍整个叙利亚，那里的人把患各种病症的人、经受病痛折磨的人都带到他面前，有被鬼附身的、得癫痫病的、瘫痪的等等，他都一一治愈。成群的人从加利利、低加波利、耶路撒冷、犹太、约旦河外前来跟随他。

驱鬼治病最有名的一例是他在格拉森人的地方。当耶稣乘船到达那里时，一下船就遇见一位刚从墓穴里出来的人。他因被鬼附体常以墓穴为家。他力大无穷，无人能拦住他，每次他都能设法打碎镣铐，扭断铁链，跑到荒山坟地，昼夜不停地大喊大叫，并用石头向自己乱砍乱砸。当他远远见到耶稣，就狂奔而来。

耶稣见他就命令道:“污鬼!从这人身上出来!”

那人即刻跪在他面前，大声高呼:“至高上帝的儿子耶稣，你为什么来干扰我呢？我指着上帝求你，不要折磨我。”

耶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群’，因为我们数目众多。”他一再哀求耶稣不要把他们赶离那地。恰逢此时，在山坡附近有一大群猪（约二千只）在吃东西，鬼就央求耶稣把他们赶进猪群，让他们附在猪身上。耶稣答应了。于是这群鬼就从那人身上出来，进了猪群，这群猪发疯似地冲出山崖，投入海中全淹死了。牧猪的人都吓得逃跑了。等人们闻讯赶来，只见原来那个被鬼附体的人穿好了衣服，神志清醒地坐在那里。当地人见状都十分害怕，要求耶稣离开。耶稣上船时，这个被治愈的人要求跟从耶稣，耶稣叫他留在本地为耶稣在他身上行的事作见证。于是那人就在低加波利到处传扬耶稣的作为，听到此事者无不惊叹不已。

耶稣对那些对他坚信不移的人都有求必应。一次，他回迦百农布道，许多人都慕名而来听道，屋内外挤得水泄不通。正值此时，有四人抬着一位瘫痪病人来，希望耶稣救治。他们见人多无法进屋，就把屋顶拆了一个洞，把病人包在褥垫内，用绳扎住，缒入耶稣布道的地方。

耶稣见他们对他充满信心，就对瘫痪病人说:“你的罪已得赦免。”

有几位犹太经师坐在那里，听见耶稣之言，心想:“这人怎敢口出狂言，除上帝外，谁能有赦罪权。”

耶稣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就说:“你们为什么这么想？是对病人说‘你罪已得赦免’容易呢？还是对他说‘起来，拿起你的被褥走’容易呢？我要叫你们知道，人子在地上也是有赦罪权的。”接着耶稣就对病人说:“站起来，拿起你的被褥回家去吧!”那人顿时站了起来，拿起了被褥，当着众人面便回家去了。

耶稣在加利利的加拿传教时，一位大臣听说了，就前去见他，恳请耶稣为他病危的儿子治病。耶稣说:“你们这些人不看见神迹奇事就不会相信我。”

大臣说:“先生，请你在我儿子未死之前跟我去吧。”

耶稣说:“你请回吧，你的儿子不会死。”

这位大臣十分相信耶稣，就走了。在途中，他遇见了家仆，特来向他报告好消息:他儿子病已好。他问仆人其子是何时见好的。仆人答道，从昨天午后一点开始退烧的。大臣想起这正是耶稣对他说“你儿子不会死”之时。于是他们全家都皈信了耶稣。

迦百农有位百夫长，他最喜爱的仆人得了重病快死了。他听说耶稣的种种事迹后就托犹太的几位长老请耶稣为他仆人治病。长老们来到耶稣处，恳切请求耶稣。他们说:“这位百夫长热爱人民，还给我们盖会堂，他确实值得你的帮助。”

于是耶稣就跟他们前往百夫长家，走到离他家不远处，百夫长派了几位朋友迎上前来，转达他的话说:“主啊，不要劳动您的大驾到我寒舍来。您亲自来我实在不敢当，我认为自己不配见您，只要您说句话，我仆人的病定会痊愈。”

耶稣听了这话，对百夫长有如此强烈的信心十分惊讶，转身对身后的百姓说:“我告诉你们，像他那样有如此强烈的信心的人，就连以色列人中我都没见过。”当百夫长的朋友们返回百夫长家时，见他的仆人已完全康复了。

耶稣来到推罗、西顿境内，走进一户人家，本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到来，但消息仍传了出去。一位妇女听说他来了，便立即来见他，跪倒在他脚下，请求耶稣治愈她那被鬼附身的女儿。耶稣知道她是位外国人（希利尼人），生在叙利亚的非尼基，就对她说:“要先让儿女们吃饱，不能把给儿女的饼去丢给狗吃。”言下之意是他先要顾本国人民。

这位妇女听后马上回答说:“主啊!不错，但狗在桌子底下也吃孩子们的剩渣。”言下之意是外国人也可得到耶稣所施给以色列民的剩余的恩惠。

耶稣听后对她说:“就因你这句话，你可以回家去了，鬼已离开你女儿。”

妇人回到家，果然发现其女儿安详地躺在床上，恢复正常了。

耶稣还治愈了许多麻风病人。

一次，一位身患可怕的麻风病的人来见耶稣，跪在他脚下乞求帮助，说:“你若肯帮助我，就能使我痊愈。”

耶稣充满了怜悯之情，伸出手摸了他一下，并说:“我愿意，你马上就能洁净。”顿时病人的麻风全消，皮肤光滑如初。耶稣严肃地对他说:“不可把此事告诉别人，说话要谨慎，可到祭司那里去让他检查一下你的身子，以证明你身体洁净了，可以献上摩西所规定的祭品。”那人一出去就把耶稣的事传扬出去。

耶稣在去耶路撒冷的途中，在撒玛利亚和加利利交界处一个村子遇到了十位患严重麻风病的人。他们远远地站着，对耶稣高喊:“耶稣，老师，可怜可怜我们吧!”

耶稣对他们说:“你们到祭司那里给他们检查一下你们的身体是否已洁净了。”

当他们给祭司检查时，发现个个都已痊愈。其中一个飞奔回来，口中大声赞美上帝，见耶稣倒头便拜，感激不已。这人是位撒玛利亚人。

耶稣说:“被治好的是十个人，为什么就这位异族人回来称颂上帝？其他九人呢？”耶稣对那人说:“起来吧，是你的信念救了你。”

耶稣为人治病经常是在安息日，按犹太人律法，安息日不得为人看病，为此，耶稣常遭犹太律法卫道士法利赛人的攻击和迫害。

一次，耶稣在安息日走进一所犹太会堂，见一位一只手已枯萎的病人，耶稣毫不犹豫地要上前为他治病。当场有一人对耶稣说:“安息日治病是不允许的。”

耶稣回答说:“假如你们的一只羊在安息日掉进坑里，你们该怎么办？难道会不把羊拉出来吗？人比羊要贵重得多，所以安息日行善是完全符合律法的。”

于是耶稣走到病人面前，叫他把手伸出来;他一伸出手来，手立即复原。法利赛人见了非常生气，走出会堂商量对付耶稣的办法，要设计害他。

耶稣前往耶路撒冷去过犹太人的一个节日时，在安息日路过耶路撒冷靠近羊门的一个名叫毕士大的池边。那里有五条走廊，走廊中躺着成群的病人，有瞎子、跛子、瘫子。其中有一位病人病了三十八年。耶稣见那人躺在那里，知已患病多年，就上前问他:“你想康复吗？”

那人说:“先生，水动时没有人帮我把我放进池内，等我移动身子想下池子时，已有人抢先下了。”（那时的人都相信水动是天使搅的，最先下池的病人才能得治愈，此病人的意思是因为他总在别人后面，故病始终好不了。）

耶稣对他说:“起来，拿起你的被褥走吧!”这位病人立即痊愈了。

耶稣没留姓名转身就离开了。正当这位康复的病人取被褥要走时，一些犹太人对他说:“今天是安息日，你拿被褥是违反律法的。”

那人说:“那位治愈我的人吩咐我这么做的。”他们就问他那人是谁。他说:“不知道。”

事后，那人来到圣殿，恰逢耶稣在此。这才知道救他的人叫耶稣。耶稣对他说:“你已完全康复，不可再犯罪，以免遭来更大祸患。”

与耶稣告别后，那人告诉犹太人，是耶稣治好了他的病。于是犹太人就迫害耶稣，说他竟违反诫命，在安息日为人治病。耶稣说:“我的父神一直在工作，我也该工作。”这使犹太人更加痛恨耶稣，因为他不仅违反了犹太诫命——在安息日工作，而且还把上帝称为自己的父，把他与上帝相提并论。

又一个安息日，耶稣正在犹太会堂教诲民众，一位妇女因鬼附身病了十八年，整天佝偻着身子无法直腰。耶稣见了就把她叫住说:“妇人，你将从病痛的折磨中解脱出来!”

他把手放在妇人身上，顿时她的身子直立起来，口中称颂上帝。犹太会堂主管见到后十分恼怒，对群众说:“我们是六日工作，要治病也在那六日内，而不可在安息日进行。”

耶稣答道:“你这伪君子，难道你在安息日不解开槽边的牛驴、牵它们去喂水吗？这位好人是亚伯拉罕的后裔，她被魔鬼折磨了十八年，难道在安息日就不能为她解脱这一锁链吗？”耶稣这话使他的对手感到羞惭，群众为他所行的一切深受鼓舞。

一次，耶稣在安息日去法利赛人的首领家吃饭。有些人窥视他的行动。恰巧在他前面有一位患水肿的病人。耶稣就故意问律法师和法利赛人，安息日是否能治病？他们都默不作声，于是耶稣治愈了这位病人，把他打发走了。他对他们说:“你们中有谁有一头驴或牛在安息日掉入水中而不立即把它拉出来的？”他们个个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实际上耶稣在为人治病的同时积极宣传了福音。

八 哑巴开口聋子复聪

耶稣不仅治愈了许多瘫痪、麻风等疑难病症，还使许多聋子复明、哑巴开口。

一天，耶稣回到了门徒那边，看见一大群人围着他们，有几位文士正在与门徒争论。群众见到耶稣来了，就向他跑去迎接。耶稣问门徒在争论什么？其中有一人回答说:“老师，我带了儿子来看你，因为他被哑巴鬼附身，不能说话。这鬼时刻捉弄他，使他口吐白沫，牙关紧咬，浑身僵直摔倒在地。我请求你的门徒驱赶此鬼，他们却无能为力。”

耶稣对他们说:“世人哪，你们太没有信心了。我还能与你们一起待多久，容忍你们到几时呢？快把那孩子带来。”

于是那人立即把儿子领来。附在孩子身上的鬼一见耶稣，立即使孩子抽风倒地，并在地上打滚，口吐白沫。耶稣问他父亲，孩子生此病有多久了。父亲回答说:“自小就有，鬼多次要杀死他，把他扔进火里，推下水中。假如你能够的话，求你怜悯、帮助我。”

耶稣说:“假如你能相信有信心的人，那什么事情都能做到。”

孩子的父亲立即大声喊道:“我相信，但我的信心不够，请你帮助我。”

耶稣见众人围上来，就严厉责斥那污鬼说:“你这哑巴鬼，我命令你脱离他，不准你再进入他的身体。”那鬼大叫一声，使孩子猛烈地抽了一阵风，然后就离开了孩子，孩子顿时像死去一样。人们都认为他已死了，便议论纷纷。耶稣上前拉着孩子的手，把他扶起来，他立即活过来，站了起来，并开口说话了。

耶稣完成此事后回到屋内，门徒们尾随其后，然后问他，为什么他们赶不走这鬼？耶稣说:“只有祈祷才能赶走这鬼，此外别无他法。”

经耶稣治愈的哑巴决不止此一人。在他从低加波利境内来到加利利海时，有人将一名聋哑人带到他身边。耶稣把他单独带到一边，用自己的指头探他耳朵，又用沾着口水的手触摸他的舌头，然后仰天呼叫“以法大”，意思是“开口吧”。那人马上听见了，僵硬的舌头也能动了，而且开口说话了。所有听见此事的人都赞扬耶稣居然能使聋子复聪，哑巴开口。

耶稣还医治了其他的哑巴，人们都说以前这在以色列都是闻所未闻之事。但痛恨耶稣的法利赛人却诬蔑耶稣是靠鬼王别西卜赶鬼做出这等奇迹的。耶稣得知后对他们说:“任何国家如自相纷争则必然失败，一城一家如自相纷争也必然破裂。如撒旦驱逐撒旦那就是自相纷争，他的国怎么站得住呢？如果我赶鬼是靠别西卜，那你们的弟子赶鬼又靠谁呢？这样，你们的弟子也会断定你们不对。如果我靠上帝的灵赶鬼，这就是上帝的国临到你们了。”耶稣又说:“没有人能进壮士家抢夺他的财产，除非把他捆住，才能下手抢夺。那不与我同道的就是反对我的;不与我相聚的就是背道而驰的。我要告诉你们，人所犯的一切罪和所说的一切诽谤话都可得到赦免，冒犯人子的也可得到赦免，但亵渎圣灵的则不能得到赦免，而且永远得不到赦免。……好果树才有好果子，坏果树必定结坏果子，从一个果子的好坏就能识别出果树的好坏。你们这些毒蛇原本就邪恶，怎么能说出好话来？因为你们心里想着，口里就说出来了。好人从他心中积的良善就发出善来，恶人从他心中所积的邪恶就发出恶来。我告诉你们，在审判的日子，每人说的闲话句句都会供出来，上帝将用你们的话来定罪，也因你的话而宣判无罪。”

九 瞎子复明

耶稣还医治了许多瞎子，尤其是那些对他有信心的瞎子，使他们复明。一次耶稣正往前赶路，有两个盲人跟着他，口中喊道:“可怜可怜我们吧!大卫的子孙!”

耶稣进了屋，两个盲人也随之入内。耶稣问他们:“你们相信我能做成此事吗？”

他们说:“主啊!我们信。”

耶稣就摸了摸他们的眼睛，说:“那就让你们的信念成为事实吧!”两人的眼睛立即复明了。耶稣叫他们不要把此事张扬出去，可他们一出去就把耶稣的事迹传遍四方。

耶稣及门徒来到伯赛大。有人将一名盲人领到耶稣面前，求耶稣摸摸他以治好他的病。耶稣用手拉着那盲人，把他带到村外，用口水吐在他的眼睛上，用手按在他身上，问他:“你能看清东西吗？”

他抬起头看，说道:“我看见了人，但他们就像会走路的树一样。”

耶稣又把手放在他眼睛上，那人用力一睁眼，视力完全恢复，能看清任何东西了。耶稣就打发他回家，叫他不要进村。

耶稣治愈盲人巴底买和一位天生瞎子的事也都传为佳话。

一次耶稣与门徒和许多人到耶利哥城传教。当他们出城时，有一名讨饭的瞎子巴底买坐在路边。他听见耶稣的声音就大喊:“大卫的子孙耶稣啊!可怜可怜我吧!”许多人不准他喊，他却喊得更响:“大卫的子孙耶稣啊!可怜可怜我吧!”

耶稣听到他的叫声就停住了脚步，叫人把瞎子领过来。他们就去对瞎子说:“你放心，起来!他叫你呢!”巴底买马上扔掉了外衣，跳了起来，摸索着走到耶稣跟前。

耶稣问他:“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瞎子说:“拉波尼（老师），我要能看见。”

耶稣说:“你去吧!你的信心将救你。”顿时巴底买双眼复明了，他马上跟随耶稣走了。

一天，耶稣和门徒们走在路上，见到一位生下就瞎眼的人，坐在路边要饭。门徒问耶稣说:“拉比（老师），此人一出世就失明，是谁犯了罪？是他本人呢，还是他父母？”

耶稣说:“他失明不是因他本人犯罪，也不是他父母有罪，而是要在他身上体现上帝的能力。趁现在是白天，我们必须完成派我来的那位（上帝）要我做的工作。到晚上就无法做了。只要我在这世上，就要为这世界带来光明。”说完话，耶稣就把唾沫吐在地上，和上泥，用此泥涂在那人眼睛上，并对他说:“你前往西罗亚（即“奉差遣”之意）池子去洗脸吧!”

那人就去洗了脸，顿时双眼复明。他邻居和认识他的人见到他时，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这不是那个总坐在那里要饭的瞎子吗？”有的人说是，有的人说不是。

那人听到了就说:“我正是原来的那位瞎子，是位叫耶稣的人治愈了我的双眼。”

他们忙问:“他现在在哪里？”

他说:“我不知道。”于是他们就把这人带到法利赛人处，他们又详细盘问，耶稣是怎么把他治愈的。此人把耶稣治愈他的经过说了一遍。

因为耶稣医治瞎子是在安息日，于是一位法利赛人说:“做此事者不可能是从上帝那里来的，因为他不守安息日戒律。”

但另一些人反驳说:“一个有罪的人怎么能行神迹呢？”为此双方争论激烈。

于是法利赛人诘问复明的瞎子说:“既然他开了你的眼，你说他是怎么样的人？”

他回答说:“他是位先知。”

有些犹太人不相信耶稣使这位盲人复明，于是把他父母找来问:“这人是你儿子吗？你们不是说他生下来就是瞎眼，现在怎么又看得见了？”

他父母回答说:“他是我儿子，确实生下来就是瞎眼。至于他现在怎么会看见，谁开了他的眼，我们都不知道。他已成人，你们可以去问他，让他自己回答吧。”他父母这样答复是怕这些犹太人把他们赶出会堂，因为他们深知犹太人已商定，凡承认耶稣是基督者就将他们开除。

这些人又去找这位复明者，对他说:“你必须在上帝面前说实话，我们知道耶稣是罪人。”

他答道:“我不知道他是否是罪人，但有一件事是我确实知道的:我本是位瞎子，如今能看见了。”他们又问:“他怎么使你开的眼？”

他说:“我已告诉过你们，你们不听，怎么又要问，难道你们要做他的门徒？”

这些人就骂他:“你才是他的门徒!我们是摩西的门徒。我们知道上帝对摩西说过的话。而这个人我们根本不知他从何而来!”

这位复明人答道:“这就怪了，他开了我的眼，你们却不知他从何而来。我们知道上帝不听罪人祈求，只垂听敬拜他、按他意旨行事的人。从创世以来，未曾听说有人能使天生就是瞎眼的人复明的。除非他从上帝那里来，否则他绝对做不出此等事来。”

这些人听后恼羞成怒，大声呵斥他:“你这生在罪孽中的家伙，竟敢教训起我们来了。”于是把他赶出了会堂。

耶稣听说犹太人把他赶出会堂，就去找他，并问他:“你相信人子吗？”

他说:“主啊，请告诉我人子是谁，好使我信他。”

耶稣说:“你已经见到了，现正在与你讲话的就是。”

那人说:“主啊!我信。”于是倒身向耶稣下拜。

耶稣说:“我来此世界的目的是行使审判，使看不见的能看见，使能看见的反倒瞎了眼。”

一些法利赛人听到这话就责问耶稣:“难道你把我们也当做瞎眼的吗？”

耶稣说:“如果你们是瞎眼的，反倒没有罪了;但如今你们说:‘我们能看见。’那就是有罪。”

一○ 起死回生

耶稣不仅治愈了许多病人，还使一些人起死回生。

在他前往拿因城时，他的门徒及一大群人都跟随着他。他们刚抵达城门口，只见一队送殡行列出城。死者是一个寡妇的独生子。那寡妇悲痛欲绝，许多人陪着她流泪。耶稣见了她，心中充满悲悯，对她说:“不要哭。”他上前按着杠，抬杠的人都站住了，耶稣说:“年轻人，我吩咐你起来!”

那死者立即坐了起来，并开始说话。耶稣把他交给他母亲，这位母亲真是喜出望外，破涕而笑。人们见了都惊得目瞪口呆，纷纷赞颂上帝说:“我们中间出了位大先知，上帝来拯救他的子民了。”此事很快传遍整个犹太及附近地区。

耶稣乘船抵达加利利海边，被一大群人围住。当地一名犹太会堂管事睚鲁也上前，跪倒在耶稣脚下。他再三向耶稣恳求说:“我的小女儿快死了，求你把手按她身上，使她得活。”

耶稣就随他去家，许多人簇拥着他，与他一同前往。人群中有位妇女已患严重血漏症达十二年之久，虽四处求医花尽了一切财产，但毫不见效，病情反而日益加重。她度日如年，忍受病痛的折磨。她久闻耶稣的事迹，这次亲眼见到，心想:“我摸摸他的衣裳，我的病也定能治愈。”于是她在人群中，伸手摸了摸耶稣的斗篷，果然，她的血漏立即止住了，顿感病愈了。

耶稣立即感到他的能力外泄，就回头问道:“谁摸了我的衣服？”

他的门徒回答说:“这么多人挤着你，还能问谁摸你吗？”耶稣仍环顾四周，找寻那摸衣服的人。那位妇女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战战兢兢地挤到耶稣面前，向他跪下，并道出了实情。耶稣说:“女儿，你的信心救了你，平安地回去吧，你的病痛都根除了。”

正值此时，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报告睚鲁说:“你的女儿已死，何必劳动先生大驾去你家呢？”

耶稣听后并不理会，对会堂主管说:“不要怕，只管信。”于是他只带了彼得，雅各及其兄弟约翰前往，令其他人返回。当他们几人抵达睚鲁家时，只见屋内都乱作一团，满屋人在号啕大哭。

耶稣进去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大哭大号的，女孩并没死，她只是睡着了。”这些人听了都讥笑耶稣。耶稣就把他们都赶走了，只让孩子父母及三个门徒进了卧室。他拉着女孩手，对她说:“大利大古米。”意思是:“小女孩，我吩咐你起来!”这十二岁的女孩立即起来行走了。耶稣让其父母给女孩吃些东西，又嘱咐他们不要张扬。凡知道此事的人无不惊愕。

耶稣有位好友，名叫拉撒路，家住伯大尼。他有两姐妹马大和马利亚。一天两姐妹派人去见耶稣，对他说:“主啊，你所爱的朋友病了。”

耶稣听到此消息后就说:“拉撒路的病不至于死，而是为了荣耀上帝，使上帝的儿子因此得荣耀。”两天后耶稣对门徒说:“我们再回犹太去。”

门徒们说:“拉比，前些时候犹太人要拿石头打你，你怎么还要回去？”

耶稣说:“白天不是有十二小时吗？一个人在白天走路不至跌倒，因为他看得见这世上的光。他若在黑夜走路就会绊倒，因为他看不见光。”然后他又说:“我的朋友拉撒路睡着了，我要去唤醒他。”

耶稣说的睡着了就是已死了，但门徒们不明白，还是说:“主啊!如他睡着了，他会好起来的。”

耶稣见他们听不明白，就直截了当地明确告诉他们:“拉撒路死了;为了你们的缘故，我不在他那里倒是好，这可以使你们相信。现在我们去看他吧!”

多马（又称低士马）对其他门徒说:“我们也去与他同死吧!”

耶稣到了伯大尼，得知拉撒路已于四天前埋葬了。许多犹太人来探望和安慰拉撒路的姐妹马大和马利亚。马大听说耶稣到了，就出村去迎接他，对他说:“主啊!如果你在这里，我兄弟就不会死。但我知道，就是现在，你无论向上帝求什么，上帝也定会赐给你。”

耶稣说:“你的兄弟一定会复活。”

马大说:“我知道，到了末日他一定会复活的。”

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活着的人，信我则永远不死，你相信这话吗？”

马大说:“主啊!我信，你就是基督，上帝的儿子。”

耶稣就叫马大去家中把马利亚叫来。马大回家轻声告诉妹妹马利亚说:“老师来了，他叫你。”马利亚听后立即起身赶向村外。那些在她家安慰她的人见她起身出去，以为她要去兄弟的墓地，也都跟了出来。

马利亚来到耶稣那里，一见他就俯伏在他脚下说:“主啊!要是你在这里，我兄弟就不会死。”

耶稣见她哭，又见陪她同来的犹太人也在哭，心中十分悲伤，就问:“你们把他葬在哪里了？”

他们说:“主啊，请随我们去看他吧!”耶稣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悲伤，失声痛哭起来。

周围的犹太人见他这么悲伤，便说:“你看，他是多么爱这个人。”但也有人说:“他使瞎子复明，难道还不能使拉撒路不死吗？”

耶稣带着沉痛的心情来到拉撒路的墓前。这墓是一个洞穴，入口处用大石头堵住，耶稣吩咐他们把石头挪开。马大说:“主啊!他已葬了四天了，尸体都发臭了。”

耶稣对她说:“我不是对你说过，只要你信，就必能见到上帝的荣耀。”于是他们把石头挪开，耶稣举目望天说:“父啊!我感谢你，因为你已垂听了我。我知道你常垂听人，我说这话是为了周围这些人，要让他们相信是你差遣我来的。”说完，他就大声喊:“拉撒路，出来!”那死者就从墓穴中走了出来，他的手脚都裹着布条，脸上也包着布。耶稣吩咐人们帮拉撒路把这些东西除掉。拉撒路就与家人一同回家了。

许多造访马利亚的犹太人看见耶稣的作为都皈信了他，但这引起法利赛人的仇恨。法利赛人和祭司们集会说:“这人行了这么多神迹，我们该怎么办？这样下去，大家都信了他，罗马人就会来毁坏我们的圣殿，消灭我们这一民族了。”

其中有一名叫该亚法的祭司说:“你们什么都不懂!让一人替全民去死，免得整个民族被消灭，对你们岂不是件好事。”但这些犹太领袖并不听他说的，他们计划杀害耶稣。耶稣得知后就离开那里，转到以法莲城一带去了。

一一 神迹奇事

耶稣曾行过许多神迹，不仅使死人复活，还能使水变酒、用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人等，但这些神迹他只在皈信者中行，而不显现给邪恶之人。

耶稣曾去参加加利利迦拿城一对新人的婚礼。耶稣的母亲及他的门徒也应邀出席。席间酒喝光了。耶稣的母亲悄悄告诉了耶稣。耶稣说:“母亲，不要勉强我做什么，我的时机还未到。”

耶稣的母亲就吩咐仆人们:“听从耶稣的吩咐，他要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

在婚宴处有六口大石缸，是犹太人施行洁净礼时用的，每只缸可盛两三桶水。耶稣命仆人把水缸装满水，然后叫他们从中舀出来，送给管宴席的人。那人一尝，香醇扑鼻，便把新郎找来，责怪他说:“别人都先上好酒，等客人喝够了才上普通酒，你怎么反其道而行之，将最好的酒留到最后。”新郎听后莫名其妙，因为此事唯有舀水的仆人知道。事后，门徒们得知此事，更加信崇耶稣。这是耶稣行的第一个神迹。

耶稣和门徒坐小船要到湖对岸，同行的还有其他的船只。耶稣布了一天道，已很疲劳，便到船尾躺下睡觉。船行一半路程，湖面忽起大风，顿时白浪翻滚，猛击小船，水灌进船舱，眼看要下沉了，可耶稣却依然在梦乡。门徒们着急了，就去船尾把他叫醒说:“拉比，我们都快淹死了，你怎么毫不在乎？”

耶稣起来命令风和浪:“风止了吧!浪静下来!”风立即停止了，湖面恢复了平静。耶稣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胆怯，难道还没有信心？”

所有在场者都十分恐慌，彼此议论说:“这人是谁，怎么连风浪都听从他？”

耶稣派门徒出去传教，不久他们返回，向耶稣汇报传教情况。由于来找他们的人太多，耶稣和门徒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于是耶稣要把他们带到一处僻静处休息片刻。他们几人悄悄上了船，向僻静处驶去。但他们的行动还是被群众发现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追赶，不少人甚至捷足先登，首先抵达那一僻静之地。

耶稣登岸，见一大群人正等着他们，十分感动，因为他们正像没有牧人的羊群，盼望牧人的到来。于是耶稣就向他们布道，教诲他们。到了傍晚，门徒们来见他，说此处是偏僻之地，天色已晚，是否叫大家分散到附近村庄买些吃食。耶稣则叫门徒们给群众吃的。他们不解地问:“你是要我们花二百元银子去买饼给他们吃吗？”

耶稣说:“不是，是去看看你们一共带了多少饼？”

他们查看后说:“共有五个饼二条鱼。”耶稣就让门徒把群众分成一组组，有五十人的，有一百人，都坐在草地上。耶稣拿起五饼二鱼，举目望天，感谢上帝，然后把它们掰开了递给门徒，又让他们分发给群众，结果人人都吃饱了，而且还有剩余。门徒们把剩余的饼和鱼收集起来共装了十二篮子。当天群众仅男子就有五千。

在这之后，耶稣立即催门徒上船，先抵达对岸的伯赛大。他遣散了群众，独自一人下了船，上山去祷告。门徒们乘船去别处。夜幕降临了，耶稣仍一人在岸上。此时船已离岸很远了，由于风浪很大，船航行很慢，在湖中上下颠簸。

天将破晓，耶稣从湖面上向门徒走去。门徒见一人在湖中行走，以为是鬼，都十分惊慌，高声尖叫起来。耶稣对他们说:“放心，是我，不要怕!”

彼得说:“主啊!如果真是你，就让我从水面上走到你那里吧!”

耶稣说:“来吧!”

于是彼得下了船，在水面上向耶稣走去。但他一见到湖面上波浪汹涌，心中就胆怯，于是开始往下沉，嘴里高呼:“主啊!救我!”

耶稣立刻伸手把他拉住，说:“你的信心太小，为什么要疑惑呢？”

等他们上了船，风也停了。船上的门徒一齐向耶稣下拜并说:“你真是上帝的儿子。”

不久之后，又有大批民众聚集一起听耶稣布道，一连听了三次，所带的食物都已吃光。耶稣见状很悲伤，对门徒说:“这些人听道三天，现已无任何东西可充饥了，如果我们让他们饿着回家，他们会在路上饿晕的，因为其中不少人路途遥远。”

门徒说:“在这偏僻之地，到哪里能为他们找到足够的食物呢？”

耶稣问他们还剩多少东西。他们说还有七个饼。于是耶稣又让他们将群众分成组坐在地上，然后感谢了上帝，将七个饼掰开，让门徒分给大家。他还把几条剩下的小鱼也照样撕开分给众人，最终人人都吃饱了，剩余物资还装了七篮子。这次听道的群众共有四千人。众人吃饱后，耶稣便打发他们走了。他与门徒们则登船驶向大玛努他地区。

一些法利赛人和犹太文士得知耶稣常施神迹，就对耶稣说:“老师，我们希望你显个神迹给我们看。”

耶稣说:“这个世道是多么邪恶和淫乱!你们要看神迹吗？不，除了先知约拿的神迹，再没有别的了。约拿在鱼腹中待了三天三夜。人子也要在地深处待三天三夜。当审判时，尼尼微的人定要起来定这世道的罪，因为尼尼微的人听约拿的宣道就悔改了。看吧!这里有比约拿更重大的事。”

以后又有几个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来见耶稣，想陷害他，也要求他显神迹以证明他的作为是出于上帝的。耶稣对他们说:“傍晚你们会说明天一定是晴天，因为天边有红霞;到早上，你们又会说今天会有风雨，因为天色暗红。你们很会观天色，但却不能洞察这一时代的征兆。这是一个邪恶淫乱的时代!你们想要求神迹吗？除了约拿的神迹，你们再也见不到别的神迹了。”说完耶稣就拂袖而去。

一二 登山宝训

耶稣在加利利传教，赢得了大批信徒。一次，大批民众都跟随他上了山，他的门徒也都聚在他周围。耶稣便坐下，开始教诲他们。

他先谈论什么人是有福的。他说:“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恸的人（为罪恶而悲伤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上帝的）安慰;温柔的（谦和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到（上帝应许的）产业;饥渴慕义（追求正义公理）的人有福了，因为上帝必充分满足他们;怜恤人的（仁慈有同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上帝的）怜恤;清心的（心地纯洁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使人和睦（致力于和平）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被上帝称为儿女;为正义而受迫害的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你们若因为跟从我而遭别人的辱骂、迫害、诽谤，你们就有福了，应当为此感到高兴欢乐，因为你们将得到天上的奖赏，以往的先知也曾遭受同样的迫害。”

耶稣进一步论述了福和祸。他说:“你们贫穷的人有福了，因为上帝的国是你们的;你们饥饿的人有福了，因为你们将得饱足;你们哀哭的人有福了，因为你们将要喜笑。……但你们富足的人有祸了，因为你们已享够了安乐;你们饱足的人有祸了，因为你们将挨饥饿;你们喜笑的人有祸了，因为你们将要哀恸哭泣;人都说你们好的时候有祸了，因为他们的祖宗假先知也是这样。”

耶稣鼓励门徒们要做世界的盐和光。他说:“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样叫它再咸呢？它就成了废物，只好丢掉，任人践踏。你们是世上的光。一座建造在山上的城市是遮挡不了的。没人会把点亮的灯放在斗底下，而定会放在灯台上，以照亮全家。同样，你们的光也要照在人的面前，让人们见到你们的好行为，来称颂你们天上的父。”耶稣讲述了内心中光的重要性。他说:“眼睛好比身体的灯，眼睛明亮，全身就光明，眼睛昏花，全身就黑暗，你心中的光如灭了，那黑暗将是多么可怕。”

耶稣一贯反对法利赛人恪守律法书上的教条，而忽略了它的精义。对律法书中提到的守安息日，各种食物禁忌、严格禁食以及生活中规定的各种繁文缛节，耶稣都不赞成。但他对摩西律法书的精义则十分重视。他对门徒们说:“不要以为我来的目的是废除律法和先知的教诲。我不是来废除，而是来成全它们的真义。我老实告诉你们，只要天地存在，律法一点一画也不能废。违反诫命中最小的一条、并教别人也这么做的，在天国中将成为最渺小的;相反，那遵守律法的、并教育别人也遵守的，在天国中将成为最伟大的。所以我告诉你们，一定要比文士和法利赛人更忠实地实行上帝的意旨才能进天国。”以后，耶稣又对人说，最大的诫命有两条，“一是你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爱主你的上帝;其次是爱人如己，没有再比这两条诫命更大的了。”

耶稣劝诫人们不可动怒。他说:“古人云:‘不可杀人，凡杀人者要受法律制裁。’但我要告诉你们，向兄弟发怒或骂他们‘废物’的也得上法庭受制裁，骂兄弟为‘蠢东西’的，则逃不了地狱的火刑。……如果你在祭坛向上帝献祭时，想起你兄弟对你的不满，你就要把供物留在祭坛前，立即与他讲和，然后再回来献祭。如有人控告你，你应趁未去法庭前与他和解……”

对奸淫罪的看法，耶稣比他人看得更深。他说:“古人云:‘不可奸淫。’但我要告诉你们，看见妇女而生邪念的，在心里已犯了奸淫罪了。假如你的右眼使你失足，就要把它剜出，扔掉;假如右手使你失足，把它砍下，扔掉;损失身体的一部分总比整个身体陷入地狱好。”

他又说:“假如有人不是因妻子不贞而离弃她，他就不对，因为妻子再嫁就等于使其妻犯了奸淫，而娶她的男子也犯了奸淫。”

耶稣还劝人们要宽以待人、爱仇敌、不要报复。他说:“你们曾听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我要告诉你们，不要向欺负你的人报复。假如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让他打;假如有人要拿你的内衣，你就连外衣也给他;如有人强迫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有求你的，你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你们听说:‘爱你的朋友，恨你的仇敌。’但我要告诉你，要爱你的仇敌，并为迫害你的人祷告，这样你们才能做天父的儿女，因为他叫太阳照好人也照坏人;降雨给行善的，也给作恶的。假如你们只爱那些爱你们的人，有什么可嘉奖的呢？税吏不也如此。假如你们只向朋友请安，那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就连异教徒也如此。你们要成为完全之人，就像天父一样。”耶稣还说，天父就是这样恩待人的:“你们祈求，就得到;寻找，就找到;敲门，就给你开门。……你们中有谁儿子要面包，却拿石头给他？要鱼，却给他蛇？你们虽邪恶，尚且还知道拿好东西给自己的儿女，你们的天父岂不更把好东西赐予祈求他的人吗？你们要别人怎样待你，就得怎样待别人，这是律法书和先知教导的真谛。”

耶稣教导门徒们行善事时不要炫耀。他说:“你们不可故意在人前行善事，叫人看见，如这样就得不到天父的赏赐。你们施舍时不可大吹大擂，就像那些伪善者在街上所行的故意要得人夸奖。……你们施舍时要悄悄地在私下做，这样天父定会奖赏你。”耶稣还要信徒祷告，禁食也要私下进行，不要像伪善者那样故意让人看见。

耶稣对金钱财物看得很淡漠，他教导信徒也要如此。他说:“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因为有虫子蛀、会生锈，又会遭盗贼偷。要为自己积财宝在天上，那里没虫蛀，不会生锈，也不会遭盗贼偷。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哪里。”他又说:“没有人同时能侍奉两主……不可能同时做上帝的仆人又做金钱的奴仆。你们不要为饮食、衣着忧虑，难道生命不比饮食重要、身体不比衣服贵重吗？你们看天上的鸟，它们不种、不收、也不存粮在仓，你们天父尚且养活它们，你们不比飞鸟贵重，你们中有谁因整日思虑这些而多活一时呢？为什么要为衣服忧虑呢？看看野地里的百合花怎样生长吧!它们不为自己缝制衣服，但就连荣华显赫的所罗门王所穿的衣服也比不上它们美丽。你们的信心太小了，野地里的草今天开明天就枯萎了，上帝尚且给它们装饰，何况你们呢？所以不要忧虑吃喝衣着，这些都是外邦人异教徒所追逐的。你们的天父知道你们的需求。你们应先求上帝的国和他的义，他就会把这一切供给你们。不要为明天忧虑，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当天的忧虑当天承担就已够了。”

耶稣还教导信徒不要在背后议论人。他说:“不要议论人，免得你们被议论，因为你们怎么议论人，人也必怎么议论你们;你们用什么量器度量他人，他们也会用同样量器度量你们。你们为什么只看见你兄弟的眼中有刺，而见不到自己眼中有梁木呢？你自己眼中有梁木怎么能对你兄弟说‘让我取出你眼中的刺’呢？你们这些伪善的人，先把你自己眼中的梁木去掉，才能看得清楚，以便去掉你兄弟眼中的刺。不要把圣物丢给狗吃，它会转过来咬你;也不要把珍珠丢给猪，它会把它们践踏在脚底。”

耶稣指出寻找真理之路不容易，道路也不平坦。他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通向灭亡的门总是宽的，路也好走，朝着这方向走的人很多;但通向生命的门是窄的，路是难走的，找到的人很少。”

耶稣再三警告人们要提防假先知。他说:“他们外面披着羊皮，内里却是残暴的狼。你们能从他们结的果子识别出他们:荆棘岂能结出葡萄，蒺藜岂能结出无花果。好树结好果，坏树结坏果。好树不结坏果，坏树也不结好果。不结好果的树就要砍下，扔入火中。所以凭他们结的果就可识别他们。那些口称主啊主啊的人不能进天国，只有尊奉我天父旨意的才能进去。”

耶稣强调只有那些切实按他的话去做的人才真正经得起考验。他说:“凡听我话去实行的，就像一个聪明人把房子盖在磐石上，任凭风吹雨打，房子坚实挺立，因为它以磐石为根基。凡是听见我的话而不去实行的，就像蠢人把房子建在沙滩上，一遭风吹雨淋，房子就倒塌了，而且塌得惨重!”

耶稣的这些教诲，使群众耳目一新，因为这与他们以前听文士们所讲的都不一样，但正是这些话使他在群众中具有崇高的权威性。

以后，耶稣又多次对门徒讲到要宽恕人。他说:“假如你兄弟对你犯了罪，你就去见他，单独与他谈，指出他的错误。如果他听从你的劝告，你就把他争取过来了。假如他不听，你就约请一两个人一起去，这样你对他每句指责的话就都有人作证。如果他仍不听，可将此事始末向教会报告。他如连教会的话都不听，那就只能把他当外人对待了。”

那时彼得问耶稣:“主啊!我的兄弟得罪我，我应饶恕他几次？七次够吗？”

耶稣说:“不是七次，而是七十个七次。例如一位君王要向一位欠他几千万元钱的臣仆讨还债款，此人无钱归还，君王就下令要将他卖为奴隶，还要把他妻儿及一切所有都卖掉抵押债务。那臣仆在主人面前跪下求情，请他宽容几天，定将债务还清。君王动了恻隐之心，便免了他的债，并释放了他。这臣仆一出去，遇见一位欠了他几块钱的同伴，就向这位同伴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向他逼债。他的同伴当下向他求情宽容几天，定将债务还清，但他却不依不饶，还将同伴下了狱，等他还清债务。其他人见后都愤愤不平，便去告诉君王。君王听后大怒，把那臣仆叫来说:“你这恶奴，我免了你欠我的债，你就不能像我对你那样宽容你的同伴吗？”于是君王下令将他关进监狱，要他偿还一切债务。耶稣说:“如果你们每个人不肯宽恕你的弟兄，我的天父也要同样对待你们。”

耶稣经常教导信徒，要得永生就要全心全意地爱上帝，并要爱邻人像爱自己。有位犹太文士故意问耶稣:“谁是我的邻人？”

耶稣说:“有一人从耶路撒冷前往耶利哥的途中遇到海盗。他们剥掉了他的衣服，并把他打个半死，丢在那里。有一位祭司从那条路上经过，看到了这人，立刻走开，从另一边过去。接着又有一位利未人经过那里，他上前看了看那人也走开了。后来，一位撒玛利亚人经过，他一看见此人，立即动了慈悲心，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伤口上，替他包扎好，又扶他上自己的驴，带到一家客店，照顾他。第二天，他拿出两个银币交给客店主人，请他照顾，并保证等他回来路过这里时偿付此人的所有费用。”耶稣问他:“你看这三人中哪一个是那人的邻人呢？”

这位文士说:“当然是那位以仁慈待他的人。”

耶稣说:“那你就按此去做吧!”

一三 天国的比喻

耶稣布道时都要用大量的比喻，尤其在论及天国、上帝的子民及他的拯救等方面内容时，更是处处用比喻。门徒对此很不理解，问他为什么向群众布道时总用比喻。耶稣说:“关于天国的奥秘我已赐给了你们，但并不是给他们的，因为我要丰富那些已有的，而使那些贫乏的更贫乏。我对他们讲比喻是因为他们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又不明白。这正应了以赛亚的话:‘你们听了又听却不明白，看了又看却看不见，因为百姓心智闭塞，耳堵目闭。如回心转意，我就能医治他们。’不过你们是有福的，眼能见、耳能听，但以前的先知想见你们所见、听你们所听，均没如愿。”耶稣运用一则撒种的比喻说明对天国的理解各人不同。有人明白，有人永远不明白;有人收获大、有人收获小。他说:有一人去撒种，有些种子落在路旁，鸟儿飞来把它们吃了。那些听天国的道不明白的人正像这些种子，邪恶者来，把撒在他们心田的道都夺走了。有些种子撒在浅土石地上，因入土不深，很快就长苗，但太阳一出，幼苗就给晒焦了。这就像那些虽然乐意接受天国的道但扎根不深、不能持久的人，一旦因这道而遭迫害或遇困难就立即放弃。还有些种子被撒在荆棘中，荆棘长起来，把幼苗挤住了，这就好比有人听了道后，因生活的忧虑、财富的诱惑，窒息了这道，使它结不了果。还有些种子被撒在肥沃的土壤中，它就长大结实、收成是种子的一百倍，也有六十倍或三十倍的。这就好比人听了道后，领悟了，然后结出果实，根据人们不同的悟性，有人收获一百倍，有人则收获六十倍或三十倍。

一天，耶稣又向群众布道。他说:“天国好比一粒芥菜籽，它比其他种子都小。但人们把它种下去，长得却比任何蔬菜都大。它长成一棵树，连鸟都能在它枝头上搭窝。”

他又说:“天国好比面酵，女人把它拿来放在面团内，全团面就都发起来了。”

耶稣还引用了撒种的比喻。他说:“天国好比有人把好种子撒在地里，但一天，大家睡觉时仇敌来了，把稗子也撒在麦子中，到麦子长大结穗时，稗子也长出来了。田主的仆人就去问主人:‘你撒在地里都是好种子，怎么长出稗子来了？’主人说:‘这是仇敌干的。’仆人问他是否要拔去稗子。主人说‘不必了，因为你们拔稗子时，恐怕会把麦子也拔了，让它们一起长吧，等收割时，我会吩咐收割工人先拔去稗子，把它们捆起来，放在火中烧，然后再收麦子，储藏在我的仓库内。’”

等群众走后，门徒们问耶稣，麦子与稗子的比喻是什么意思。耶稣说:“那撒好种子的人是人子，田地是指这个世界，好种子是指属于天国的子民;稗子是属邪恶者的人，撒稗子的仇敌就是魔鬼。收割的时候是指世界末日，收割的工人是天使。到了末日，作恶者像稗子一样给拔出，扔到火中烧掉。人子将派遣天使把那些诱人作恶犯罪的人都抓起来，扔进熊熊大火中，让他们在那里哀哭和咬牙切齿。那时，上帝的子民将在天父的国度内像太阳那样发出光。”

耶稣又对门徒说:“天国好比埋在田地里的财宝，有人发现了，就把它重新掩埋起来，高兴地把自己所有一切都变卖了，去购买那块地。天国又好比一颗贵重的珍珠，当有人发现了，他就卖掉一切，去购买这颗珍珠。天国又好比鱼网，渔人将它撒在湖里，等网一满把它拉起。他坐在岸上，把捕捞到的各种鱼加以分类，好的就放入桶内，坏的则扔掉。世界末日也是这样，天使下来，把好人与坏人区分开。坏人投入灼热燃烧的火炉内，让他们哀哭和咬牙切齿。”

耶稣说完后问他们是否明白这些比喻，门徒们都说明白了。耶稣说:“凡文士受教作天国的门徒的，就像一家的主人把他家库房内新的和旧的东西都搬出来。”

耶稣又用葡萄园园主为比喻来形容天国。他说，天国好比葡萄园园主，他清晨雇了几个工人，就叫他们去他的葡萄园工作，约定一天付一元工资。到上午九点左右，他去市场，见到有人在那里无所事事，他叫他们也去葡萄园工作，答应给他们公道的工资。到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三点他又去雇了几个工人进葡萄园工作。下午将近五点，他去市场见有人还站在那里，就问他们:“怎么整天闲着不干活？”他们说:“因为没人雇用我们。”于是他又雇他们进葡萄园工作。傍晚时分，园主叫领班分发工资，最后来的先发，那些下午五点才来的每人领了一元钱。比他们早来的人以为可以多得，但也只得了一元钱。那些清晨开始工作的人就很生气，埋怨道:“这些最后进来的人只工作了一小时，而我们在烈日下劳碌了一天，怎么竟只付给与他们一样的工资？”园主对其中一人说:“朋友，我并没有亏欠你，因为你同意一天一元钱工资，拿着你的钱回去吧!我愿意支付给最后来的人与你同样多的工资，难道我无权支配我自己的钱吗？为我待人慷慨你就嫉妒了吗？”耶稣最后的结论是:那些后来者要居先，而在先的，则要落后。

耶稣还用婚宴比喻天国。他说，天国好比一个国王为自己儿子准备的婚宴，他派仆人去邀请宾客来参加，可他们都不肯来。于是他又派出一批仆人，带信给宾客们说:“我的宴席一切准备就绪，公牛肥畜都具备，请各位光临!”但那些被邀请者毫不理会，各忙各的，有些去地里，有些去商店，还有些甚至抓住这些仆人拳打脚踢，把他们杀了。国王得知后大怒，派兵去杀那些凶手，烧毁他们的城市。然后他对仆人说:“我的婚宴已摆好，先前所邀请的不配享受。现在你们去大街上，无论见谁，都邀请他们来参加宴席。”于是仆人们去街上，将所遇见的所有人，不管好坏都一齐请来，挤满了宴会大厅。

国王出来会客时，见有一客人没穿婚宴礼服，就问:“朋友，你到这里来怎么不穿礼服？”那人一言不发。国王便吩咐仆人:“把他捆起来，扔到外面的黑夜中去，让他在那里哀哭、咬牙切齿吧。”

耶稣最后说:“天国被邀请的人多，而被选上的人少。”

一四 法利赛人与耶稣

耶稣得到广大人民、尤其是穷人的拥护，但也遭到犹太上层人物，包括撒都该人和法利赛人的仇视。撒都该人属希律党人，由犹太贵族、大祭司等人组成。法利赛人属犹太经师、经学教师，亦称文士。他们处处刁难耶稣，甚至设计陷害他。耶稣则针锋相对揭露他们，尤其是对法利赛人。由于他们口不离律法，自认为只有他们精通律法，维护律法，对群众颇有迷惑性。耶稣在人民中对他们的揭露最深刻、最犀利，骂他们是假冒伪善者。“伪善者”几乎成了法利赛人的代名词。

耶稣曾对法利赛人说:“律法和先知的效用到施洗约翰为止。从此上帝的福音传开了，人人都努力挤进去。可天地的消逝要比律法的一点一画被涂抹还容易。”

耶稣经常提醒门徒要提防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的阴谋和毒素。一次耶稣同他们一起上了船，门徒们发现他们忘了带上足够的食品，当时全船只有一个饼。他们忽然听见耶稣警告他们:“你们要小心法利赛人和希律的酵母。”

门徒们不解，互相议论说:“他说此话是因为我们没饼吧!”

耶稣已知他们在想什么，就说:“你们为什么还在议论没饼一事呢？难道你们就这么不明白，头脑就这么迟钝？你们有眼看不见、有耳听不到吗？你们还记不记得我用五饼二鱼喂饱了五千人还剩余了多少？”他们答:“十二篮子。”耶稣又问:“我掰开七饼喂饱四千人还剩多少？”他们答:“七篮子。”耶稣说:“那你们怎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门徒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耶稣要他们提防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流毒的扩展。

耶稣与法利赛人斗争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对律法的理解。

一次，施洗约翰的门徒和法利赛人正在禁食，有人问耶稣说:“约翰的门徒和法利赛人禁食，而你的门徒却不禁食？”

耶稣说:“新郎在婚宴上的时候，贺喜的人会禁食吗？只要跟新郎在一起，那些人就不会禁食。可是日子到了，新郎被带走，他们就要禁食了。没人会用新布去补旧衣服，如这样，新的补钉就会使旧衣服撕破，裂缝更大;也没有人拿新酒装在旧皮袋中，这样新酒就会胀破旧皮袋，使袋破酒漏，所以新酒要装在新皮袋中。”

有一个安息日，耶稣和众门徒经过一片麦田，边走边摘一些麦穗。法利赛人见到后就去责问耶稣说:“你管教不严，你的门徒违反了安息日的戒律，做了不许做的事。”

耶稣说:“你们难道没念过经上说的，大卫在需要食物的时候做了什么？他与随从饿了，就进上帝的圣殿，吃了献给上帝的供饼。……据我们的律法，只有祭司才能吃供饼，可大卫吃了，还分给随从吃。”耶稣接着说:“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而生存。人子也是安息日的主。”

一些法利赛人和耶路撒冷来的文士一同去见耶稣，见耶稣门徒不像他们先洗手再吃饭，就问耶稣:“为什么你的门徒不遵守祖先遗训，竟用不干净的手去吃饭？”因为按犹太人传统，一定要洗过手才吃饭，街上买的东西不经洗涤也不能吃。此外他们还有一大套陈规戒律，对如何洗杯子、洗锅、洗铜器、铺床等等都有详细规定。

耶稣说:“以赛亚对你们这班伪善之辈的预言确实是千真万确:上帝说，‘这些人用舌唇敬我，而心却背离我。他们把人的规定当做我的命令，这种敬拜是徒然。’”耶稣又说:“你们遵古人遗训而放弃了上帝的律法。你们巧妙地拒绝上帝的律法，为的是保留你们的传统。摩西命令你们‘要孝敬父母，咒骂父母的，要受死刑’，而你们偏说:‘要是有人把奉养父母的东西当做献给上帝的供物，就不必奉养父母了。’你们这么做就是把你们的传统取代了上帝的道。你们还做了许多其他类似的事。”

耶稣驳斥了法利赛人后，又对众人说:“你们要听从我，领悟我的话。那些由外入内之物不会玷污人，唯有从内往外之物才能玷污人。”等众人走后，门徒问他此话何意。耶稣说:“你们也与他们一样不明白？那些从外入内的东西不是进入人的心灵，而是进入肚子，然后排泄出来，因此不会玷污人。而那些从内往外的东西是从人心中发出来的种种恶念。人受恶念支配就会去犯罪:偷盗、凶杀、奸淫、贪婪、邪恶、诡诈、放荡、嫉妒、诽谤、骄傲、狂妄等等。这些都是从人心内发出，能玷污人。”

一些法利赛人设计了圈套来见耶稣。他们说:“根据我们的律法，丈夫是否可以用任何理由休妻？”

耶稣说:“你们难道没有念过经文？经文说:‘太初，造物主造男又造女。’又说:‘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结合，两人成为一体。’所以夫妻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一体，上帝配合的人，不可分离。”

法利赛人又问:“那为什么摩西给我们的诫命说，男人给妻子一张休书就可把她休了呢？”

耶稣说:“摩西准许你们休妻是因为你们的心肠太硬，但在创世初期并非如此。我告诉你们，除非妻子不贞，任何人休妻，再与其他女人结婚就是犯了奸淫。”

门徒听后说:“丈夫和妻子既然是这种关系，倒不如不结婚。”

耶稣说:“这些教诲并非人人都能接受，只有得到上帝特别恩赐的人才能接受。因为人不结婚的理由很多。有些人是生来不适宜结婚;有些人是因人为原因不能结婚;另一些人是为天国的缘故而不结婚。能接受这一教诲的就接受吧。”

耶稣和他的门徒一次去耶路撒冷圣殿讲道。当他们进入圣殿后，犹太文士、祭司长、长老等人前来责问他，是谁给他权柄做这些事的。耶稣反问他们说:“你们能否先告诉我，施洗约翰的权柄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上帝那里，还是从人那里来的？”

他们商量如何回答耶稣，便说:“如果我们说是从上帝那里来的，他就会说:‘那么你们为什么不相信约翰？’如果我们说从人那里来的，那么百姓那里通不过，因为他们都相信约翰是先知。”于是他们就对耶稣说他们不知道。耶稣说:“那我告诉你们一个故事。某人有两个儿子，他对老大说:‘孩子你今天去葡萄园工作。’老大说:‘我不去。’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又去了。父亲又叫老二去葡萄园，老二说:‘好的，爸爸，我就去。’可是他并没有去。你们说这两个儿子究竟哪一个遵照父亲的意思呢？”

他们说:“那个大儿子。”

耶稣说:“我告诉你们，娼妓和税棍都要比你们先成为上帝的子民。因为施洗约翰来了，他指示你们走正路，可你们不信他;而税棍和娼妓都信了他。你们见了却依旧故我，丝毫没有转变，仍然不信他。”

耶稣又用了一名坏佃户作比喻说:“有一人开垦了一个葡萄园，周围用篱笆围着，在园内挖了一个压酒池，并盖了守望塔，然后将葡萄园租给佃户们，自己则外出旅游了。到了收获的季节，他打发仆人向佃户去收取他应得的份额，但仆人却遭到佃户们的毒打，只得空手而归。主人又派另一名仆人去要，佃户们又把仆人的头打破了，还侮辱他。主人再次派仆人去，这次佃户们竟把他杀了。就这样，主人派了一个又一个的仆人，不是被打就是被杀。最后主人只得派他最疼爱的儿子去，心想:‘他们会尊敬我儿子的。’谁知这些佃户彼此商量说:‘此人是园主的继承人，我们把他杀了，产业就归我们了。’于是他们就抓住了那儿子，把他杀了，把尸体扔到葡萄园外面。”耶稣接着问他们:“你们看，这位葡萄园主该怎么办？他一定是去杀灭这些佃户，把葡萄园租给他人。我想你们一定念过这段经文:泥水匠所丢弃的这块石头，已成为最重要的基石。这是主所做成的，有多么奇妙。”犹太人知道耶稣比喻的是他们想逮捕他，又怕引起众怒，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又有法利赛人和希律党徒来找耶稣话柄，设计害他。他们对他说:“老师，我们知道，你不管人们怎么想，也不看人的情面，只是诚实地用上帝旨意教诲人。请告诉我们，向罗马皇帝凯撒纳税是否违背我们的律法？我们该不该纳？”

耶稣看穿了他们的诡计，便说:“你们为什么要陷害我？请把一枚银币取来让我看看。”于是他们递给他一枚银币。耶稣问:“这上面的名号和像是谁的？”他们答:“是凯撒的。”

耶稣说:“那么凯撒的东西归凯撒，上帝的东西归上帝。”他们听后惊讶不已，竟无言以对。

一些不相信人会复活的撒都该人来见耶稣，说:“老师，摩西为我们立法:‘如一人死了，没有儿女，他的弟弟必须娶嫂为妻，为他哥哥传宗接代。’曾有兄弟七人，老大结婚死后无子女，老二就娶了寡嫂，也无子女，但不久他也死了，于是老三又娶了她，结果也死了。最后七个兄弟都娶过这一女人，但他们都死了，而且都无子女，最后那女人也死了。那么请问到复活那天，这女人算是谁的妻子呢？”

耶稣说:“你们错了，你们不懂上帝的权能，因为人复活时就像天使一样，不娶也不嫁。关于死人复活的事，你们难道没念过摩西律法书上记载的荆棘燃烧的故事吗？上帝对摩西说:‘我是亚伯拉罕的上帝、以撒的上帝、雅各的上帝。’意思是上帝是活人的上帝，而不是死人的上帝。你们完全错了。”

一些法利赛人聚集在一起，耶稣问他们:“你们怎么看待基督？他是谁的后代？”

他们回答:“他是大卫的后代。”

耶稣说:“你们怎么说基督是大卫的后代？大卫在受圣灵感动时曾说过:‘主对我主说:你坐在我的右边，等我使你的仇敌屈伏在你脚下。’大卫称他为‘主’，基督怎会是大卫的后代？”他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回答这一问题。

耶稣就对群众及门徒说:“文士和法利赛人站在摩西地位解释律法，你们要尊重他们的教诲，但不要模仿他们的行为。这些人只会说不会做。他们把难担和重担捆扎了，搁在别人的肩膀上，自己却连一根指头都不动。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给别人看的。他们佩带着很大的经文包，又加长了衣服的穗子;他们喜爱坐宴会的首位和会堂中的高位，又喜爱人们在大街上向他们问安并称他们为拉比（老师）。其实你们不要接受拉比这一称呼，因为你们彼此都是兄弟，只有一位是你们的老师。你们不要称地上的人为‘父’，因为你们只有一位天上的父。也不要接受师尊的称呼，因为你们只有唯一的师尊，即基督。你们中谁最大，谁就得做大家的仆人。凡自高的人必被降为卑微，而自甘卑微者必被升高。”

耶稣讲了一则比喻，是针对那些自以为是、轻视别人的人说的。他说:“有两个人到圣殿祷告，一个是法利赛人，一个是收税人。那个法利赛人昂然站立，祷告说:‘上帝啊!我感谢你，因为我不像别人那么贪婪、不义、淫乱，更不像那个税棍。我每星期禁食两次，又奉献全部收入的十分之一。’而那位收税人远远地站着，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捶胸说:‘上帝可怜我这个罪人。’我告诉你们，在上帝眼中的义人是那个收税人，而不是那个法利赛人。因为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而自卑的必升为高。”

耶稣又严厉谴责伪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说:“你们要遭殃了!你们当人面把天国之门关起来，自己不进去，还不让别人进去!……你们占寡妇的便宜，吞没她们的家产，却在人前做长篇祷告，你们定会受更严厉的惩罚!……你们竟说:‘如果有人指着圣殿起誓，这誓可不算数;如指着圣殿的金子起誓，就必须遵守。’……试问金子重要还是使金子成圣物的圣殿重要？你们又说:‘如有人指着祭坛发誓可以不算，如他指着祭坛供物发誓就必须遵守。’……究竟供物重要还是使供物成圣物的祭坛重要？人指着祭坛发誓，就是指着祭坛及坛上的一切供物发誓，指天发誓，就是指上帝的宝座及坐在上面的上帝发誓。……你们连调味的香料……等物都献上十分之一给上帝，但律法真正重要的教训、公义、怜悯、信实反倒不要了。这些重要的教训才是你们必须实行的，不可不行的。你们这些瞎眼领路的，蠓虫你们滤出来了，骆驼你们倒吞了下去。……你们把杯盘外面洗得干干净净，里面却盛满了强暴自私。瞎眼的法利赛人哪!先洗净杯子的里面，外面也就干净了。……你们好像那粉刷了的坟墓，外面好看，里面却全是死人骨头和污秽之物。你们也是如此，外面显出公义来，里面却装了伪善和不法之事。……你们替先知修坟、为圣贤立碑，还说:‘如果我们生活在祖先的时代，我们决不会像他们那样杀害先知!’可见你们已承认是那些杀害先知的人的子孙了!你们尽管去继承你们祖宗的恶贯满盈。你们这些毒蛇之种，怎能逃脱地狱的刑罚。我要派先知、哲人、文士到你们这里来。有的要被你们杀害，有的要被你们钉十字架，有的要在你们的会堂中受鞭打，被从这个城追到那个城。因此一切杀戮无辜的罪都要归到你们身上，从义人亚伯的血直到在你们圣殿和祭坛间所杀的巴拉加的儿子撒迦利亚的血为止。我实话告诉你们，这些惩罚都要归到这一世代了。”

耶稣谴责的是那些伪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但对少数接受他教诲的文士，耶稣是给予肯定的，而且向他们揭示天国的奥秘。

一位文士听到耶稣与撒都该人辩论，认为耶稣强调“上帝是活人的而不是死人的上帝”这句话十分正确，就上前向耶稣提出一个问题:“诫命中哪一条最重要？”

耶稣说:“第一重要的就是:‘以色列啊，你要听!主——我们的上帝是唯一的主，你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爱主——你的上帝’。其次就是‘爱人如己’，没有其他诫命比这两条更重要的了。”

那位文士说:“老师，你说得对!正如你所说的，上帝是唯一的主，他以外没有别的上帝。人要尽心、尽智、尽力爱他，又要爱人如己，这比一切燔祭和各种祭祀要重要得多。”

耶稣看出他的回答很有智慧，就对他说:“你离上帝的国不远了。”

还有位法利赛人名叫尼哥底母，是犹太人领袖。一天晚上，他去见耶稣说:“拉比，我们知道你是从上帝那里来的教师。你所行的神迹若无上帝同在是无人能行的。”耶稣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人如不重生，就不能见到上帝之国。”

尼哥底母说:“一个已老的人怎么能重生呢？难道能重进母胎再生下来吗？”

耶稣说:“我实话对你说，人要不是从水和圣灵重生，就不能进上帝之国。从肉身生的是肉，从灵生的就是灵。不要因为我说你们必须重生而惊奇。风随意吹动，你听见它的声音却不知从何而来，往哪里去，凡从圣灵生的也是这样。”

尼哥底母问他怎么会有这种事？耶稣说:“你是以色列人的教师，还不明白此事吗？我实话告诉你，我们所说的，是我们所知道的;我们所见证的，是我们所见到的。你们却不愿接受我们的见证。我告诉你们关于这世上的事，你们尚且不信，我要告诉你们天上的事，你们怎么会相信呢？除了从天上降下来的人子，从没人上过天。摩西在旷野怎样举蛇，人子也必照样被举起来，使一切信他的人得永生。上帝爱世人，甚至把他的独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因为上帝差遣他儿子降世不是来定世人的罪，而是让世人借着他而得救。信他者不会被定罪;不信的人则罪已定了……”

尼哥底母虽当时不甚明白耶稣的意思，但在以后法利赛人要逮捕耶稣时，他就为耶稣说话。他说:“不先听本人口供，不知他做什么，难道我们的律法就能定他的罪？”在耶稣被处死后，又是尼哥底母带着一百斤左右的没药、沉香，按犹太人殡葬仪式，把耶稣的身体用细麻布和香料裹上。

一五 耶稣与妇女

耶稣走遍了城乡，传播上帝之国的福音，十二门徒跟随着他，此外还有大批妇女追随他。其中有许多妇女是因耶稣治愈了她们的病而相信他的。有位抹大拉的马利亚，由于恶鬼纠缠，经常神志恍惚，行为不羁，耶稣从她身上赶出了七个鬼。当她治愈后便成了耶稣忠实的信徒。耶稣的教诲还吸引了一批富裕妇女，如希律的家宰苦撒之妻约亚拿。她与其他不少妇女都用自己的财物供给耶稣及其门徒们。

耶稣对非犹太人的外邦妇女决不歧视，在她们中间也发展了一批信徒。他还通过一位撒玛利亚妇女，使一批撒玛利亚人信奉了他。

耶稣在犹太传教时，许多人都接受他的教诲并要求受洗。耶稣令门徒们为他们施洗，迅速发展了一批信徒，很快他的信徒数量超过了施洗约翰。法利赛人知道后非常恼怒。耶稣得知此事后，便带了几名门徒离开犹太，前往加利利。途中，他们经过撒马利亚的叙加镇，那里有一口井叫雅各井，因该地以往是雅各赐予其子约瑟的。耶稣走累了就坐井边休息。当时已是中午时分，门徒们就去镇里买食物。有位撒玛利亚妇女来井边打水，耶稣问她要水喝。因为犹太人与撒玛利亚人素不来往，所以那妇女说:“你是犹太人，我是撒玛利亚人，为什么要问我要水喝呢？”

耶稣说:“如果你知道上帝的恩赐和现在向你要水喝的人是谁，你必定早就会求他，他也必早给你活水了。”

那妇女说:“先生，你没打水器具，井又深，你到哪里去取活水呢？我们的祖先雅各给我们这口井，他及他的子女、牲畜都喝这口井的水，难道你会比雅各还大？”

耶稣说:“喝了这水的还会再渴。但是，谁喝了我给的水，将永远不再渴。我给的水要在他里面成为泉源，使他得到永恒的生命。”

这位妇人说:“先生，请给我这水，使我永远不渴，也不用再来此打水了。”耶稣对她说:“你去把你的丈夫也叫来。”

这位妇女回答说:“我没丈夫。”

耶稣说:“你说你没丈夫是不错，但你曾有过五个丈夫。你说的是真话。”

女人说:“先生，我看出你是位先知。我们撒玛利亚人的祖先在这山上敬拜上帝，你们犹太人却说耶路撒冷才是敬拜上帝的地方。”

耶稣说:“妇人，你应当信我，时候一到，人们将不在这山，也不在耶路撒冷敬拜天父。你们不知道所拜的是谁，而我们犹太人知道所拜的是谁，因为救恩是从犹太人来的。可是时候一到，实际现在就是时候了，那真正敬拜天父的，要用心灵和真诚敬拜。这种敬拜是天父所要的。上帝是灵，敬拜他的人必须以心灵和真诚敬拜。”

那女人说:“我知道那称为基督的弥赛亚将要来，他来了必将把一切事都告诉我们。”

耶稣说:“与你说话的就是。”

正值此时，耶稣的门徒们回来了，看见耶稣与一位妇女谈话十分惊奇，但他们什么也没问。那位妇女放下水罐，走进镇内，逢人便说:“你们快去看，有一人把我平生所做的一切都说出来了，也许他就是基督。”人们都跟着她离镇前往井边去见耶稣。

那位妇女离开后，门徒请耶稣用餐。耶稣说:“我有食物，是你们所不知道的。”

门徒们深感奇怪，互相议论说:“难道已有人给他送食物了？”

耶稣见他们议论，知道他们不明白，就对他们说:“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遣我来的那一位的旨意，要完成他交给我的工作。你们不是说，要再过四个月才到收割的时候吗？我告诉你们，举目向四周看看吧!庄稼已经熟了，可以收割了。收割人得到了报偿，为永恒的生命积攒了食粮，播种的和收割的都同乐。俗语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此话确实。我差遣你们去收割你们没有耕作的田地;别人辛劳，而你们享受他们辛劳的成果。”

叙加镇许多撒玛利亚人听那妇女说，耶稣把她所做过的事都说出来了，便都相信了耶稣。他们来到耶稣面前，恳留耶稣与他们一起住。耶稣在那里住了两天，教诲开导他们。不少人听后都信了他。他们对那位妇女说:“我们现在真信了，不是因为听你说的，而是因为亲耳听了他的教诲，确信他是救世主。”

对那些渴求他布道的妇女，耶稣都积极支持。

一次耶稣和门徒来到伯大尼小村庄，受到马大和马利亚两姐妹热情接待。马大为招待耶稣一行人忙前忙后，端茶做饭，而她妹妹马利亚却静静坐在耶稣身边，听他的教诲。马大见妹妹不帮她干活，有些生气，就对耶稣说:“主啊!我妹妹让我一人伺候你，你不介意吧!请叫她来帮帮我。”

耶稣说:“马大、马大，你为许多事情劳神费心，但只有一件事是不可缺少的。马利亚已选择了那最好的事，无人可夺走。”

当耶稣预知自己将受死前的几天，他又来到伯大尼村。有人为他准备了晚餐，马大帮忙招待，拉撒路与其他客人陪耶稣用餐。这时，马利亚拿了一瓶极珍贵的香油，倒在耶稣脚上，又用自己的头发去擦，顿时，满屋香气扑鼻。这时耶稣的一位门徒，即不久将出卖他的加略人犹大说:“为什么不拿这香油去卖三百银元，以救济穷人呢？”犹大说此话决非对穷人的关心，实际上他本人就是个贼。当他经管团体的钱财时，常盗用公款。

耶稣说:“由她吧!何必为难她？她为我做了件美好的事。你们常可同穷人在一起，只要愿意，你们随时可帮助他们。可我不能常与你们在一起。她倒香油在我身上，是为我的日后埋葬作准备。我告诉你们，普天之下，福音无论传到何处，人人都要述说她的事，纪念她。”

耶稣在被处死后三天复活时，他最早是向几名妇女显现，其中有抹大拉的马利亚、雅各母亲马利亚等人。

在耶稣那时代，妇女普遍受社会的歧视，但耶稣却像兄长般地仁慈地对待她们。

一六 耶稣与罪人

耶稣的布道吸引了许多税棍和恶人，这引起一些法利赛人和文士的非议。他们说:“此人竟接待坏人，还与他们一起用餐。”

耶稣对他们说:“不应鄙视像他们这样的人。他们的天使也常常侍立在我天父的面前，因为人子来的目的是要拯救沦丧的人。”

耶稣还用了几则比喻教诲他们。他说:“假如你们中有人有一百只羊，其中一只迷了路，他会怎么办呢？他一定把其他九十九只留在山坡上吃草，而去找那只迷失的羊，直至找到为止。一旦找到，他就会很高兴地把羊儿扛在肩上，带回家去，然后邀请朋友邻居说:‘我真高兴，找到了这只羊，你们与我同庆吧!’同样，一个罪人悔改，天父对他的喜悦比对那九十九个无罪的义人的喜悦还大。”

他又说:“假如一个女人有十个银币，当她丢了一个，她一定点灯，打扫房子，各处仔细找，直到找到为止。等找到了，她会十分高兴，让朋友和邻居分享她的快乐。同样上帝的天使也要为一个罪人悔改而高兴。”

耶稣又以浪子为比喻。某人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要求把他应得的产业分给他。父亲就把产业分给了两个儿子。过了几天，小儿子把他分得的产业卖了，带着钱离家去遥远的地方，在那里挥霍无度，过着纸醉金迷的放荡生活，不久就荡尽了一切。正值此时，该地发生严重饥荒，他身无分文，只得为当地居民打工。那人打发他去看猪，他恨不得拿喂猪的豆荚来充饥，可是没有人给他吃食。最后，他醒悟了，心想:我父亲那里有许多雇工，他们都能吃饱肚子，我在这里要饿死了，不如回家请求父亲饶恕，哪怕给他当雇工也好。于是他就动身回家。当他离家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父亲已远远见到了他，心中充满了爱怜，便迎上前去，然后紧紧地拥抱，不断地亲吻他。儿子说:“父亲，我得罪了天，也得罪了你，我不配做你的儿子。”但父亲则命仆人快拿出最好的衣鞋给他穿上，拿出戒指给他戴上，还让仆人杀小肥牛为这位失而复得的儿子设宴庆祝。正值此时，大儿子从农场返回，还未到家就听见音乐和舞蹈的欢庆声，于是问仆人怎么回事。仆人说:“你弟弟回来了，你父亲见他安然无恙地返回，就把小肥牛宰了庆祝。”大儿子听后十分生气，连家门都不愿入。其父出来劝他进门，他却对父亲说:“你看，这些年来，我为你像奴隶般地干活，你给过我什么？连一头小山羊都没宰过。而你这儿子把财产都花在娼妓身上，如今回来了，你还为他宰小肥牛？”父亲对他说:“儿子，你常与我在一起，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而你弟弟是死而复活、失而复得的，我为他设宴庆祝是应该的。”

耶稣就像这位父亲那样对待罪人。他招收的门徒中就有被法利赛人视为罪人的税吏。

耶稣进耶利哥城时，许多人簇拥着他。当地有位税吏名叫撒该，家境富裕。他很想看看耶稣是怎样一个人，但因身材矮小，在人群中无法看见耶稣。他见到前面有棵桑树，心想耶稣定会经过那里，于是就先跑到那里，爬到桑树上。耶稣路过这里，抬头一看，见他在树上，就说:“撒该，快下来，我今天要住在你家里。”撒该急忙下树，欢天喜地地将耶稣迎往家中。

看见的人都议论纷纷地说:“这人竟然去罪人家做客。”

撒该对耶稣说:“先生，我愿把我财产的一半分给穷人。如果我欺诈过谁，我愿用四倍的钱赔偿。”耶稣对人们说:“今天救恩来到这家了。这个人同样是亚伯拉罕的子孙，人子来就是来寻找和拯救迷失的人。”

耶稣对犯了罪的妇女也是像慈父和兄长那样对待她们。

有位法利赛人西门请耶稣赴宴，于是他应邀前往。当地有位妇女，一直过着罪恶的生活，但她内心很想悔改。当她听说耶稣在法利赛人西门家就餐，就带了一只盛满香油的玉瓶来到耶稣身后哭泣。泪水滴湿了耶稣的双脚，她用头发去擦干，然后用嘴亲吻，并把香油涂上。

西门见后心想:这人如真是先知，“他就会知道这个妇女是什么样的人，也应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罪恶生活。”

耶稣看透了他的心思，转身对他讲:“西门，我有句话对你说。有两个人同欠债主的债，一个欠五百银元，另一个欠五十银元。两人都无力偿还，债主就把他们的债都一笔勾销了。你看，这两人中哪一个更爱他呢？”

西门答道:“我看是那个多得恩免的人。”

耶稣说:“答得对。你看见这女人吗？我到你家，你没给我水洗脚，她却用眼泪洗我的脚，并用她的头发擦干。你没有用接吻来欢迎我，但她从我进来就不停地亲我的脚。你没用油抹我的头，她却用香油抹我的脚。所以我告诉你，她的许多罪都得到了赦免，因为她的爱多，赦免就大;而爱少的赦免也就少。”耶稣转身对那妇女说:“你的罪都得赦免了，你的信心救了你，平安地回去吧!”

耶稣有一次在圣殿讲道、教诲群众。文士和法利赛人带来一个女人，她是在行淫时被抓到的。他们命令她站在中间，然后对耶稣说:“老师，根据摩西的律法，对待行淫的妇女应用石头打死，你认为该怎么办？”他们想用此法寻找陷害诬告耶稣的证据。

耶稣听后弯下身子，用指头在地上写字。他们便在旁不停地追问他。于是耶稣站了起来，对他们说:“你们中有谁没有犯过罪的，就可先用石头打她。”说完，他又弯身在地上写字。

这些人一听此话，都想起自己平时所犯的罪，于是从年龄大的开始一个个地溜走了，最后只剩下耶稣和那位妇女。耶稣慢慢站了起来，问她:“妇人，他们都上哪里去了？没有人留下定你的罪吗？”

她说:“先生，没有。”

耶稣说:“那好，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别再犯罪!”

耶稣常自喻为好牧羊人，把群众比喻为羊群。他说:“那些不从门进羊圈，而是从别处爬进去的必定是贼和强盗。而从门进去的才是羊的牧人。他的羊都能识别出他的声音。他呼唤着它们的名字，把它们领出来。……我是羊的门。在我以前来的都是盗贼，羊不听他们。我是门，那从我进来的，必然安全，并能出入自如，还能找到牧场。盗贼进来则是来偷、抢、杀和破坏。我来的目的是使他们得生命。……我是好牧人，愿为羊舍弃生命。那些雇工，不是牧人，羊不是他们自己的，一见豺狼就撇下羊逃跑。因为他们是雇工，不关心羊，故任豺狼抓住羊，驱散羊群。我是好牧人，我认得我的羊，它们也认识我，我愿为它们舍命。如有的羊不在羊圈，我必把它们找回来。它们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会合成一群。……”

耶稣确实是一位愿为任何一只羊舍身的好牧人。他对罪人也都充满了爱心，去拯救他们，就像牧人去寻找迷路的羔羊那样把他们领回来。

一七 财主和财富

耶稣经常教导信徒对金钱要淡泊。他对门徒讲了一则故事，他说:“一位财主有一个管家，有人向他报告说，这位管家浪费主人的钱财。于是财主把管家叫来，命他交出账目，要辞退他。管家思忖:‘如主人辞退我，今后我何以生存？耕地吧少无力气;乞讨吧又难于启齿。对了，我要广结朋友，使我被辞退后也可受到他们的热情款待。’于是他把主人的债户都一个个叫来，问他们欠了多少债？一个答:‘欠了一百桶橄榄油。’管家就对他说:你坐下把你所欠的账目改成五十桶。’又一个答:‘欠了一千袋麦子。’管家就叫他把账目改成八百袋。主人得知后，反而夸奖这位不诚实的管家精于应付的能力，因为今世的人比那光明的人老练。”

耶稣又说:“我告诉你们，要用现世的钱财去结交朋友;等到金钱无用之时，你就会被接到永久的居地。一个人在小事上靠得住，在大事上也靠得住;在小事上不诚实，在大事上也不诚实。如果你们在掌管现世的财富上靠不住，谁又会把真正的财富托付给你们呢？如果你们对属于别人的东西都不诚实，谁还会把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给你们呢？一仆不能事二主，不是恶这个就是爱那个，不是重这个就是轻那个。你们不能既做上帝的仆人，又成为金钱的奴隶。”

那些贪爱钱财的法利赛人听见这话就嗤笑耶稣。耶稣对他们说:“你们在人前自称为义，但上帝知道你们的心，因为人所看重的，在上帝眼中却毫无价值。”

一天，耶稣刚要上路，有一人向他跑来，跪在他面前说:“良善的老师，我该做什么才能得永生？”

耶稣说:“你为什么称我是良善的？除了上帝外，再无人是良善的。你一定知道诫命:‘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窃;不可作假见证;不可欺诈;要孝敬父母。’”

那人说:“老师，我自幼信守这些诫命。”

耶稣看着他，十分喜爱他，便对他说:“你还缺少一样:去变卖你所有财产，分给穷人，你就必有财宝在天上;然后来跟从我。”那人听后，神色黯然，垂头丧气地走了，因为他产业很多。

耶稣环视周围门徒说:“有钱财的人进上帝之国是何等难啊!骆驼穿过针眼比财主进上帝之国还容易。”门徒听了这话都很惊异，彼此议论道:“这样，谁还能得救啊？”耶稣看着他们说:“人是办不到的，而上帝则不然，因为上帝万事都可能。”

彼得说:“我们已撇下一切来跟从你了。”

耶稣说:“是的，我要告诉你们，凡为我或为福音撇下房屋、兄弟、姐妹、父母、儿女或田地的，没有不在今世得百倍的厚报。他将得到更多的兄弟姐妹，父母孩子和田产房屋，但也会遭迫害;而在来世，他将得永生。许多在前的将要在后;在后的将要在前。”

耶稣向民众布道时，有一人对耶稣说:“老师，请吩咐我的兄长同我去分父亲的遗产。”

耶稣说:“朋友，谁给我权为你们公断和分家产呢？”他转向大家说:“你们要谨慎处世，切不可贪婪成性。因为人的真正生命决不在于家道富裕。”耶稣向他们讲了一则比喻说:“有一财主，田产丰厚。他暗自思量:‘这么多的收成，仓库放不下了怎么办？有了，我把原有的仓库拆了，改建一座更大的，以存放我所收获的所有粮食和财物。然后我就可对自己说，幸运的人哪，你有这么多财物积存，足够你享用多年，舒舒服服地吃喝玩乐吧!’可是上帝对他说:‘你这无知的人哪!今晚你就要命归黄泉了，那么你为自己所积存的财产要归谁呢？’”

一天，耶稣坐在圣殿库房的对面，看人们如何往奉献箱内投钱。许多有钱人投了许多钱。后来来了一位穷寡妇，向箱内投了两个小铜板（约一文钱）。耶稣对门徒说:“我告诉你们，这个穷寡妇所投入奉献箱的比任何人都多。别人是从自己剩余的财富中捐出一部分，而她连自己生活都无法维持，却献出了全部的生活费。”

耶稣还给门徒们讲了财主与拉撒路的故事。他说:“从前有一个财主，每天穿着华丽的衣服，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另有一位穷人，名叫拉撒路，常到财主家门口捡起财主桌上掉下的残渣充饥。他浑身长疮，狗都来舐他的疮。后来这讨饭的死了，天使把他带到亚伯拉罕身边，在天上享受盛宴。财主也死了，他被下到阴间地狱受苦。当他抬头望天，见亚伯拉罕在天上，又见拉撒路在他身边，就高呼:‘我的祖宗亚伯拉罕，可怜可怜我吧!请打发拉撒路用手指蘸点水来凉凉我的舌头吧!因为我在这火焰里痛苦异常。’亚伯拉罕回答道:‘孩子啊!你该记得你生前享受了一切美物，可拉撒路从没有过好日子。现在他在这里得安慰，你反倒在地狱受煎熬。在你我之间被不可逾越的深渊隔绝，人要想从我这里到你那边去是不可能的，你要想从你那边到我这里来也是不可能的。’财主说:‘祖宗啊!既然这样，那就求你打发拉撒路到我父亲家去。因为我有五个兄弟，让他去警告他们，免得他们也到这痛苦之地来。’亚伯拉罕说:‘你的兄弟们有摩西和先知去警告他们，让你兄弟去听他们的话吧!’财主说:‘祖宗亚伯拉罕啊!那是不够的。如果有人从死里复活，到他们那里去，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他们就会改邪归正。’亚伯拉罕回答说:‘如果他们不听摩西和先知的话，即使有人死里复活，他们也不会相信。’”

耶稣告诫信徒:“你们要变卖一切，把钱周济穷人，为自己预备不会破损的钱袋，同时把财宝存在天上。”

一八 自甘谦卑者最大

有些人把孩子带来见耶稣，请耶稣摸他们，给他们祝福。门徒们见了就责备这些人不该去麻烦耶稣。耶稣见他们这么做很生气，对他们说:“让小孩们到我这里来，不要阻制他们，因为像他们这样的人正是上帝之国的子民。你们要记住，凡不像小孩一样来接受上帝之国的人，绝不能成为他的子民。”说着，耶稣一个个地摸他们，给他们祝福。

有门徒来问耶稣:“在天国里谁最伟大？”

耶稣叫了一个小孩，让他站在他们中间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如不返璞归真，变得与小孩一样，就绝不能进天国。凡自甘谦卑得像小孩一样，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凡为我而接待这样的小孩的，就是接待我。”

耶稣带着门徒前往迦百农，门徒们在路上争论谁最大，耶稣听见了装作不知。到了迦百农，进了屋子，耶稣问他们:“你们在路上争什么？”他们谁都不吭声。耶稣坐下，把十二门徒都叫来，对他们说:“谁要想居首位，就必须甘居众人的末位，当大众的仆人。”他找了一个孩子，抱起他，对他们说:“谁为了我而接待这样的小孩的，就是接待我。接待我的，不仅是接待我，也接待差遣我来的那位。”

西庇太的儿子雅各和约翰来见耶稣。他们说:“拉比，我们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耶稣问他们是什么？他们说:“当你坐在荣耀的宝座上时，请让我们跟你坐一起，一个在你的右边，一个在你左边。”

耶稣说:“你们不明白自己在求的是什么。我所喝的苦杯你们能喝吗？我所受的洗礼你们能受吗？”

他们答:“我们能!”

耶稣说:“我要喝的杯你们固然要喝，我要受的洗礼你们固然要受，但谁可坐我的左右却不是我能决定的。这些座位上帝为谁预备，就赐给谁。”其他十位门徒听见了，对雅各和约翰都很不满。于是耶稣把他们都找来，对他们说:“你们知道，这个世界，那些被尊为君王的人都管辖人民，那些大臣官员们也依仗权势支配人民。但你们之间却不能这样。你们中谁要称大的，就必须做大家的仆人;谁要居首的，就必须当众人的奴仆。因为人子来并不是来受人伺候的，而是来伺候人的，并且要为救赎大众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有人请耶稣和门徒们赴宴。耶稣注意到有些客人在争坐宴席上的首位。耶稣就用比喻对大家讲:“你受邀请参加婚礼切不可争坐首位。否则有比你更尊贵的客人来时，主人就会过来对你说:‘请把座位让给这一位吧!’到那时你的颜面就要扫地，不得不退到末座上。相反，如果你原坐末座，这样你就会在宾客面前得荣耀。自高自大必被降为卑!自甘卑微者必被升高!”

耶稣还对宴请他的主人说:“你设午餐或晚餐待客，切不要邀请你的朋友、亲戚、弟兄或富有的邻居，因为他们会回请你，还你的人情。你要请客，就去请那些贫穷的、残废的、瘸腿的、瞎眼的，这样你就有福了。因为这些人无力报答你，在义人复活的那一天，你的善行将得到报答。”

一九 不信耶稣的人们

耶稣的福音使许多人跟随他，但也有不少人不相信他。除了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外，他在家乡拿撒勒也不受欢迎。他在许多城镇中行神迹，但这些城镇的人也不信他，不思弃恶从善。耶稣严厉地谴责这些城市。他说:“哥拉汛哪，你有祸了!伯赛大啊，你遭殃了!因为我在你们中所行的神迹，如行在推罗、西顿，他们早就披麻蒙灰表示悔改了。但我要告诉你们，在审判的日子里，你们所受的惩罚要超过这两地!至于你，迦百农，不要扬扬自得飘飘然，你会被摔进地狱。我在你那里行的神迹如行在所多玛，那它今天一定还尚存。所以在审判的日子里，所多玛所受的惩罚也会比你们所遭受的轻!”

耶稣及门徒前往耶路撒冷，途经撒玛利亚的一个村庄，该村子的人拒绝接待他们。门徒约翰和雅各看到此情况，就说:“主啊!你要我们呼唤天火来烧毁他们吗？”耶稣转过身来责备他们，于是他们转身去了别的村庄。

耶稣在住棚节期间抵达耶路撒冷，他在圣殿教诲群众。有些耶路撒冷人说:“当权者不是想杀这人吗？现在他公开讲话竟无人反对，是不是我们的官长真知道他是基督？可是基督出现时无人知道他从何而来，而此人来历我们都很清楚。”

耶稣针对他们的思想在圣殿中高声说:“你们真知道我从何而来吗？我来，并不是凭自己的意思，而是出于那位派遣我来的。他是真实的，你们不认识他，而我却认识他，因为我从他那里来，是他差我来的。”

听众中有人想逮捕他，但也有许多人信了他。他们说:“难道基督来的时候还会比他行更多神迹吗？”

法利赛人听见群众议论，就伙同祭司长一起，派了警卫去逮捕耶稣。警卫去圣殿，见耶稣正在教诲群众说:“我还有时间跟你们在一起，然后要回到差我来的那位那里。你们寻找我，但找不到，因为我要去的地方你们不能去。”

犹太人听后彼此交头接耳问:“他要去哪里？是要去希腊吗？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耶稣又说:“人要渴了，到我这里来喝。经上说:‘那信我的人，有活水的河流从他心中涌流出来。’”

群众听了这话，议论纷纷。有人说:“此人确实是先知!”有人说:“他是基督。”但另有人表示怀疑说:“基督怎么会从加利利出来？经上不是记载着，基督是大卫的后裔，将降生在大卫故乡伯利恒吗？”

警卫见状也没动手，回去见祭司长和法利赛人。他们问为什么没逮捕耶稣？警卫说:“我们从没有听过像他那样的讲话。”

法利赛人说:“你们也受他愚弄了吗？难道我们的官长或法利赛人有信他的吗？这些不明白律法的愚民真该诅咒。”

耶稣对那些信他的犹太人说:“你们要是遵守我的教诲，那就真是我的门徒了。你们就会认识真理，真理会使你们自由。”

他们说:“我们是亚伯拉罕的子孙，我们从来没有做过谁的奴隶。你说我们会得自由，这话什么意思？”

耶稣说:“我实话告诉你们，每个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隶。奴隶不属家庭正式成员，但儿子却在家庭中享有地位。如果上帝的儿子使你们得自由，你们就成为真正的自由人。我知道你们是亚伯拉罕的子孙，可你们想杀害我，所以你们不接受我的教诲。我讲的是我天父的指示，而你们行的是你们祖宗告诉你们的。”

他们说:“我们是亚伯拉罕的子孙。”

耶稣说:“如果你们是亚伯拉罕的子孙，定会做亚伯拉罕的事。我只不过告诉你们我从上帝那里听到的真理，你们就想杀我。亚伯拉罕决没做过这种事，你们做的是你们父亲所做的事。”

他们回答:“上帝是我们唯一的父，我们并不是私生子。”

耶稣说:“如上帝是你们的父，你们定会爱我，因为我是从上帝那里来，是他差遣我来的，并不是我自己想来的。你们为什么不明白我的话呢？我的话你们听不进是因为你们是魔鬼的儿女，只听从你们父的私欲行事，他从开初就是杀人者，不守真理，因为他心里无真理。他撒谎是出于他本性，因为他是撒谎者。他也是一切虚伪的根源。正因为我讲真理，你们就不信我。你们中有谁能指证我有罪？我讲真理，你们为何不信？凡上帝的儿女必听上帝的话，你们不从上帝那里来，所以才不听。”

这些犹太人回答说:“我们说你是撒玛利亚人，而且有鬼附身，难道不对吗？”

耶稣说:“我没有鬼附身，我尊敬我的父，而你们却侮辱我。我不求自己的荣耀，但有一位为我求荣耀、主持公道的。我实话告诉你们，凡遵守我的道的，将永远不死。”

犹太人说:“如今我们更确信你有鬼附身。亚伯拉罕死了，先知也死了，你却说:‘凡遵守我的道的，将永远不死。你敢说你比我们祖先亚伯拉罕还伟大。亚伯拉罕和先知们都死了，你把自己当做什么人？”

耶稣说:“如果我荣耀自己，这荣耀毫无价值。那位荣耀我的是我的父，就是你们说的上帝。你们从不认识他，我却认识他。……并遵守他的道。你们的祖先亚伯拉罕曾欢愉地仰望我来的日子，他见到了就快乐异常。”

犹太人说:“你还不到五十岁，怎么就见过亚伯拉罕？”

耶稣说:“我实话告诉你们，亚伯拉罕出生前，我早就存在了。”他们听后捡起石头就要打耶稣。耶稣躲开了他们，离开圣殿走了。

冬天，耶路撒冷庆祝献殿节。耶稣来圣殿所罗门走廊。犹太人见他就围上去说:“你使我们疑惑不定要多久呢？你坦白告诉我们，你是否是基督？”

耶稣说:“我早已告诉过你们，可你们不信。我奉父的名所做的一切就是我的证据。然而你们不是我的羊，所以你们不信。我的羊识别我的声音，它们跟从我，我将赐予它们永生，永不会丧生。赐予我一切的天父比万有都大，谁也不能从我父手中把它们夺去。”

这时，犹太人拿起石头要打他。耶稣说:“我在你们面前行了许多我父让我行的善事，你们为哪件事要打我？”

他们回答说:“我们不为你所行的善事打你，而是因为你侮辱了上帝。你只是一个人，但竟把自己当做上帝!”

耶稣说:“你们的律法书上不是写着:‘我曾说你们是神。’经上的话是不能废的。若那些承受上帝之道的，上帝尚且称他们为神。至于我，是我父所挑选、差遣来这世上的。我说我是上帝的儿子，你们为何说我侮辱了上帝？如我不行我父的事，你们可不信我。如果是，那你们纵使不信我，也该信我的工作，可使你们确信我父在我的生命里，我也在我父的生命里。”犹太人听后十分恼怒，要逮捕他。耶稣则避开他们走了。他越过约旦河，到约翰以前施洗的地方。在那里他发展了许多信徒。

二○ 预言受难和复活

耶稣和门徒前往该撒利亚的腓立比附近村庄时，他问他们:“人们说我是谁？”

他们回答:“有人说你是施洗约翰，有人说你是以利亚，有人说你是先知中的一位。”

耶稣又问:“那你们说我是谁？”

彼得回答说:“你是基督。”

耶稣吩咐他们不要对外人去说。然后他对他们说:“人子必定要遭受许多苦难，将被长老、祭司和文士所弃绝。他将被杀害，但三天后他将复活。”

彼得听了就把耶稣拉到一边，劝阻他不要再说了。耶稣转身看了一下门徒们，然后责备彼得说:“撒旦，走开!你所想的不是上帝的意思，而是人的意思。”接着耶稣走到众人面前，对他们说:“如果有人要想跟从我，就要舍弃自己，背起十字架来跟从我。凡想救自己生命的，必丧失生命;凡为我和福音丧失生命的，必得到生命。一个人就是挣得整个世界，但却赔上了生命，那又有何益？人还能拿什么去换生命的呢？凡在这淫乱邪恶的时代里，如人以我和我的道为耻，那么人子在他天父的荣耀里，在与圣天使一起降临时，也要以他为耻。我实话告诉你们，站在这里的人，有人在他死前就必看见上帝之国将来临。”

六天后，耶稣带着彼得、雅各和约翰悄悄地上了一座高山。耶稣当着他们的面，改变了形象。他的衣服变得洁白光亮，世上无人能把布漂得如此洁白。三位门徒忽然看见以利亚和摩西在同耶稣讲话。彼得对耶稣说:“拉比，我们在此真好!让我们搭三座帐篷，一座给你，一座给摩西，一座给以利亚。”说完他便惊恐得不知再说什么好，其他两个门徒更是目瞪口呆。

忽见一朵云彩笼罩了他们，从云中传出声音说:“这是我的爱子，你们要听从他。”三人四下张望，除耶稣外却没见到任何其他人影。

然后耶稣带着他们下山。在下山路上，耶稣吩咐他们:“人子没有从死里复活前，千万不要把这次所看见的告诉任何人。”他们都牢记这一吩咐，只是相互都不明白“死里复活”的意思。

他们问耶稣:“为什么文士说以利亚必先来？”

耶稣说:“以利亚确实要先来准备一切，然而为什么经上说人子必受苦、被弃绝呢？我告诉你们以利亚已经来了，他们也任意对待他，正如圣经上所说的有关他的事。”

耶稣及门徒前往传教，途经加利利时，耶稣又教诲门徒说:“人子要被交到人手里，他们要杀害他，死后第三天他要复活。”门徒们还是不懂这话何意，但又不敢问他。

耶稣与门徒在上耶路撒冷的路上，耶稣走在前面，门徒内心充满恐惧，相随的其他人也都十分不安。耶稣再一次把十二门徒带到一边说:“我们现在上耶路撒冷，人子将被交到祭司长和文士手里。他们要判他死刑，然后把他交给外邦人。他们将戏弄、鞭打他，把他钉上十字架。过了三天，他要复活。”门徒们对这话仍然茫然不知。

二一 光荣地进入耶路撒冷

在耶稣第三次预言自己受难后不久，他带着门徒向耶路撒冷进发。

就在此时，有几个法利赛人来见耶稣，对他说:“你必须离开这里去别处，因为希律王要杀你。”

耶稣说:“你去告诉那只狐狸，我今明两天要赶鬼治病，第二天完成我的工作。我今、明、后三天都要向前走，因为先知在耶路撒冷以外的地方被杀是不合适的。”接着耶稣又为耶路撒冷哀哭说:“耶路撒冷啊!你杀了先知，又用石头打死了上帝差遣到你这里来的使者。我多少次要保护你的子女，像母鸡保护小鸡那样用翅膀护着他们。可是你们却不愿意!瞧吧!你们的家园将成为人烟绝迹的荒场。我要告诉你们，从此你们再见不到我，直到你们说:‘愿上帝赐福给那位奉主名而来的。’”

当他们来到伯法其和伯大尼附近的橄榄山时，耶稣打发两个门徒去前面的村子，对他们说:“你们进村时必见路旁有一匹没人骑过的小驴拴在那里。你们把它解开牵来。如有人问，就说:‘主要用，他会立即归还的。’那人必让你们牵来。”他们去了，果然见路旁有匹小驴被拴在门外。当他们解开绳子时，有人上前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解开小驴？”他们就按耶稣吩咐的说，那人就让他们牵走了。

当他们把驴带到耶稣面前时，就把他们的衣服搭在驴背，扶耶稣上了驴。许多人把自己的衣服铺在路上，也有人从田野里砍了些树枝铺在路上，然后簇拥着耶稣高呼:“和散那（赞美上帝）!愿上帝赐福给那奉主名而来的，愿上帝赐福给那将要来临的、我祖的大卫之国!和散那。”

耶稣进入耶路撒冷时，全城骚动。有人问:“这人到底是谁？”群众中有人回答:“他是加利利的拿撒勒先知耶稣。”

进城后耶稣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圣殿。当他见到圣殿中有人在贩卖牛羊、鸽子，还有人兑换银钱时，他便着手把所有在圣殿内做买卖的都赶出去。他推倒兑换银钱人的桌子，掀翻了卖鸽子人的凳子;他用绳子做了鞭子，把牛羊从圣殿内赶走，并且不允许人们扛着杂物在圣殿院子中穿行。他对他们说:“把这些东西都拿走，不要把我父的殿当做市场。”他又说:“经上记着上帝的话:我的圣殿要做万民祷告的殿。’你们却把它变成了贼窝。”

一些犹太人权贵就问耶稣:“你能显什么神迹给我们看，以证明你有这么做的权力？”耶稣说:“拆毁这座圣殿，三天后我会使它复原。”

他们说:“建造这圣殿用了四十六年，你用三天时间就能重建它吗？”

耶稣说的圣殿是指自己的身体。以后耶稣从死里复活就是三天时间。门徒们在事后回忆起他的话，就更相信耶稣和圣经中的话了。

耶稣还在圣殿中为瞎子、跛子治病，行了许多奇迹。一些孩子们在圣殿中高呼:“颂赞归于大卫的子孙。”

犹太祭司长和法利赛人见状十分恼怒，就问耶稣:“你听见他们在喊什么？”

耶稣说:“我当然听见了。经上说:‘你使儿童和婴孩发出完美的赞颂。’难道你们不知道？”

耶稣离开了他们，出城去伯大尼，在那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在回城的路上饿了，看见路旁有棵无花果树，走上前去，却只见叶子不见果子，于是指着树说:“从今后，你永远不会再结果子。”那树立刻枯干了。

门徒见了大为惊奇，问他:“这棵树为何立刻枯干了？”

耶稣说:“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对上帝信而不疑，我对那棵无花果树所做的，你们也做得到。你们甚至还可以把这山移到海中去。只要有信心，你们在祷告中所求的一切也都会得到。”

二二 预言世界末日

耶稣从圣殿出来时，一位门徒对他说:“拉比，你看，这些石头和建筑有多么雄伟!”

耶稣说:“你们在欣赏这伟大的建筑吗？这地方的每块石头都要给拆下来，没有一块石头会留在另一块上面。”

耶稣上了橄榄山，面朝圣殿方向坐着。彼得、雅各、约翰和安得烈私下问他:“请告诉我们，何时会发生这事（指世界末日来临）？发生前有何预兆？”

耶稣说:“你们要当心受人愚弄，将来有许多人要假冒我的名说:‘我是基督。’他们会迷惑不少人。不要听见附近打仗的风声和远方的战争就惊慌失措。这事必然发生，只是时候尚没到。时候一到，这国要攻打那国，这一民族要攻打那一民族，到处有地震和饥荒。这预示着灾难刚刚开头。”耶稣又预言世界末日时，信徒们将受迫害。他说:“你们将在会堂受鞭打，又要为我的缘故站在诸侯和君王面前，为福音作见证。但福音要传给万民。当他们逮捕你们、把你们带到法庭时，不要预先忧虑说什么。到时上帝会指示你们……那时，人要出卖亲兄弟，置他们于死地。父子间也如此，相互作对，置对方于死地。为了我，人们要憎恨你们，但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

耶稣预言大灾难的来临。他说:“你们要看见那‘毁灭性的可憎之物’站在它不该站的地方。那时，住在犹太的，该逃到山上避难。在屋顶的，不要下来，也不要进家取任何东西。在田间的，也不要回家取外衣。到那时日，孕妇和婴儿将受苦了。你们要恳求上帝这事别发生在冬天。那时日的灾难是上帝创世以来绝无仅有的，也是空前绝后的。如主不减少那灾难的日子，就无人能存活。但上帝为了他的选民，他已缩短了这一时间。”

耶稣讲到在大灾难之后，人子将来临。他说:“在灾难日子过后，太阳要变黑，月亮也暗淡无光，星星要从天坠落，太空系都要震动。那时人子将出现，充满大能力、大荣耀，驾云降临。他要差遣天使把天涯海角、世界各地的选民召集起来。

“那时候，有人会告诉你们:‘瞧!基督在这里!基督在那里!’不要相信他。因为假先知将出现。他们要行神迹奇事，尽其所能欺骗上帝所挑选的子民。有人会说:‘基督在旷野。’或说:‘他在屋里。’你们也不要相信，因为人子来临时像闪电一样，一刹那间从东到西，跨越整个天空。‘尸首在哪里，秃鹰也会聚在哪里。’”

对世界末日何时来临，耶稣说:“你们该从无花果树学到教训。当枝子是嫩绿色长出新叶时，你们就知道夏天快到了。同样，你们看到这一切现象就能知道时候快了，就在门前，在这一代人尚未去世前，这一切就要发生。天地要消逝，我的话却永存。但那具体降临的时日却无人知晓。天使不知道，儿子也不知道，只有天父知道。你们要留心，要警醒。因为你们不知那时刻何时来临。人子的来临要像挪亚时代所发生的一样。洪水没来前，人照常吃喝嫁娶。洪水一来，把他们都冲走。人子来临也这样。……要记住:如户主知道小偷何时来，他一定会警醒，不让他破门而入。同样，你们也要如此，因为人子要在你们料想不到的时间来临。”

耶稣让门徒都要像忠心、有见识的仆人那样时刻等待末日的来临。他说:“谁是忠心的、有见识的仆人呢？就是受主人的派遣管理其他仆人的人。他将按时分粮给他们。主人回家时，见仆人忠于职守，就会嘉奖他，派他管理所有产业。但是，如果他以为主人一时不会回来，于是殴打其他仆人，酗酒吃喝，主人出其不意回来了，见到他如此放肆，就会重重处置他。他将与假冒为善者同罪。到时他就要哀哭、咬牙切齿了。”

耶稣又用十个少女的故事作比喻，说明要随时准备迎接天国的到来，否则天国就不接纳。他说:“有十个少女拿着油灯迎接新郎。其中五个聪明，五个愚笨。聪明的五位既拿灯，又带了灯油。愚笨的则只带灯，不备灯油。新郎没按时来，这些少女都困了，便睡着了。半夜时分，她们忽听有人喊叫:新郎来了，快去迎接!’十人醒了就挑亮了灯。愚笨的五人发现灯油不够，灯快灭了，就向聪明的少女要些灯油，但她们都不给，于是只得外出去买。正值此时，新郎到了。五位聪明的少女就跟新郎共去赴婚宴，把门关上了。等那些买灯油的少女回来时见门关了，只得在外叫门，新郎在内回答:‘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们。’”耶稣的结论是:“所以你们要警醒，因为你们不知那日子何时来临。”

耶稣又以三个仆人的故事比喻只有尽心传播福音者才能进天国。他说:“有一人外出旅行，他把产业按才干分别交给三个仆人。第一个给了五千元;第二个给了二千元;第三个给了一千元。等他走后，第一个仆人拿了这笔钱去做生意，又赚了五千元。第二位也赚了二千元。第三个则把钱埋在地里。过了许久，主人回来。第一个仆人交给主人连本带利共一万元。主人夸他是个忠诚可靠的仆人，并说:‘你在小数目上可靠，我要委托你经管大数目。进来与我一同欢乐吧!’第二个连本带利交给主人四千元，也得到主人嘉奖，主人也委托他经管大数目。轮到第三位仆人，他说:‘主人，我知道你是严厉的人。你在没栽种的地方也要收割;没撒种的地方也要收聚。我心里害怕，所以把你的钱埋在地里。这是你交给我的一千元，请查收!’主人一听大怒，说:‘你这又恶又懒的仆人!你既然知道我在没栽种之地要收割，没撒种之地也要收聚，你就该把我的钱存入钱行，等我回来可以连本带利收回。你们把他的钱拿过来，给那个有一万元的。我要让已有的更富足;没有的，则连他现有的也要夺去。把这无用的仆人赶到外面黑暗里去，让他在外面哀哭、咬牙切齿。’”

耶稣接着描述了末日审判的情景。他说:“在人子做王，天地与他一齐来临时，他要坐在荣誉的宝座上，地上万民都要聚集在他面前。他把他们分为两群，就像牧羊人把山羊和绵羊分开。他要把绵羊放右边，山羊放左边。然后王要向右边的人说:‘蒙我父赐福的人哪!你们来吧!来承受创世以来为你们预备的国度。因为我饿了，你们就给我食品;我渴了，你们就给我水喝;我流落异乡，生病时，你们就照顾我;我赤身时，你们就给我穿;我坐牢，你们就来探望。’这些义人就会回答说:‘主啊!我们何时接待过你，给你饭吃、水喝、衣穿？又何时照顾过你、去牢中探望过你呢？’王会回答说:‘我实话告诉你们，无论何时，你们在我弟兄中最卑微的人身上所做的就是对我做的。’王又对左边的人说:‘离开我，你们这些受上帝诅咒的人，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爪牙所预备的永不熄灭的火中去!因为我饿了，你们不给我食物;渴了，不给我水喝;我流落他乡，你们不接待我;我赤身裸体，你们不给我穿;我生病、坐牢时，你们不照顾我。’他们就会问:‘主啊!我们何时这么对待你呢？’王回答说:‘我实话告诉你们，你们拒绝帮助一个最卑微的人就是拒绝帮助我。这些人将受永罚，而义人则得永生。’”

二三 最后一次公开讲演

来耶路撒冷过节的人中有希利尼。他们来见耶稣的门徒腓力，要求腓力让他们见耶稣。腓力就与安德烈商量，两人一起去见耶稣。耶稣知道自己最后时日已到，于是向百姓作了最后一次讲演。他说:“人子荣耀的时候到了。我实话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地里，死了，仍是一粒;而落在地里，死了就结出许多粒来。那爱惜自己生命的，反要丧失生命;愿意牺牲现世生命的，反得永生。谁侍奉我，就得跟从我;我在哪里，我的仆人也在哪里，我父亲一定重用他。”

耶稣又说:“我心中忧烦。……我该求我父救我脱离此时吗？我正是为此而来，经受这苦难的时刻。父啊，愿你荣耀你的名!”

忽然有声音从天上传下:“我已荣耀了我的名，我还要荣耀他。”站在耶稣周围的群众听见了这声音。有的说:“打雷了!”有的说:“是天使在与他说话。”耶稣说:“这声音不是为我，而是为你们而发的。现在这世界要受审判，现世的君王要被推翻。当我从地上被举起时，我要吸引万人归我。”

百姓回答说:“我们的律法告诉我们，基督是永世长存的，你为什么说人子必须被举起？这人子是谁？”

耶稣说:“光在你们中间为时不多了，你们要趁着有光时继续行走，免得黑暗追上你们。因为在黑暗中走的人不知去何处。趁着有光时信从光，好使你们成为光明人。”

但绝大多数犹太人不信从耶稣，这正应了先知以赛亚的话:“他们有眼看不见，他们的心智不能领悟。”有些犹太领袖心中相信耶稣，但因怕法利赛人而不敢公开承认，以免被赶出会堂。他们爱人的赞许超过爱上帝的赞许。

耶稣向他们大声疾呼:“信我的，不仅是信我，也是信差我来的。看见我的，就是看见差我来的。我到世上来，是要成为光，使信我的不住在黑暗中。那些听我的道而不遵守的，我不审判他。我来此目的不是审判人，而是拯救世人。那拒绝的人，不接受我的话的，自有审判他的。我所讲的道，到末日要审判他。因为我所讲的不是凭着自己讲，而是差我来的父给我的命令，叫我讲的。……”

二四 最后的晚餐

逾越节期间，该屠宰逾越节羔羊的那一天到了。耶稣派彼得和约翰出去准备逾越节晚餐。他们问耶稣:“你要我们在什么地方准备呢？”

耶稣说:“你们进城，会遇见一个人，手中拿着一瓶水。你们就跟着他，问那家的主人:‘老师问，他和门徒吃逾越节晚餐的那间客房在哪里。’他们就会带你们去楼上看布置好了的大房间。你们就在那里准备。”他们按耶稣所说的进了城，找到了那间客房，在那里预备了逾越节晚餐。

当天晚上，当十二门徒和耶稣坐下准备用餐前，耶稣从席位上起来，脱了外衣，拿条毛巾束在腰间，然后倒了盆水，开始替门徒洗脚，并用毛巾来擦干。轮到彼得时，彼得说:“主啊!你要替我洗脚吗？”

耶稣说:“我所做的，你现在不知道，日后你会明白的。”

彼得说:“我决不让你洗我的脚。”

耶稣说:“如果我不洗你的脚，你就与我无关了。”

彼得说:“主啊!如这样的话，那你就不单洗我的脚，连我的手和头也洗了吧!”

耶稣说:“洗过澡的人全身都干净了，只需洗脚。你们是干净的，但不都干净。”耶稣说这话的意思是指犹大已出卖了他。

耶稣替门徒洗完脚，又穿上外衣，坐下，然后对门徒说:“我刚才替你们做的，你们明白吗？……我是你们的主，你们的老师，尚且为你们洗脚，你们也应该彼此洗脚。我为你们立了榜样，是要你们照着我替你们做的去做。我告诉你们，奴仆不比主人大，奉差遣的不比差遣他人的重要。你们明白此事并按此实行就是有福。我这话不是对你们全体而言。我认识我挑选的人，圣经上说:‘那跟我一起吃饭的人竟背叛我。’这话就要实现……”然后耶稣非常悲痛地宣布:“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中有一人要出卖我。”

门徒们非常忧伤，一个个地问:“主啊!不是我吧？”一位耶稣心爱的门徒挨近耶稣问道:“主啊，是谁？”

耶稣说:“我蘸一块饼给谁，谁就是了。”说完，他就蘸了块饼，递给加略人犹大。犹大接过饼，撒旦就附身了。耶稣对他说:“你要做的，快点做吧!”在座的都不明白耶稣此话的意思，还以为耶稣吩咐他去买东西。犹大吃了饼就出去了。

犹大是十二门徒中负责管钱财的，平时就见钱眼开。在逾越节前几天，他得知祭司长和文士十分痛恨耶稣，密谋要杀害他，就主动去找祭司长，表示他愿意为他们效劳，而且问:“如果我把耶稣交给你们，你们愿意给我什么？”他们就把三十个银元给了他。从那时起，犹大就找机会出卖耶稣。此刻他认为时机已到，急忙去找大祭司们来抓耶稣。

犹大走后，耶稣拿起饼，祝谢了，然后掰开分给门徒说:“你们吃吧，这是我的体。”然后又拿起杯，向上帝祝谢了，并说:“这是我的血，是印证上帝与人立的约，为许多人的罪得赦免而流的。我告诉你们，我决不再喝这酒，直到我在上帝之国喝新酒的那一天。”

耶稣又说:“孩子们，我与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要寻找我。但我要告诉你们:我去的地方，你们不能去。我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你们要彼此相爱。你们若做到此条，世人就知道你们是我的门徒。”

彼得问耶稣:“主啊!你要去何处？”

耶稣说:“我要去的地方，你现在不能跟我去，但以后你会跟我去的。”又说:“你们都会离弃我，因为圣经上说:‘上帝要击杀牧人，羊群就分散。’但我复活后，要比你们先到加利利去。”

彼得说:“即使别人都离弃你，我决不离弃你!”

耶稣说:“我实话告诉你，今晚鸡叫两次以前，你会三次不承认我。”

彼得说:“即使我必须与你同死，也不会不承认你!”其他门徒也都这么说。

耶稣又对他们说:“从前我差遣你们出去，叫你们不带钱包、行李或鞋子等物，你们缺少什么没有？”他们回答:“没有。”耶稣说:“但现在那有钱包或行李袋的要带着，没有刀的要卖掉衣服去买一把。经上说:‘他被列在罪犯中。’这句话，定会在我身上实现。其实，有关我的话都已应验了。”

门徒说:“主啊!你看这里有两把刀。”耶稣说:“够了。”

耶稣最后一次教诲门徒说:“你们不要愁烦，要信上帝……我去我父那里为你们预备地方……我是道路，真理和生命，不借着我，无人能去我父那里。你们认识我就认识了我父。……你们要相信，我在我父的生命里，我父也在我的生命里。如不相信，也要因我的工作而信。……信我的人会做我所做的事，甚至更大的。你们奉我的命，无论求什么，我一定成全。”他又说:“你们若爱我，就要遵守我的命令。我要求父赐给你们另一位慰助者，永远与你们同在。他就是真理的灵。世人不接受他，因为他们看不到，也不认识他。但你们认识他，因为他在你们的生命里。我不会撇下你们，使你们成为孤儿的。我去了还要回来。……所有连接着我而不结实的枝子，他都要剪掉;能结实的枝子经他修剪，使它结更多的果实。我对你们讲的道已使你们洁净了。你们常在我的生命里，我也常在你们的生命里。如你们不在我的生命里就结不出果实。……我爱你们，正如父爱我一样。你们要生活在我的爱中，遵守我的命令。……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这是我的命令。一个人为朋友牺牲自己的生命，人间的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你们若遵守我的命令，就是我的朋友。我不再把你们当仆人，因为仆人不知主人的事。我把你们当做朋友，因为我已将从我父那里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们。不是你们挑选了我，而是我挑选了你们，而且差遣你们去结永不朽坏的果实。”

耶稣又预言了门徒们将因他的缘故受世人的憎恨，会遭受种种迫害，把他们赶出会堂，甚至杀害他们。他说:“他们迫害过我，也会迫害你们。……他们为了我的缘故会对你们做这一切事，因为他们不认识差遣我来的那位。……到时慰助者（圣灵）会来……他要为我作证，你们也要为我作证。……我把此事告诉你们，为的是使你们信心不至动摇。……我去了，会差慰助者来……等到这位赐真理的圣灵来了，他要指引你们进入一切真理中。……圣灵要把我所说的一切告诉你们。……过一会儿你们就要看不见我了，然而再过一会你们还会看见我。……你们要痛哭哀号，但世人却要欢乐;你们要忧愁，但很快将变为喜悦，就像产妇生产时，临产时的痛苦将会为生下了婴儿的喜悦所代替。你们也将有这种喜悦，而且是别人无法夺走的。……我从我父那里来到这世界，现在要离开这世界回到父那里去了。”

门徒们说:“我们相信你是从上帝那里来的。”

耶稣说:“我不是我一人，有父与我同在。我告诉你们这一切，是为了使你们在我里面有平安。在世上你们会有苦难，但你们要勇敢，我已经战胜了这个世界。”耶稣叫门徒暂且离开。他一人举目望天，为门徒向上帝祈祷，请求上帝使门徒们合而为一，使他们摆脱邪恶者。他还祈求上帝保佑一切接受他道的人，愿他们合而为一。

耶稣祈祷完，就与信徒一同去了汲沦溪，那地方有个园子。

二五 客西马尼园

耶稣与门徒来到一个叫客西马尼园的地方。他对门徒们说:“你们在这里坐，等我去祷告。”于是他带着彼得、雅各和约翰一起去。他开始觉得忧愁难过，便对他们说:“我的心非常伤痛，你们留在这里，警醒吧!”

耶稣一人向前走了几步，俯伏在地祷告说:“我父呀!假如可以，求你不要让我喝这苦杯吧!但不要照我的意思，而是照你的旨意。”他回到三个门徒那里，见他们都睡着了，就对彼得说:“你们就不能与我一起警醒一个小时吗？要警醒祷告，免得陷入迷惑。你们的心灵虽愿意，肉体却是软弱的。”

耶稣又做第二次祷告说:“父啊!如果这苦杯不能离开我，一定要我喝下，愿你的旨意成全吧!”他再回到门徒那里，见他们又睡着了，连眼睛都睁不开。耶稣离开他们，去做第三次祷告，然后回来，见门徒继续昏睡不醒，就对他们说:“你们还在睡觉休息吗？看哪!人子被交到罪人手中的时候到了。起来，我们走吧!看哪!那出卖我的人来了。”

耶稣话音未落，十二门徒之一的犹大已带了一大群带刀棒的人一起进入园子。这些人是祭司长和长老派来的。犹大事先与他们约定说:“我跟谁亲吻，谁就是你们要抓的人。”

犹大一到，立即走到耶稣跟前说:“拉比，你好。”然后他与耶稣亲吻。

耶稣说:“朋友，你想做的，赶快做吧!”于是那些人上前，抓住耶稣，把他捆绑起来。

门徒中有一人拔出刀来，砍下了大祭司奴仆的一只耳朵。耶稣对他说:“把刀收起来，凡动刀的，必死于刀下。难道我不能向我父求援，调来十二营的天使吗？如果我这么做，圣经上所说的事情必定这么发生的这些话如何应验呢？”

耶稣又转向这批抓他的人说:“你们带着刀剑棍棒来抓我，把我当做强盗吗？我天天在圣殿内教诲人时你们并不下手。不过这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要实现先知在经上所说的话。”

这时所有的门徒都离开他，逃跑了。

二六 彼得三次不认主

捉拿耶稣的人把耶稣带到大祭司该亚法的府邸。在那里，所有的祭司长、长老和文士都聚在一起。彼得远远地跟着耶稣，直到大祭司府邸院内，混在警卫中烤火取暖，要看此事如何了结。祭司长和全公会的人想方设法找证据控告耶稣，要置他于死地，可找不出任何证据。

不少人出面诬告他，但证词不符。后来有两人站起来，捏造说:“我们听见他说:‘我要拆毁上帝的圣殿，三天内又把它重建起来。’”

于是大祭司站起来，对耶稣说:“他们对你的控告，你有什么要答辩的？”耶稣沉默不语。于是大祭司说:“我指着永生上帝的名，命令你发誓告诉我们，你是不是基督，上帝的儿子。”

耶稣说:“这是你说的。但我要告诉你们，此后，你们都要看见人子坐在全能者的右边，驾着天上的云降临!”

大祭司一听这话，便撕裂了自己的衣服，说道:“他侮辱了上帝!我们再不需要证人了。你们说该怎么办？”于是他们都判定他有罪，说他该处死。然后都朝他脸上吐唾沫，又把他的双眼蒙住，对他拳打脚踢。一些人打他的耳光，还说:“基督啊!你是个先知，猜猜看，谁打你的？”那些警卫也用手掌打他。

彼得在外面院子里坐着。大祭司的一位婢女走过来。她见彼得在烤火，就盯着他瞧，然后说:“你跟拿撒勒的耶稣是一伙的。”

彼得说:“我不懂你要说什么。”说着他就避到前院去了。就在此时鸡叫了。

一会儿，那婢女又看见他，对站在旁边的人说:“他是他们一伙的。”

彼得又不承认，发誓说:“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站在婢女旁边的人走上前来，对彼得说:“你确实与他们一伙，你的加利利口音使你露出马脚。”

彼得再次赌咒说:“我不认识你们所讲的那个人。如果我说的不是实话，上帝会惩罚我!”

就在此时，鸡第二次叫了。彼得想起耶稣对他说过的话:“鸡叫两遍以前，你会三次不认我。”于是他就走出去，忍不住痛哭起来。

二七 耶稣受难

清晨，所有祭司长和犹太人长老商议要处死耶稣。他们把他捆绑起来，解去给罗马总督彼拉多。犹太人为在逾越节保持洁净，都不进总督府。彼拉多出来见他们，并问道:“你们以什么罪名控告他？”

他们说:“他借着传教煽动人民，不向皇上纳税，又自称是基督，是王。”

彼拉多说:“把他带走，按你们的法律审判他好啦!”

他们说:“我们没有判死刑的权利。”这正应验了耶稣说的犹太人将把他交到外邦人手中的话。

彼拉多进了总督府，问耶稣:“你是犹太人的王吗？”

耶稣说:“你问此话是出于你自己，还是听信别人谈论我的话？”

彼拉多说:“你以为我是犹太人吗？是你本国人和祭司长把你交给我的。你做了什么事？”

耶稣说:“我的国不属于这世界。如果我的国属这世界，我的臣民必为我战斗，使我不至落在犹太人手里。不!我的国不属这世界。”

彼拉多说:“那么，你是王了？”耶稣说:“这是你说的，我是王。我的使命是为真理作证，也为此来到世上。凡属真理的人一定听我的话。”

彼拉多问:“真理是什么？”

每逢逾越节，总督按惯例要给犹太群众释放一个他们请求释放的囚犯。此时正好有一位出名的凶犯叫耶稣·巴拉巴。彼拉多问聚集的群众:“你们要我释放哪一个？是耶稣·巴拉巴还是自称基督的耶稣？”彼拉多明明知道耶稣没有罪，是祭司、文士出于嫉妒才把耶稣交给他的。

祭司和长老唆使群众，要求彼拉多释放巴拉巴，处死耶稣。彼拉多说:“他究竟犯了什么罪？我查不出他有该死的罪状。我叫人鞭打他，把他释放算了。”

可是群众大喊:“不要他!我们要巴拉巴。”

彼拉多命令把耶稣带去，鞭打了。兵士们用荆棘编成一顶华冠，戴在他头上，又给他穿上紫色的袍子，向他致敬说:“犹太人的王万岁!”然后他们用藤条打他的头，向他吐口水。彼拉多又命士兵把耶稣带出来，再次说:“我查不出有处死他的理由。”

但祭司长等人一见他就大喊:“把他钉十字架!”

彼拉多说:“你们自己带他去钉吧，我没有理由判他死刑。”

犹太人说:“我们有法律。根据我们的法律，他该处死，因为他自命为上帝的儿子。”

彼拉多一听更害怕了，再次问耶稣:“你究竟从哪里来？”耶稣默不作声。彼拉多说:“你不回答我吗？我有权释放你，也有权把你钉十字架。”

耶稣说:“只有上帝给你这权，你才有权办我。所以把我抓来交给你的那人，他的罪更重了。”

彼拉多听后更想释放他，但犹太人高叫:“你释放他，就不是皇上的朋友!谁自命为王，谁就是皇上的敌人。”

彼拉多听了，就把耶稣带到厄巴大（石砌坊）的地方开庭。那天正是逾越节前夕的正午时分。彼拉多对他们说:“你们要我把你们的王钉在十字架上吗？”

犹太人高叫:“杀死他，把他钉十字架，只有凯撒是我们的王。”

彼拉多见状，知道多说也没用，就拿水在群众面前洗手说:“处死这人的责任不由我负，你们承担吧!”

群众异口同声说:“这个人的死由我们和我们的子孙承担。”于是彼拉多就释放了巴拉巴，把耶稣交给他们去钉十字架了。

士兵把耶稣带走，途中遇见从乡下进城的古利奈人，名叫西门。他们抓住他，把十字架搁在他肩上，叫他背着，跟在耶稣后面走。

一大群人跟随着耶稣，其中有些妇女为他哀哭。耶稣转过身来，对她们说:“耶路撒冷的女子啊!别为我悲伤。要为你们自己及其儿女哀哭!因为日子就要到了。人必说:‘未生育、未怀过胎、未哺育过婴儿的是有福的。’到那时人们会叫大山倒在他们身上，小山遮盖他们，因为他们对青绿的树木做了这样的事，对枯干的树木又将怎样呢？”

他们又带来两个囚犯与耶稣一起处死。当他们抵达各各地（髑髅地）时，钉了三个十字架。把耶稣的那个立在中间。左右两边是两个囚犯的。耶稣为刽子手们祈祷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刽子手们拿着掺有苦胆的酒叫耶稣喝，耶稣尝了，却不肯喝。于是他们就把他钉在十字架上，又把另外两个犯人也钉在十字架上。

彼拉多写了牌子，叫人去钉在十字架上。牌上用希伯来、拉丁和希腊三种文字写着:“拿撒勒人耶稣，犹太人的王。”犹太祭司长叫彼拉多不要写成“犹太人的王”，应改写成“这人自称犹太人的王”。但彼拉多不愿更改。因耶稣钉十字架之地离城不远，许多犹太人都见到了这几个醒目的大字。

士兵们把耶稣的外衣分成四份，每人一份。因内衣用整块布织的，几人商量抽签决定属于谁。这正应了经上说的:“他们分了我的外衣，又为我的内衣打赌。”

民众站在那里观看。祭司长、文士和长老都在取笑耶稣。他们说:“他能救别人却不能救自己。他不是上帝挑选的基督吗？如果他现在从十字架上走下来，我们就信他。现在让我们看看上帝会不会来救他。”

还有人走到耶稣面前，对他喊:“你这拆毁圣殿、三天内要把它重建起来的!如果你是上帝的儿子，先救救自己，从十字架上下来吧!”

兵士也讥笑他。他们上前，拿酸酒给他喝，并说:“如果你是犹太人的王，救救你自己吧!”

两个与他同钉的囚犯，有一个开口侮辱他说:“你不是基督吗？救救你自己，也救救我们吧!”

另一个责备他说:“我们同样受刑，你就不怕上帝吗？我们受刑是活该，是罪有应得。但他并没有做过一件不好的事。”他又对耶稣说:“耶稣啊，你做王临到的时候，求你记得我。”

耶稣对他说:“我告诉你，今天你要跟我一起在乐园里了。”

中午时分，黑暗笼罩大地达三小时之久。到下午三点左右，耶稣大呼:“以罗以!以罗以!拉马撒巴各大尼？”意思是:“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何离弃我？”

有人听见了便说:“他在呼唤以利亚呢!”其中有一人立即跑过来，拿了一块海绒，浸在酸酒里，然后绑在藤条上，送到耶稣嘴边说:“等一下，我们看以利亚会不会放他下来!”耶稣大喊一声就气绝身亡。这时候，悬挂在圣殿里的幔子从上到下裂成两半。大地震动，岩石崩裂，坟墓也震开了。许多已死的上帝子民都复活了，离开了坟墓，并在耶稣复活后进入圣城。许多人都看见了他们。

看守耶稣的士兵们见此状都十分惊恐。一位军官说:“他真是上帝的儿子了。”

一些在加利利就跟从耶稣的妇女，包括抹大拉的马利亚、约瑟和雅各的母亲马利亚，还有西庇太两个儿子的母亲等人都在远处观看。她们见到这一切后，都悲伤地捶胸而归。

那天正是逾越节前夕，特别神圣的安息日就要到了。犹太人为避免安息日有尸首留在十字架上，就要求将受刑者的腿打断，然后取下尸首。他们把在耶稣左右的囚犯的腿都打断了，因耶稣已死就没打断他的腿。有一兵士用枪刺他的肋部，立即有血和水流出。

傍晚，一位耶稣的门徒约瑟从亚利马太来。他为人正直善良，本人是财主，也是受人尊敬的议员。他大胆地去见彼拉多，要求收殓耶稣遗体。彼拉多听说耶稣死了，颇感奇怪，就问军官，得到证实后，便吩咐把遗体交给约瑟。约瑟把遗体领回去，当晚尼哥底母带了三十公斤没药、沉香混合的香料，与约瑟一起用混有香料的麻布把耶稣的身体裹好。然后他们将遗体安放在约瑟新近买的一块用岩石凿成的墓穴内。那些从加利利跟随耶稣来的妇女也进了墓穴、看着耶稣的遗体安放在内，然后出来。约瑟把一块大石头滚过来，堵在墓穴门口，然后离开。由于第二天是安息日。他们便按律法的规定休息。

犹大见耶稣被定罪处死，后悔了，就把三十个银元还给祭司和长老们。他说:“我犯了罪，出卖了无辜者的血!”

他们说:“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们无关。”

犹大把钱丢在圣殿里，走出去上吊自杀了。祭司长把钱捡起来说:“这是血钱。按律法是不可放入奉献箱内的。”于是他们商量把此钱去购买陶匠的一块地，用做埋葬外国人的坟地。至今人们把这块地称为“血田”。

二八 耶稣复活

星期六（安息日），祭司长和法利赛人去见彼拉多说:“大人，我们记得那骗子说过三日后要复活。请下令派兵严守坟墓，直到第三天，以免他的尸体被他的信徒偷走，然后谎说他已复活。”

彼拉多说:“你们带上守卫，尽你们所能把守坟墓。”于是他们去了，在石头上加封，堵死了墓口，还留下守卫把守。

过了安息日，在星期日的黎明时，忽然有强烈地震。天使从天而降，把石头滚开，坐在上面。他的容貌像闪电，衣服如雪一般洁白。守卫们惊恐得浑身颤抖。等天使离开，他们进墓穴一看，耶稣遗体已不见了。于是他们赶回城内向祭司长报告。祭司长和长老们商量后，拿了一大笔钱给士兵，叫他们说，在他们睡着时，耶稣的门徒将遗体偷走了。士兵们得了钱就在各处散布谣言。

士兵们刚离开墓穴，抹大拉的马利亚就来到这里。她见坟石被移开，进入墓穴一看，耶稣遗体不见了，就在墓外哭泣。忽然她看见有两个穿白衣服的天使坐在原来安放耶稣遗体的地方，头脚各一个。他们问马利亚:“妇人，你为何哭？”

她说:“他们把我主移走了，不知放到何处去了。”

说完一转身，她见到耶稣站在那里，但她没认出来。耶稣问她:“妇人，你为什么哭？在找谁？”

马利亚以为他是管墓地的，就对他说:“先生，如果你把他移走的，请告诉我，你把他放哪里了？我好去把他搬回来。”

耶稣叫她:“马利亚。”

马利亚这才看清是耶稣，立即用希伯来话叫:“拉波尼（即老师之意）!”她并用手拉住了他。

耶稣说:“你不要拉住我，因为我还没有去见我的父，也就是你们的父，我的上帝，也就是你们的上帝。”耶稣还对她说:“去告诉我的兄弟，叫他们去加利利，在那里他们会见到我。”

马利亚飞跑回去，将这惊人的消息告诉信徒们。他们正在悲伤哭泣。但无人相信她所说的耶稣死而复活的事。只有彼得和另一个耶稣所钟爱的门徒跑到墓穴去看个究竟。彼得首先进入墓穴，只见耶稣的裹尸麻布卷着放在一边，他的裹头巾则放在另一边。他们见后都信了。

就在那天，耶稣两名门徒要去一个离耶路撒冷十一公里叫以马忤斯的村子。一路上，他们谈论所发生的一切，正在此时，耶稣来了，与他们同行，但他们都没认出他。耶稣问他们谈论什么？一位叫革流巴的说:“难道你没听说耶路撒冷发生的事？一位拿撒勒的耶稣被处死了，但三天后，有妇女去他的墓穴，却没见到他的遗体，而是见到了天使。天使对她们说耶稣已复活了，我们中有人也去看了墓穴，确实如妇女们所说的那样，没见他的遗体。”

耶稣说:“你们真蠢。你们为什么那么难以相信先知说的话？基督必须经历这一切才能得荣耀。”接着耶稣向他们解释圣经的有关记载。

当三人抵达以马忤斯村时，耶稣似乎还要赶路。这两人挽留他说:“天快黑了，跟我们住下吧!”耶稣就与他们住下。当他们吃晚饭时，耶稣拿起饼，祝谢了，然后掰开递给他们。他们的眼睛忽然开了，认出他来。但耶稣忽然不见了。两人回忆起耶稣在路上向他们解释圣经的情况，把他们的心都点燃了。两人立即动身返回耶路撒冷，见到除多马以外的其他各位门徒和一大群人，他们就把在路上的所见告诉大家。

正在此时，忽然耶稣站在他们中间，对他们说:“愿你们平安!”他们个个惊恐万分，以为见到了鬼。耶稣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心里疑惑？是我，不是别人。你们来摸摸我就知道，鬼是没肉、没骨的，但你们看，我是有的。”说着，耶稣把手脚给他们看。他们惊喜交集，但还不敢相信。耶稣问他们有吃的没有？他们给他一片烤鱼。他接过来就吃了。

耶稣对他们说:“这一切诚如我从前同你们说的，摩西律法、先知书及诗篇上论述有关我的话都要实现。”又对他们说:“圣经记载，基督必受害，第三天从死里复活。你们必须奉他的名，传播悔改和赦罪的道，从耶路撒冷开始，传遍万国。你们是此事的见证人。我要亲自把我父应许的赐给你们。你们在城里等着，直至领受到从上面来的能力。”

耶稣再三要求门徒们:“要到世界各地去，向全人类传福音。”“要使所有的人都做我的门徒;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教导他们遵守我给你们的一切命令……”

当门徒们把见到耶稣之事告诉当时不在场的门徒多马（绰号双胞胎）时，多马不信。他说:“除非我亲眼看见他手上的钉痕，并用手摸这钉痕及他的肋部，我绝对不信。”

一星期后，门徒们聚集一堂，把门关上了。忽然耶稣出现。他站在他们中间，向他们问好。然后他对多马说:“把你指头放在这里，看看我的手吧!再伸手摸一下我的肋部。不要疑惑，只管信!”

多马说:“我的主，我的上帝。”

耶稣说:“你因为见了我才信，那些没见我就信的人是多么有福。”

此事发生后不久，彼得、多马、拿但业、西庇太的两个儿子雅各和约翰以及另两个门徒一起去提比哩亚海打鱼。他们打了一整夜什么也没捕到。太阳刚出来，耶稣站在水里，可门徒们没认出他来。耶稣问他们:“朋友，你们捕到什么没有？”

他们说:“没有。”

耶稣说:“把网撒向船右边，那里有鱼。”他们就把网撒下了，但怎么也拉不动，因为鱼太多了。其中一位门徒忽然认出耶稣，马上高喊:“是主!”

西门彼得听到是主，马上把外衣披上，纵身跳下水。其余的人摇着小船靠岸，把一整网鱼拉过来。当小船离岸约有一百公尺时，他们跳下船上了岸，看见一堆炭火，上面有鱼和饼，耶稣正站在那里。耶稣对他们说:“把刚打来的鱼拿几条来。”

彼得到船上，把网拉到岸上。网内全是大鱼，共一百五十三条，而网却丝毫未破。耶稣招呼他们吃早饭，然后把饼和鱼分给他们。他们谁都不敢多问什么，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主。这是耶稣复活后第三次向门徒显现。

吃完早餐后，耶稣一连三次问西门彼得:“约翰的儿子西门，你爱我胜过其他一切吗？”“你喂养我的小羊，你爱我吗？”“你牧养我的羊，你爱我吗？”彼得都作了肯定的回答。他说:“主啊!你知道我爱你。”在耶稣第三次问爱不爱他时，彼得心中很难受，便说:“主啊，你无所不知，你知道我爱你。”

耶稣说:“你喂养我的羊，我实话对你说，你年轻时，自己束紧腰带，随意往来，但年老的时候，你要伸出手来，让别人绑着，带到你不愿去的地方。”接着，耶稣又对他说:“你来跟从我。”

二九 耶稣升天圣灵降临

耶稣受害四十天中，向门徒显示多次，并用不同方式证明自己的确复活了。当他与他们一起时，他向他们讲述上帝之国，并吩咐他们:“不要离开耶路撒冷，照我对你们说过的，要等候我父亲的应许。约翰用水施洗，你们却要在几天后受圣灵的洗礼。”

在他受害后第四十天，他又与门徒们一起上橄榄山。门徒问他:“主啊!你是否复兴以色列国就在这时候？”

耶稣说:“那时日是由我父凭自己的权柄定下的，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可是到圣灵降临到你们时，你们就会充满能力，并要在耶路撒冷、犹太全地和撒玛利亚全境，甚至到天涯海角为我作见证。”说完了此话，耶稣就在他们注视下被接升天了。有朵云彩环绕着他，最终他们的视线被云彩挡住，再也看不见他了。

正当他们仰望天空，目送耶稣升天时，有两位身穿白衣的人站在他们旁边说:“加利利人哪!为什么站着眼望天空呢？这位离开你们升天而去的耶稣，会以同样方式返回。”

门徒们从橄榄山返回耶路撒冷城内他们的住地后，就与一些信徒，其中包括耶稣的母亲马利亚及他的兄弟们以及几位妇女一起同心祷告。

过了几天，信徒们聚会，约有一百二十人参加。彼得站起来说:“弟兄们!圣灵借着大卫的国在圣经上早就预言犹大必会出卖耶稣。如今犹大已死，必须选择另一人加入我们之中，一起为主耶稣作见证。此人得自施洗约翰起直至耶稣升天时始终与我们在一起的。”于是大家提名从约瑟（别号巴撒巴，又名犹士都）和马提亚两人中选出一人。他们向主祈祷，求主指示，然后抽签。结果抽中马提亚。他便成为十二门徒之一。

耶稣受难后的第五十天是五旬节，信徒们聚在一起。忽然天上有声音，就像大风吹过，充满了整个屋子。他们又见火焰状的舌头降落在每个人身上。于是个个都被圣灵充满了，并按圣灵所赐的口才说起别国语言。

当时，从世界各国来耶路撒冷的虔诚犹太人听到这一声音就聚集在一起。当他们每个人听到门徒用他们的本地语说话时，都又惊又喜。他们说:“这些不是加利利人吗？为什么我们个个都听见他们用我们的乡音说话呢？我们这里有帕提亚人、玛代人、以拦人，有住在米所波大米、犹太、加帕多家、本都、亚细亚、弗吕家、旁非利亚、埃及和靠近古利奈的吕彼亚一带地方来的人，也有从罗马来的、包括犹太人和皈依犹太教的外邦人，还有革哩底和亚拉伯人。我们竟然都听见他们用我们的地方语谈论上帝的伟大作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些人则取笑信徒们说:“这些人不过是喝醉了。”

彼得和其他十一位门徒听后，非常气愤，都站起来。彼得向人们高声发表演说:“犹太同胞和耶路撒冷的人们!我们并没有喝醉。现在正是早晨九点。此情况印证了先知约珥所言:‘上帝说，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要把我的灵倾注给每个人。你们的儿女要说预言，年轻人要见异像，老年人要做异梦。……我要把我的灵倾注出来，浇灌我的仆人和使女……我要在天上显神迹，地上行奇事……到那时，凡求主名的人必得救。’

“以色列人哪!你们要听我言。拿撒勒人耶稣的神圣使命已由上帝借着他所行的神迹奇事向你们显示了。上帝按他的意旨把他交给你们。你们借着不法之人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但上帝却使他死里复活，解除了死亡的痛苦，因为死亡囚禁不了他。先祖大卫曾指着他说:‘我时常见主在我面前，使我不动摇。……虽然我的肉体必朽，但仍栖息在盼望中;因为你不会让我灵魂下阴间，也不会容你忠心的仆人腐烂。你已指示我生命之路，你与我同在，使我满心喜悦。’

“我要告诉你们，大卫不但死了，而且葬了。……他是先知，知道上帝对他的应许:在他的子孙中将立一个王坐他的宝座。他已预知基督的复活。他说:‘他的灵魂没有被撇下在阴间，他的肉身不会朽坏。’这位耶稣，上帝已使他复活，高升在上帝的右边。大卫自己没有升天，但他已预见到基督将会这样:‘主对我主说，你坐在我右边，等我使你的仇敌做你的脚凳。’以色列全体同胞啊!你们确实知道，你们钉在十字架的耶稣，上帝已立他为王，他是基督。”

大家听后都觉得痛心，纷纷问彼得和其他使徒，他们该怎么做。彼得劝他们离弃罪恶，要奉耶稣基督的名受洗，使罪得赦免，并能领受上帝的灵，避免恶人所受的惩罚。许多人接受了彼得的规劝，受洗入教了，当天信徒就增加了三千人。

版权信息

书名：快乐王子

作者：（英）王尔德

译者：汤定九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588-4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对每本书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总之，这套丛书在整体上较好地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版式华美。特别是余秋雨先生在百忙中欣然挥毫，为这套丛书题词“世界文学名著，毕生精神滋养”，嘉勉之情，溢于笔端，既为丛书增色，也鞭策着我们加倍努力，精益求精地做好每一个细节。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可读性最强而价格又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虽然王尔德主要以成人作家而著称，他的童话却深受全世界小读者的喜爱，是世界儿童文学当之无愧的经典。本书收集了王尔德为少年朋友们写的两部童话集中的9篇著名童话。他的第一部童话集《快乐王子和其它》出版于1888年5月（其中包括《快乐王子》、《自私的巨人》、《忠实的朋友》、《非凡的火箭》和《夜莺与玫瑰》）。另一部童话集《石榴之屋》于1891年12月问世（其中包括《少年国王》、《西班牙公主的生日》、《星孩》和《渔夫和他的灵魂》）。

王尔德的童话自问世以来一直受到广泛的欢迎，并且得到了充分的肯定和赞誉，其关键的原因就是他在童话中展现出的是他的复杂的性格中的另一个层面，那就是把他对至美的追求和他所主张的人道主义的思想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几乎在他的每篇童话中都让读者看到了一个极美而又感人至深的形象。在《快乐王子》里，快乐王子为了帮助穷人而牺牲自己；在《夜莺与玫瑰》里，夜莺为了让年轻的学生获得爱情而用自己的心血染出红玫瑰；在《少年国王》里国王受梦的启示，决心放弃建立在穷人困苦上的富贵荣华；在《自私的巨人》里自私的巨人受到感化，给他的花园带来一片春色；在《星孩》里感人地描述了星孩历经磨难的成长过程……在王尔德的童话故事里，我们处处都能感受到他对理想艺术的强烈追求和那些充满着忧伤的极致的美，也能够一次次体验到蕴涵在悲哀的人生中的美的力量和道德的感染力。

汤定九

于杭州师范学院

快乐王子

快乐王子的雕像耸立在一根高高的圆柱上，俯视着这座城市。他浑身上下镶满了薄薄的纯金叶片，他的一对眼睛是明亮的蓝宝石做成的，他的剑柄上嵌着一块很大的红宝石，闪闪发着亮光。

人们的确对他赞不绝口。“他就像风标一样漂亮，”一位市政务会委员想表现出自己是很有艺术品位的，对此发表议论说，“只是不像风标那么有用。”他又加上一句，唯恐人们会认为他不切实际，事实上他倒是挺务实的。

“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快乐王子那样呢？”一位明智的母亲对正在哭着要月亮的小男孩说。“快乐王子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哭着要东西。”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快乐的人，真让我感到高兴。”一个失望的男人凝视着令人惊叹的雕像喃喃自语地说。

“他看上去像个天使。”慈善院的孩子们说，他们正从大教堂走出来，身上披着鲜艳的大红色斗篷，胸前戴着干净的白色围嘴。

“你们怎么知道呢？”数学教师说，“你们又从来没见到过天使。”

“啊！我们见到过呀，在我们的梦里。”孩子们回答说；数学教师皱起眉头，脸也放下来了，因为他不赞成孩子们做梦。

一天晚上，一只小燕子从城市上空飞过。他的朋友们六个星期之前就到埃及去了，可他留了下来，因为他爱恋着那根最美丽的芦苇。他还是在早春季节遇到她的，当时他追着一只黄色的大飞蛾，顺着河流飞过来了，芦苇纤纤的细腰吸引了他，他便停下来和她说话了。

“我可以爱你吗？”燕子说，他喜欢说话直截了当，芦苇对他深深鞠了一躬。于是他就绕着她飞了一圈又一圈，用他的翅膀点点水，撩起了一阵阵银色的涟漪。这就是他的求爱方式，他坚持了整整一个夏天。

“这种爱恋真是太荒唐，”其他的燕子唧唧喳喳地说，“她又没有钱，亲戚也太多了。”的确如此，河里到处都长满了芦苇。后来，秋天到了，他们都飞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他觉得很孤独，开始对他的情人感到厌倦了。“她从来不说话，”他说，“我又担心她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因为她老是跟风调情。”这倒是真的，只要风一吹，芦苇就摆出最优雅的姿势行屈膝礼。“老实说，她是个喜欢家庭生活的人，”他继续说道，“可我喜欢旅行，作为我的妻子，自然也应该是喜欢旅行的。”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终于问她了；可是芦苇摇摇头，她太依恋她的家。

“你真是在跟我开玩笑啊，”他大声说。“我要到金字塔去了。再见！”说着他飞走了。

他飞了一整天，夜晚才到达这座城市。“我在哪儿投宿呢？”他说，“我希望这个城市已经为我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这时，他看见了立在高高的圆柱上的雕像。

“我就在这儿过夜吧，”他大声说，“这是个不错的地方，有充足的新鲜空气。”因此他飞下来，就落在了快乐王子的两只脚之间。

“我有了一间金卧室了。”他朝四周打量了一番，轻声对自己说，他准备睡觉了；正当他要把头放到翅膀下面去的时候，很大一滴水落在了他身上。“真是怪事情！”他叫了起来，“天上没有一片云，星星也相当清晰明亮，可是天上却下起了雨。北欧的气候真是可怕啊。芦苇倒是喜欢下雨天，不过那只是因为她自私罢了。”

接着又落下了一滴水。

“这座雕像连雨都挡不住，那还有什么用呢？”他说，“我得去找一个好的烟囱管帽。”他决定飞走了。

可是他还没有张开翅膀，第三滴水又落下来了，他仰起头，看见了——啊！他看见什么呀？

快乐王子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泪珠顺着他的金面颊直往下淌。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美极了，让小燕子心里充满了怜悯。

“你是谁？”他问。

“我是快乐王子。”

“你为什么哭呢？”燕子问，“你把我全身都打湿了。”

“我活着的时候有一颗人心，”雕像回答说，“我并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我住在无忧宫里，悲伤是不允许进宫的。白天我和我的伙伴在花园里玩耍，晚上我在大厅里领头跳舞。花园周围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围墙，可我从来不会去过问围墙外的事，我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我的侍臣们都叫我快乐王子，如果说寻欢作乐就是快乐，那我的确是很快乐。我就这样生活着，也就这样死了。现在我死了，他们把我高高地放在这儿，因此我能看到我的城市里所有的丑恶和悲惨，尽管我的心是铅铸成的，我还是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啊。”

“怎么！难道他不是纯金的吗？”燕子自言自语地说。他非常讲礼貌，从来不会大声谈论别人的私事。

“在远处，”雕像用一种低微的、音乐般的声音继续往下说，“在远处的一条小街上有一栋破房子。房子有一扇窗子敞开着，透过窗口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桌旁。她面黄肌瘦，一双发红的手非常粗糙，那都是被针扎出来的，因为她是一个裁缝。她正在一件绸缎袍子上绣西番莲，这件衣服是给王后最喜爱的未婚侍女在下一次宫廷舞会上穿的。在这屋子角落里的一张床上躺着她生病的小男孩。他在发烧，嚷着要吃橘子。除了喂些河水之外他母亲拿不出别的东西给他吃，因此他在哭。燕子，燕子，小燕子，你肯把我剑柄上的红宝石取下来给她送去吗？我的脚固定在基座上，身子动不了。”

“我的朋友们在埃及等我，”燕子说，“他们正在尼罗河上飞来飞去，和大朵的白睡莲交谈呢。他们马上就要到伟大的国王的墓穴中去睡觉了。国王本人就在他那涂了漆的棺材里，他身上裹着黄色的亚麻布，还涂上了防腐的香料，脖子上系着一条浅绿色的翡翠项链，他的手就像是干枯的树叶。”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难道你就不肯陪我过一夜，做我的信使吗？你看那个男孩渴得多么厉害，他母亲又多么悲伤。”

“我可不喜欢男孩，”燕子回答说，“去年夏天，我停留在河上，两个粗野的男孩，也就是那磨坊主的儿子，他们老是朝我扔石头。当然，他们是绝对打不到我的。我们燕子比那石头飞得远多了，再说，我出身于一个以敏捷而闻名的家庭；不过，那也是一种无礼的行为啊。”

可是快乐王子看上去非常悲伤，小燕子感到很不安。“这里很冷哪，”他说，“不过，我还是陪你过一夜吧，做你的信使。”

“谢谢你，小燕子。”王子说。

于是，燕子从王子的剑上啄起那颗很大的红宝石，用嘴衔着它飞过了城市中栉比的屋顶。

他飞过大教堂的塔楼，那儿有白色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天使。他飞过王宫，听到了跳舞的音乐。一个美丽的少女和她的情人来到了露台上。“星星多美妙啊，”他对她说，“爱的力量多么神奇啊！”

“我希望我的衣服能按时做好，赶得上宫廷舞会。”她回答说，“我已经吩咐过要在衣服上绣上西番莲，可是这些女裁缝们太慢了。”

他飞过河流，看见许多灯笼悬挂在船的桅杆上。他飞过犹太人区，看见老犹太人正在相互讨价还价，用铜制天平称着钱的重量。最后他来到了那栋破房子，朝里面看去。男孩正发着高烧，在床上辗转反侧，母亲太疲倦，已经睡着了。他跳进屋里，把那颗很大的红宝石放在桌上，就放在那女人用的顶针旁边。然后他又轻轻地绕着床飞舞，用他的翅膀扇着小男孩的前额。“我觉得好凉爽啊，”男孩说，“我一定是好起来了。”说着他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然后燕子飞回到快乐王子身边，把他所做的事告诉了王子。“真奇怪，”他说，“我现在觉得非常暖和了，虽然天气还是这么冷。”

“那是因为你做了一件好事。”王子说。小燕子开始思考他的话，很快他就睡着了。一动脑筋他就会犯困。

天亮时他飞到河里去洗澡。“这种现象真是罕见，”一位鸟类学的教授从桥上经过时说道，“在冬天还会有燕子！”他给当地的报纸写了一封有关这桩事的长信。人人都在引用这封信里的话，当然里面有许多词语他们还是不理解的。

“今晚我要到埃及去。”燕子说，想到这他便情绪高涨。他参观了所有的公共纪念碑，还在教堂的尖塔上坐了很久。无论他走到哪儿，都听到麻雀们相互间在唧唧喳喳地说：“这位来客是位著名人物啊！”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月亮升起的时候，他飞回到快乐王子身边。“到埃及要我帮你办什么事吗？”他大声说。“我就要走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不能再陪我过一夜吗？”

“伙伴们在埃及等我，”燕子回答说，“明天他们就要飞往第二大瀑布了。那儿的河马蹲伏在宽叶香蒲中，门农神[1]坐在大花岗岩的王座上。他整夜都守望着星星，当晨星闪烁的时候，他会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喊，随之便缄口无言了。中午时分，黄色的狮群来到水边饮水。他们的眼睛就像是绿玉石，他们的吼声比大瀑布的吼声还要响亮。”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在远处，越过这座城，我看见阁楼中住着一个年轻人。他正伏在一张堆满了纸的桌子上，他身边一只平底玻璃杯中放着一束枯萎的紫罗兰。他的鬈发是棕色的，嘴唇像石榴一样红，还长着一对梦幻般的大眼睛。他正在为剧院的导演写一个剧本，可是他太冷了，再也写不下去了。炉子里没有火，他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了。”

“我再陪你过一夜吧，”燕子说，他的确有颗善良的心。“你是让我把另一块红宝石给他送去吗？”

“唉！我现在没有红宝石了，”王子说，“我只剩下一对眼睛了。它们是用珍稀的蓝宝石做成的，这两颗蓝宝石还是一千年以前从印度带过来的。请你取一颗下来给他送去吧。他会把它卖给珠宝商，换来的钱可以买食物和木柴，他就可以把他的剧本写完了。”

“亲爱的王子，”燕子说，“我不能这么做。”说着便哭起来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就照我说的话去做吧。”

因此，燕子摘下了王子的一只眼睛，往学生住的阁楼飞去。他很容易便飞进了屋里，因为屋顶上有个洞。他就是穿过这个洞冲进了房间。年轻人正把头埋在他的手中，因此没听到小鸟拍打翅膀的声音，等他抬起头来时，看到了放在枯萎的紫罗兰上的那颗美丽的蓝宝石。

“开始有人欣赏我了，”他叫道，“这一定是非常钦佩我的人送来的。现在我可以完成我的剧本了。”他看上去快乐极了。

第二天，燕子飞到了港口。他栖息在一只大船的桅杆上，望着水手们用绳索把大箱子从船舱里拖出来。“啊吁啊嗬！”每只箱子拽上来时他们都喊着号子。“我要到埃及去了！”燕子大声说，可是没有人理会他。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又飞回到快乐王子身边。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他大声说。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不能再陪我过一夜吗？”

“冬天到了，”燕子回答说，“这里很快就会下寒冷的雪。在埃及，太阳温暖地照在绿色的棕榈树上，鳄鱼躺在淤泥里懒洋洋地环顾着四周。我的朋友们正在巴勒贝克的寺庙里建他们的巢，粉红色的和白色的鸽子正看着他们筑巢，一边在相互间咕咕低语。亲爱的王子，我必须离开你了，不过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明年春天我会给你带两颗美丽的宝石来，用来替代你赠送给别人的宝石。红宝石会比红玫瑰还要红，蓝宝石会像大海一样蓝。”

“在下面的广场上，站着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快乐王子说，“她的火柴掉进了排水沟里，全都湿透了。如果她不带一些钱回家，她的父亲会打她的，她正在哭呢。她没穿鞋子，也没穿袜子，小小的头上没有一点遮挡。你把我的另一只眼睛也取下来，给她送去吧，这样她的父亲就不会打她了。”

“我再陪你一个晚上吧，”燕子说，“可是我不能摘掉你的眼睛，那样你会完全失明的。”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就照我说的话去做吧。”

于是他取下了王子的另一只眼睛，带着它快速朝下飞去。他一下子落在卖火柴小女孩身边，悄悄把宝石塞进了她的掌心。“这块玻璃真可爱啊。”小女孩叫起来了，她笑着跑回了家。

燕子又回到王子身边。“你现在眼睛瞎了，”他说，“我要永远陪伴着你。”

“不，小燕子，”可怜的王子说，“你必须到埃及去。”

“我要永远陪伴着你。”燕子说，他在王子的脚下睡着了。

第二天一整天他都栖息在王子的肩上，给他讲他在异国他乡的所见所闻。他给他讲那些红色的朱鹭，它们排成一排排长列站在尼罗河岸上，用它们的长嘴捕捉金鱼；他讲起斯芬克司[2]，她跟这个世界一样古老，住在沙漠上，知道天下发生的一切。他讲到那些商人，他们缓缓地走在骆驼身旁，手里捏着琥珀念珠；他讲到月亮山的国王，他像乌木一样黑，崇拜一块巨大的水晶；他讲到那条睡在棕榈树上的大绿蛇，要二十个僧侣用蜂蜜饼来喂养它；他讲到那些侏儒，他们乘着扁平的大树叶航行在大湖上，还常常和蝴蝶发生战争。

“亲爱的小燕子，”王子说，“你给我讲了种种奇特的事情，不过没有什么比男男女女所遭受的苦难更奇特了，没有什么比悲惨的生活更加令人不可思议了。你在我的城市上空飞一圈吧，小燕子，告诉我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因此，燕子飞过了这座大城市，他看见有钱人在他们漂亮的房子里寻欢作乐，大门口坐着许多乞丐。他飞进黑糊糊的小巷，看见了正在挨饿的孩子们一张张苍白的脸，他们探出无精打采的头望着污秽的街道。一座桥拱洞里躺着两个小男孩，他们紧紧搂抱在一起相互取暖。“我们好饿啊！”他们说。“你们不准躺在这儿！”巡夜人对着他们大声吼叫着，他们又彷徨地走进了雨中。

随后他飞回来，告诉王子他看见了什么。

“我身上贴满了纯金，”王子说，“你把它一片片取下来，分给我的穷人；活着的人总认为金子会使他们快乐。”

燕子把纯金一片一片啄了下来，直到快乐王子看上去变得黯然失色，灰不溜秋。他又把纯金一片一片拿去送给了穷人。小孩们的脸颊变得红润起来了，他们在大街上欢笑，做游戏。“我们现在有面包了！”他们大声喊叫着。

随后下起了雪，接着雪而来的是霜冻。街道看上去像是用银子铸成的，明晃晃，亮闪闪；长冰柱像水晶短剑似的悬挂在房子的屋檐上，走在街上的人都穿着皮衣，孩子们戴着鲜红的帽子在冰上溜冰。

可怜的小燕子觉得越来越冷了，可是他不肯离开王子，他太爱他了。乘面包师不注意的时候，他在面包店门口啄一些面包屑充饥，并且靠拍打翅膀来为自己取暖。

最后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只剩下飞回到王子肩膀上去的一点力气了。“再见了，亲爱的王子！”他喃喃地说，“可以让我亲一下你的手吗？”

“我很高兴你终于要到埃及去了，小燕子，”王子说，“你在这儿待的时间太长了；不过你得亲一下我的嘴唇，因为我爱你。”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埃及，”燕子说，“我是到死亡之屋去。死亡的兄弟是睡眠，不是吗？”

他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然后就倒在他的脚下死了。

这时雕像里面发出了一阵奇怪的爆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其实是王子的那颗铅做的心噼啪裂成了两半。的确是冰霜冻得太厉害了。

第二天一大早，市长在市政务会委员们的陪同下来到下面的广场上散步。经过圆柱的时候他抬头看看雕像：“天哪！快乐王子看上去多么破旧啊！”他说。

“的确太破旧了！”市政务会委员们大声说，他们总是附和着市长；大家走上前仔细查看雕像。

“他剑上的红宝石已经脱落了，眼睛也没有了，他也不再是金光闪亮的了，”市长说，“说实在的，他比一个乞丐好不到哪里去！”

“确实比一个乞丐好不到哪里去。”市政务会委员们说。

“他的脚下还有一只死鸟！”市长又说。“我们确实应该发一个布告，禁止小鸟死在这儿。”市政书记员把这条建议记下来了。

因此他们把快乐王子的雕像推倒了。“既然他已经不再美丽了，那么也就不再有用了。”大学的艺术教授说。

他们把雕像放在炉中熔化了，市长举行了一个合作会议来决定如何处置这些金属。“当然，我们应该建另一座雕像，”他说，“那就建我的雕像吧。”

“建我的雕像吧。”每个市政务会委员都这么说，他们争吵起来了。我最后听到人们谈论他们时，据说还在争吵。

“这真是件稀奇古怪的事！”铸造厂的监工说，“这颗破碎的铅心在炉子里熔化不了。我们必须把它扔掉。”因此他们把它扔进了垃圾堆，死去的燕子也躺在那儿。

“你把这个城市里最珍贵的两件东西给我取来。”上帝对他的一位天使说。天使便给上帝带来了这颗铅心和死去的小鸟。

“你选得太好了，”上帝说，“这只小鸟将永远在我的天堂的花园里唱歌，快乐王子可以在我的金城中赞美我。”

自私的巨人

每天下午，孩子们放学以后经常到巨人的花园里去玩。

这是一个可爱的大花园，院子里长满了柔嫩的青草。到处是美丽的花朵，像星星一样点缀着草地。春天里十二株桃树绽放出粉红色和珍珠色的鲜嫩的花朵，秋天里便结出累累果实。小鸟栖息在树上唱着甜美的歌，在这种时候孩子们常常会停止他们的游戏，侧耳倾听小鸟唱歌。“我们多么快乐啊！”他们相互大声欢叫着。

有一天，巨人回来了。他去拜访了他的朋友康沃尔郡的食人魔鬼，而且在他家一住就是七年。七年过去了，他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因为他的谈话是有限制的，他决定回到自己的城堡去。刚走进家门，他就看到正在花园里玩耍的孩子们。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他声音非常粗暴地大声叫嚷着，孩子们纷纷逃走了。

“我的花园是我自己的，”巨人说，“人人都知道，除了我自己之外，我是不允许任何人在里面玩的。”因此，他环绕着花园建造了一堵高墙，还挂出了一块布告牌：

闲人莫入，违者法办

他是一个非常自私的巨人。

可怜的孩子们现在没有地方玩了。他们想在大路上玩，可是大路上尘土飞扬，到处是硬石块，他们不喜欢。放学后他们常常在高墙外转来转去，谈论着墙内美丽的花园。“我们在里面多么快乐啊。”他们彼此都这么说。

春天到了，乡间遍地开满了小花，到处听得到小鸟在唱歌。只有自私的巨人的花园里依旧是一片冬天的景象。因为花园里没有孩子，小鸟不愿意唱歌了，树木也忘了开花。偶尔有一朵美丽的花朵从草里探出了脑袋，可是一看到布告牌，就为孩子们感到难过，于是又缩回到地下，呼呼睡着了。唯有雪和霜感到特别高兴。“春天已经忘记了这个花园，”他们叫嚷着，“所以我们可以一年四季住在这里。”雪用她那宽大的白色斗篷严严实实盖住了绿草，冰霜把所有的树都涂抹成一片银白色。然后她们还邀请了北风住到她们家来，于是北风就来了。他裹着一身毛皮，整天在花园里呼啸，把烟囱管都吹倒了。“这里可真是一个快乐的地方啊，”他说，“我们一定要请冰雹也来玩一玩。”就这样，冰雹也来了。冰雹每天要在城堡的屋顶上叮叮咚咚闹上三个小时，把大部分石板瓦都砸破了，然后他一圈接着一圈绕着花园拼命奔跑。他裹着一身灰蒙蒙的外衣，呼出来的气像冰一样寒冷。

“我真不明白春天为什么迟迟不来，”自私的巨人说，他坐在窗口，望着窗外冰天雪地的花园，“我希望天气会有点变化。”

可是春天始终没有到来，夏天也没有来。秋天把金色的果实带给了每个花园，就是一点也不给巨人的花园。“他太自私了。”秋天说。因此巨人的花园里永远是冬天，还有北风、冰雹、霜和在树丛中飞舞的雪花。

一天清晨，巨人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这时他耳边传来了一阵美妙的音乐。音乐听上去非常悦耳，他心里想，那一定是国王的乐队从他门外经过。其实，那只是一只小朱顶雀在他的窗外唱歌，可是他好久没有听到小鸟在花园里唱歌了，对他来说，这似乎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就在此时，他的头上冰雹不再跳舞了，北风也停止了呼啸，一阵沁人的芬芳从敞开的窗子飘了进来。“我相信春天终于来到了。”巨人说，他从床上跳了起来，朝窗外望去。

他看见了什么呢？

他看见了一幅最美妙的景象。孩子们已经从墙上的一个小洞爬进了花园，他们正坐在树枝上呢。他看见每棵树上都坐着一个小孩。把孩子们迎回了花园，树木别提有多高兴了，它们用鲜花把自己装扮起来，花儿正在孩子们头上轻柔地舞动着它们的手臂呢。鸟儿在周围翩翩起舞，唧唧喳喳快乐地唱着歌，花儿纷纷从绿草中探出了脑袋，笑得正开心呢。这是一幅动人的景象，但只有在一个角落里仍然还是冬天。这是花园尽头的一个角落，那儿站着一个小男孩。他的个头太小了，攀不上树上的枝干，他在树边转来转去，哭得很伤心。这棵可怜的树全身仍然被冰霜和雪裹得紧紧的，呼啸的北风从树顶上刮过。“快爬上来呀！孩子。”树儿说，它尽量把它的枝丫往下弯过去，可是那男孩的个头实在太矮小了。

看见窗外的情景，巨人的心软了下来。“我是多么自私啊！”他说，“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春天不肯到这儿来了。我要把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抱到树上去，然后再把墙推倒，让我的花园永远成为孩子们的游乐场所。”他的确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非常愧疚。

他蹑手蹑脚走下楼，轻轻打开前门，走进花园里。可是孩子们看见他都吓坏了，纷纷逃走了，花园里又变成了冬天。只有那个最小的孩子没有跑开，因为他的眼泪蒙住了他的眼睛，没有看见巨人走过来。巨人悄悄地走到他的身后，轻轻地抱起他，把他放到了树上。树上即刻绽放出鲜花，鸟儿也飞回来栖息在树上歌唱，小男孩伸出双手，搂着巨人的脖子亲吻着他。其他的孩子看见巨人不再那么凶狠了，又都跑了回来，春天也跟着孩子们来了。“孩子们，花园现在是你们的了。”巨人对他们说。他抡起一把大斧头，把围墙都劈倒了。十二点人们都要到市场去赶集，他们看见巨人和孩子们在他们从未见过的最美丽的花园里面一块儿玩耍。

他们玩了整整一天，天黑下来时，孩子们要向巨人告别了。

“可是你们那个小伙伴在哪儿啊？我说是那个我抱到树上去的孩子。”巨人最喜欢那个小孩，因为那个孩子吻过他。

“我们不知道啊，”孩子们回答说，“他已经走了。”

“你们别忘了告诉他，叫他明天一定要到这儿来。”巨人对他们说。可是孩子们说他们不知道小男孩住在什么地方，而且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巨人觉得非常伤心。

每天下午放学以后，孩子们都来找巨人一块儿玩。可是巨人喜爱的那个小孩却始终没有再出现。巨人对所有的孩子都非常友善，可是他十分想念他的第一个小朋友，还时常会说起他。“我多么想见到他啊！”他总是这么说。

年复一年过去了，巨人也变得年迈体衰了。他已经没有气力再跟孩子们一块儿玩耍了，因此，他就坐在一把很大的扶手椅上，一边看着孩子们做游戏，一边欣赏着自己的花园。“我有很多美丽的花儿，”他说，“不过孩子们才是最美丽的花。”

一个冬天的早晨，他穿衣服的时候朝窗外望去。现在他不再讨厌冬天了，因为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春天熟睡了，花儿正在休息罢了。

突然，他惊讶地揉揉眼睛，定神看了又看。这的确是一幅美妙的景象：花园最远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棵树上开满了可爱的白花。树枝一片金黄，枝头上垂挂着银色的果实，树底下就站着他喜爱的那个小男孩。

巨人欣喜万分地跑下楼，走出屋子来到了花园。他急匆匆跨过草地，朝小孩奔过去。等他挨近小孩的时候，他气得满脸涨得通红了，他问道：“谁竟敢伤害你？”只见孩子的一对手掌心上有两个钉痕，在他的一双小脚上也有两个钉痕。

“谁竟敢伤害你？”巨人吼叫着，“你告诉我，我就拿我的大刀去杀死他。”

“不！”小孩答道，“这都是爱的伤痕。”

“你是谁？”巨人说，一种奇怪的敬畏感油然而起，他在小孩面前跪了下来。

孩子对巨人微微一笑，说：“你曾经让我在你的花园中玩过，今天我要带你到我的花园里去，那就是天堂。”

那天下午，孩子们跑进花园，他们看见巨人躺在树下，他已经死了，全身盖满了白色的花。

忠实的朋友

一天早晨，老水鼠从它的洞里探出脑袋。他的眼睛亮得像珠子，灰色的腮须又硬又直，尾巴就像是一条长长的黑色的橡胶。小鸭子们正在池塘里游泳，看上去就像是一大群黄色的金丝雀，他们的母亲浑身雪白，长着正宗的红腿，她正在教小鸭子如何在水上倒立。

“要是学不会倒立，你们就永远不能进入上流社会。”她反复对他们说，还不停地给他们做示范动作。可是小鸭子们并没有注意她说的话。他们太小了，根本不理解进入上流社会有什么好处。

“真是不听话的孩子！”老水鼠嚷道，“让他们淹死才好。”

“话不是这么说的，”母鸭回答说，“万事开头难嘛，做父母的要有耐心。”

“啊！我一点也不知道当父母的情感，”水鼠说，“我还没成家呢。其实，我从未结过婚，也不想结婚。爱情是很美妙，但友谊价更高。真的，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忠实的友谊更崇高、更稀罕了。”

“那么请问，你认为什么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应该尽到的义务呢？”一只绿色朱顶雀栖息在旁边一棵杨柳树上，偶尔听到它们的谈话便问道。

“是啊，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母鸭说。她游到池塘另一边，倒立着站起来，为的是给她的孩子们做个好榜样。

“这个问题问得真多傻啊！”水鼠大声说。“我当然希望我的忠实朋友忠实于我。”

“那么你怎么回报呢？”小鸟说，拍打着他的小翅膀，在银色的小树枝上摇来摆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水鼠回答说。

“我给你讲一个相关的故事吧。”朱顶雀说。

“是和我有关的故事吗？”水鼠问。“如果这样的话，我倒想听一听，因为我特别喜欢小说。”

“这个故事对你挺适合的。”朱顶雀回答说。他飞下来落到岸上，讲述了那个忠实的朋友的故事。

“从前，”朱顶雀说，“有个诚实的小伙子名叫汉斯。”

“他很出众吗？”水鼠问。

“不，”朱顶雀回答说，“我看他算不上出众，但他有颗善良的心，还长着一张幽默有趣的圆脸。他独自一人住在一间小茅屋里，每天都在自己的花园里干活。在那边的乡下再也找不出比那更可爱的花园了。园子里长着美洲石竹、紫罗兰、荠菜、法国雪松草；还有粉红的玫瑰，黄玫瑰，淡紫色的番红花，金色、白色和紫色的紫罗兰；还有盛开的、或者是按照季节相继开放的耧斗菜、草地碎米荠、墨角兰、野罗勒、西洋樱草、鸢尾花、水仙花、丁香。一种花谢了，另一种花又长出来了。因此在花园里永远看得到漂亮的花，闻得到怡人的馨香。

“小汉斯有许多朋友，但最忠实的朋友就数磨坊主大休了。的确如此，这个有钱的磨坊主对小汉斯极其忠实，每当路过花园，他都会倚在墙头上，摘一大束花，或者是采一捧甜药草；如果是果子丰收的季节，就在自己口袋里塞满李子和樱桃。

“‘真正的朋友应该共享一切，’磨坊主经常这么说，小汉斯微笑着点点头，他为自己有这么一位思想高尚的朋友感到非常骄傲。

“的确，邻居们有时也觉得很奇怪，富有的磨坊主从不回送给小汉斯任何东西，尽管他的磨坊里储藏着一百袋面粉，还有六头奶牛和一大群产羊毛的羊；但汉斯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些事情，他常常会听到磨坊主讲起那些有关无私而又真挚的友谊，没有什么比听到这些美妙的故事让他觉得更快乐了。

“就这样小汉斯在他的花园中辛勤劳动着。春天、夏天和秋天他都非常快乐。可是冬天到了，没有水果和花拿到市场上去卖了，他就要挨冻受饿，常常连晚饭都吃不上，只靠一些干梨子或硬坚果充饥就上床睡觉了。在冬天，他非常孤独，这种时候磨坊主从不来看望他。

“‘只要雪还在下，就没有必要去看望小汉斯，’磨坊主常常对妻子说，‘人在困难的时候，应该让他们得到安静，不要有客人去打扰他们。至少这是我对友谊的看法，我相信我是对的。因此我要等到春天来了再去拜访他，到时他会给我一大篮报春花，那会使他快乐无比的。’

“‘你的确为别人想得很周到，’妻子回答说，她坐在舒适的扶手椅上，身边燃一大盆松木火，‘的确很周到啊。听你谈论友谊真是一种享受。我看就连牧师也说不出这种美妙的话，尽管他住的是三层楼房子，小指头上还戴着个金戒指。’

“‘可是我们就不能请小汉斯到我们家来吗？’磨坊主最小的儿子说，‘如果可怜的汉斯有困难，我就把我的粥分给他一半，再让他看看我的白兔。’

“‘你真是个傻孩子！’磨坊主嚷道，‘我实在不明白送你去上学有什么用。你好像什么都没学会。咳，如果小汉斯上这儿来，看到我们温暖的火，丰盛的晚餐和大桶的红酒，他会妒忌的，妒忌是最可怕的事情啊，它会毁坏一个人的天性。我当然不能让汉斯的天性被毁坏。我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我要永远守护着他，不让他遭到任何诱惑。再说，如果汉斯上这儿来，他可能会向我赊借一些面粉，我可不能借给他。面粉是一回事，友谊是另一回事，可不能混为一谈。你瞧，字母的拼写不一样的，表达的意思也大不相同。每个人都能明白这一点。’

“‘你讲得真好啊！’磨坊主的妻子说，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温暖的麦芽酒，‘我真的好瞌睡呀。就像是在教堂里听布道。’

“‘很多人都做得不错，’磨坊主回答说，‘说得好的人可就少了，可见两件事情当中还是说话更难，说也要高明得多，’他目光严厉地望着桌子对面的小儿子，小儿子感到十分羞愧，低下了头，满脸通红，泪水掉进了茶杯里。不过，他还太小了，还得原谅他。”

“这是故事的结尾吗？”水鼠问。

“当然不是，”朱顶雀回答说，“这只是个开头。”

“那你太落伍了，”水鼠说，“如今每个讲故事的高手都是从结尾开始，接着到开头部分，最后讲的是故事的中间部分，这是新方法。我都是从一个批评家那儿听来的。那天他和一个年轻人在池塘边散步，这位批评家高谈阔论地讲述着这个问题，我相信他是对的，因为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蓝眼镜，头也秃光了，只要年轻人一开口他就回答说‘呸’。不过，请把你的故事说下去吧。我非常喜欢磨坊主。我也有这种美丽的情感，我们心心相通啊。”

“好吧。”朱顶雀说，他一会儿用一条腿跳一下，一会儿又换上另一条腿。

等到冬天刚过去，樱草开出浅黄色的星状花的时候，磨坊主便对他的妻子说，他要下山去看望小汉斯了。

“‘啊，你的心真好！’他妻子大声说，‘你总是替别人着想。别忘了带上装花的大篮子。’

“于是磨坊主用一条结实的铁链绑紧了风车的翼，挎上他的篮子下山去了。

“‘早上好，小汉斯！’磨坊主说。

“‘早上好！’汉斯说，他倚在铲子上，咧着嘴笑了笑。

“‘冬天过得好吗？’磨坊主说。

“‘啊，还行，’汉斯大声说，‘你实在太好了，会想到问候我，你真是太好了。说实在的，我过得相当艰苦，不过现在春天到了，我很快乐，我的花都长得很好。’

“‘我们冬天常常念叨着你，汉斯，’磨坊主说，‘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你真好，’汉斯说，‘我还担心你把我给忘了呢。’

“‘汉斯，你的话让我感到吃惊，’磨坊主说，‘友谊是绝对不会忘记的。这就是友谊为什么让人感到惊叹，恐怕你还不懂生活的诗意吧。对了，你的报春花长得真可爱啊！’

“‘它们的确长得非常可爱，’汉斯说，‘对我来说最幸运的是花开了这么多。我要把花拿到市场上去卖给市长的女儿，再用卖花的钱把我的独轮手推车赎回来。’

“‘赎回你的手推车来？你该不是说把手推车给卖掉了吧？你干了一桩多傻的事啊。’

“‘唔，事实上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汉斯说，‘你知道，冬天对我来说太艰难了，我确实连买面包都掏不出一分钱了。所以我最初是把星期天穿的衣服上的银纽扣给卖了，然后又卖掉了我的银链条，接着卖掉了我的大烟斗，最后才卖掉了我的独轮手推车。不过，现在我要把它们都赎回来。’

“‘汉斯，’磨坊主说，‘我把我的手推车送给你吧。车子还没有完全修好；其实，车子一边已经脱落了，轮子的辐条有点毛病；且不管这些，我还是把它送给你吧。我知道你对我非常大方，而且很多人会认为我把这辆车子送掉真是太愚蠢了，可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认为慷慨大方是友谊的关键所在，再说，我已经有了一辆新的手推车。行了，你别介意，我把我的手推车送给你吧。’

“‘啊，你真慷慨！’小汉斯说，他那张有趣的圆脸洋溢着喜悦，‘我修一下很方便，因为我家里有块厚木板。’

“‘一块木板！’磨坊主说，‘对了，我的谷仓的屋顶上正需要一块木板。上面有个很大的洞，不把它修补好，谷子就要受潮了。多亏你提到了它！真是不可思议啊，一桩好事总会带来另一桩好事。我把我的车子送给你，你把你的木板给我。当然，手推车比木板要值钱得多，不过真正的友谊从来不会在意这些。请你马上把木板拿来吧，我今天就动手修我的谷仓。’

“‘没问题！’小汉斯大声说，他跑进小茅屋，把木板拖了出来。

“‘这块木板不是太大啊。’磨坊主望着木板说，‘恐怕修了我的谷仓顶之后，就留不下什么给你修手推车了；不过，当然，这也不是我的过错。行了，我已经把我的手推车给你了，我相信你会愿意给我一些花作为回报。篮子在这儿，请你给我全都装满吧。’

“‘全都装满吗？’小汉斯说，他感到非常为难，这可是一个非常大的篮子啊；他知道把篮子装满了，就没有花可剩下来拿到市场上去卖了，他还急着要把自己的银纽扣赎回来呢。

“‘好吧，说真的，’磨坊主回答说，‘既然我已经把我的手推车送给你了，我觉得问你要一些花也算不上太过分。也许我错了，但我认为友谊，真正的友谊是不带一点儿私心的。’

“‘我亲爱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小汉斯大声说，‘我花园里的花全都由你随意摘吧。我宁可早点得到你的好感，银纽扣随便哪天赎回来都行。’他跑进花园，把所有漂亮的报春花都摘了下来，将磨坊主的篮子填得满满的。

“‘再见，小汉斯。’磨坊主说。他往山上走去，肩上扛着木板，手里拎着个大篮子。

“‘再见。’小汉斯说，他又愉快地挖起土来，手推车的事让他感到非常满意。

“第二天，他正在往门廊上钉忍冬，他听到磨坊主在大路上呼唤他。他从梯子上跳下来，跑进花园，向墙外张望。

“只见磨坊主背上扛着一大袋面粉站在那儿。

“‘亲爱的小汉斯，’磨坊主说，‘你愿意帮我把这袋面粉扛到市场上去吗？’

“‘哦，真对不起，’汉斯说，‘我今天实在太忙了。我要把所有的藤条都钉好，还要给全部的花浇水，把所有的草都修剪好。’

“‘唔，是啊，’磨坊主说，‘我在想，既然我都要把我的手推车送给你了，你再拒绝我就太不友好了。’

“‘哦，请你别这么说，’小汉斯大声说，‘我无论如何是不会对你不友好的。’他跑进屋里取他的帽子，然后扛起大面粉袋，拖着沉重的脚步上路了。

“这天天气十分炎热，大路上尘土飞扬，走了还不到六里路，汉斯累极了，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不过，他咬咬牙又上路了，最后终于走到了市场。在那儿稍等了片刻就把那袋面粉卖掉了，还卖了个好价钱，随后他便马上回家了，因为担心走得太晚在路上可能会遇到强盗。

“‘今天确实很辛苦，’小汉斯上床睡觉时心里想，‘不过让我高兴的是我没有拒绝磨坊主，因为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再说，他还要把他的手推车送给我呢。’

“第二天一大早，磨坊主就来取他那袋面粉钱了，可是小汉斯太累了，他还没有起床。

“‘说实在的，’磨坊主说，‘你太懒了。真的，你想想看，我都要把手推车送给你了，我看你应该勤快一些才是。懒惰是犯大罪，我当然不喜欢我的哪个朋友是无所事事，懒洋洋的。你不会介意我对你说话太直了吧。当然，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我做梦也不会干这种事。可是一个人如果不能把他想要说的话说出来，友谊还有什么价值呢？任何人都可以说好话来取悦和恭维别人，但真正的朋友总是说听上去令人不愉快的话，也并不怕给别人带来痛苦。的确，如果一个人是真的朋友他就会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他这是在做好事。’

“‘真对不起，’小汉斯说，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拉开了睡帽，‘不过我实在太累了，还想在床上躺一会儿，听听小鸟唱歌。你知道吗，听了小鸟唱歌我干起活来总是更有劲头。’

“‘好啊，听到这话我很高兴。’磨坊主说，拍拍小汉斯的背，‘我只希望你穿好衣服后马上到我的磨坊来，帮我把谷仓顶修补好。’

“可怜的小汉斯急着要到他的花园里去干活，因为他的花有两天没浇水了。可他不想回绝磨坊主，他是他最好的朋友呀。

“‘如果我说我很忙，你会以为我是不友好吗？’他声音羞愧而又胆怯地问道。

“‘是啊，其实，’磨坊主回答说，‘我想我对你的要求不至于太过分吧，你想想看，我都要把我的手推车送给你了；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自己去修屋顶。’

“‘啊！那绝对不行！’小汉斯连忙说道，他从床上跳下来，穿好衣服，就到谷仓去了。

“他在那儿干了一整天的活，直到太阳西下，日落时分磨坊主来看看他干得怎么样了。

“‘屋顶上的漏洞补好了吗，小汉斯？’磨坊主快乐地大声问道。

“‘全都补好了。’小汉斯回答说，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是啊！’磨坊主说，‘世上没有什么比为别人做点事更快乐了。’

“‘听你说话的确是莫大的荣幸，’小汉斯回答说，他坐下来，擦擦额头上的汗，‘莫大的荣幸啊。可是我担心我脑子里就绝对不会有像你这样的美好的想法。’

“‘哦，你会有的。’磨坊主说，‘不过，你要更加刻苦磨炼啊。现在你只有友谊的实践，将来有一天你还会有友谊的理论。’

“‘你认为我真的行吗？’小汉斯问。

“‘我对此毫不怀疑。’磨坊主回答说，‘不过现在你已经修好了我的屋顶，最好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明天还得请你帮我把羊赶到山上去。’

“可怜的小汉斯对他的要求不敢说一句话。第二天一大早，磨坊主便赶着他的羊群来到了小茅屋，汉斯跟着羊群上山去了。来回花了他一整天时间，回到家他累极了，躺在椅子上就睡着了，直到大天亮才醒来。

“‘能待在自己的花园里多么令人愉快啊。’他对自己说，马上就去干活了。

“可是他根本就无法去照料自己的花，因为他的朋友磨坊主三天两头找上门来给他派差事，或者叫他到磨坊去帮忙。小汉斯有时感到非常苦恼，他担心他的花会以为他已经把它们给忘了。不过他还是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那就是磨坊主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再说，’他经常这么说，‘他还要把他的手推车送给我呢，这才是纯粹的慷慨的举动啊。’

“就这样小汉斯不断地为磨坊主做事，磨坊主说着各种各样有关友谊的美妙的话，汉斯把这些话都记在一本笔记簿上，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好学的人。

“一天晚上，小汉斯正坐在炉边，这时听到有人在大声敲门。这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风在门外怒吼，起初他还以为那是暴风雨的声音。可是又传来了第二声敲门声，接着是第三下，一声比一声敲得更响。

“‘可能是可怜的出门人。’小汉斯自言自语地说，朝门口走过去。

“门外站着磨坊主，他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大手杖。

“‘亲爱的小汉斯，’磨坊主大声嚷道，‘我遇到大麻烦了。我的小儿子从梯子上摔下来受伤了，我正准备去请医生。可是医生住得太远了，天气又这么糟糕，我突然想到，最好是你代我跑一趟，去把医生请来，这样就好多了。你知道我要把我的手推车送给你了，所以你应当为我做些事来报答我，这才是公平的。’

“‘没问题，’小汉斯大声说，‘你跑来找我，我感到非常荣幸，我这就马上去。不过你得把你的灯笼借给我，夜色太黑了，我怕掉进沟里。’

“‘实在对不起，’磨坊主回答说，‘这是我的新灯笼，要是弄坏了，对我来说可就损失太大了。’

“‘好吧，没关系，不用灯笼也行。’小汉斯大声说，他取下他的皮大衣和深红色温暖的帽子，在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就出发了。

“那真是一场可怕的风暴啊！夜晚一片漆黑，小汉斯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得很猛，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可是他非常勇敢，大约走了三个小时，他到了医生家，敲了敲门。

“‘谁呀？’医生喊道，把头探出窗外。

“‘我是小汉斯，医生。’

“‘你有什么事，小汉斯？’

“‘磨坊主的儿子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受伤了，他请你马上过去。’

“‘好的。’医生说，他叫人备好了马，又穿上大靴子，提着灯笼走下了楼，朝着磨坊主家的方向策马而去，小汉斯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他后面。

“可是风暴越来越厉害，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小汉斯看不清面前的路，也赶不上马的速度。最后他迷路了，在一片沼泽地上打转转，那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到处都是很深的坑坑洼洼，可怜的小汉斯被淹死了。第二天，几个牧羊人发现他的尸体漂浮在一个大水塘上面，他们把他抬回他的小茅屋。

“所有的人都来参加了小汉斯的葬礼，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他。磨坊主是哀悼仪式的主持人。

“‘我是他最要好的朋友，’磨坊主说，‘理应站在最重要的位子上。’他身穿黑色长袍走在送葬行列最前头，还不时地用一条大手帕揩揩眼泪。

“‘小汉斯的死对每个人来说的确都是一个重大的损失。’铁匠开口说，葬礼结束了，大家都舒舒服服地坐在小酒店里，喝着香酒，吃着甜糕点。

“‘不管怎样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磨坊主回答说，‘你瞧，我差不多要把我的手推车送给他了，现在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放在家里碍手碍脚，它已经破得没办法修了，卖掉的话连一个钱都换不到。我以后肯定会留心不再把东西送给别人了。慷慨总是给人带来麻烦。’”

“讲完了吗？”停顿了好一会儿，水鼠说。

“讲完了，我的故事结束了。”朱顶雀说。

“后来磨坊主怎么样了呢？”水鼠问道。

“哦！我真的不知道，”朱顶雀回答说，“我想我不会关心这个。”

“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的天性中是没有同情心的。”水鼠说。

“恐怕你不太明白这个故事中的寓意。”朱顶雀说。

“你说什么？”水鼠尖叫道。

“寓意。”

“你是说这个故事有寓意吗？”

“当然。”朱顶雀说。

“行啊，得了，”水鼠非常生气地说，“我认为你在讲故事之前就应该告诉我。如果你这么做了，我肯定就不会听你的了；其实，我应该像批评家那样说一声‘呸’。不过我现在也可以这么说的。”因此他拼命地大叫了一声‘呸’，尾巴一甩，便回到自己的洞里去了。

“你觉得水鼠怎么样？”母鸭问，过了几分钟她拍打着脚划了过来。“他有许多优点，不过就我而言，我有一个母亲的情感，看到一个不想结婚的单身汉，就忍不住要掉眼泪。”

“恐怕我惹他伤心了。”朱顶雀回答说。“其实，我给他讲了一个有寓意的故事。”

“啊！那总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物。”母鸭说。

我完全同意她的话。

非凡的火箭

国王的儿子要结婚了，全国上下都在举行欢庆活动。王子等待他的新娘整整有一年了，现在她终于来了。她是一位俄国公主，乘着一辆六匹驯鹿拉的雪橇从芬兰一路赶来。雪车的造型看上去就像一只金色大天鹅，小公主就坐在天鹅的两只翅膀之间。她那件白鼬皮长斗篷一直拖到脚上，她头上戴着一顶银线编织的小帽，她的脸苍白得就像她一直住在里面的白雪王宫的颜色。她的脸太苍白了，雪橇穿过大街的时候，人们都感到很惊讶。“她就像一朵白玫瑰！”他们嚷道，从阳台上朝她抛下来许多鲜花。

王子等在城堡大门口迎接她的到来。他长着一对梦幻般的紫色眼睛和金黄色的头发。一看见小公主，他便单膝跪了下来，吻着她的手。

“你的画像很美，”他喃喃地说，“可是你本人比画像还要美。”小公主脸红了。

“她先前像一朵白玫瑰，”一个年轻的侍从对他身旁的人说，“可是现在她像一朵红玫瑰了。”整个宫里的人听了都很高兴。

在后来的三天里到处都听见有人说：“白玫瑰，红玫瑰，红玫瑰，白玫瑰。”国王下令给那个侍从增加一倍的薪金。其实他根本就不拿薪金，这道命令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不过这被看做是一种莫大的荣誉，并且及时在《宫廷报》上刊登出来了。

三天之后便举行了结婚典礼。这是一场隆重的仪式，新娘和新郎手牵着手走在绣着小珍珠的紫色天鹅绒华盖下。随后又举行了一场持续五个钟头的国宴。王子与公主坐在大殿的首席上，用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子喝酒。只有真挚的爱人才能够用这只杯子喝酒，如果虚假的嘴唇一碰到杯子，它就会颜色发灰，变得暗淡无光了。

“显然，他们是彼此相爱的，”那个小侍从说，“他们的爱就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国王又第二次下令给他的薪金再增加一倍。

“多么大的光荣啊！”侍臣们全都嚷起来了。

盛宴之后是一场舞会。新娘和新郎要在一起跳玫瑰舞，国王答应为他们吹笛子。他吹得糟透了，可是没有人敢当面对他这么说，因为他是国王。其实他只会吹两首曲调，而且从来搞不清楚自己吹的是哪一首。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不管他吹什么，大家都会高声叫喊：“好极了！好极了！”

节目单上的最后一项是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燃放活动在午夜准点开始。小公主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放烟火，因此国王下达了命令，在她结婚那一天皇家放烟花能手要亲自到场。

“烟火是什么样的？”一天早晨在露台上散步的时候小公主问王子。

“它们就像北极光，”国王说，他素来喜欢替别人回答问题，“只是比北极光自然多了。对我来说，我更喜欢烟火，而不是星星，因为你总会知道它们在什么时候出现，烟火就像我吹笛子一样，都会令人感到非常愉快。你一定得看看它们。”

此时在御花园的尽头已经搭起了一座很大的烟花台，皇家烟花手刚刚将一切准备就绪，烟花们就相互交谈起来了。

“这个世界真是太美丽了，”一个小鞭炮大声说，“你看看那些黄色的郁金香吧。嘿！就连真的爆竹也不会比它们更可爱。我很高兴我去旅行过了。旅行能让人大开眼界，也会消除一切个人的偏见。”

“国王的花园又不是整个世界，你这傻鞭炮，”一枚罗马烛光弹说，“世界是个大得很的地方啊，要看遍全世界，得花上三天时间呢。”

“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你爱它，那就是你的世界，”一枚善于沉思默想的凯萨琳轮转焰火大声叫嚷着，她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只旧的松木盒子，还为自己伤心的往事感到自豪呢，“不过爱情不再时髦了，它已经被诗人们杀死了。他们写了那么多有关爱情的东西，所以没有人相信他们了，我对此并不感到吃惊。真正的爱情是默默忍受，沉默无语。我记得我曾经——不过现在没有什么关系了。浪漫故事已成为过去的往事。”

“胡说！”罗马烛光弹说，“浪漫是绝对不会死的。它像月亮一样永远都活着。比如说，新娘和新郎彼此之间就深深相爱着。这些消息都是今天早晨我从一个棕色纸做的火药筒那儿听来的，他碰巧跟我住在同一个抽屉里，知道宫中最近的新闻。”

可是凯萨琳轮转焰火摇摇头，“浪漫已经死了，浪漫已经死了，浪漫已经死了。”她喃喃地说。她就是这种人，认为只要你把同一件事情翻来覆去说上许多遍，到头来就会弄假成真了。

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干咳声，大家都朝四面张望着。

这声音是一个个子高大，看上去非常傲慢的火箭焰火发出来的，他被绑在一根长棍子的顶端。每当他要开口说话了，就会先干咳几下，以便引起人们的注意。

“啊呵！啊呵！”他说，大家都侧耳静听着，只有那个可怜的凯萨琳轮转焰火仍然摇着她的头喃喃地说：“浪漫已经死了。”

“安静！安静！”一个爆竹大声说。他有点儿像个政客，总是在地方选举中抛头露面，所以他知道如何使用恰当的议员使用的表达词。

“彻底死了。”凯萨琳轮转焰火低声说，随后她只管自己睡着了。

等四周完全安静下来之后，火箭焰火马上又第三次咳嗽开口说话了。他说得很慢，声音很清晰，好像在口授他的回忆录，他从来不正眼看那些听他说话的人。其实，他的举止也是最有风度的。

“国王的儿子多么幸运啊，”他说，“他就在我要燃放的那一天结婚。真的，即使是预先安排好的，对他来说也不会比这样更好了；不过，王子们总是很幸运的。”

“我的天哪！”小鞭炮说，“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以为我们是为了向王子表示祝贺才被燃放的呢。”

“对你们来说可能如此，”他回答说，“是啊，对这点我倒没有什么怀疑，不过，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我是一个非同一般的火箭焰火，我出身在一个非凡的家庭。我母亲是她那个年代最著名的凯萨琳轮转焰火，她是以她那优美的舞姿而闻名的。每当她在盛大的公开场合亮相的时候，她要旋转十九圈才会熄灭，在每轮旋转中都会在空中抛撒出七颗粉红色的星星。她的直径有三英尺半，是用最好的火药做成的。我的父亲跟我一样也是火箭焰火，他来自法国。他飞得高极了，人们都担心他再也下不来了。不过他还是下来了，因为他性格非常和蔼，他化作一阵金雨，非常耀眼地降落下来。报纸上用令人心醉的语言记载了他的表演。说实在的，《宫廷报》都把他称之为焰化艺术的一大成功。”

“焰火，你说的是焰火吧，”一枚孟加拉焰火说，“我知道是焰火，因为我看见我的盒子上是这么写的。”

“唔，我是说焰化。”火箭焰火语调严肃地说，孟加拉焰火觉得自己被他的气势压倒了，便去欺侮那些小鞭炮了，以表示他仍旧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是说，”火箭焰火继续说道，“我是说——我在说什么啊？”

“你在谈论你自己。”罗马烛光弹答道。

“不错，我知道我正讨论到有趣味的话题的时候就被别人无礼地打断了。我讨厌一切粗鲁野蛮的举止，因为我非常敏感。全世界没有哪个人比我更敏感了，对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什么是一个敏感的人？”爆竹问罗马烛光弹。

“自己长了鸡眼，还老是去踩别人的脚趾头，这就是一个敏感的人。”罗马烛光弹低声答道，爆竹笑得肚皮都要爆破了。

“请问你在笑什么？”火箭焰火问道，“我可没有笑啊。”

“因为高兴我才笑啊。”爆竹回答说。

“这条理由太自私了，”火箭焰火生气地说，“你有什么权利高兴？你应该想想别人。其实你应该想到我。我总是在想我自己，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同情。这是一种美好的品德，我就完全具备了这种品德。比如说，假如今天晚上我出了什么事，那么对每个人来说都会是一场灾难！王子和公主再也不会感到快乐了，他们整个婚姻生活都给毁了；至于国王呢，我知道他也无法承受这种打击。真的，每当我想到我的重要地位，我几乎要感动得掉眼泪了。”

“如果你想把快乐带给别人，最好让你自己保持干爽。”罗马烛光弹大声说。

“那当然，”孟加拉焰火现在情绪高了一些，大声嚷道，“这不过是常识嘛。”

“常识，没错！”火箭焰火愤愤不平地说，“可你忘了我是非同寻常、与众不同的。对，只要是没有想象力的人都会有常识。但我是有想象力的，我从来不会按照事物的实际情况去想它们，我总是把它们想象成完全不同的东西。至于说到让我别掉眼泪，显然这里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欣赏多情善感的品性的。幸亏我并不介意。要去想想其他人比自己差多了，只有这种念头才能够支撑着一个人活下去，我一直在培养的就是这种感觉。你们这些人全都是没有心肠的。你们只顾在这里笑啊，闹啊，好像王子同公主不是刚刚结婚似的。”

“对呀，不错，”一个小火球焰火嚷叫着，“为什么不可以呢？这是最快乐的时刻，等我蹿上了天空，我要把一切都告诉星星。你会看到，等我对星星讲到漂亮的新娘，它们就会眨眼睛。”

“哎呀！这种生活观多平庸啊！”火箭焰火说，“我就料到是这么回事。你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你脑子里空空如也。对了，也许王子和公主会住到有条很深的河流的国家里去，也许他们会有一个儿子，一个长着一头秀发的小男孩，眼睛就像王子一样是紫色的；也许有一天他会跟他的保姆一块儿出去散步；也许保姆在一棵接骨木大树下睡着了，也许小孩掉进那条深深的河里淹死了。多么可怕的灾祸！可怜的人哪，他们失去了他们惟一的儿子！确实太可怕了！我永远也忘不了。”

“可是他们并没有失去他们的独生子啊，”罗马烛光弹说，“他们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灾祸。”

“我并没有说他们已经失去了他们的儿子，”火箭焰火答道，“我是说他们也许如此。要是他们已经失去了他们的独生子，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我就讨厌那些作无益的后悔的人。可是每当想到他们可能会失去他们的独生子，我心里就非常难过。”

“你当然会的！”孟加拉焰火大声说。“其实，你是我所见到过的最会装模作样的人。”

“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无礼的人，”火箭焰火说，“你不了解我对王子的友情。”

“哎呀，你连他本人都不认识呢。”罗马烛光弹大吼道。

“我从来没说过我认识他，”火箭焰火回答说，“我敢说，要是我认识他，我就不会做他的朋友了。去认识很多朋友，这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说真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哭，”火球焰火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对你来说是很重要，我相信是这么回事，”火箭焰火答道，“可是我想哭就要哭，”说着他真的流出了眼泪，泪水像雨点似的顺着他的杆子往下淌，差一点把两只小甲虫淹死了，这两只小甲虫正打算一块儿在屋子里安家，找块干燥的好地方住进去呢。

“他一定有一种真正浪漫的天性，”凯萨琳轮转焰火说，“因为根本就没有值得哭的事情，他都会哭得那么伤心。”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了那只松木盒子。

可是罗马烛光弹和孟加拉焰火都非常气愤，他们不停地说：“骗人！骗人！”他们是非常实际的，只要是他们不赞成的，他们就说那是骗人。

这时月亮像一面奇妙的银盾似的升上来了，星星闪烁出光芒，王宫中传来一片音乐声。

王子和公主正在领舞。他们跳得非常优美，就连那高挑洁白的百合花也在窗口上偷偷看着他们跳舞，大朵的红罂粟花合着拍子点着头。

十点的钟声敲响了，接着是十一点，十二点，钟声刚敲到十二点的最后一下，所有的人都走上了露台，国王派人叫来皇家烟火手。

“开始放烟火。”国王吩咐道。皇家放烟火高手深深一鞠躬，随后走下台阶，来到花园的尽头。他还带着六个随从，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一根长杆子，杆子的顶端绑着一个点燃的火把。

这的确是一片壮观的景象。

飕飕！飕飕！凯萨琳轮转焰火旋转了一圈又一圈飞走了。轰隆！轰隆！罗马烛光弹也飞走了。接着是小鞭炮在四处跳舞，孟加拉焰火把一切都映得红彤彤的。“再见了！”火球焰火大叫一声飞向天空，撒下许多蓝色的小火星。砰！砰！这是爆竹的回答的声音，他们高兴得心花怒放。每个焰火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只有非凡的火箭焰火是个例外。他哭得浑身湿透了，根本就无法燃放了。他身上最好的东西就是火药，可现在也被眼泪浸湿，不能使用了。他所有穷亲戚都绽放出金灿灿的美妙的火花，飕飕地飞上了天空，他向来对他们都是嗤之以鼻，不屑和他们说话的呀。“好哇！好哇！”宫廷里的人在大声欢呼；小公主高兴地笑了。

“我猜想他们一定是把我留到某个盛大的场合中使用，”火箭焰火说，“毫无疑问是这个意思。”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傲慢了。

第二天工人们来清理场地。“这些人一看就是代表团的，”火箭焰火说，“我要带着符合身份的尊严来接见他们。”因此，他鼻子翘在天上，严肃地皱起了眉头，好像在思索什么事关重大的问题。可是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正当他们要走开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突然看见了他。“喂！”那个人大声说，“这个火箭焰火糟透了！”说着把他扔到了墙外面的阴沟里去了。

“糟透了？糟透了？”他在空中翻滚着飞过去时说道，“不可能！好透了，那个人是这么说的。‘糟’和‘好’听上去非常相似，其实它们的发音经常是一样的。”说着他落进了淤泥中。

“这儿一点儿都不舒服，”他说，“不过这里一定是一个时髦的矿泉疗养地，他们是送我到这儿来让我恢复健康的。我的神经确实受了很大的损害，我需要休息。”

这时，一只长着一对宝石般的发光的眼睛，身穿绿色斑点外衣的小青蛙向他游过来了。

“原来是个新来的！”青蛙说，“对呀，毕竟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淤泥了。只要有下雨天和一条沟，我就会感到很幸福了。你看下午会下雨吗？我倒真希望下雨，可是天空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云彩。真遗憾啊！”

“啊呵！啊呵！”火箭焰火说，他开始咳嗽了。

“你的声音真好听啊！”青蛙大声说，“真的很像青蛙在呱呱叫，蛙的叫声自然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了。今晚你就可以听到我们的合唱团的演唱了。我们会聚在农夫屋子边的老鸭池塘里，等到月亮升起来我们就开始。这种声音太迷人了，每个人都睁着眼躺在床上听我们唱。其实，我昨天才听到农夫的妻子对她母亲说，因为我们的歌声，她整个晚上都没有眨一下眼睛。看见自己这么受欢迎才是最令人感到满足的事。”

“啊呵！啊呵！”火箭焰火生气地说。他看到自己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觉得非常生气。

“那种声音的确非常悦耳，”青蛙继续说，“我希望你到鸭池来。我要去找我的女儿了。我有六个漂亮的女儿，我就担心狗鱼会遇到她们。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会毫不犹豫地拿她们当早饭吃。好吧，再见。说真的，和你谈话我感到非常高兴。”

“谈话？是这么回事吗？”火箭焰火说，“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在说话。那不能算是谈话。”

“说话总要有人听嘛，”青蛙回答说，“我就喜欢自己一个人说话。这样节省时间，也可以避免争论。”

“可是我喜欢争论。”火箭焰火说。

“我不希望这样，”青蛙沾沾自喜地说，“争论太粗野了，因为在文明的社会里，大家的看法都是完全一致的。再次跟你告别吧，我看见我的女儿们在远处了。”说着小青蛙便游走了。

“你真是个讨厌透顶的人，”火箭焰火说，“太没有教养了。我就讨厌像你们这种人，在我想谈谈我自己的时候，你们却一个劲儿说你们的事。这是我所说的自私，自私是最叫人讨厌的，尤其是对于我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因为我是以富有同情心而闻名的。说实在的，你应当以我为榜样，你可能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榜样了。现在你既然有了机会，最好是好好地利用它，因为我马上就要回到宫殿里去了。我是宫中非常得宠的人。其实，昨天王子和公主就是为了对我表示敬意而举行婚礼的。当然你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因为你是一个乡下人。”

“跟他说也没有用，”一只蜻蜓接嘴说，他正坐在一株褐色宽叶大香蒲的顶端，“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他已经走了。”

“呃，那就是他的损失，而不是我的了。”火箭焰火回答说，“并不是因为他没注意听我说话，我就不对他讲下去了。我喜欢听我自己说话，这是我的一大乐趣。我常常自言自语说很久的话。我太聪明啦，有时候我讲的话我自己一句也不懂。”

“那你真应该去讲哲学。”蜻蜓说，他展开一对可爱的纱翼飞到天空中去了。

“他没有留下来真是傻透了！”火箭焰火说，“我相信他并不是经常有这种提高认识的机会。不过，我倒一点儿也不在乎。像我这样的天才总有一天会有人赏识的。”他又往淤泥里陷得深了一点儿。

过了一会儿，一只大白鸭向他游了过来。她长着两条黄腿和一对蹼足，因为她走路摇摇摆摆，被人们看做是个大美人。

“嘎，嘎，嘎，”她说，“你的模样多古怪啊！我可以问一句吗，你是生来如此，还是遭到什么意外才变成这样？”

“一听就知道你是一直住在乡下的，”火箭焰火答道，“不然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不过，我且原谅你的无知吧。要期待别人跟我一样卓越非凡，那未免有点不公平了。如果你听到我能够飞到天空中去，再化作一阵金雨落下来，你一定会感到惊讶吧？”

“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鸭子说，“我看不出这对别人有用处。如果你能够像牛一样耕田，像马一样拉车，像柯利牧羊犬一样看守羊群，那才算有点名堂呢。”

“我的好人哪，”火箭火焰口气非常傲慢地叫嚷着，“现在我明白你是属于下等人了。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是绝对不需要有什么用处的。我们是有一定的才能的，这就绰绰有余了。我对任何一种勤奋都没有什么好感，更不要说你所赞赏的那种勤奋了。其实，我向来认为，辛苦地工作只不过是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在为自己寻找一个避难所罢了。”

“得了，得了，”鸭子说，她的性情非常平和，从来不同任何人发生争吵，“人各有志。不管怎么说吧，我还是希望你在这儿住下来。”

“啊！天哪，不行，”火箭焰火大声说，“我只是一位客人，一位尊贵的客人。事实上我觉得这个地方相当乏味，既没有社交，又不能独处。其实，这里本来就是郊外。我大概就要回到宫里去了，因为我知道，我命里注定是要轰动世界的。”

“我也曾经想到过要投身于公共事业，”鸭子说，“社会上需要改革的事物太多了。其实，前不久我还担任了一次会议主席，我们通过决议，谴责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东西。不过，那些决议好像并没有多大的效果。现在我专心料理家务，照看我的家庭。”

“我是生来就应该参与公共事业的，”火箭焰火说，“我所有的亲戚都是这样，就连那些最卑微的亲戚也是如此。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我们一出场，就会引起极大的关注。其实我还没有亲自登过场，不过等我一出场，那一定是一片壮观的景象。至于说做家务嘛，那会使人很快地衰老，使人分心，无法去做一些更高贵的事。”

“啊！生活中更高贵的事，它们多么美好啊！”鸭子说，“这倒让我感觉到我饿得发慌了。”她顺着溪流往下游走了，嘴里还说着：“嘎，嘎，嘎。”

“回来！回来！”火箭焰火尖叫着，“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可是鸭子不理睬他。“她走了我倒感到高兴，”他自言自语地说，“她的头脑显然是太平庸了。”他往淤泥里又陷得更深了一点，开始思索起天才的孤独的问题。忽然，两个身穿白色罩衣的小男孩拎着水壶抱着柴捆从河岸上跑了过来。

“这一定是代表团了。”火箭焰火说，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很有尊严。

“喂！”一个孩子嚷道，“快看这根旧棍子！我不知道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从沟里捡起了火箭焰火。

“旧棍子！”火箭焰火说，“不可能！金棍子，他是这么说的。金棍子是非常动听的赞美话。其实他把我误认为宫廷中的某位显要的人物了！”

“我们把它扔进火里去吧！”另一个孩子说，“它会帮忙把水烧开。”

于是他们把柴棒堆在一块儿，又把火箭焰火放在顶上，随后点燃了火。

“这真是美妙啊，”火箭嚷道，“他们要在大白天燃放我，这样每个人都能看见我了。”

“我们现在去睡觉吧，”孩子们说，“等我们醒来，水就烧开了。”他们躺在草地上，闭上了眼睛。

火箭焰火很潮湿，过了很久才燃烧起来。不过，最后总算点着了。

“现在我要燃放了！”他大声叫嚷着，笔直地挺起了他的身子。“我知道我会飞得比星星高得多，比月亮高得多，比太阳也要高得多。其实我会飞得非常高，以至于——”

咝咝！咝咝！咝咝！他径直飞到了空中。

“真痛快呀！”他叫道，“我要像这样飞个不停。我多么成功啊！”

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这时，他感觉到一阵奇怪的刺痛穿透了全身。

“现在我要爆炸了，”他嚷起来，“我要让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我的声音要惊天动地，让人们在今后整整一年里不再谈论别的事情。”他的确爆炸了。砰！砰！砰！火药燃起来了。那是毫无疑问的。

可是没有人听见他，就连那两个小男孩也没听见，因为他们睡得很熟。

现在火箭焰火只剩下棍子了，这根棍子落在一只正在沟边散步的鹅的背上。

“天呀！”鹅叫了起来，“要下棍子雨了。”她连忙跳进了水里。

“我就知道我会引起巨大的轰动。”火箭喘着气说，然后就熄灭了。

夜莺与玫瑰

“她说只要我送给她红玫瑰，她就和我一起跳舞。”年轻的学生大声说，“可是在我整个花园里，连一朵红玫瑰都没有。”

夜莺在圣栎树上自己的鸟巢里听到了他说的这番话，她从树叶丛中探出头来，感到有点儿好奇。

“在我整个花园里都找不到一朵红玫瑰！”他哭着说，他那美丽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唉，难道幸福就取决于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读过智者们写的所有的文章，也知道人生哲学的一切奥秘，可就是缺少一朵红玫瑰，这就让我的生活变得很不幸了。”

“在这里总算有一位真诚的爱人了。”夜莺说，“虽然我并不认识他，但我会一个又一个夜晚为他歌唱，一个又一个夜晚把他的故事讲给星星们听。现在我看见他了。他的头发像风信子花一般黑，他的嘴唇像他想要得到的玫瑰一样红；可是感情把他折磨得脸色如同象牙一样苍白，忧愁已经在他的眉宇间烙上了印记。”

“王子明天晚上要举行一场舞会，”年轻的学生喃喃地说，“我所爱的人也要去赴会。如果我送给她一朵红玫瑰，她就会一直和我跳舞到天明。如果我送给她一朵红玫瑰，我就能搂着她，她就会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的手就会捏在我的手里。可是在我的花园里没有红玫瑰，所以我只能孤寂地坐在那儿，看着她从我身边走过，她不会注意到我，我的心要碎了。”

“这的确是一位真诚的爱人。”夜莺说，“我所唱的也正是他遭受的苦难——对我来说是一种快乐，对他来说却是痛苦。爱情无疑是美妙的事情。它比绿宝石更珍贵，比上等的蛋白石价更高。用珍珠和石榴都换不到它，在市场上也不会有出售。那不是从商人那儿能买得到的，也不能称出它的重量用黄金来等价交换。”

“乐师们会坐在他们的回廊中弹奏他们的弦乐器，”年轻的学生说，“我心爱的人将随着那竖琴和小提琴的音乐声翩翩起舞。她跳得非常轻盈，好像连脚都不会挨着地板似的，那些身穿华丽的衣服的侍臣们会团团地围在她的身边。可是她不会和我跳舞，因为我没有红玫瑰带给她。”说着他一下扑倒在草地上，用手捂着脸呜呜哭起来了。

“他为什么哭啊？”一只绿色小蜥蜴问道，他从他身边跑过，尾巴翘得半天高。

“是啊，为什么呢？”一只蝴蝶说，她正追逐着一缕阳光飞来飞去。

“是啊，为什么呢？”一朵雏菊轻声柔气地对着她的邻居悄悄说道。

“他在为一朵红玫瑰而哭泣。”夜莺告诉他们说。

“为一朵红玫瑰？”他们大声叫嚷起来，“这多么可笑啊！”小蜥蜴是个有点喜欢冷嘲热讽的人，他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夜莺理解学生伤心的原因，她默默地坐在橡树上，思索着爱的秘密。

突然，她展开褐色的翅膀，高高飞上了天空。她像影子似的穿过了小树林，又像影子一样掠过了花园。

在一小块草地中间有一棵美丽的玫瑰树，看见那棵树，她飞过去，落在一根小枝丫上。

“给我一朵红玫瑰，”她大声说，“我会给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可是那棵树摇了摇头。

“我的玫瑰是白色的，”它回答说，“就像大海的泡沫一样白，比山顶上的雪还要白。你去找我那位生长在老日晷仪旁边的兄弟吧，也许他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夜莺便飞到那棵生长在老日晷仪旁边的玫瑰树上。

“给我一朵红玫瑰，”她大声说，“我会给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可是那棵树摇了摇头。

“我的玫瑰是黄色的，”它回答说，“就像坐在琥珀王座上的美人鱼的头发一样黄，比刈草人带着他的长柄大镰刀来收割之前在草地上盛开的水仙花还要黄。你去找我那位长在学生的窗子下的兄弟吧，也许他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夜莺便飞到那棵长在学生窗子下的玫瑰树上。

“给我一朵红玫瑰，”她大声说，“我会给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可是那棵树摇了摇头。

“我的玫瑰是红色的，”它回答说，“像鸽子的脚一样红，比海洋的洞穴中摇来摆去的珊瑚的大扇子还要红。可是冬天冻僵了我的血管，冰霜掐掉了我的芽苞，暴风雨折断了我的枝丫，今年根本就开不出玫瑰了。”

“我只要一朵红玫瑰，”夜莺叫道，“只要一朵红玫瑰呀！难道就没有办法让我得到它了吗？”

“有一个办法，”树回答说，“不过这个方法太可怕了，我不敢告诉你。”

“告诉我吧，”夜莺说，“我不怕。”

“如果你想要一朵红玫瑰，”树说，“你一定要借着月光用音乐把它造出来，而且要用你心中的血去涂染这花朵。你必须用你的胸部去顶着一根刺来给我唱歌。你必须为我唱整整一个晚上，那根刺必须刺穿你的心脏，你的生命的血必须流进我的血管，变成我的血。”

“要用死来换一朵红玫瑰，这个代价太大了，”夜莺大声地说，“生命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能坐在绿色的森林里，望着太阳驾驶着他那金色的马车，望着月亮驾驶着他那珍珠色的马车，那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啊。山楂散发出甜美的香味，藏在山谷中的蓝铃花和开放在小山坡上的石楠花也是甜美的。不过爱情还是比生命更重要啊，况且和一个人的心相比，一只鸟的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她展开她那褐色的翅膀，高高飞上了天空。她像影子似的掠过了花园，又像影子似的穿越了小树林。

年轻的学生仍然躺在她离开他时的那片草地上，他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泪水还没有干。

“你要快乐啊，”夜莺大声说，“你要快乐啊，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红玫瑰了。我要借着月光用音乐把它造出来，再用我心中的血去涂染它。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来报答我，那就是做一个忠实的爱人。因为哲学虽然很明智，爱情却比她更明智；权利虽然很有力量，爱情却比他更有力量。爱情翅膀的颜色如同火焰一样，爱情身躯的颜色也和火焰一样。他的嘴唇像蜜一般甜，他呼出来的气息跟乳香一样芬芳。”

学生从草地上仰起头，侧耳倾听着，可是他听不懂夜莺对他说的话，因为他只能理解书本上写的东西。

可是橡树听懂了，他感到很难过，因为他非常喜欢这个在他的树枝上筑巢的小夜莺。

“给我唱最后一首歌吧，”他轻声说，“你走了，我会感到很孤单的。”

夜莺便唱歌给橡树听，她的声音像银罐子里沸腾的水一样。

等她唱完歌，学生便站起来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的模样真好看，这是不可否认的。”他穿过小树林时心里想道，“可是她会有感情吗？我看不见得。其实，她也像大多数艺术家一样，很有风采，但没有一点诚心。她是不会为别人牺牲自己的。她一心只想到音乐，大家都知道，艺术就是自私的。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歌声里还是有一些美妙的音调。遗憾的是这些音调并没有什么意义，也不会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他的小床上，又想起了他爱的人。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当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的时候，夜莺飞到了玫瑰树上，她用她的胸部顶住了刺。整整一个晚上她都用胸部顶着刺在唱歌，就连那水晶般的冷月也俯下身来静静地倾听着。她唱了整整一个晚上，玫瑰刺在她的胸部越扎越深，她的生命之血也从身上汩汩地流走了。

她起初唱的是一对少男少女心中萌发的爱情。在那玫瑰树顶端的小枝丫上开放出一朵奇异的玫瑰，当歌一首接着一首往下唱的时候，花瓣也一片跟着一片开放了。最初开放出来的花朵是苍白的，就像笼罩在河上的雾——如同清晨的脚步一般苍白，如同黎明的翅膀一样泛着银光。它就像是一面银镜中一朵玫瑰的影子，也像是一汪池水中一朵玫瑰的倒影。在树的顶端的小枝丫上开出来的玫瑰花就是这样的。

可是树叫夜莺在刺上顶得紧一些。“顶得紧一些，小夜莺，”树大声叫着，“不然，玫瑰还没有完成天就要亮了。”

于是，夜莺在刺上顶得更紧了，她的歌声也越来越响亮，因为她唱的是一对男女心灵中产生了强烈的感情。

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的红晕浮现在玫瑰花瓣上，就像是新郎吻着新娘嘴唇时脸上泛起的红晕。可是刺还没有到达夜莺的心脏，玫瑰花的心还是白的，因为只有夜莺心中的血才能使玫瑰的心变成深红色。

这时树又叫夜莺在刺上顶得紧一些。“再紧些，小夜莺，”树大声叫喊着，“不然，玫瑰还没有长成天就要亮了。”

于是夜莺在刺上顶得更紧了，刺碰到了她的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袭遍了她的全身。她痛得一阵比一阵更厉害，歌声也唱得一阵比一阵更激昂，因为她唱的是死亡使爱情变得完美，也唱到了在坟墓中也不会死去的爱情。

这朵奇异的玫瑰变成了深红色，就像东方的天空出现的朝霞。花瓣外面的一圈是深红色的，花心红得像一块红宝石。

可是夜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她的一对小翅膀开始扑打起来，她的眼睛变得模糊不清。她的歌声变得越来越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喉咙口。

这时，她唱出了最后的一阵歌声。月亮听见了，竟忘记了黎明的来临，逗留在天空中不肯离去。红色的玫瑰听见了，惊喜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张开了自己的花瓣去迎接寒冷的清晨。回声把歌声带到了山中紫色的洞穴里，把牧羊人从他们的睡梦中唤醒。歌声飘过河中的芦苇丛，芦苇又把它的声音传到了大海。

“看啊，看啊！”树大声说，“玫瑰长好了。”可是夜莺没有回答，因为她躺在长长的草丛中已经死了，一根刺还扎在她的心口上。

中午时分，学生打开他的窗户朝外看去。

“哎呀，真是太幸运了！”他大声叫道，“这儿有一朵红玫瑰！我一生中还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玫瑰呢。它真漂亮啊，我相信它一定有一个很长的拉丁名字。”他把身子探到窗外摘下了玫瑰。

随后他戴上帽子，捧着红玫瑰，朝教授家跑去。

教授的女儿正坐在门口，在一个卷筒上缠绕蓝色的丝线，她的小狗躺在她的脚边。

“你说过如果我送给你一朵红玫瑰，你就会跟我跳舞。”学生大声说，“这里有一朵全世界最红的玫瑰。今晚你把它戴在你的胸口上，在我们跳舞的时候它会告诉你我是多么爱你。”

可是女孩皱起了眉头。

“恐怕它跟我的衣服不相配吧，”她回答说，“再说，宫廷大臣的侄子已经送给了我一些货真价实的珠宝，人人都知道珠宝比花值钱多了。”

“好吧，我老实告诉你，你太忘恩负义了。”学生气愤地说，他把玫瑰扔到了大街上，花掉进了排水沟里，一个车轮从它身上碾了过去。

“忘恩负义！”少女说，“我告诉你吧，你太粗鲁了；你算什么呢？只不过是一个学生罢了。唔，我看你是不会像宫廷大臣的侄子那样，他鞋子上钉的都是银扣子呢。”说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

“爱情真是愚蠢透了。”学生一边说着一边走开了。“它抵不上逻辑的一半用处，因为它什么都证明不了。它总是在对人们讲述不会发生的事情，让别人相信不真实的事。说实在的，它太不切实际了，在这个年代讲究实际是最重要的，我还是回到我的哲学上去，去研究形而上学吧。”

于是，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一本沾满了灰尘的大书读了起来。

少年国王

在加冕典礼前的一个夜晚，年轻的国王独自坐在漂亮的卧室里。按照当时的礼仪，他的大臣们对他深深鞠了躬后便告辞了，退到了宫殿的大厅里，去听礼仪大师讲授最后几堂课；他们当中一些人还是相当不拘礼节的，不用说了，作为一个大臣来说真是太不恭敬了。

这个孩子——他只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并没有为大臣们的离开而感到难过。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往后一仰，靠在绣花长椅的软垫子上，睁着眼，张开嘴，就像是一个林地中褐色的半人半羊的农牧神，或是一只在森林中刚刚被猎人抓获的小动物。

的确是这么回事，发现他的正是猎人，偶然的机会他们遇到了他。当时他光着脚，手里拿着笛子，跟随在把他带大的穷牧羊人的羊群后面，他始终认为自己是牧羊人的儿子。其实，他母亲是老国王的独生女儿，秘密结婚生下了这个孩子。她嫁给了一个门第远远比自己低得多的人——有人说，那是一个外地人，他用美妙的魔法弹奏琵琶，使小公主爱上了他；还有人说她是和一位来自里米尼[3]的艺术家结了婚，公主非常喜欢他。也许是得到了太多宠爱，他突然从城市里消失了，丢下了在大教堂未完成的工作。孩子刚出生一个星期，在母亲睡着的时候就被别人从她身边偷走了，送给了一个没有孩子的普通农家夫妇去照管，住在离城里骑马要一天多路程的密林深处。这个面色苍白生了孩子的姑娘，醒来后不到一个钟头就死了，根据御医的说法，可能是因为悲伤过度，要么是染上了瘟疫；还有一种说法，那就是一杯急性的意大利毒料酒夺去了她的性命。也正在此时，那个用马鞍驮着孩子的可靠当差人从他疲倦的马上弯下身子，敲响了牧羊人家茅屋简陋的门。公主的尸体被放进了一个打开的墓穴中，这个墓穴是在城门外一个荒凉的墓地里面。据说墓穴里还躺着另一具尸体，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外国年轻男子，他的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背后，胸膛上有许多用刀刺出来的血淋淋的伤痕。

至少，这就是人们相互间悄悄流传的故事。可能是为自己的深重的罪孽感到了悔恨，或者是希望自己的王国不至于从他的后代手中流失，老国王临终前派人找来小伙子，并当着众臣的面承认孩子是他的继承人。

从得到承认的那一刻起，小伙子就表现出对美有种罕见的强烈爱好，这种热情注定了对他的一生都有极大的影响。那些陪伴着他到为他准备的套房里去的人常常会讲起，每当他看见为他准备的精美的衣服和贵重的珠宝，就会情不自禁发出快乐的叫喊；当他把粗皮衣和粗羊皮外套扔到一边的时候，简直就是欣喜若狂了。有时候他的确也很怀念森林里自由自在的生活，宫廷里冗长乏味的礼仪占据了一天太多的时间，常常会惹得他发怒。不过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人们称它为“欢乐宫”——现在他是它的主人了，对他来说，这就像是一个为了满足他的快乐而新建成的世界。只要他能够从会议桌上或接见室里溜出来，他就会跑下装饰着镀金的青铜狮子、用明亮的斑岩石铺台阶的大楼梯，从一间屋子转到另一间屋子，从一条走廊走到另一条走廊，好像一个人要在美之间找出一贴止痛药，一种祛病康复的良方似的。

他把这些称为发现之旅——其实在他看来，这真的是漫游奇境的旅行了，有时候会有几位宫廷侍从陪伴着他，他们个个身材细长，一头秀发，披着飘逸的斗篷，系着快乐飞舞的缎带；不过在更多的时候，他是独自一个人，凭着某种敏锐的本能，也差不多是一种直觉的悟性来感受一切吧。在神秘气氛中最能体会到艺术的秘密，美同智慧一样，都喜欢孤独的崇拜者。

在这段时期流传着许多有关他的奇闻。据说有位身材魁梧的市长代表城镇的市民前来呈送一份华丽堂皇的致辞，曾看见他毕恭毕敬地跪在一幅刚从威尼斯送来的巨大的画前面，那幅画好像是歌颂新神的。还有一次他失踪了好几个小时，大家找了很长的时间，最终才在宫殿北塔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他，他正在出神地望着一块雕刻着阿多尼斯[4]像的希腊宝石。还有人传说看见他用自己温暖的嘴唇去亲吻一尊大理石古雕像的前额，那座石像是人们修建石桥的时候在河床里发现的，上面还刻着罗马皇帝哈得良的俾斯尼亚奴隶的名字。他还花了一整夜的工夫去观察月光照在一尊恩底弥翁[5]的银像上会出现什么样的景象。

一切罕见和昂贵的东西都必然会弄得他神魂颠倒，他迫切想得到这些东西，因此派了许多商人外出。有的被派到北海，向淳朴的渔民购买琥珀；有的被派往埃及，去寻找只有在帝王陵墓中才能找得到的稀奇的绿松石，据说那种绿松石是有魔力的；有的到波斯去收集丝织地毯和彩绘陶器；还有的到印度去买薄纱、染色象牙、月长石、翡翠手镯、檀香木、蓝色珐琅和精细的羊毛披肩。

不过，最让他费心思的就数他在加冕典礼上要穿的金丝长袍，还有那顶镶嵌红宝石的王冠和那根挂着一串串珍珠的节杖了。其实今晚他躺在豪华的卧榻上，望着壁炉中正在燃烧的大段的松柴，心里所想的正是这个。它们都是由当时最著名的艺术家亲手设计的，早在几个月之前就呈交给他看过了。他已下达了命令，让工匠们不分昼夜地加工，把它们赶制出来，并派人到世界各地去搜寻那些配得上他们手艺的珠宝。他想象着自己身穿华贵的皇袍，站在大教堂里高高的祭坛上，孩子气十足的嘴唇上便绽露出微笑，他那双森林人的黑眼睛也发出了亮光。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身子倚靠在壁炉的雕花烟道上，四下打量着这间光线暗淡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幅幅代表着“美的胜利”的丰富的多彩挂毯。一个大橱子占据了房间的一角，橱子里面嵌着玛瑙和天青石。窗子对面立着一个制作精巧的柜子，上了漆的窗格抹着金粉和彩色金，柜子上陈列着几只精致的威尼斯玻璃酒杯和一只黑条纹缟玛瑙杯。绸子床单上绣着浅色的罂粟花，鲜活得就像是从睡着的人无力的手中掉下来似的。刻有凹槽的高大的象牙柱支撑着天鹅绒的华盖，大簇的鸵鸟毛像白泡沫似的从那里冒出来，一直伸向用浮雕装饰的银白色的天花板。一个绿色青铜的那喀索斯[6]面带笑容，两手高高地托起一面亮晃晃的镜子。桌上放着一个扁平的紫水晶盆。

窗外可以看见大教堂的大圆顶，那就像是一个大气泡，隐隐约约浮现在一大片房屋的阴影上，无精打采的哨兵在河边雾蒙蒙的阶地上踱来踱去。在远处的果园里有只夜莺在唱歌。一阵茉莉花淡淡的芳香从打开的窗口飘进来。他把自己棕色的鬈发从前额往后一掠，然后拿起一把竖琴，用手指随意拨弄着琴弦。他的沉重的眼皮垂了下来，一种莫名的倦意向他袭来。他从来没如此强烈或者是这么快乐地感受到美的东西的魔力与神秘。

当午夜的钟声在钟楼响起的时候，他按了一下铃，侍从们进来了，他们按照复杂的礼节给他脱去衣服，在他手上洒了玫瑰香水，又在他的枕头上撒了一些鲜花。他们从他的房间退了下去，不多久他便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又长又矮的阁楼里，周围有许多织布机在呼啦啦咔嗒咔嗒地响着。微弱的光线透过格子窗钻进来，借着光线他看到织布工们埋头干活的憔悴的身影。一些脸色苍白、面带病容的小孩蹲在巨大的横梁上。当梭子飞快地穿过经线的时候，他们就抬起沉重的筘座，梭子一停下来，他们又放下筘座；把线压在一起。饥饿使他们的脸变得非常憔悴，一双双干瘦的手在不住地摇晃、颤抖。几个瘦弱的妇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做缝纫。这个房间充满了可怕的臭气，空气污浊沉闷，潮湿的墙壁淌着水滴。

少年国王走到一个织布工面前，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干活。

那个织布工生气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为什么盯着我看？你是我们的主人派来监视我们的吧？”

“谁是你们的主人？”少年国王问道。

“我们的主人？”那个织布工痛苦地大声说，“他是个跟我一样的人。说实在的，我们之间只有一点差别——他穿漂亮的衣服，我穿的是破衣烂衫；我饿得身子发软，他却吃得过多，撑得难受。”

“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少年国王说，“你不是任何人的奴隶。”

“战争的年代，强者使弱者变成了奴隶；”织布工答道，“和平的年代，有钱人使穷人变成了奴隶。我们必须干活才能活下去，可他们给我们的工钱却少得可怜，把我们逼上了死路。我们整天为他们做苦工，他们箱子里装满了金子，我们的儿女不到成年就夭折了，我们所爱的人脸色变得粗糙难看了。我们用脚踏出了葡萄汁，喝葡萄酒的却是别人。我们种出了谷子，可饭桌上却是空的。我们都戴着枷锁，尽管肉眼是看不见的；我们都是奴隶，虽然别人说我们是自由人。”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吗？”他问道。

“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样，”织布工回答说，“无论是年轻的或是年老的，女人或是男人，小孩子或终年遭折磨的人都一个样。商人们压迫我们，我们还必须听他们的吩咐；神甫们骑着马从我们身边走过，只顾拨弄着念珠喃喃祈祷，没有人关心我们。‘贫穷’瞪着一双饥饿的眼睛悄悄从我们不见阳光的小巷走过，她后面紧紧跟着那个一脸糊涂的‘罪恶’。早晨唤醒我们的是‘悲惨’，夜晚陪伴我们的是‘耻辱’。不过这些事跟你有什么相干呢？你不是我们中间的一个，你这张脸太快乐了。”他面带怒容转过头去，把梭子甩过织布机，少年国王看到梭子上穿的是金线。

他心中猛地一惊，便问织布工：“你织的是什么袍子？”

“这是小国王加冕时穿的袍子，”他答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国王大叫一声醒过来了，啊！他是在自己的屋子里，透过窗子他看见蜜黄色的大月亮悬挂在幽暗的天空上。

他又睡着了，做了个梦，梦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躺在一只巨大的木船的甲板上，一百个奴隶正在为这只船划桨。船长就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他黑得像乌木，扎着一条深红色的丝绸头巾。他厚厚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很大的银耳环，手里拿着一杆象牙秤。

奴隶们全身赤裸着，只围了一块破烂的腰布，铁链把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锁在一起。炎热的太阳热辣辣地照在他们身上，一些黑人在甲板两侧的过道上跑来跑去，用皮鞭猛抽他们。他们伸出干瘦的胳膊在水中扯动着沉重的桨，桨叶上溅起了咸的水花。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海湾，并开始测量水深。岸上刮来了一阵微风，给甲板和大三角帆蒙上一层细细的红尘。三个阿拉伯人骑着野驴冲过来，对着他们投标枪。船长操起一把漆弓，一箭射在一个阿拉伯人的咽喉上。那个人重重地一头栽进了拍岸的碎浪中，他的两个同伴骑着野驴疾驰而去了。一个披着黄面纱的女人骑着骆驼慢慢地跟在后面，她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那具死尸。

他们刚刚抛下锚、收好帆，几个黑人就走进底层舱，从里面拖出一条绑着沉重的铅块的长绳梯。船长把绳梯从船边上抛进海里，将绳梯的端头牢牢地拴在两根铁柱上。这时，黑人们抓住一个最年轻的奴隶，打开了他的手铐脚镣，用蜡封住了他的鼻孔和耳朵，还在他的腰间缚上一块大石头。他疲惫地爬下绳梯，随即消失在大海里，在他沉下去的地方冒起了几个泡泡。另一些奴隶好奇地望着海面。船头上坐着一个引诱鲨鱼的人，他在单调地击着鼓。

过了一会儿，潜水者浮到水面上来了，他气喘吁吁地抓住梯子，右手握着一颗珍珠。黑人们从他手里夺过珍珠，又一把将他推进了海里。奴隶们都趴在桨上睡着了。

他一次又一次爬上来，每次都带来一颗美丽的珍珠。船长称过珍珠之后，把它们放进了一只绿色小皮袋中。

少年国王想说什么，可是他的舌头好像粘在上颚上面了，他的嘴唇也不会动了。黑人们相互间唧唧喳喳说着话，他们为了一串亮晶晶的珠子争吵起来。两只鹭绕着船一圈圈地飞着。

潜水人最后一次浮上了水面，这次他带来的珠子比霍尔木兹岛[7]所有的珍珠都美，它的形状就像一轮满月，比启明星还要白。可是潜水人的脸异常苍白，他一头栽倒在甲板上，耳朵和鼻孔都冒出了血。他颤抖了一下，就不会动弹了。黑人们耸耸肩，把他的尸体抛到了船外。

船长笑了，他伸出手，拿起那颗珠子看了看，把珠子贴在自己的前额上。他俯身鞠了一躬，说：“这颗珠子正好用在小国王的节杖上。”随后便打了个手势让黑人起锚。

少年国王听到这句话，他大叫一声，惊醒过来。透过窗子，他看见黎明的灰色长手指正牢牢地抓住了变得暗淡的星星。

他又睡着了，做了个梦，梦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漫步在一片阴暗的树林里，树上悬挂着奇异的果子和美丽的毒花。他经过的时候，毒蛇对着他嘶嘶地叫，色彩鲜艳的鹦鹉尖叫着从一个树枝飞到另一个树枝上。巨大的乌龟在潮热的泥土中睡大觉。树上到处是猴子和孔雀。

他走啊走，一直走到树林的边上，他看见黑压压一大群人正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干苦活。还有的人像蚂蚁似的挤在险崖上。他们在地上挖了些深坑，然后下到坑里。有的人拿着巨大的斧头在劈岩石，还有的人在沙子里淘东西。他们将仙人掌连根拔起，用脚踩踏鲜红的花朵。他们东奔西忙，你呼我喊，没有一个人闲着。

“死亡”和“贪婪”躲在一个洞穴的阴暗处注视着他们。“死亡”说：“我厌烦了，把他们分给我三分之一，让我走吧。”

可是“贪婪”摇摇头。“他们是我的仆人。”她回答说。

“死亡”对她说：“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有三粒谷粒，”她回答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给我一粒，”“死亡”大声说，“我要种在我的花园里；只要给我一粒，我就会走开的。”

“我什么都不会给你。”“贪婪”说，她把手藏到她的衣服的褶缝里。

“死亡”笑了，他拿出一只杯子，把它浸在一汪池水中，从杯中爬出来的是“疟疾”。“疟疾”从一大片人群中走过，三分之一的人便倒下来死了。她身后腾起了一片寒雾，许多水蛇在她身边窜来窜去。

“贪婪”看见这么多人已死去三分之一，便捶胸大哭起来。她捶打着她那干瘪的胸部，大声地哭喊着。“你杀死了我三分之一的仆人，”她哭道，“你走吧。鞑靼人的山中正在打仗，双方的国王都在召唤你。阿富汗人已经杀了黑公牛，正在开往战场。他们用长矛敲打着盾牌，还戴上了铁的头盔。我的山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停留在这儿不走呢？你快走吧，不要再到这儿来了。”

“不，”“死亡”回答说，“除非你给我一粒谷子，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可是“贪婪”捏紧了手，咬住牙。“我什么都不给你。”她喃喃地说。

“死亡”笑了，他捡起一块黑石头扔进森林里，“热病”披着一件火焰长袍从茂密的野芹叶钩吻[8]丛中走出来。她走过人群，摸摸他们，接触到她的人都死了。她脚下走过的地方草也枯萎了。

“贪婪”打了个战，把灰抹在自己的头上。“你太残忍了，”她叫道，“你太残忍了。印度的许多城市里都在闹饥荒，撒马尔罕的蓄水池已经干涸了。埃及的许多城市里也在闹饥荒，蝗虫已经从沙漠飞过来了。尼罗河水还没有漫上河岸，僧侣们在悉心照看着伊希斯[9]和奥西里斯[10]。你到需要你的人那儿去吧，放过我的仆人吧。”

“不，”“死亡”回答说，“除非你给我一粒谷子，否则我就不会走。”

“我什么都不给你。”“贪婪”说。

“死亡”又笑了，他透过手指缝打了个口哨，只见一个女人从空中飞过来。她额头上写着“瘟疫”二字，一群精瘦的兀鹫在她周围盘旋。她的翅膀罩住了整个山谷，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贪婪”尖叫着穿过树林逃走了，“死亡”跨上他的红马疾驰而去，他的马跑得比风还快。

从谷底的黏泥中爬出来许多龙和长着鳞甲的可怕怪物，一群豺沿着沙滩匆匆往前奔跑，仰起了他们的鼻孔去吸空气。

少年国王哭了，他说：“这些人是谁啊？他们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们在寻找国王王冠上面嵌的红宝石。”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人回答说。

少年国王吃了一惊，他转过身，看见了一个香客打扮的人手里拿着一面银镜。

他的脸色发白了，他说：“是哪一个国王？”

香客回答说：“看一下这面镜子，你就会看见他的。”

他往镜子里一瞧，看见的是自己的脸，他大叫一声醒来了，明亮的阳光泻入了房间，花园里树上的鸟儿在快乐地唱歌。

宫廷大臣和文武官员前来向他行礼，侍从们给他捧来金丝长袍，又把王冠和节杖放在他面前。

少年国王望着这些东西，它们很漂亮，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漂亮。可是他想起了自己的梦，便对他的侍臣们说：“把这些东西拿开，我不要穿戴它们。”

侍臣们大吃一惊，有的人还笑了，他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可是他又严肃地对他们说：“把这些东西拿开，不要让我看见它们。虽然今天是我加冕的日子，我也不会穿戴它们。因为我这件袍子是痛苦苍白的手在悲伤的织布机上织出来的。红宝石的心上有血，珍珠的心上有死亡。”他对他们讲述了自己的三个梦。

众臣们听了他说的故事，他们面面相觑，嘀嘀咕咕地说：“他一定疯了；梦只不过是一个梦，幻觉也只是幻觉吧？它们又不是真的，何必放在心上呢。那些替我们干活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一个人没有见过播种人就不应该吃面包，没有跟葡萄园丁谈过话就不应该喝酒吗？”

宫廷大臣对少年国王说：“陛下，我恳求您把这些郁闷的想法都丢开吧，穿上这件漂亮的长袍，戴上这顶王冠。如果您不穿上国王的服饰，人们又怎么知道您是国王呢？”

少年国王望着他。“真的是这样吗？”他问道，“如果我不穿国王的服饰，他们就认不出我是国王吗？”

“他们是认不出您的，陛下。”宫廷大臣大声说。

“我还以为有些人生来就有帝王相，”少年国王答道，“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吧，可我也不想穿这件袍子，戴这顶王冠了。我进宫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现在出宫也穿什么衣服。”

他吩咐他们全退下去，只留下一个侍从和他做伴，那是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孩子。他留下这孩子来伺候他。他用清水洗过澡之后，便打开一只很大的漆箱，从里面取出了他在山坡上给牧羊人放羊时穿的皮衣和粗羊皮外套。他把它们穿在身上，手里拿着他那根粗大的牧羊棒。

那个小侍从惊讶地睁大了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笑着对他说：“陛下，我看见您的王袍和节杖了，可是您的王冠在哪儿呢？”

少年国王折下一枝攀附在露台上的野蔷薇，把它弯成一个圆圈放在他自己的头顶上。

“这就是我的王冠。”他回答说。

穿戴完毕，他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大厅，贵族们正在那儿等候他。

贵族们乐开了，有的对他叫道：“陛下，臣民们都等着见他们的国王，您却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乞丐。”有的怒气冲冲地说：“他给我们国家带来了耻辱，不配做我们的主人。”可是他一个字也不回答，只是往前走，走下了明亮的斑岩石楼梯，穿过青铜门，跨上了他的马，朝着大教堂奔驰而去。小侍从跟在他身边奔跑。

百姓们都笑了，他们说：“刚才骑马过去的那个人是国王的弄臣！”他们都嘲笑他。

他勒住马的缰绳说：“不，我就是国王。”于是他把自己的三个梦告诉了他们。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他痛苦地对少年国王说：“皇上，难道您不知道穷人是靠富人的奢侈而生存的吗？您的浮华养育了我们，您的邪恶给了我们面包。给主人干苦活确实很痛苦，但是更痛苦的是没有主人要我们干苦活。您以为乌鸦会养活我们吗？对这种事您又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呢？难道您去对买东西的人说‘你要出这么多钱买才是’，又对卖的人说‘你要按这个价格出售’吗？我不相信。所以您还是回到您的宫里去吧，穿上您那精美的紫色亚麻布衣。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跟我们遭受的苦难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富人和穷人不是弟兄吗？”少年国王问道。

“是的，”那个人回答说，“那个富的兄弟叫该隐[11]。”

少年国王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他骑着马在人们的一片抱怨声中往前走。那个小侍从感到害怕了，便离开了他。

他走到教堂的大门口，士兵们横着他们的戟拦住了他，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这道门只有国王才能进来。”

他气得满脸通红，对他们说：“我就是国王！”他挥手让他们把戟拿开，走了进去。

老主教看见他穿着一身牧羊人衣服走进来，便惊讶地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上前迎候他，对他说：“我的孩子，难道这是国王的服饰吗？我该给你戴上怎样的加冕皇冠呢？又该把怎样的节杖放在你手中呢？今天对你来说当然应该是一个快乐的日子，而不是谦卑的日子。”

“难道快乐应当穿上靠悲痛做出来的衣服吗？”少年国王说。他对老主教讲了他的三个梦。

主教听了他的梦，皱起了眉头，说：“我的孩子，我是一个老人，已经进入了我生命的冬季，我知道这个大千世界有种种罪恶。凶狠的土匪下山来绑架小孩，把他们卖给摩尔人。狮子躺着那儿等候着商队走过，准备向骆驼发起突然袭击。野猪连根拔起了山沟里的谷子，狐狸啃掉了山上的葡萄藤。海盗使海岸变得一片荒芜，他们焚烧渔民的船只，夺走了他们的渔网。麻风病人住在盐沼地用芦苇秆盖起来的房屋中，没有人愿意走近他们。乞丐们流落在各个城市，和狗一起争食。你能够让这些事情不发生吗？你会跟麻风病人同床共眠，让乞丐在你家膳宿吗？你会叫狮子听你的吩咐，让野猪服从你吗？难道那位造就了苦难的他[12]还不如你聪明吗？因此，我不会赞赏你所做的事情，而是要你策马回到你的宫里去，让自己脸上露出笑容，穿上符合国王身份的衣服。我要为你戴上金色的加冕皇冠，把嵌满珍珠的节杖放到你手中。至于那些梦，不要再去想它们了。这个世界的担子太重，不是一个人能够承担起来的；人世间的悲伤也太多了，不是一颗心所能负担的！”

“在这间屋子里你说的就是这种话吗？”少年国王说，他大踏步从主教身边走过，登上祭坛的台阶，站在基督的像前。

他站在基督像前，在他的左手和右手边分别放着精美绝伦的金器皿，圣餐杯里装着黄酒，小瓶子里盛着圣油。他在基督像前跪了下来，珠光宝气的圣坛上燃烧着明亮的大蜡烛，一缕缕香的青丝烟盘绕在圆屋顶下。他低下头祈祷着，那些穿着硬挺的法衣的牧师都悄悄地从神坛上退下去了。

突然从外面的大街上传来了一片疯狂的骚动声，一群贵族涌了进来，他们手持拔出了鞘的剑和擦得崭亮的钢盾，头上顶着摇曳的长羽毛。“那个做梦的人在什么地方？”他们叫嚷着，“那个国王，就那个打扮得像个乞丐——那个给我们国家带来羞辱的男孩在什么地方？我们一定要杀死他，因为他不配统治我们。”

少年国王又低下头祈祷着，他祷告完毕便站起来，转过身，悲伤地望着他们。啊，你瞧！太阳透过绘彩的窗子正照在他身上，阳光在他周身织出了一件袍子，比那件为取悦他而做成的袍子还要漂亮。那根枯死的棍杖开花了，长出了比珍珠还要白的百合花。干枯的荆棘也开花了，绽放出比红宝石还要红的玫瑰。比上等珍珠更白的是百合花，它们的茎是闪亮的银子做成的；比红宝石更红的是玫瑰，它们的叶子是金子打成的。

他穿着国王的衣服站在那儿，镶嵌着珠宝的神龛的门打开了，从“圣体发光”[13]水晶体的一道道光线中放射出令人惊叹的神奇的光。他穿着国王的衣服站在那儿，上帝的荣光充满了这片天地，就连那些雕刻出来的壁龛中的圣人们好像也在移动。他穿着华丽的皇袍站在他们面前，风琴奏出了响亮的音乐，喇叭手吹起他们的喇叭，唱诗班的孩子们也在放声歌唱。

百姓们敬畏地跪了下来，贵族们把宝剑插回了剑鞘，并向他致以敬礼。主教的脸变得苍白，他的手颤抖着。“一个比我更伟大的人已经给你加冕了。”他大声地说，并且跪倒在他面前。

少年国王从高高的祭坛上走下来，穿过人群回去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敢看他的脸，因为那就像是一张天使的脸。

西班牙公主的生日

这一天是西班牙公主的生日。她刚满十二岁，这天御花园里阳光明媚。

虽然她是一个真正的公主，一位西班牙公主，但她也跟贫穷人家的孩子一样，每年只有一个生日。因此，全国上下都自然而然把这看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这一天应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那天天气的确不错。高高的带条纹的郁金香就像是排成长队列的士兵，挺拔地立在花茎上，傲然地望着草地另一边的玫瑰说：“现在我们完全跟你们一样光彩夺目了。”紫蝴蝶扑打着带金粉的翅膀四处飞舞，依次拜访每一朵花；小蜥蜴从墙壁缝隙中爬出来，躺在耀眼的白日光中晒太阳；石榴在热浪中噼啪地爆裂开了，露出它们血红的心。就连悬挂在阴暗的拱廊的板条棚架上的一只只浅黄色的柠檬在灿烂阳光的沐浴下也染上了一层更加绚丽的色彩，玉兰树开出了如同重叠的象牙似的大花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芳香。

小公主和她的伙伴们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围绕着石花瓶和布满青苔的古老的雕像捉迷藏。在平常的日子里，公主只允许和那些与她有同等身份的孩子们玩，因此她总是一个人玩。但她生日这天是个例外，国王已经下达了命令，她可以邀请任何一个她喜欢的小朋友进宫，让他们和她共同欢乐。这些身材细长的西班牙小孩四处溜达，他们个个显得庄重优雅：男孩们头上戴着用大羽毛装饰的帽子，身上穿的短斗篷迎风飘动；女孩们拽着锦缎裙的拖裾，用黑银两色的大扇子给眼睛遮挡太阳。不过西班牙公主是他们当中最优雅的，衣服穿得也最有品位，是当时流行的有点儿烦烦的款式。她的礼服是灰色锦缎做的，裙子和高高鼓起的袖子上绣满了银花，紧身胸衣装饰着几排精美的珍珠。她走动的时候衣服下面露出一双配着浅红色玫瑰花结的小拖鞋。她那把很大的薄纱扇是粉红色和珍珠色的，她那淡黄色的金发像一圈光环衬托出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头上还插着一朵美丽的白玫瑰。

满脸忧伤的国王从宫殿的一扇窗子里望着他们。在他背后站着他憎恨的兄弟，阿拉贡[14]的唐·佩德罗，在他身旁坐着他的忏悔神甫，格拉纳达[15]的宗教法庭庭长。此时此刻，国王比往常更加悲伤，当他看到小公主带着孩子气的庄重向聚集在一起的朝臣们鞠躬行礼，或者是藏在扇子后面，笑着那位一直伴随着她的一本正经的阿尔布开克的公爵夫人，他就不由想起了年轻的王后，她的母亲。他觉得好像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她母亲从欢乐的法国来到西班牙，在西班牙宫廷阴郁而又奢华的生活中憔悴地死去，留下一个六个月的孩子。她来不及看见果园里的杏树二度开花，也没赶上在院子中间那棵多节的老无花果树上采摘第二年的果实，那儿现在已经长满了杂草。他对她的爱无比深切，甚至无法忍受把她埋在自己看不见的墓穴里。一个摩尔族的医生用香料对她的尸体进行了防腐处理，这个医生因为信邪教和被怀疑在施法术，已经被宗教法庭判处了死刑，国王因为他所做出的贡献而赦免了他。王后的尸体现在还安放在宫中黑色大理石小教堂内罩着花毯的停尸架上，仍然像大约十二年前那个刮风的三月天里僧侣们把她抬到那里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国王每个月会到小教堂去一次，他裹着一件黑斗篷，提着一盏挡住了光的灯笼，跪在她身边呼唤着：“我的王后！我的王后！”[16]有时他甚至不顾礼节（在西班牙，礼节支配着每个人的行为，连国王的悲伤也要受它的限制），悲痛万分地抓住她那只戴着珠宝的苍白的手，疯狂地亲吻着她那冰冷的化过妆的脸，想把她唤醒过来。

今天他仿佛又看见了她，就像第一次在枫丹白露[17]的城堡里见到她时一样。当时他只有十五岁，她的年纪更轻。他们就在那个时候正式订婚，由罗马教皇的使节主持仪式，法国国王和全体朝臣都到场了。随后他带着一小束黄色长鬈发回到埃斯克里尔宫，还带回了她走进马车时两片孩子气的嘴唇翘起来亲吻他的手的回忆。他们在两国边境上的一个小城伯格斯匆匆地举行了婚礼，进入马德里的时候声势浩大，按照惯例在拉阿托卡教堂举行了大弥撒庆典，并且举行了一次比平常更庄严的异教徒判决仪式，把将近三百个异教徒交给刽子手处以火刑，其中有不少英国人。

他爱她的确爱到了疯狂的地步。当时，为了争霸新世界帝国，他的国家正和英国作战。许多人认为，他对她的爱毁灭了他的国家。他几乎从来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为了她，他忘记了、或者说似乎忘记了一切国家大事。激情会使人走到可怕的盲目的地步，他竟然看不出。为了博得她的欢心，他精心安排了名目众多的礼节，这反倒加重了她那奇怪的疾病。在她死了之后，有段时期他就像发了疯似的。如果不是担心他退位后小公主会受到他那个兄弟的虐待，他一定会正式退位，隐居到格拉那达[18]的特拉普派大寺院[19]中去，他已经是那个寺院的名誉院长了。他那个兄弟甚至在西班牙都是以残酷而闻名的，有许多人怀疑是他害死了王后。据说王后到他的阿拉贡城堡访问的时候，他送给了她一双有毒的手套。王后去世后，国王下达王室指令宣布举国公开哀悼三年。三年过后他还是无法忍受大臣们向他提起重新缔结婚姻的事，后来波希米亚的皇帝亲自出面，要把他的侄女，也就是波希米亚可爱的女大公[20]嫁给他。他却让使臣告诉他们的主人说，西班牙国王已经同“悲哀”结了婚，虽然她只是一个不会生育的新娘，但他对她的爱却比对“美丽”的爱更深。这个答复让他付出的代价是使他的王国失去了尼德兰几个富裕的省份，不久之后，这些省份由于皇帝的煽动，在一些狂热者的领导之下对他发动了叛乱。

今天他望着公主在露台上玩耍的时候，他的整个婚姻生活似乎又历历在目了，其中有婚姻带来的强烈而又充满激情的快乐，也有这一切突然结束引起的可怕的痛苦。在小公主身上能看得到王后所具备的一切优美傲慢的举止，她会像母亲一样任性地摆动头，也有像母亲一样骄傲地弯曲起来的漂亮的嘴唇，和同样迷人的微笑——真正法国式的微笑[21]——当她不时地仰起头望望窗子，或者伸出她的小手让庄重的西班牙绅士们亲吻的时候带的就是这种微笑。可是孩子们的尖锐的笑声让他觉得刺耳，明媚而又无情的阳光嘲弄着他的悲哀，就连早晨清爽的空气也染上了一种古怪的香料发闷的气味，就像是人们用来保存尸体的那种香料——这难道是幻想吗？他把脸埋在两只手里。等到小公主再抬头往上看的时候，窗帘已经垂了下来，国王走开了。

她失望地撅起了嘴，又耸了耸肩。今天是她的生日，他理所当然应该陪伴着她。那些愚蠢的国事又有什么要紧呢？或许他又到那个阴森森的小教堂去了吧？那儿永远燃着蜡烛，也是从来不让她进去的地方。他多么蠢啊，阳光如此明媚，大家都这么快乐！再说，号角都已经吹响了，他要错过模拟斗牛了，更不要说还有木偶戏和其他精彩的表演了。她的叔父和宗教法庭庭长倒是更通情达理，他们来到了露台上向她表示祝贺。因此她摇摆着她那漂亮的头，拉着唐·佩德罗的手，缓缓走下了台阶，朝搭在花园尽头的一个长形的紫色绸帐篷走去，其余的孩子严格按次序跟在她后面，姓名最长的走在最前面。

一列穿着夸张的斗牛士服饰的贵族男孩走出来迎接她，年轻的新地伯爵，一个大约十四岁的英俊少年，以西班牙贵族和大公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向她脱帽致敬，庄重地把她引到表演场内看台上的一把镀金小象牙椅上。孩子们在她四周围成了一个圈，一边摇摆着他们的大扇子一边相互低声交谈着，唐·佩德罗和宗教法庭庭长面带笑容站在表演场的入口。就连那位公爵夫人——有人把她称作“侍从女官”——一个脸色严厉的瘦女人，还戴着一圈当时流行的又高又硬的轮状黄色皱领——今天看上去也不像往常脾气那么坏了，她那皱巴巴的脸上掠过一丝冷冷的微笑，没有血色的薄嘴唇也抽动了起来。

这的确是一场令人叫绝的斗牛，在小公主看来，比那次帕尔马公爵来拜访她父亲的时候带她到塞维利亚[22]去看的真的斗牛还要棒。一些男孩骑着佩戴着华丽马饰的小马在场子里奔跑，他们挥舞着长矛，上面还系着色彩鲜亮的丝带做成的华丽的幡；另一些男孩徒步走着，在牛面前舞动着鲜红色的斗篷，当牛冲过来时，他们就轻轻地跳过栅栏；说到“公牛”呢，他只不过看上去像一头活的牛，实际上是靠柳枝和撑开的牛皮扮装成的，只是有时候这头牛能用后腿站立起来，不停地绕着场子跑，这可是活的公牛做梦也办不到的。他斗得很精彩，孩子们兴奋极了，他们站到长凳上，挥舞着手中的花边手帕，大声叫道：“太好了，公牛！太好了，公牛！”俨然是一副成人的口气。最后，经过了一场漫长的战斗，几匹小马被撞伤了，骑马的人也下了马，那个年轻的新地伯爵设法让牛跪在地上，请求小公主允许他为了解除它垂死的痛苦而给予它慈悲的一击。他将他的木剑刺进那个畜生的项颈中，他用力太猛，牛头即刻滚了下来，显露出小洛林先生的那张笑脸，那是法国驻马德里大使的儿子。

竞技场在一片喝彩声中开始清场了，两个身穿黄黑两色制服的摩尔人侍从神情严肃地拖走了死去的小马。中间来了一段小小的插曲，法国柔体杂技演员表演走钢丝，接着意大利木偶人出现在特意搭起来的小剧院的舞台上，演出半古典悲剧《莎福尼士巴》。他们演得棒极了，动作非常自然，落幕时小公主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有几个女孩真的哭了起来，只得拿糖果去安慰她们。就连宗教法庭庭长也被感动了，他忍不住对唐·佩德罗说，这些只不过是用木头和彩色的蜡做成的、用线机械地操纵的东西居然会这么不幸，遭遇到如此可怕的厄运，真让他觉得受不了。

接着是一个非洲魔术师表演戏法，他提着一个扁平的大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他把篮子放在场地中间，从他的包头巾里拿出一根奇怪的芦苇管子吹了起来。不一会儿，布开始动了，芦苇管子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尖，两条金绿色的蛇从布下面伸出它们古怪的楔形的头，它们的头越抬越高，随着音乐声像水中的植物一样左右摇摆。小孩们看见它们斑斑点点的颈部皮褶和快速吐着的舌头，感到特别害怕，不过后来魔术师在沙地上种出一棵小小的橘子树，树上开出美丽的白花，还结出一串串真的果实，孩子们都乐开了；当魔术师从拉斯·托列士侯爵小女儿的手中拿起一把扇子，把它变成一只青鸟在大帐篷里飞来飞去，还不停地唱着歌时，孩子们都高兴和惊讶得无法形容了。还有毕拉尔圣母院礼拜堂的跳舞班男孩们表演的庄严的米奴哀舞[23]也十分迷人。小公主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盛大的庆典，这种仪式每年五月都要在圣母的祭坛前举行一次，那是为了向圣母表示敬意。其实，自从一个疯牧师企图用一块毒圣饼谋害阿斯图里亚斯王太子[24]之后，的确就再也没有一个西班牙王室的成员走进过萨拉戈萨[25]大教堂，许多人认为这位牧师是被英国伊丽莎白女王[26]收买了。因此小公主只听别人说起过所谓的“圣母舞”，亲眼目睹确实很精彩。男孩们都穿着白色天鹅绒的老式宫廷服装，他们那奇特的三角帽上垂着银穗子，帽顶上插着很大的鸵鸟羽毛，他们在阳光下漫步起舞的时候，那身白得耀眼的服装使他们黑黝黝的脸和黑色的长发变得特别醒目。所有的人都被他们尊贵的气派迷住了，他们的舞姿复杂多变，动作优雅徐缓，鞠躬也是庄重威严的。表演结束了，他们脱下大羽毛帽子向小公主致意，她彬彬有礼地接受了他们的敬意，并且答应给毕拉尔圣母的圣坛送一支大蜡烛，以报答圣母赐给她的快乐。

这时一群漂亮的埃及人——当时被称为吉卜赛人——走进了竞技场，他们盘起腿围成一个圈坐了下来，轻轻地弹奏着他们的齐特琴。他们的身子也随着音乐摆动着，一边还哼着曲调，声音低得几乎都听不见了，就像是梦中吹过的风。他们看见唐·佩德罗便皱起了眉头，有些人还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因为就在几个星期之前他们的两个同胞在塞维利尔的市场上被唐·佩德罗以行妖术的罪名判处了绞刑。不过，美丽的小公主使他们入了迷，她往后仰着身子，一对蓝色的大眼睛从扇子上边张望着他们。他们相信，像她这样可爱的人绝对不会残忍地对待任何一个人。因此他们非常轻柔地弹着琴，只用他们长长的尖指拨弄着齐特琴弦，他们的头往前摆动着，好像要睡着了。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孩子们都吃了一惊，唐·佩德罗一把抓住他的短剑的玛瑙剑柄。原来是那些弹琴的人跳起来了，围绕着场疯狂地转圈子，一面敲打手鼓，一面用他们那种奇特的带喉音的语言唱着狂野的情歌。随着一声信号传来，他们都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只听见沉闷的齐特琴的弹奏声打破了一片寂静。就这样反复做了几次，他们消失了片刻，接着又用链条牵着一只长满粗毛的褐色大熊回来了，他们的肩头上还坐了几只巴巴里[27]小猴。大熊非常认真地倒立起来，那几只干瘦的猴子跟两个看上去像是他们主人的吉卜赛小男孩玩着各种有趣的把戏，他们用小刀格斗，放枪射击，还表演了像国王警卫队似的正规军事操练。吉卜赛人的表演的确大获成功。

不过不用说了，整个早上的娱乐活动中最有趣的还是小矮人的跳舞。小矮人跌跌撞撞入场了，摇摇晃晃地移动着他那两条弯曲的腿，左右摆动着他那颗畸形的大脑袋，孩子们高兴得大声欢呼起来，小公主也笑得很厉害，因此那位“侍从女官”不得不提醒她说，虽然说一位国王的女儿在她同等的人面前哭过，这种事在西班牙有不少的先例，但还没见过哪位有皇家血统的公主在她的下等人面前笑得这么开心呢。可是小矮人的魅力确实无法抗拒，西班牙宫廷是以能激起恐怖感而著称的，即使在这种地方也从来没见到过如此吸引人的小怪物。小矮人还是初次登场。他是昨天刚刚被两个贵族发现的，他们在城周边的软木大树林中一个偏远的地方打猎，小矮人正在森林里狂奔，他们把他带进了宫，要给小公主一个惊喜；矮人的父亲是个穷烧炭夫，看见有人肯收养这个极其丑陋而又毫无用处的孩子，倒是求之不得。关于小矮人的最有趣的事也许就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长得怪模怪样。他确实看上去非常快乐，精神抖擞。孩子们笑的时候，他也笑得跟大家一样自由，一样快乐；每次跳舞完毕，他都要给每个人鞠一个最滑稽的躬，对他们点头微笑，就好像他真的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而不是大自然恶作剧地造就出来供别人嘲弄的畸形小怪物。

至于小公主呢，她完全把小矮人给迷住了。他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似乎是在为她一个人跳舞。他表演结束的时候，小公主想起了有一次她亲眼看见宫廷的贵妇们向意大利著名的男高音加法奈利投掷花束的情景，他是教皇从自己的小教堂派遣到马德里来，打算用他那甜美的歌喉来给西班牙国王治疗忧郁症的。于是小公主便从她头发上取下那朵美丽的白玫瑰，一半开玩笑，一半是为了逗弄那个“侍从女官”，她带着最甜蜜的微笑，把花向场中间的小矮人抛过去；小矮人把整个事情看得十分认真，他拿起花贴在他那粗糙的嘴唇上，另一只手放在胸口，单膝跪在她面前，咧开嘴大笑，一对小小的亮眼睛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这使小公主顾及不到自己的庄重了，小矮人跑出场子很久之后她还在不停地笑，并且对她的叔父表示，她希望这种跳舞即刻再表演一次。可是那位“侍从女官”却恳求说太阳太大了，公主殿下应当立刻回宫去，宫里已经为她备好了盛宴，宴席上还有一个纯正的生日蛋糕，上面用彩糖标出了她名字的首字母，还有一面可爱的小银旗在上面飘舞。于是小公主便仪态万方地站了起来，吩咐小矮人午休之后再跳舞给她看。她对年轻的新地伯爵这番令人愉快的招待表示了感谢，然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孩子们按照进来时的顺序跟在她后面。

当小矮人听说西班牙公主叫他在她面前再表演一次跳舞，而且是公主亲自下达的命令时，他真是得意啊。他跑进花园里，欣喜若狂地亲吻着那朵白玫瑰，做出了各种最不雅、最笨拙的快乐的动作。

花儿看见他居然胆敢闯进它们美丽的家里来，感到非常气愤。他们看到他在花径里又蹦又跳，可笑地把手举在头顶上挥舞着，他们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实在太丑了，不能让他到我们住的地方来玩。”郁金香嚷道。

“他应该去和罂粟汁睡上一千年才是。”深红色的大百合花说，他们都气得直冒火。

“他是个十足的讨厌鬼！”仙人掌尖叫道。“哎呀，他的身子歪歪扭扭，人嘛又短又粗，他的脑袋和他的腿完全不成比例。他真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要是他走近我身边，我就用我的刺去刺他。”

“可他却真的得到了我最漂亮的一朵花！”白玫瑰树大声叫嚷着。“那是我今天早上作为生日的礼物亲自送给公主的，他从公主那儿把它偷走了。”于是她大叫起来：“小偷，小偷，小偷！”

就连平日不大摆架子的红色天竺葵花看见小矮人也厌恶地蜷起了身子，众所周知它们自己也有许多穷亲戚。当紫罗兰温和地说，小矮人的确长得很难看，可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呀，天竺葵花马上摆出说公正话的样子反驳道，这就是他的主要缺点，我们没有理由去赞美一个不可救药的人；其实有些紫罗兰也觉得小矮人的丑陋表现得太露骨了，他若是面带着愁容，或者至少很忧郁，不要像这样快乐地跳来跳去，摆出这些古怪的傻模样，那么他看上去就要顺眼多了。

至于老日晷仪呢，他可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物，他曾经向君主查理五世本人报过时刻，小矮人的外表让他大大吃了一惊，几乎整整两分钟他忘记了用他那带影子的长指头来标时间了，他忍不住对栖息在栏杆上晒太阳的乳白色大孔雀说，人人都知道，国王的孩子是国王，烧炭夫的孩子是烧炭夫，要装成不是这么回事是十分荒唐的；孔雀完全赞成他的说法，其实它都叫出声了：“当然，当然。”她的声音又响又粗，连住在清凉的水花飞溅的喷泉池里的金鱼们也从水中探出了头，问那些巨大的石头特赖登[28]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鸟儿们却喜欢小矮人。他们经常看见他在森林里，有时像小精灵似的追逐着飞舞的落叶跳舞，有时蹲在老橡树的树洞里，把他的坚果分给松鼠们吃。他们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的丑陋。是啊，就连夜莺长得也不是那么漂亮啊，她晚上在橘子林里唱歌唱得多甜美啊，有时候月亮还会俯下身子来听她唱歌呢；此外，小矮人对鸟都非常好，在严寒的冬天，树上没有浆果了，土地硬得像块铁，狼群竟然跑到城门口来找食物，这种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忘记小鸟，他常常把他的小块黑面包揉成屑给他们吃，不管他自己的早餐少得多可怜，他总要分一些给他们。

所以小鸟环绕在他周围飞来飞去，飞过他身边的时候用翅膀轻轻摸一下他的脸颊，他们唧唧喳喳地交谈着。小矮人高兴极了，他忍不住把那朵美丽的白玫瑰拿给他们看，并且告诉他们，这是公主亲自给他的，因为她爱他。

他说的话他们连一个字都听不懂，不过这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把头歪在一边，看上去很聪明，这也就像听懂了一样好，而且做起来要容易得多。

蜥蜴对他也大大着迷了，每当他跑累了躺在草地上休息的时候，他们就会爬到他的身上嬉闹玩耍，想方设法逗他开心。“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长得跟蜥蜴一样漂亮的，”他们大声说，“那要求也太过分了。说起来虽然有点可笑，但事实上他还不至于那么丑，当然，只要我们闭上眼睛不看他就行了。”蜥蜴天生就具备了哲学家的头脑，在无所事事或者雨水太多不能外出的时候，他们常常接连好几个小时坐在那儿思考问题。

蜥蜴的举动，还有鸟儿的举动，都让花儿感到极度气愤。花儿说：“这只是表明了像这样不停地东奔西跑会带来多么粗俗的影响，有教养的人总是像我们这样一动不动待在老地方。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我们在花径上跳来跳去，或者疯癫癫地穿过草丛去追逐蜻蜓。如果我们想换换空气，我们就去找园丁来，他会把我们搬到另一个花坛上去。这才是有尊严呢，而且也应该如此。可是鸟儿和蜥蜴却没有休息的观念，实际上鸟儿连个固定的住址都没有。他们只不过是像吉卜赛人一样的流浪汉，那就应该完全用同样的方法来对待他们。”他们趾高气扬，看上去非常傲慢。过了一会儿他们看见小矮人从草地上爬起来，穿过阳台往宫里走去，他们非常得意。

“他当然是下半辈子都应该被关在屋子里，”他们说，“你瞧他那驼背，还有弯曲的腿。”他们哧哧地笑了起来。

可是小矮人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他非常喜欢小鸟和蜥蜴，认为花是全世界美丽的东西，当然除了小公主之外。可是小公主已经送给了他一朵美丽的白玫瑰了，她爱他，这就大不一样了。他多么希望和她一起回去啊！她会让他坐在她右手边，对着他微笑，他永远不会离开她身边，他要做她的玩伴，教给她各种各样有趣的把戏。虽然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进过王宫，但也知道许多了不起的事情。他会用灯芯草编小笼子，让蚱蜢在里面唱歌，他还会用长节竹管做笛子，吹出调子就连潘[29]也喜欢听。他听得懂每只鸟的叫声，能够把椋鸟从树梢上唤下来，或者是从浅湖里唤起鹭。他辨得出每种动物的足迹，能够循着轻微的脚印跟踪野兔，借着践踏过的树叶追踪大熊。他熟悉各种风狂野的舞蹈，有在秋天里穿着红衣的狂舞，在谷子上穿着蓝色拖鞋的轻舞，在冬天戴着白色的雪花环的跳舞，还有春天在果园中的慢舞。他知道斑尾林鸽在什么地方做窝，有一次捕鸟人把老斑尾林鸽捉走了，他就亲自喂养幼鸟，他在一棵截去树梢的榆树裂缝中为它们搭建了一个小小的鸟窝。它们相当驯服，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从他手上吃东西。小公主会喜欢它们的，还有那在长长羊齿植物丛中窜来窜去的兔子，长着硬羽毛和黑嘴的小鸟，能够蜷缩成带刺圆球的刺猬，以及摇摆着头、啃嫩叶、爬起来慢吞吞的聪明大乌龟。是的，她一定要到林子里来跟他一块儿玩。他会把他的小床让给她，自己在窗外守护她到天亮，保证不让长角的野牛伤害她，更不让精瘦的狼悄悄走近小茅屋。天亮了他会轻轻拍打一下窗板唤醒她，他们会一块儿出去，跳一整天的舞。林子里的确一点儿也不寂寞。有时一位主教骑着白骡子穿过森林，一边还大声朗读着一本图画书。有时一些放鹰狩猎人经过林子，他们戴着绿色的天鹅绒帽，身穿鞣制过的鹿皮短上衣，手腕上还站着戴了头罩的鹰。在收获葡萄的季节，踩葡萄取汁的人来了，他们的手脚都是紫色的，头上戴着有光泽的常青藤花冠，肩上扛着还在滴汁的皮酒袋；烧炭夫晚上围着大火盆坐着，望着干柴在火中慢慢烧成了炭，他们把栗子埋在灰中烘烤，强盗们也从山洞里窜出来跟他们一块儿寻欢作乐。有一次他看见一队漂亮的行列蜿蜒地行进在通往托莱多的尘土飞扬的漫长道路上。僧侣唱着动听的歌走在前面，他们扛着色彩鲜艳的旗子和金十字架，后面跟着身披银盔甲、手执火绳枪与长矛的士兵。队列里还有三个赤脚的人，他们身穿古怪的黄色衣服，上面绘满了美妙的图案，手里拿着点燃的蜡烛。林子里确实有许多值得一看的东西，要是她疲倦了，他就去为她找一片长满青苔的柔软的斜坡给她休息，要不就抱着她走；他知道自己个头并不高大，但却很强壮。他要用泻根属植物的红浆果给她做一条项链，它会跟装饰在她的衣服上面的白果子一样美。她要是看厌了，就可以把它们扔掉，他再去给她找其他的东西。他会去给她找橡果的壳子和吃透了露水的银莲花，还有小小的萤火虫可以做她淡黄色头发中间的星星。

可是她在哪儿呢？他问白玫瑰，白玫瑰没有回答。整个王宫好像都睡着了，就连百叶窗没有关上的窗口也放下了厚厚的窗帘来遮挡阳光。他四处转来转去，想找个地方进去，最后他看见一道小小的便门敞开着。他悄悄溜了进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他觉得比树林要辉煌多了，到处都是金光闪闪，就连地都是用色彩鲜艳的大石头铺成的，拼成了某种几何图形。可是小公主并不在那儿，只见几尊令人惊叹的白色雕像从他们的碧玉基座上居高临下望着他，他们的目光忧伤茫然，嘴唇上挂着古怪的微笑。

大厅的尽头挂着一幅绣得很华丽的黑天鹅绒的帷幔，上面点缀着太阳和星星。这是国王特别喜爱的图案，也是绣在他最喜欢的底色上。或许她就藏在帷幔后面吧？不管怎样他还是去看一下吧。

于是他蹑手蹑脚走了过去，把帷幔拉开。不，那只不过是另一个房间，他觉得比他刚才到过的那间屋子还要漂亮。墙上挂着一幅刺绣绿色挂毯，画中人物众多，绣的是一幅狩猎图，这是几个佛兰芒艺术家花了七年多的时间才完成的。这个房间曾经是“傻约翰”的寝室，那个疯子国王对狩猎十分痴迷。他在发狂的时候常常想骑上扬起前蹄的大马，去拖曳一只正在遭到一大群猎狗围攻的牡鹿，吹响他那狩猎的号角，用他的短剑去刺一头失色奔逃的母鹿。现在这间屋子是会议室了，屋中央那张桌子上放着大臣们的红色公事包，上面印着西班牙的金色郁金香，还有哈布斯堡皇王朝[30]的纹章和徽章。

小矮人惊讶地望着四周，有点不敢往前走了。画中那些奇怪的、静悄悄的骑马人迅速穿过一片长长的林中空地，没有发出任何响声，他觉得他们就像是他听烧炭夫们说起过的那种可怕的幽灵——康普拉克，他们只在夜间出来打猎，要是碰到一个人，他们就把他变成一头雌马鹿，然后再追猎他。可是小矮人想起了美丽的公主，又鼓起了勇气。他希望找到她的时候屋子里就她一个人，他要告诉她，他也爱她。或许她就在隔壁那间屋子里吧。

他跨过柔软的摩尔式的地毯，打开了门。不！她也不在这里，房间里空空的。

这是一间觐见室，是用来接见外国大使的，也就是国王同意亲自接见他们的时候使用的，近来这种接见比较少见了；许多年以前，也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英国专使到此处来安排了他们的女王[31]与皇帝的长子[32]的联姻，这位女王是当时欧洲天主教君主之一。屋里挂的帷幔是用科尔多瓦镀金皮革制成的，黑白相间的天花板下面悬挂着沉重的镀金枝形吊灯，灯的枝丫上可以插三百支蜡烛。在一个金布大华盖下面放着国王的宝座，金布上用珍珠晶粒绣出了狮子和卡斯蒂利亚的塔，宝座上盖着一块华丽的黑色天鹅绒罩布，布上缀满了银色郁金香，边上还精心地装饰着银的和珍珠穗子；宝座的第二级台阶上面放着公主用的跪凳，垫子是用银薄纱布做成的；再往下去，也就是靠华盖外面的地方，放着罗马教皇使节用的椅子，只有教皇使节才有权在各种公共典礼的场合当着国王的面坐下来，他那顶缠着鲜红的帽缨的红衣主教帽就放在前面一张紫色小几上。正对着宝座的墙上挂了一幅查理五世穿打猎服的画像，这幅画与真人一般大小，他身边还站着一只大獒犬，另一面墙壁的正中央挂着一幅腓力二世接受尼德兰使节朝拜时的画像。两扇窗子之间放着一个黑色的乌木橱，上面嵌饰着一些象牙盘子，盘子上刻着霍尔拜因《死亡舞蹈》[33]中的人物，据说还是这位著名的大师亲手雕刻的。

可是小矮人并没在意屋子里这一切富丽堂皇。就是用华盖上所有的珍珠来换他的玫瑰花他都不会答应，哪怕用宝座来换他的一片白花瓣他也不肯。他一心想望就是在公主到亭子去之前见上她一面，请求她等他跳完舞之后跟他一块儿走。在这王宫里的空气既沉闷又压抑，然而在林子里风吹得自由自在，阳光用它那四处漫游的金手掌拨开了颤抖的树叶。林子里还有花，可能没有花园里的花开得这么灿烂吧，但却比它们开得更加甜美芬芳；早春时节风信子在凉爽的幽谷中和长满草的小山上泛起一片紫色波浪；多节的橡树根周边长满了一簇簇黄色的樱草；遍地都是鲜亮的白屈菜，蓝色的婆婆纳，淡紫色和金色的蝴蝶花。榛树上有灰色的柔荑花序，斑驳的蜂窝将毛地黄压弯了腰。栗树的嫩叶如同白色的星星，山楂透出了月色般苍白的美。是的，只要他能够找到她，她一定会跟他来的！她会跟他一块儿到美丽的森林里来，为了她的高兴他可以一整天跳舞。想到这儿，他眼睛中闪现出微笑的亮光，他走进了隔壁的屋子。

在所有的屋子中，这一间是最明亮、最漂亮的。屋里的墙壁上覆盖着粉红色花案的意大利锦缎，上面有鸟的图案，还点缀着秀美的银花；家具是用大块的银子做成的，上面镶着绚丽的雕花环和一个个会摆动的爱神；两个大壁炉前面放着绣上了鹦鹉和孔雀的大屏风，海绿色的缟玛瑙地面似乎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房间里不只他一个人。在屋子另一头那扇门的阴影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望着他。他的心中一颤，嘴里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喊，他走出房间来到阳光下。就在他走出去的时候，那个人影也出来了，他现在看清楚那个东西了。

是公主！不，这是一个怪物，他所见过的最丑陋的怪物。它的模样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驼着背，瘸着腿，一个巨大的脑袋往下垂着，顶着一头鬃毛似的黑发。小矮人皱起了眉头，那怪物也皱眉头。他笑，它也跟着他笑，他把两手插在腰上，它也把两手插在腰上。他嘲弄地一鞠躬，它也同样不恭不敬地还了一个礼。他向它走过去，它也朝他迎上来，它每一步都模仿着他，他站住时它也站住。他乐得叫了起来，跑上前去，伸出他的手，怪物的手碰到他的手了，那只手冷得像冰一样。小矮人感到害怕了，他把手伸过去，怪物的手也很快地伸了过来了。他想往前压去，可是有什么光滑而又坚硬的东西挡住了他。现在那怪物的脸挨近了他的脸，那张脸上仿佛充满了恐怖。他抹开眼前的头发。它也模仿他。他打它一下，它就还他一下。他厌恶地看着它，它也对他摆出了令人憎恶的面孔。他往后退，它也跟着退走了。

这是什么东西？他想了一会儿，又打量了一下屋子的四周。真奇怪，每样东西在这堵无形的清水墙上都有它相似的对应物。是啊，画对画，长榻对长榻。那个躺在门道的壁龛中的酣睡的半人半羊的农牧神也有一个孪生兄弟睡在那儿，站立在阳光中的银白色的维纳斯[34]也对着一个跟她一样可爱的维纳斯伸出了双手。

这难道是回声吗？他曾经在山谷中呼唤过回声，她一个个字给予了他回应。难道她能够像模仿声音那样模仿眼睛吗？难道她能够造出一个与真实世界完全一样的模拟世界吗？难道物体的影子还会有颜色、生命和动作吗？有这种可能性吗？

他吃了一惊，从怀里拿出那朵美丽的白玫瑰，他转过身子，吻着玫瑰。那个怪物也有一朵玫瑰，花瓣和他的完全一样！它也用同样的方法亲吻着玫瑰，还用那可怕的动作把花贴在心口上。

当明白到事情真相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叫，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原来他长得就是这副模样，畸形怪状，弯腰驼背，看上去令人恶心，丑陋无比。他自己就是那个怪物，所有的孩子嘲笑的就是他啊，他还以为小公主爱上了他呢——可她也只不过是在嘲笑他的丑陋，拿他的瘸腿寻开心罢了。他们为什么不让他待在树林里呢？在那里没有镜子会告诉他自己长得有多么令人厌恶。他父亲为什么不杀死他，却要卖了他，让他去丢丑呢？热泪从他的面颊上哗啦啦淌了下来，他把白玫瑰撕成了碎片。那个趴在地上的怪物也照他的样子做了，把蔫了的花瓣抛洒在空中。当他朝它看的时候，那个怪物在地上爬行，它那张痛苦得扭歪了的脸也正面对着他。他爬开了，唯恐再见到它，他用双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似的爬到了阴暗处，躺在那儿呻吟着。

就在此时公主和她的伙伴们穿过一扇敞开的落地窗走进来了。当他们看见丑陋的小矮人躺在地上，捏紧着拳头捶打着地面，样子极其古怪而又夸张时，他们忍不住发出一阵阵快乐的哈哈大笑，团团围在周围看着他。

“他的舞蹈真有趣，”公主说，“不过他的表演更有趣。确实和木偶人一样棒，只是还不太自然。”她摇着她的大扇子为他喝彩。

可是小矮人再也没有抬起头，他的抽泣声越来越微弱了。突然，他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喘息，手抓住身子的侧面。然后他倒了下去，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妙极了，”公主停顿了一会儿说，“不过现在你必须为我跳舞。”

“对呀，”小孩们齐声叫道，“你必须站起来跳舞，你跟巴巴里的猴子一样聪明，可是比它们滑稽多了。”

可是小矮人没有回应。

小公主跺着脚，大声地叫唤她的叔父，她叔父和宫廷大臣正在露台上一起散步，读着一些刚从墨西哥送来的急件，最近在那里建立了宗教裁判所。“我这个有趣的小矮人生气了，”她大声嚷道，“您得叫他起来，让他给我跳舞。”

他们两个人相视一笑，漫步走了进来。唐·佩德罗弯下腰去，用他那绣花手套拍打着小矮人的脸颊。“你得跳舞啊，”他说，“小怪物。你得跳舞啊。西班牙和印度群岛的公主想快乐一下。”

可是小矮人一动都不动。

“去找一个抽鞭子的高手来。”唐·佩德罗厌烦地说，他回到了露台上。可是宫廷大臣神情很严肃，他跪在小矮人的身旁，把他的手按在小矮人的心口上。过了一会儿，他耸了耸肩，站起身来，向着公主深深地一鞠躬，说：

“我美丽的公主，您那个有趣的小矮人永远不会再跳舞了。真可惜，他长得这么丑陋，一定会逗得国王陛下发笑的。”

“可是他为什么不再跳舞了呢？”公主笑着问道。

“因为他的心碎了。”宫廷大臣回答说。

公主皱起了眉头，她那娇美的玫瑰花瓣似的嘴唇轻蔑地朝上一撅。“以后来陪我玩的人都不能有心。”她大声说道，随后便跑出屋子到花园里去了。

星孩

从前，有两个穷樵夫正穿过一大片松木林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的夜晚。地面和树枝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冰霜折断了边上的小枝丫，他们往前走着，来到山间的瀑布前面，被冰王亲吻过的瀑布静止地悬挂在空中。

这个夜晚太寒冷了，连动物和小鸟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呜！”狼嗥叫着，夹着尾巴一颠一跛从灌木从中走出来，“天气真是糟透了，老天爷为什么就不睁睁眼呢？”

“啾！啾！啾！”绿色的朱顶雀唧唧喳喳叫着，“老地球死了，他们给她穿上了白色的寿衣。”

“大地要结婚了，这是她的新娘礼服，”海龟与鸽子在悄悄耳语，他们粉红色的小脚都被冻坏了，但仍然觉得有责任要用浪漫的眼光来看待周边的环境。

“胡说！”狼怒吼道，“我告诉你们，这都是老天爷的过失，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吃掉你们。”狼有彻头彻尾的务实的思想，他永远都找得出很好的理由。

“唔，对我来说，我关心的不是用什么原子理论来解释问题，”啄木鸟说，他是个天生的哲学家，“事情是怎样就是怎样的，现在的天气冷得太可怕了。”

天气的确冷得可怕。住在高大的树杉上小松鼠们靠相互之间不停地摩擦鼻子来取暖，兔子们蜷缩在自己的洞里，甚至不敢把头探到门外。惟一喜欢这种天气的似乎就是了不起的长角的猫头鹰了。他们的羽毛被霜冻得硬邦邦的，可是他们并不在乎，转动着那大大的黄眼睛，在森林里相互呼唤着，“吐-喂特！吐-呜！吐-喂特！吐-呜！这种天气真爽啊！”

两个樵夫不停地往前赶路，还一个劲儿对着自己的手指头哈热气，包着铁的大靴子踩在雪块上。有一次他们掉进了很深的积雪中，爬出来时全身白得像个正在磨面的磨面师，还有一次湿地的水结成了冰，他们在坚硬光滑的冰上滑倒了，柴捆也摔得散开了，他们不得不把柴火拾起来捆扎好。还有一次他们以为自己迷路了，心中害怕极了，他们知道雪对睡在她怀里的人是很残酷的。不过他们相信善良的圣马丁守护着所有的旅行人，他们踩着自己的脚印小心翼翼往回走，最后来到了森林的边缘，看见了远在山谷下他们村庄的灯光。

看到自己得救了，两个人简直欣喜若狂，他们哈哈大笑起来，大地在他们看来就像是一朵银花，月亮就像是一朵金花。

可是，欢笑之后他们又感到悲伤了，他们想起了自己的贫穷，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位说：“我们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生活不都是偏爱富人，而不是像我们这样的穷人的吗？我们倒不如冻死在森林里，或者是遭遇到野兽，让野兽把我们咬死罢了。”

“是啊，”他的伙伴回答说，“有些人得到太多，有些人又得到太少。不公平已经分割了这个世界，除了悲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是平均分配的。”

正当他们在彼此抱怨悲惨生活的时候，一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天上落下一颗非常明亮而又美丽的星星。它擦过其他的星星从天边滑落下来，他们惊讶地望着它，星星好像落在一箭之远的一个小羊圈旁的一丛柳树后面。

“哎呀！谁要是找得到那坛金子它就归谁了！”他们大声嚷嚷着跑了过去，急于想找到金子。

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跑得比别人都快，把伙伴们甩在了身后，他拼足全身的力气穿过了柳树丛，来到树林的另一边，啊！白皑皑的雪地上的确有件金闪闪的东西。他急忙奔过去，弯下身用手去摸它，这是一件金丝缕斗篷，上面精心地绣着许多星星，包了一层又一层。他大声地对他的同伴说，他找到了从天上掉下来的宝物，他的同伴走上前，他们就在雪地上坐了下来。可是天哪，里面既没有金子，也没有银子，确实是什么财宝都没有哇，只有一个睡熟的小孩子。

其中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们的希望居然会是这么痛苦的结果，我们真是一点好运都没有啊，一个孩子对男人会有什么用呢？我们还是把他留在这儿，走自己的路吧，要知道我们也是穷人，有自己的孩子啊，可不能把我们孩子的面包分给别的孩子吃。”

但他的同伴回答说：“不，把孩子丢在雪地里让他冻死是件罪过的事。虽然我跟你一样穷，要养活好几个人，家里也揭不开锅了，可我还是要把他带回去，我的妻子会照顾他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起来，用斗篷将他裹好，免得他受寒，然后下山往村子里走去，他的愚蠢和柔软心肠让他的同伴都感到十分惊讶。

他们回到村里，他的同伴对他说：“你既然得到了孩子，那么斗篷就给我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东西应该平分的。”

可是他回答说：“不，这个斗篷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而是孩子的。”他祝他交好运，随后便回到自己的家，他敲敲门。

他的妻子打开了门，看见自己的丈夫平安回来了，她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亲吻着他，帮他卸下了背上的柴捆，刷去了他长靴上的雪，让他赶快进屋。

可是他对她说：“我在森林里找到了一样东西，我把它带回来了让你照顾。”他站在外面没有走进门。

“是什么东西啊？”她大声问道，“快给我看看，我们的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正需要许多东西呢。”他拉开斗篷，把睡着的孩子拿给她看。

“哎呀，我的丈夫啊！”她喃喃地说，“难道我们自己的孩子还不够多吗，你还要给家里带来一个弃儿？天知道他会不会给我们带来厄运？我们怎么养得活他啊？”她对他发怒了。

“不，他可是一个星孩啊。”他回答说，他便把找到孩子时的奇怪情景告诉了她。

可是她不肯息怒，而且还挖苦他，对着他怒气冲冲地大声叫嚷道：“我们自己的孩子都没有面包吃了，还要喂养别的孩子吗？谁会来照顾我们呢？谁又来给我们食物呢？”

“不要这样嘛，上帝连麻雀都会照顾，还喂养它们呢。”他回答说。

“冬天里麻雀不都饿死了吗？”她问道，“眼下不正是冬天吗？”男人没有回答，但还是站在门口不进屋。

森林里刮来的一阵刺骨寒风吹进了敞开的门，女人打了个寒战，颤抖起来，对他说：“你不能关上门吗？寒风都刮进了屋子，我好冷啊。”

“吹进铁石心肠人家里的风不都是寒冷的吗？”他问道。女人没有回答，但悄悄向火靠近了一些。

不一会儿，她转过身望着他，眼里充满了泪水。他连忙走进门，把孩子塞进她的怀里，她吻了吻孩子，把他放在他们家最小的孩子睡觉的小床上。第二天，樵夫拿着那件奇异的金斗篷，把它放进一个大柜子，她妻子取下了孩子脖子上的一条琥珀项链，也把它放进了柜子里。

就这样星孩与樵夫的孩子们一块儿长大了，他和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和他们一起玩耍。他长得一年比一年更漂亮了，村子里的人们都感到十分惊讶，怎么他们大家都是黑皮肤，黑头发，唯有他的皮肤像精美的象牙一样雪白细嫩，他的卷发就像是水仙花的花环，他的嘴唇如同红色的花瓣，他的眼睛好像是清水河边的紫罗兰，就连他的身材也像是田野上刈割者还没来割过的水仙？

可是，他的美貌却使他变得邪恶了。他越来越骄傲、残酷和自私。他看不起樵夫的孩子和村子里其他的孩子，还说他们出生卑微，自己却出生高贵，是从一颗星星中跳出来的，他把自己当做是他们的主人，称他们为他的仆人。他从来不会去怜悯穷人、瞎子、残疾人或任何有病苦的人，还朝他们扔石块，把他们赶到大路上，叫他们上别的地方去乞讨。因此，除了无赖之外，没有人会第二次到这个村庄来乞求施舍。他对美的确是非常迷恋的，他会去嘲笑那些孱弱和丑陋的人，拿他们开玩笑；他爱上了他自己，在夏日风静的时候，他会躺在牧师的果园中的井边，望着井中自己那张美得惊人的脸，为自己的美貌高兴得大笑起来。

樵夫和他的妻子经常斥责他说：“我们对待你可不像你对待那些孤独无助的人那样，你怎么对所有需要同情的人都那么残酷呢？”

老牧师也经常请他去，想教会他热爱生物，还对他说：“苍蝇是你的兄弟，不要伤害它；漫游在森林里的野生鸟儿有它们的自由，不要为了取乐去捕捉鸟类。上帝造就了蛇蜥和鼹鼠，每种动物都有它的地位。你是什么人，居然把痛苦带进了上帝的世界？就连田野里的老牛都在赞美上帝呢。”

可是星孩并不在意他们说的话，他只是皱着眉头，对他们的话嗤之以鼻，他又回去找他的伙伴了，对他们指手画脚。他的伙伴们跟随着他，因为他长得很美，走起路来脚步轻盈，会跳舞，会吹笛子，还会作乐曲。星孩带他们去哪里，他们就跟着去哪里，星孩吩咐他们做什么，他们就照样做。当他用锐利的芦苇刺穿了鼹鼠蒙的眼睛的时候，他们笑了；他用石头去砸麻风病人的时候，他们也笑了。在所有的事情上他都能支配他们，他们的心肠甚至也变得和他一样硬了。

有一天，一个穷要饭女人来到了他们的村庄。她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因为在崎岖道路上跋涉，她的脚划出了血，模样十分狼狈。她太疲倦了，便坐在一棵栗子树下歇歇脚。

这时星孩看见她了，便对他的伙伴说：“看啊！这么一个肮脏的讨饭女人竟坐在那棵漂亮的绿叶子树下。来，我们把她赶走，她太丑了，难看死了。”

于是他走上前，朝她扔石头，还嘲笑她，女人目光惊恐地看着他，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樵夫正在旁边的草料场砍木头，看见了星孩的举动：“你真是狠心肠啊，一点慈悲心都没有，难道这个可怜的女人对你做了什么坏事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星孩的脸气得满脸通红，他跺着脚说：“你是什么人，竟敢来问我做了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儿子，难道要听你的吩咐吗？”

“你说得没错，”樵夫回答说，“当初就是我在林子里找到你，对你动了怜悯之心。”

听到这话，女人大叫一声晕过去了。樵夫把她抱进自己家里，他的妻子看护着她。女人苏醒过来后，他们给她端来了肉和饮料，叫她尽量多吃一些。

可是她既不肯吃也不肯喝，而是对樵夫说，“你不是说那个孩子是在森林里找到的吗？是不是就在十年前的今天？”

樵夫回答说：“是啊，我是在森林里找到他的，就在十年前的今天。”

“你找到他时，他身边有什么记号吗？”她大声说。“他是不是脖子上戴着一条琥珀项链？身上裹着一条绣着星星的金丝缕斗篷？”

“没错，”樵夫回答说，“就和你说的一模一样。”他从柜子里取出斗篷和琥珀项链拿给女人看。

一看到这些东西，女人高兴得哭起来了，她说：“他正是我在森林里丢失的小儿子。我求求你快把他叫来，为了找到他，我已经走遍了整个世界。”

樵夫和他的妻子赶紧跑出去叫星孩，并对他说：“快到屋里去吧，你会在那儿见到你的母亲，她正在等你呢。”

星孩满怀惊奇和欢喜跑进了屋子。可当他看到等待他的是那个女人，便轻蔑地笑起来了，说：“喂，我的母亲在哪儿呀？除了那个邋遢的要饭女人我没看见谁啊。”

女人回答他说：“我就是你的母亲。”

“你是在说疯话吧，”星孩恼怒地大声嚷嚷道，“我不是你的儿子，你只不过是个乞丐，人这么丑，又穿得破破烂烂。你还是滚开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这张令人恶心的脸！”

“不，你的确是我的小儿子，是我在森林里生下的。”她大声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他伸出了双手。“强盗把你从我身边偷走了，又丢下了你想弄死你。”她喃喃地说，“可是一看到你我就认出来了，我还认得这些信物，这件金丝缕斗篷和这条琥珀项链。我求你跟我走吧，为了找到你，我走遍了全世界。跟我走吧，我的儿子，我需要你的爱啊。”

可是星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心门已对她关闭了，屋子里除了女人痛苦的哭泣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终于，他对她说话了，他的口气生硬而又尖刻。“假如你真是我的母亲，”他说：“那么你最好还是走得远一点，不要到这儿来给我丢脸，因为我向来都认为我是星星的孩子，而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是个乞丐的孩子。你还是滚开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哎呀！我的儿子，”她哭道，“那么在我离开之前你都不吻我一下吗？要知道为了找到你我受了多少罪啊。”

“不，”星孩说，“你长得太丑陋了，我宁可去吻毒蛇，去吻蟾蜍，也不要吻你。”

于是，那个女人站起身来，悲伤地哭泣着走进了森林，看见女人走了，星孩非常高兴，他跑回到他的伙伴那儿，准备和他们一起玩了。

可是，伙伴们看见他跑过来，纷纷嘲笑他说：“哎呀，你怎么像蟾蜍一样恶心，像毒蛇一样令人讨厌啊。你滚开，我们和你一起玩是受不了的。”于是他们把他赶出了花园。

星孩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说：“他们在对我说什么啊？我要到井边去，对着井水照一照，井水会告诉我，我是很漂亮的。”

于是，他来到井边，往井中望去，真怪了。他的脸就跟蟾蜍的一模一样，他的身子就像毒蛇一样长出了鳞片。他扑倒在草地上哭起来了，并对自己说：“这肯定是因为我的罪过造成的。因为我不认自己的母亲，还把她赶走了，我对她太傲慢，太残酷了。所以我要走遍全世界去寻找她，找不到她，我就不歇下自己的脚步。”

这时樵夫的小女儿走到他身边，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你失去了美貌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和我们住在一起吧，我是不会嘲笑你的。”

他对她说：“不，我对我母亲太残忍了，这种灾难是对我的惩罚。为此我必须离开，我要走遍整个世界去寻找她，直到找到我的母亲，得到她的原谅。”

于是，他跑进森林，大声地呼喊他的母亲，请她回到他的身边，可是却没有一点回音。一整天他都在呼唤他的母亲，太阳下山了，他便躺下来，睡在树叶铺成的床上。小鸟和动物纷纷从他身边逃开了，因为它们都还记得他的残酷。他孤独一人，只有蟾蜍望着他，还有毒蛇从他身边缓缓地爬过。

早晨他爬起来，从树上摘了几个苦果子充饥，他穿过大森林往前走，悲伤地哭泣着。无论遇到什么东西，他都向他们打听，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过自己的母亲。

他对鼹鼠说：“你是能钻到地底下去的。请你告诉我，我的母亲在那儿吗？”

鼹鼠回答说：“你刺瞎了我的眼睛。我怎么会知道呢？”

他对朱顶雀说：“你可以在高高的树顶上飞翔，看到整个世界。请你告诉我，你看到了我的母亲吗？”

朱顶雀回答说：“为了取乐你剪掉了我的翅膀。我怎么还会飞呢？”

他对孤零零住在冷杉树上的小松鼠说：“我的母亲在哪儿？”

松鼠回答说：“你已经杀死了我的母亲。难道你还想杀死你的母亲吗？”

星孩哭了，他低下头，乞求这些上帝造出来的生物们宽恕他。他继续穿过林子往前走，寻找那个讨饭女人。第三天他走到了森林的另一边，又接着往平原走去。

他路过村庄的时候，孩子们都嘲笑他，朝他扔石块，就连村夫们都不让他睡在棚子里，生怕他给储存的谷物带来霉菌，他看上去太肮脏了，村里的雇工们把他赶走了，没有一个人怜悯他。他在世界上流浪了三年，却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儿他的生母——那个讨饭女人的消息。他似乎常常感觉她就走在他前面的大路上，他呼唤着她，追赶着她，直到他的脚被锐利的石子划出了血。可是他无法追上她，住在路边的人都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也没有见到过和她相像的女人，他们都拿他的痛苦来寻开心。

三年来他走遍了整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他既没有得到过爱，也没有人善待过他，更没人对他表现出丝毫的仁慈，可是这样的世界就是他在盛气凌人的日子里自己创造出来的啊。

一天晚上，他来到了一个城门口，这座城市位于河边，周围有坚固的围墙，虽然他已经非常疲惫，脚也很痛，但他还是准备进城去。可是放哨的士兵已经横戟拦住了进口，他们粗暴地对他说：“你到城里去干什么？”

“我在寻找我的母亲，”他回答说，“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或许她就在这座城市里。”

可是他们嘲笑他，其中一个士兵摆动着他那黑胡须，放下手中的盾牌，大声喊道：“实话对你说吧，你母亲看到你是不会高兴的，你比沼泽地的蟾蜍和在那里爬行的毒蛇还要丑呢。滚开，快滚开，你母亲不住在这座城市里。”

另一个手中拿着一面黄旗的士兵对他说：“谁是你的母亲，你为什么要寻找她？”

他回答说：“我的母亲跟我一样是个乞丐，我以前对她太恶劣了，求你们放我进去，说不定她就住在这个城市里，她可能会原谅我的。”可是他们仍然不让他进去，还用长矛来刺他。

星孩哭着转身走开了，这时走过来一个人，这个人的盔甲上嵌着金花，帽盔上蹲着一头带翅膀的狮子，他问卫兵什么人要进城。他们告诉他，“是个乞丐，是个讨饭人的孩子，我们已经把他赶走了。”

“不要赶他走，”那人笑着大声说：“我们可以把这个肮脏的家伙当奴隶卖出去，他的价格抵得上一碗甜酒呢。”

旁边走过来一个面目狰狞的老人，他大声说：“我愿意出这个价格买下他。”随后他付了钱，便拉起星孩的手带他进城了。

他们走过了好几条街道，来到了一扇小门前，这扇小门开在一堵墙上，墙头上露出了一棵石榴树。老人用一枚雕花的碧玉戒指叩了一下门，门就敞开了。他们走下五级铜台阶，进入了一个长满了黑色罂粟的花园，花园里还堆放着陶制绿罐。老人从他的裹头布上扯下一条花丝巾，蒙住了星孩的眼睛，并赶着他往前走。等到花丝巾被揭开时，星孩发现自己在一个地牢里，里面点着一盏牛角灯。

老人把一只盛着发霉的面包木盘端到了星孩面前，对他说：“吃吧。”又在杯子里倒上了带咸味的水，对他说：“喝呀。”等他吃好喝完之后，老人便出去了，随手锁上了门，还用一根铁链把门拴紧了。

第二天这个老人又来了，其实他是利比亚最有本领的巫师，他的法术还是从一个居住在尼罗河的坟墓中的巫师那儿学来的。他走进地牢，皱着眉头对星孩说：“在这座异教徒城城门口附近的森林里有三块金子。一块是白金，另一块是黄金，第三块是红金。今天你去帮我去把那块白金取回来，如果你拿不回来的话，我就要抽你一百鞭。快点去吧，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会在花园门口等你。你必须把白金拿回来，否则就对你不客气了，因为你是我的奴隶，是我用一碗甜酒的价钱把你买下来的。”他用花丝巾蒙住了星孩的眼睛，带着他走过屋子，穿过罂粟花园，登上了五级铜的台阶。他又用他的戒指打开了小门，把孩子放到街上去了。

星孩走出了城门，来到巫师对他说过的那片森林。

从外面看来，这片林子非常美，似乎到处都是鸟语花香，星孩高高兴兴走进了森林。可是森林的美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因为无论他走到哪里，地上都会冒出粗糙多刺的枝条和荆棘紧紧地缠住他，可恶的荨麻刺痛了他，蓟也用尖刺来戳他，弄得他痛苦不堪。虽然他从早晨找到中午，又从中午找到日落，可是在哪儿都找不到巫师所说的那块白金。太阳下山了，他伤心地一边哭一边往回走，因为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命运。

走到森林边缘的时候，他听到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在痛苦地叫喊。星孩忘记了自己的烦恼，朝那边跑过去，他看见一只小兔子落进了猎人设下的圈套。

星孩可怜小兔子，就把它给放了，还对它说：“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奴隶，不过我可以给你自由。”

小兔子回答说：“你的确给了我自由。可我拿什么来报答你呢？”

星孩对它说：“我正在寻找一块白金，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如果不能把白金带回去交给我的主人，他会打我的。”

“你跟我来吧，”兔子说，“我带你去，我知道它藏在什么地方，也知道为什么藏在那儿。”

于是星孩就跟着兔子走了，啊！他看见他要寻找的那块白金就藏在一棵大橡树的裂缝中。他高兴极了，一把抓住白金，对兔子说：“我为你做了一点儿事，你已经加倍地偿还给我了，我只不过对你表示了一点好意，你却成百倍地报答了我。”

“别这么说了，”兔子回答说，“这只不过是你怎么样对待我的，我也怎样对待你罢了。”说完兔子便很快跑开了，星孩也朝城里走去。

在城门口坐着一个麻风病人。他的脸上披着一块灰色的亚麻布头罩，他的眼睛像烧红的煤一样透过头罩上的网眼闪烁出亮光。他看到孩子走近了，便敲击着一个木碗，摇起了他的铃，招呼着孩子说，“给我一点钱吧，不然我就要饿死了。人们把我赶出了城，没有一个人可怜我。”

“唉！”星孩大声叹了口气，“我的皮夹里就这一块白金啊，要是我不把它带给我的主人，他会打我的，因为我是他的奴隶呀。”

可是麻风病人恳求他，哀求他，直到星孩动了怜悯之心，就把白金块给他了。

星孩回到了巫师的家，巫师给他开了门，带他进去后对他说：“你拿到了那块白金吗？”星孩却回答说：“没有。”巫师一下子向他扑了过去，打了他一顿，还把一个空木盘放在他面前，对他说：“吃呀。”又给了他一个空杯子，对他说：“喝呀。”随后把他扔进了地牢。

第二天，巫师又来了，对他说：“如果今天你不把那块黄金带回来，我一定要让你继续做我的奴隶，另外还要再抽你三百鞭子。”

于是星孩又到森林里去了，一整天他都在寻找黄色的金块，可就是找不着。到了日落时分，他坐下来，开始哭了，正当他哭得伤心的时候，他从陷阱里救出来的那只小兔子又跑过来了。

兔子对他说：“你为什么哭？你在林子里寻找什么东西？”

星孩回答说：“我在寻找一块藏在这里的黄金，如果我找不到，我的主人就会打我，让我继续做他的奴隶。”

“你跟我来。”兔子大声说，他穿过了树林，来到了水池旁边。那块黄金就躺在水池底部。

“我该怎样感谢你呢？”星孩说，“你瞧，这是你第二次救了我。”

“别这么说了，是你先对我表示了同情。”兔子说完，很快就跑开了。

星孩拿起黄金块，把它放进自己的钱袋里，匆匆往城里赶去。可是那个麻风病人看见他走过来，便迎着他跑过去，他跪在地上，大声嚷着：“给我一块钱吧，不然我就要饿死了。”

星孩对他说：“我的钱袋里只有一块黄金，要是我不把它交给我的主人，他就要打我，让我继续做他的奴隶。”

可是麻风病人苦苦哀求他，星孩又对他动了怜悯之心，把黄金块给了他。

星孩回到了巫师的家，巫师给他开了门，带他走进去，对他说：“你拿到了那块黄金吗？”星孩对他说：“我没有拿到。”巫师一下子向他扑了过去，打了他一顿，还给他锁上了链条，又一次把他扔进了地牢。

第三天，巫师又来了，对他说：“如果今天你把那块红金给我带回来，我就会放你走，不过，你要是带不回来，我一定把你给杀了。”

就这样星孩又来到了森林，一整天他都在找那个红金块，可在哪儿都找不到。到了晚上，他坐下来哭了，正哭得伤心的时候，小兔子又跑过来了。

兔子对他说：“你要找的红金块就在你身后的洞穴里。所以你不要再哭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我如何才能报答你呢？”星孩大声说，“你瞧，这是你第三次救了我。”

“别这么说，是你先对我表示了同情。”兔子说完，很快就跑开了。

星孩走进洞穴，在洞中最僻远的角落里找到了红色的金块。他把它放进自己的钱袋，匆匆往城里走去。那个麻风病人看见他走过来，便站到大路中间，对着他哭喊着说：“把那个红金块给我吧，不然我一定会死的。”星孩又一次动了怜悯之心，把红金块给他了，对他说：“你比我更需要它。”可他的心情非常沉重，因为他很清楚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厄运。

可是，瞧！他经过城门的时候，卫兵们都对他鞠躬敬礼，他们还说：“我们的君主真漂亮啊！”一大群市民跟在他后面，高声呼叫着：“在全世界的确都找不到比他更漂亮的人了！”听到这些话，星孩哭了，他对自己说：“他们在嘲笑我，拿我的痛苦寻开心。”人聚得太多了，星孩在人群中迷了路，最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大广场上，那里还有一座王宫。

王宫的大门敞开着，神甫和城里的高级官员都跑来迎接他，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说，“您是我们等候已久的君主，我们国王的儿子。”

星孩回答说：“我不是国王的儿子，我只是一个穷要饭女人的孩子。你们怎么说我很漂亮呢？我知道我长得很丑的啊。”

这时那个盔甲上嵌着金花，帽盔上蹲着一头带翅膀的狮子人举起盾牌，大声嚷道：“我们的君主怎么能说自己不漂亮呢？”

星孩抬头一看，啊！他的脸又跟从前一样光滑了，他的美貌恢复了，他还在自己的眼睛里看见了从前不曾看见的东西。

神甫和高级官员们纷纷跪下来对他说：“有个古老预言曾经说过，统治我们的人将会在今天到来。现在请我们的君主接受这顶王冠和这根节杖吧，来做我们正义而又仁慈的国王。”

可是他对他们说：“我是配不上的，因为我是个连自己的生母都不认的人，在没有找到她，得到她的原谅之前，我是不能停下脚步的。所以，你们还是让我走吧，我一定要再次走遍全世界去寻找她，虽然你们把王冠和节杖授给了我，可是我不会在这儿停留的。”说完这番话，他转过身，朝着通往城门的街道走去，啊！只见兵士们周围挤着一大群人，在他们中间他看见了那位就是他母亲的讨饭女人，站在她身边的就是那个坐在路边的麻风病人。

他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快乐的欢叫，连忙跑上前，扑通跪了下来，亲吻着他母亲脚上的伤口，眼泪打湿了她的双脚。他在飞扬的尘土中低下了头，哭泣着，好像心都碎了，他对她说：“母亲，在我得意的时候我没有认你。在我蒙受耻辱的时候你能接受我吗？母亲，我恨过你。现在请你爱我吧。母亲，我拒绝过你。现在请你接受你的孩子吧。”可是讨饭女人没有回答她一个字。

他又伸出他的双手，紧紧抓住麻风病人苍白的脚，对他说：“我曾经三次对你表示过怜悯。请你叫我的母亲对我说一句话吧。”可是麻风病人也不回答他一个字。

他又哭了，对他们说：“母亲，我的痛苦已经大得我实在承受不了了。请你饶恕我吧，让我回到树林里去。”讨饭女人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对他说：“起来吧。”麻风病人也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对他说：“起来吧。”

他站了起来，望着他们，啊！他们原来是国王和王后。

王后对他说：“这是你的父亲，你曾经救过他。”

国王说：“这是你的母亲，你用眼泪洗过她的脚。”

他们搂住他的脖子亲吻着他，手拉手带他进了王宫，给他穿上了华贵的衣服，为他戴上了王冠，将节杖放到他的手里，从此他统治着这个坐落在河边的城市，成了它的君主。他对所有的人都非常公正仁慈，并将那个邪恶的巫师赶走了，还送给了樵夫和他的妻子丰厚的礼物，给了他们的孩子很高的荣誉。他不许任何人虐待鸟类或野兽，而是教育人们要懂得爱、善良和仁慈，他把面包分给穷人，把衣服送给赤身露体的人穿。在他的国土上出现了和平与繁荣的景象。

然而他统治的时间并不长，他遭受了太多磨难，经历了太多痛苦的考验，三年之后他去世了。继承他的是一个邪恶的国王。

渔夫和他的灵魂

每天晚上，年轻的渔夫都要出海，把他的网撒入水中。

遇到风从陆地上吹来的时候，他就捕不到鱼了，或者最多只能捕到一点儿鱼，长着黑翅膀的风刮得很厉害，汹涌的波浪迎风而起。不过当风向岸上刮来的时候，鱼便从深海游了过来，游进他的网里，他把抓来的鱼拿到集市上去卖。

每天晚上他都要出海，有一天晚上，他的网特别沉重，他简直没办法把它拉上船了。渔夫笑了，心里想道：“我肯定是把游过来的鱼都一网打尽了，要么是抓到了什么令人惊叹的笨重的怪物，或者是捕到了连伟大的女王都想要得到的可怕的东西。”他使尽浑身的力气拉着那些粗绳索，手臂上暴起了一条条很长的青筋，就像是缠绕在铜花瓶上的蓝色釉条纹一样。他又用力拉细绳索，那个扁平的软木浮子圈越拽越近了，网终于浮到了水面上。

可是网里连一条鱼都没有，也没见到什么怪物或可怕的东西，只有一条躺在网里熟睡的小美人鱼。

她的头发如同金黄色的湿羊毛，一缕缕发丝就像玻璃杯中的细金线。她的身子如同白色的象牙，她的尾巴是银白珍珠色的。银白的珍珠色就是她的尾巴，海洋绿色的杂草缠绕在上面；她的耳朵像海里的贝壳，她的嘴唇像海珊瑚。寒冷的波浪拍打着她那冰凉的胸部，海盐在她的眼皮上闪着亮光。

她多么美啊，年轻的渔夫看得惊呆了，他伸出手，把网拉到身边，身子倚靠在船边上，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摸了一摸她，她像只受惊的海鸥一样大叫了一声醒过来了，她那淡紫色的水晶眼睛惊恐地望着他，还挣扎着想逃开。可是他紧紧地搂着她，不肯放她走。

眼看自己无法从他身边逃开，美人鱼流下了眼泪，她说，“求求你放我走吧，我是国王惟一的女儿，我的父亲很老了，又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可是年轻的渔夫回答说：“我是不会放你走的，除非你答应我，只要一听到我的召唤，你就游过来给我唱歌，鱼儿都喜欢海族人的歌声，这样我的网里就会装满鱼了。”

“如果我答应了你，你果真会放我走吗？”美人鱼大声说。

“那当然会放你走。”年轻的渔夫说。

于是她答应了会满足他的要求，并以海族人的誓言发过了誓。他松开双手放开了她，美人鱼沉入水中，她带着一种奇怪的恐惧浑身颤抖着。

年轻的渔夫每天晚上出海打鱼，只要他一召唤，美人鱼就会浮出水面，为他唱歌。海豚在她的周围游来游去，海鸥在她的头顶上盘旋。

她唱着一首美妙的歌。她唱的是海族人的故事，他们把牲畜从一个洞穴赶到另一个洞穴，将小牛扛在肩头上；她唱到特赖登的故事，他们留着长长的绿胡须，胸部毛茸茸的，每当国王经过的时候，他们就吹起螺旋形的海螺；她唱到国王的宫殿，那个宫殿全都是用琥珀造成的，屋顶用的是晶莹剔透的绿宝石，地面是亮闪闪的珍珠铺成的；她唱到海洋花园，在那里华丽精美的大珊瑚整天不停地摆动着扇面，鱼儿像银鸟似的来回穿梭，银莲花攀附在岩石上，石竹在起伏的黄沙上长出了粉红的幼芽。她唱到从北海游来的大鲸鱼，他们的鳍上还悬挂着尖利的冰溜子；她唱到塞壬[35]在向商人讲述令人惊奇的故事，他们不得不用蜡堵住自己的耳朵，免得听了她讲的故事后，会跳进水里被淹死；她唱到带着高桅杆的沉船，冻僵的水手们紧紧抓着船上的索具，鲭亚目鱼在敞开的舷窗口游进游出；她唱到附在船的龙骨上的小甲壳动物，它们是了不起的旅行家，环绕着世界到处旅游；她唱到住在悬崖边的墨鱼，它们伸展出又长又黑的手臂，可以随心所欲地让黑夜降临。她唱到鹦鹉螺，她有一艘用蛋白石雕刻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小船，这只船靠一张丝帆来操舵；她唱到快乐的雄人鱼，他们弹奏着竖琴，可以用魔法对北海巨妖施催眠术；她唱到小孩子们紧紧抓着滑溜溜的海豚，骑在它们的背上喜笑颜开；她唱到躺在白色的泡沫中的美人鱼向水手们伸出了她们的手臂；又唱到长着弯弯的长牙的海狮和漂动着鬃毛的海马。

美人鱼唱歌的时候，所有的金枪鱼都会从海底深处游过来听她的歌声，年轻的渔夫在四周撒下鱼网，把他们一网打尽，还用鱼叉去戳那些没有进入网中的鱼。等他的船载满了鱼，美人鱼便对他微微一笑，又潜入海里去了。

然而，她从来不肯靠近他，让他碰到她的身子。他常常呼唤她，恳求她，可她就是不答应；每当他想去抓她，美人鱼就像海狮一样扑通一下跳进了水里，整整一天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她的歌声在他听来一天比一天更悦耳。她的歌声太甜美，年轻的渔夫听得连收网都忘了，也忘记了自己的计谋，就连他的本行也顾不上了。长着朱红色的鳍和金色眼睛往外凸的金枪鱼成群地从他面前游过，可是他并没有注意到它们。他的鱼叉搁在旁边不用了，他的柳条筐也是空空的。他张着嘴巴，两眼出神，呆呆地坐在船上倾听着，直到海雾悄悄地笼罩在他四周，游荡的月亮将他那褐色的四肢染成了银白色。

一天晚上，他叫来美人鱼，并对她说：“小美人鱼，小美人鱼，我爱你。让我做你的新郎吧，因为我爱你。”

可是美人鱼摇摇头。“你有一个人的灵魂，”她回答说，“如果你肯送走你的灵魂，那么我才能爱你。”

年轻的渔夫对自己说：“我的灵魂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我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也不认识它。让它走绝对不成问题，这样我就会得到很多快乐了。”他欣喜地大叫一声，在涂漆的船上站立起来，向美人鱼伸出了他的胳膊。“我送走了我的灵魂后，”他大声说，“那你就会做我的新娘了吧，我要做你的新郎，我们一起住到海底去，你带我去看你所歌唱过的一切，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们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

小美人鱼快乐地笑了起来，用手捂住了她的脸。

“可是我怎么样才能把我灵魂送走呢？”年轻的渔夫大声说。“告诉我该怎么做吧，啊！我一定会去做的。”

“哎呀！我可不知道啊，”小美人鱼说，“我们海族人是没有灵魂的。”她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又潜到海底去了。

第二天大清早，太阳从山头升起还不到一竿高，年轻的渔夫就到神甫家里去了，他敲了三下门。

小修道士从门缝中向外张望，看清了来人，便拉开了门闩，对他说：“进来吧。”

年轻的渔夫走进门，扑通一声跪在清香的灯芯草垫上，对那位正在朗读《圣经》的神甫大声说：“神甫啊，我爱上一个海族人，可是我的灵魂在阻碍我，使我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请您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够让我的灵魂离开我呢？其实我并不需要它。我的灵魂对我有什么用处呢？我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也不认识它。”

神甫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回答说：“哎呀，哎呀，你真是疯了，该不是吃了什么有毒的草吧，灵魂是人类最高贵的一部分，它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我们应当用高贵的方法使用它。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人的灵魂更宝贵了，尘世间任何东西都没有它贵重。它的价值抵得上全世界的金子，比国王们的红宝石珍贵多了。所以，我的孩子，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因为这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啊。至于海族人嘛，他们已经迷失了方向，与他们同行的人也会迷失方向。他们是旷野中辨不出善与恶的野兽，主并不是为他们而死的啊。”

听了神甫这番严厉的话，年轻的渔夫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站起身，对神甫说：“神甫啊，半人半羊的农牧之神住在森林里非常快乐，雄人鱼坐在岩石上捧着他们金红色的竖琴。让我也像他们一样吧，我求求您了，他们的日子过得就像花儿一样。至于我的灵魂呢，如果它成了我和我所爱的人之间的障碍，那它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肉体的爱是邪恶的，”神甫大声说道，紧皱着他的眉头，“当上帝在他的世界里漫游的时候，看到卑劣与邪恶这种异教徒的事物都感到非常痛苦。森林里的农牧之神该受到诅咒，海洋里的唱歌者也应该受到诅咒！我在夜晚听见过她们的歌声，她们想引诱我放弃我的祈祷。她们敲我的窗，哈哈大笑着。她们对着我的耳朵嘀嘀咕咕讲她们那些充满危害的快乐故事。她们用种种的诱惑来吸引我，在我祷告的时候，她们对我扮鬼脸。她们无可救药了，我告诉你，她们无可救药了。对她们来说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更不会去为上帝唱赞美歌。”

“神甫啊，”年轻的渔夫大声说，“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有一次，我撒下的网捕捉到一位国王的女儿。她比晨星还要漂亮，比月亮更白皙。为了她的肉体我甘愿舍弃我的灵魂，为了她的爱我甘愿放弃天堂。您就答应我的请求，让我平静地走吧。”

“去！去！”神甫叫道，“你的情人无可救药了，你也会跟着她迷失方向。”神甫非但没有给他祝福，还把他赶出了门。

年轻的渔夫朝市场走去，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商人们看见他走过来，便低声交谈起来，其中一个人迎着他走上前，呼唤着他的名字，对他说：“你要卖什么东西？”

“我要卖我的灵魂，”他回答说，“我求您把它买去吧，我对它厌倦了。我的灵魂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我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也不认识它。”

可是商人们嘲笑他说：“一个人的灵魂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它连一块破银币都不值。把你的身体卖给我们做奴隶吧，我们要给你穿上蓝紫色的衣服，在你手指头上戴一枚戒指，再把你呈送给伟大的女王做奴才。不过，不要再提你的灵魂了，因为它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而且一文不值。”

年轻的渔夫心里想道：“这真是件怪事了！神甫告诉我，灵魂的价值抵得上全世界的金子，而商人们却说，灵魂连一块破银币都不值。”他离开了市场，来到海边，苦苦思索着他该怎么办。

中午时分，他想起了他的一个采集海蓬子的同伴曾经对他说过，在海湾尽头的一个洞穴里住着一个年轻的女巫，她的巫术非常高明。他便起身跑去找她了，他迫切地想摆脱自己的灵魂，沿着海边的沙滩一路飞奔，在身后扬起了一片尘雾。那个年轻的女巫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心在发痒，便知道他要来了，她笑了笑，解散了自己的红头发。她披着一头红发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枝正在开放的野毒芹。

他气喘吁吁跑上了悬崖，对她深深一鞠躬，她大声说道：“你还缺少什么？你还缺少什么？你是要在刮逆风的时候让鱼儿游进你的网里吗？我有一支小芦苇管，只要我一吹起它，鲻鱼就会游进海湾里来的。不过这要付出代价的，漂亮的孩子，要有代价的。你缺少什么呢？你缺少什么呢？是要让风暴把船颠翻，把一箱箱珠宝冲到岸上来吗？我能唤起的风暴比风还要多，因为我所伺候的主人比风更强大，只稍用一个筛子和一桶水就能让大木船葬身海底。不过这是要付出代价的，漂亮的孩子，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还缺少什么？你还缺少什么？我知道一朵生长在山谷中的花，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它。它有紫色的树叶，花心里有一颗星星，它的汁像牛奶一样白。如果你用这朵花去碰一下皇后冷漠的嘴唇，她就会跟随你走遍海角天涯。她会从国王的床榻上走下来，跟随你走遍整个世界。这是要付出代价的，漂亮的孩子，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还缺少什么？你还缺少什么？我可以把一只蟾蜍放在研钵中捣碎，用它熬成肉汤，再用一只死人的手去搅拌它。在你的敌人睡着的时候，把汤洒在他身上，他就会变成一条黑色的毒蛇，然后他的母亲便会杀死他。我可以用一只轮子把月亮从天堂上拉下来，我可以让你在水晶中看到死神。你还缺少什么？你还缺少什么？告诉我你的愿望，我会满足你，你得付出代价，漂亮的孩子，你得付出代价。”

“我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年轻的渔夫说，“神甫却为此跟我生气了，他把我赶了出来。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情，商人们都嘲笑我，拒绝了我。所以我才到这儿来找你，虽然人们都说你很邪恶，可不管你要的代价是什么，我都会付给你的。”

“你到底要什么呢？”女巫走到他面前问道。

“我要让我的灵魂离开我。”年轻的渔夫回答说。

女巫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浑身一颤，把脸埋进她的蓝色斗篷里。“漂亮的孩子，漂亮的孩子，”她喃喃地说，“那可是一件可怕的事啊。”

他摇晃着他那棕色鬈发，笑了起来。“我的灵魂对我毫无用处。我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也不认识它。”

“如果我告诉了你，你用什么回报我呢？”女巫问道，用她那美丽的眼睛朝下望着他。

“我给你五个金币，”他说，“还有我的网，我住的枝条屋，我用的那只涂了漆的船，只要你告诉我怎样摆脱我的灵魂，我就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她嘲弄地对他冷冷一笑，又用她手里那枝毒芹敲了他一下。“我能把秋叶变成金子，”她回答说，“只要我乐意，我就能把苍白的月光编织成银子。我的主人比世界上所有的国王都更富有，他的领地有他们所有的人加起来的那么大。”

“如果你问我要的既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那么我可以给你什么呢？”他大声叫喊着。

女巫用她那苍白干瘦的手捋了捋他的头发。“你必须陪我一块儿跳舞，漂亮的孩子。”她轻轻地说，一面对着他微笑。

“就这点要求吗？”年轻的渔夫惊奇地大声说道，他站了起来。

“就这点要求。”她回答说，又微笑地望着他。

“那么，等到太阳下山了，我们就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去跳舞吧。”他说，“跳完了舞，你得告诉我我想知道的那件事。”

她摇摇头。“等月亮圆了再说，等月亮圆了再说。”她喃喃地说。随后她仔细打量一下四周，并侧耳倾听着。一只青鸟尖叫着从它的巢里飞起来，在沙丘上盘旋，三只带斑纹的小鸟沙沙地穿过乱蓬蓬的灰色草丛，相互打着口哨。周围没有别的动静，只听见海浪在拍打下边光滑的卵石。女巫伸出她的手，把他拉到她身边，干巴巴的嘴唇贴近了他的耳朵。

“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到山顶上来。”她悄悄对他说，“今天是安息日，‘他’会在那儿。”

年轻的渔夫吃惊地望着她，她露出她的白牙齿笑了。“你说的‘他’是什么人？”他问。

“这你就不必问了，”她回答说，“今晚你一定要来，就站在鹅耳枥树下等着我。如果有只黑狗向你跑来，你就用柳条枝去抽它，它就会走开的。要是有只猫头鹰来跟你搭腔，你不要理睬它。等到月圆了的时候，我会来到你身边，我们在草地上一块儿跳舞。”

“这样你就能对我发誓，告诉我如何把我的灵魂送走吗？”他问道。

她走进了阳光中，风儿把她的红头发吹起了波纹。“我以山羊蹄子发誓。”她回答说。

“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巫，”年轻的渔夫大声说，“我今晚一定会到山顶上来和你一起跳舞。说实在的，我倒宁愿你向我要金子或银子呢。不过你要的既然是这个代价，你会得到的，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嘛。”他脱下帽子，对她深深鞠了一躬，满心欢喜地跑回城里去了。

女巫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她才回到自己的洞里去，她从一个雕花的雪松木匣子里面取出一面镜子，把它放在架子上，还在架子前面一块燃烧的木炭上点燃了马鞭草，她眯着眼睛从烟圈中望过去。过了一会儿，她气愤地捏紧了拳头。“他应当是我的，”她喃喃地说，“我跟她一样漂亮。”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之后，年轻的渔夫爬上了山顶，站在鹅耳枥树枝下。圆形的大海像一面光洁的金属小圆盾似的铺展在他的脚下，渔船的影子隐隐约约在小海湾中移动。一只长着一对硫磺色黄眼睛的大猫头鹰叫着他的名字，可他没有答应。一条黑狗朝他跑过来，对着他狂吠。他用一枝柳条去抽打它，黑狗汪汪地哀叫着跑开了。

午夜时分，女巫们像蝙蝠似的从空中飞来了。她们落到地上时大声叫起来了：“呸！这里有个我们不认识的人！”她们用鼻子到处嗅一嗅，喋喋不休相互交谈着，还做着各种手势。最后到来的是那个年轻的女巫，她的红头发在风中飘动。她穿着一件绣着孔雀眼睛的金丝缕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绿色的天鹅绒小帽。

“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女巫们一看见她便尖声叫了起来，可她只是笑笑，朝鹅耳枥树奔过去，她拉起渔夫的手，把他带进月光下，开始跳起舞来。

他们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年轻的女巫跳得高极了，他都能看见她那深红色的鞋跟。这时，只听见一匹马的飞驰声音直冲着跳舞的人奔过来，可是又看不见马的影子，他感到害怕了。

“跳快一些，”女巫大声叫着，她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再快些，再快些！”她大叫着，大地似乎在他的脚下旋转，他的脑子变得乱哄哄了，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仿佛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盯着他看，最后他意识到，岩石的阴影下有个人影，可是先前并没有人在那儿啊。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黑天鹅绒衣服的男人，他的衣服是西班牙式样的。他的脸苍白得出奇，可他的嘴唇却像一朵骄傲的红花。他看上去很疲倦，身子往后靠着，无精打采地玩弄着他那把短剑的柄端。他身边的草地上放着一顶羽毛帽子，还有一副镶着金边的骑马长手套，上面缝着设计非常精巧的小珠子。他的肩上披着一件带黑褐色条纹的短斗篷，一双纤细雪白的手上戴满了镶嵌着宝石的戒指，沉重的眼皮垂在眼睛上。

年轻的渔夫望着他，就好像着了魔似的，最后，俩人的目光相遇了，无论他跳舞转到什么地方，他总觉得那个人的眼睛在盯着他。他听到女巫在笑，他搂住她的腰，一圈又一圈疯狂地旋转着。

突然，一只狗在树林里叫起来了，跳舞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一对对走上前，跪了下来，亲吻着那个男人的手。看到她们的举动，那男人骄傲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微笑，就像是小鸟的翅膀碰到了水面让它笑了起来。可是他的微笑中带着轻蔑。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年轻的渔夫。

“来！我们也去敬拜吧。”女巫悄悄地对他说，带他走上前，忽然他有了一股强烈的愿望去做女巫要求他做的事，他跟着她走过去。可是等他走近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自己的胸上划了一个十字，还呼唤着那惟一的名字。

他刚做完这个动作，女巫们便像老鹰似的尖叫起来，纷纷逃走了，一直望着他的那张苍白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那个男人走到了一片小树林里，打了声口哨。一匹戴着银辔头的西班牙小马跑来迎接他。他跃上了马鞍，回过头，悲伤地望着年轻的渔夫。

红发女巫也想逃开，可是渔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紧紧拽住了她。

“放开我，”她叫道，“让我走吧。因为你说到了不应该说的名字，还做出了不能让人看见的动作。”

“不，”他回答说，“我是不会放你走的，除非你把秘密告诉我。”

“什么秘密啊？”女巫说，她像头野猫似的跟他搏斗，一面紧咬着她那冒着泡沫的嘴唇。

“你知道的。”他回答说。

泪水使她那草绿色的眼睛变得蒙了，她对渔夫说：“除了这个之外，你问我什么都可以。”

他笑了，把她抓得更紧了。

她看见自己无法脱身，便悄悄对他说：“我一定是跟海的女儿一样漂亮，跟那些住在碧水里的姑娘一样秀丽。”她说着便向他献媚，把自己的脸挨近了他的脸。

可是他紧皱着眉头一把推开了她，对她说：“假如你不遵守对我的承诺，我就要把你当做一个假女巫杀死。”

她的脸就像南欧紫荆[36]的花一样变成了灰色，她的身子也在颤抖。“要杀就杀吧，”她喃喃地说，“这是你的灵魂，又不是我的。你想拿它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从她的腰带上抽出一把带绿色毒蛇皮刀柄的小刀来，把刀递给了他。

“这个东西对我有什么用处呢？”他不解地问道。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了恐怖的表情。随后她把垂在前额上的头发往后一抹，神情古怪地微笑着对他说，“人们所说的身体的影子，其实并不是身体的影子，而是灵魂的躯体。你背对着月亮站在海滩上，然后把你的影子和你的脚用刀割开，影子就是你的灵魂的躯体，然后叫你的灵魂离开你，它就会按照你说的话去做。”

年轻的渔夫颤抖起来。“这是真的吗？”他轻声问道。

“这是真的，我倒希望我没有把这些话告诉你。”她大声说，抱住他的双膝哭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了她，把她留在了茂密的草丛中，他走到山边上，把小刀插进他的腰带里，开始往山下走去。

他体内的灵魂在呼喊他，对他说，“喂！我和你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的仆人。请不要赶我走吧，难道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年轻的渔夫笑了。“你没有对我做什么坏事，可是我不再需要你了。”他回答说。“世界很宽广，此外还有天堂和地狱，在天堂与地狱之间还有那些光线昏暗的房子。你喜欢到哪里就去哪里吧，不过请不要再来打搅我了，因为我的爱人在召唤我。”

他的灵魂在可怜兮兮地恳求着他，但他却没有理睬它，而是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脚步像野山羊一样稳健，最后，他落到了平地上，来到黄色的海滩上。

他背对着月亮站在沙滩上，青铜色的四肢和结实的身子看上去就像一座希腊人刻出来的雕像，许多只雪白的胳膊从海的泡沫中伸了出来招呼他，向他表示敬意。他的影子横躺在他的面前，这就是他的灵魂的躯体，在他身后，一轮明月悬挂在蜂蜜色的空中。

他的灵魂对他说：“如果你真的一定要赶我走，那就让你的心和我一起走吧。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把你的心留给我，让我带着走吧。”

他摇摇头，微微一笑。“如果我把我的心给了你，我又拿什么去爱我的爱人呢？”他大声说。

“不要这样，你还是发发慈悲吧，”他的灵魂说，“把你的心给我吧，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我真害怕呀。”

“我的心是属于我的爱人的，”他回答说，“别再磨蹭了，你走吧。”

“难道我就不应该爱吗？”他的灵魂问道。

“你快走吧，因为我不需要你了。”年轻的渔夫大声说，他拔出那把带绿色毒蛇皮刀柄的小刀，从他的脚周围把影子切开了，影子爬了起来，就站在他面前，眼睛望着他，简直和他一个模样。

他悄悄往后退去，把小刀插进了他的腰带，一阵恐惧向他袭来。“你走吧，”他喃喃地说，“不要让我再看见你的脸。”

“不，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灵魂说。它的声音很低，好像笛子的声音，说话的时候它的嘴唇几乎没有嚅动。

“我们怎么会再见面呢？”年轻的渔夫大声说，“你不会跟着我到海底深处去吧？”

“我每年要到这儿来一次，我会呼唤你的，”灵魂说，“也许你会需要我吧。”

“我怎么会需要你呢？”年轻的渔夫大声说，“不过随你的便吧。”说完他就纵身跳进水里去了，那些特赖登吹起他们的号角，小美人鱼便浮出水面来迎候他，还伸出她的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吻着他的嘴。

灵魂却孤零零地站在海滩上望着他们。等他们沉入海里，灵魂这才哭泣着穿过沼泽地走了。

一年过去了，灵魂回到了海岸边，他呼唤着年轻的渔夫，他从海底浮了上来，对它说：“你为什么呼唤我？”

灵魂回答说：“你走近一点，我有话跟你说，因为我看见了许多奇妙的事情。”

于是他走近了一点，人蹲在浅水里，手托着头，侧耳倾听着。

灵魂对他说，“我离开你之后，就朝着东方往前走。东方的一切都充满着智慧。我走了六天，第七天早晨，我来到一个鞑靼人国度的小山上。我坐在一棵柽柳树的树荫下躲避太阳。土地很干，热得烫人。平原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看上去就像是苍蝇爬行在一个光洁的铜盘上。

“中午时分，地平线上扬起一片红尘。鞑靼人看见了，张开了他们的漆弓，跨上他们的小马，朝那个方向飞驰而去。女人们尖叫着逃进了马车，躲藏在毛帘子后面。

“到了傍晚，鞑靼人回来了，可是他们中间少了五个人，回来的人当中受伤的也不少。他们把马套在大车上，急匆匆地赶着车子上路了。三只胡狼从洞里跑出来，在后面盯着他们看。他们用鼻孔嗅了嗅气味，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跑开了。

“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平原上燃起了一堆篝火，便朝火堆走去。一群商人围着火坐在地毯上。他们的骆驼拴在他们身后的尖木桩上，他们的黑人仆人正在沙滩上搭鞣革皮帐篷，还用仙人果筑起了一堵高墙。

“当我走近他们的时候，商人中的一个头领站起来，拔出了他的刀，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回答说，我是我那个国家里的一位王子，我是从鞑靼人那儿逃出来的，他们想让我做他们的奴隶。头儿笑笑，他指给我看挂在长竹竿上的五个头颅。

“然后他又问我谁是上帝的先知，我告诉他是穆罕默德。

“当他听到了假先知的名字，便鞠了一个躬，拉起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身旁。一个黑奴用木制的盘子带给我端来了一些母马奶，还送上来一块烤小羊肉。

“天蒙蒙亮，我们就上路了。我骑着一匹红毛骆驼，走在头儿旁边，一个跑腿的人扛着一根长矛跑在我们前面。士兵走在我们两边，驮着货物的骡子跟在后面。这个旅行队一共有四十匹骆驼，骡子的数量有两个四十这么多。

“我们从鞑靼人的国境又走到那些诅咒月亮的人的国土，我们看见了狮身鹰首兽在白色的岩石上守卫着它们的金子，长着鳞片的龙在它们的洞穴里酣睡。我们翻过山的时候，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就怕雪会压在我们的身上，每个人的眼睛上都绑着一条薄面纱。我们穿过山谷的时候，矮人们躲在树洞里朝我们射箭，夜晚的时候我们还听见了野人在击鼓。我们走到猿塔的时候，把一些水果放在无尾猿面前，这样它们就不会伤害我们了。我们走到蛇塔的时候，用铜碗盛了些热牛奶给蛇喝，蛇便放我们过去了。在路上我们三次来到奥克萨斯河岸边。我们乘着上面扎着吹胀了的兽皮大口袋的木筏渡过了河。河马怒气冲冲地面对着我们，想把我们杀死。骆驼看见它们吓得直打战。

“每座城市的君主都向我们征收了通行费，却不让我们走进他们的城门。他们从城墙上给我们扔下来面包、蜂蜜玉米饼，还有夹着许多枣子的细面饼。我们用一颗琥珀珠子跟他们换一百个篮子的东西。

“住在村子里的人看见我们来了，他们在井里投下了毒，然后逃到山顶上去了。我们同马加代人打仗，这种人刚生下来就是老人，一年比一年长得更年轻，等到长成小孩的时候他们就死了；我们还同拉克特洛伊人打仗，他们自称是老虎的儿子，把自己浑身涂成黄黑相间的颜色，我们又同奥兰特人打仗，他们把死者葬在树顶上，自己却住在黑暗的洞穴里，为的是害怕他们的神——太阳会杀死他们；我们又同克里姆尼安人打仗，这类人是崇拜鳄鱼的，还给鳄鱼戴上了绿色的玻璃耳环，用黄油和鲜活的家禽去喂养它们；我们还同长着狗脸的阿加宗贝人打过仗；还同西班人打过仗，他们长着马脚，跑得比马还要快。我们的伙伴当中三分之一的人都死在战场上，还有三分之一的人饿死了。其他人都抱怨我，说我给他们带来了厄运。我从一块石头底下捉到一条有角的毒蛇，让它咬我。他们看见我毫无反应，都感到害怕了。

“第四个月我们来到了伊勒尔城。我们走到城墙外小树林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空气十分闷热，月亮正在天蝎宫旅行。我们从树上摘下成熟的石榴，掰开了，吸着里面的甜汁。然后我们躺在地毡上等待天亮。

“天刚亮我们就起来了，敲响了城门。城门是用红铜铸成的，上面刻着海龙和长着翅膀的龙。卫兵从城垛上往下张望，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旅行队的翻译员回答说，我们是从叙利亚的岛上来的，带着许多商货。他们扣下了几个人质，然后告诉我们，到中午再给我们开城门，并让我们耐心等待。

“中午到了，他们打开了城门，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人们都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看我们。一个传呼人吹着海螺在城里四处奔跑。我们站在市场上，黑奴们解开了花布大包，打开了雕花的悬铃木箱。等他们准备就绪，商人们便摆出了他们稀奇古怪的物品，有来自埃及的蜡染亚麻布，来自埃塞俄比亚的描画亚麻布，来自蒂尔的紫色海绵，来自西顿的蓝色帷幔，还有冰凉的琥珀杯子，精美的玻璃器皿和罕见的陶器。一群女人在屋顶上看我们，其中一个还戴着镀金的皮革假面具。

“第一天来和我们进行交易的是牧师们，第二天贵族们来了，第三天工匠们和奴隶来了。只要有商人停留在这座城市，他们同商人打交道的习惯都是如此。

“我们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月亮渐渐变小了，我觉得有些烦闷，便在城里的街道上四处溜达，来到了城市之神的花园。只见披着黄色宽松长袍的牧师们默默地穿过绿色的树丛，一幢玫瑰红色的房子坐落在用黑色大理石铺砌的地面上，这就是神的住所。这幢楼的门都涂着粉状漆，装饰在门上的公牛和孔雀往外凸了出来，那是用磨光的金子做成的。倾斜的房顶是用海绿色瓷瓦铺盖成的，伸出来的屋檐上悬挂着小铃铛。每当白鸽飞过的时候，它们用翅膀拍打着铃铛，于是铃铛便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寺庙前有一个用条纹玛瑙铺成的清水池，我躺在水池旁边，用我苍白的手指抚摸着那些宽阔的树叶。一个牧师朝我走来，站在我身后。他脚上穿着拖鞋，一只是用软蛇皮做的，另一只是用鸟的羽毛做的。他头上戴着一顶黑毛毡制成的僧帽，上面装饰着银色的新月。他的长袍编织出了七道黄色条，他的卷发染上了锑粉。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对我说话了，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告诉他我的愿望是想见到神。

“‘神正在打猎。’牧师说，用那对斜着的小眼睛古怪地看着我。

“‘请告诉我他在哪片林子里，我要陪他一块儿骑马。’我回答说。

“他用尖尖的长指甲梳理着他的长袍上柔软的流苏。‘神在睡觉。’他喃喃地说。

“‘请告诉我在哪张床上，我要去守护他。’我回答说。

“‘神在赴宴。’他大声说。

“‘倘若酒是甜的，我就和他同饮，倘若酒是苦的，我也会和他同饮。’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惊讶地低下了头，牵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带我走进了寺庙。

“在第一间屋子里我看见一尊坐在碧玉王座上的雕像，坐椅周边镶嵌着东方大明珠。这尊雕像是用乌木刻成的，身材跟真人一般大小。前额上有一颗红宝石，黏稠的油从它的头发上滴下来，一直落到大腿上。刚被宰杀的小山羊的血染红了他的双脚，他的腰间还扎着一根嵌着七颗绿玉石的铜带。

“我对那个牧师说：‘这就是神吗？’他回答说：‘这就是神。’

“‘快带我去见神吧，’我大声喊道：‘不然我一定要杀死你。’我摸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立刻干枯了。

“牧师哀求我说：‘请我的主子把他的仆人治好吧，我会引他去见神的。’

“于是，我在他手上吹了一口气，他的手又完好如初了，他浑身战栗着，又把我带入第二间屋子，我看见一尊雕像站在一朵翡翠白睡莲花上，莲花周边还悬挂着数颗很大的绿宝石。这尊雕像是用象牙刻成的，身材比常人要高大一倍。他的前额上有一块贵橄榄石，胸前涂抹着没药和肉桂。它一只手拿着一根弯曲的翡翠节杖，另一只手捏着一块圆的水晶。脚上穿着黄色的短筒靴，在他那粗短的脖子上套了个透明石膏圈。

“我问牧师：‘这就是神吗？’他回答说：‘这就是神。’

“‘快带我去见神，’我大声喊道：‘不然我一定要杀死你。’我摸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眼睛就瞎了。

“牧师哀求我说：‘请我的主子把他的仆人治好吧，我会引他去见神的。’

“我便对着他的眼睛吹了一口气，他眼睛又重见光明了，他浑身战栗着，把我带到第三间屋子，啊！这间屋子里没什么雕像，也没有任何塑像，只有一面圆的金属镜子架在一个石头祭坛上。

“我问牧师：‘神在哪里？’

“他回答说：‘这里没有神，只有你看到的这面镜子，这是一面智慧镜。从镜子里能看见天堂和人间所有的一切，只是看不见照镜子人的脸。脸是照不出来的，所以照过了镜子的人就会很聪明。世上还有许多别的镜子，但那些都是意见镜，只有这面是智慧镜。拥有这面镜子的人什么事都知道，没有一件事情能够瞒过他们。得不到这面镜子的人就不会有智慧。因此它便是神，我们都崇拜它。’我朝镜子里一看，果真就像他对我说的一样。

“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不过我做的事也算不上什么，我把智慧镜藏到了离这个地方有一天路程的一个山谷里面。求你允许我再进入你的体内吧，做你的仆人，那么你就会比所有聪明的人都更聪明，智慧就会属于你了。求你允许我进入你的体内吧，这样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会像你这么聪明了。”

可是年轻的渔夫笑了。“爱情比智慧更好，”他大声说，“而且小美人鱼爱我。”

“不，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智慧更好了。”灵魂说。

“爱更好。”年轻的渔夫回答说，他纵身跳入水里，灵魂便哭泣着穿过沼泽地走了。

第二年过去了，灵魂又来到了海边，呼唤着年轻的渔夫，渔夫从海底浮了上来，说：“你为什么呼唤我？”

灵魂回答说：“你走近一点，我有话跟你说，我看见了许多奇妙的事情。”

于是他走近了一点，人躺在浅水里，手托着头，侧耳倾听着。

灵魂对他说：“我离开你之后，就朝着南方向往前走。南方的一切都非常珍贵。我沿着通往阿什特城的大路走了六天，我顺着朝圣者时常会走的尘土飞扬的红色大道往前走，第七天早晨，我抬头望去，哎呀！那城市就在我的脚下，它在一个山谷里面。

“这座城有九个门，每扇门前站着一匹青铜马，每当贝都因人[37]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九匹马会发出嘶叫声。城墙包着铜皮，墙上的望塔的屋顶是用黄铜制成的。每个望塔中都站着一个手持弯弓的射手。日出的时候他用一根箭敲击铜锣，日落的时候他会吹响号角。

“我准备进城去的时候，卫兵拦住了我，问我是什么人。我回答说我是个苦行僧，要到麦加[38]城去，那儿有一幅绿色纱幔，上面有天使们用银字刺绣出来的《古兰经》。他们非常惊讶，便请我进去了。

“城里就像是一个大集市。你确实应该跟我一起去的。喜气洋洋的纸灯笼横挂在狭窄的街道上，好像大蝴蝶似的在飘舞。风从屋顶吹过的时候，它们就像彩色的泡泡般一起一落。商人们坐在他们货摊前的绸毯上。他们长着直挺挺的黑胡子，头巾上装饰着闪光的金片，长串的琥珀和雕花的桃核在他们的冰凉的手指间滑来滑去。他们有的卖白松香和甘松香，有的卖来自印度洋岛屿的珍奇的香水，还有的卖浓浓的红玫瑰油、没药和小钉子形的丁香。每当有人停住脚步和他们搭话，他们就捏几撮乳香洒在木炭火盆上，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芳香。我看见一个叙利亚人手里拿着一根芦苇似的细竿。竿子里冒出缕缕灰色的烟，燃烧的气味就像是春天里粉红杏仁散发出的气味。有些人在卖镶着乳蓝色土耳其玉石的银手镯和用铜线穿的小珍珠脚镯，以及带金托子的老虎爪和金黄猫爪，也就是豹子爪，还有人在卖穿了眼的翡翠耳环、镂空的玉石戒指。茶馆里传来吉他琴声，吸鸦片的人带着苍白的笑脸张望着过路的行人。

“你真的应该跟我一起去的。卖酒的人肩头扛着黑色大皮篓，在人群中用胳膊肘挤开了一条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在卖像蜂蜜一样甜的西拉兹酒。他们用金属小杯子装着酒出售，上面还撒着玫瑰花瓣。市场里站着卖水果小贩，他们在出售各色各样的水果：有带着青紫色果肉的熟透的无花果，还有像麝香一般的香、如黄玉一般黄的甜瓜，此外还有香橼、番樱桃、一串串的白葡萄、圆圆的金红橘子和椭圆的金绿柠檬。有一次我看见一匹大象走过。它身上涂抹着朱砂和姜黄，它的耳朵上罩着一个深红色的丝绳网。大象停在一个摊位前面吃起橘子来，那个卖水果的人只是笑笑。你想不到他们是多么古怪的民族。他们高兴的时候，会到卖鸟人那儿去买一只关在笼里的鸟，然后把它给放了，从中得到更大的快乐；他们悲伤的时候，就用带刺的鞭子抽打自己，这种做法也未必会减轻他们的痛苦吧。

“一天傍晚，我遇见几个黑人抬着一顶沉重的轿子穿过市场。轿子是用镀金的竹子做成的，轿杆漆成了朱红色，上面装饰着黄铜孔雀。轿子的窗上挂着薄纱帘子，上面还绣着甲虫翅膀和小粒珍珠，轿子走过的时候，一个脸色苍白的切尔卡西亚[39]女人从轿子里探出头，对着我微笑。我跟在后面，黑人们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可是我并没有介意。我觉得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攫住了我。

“他们最后停在一栋四方形的白房子前面。这所房屋没有窗户，就只有一个像墓门似的小门。他们放下轿子，用一个铜锤敲了三下门。一个身穿土耳其绿皮长袍的亚美尼亚人从小门的门缝往外张望，他看见他们，便把门打开了，还在地上铺了一张地毯。那个女人下了轿子。她进门的时候，又转过头来对我一笑。我从未见过脸色这么苍白的人。

“月亮升起的时候，我回到了老地方去寻找那所房子，可是房子不见了。看到了这个情形，我明白这个女人是谁了，而且为什么对我微笑。

“你的确应该跟我一起去的。在‘新月’宴会上，年轻的皇帝从他的宫殿赶到清真寺来做祷告。他的头发和胡须都用玫瑰树叶染过了，他的面颊上抹了很细的金粉，他的手掌和脚掌都用番红花染成了黄色。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穿着银袍从宫里走出来，日落的时候又穿着金袍回到宫里。人们纷纷跪倒在地上，把脸藏了起来，可是我没有这么做。我站在一个卖枣子的货摊旁边等待着。皇帝看见了我，扬起他那描过的眉毛，停下了脚步。我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没有向他行礼。人们对我的大胆感到十分惊讶，都劝我逃出城去。我没有听他们的劝告，而是走过去，坐在那些出售怪异的神像的人身边，他们的行业是遭到人们厌恶的。当我告诉了他们我所做的事，他们每人给了我一个神像，请求我离开他们。

“那天夜晚，我正躺在石榴街那家茶馆里的靠垫上，皇帝的卫士走进来了，他们把我带进了宫。刚走进宫，他们就把我身后的每扇门都关上了，还在门上拴上了链条。里面有个大庭院，一条拱廊环绕在四周。墙壁是白色的雪花石膏，墙上嵌满了蓝色和绿色的花砖。柱子是绿色大理石的，地面是用一种桃花色的大理石铺成的。我从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东西。

“我穿过庭院的时候，两个戴面纱的女人从阳台上望下来，一面还在咒骂我。卫士们匆匆往前走着，他们的长矛的顶端嚓嚓地碰在光洁的地面上。他们打开了一扇精致的象牙大门，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有七个台面的洒过水的花园里。园子里种着郁金香、月光花、银色点点的芦荟。一股清泉像条细长的水晶棒悬挂在昏暗的空中。柏树就像燃烧过的火把。有一只夜莺在一棵柏树上唱歌。

“在花园的尽头有个小亭子。我们朝那边走过去，两个太监出来迎接我们。他们走起路来肥胖的身子左右摇摆着，还用那黄眼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其中的一位把卫士长拉到一边，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另一位太监装模作样地从一个椭圆形淡紫色珐琅盒子中拿出一些香锭来不停咀嚼着。

“过了一会儿，卫土长把卫士们都打发走了。他们回到宫里去，太监们慢慢地跟在后面，他们一边走，一边从树上摘甜桑果吃。有一回那个年长的太监转过头来，带着恶意地对着我微笑。

“然后卫士长对我打了个手势，要我走进亭子里去。我毫不胆怯地走上前，拉开那沉重的帘子便进去了。

“年轻的皇帝躺在染了色的狮皮榻上，手腕上栖息着一只矛隼。他身后站着一个头戴铜帽的努巴人，他赤裸着上身，两只耳朵上挂着沉甸甸的耳环。榻旁边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把很大的钢质短弯刀。

“皇帝一看见我，便皱起眉头，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这座城市的皇帝吗？’可我没有回答。

“他用手指头指了指短弯刀，那个努巴人一把抓起刀，冲向前，对着我用力砍过来，刀锋飕飕地穿透了我的身子，可我一点都没有受伤。那个人瘫倒在地上，他爬起来的时候，吓得牙齿直打战，躲到榻后面去了。

“皇帝跳了起来，从武器架上抓起一根长矛向我掷过来。我在空中接住了它，把矛杆一折两段。他又对我射了一箭，我一抬手，箭就停在半空中了。他随后从一根白皮带里抽出一把短剑，刺进了那个努巴人的喉咙，他担心这个奴隶会把他丢脸的事说出去。那个人像一条遭到了践踏的蛇一样扭动着身子，嘴里冒出鲜红的泡沫。

“那人刚死，皇帝就向我转过身来，用一条镶边的紫绸手巾揩去了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对我说：‘你是一个我不该伤害的先知呢，还是一个先知的儿子？我求你今晚上离开我的城市吧，因为有你在这里，我就不再是一城之主了。’

“我回答他说：‘把你的财宝分给我一半，我就走。把你的财宝分给我一半，我马上就走。’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进了花园。卫士长看见我，吃了一惊。太监们看见我，膝头直哆嗦，吓得纷纷跪倒在地上。

“宫殿里有间八面墙壁用红云斑岩石造成的屋子，房间里包着铜皮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灯。皇帝摸了一下，那面墙就打开了，我们沿着一条点着很多火把的长廊往前走。长廊两旁的壁龛里放着一个个装满了银元的大酒坛。我们来到了走廊的中间地段，皇帝说了一句平常不会说的话，一扇装有秘密弹簧的花岗岩门马上弹开了，他用手遮住他的脸，以免眼睛被弄得发花。

“你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个多么奇妙的地方。巨大的乌龟壳里装满了珍珠，中间镂空的很大的月长石中堆满了红宝石。黄金藏在象皮保险箱中，砂金装在皮革瓶子里。还有蛋白石和蓝宝石，蛋白石放在水晶杯里，蓝宝石放在翡翠杯里。圆圆的绿宝石整齐地排放在薄薄的象牙碟子上，一个角落里堆着装得鼓鼓囊囊的丝绸袋，有的袋子里装着绿松石，有的装着绿玉。象牙角杯里堆满了紫水晶，黄铜角杯中装满了玉髓和肉红玉髓。杉木柱子上挂着成串的黄色猞猁石。扁平的椭圆形盾牌上堆着红玉，有的像酒的颜色，有的像草的颜色。我对你说了这么多，可也只不过是那儿的十分之一呢。

“皇帝把手从他的脸上放了下来，他对我说：‘这是我的宝库，我已经答应过你，这里的东西一半都是你的。我还要送给你骆驼和赶骆驼的人，他们会听你的吩咐，帮你把你的那份财宝带到世界上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这件事情今晚上就要办好，我不愿意让太阳——那是我的父亲——看见我的城市里竟会有一个我无法杀死的人。’

“不过我回答说：‘这里的金子是你的，银子也是你的，贵重的珠宝和值钱的东西都是你的。至于我呢，我不需要这些。你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手指上戴的那枚小戒指。’

“皇帝皱起了眉头。‘这只不过是一枚铅戒指呀，’他叫嚷着，‘并没有什么价值。所以你还是带上你的那一半财宝离开我的城市吧。’

“‘不，’我回答说，‘除了那枚铅戒指我什么都不要，因为我知道戒指里面写着什么，也知道它有什么用处。’

“皇帝浑身颤抖起来，他向我哀求说：‘你把所有的财宝都拿去，离开我的城市吧。我那一半也归你了。’我坚持我的要求。

“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不过那也算不上什么。现在我把财富指环藏到了离这个地方只有一天路程的一个山洞里面。到这里只不过一天的路程，它等着你去呢。谁拥有了这枚戒指他就会比世界上所有的国王都富裕。所以，你去把它拿来吧，世界上的财富就都是你的了。”

可是年轻的渔夫笑了。“爱情比财富好，”他大声说，“而且小美人鱼是爱我的呢。”

“不，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财富更好了。”灵魂说。

“爱情更好。”年轻的渔夫回答说，他纵身跳入水里，灵魂便哭泣着穿过沼泽地走了。

第三年过去了，灵魂又来到了海边，它呼唤着年轻的渔夫，渔夫从海底浮了上来，说：“你为什么呼唤我？”

灵魂回答说：“你走近一点，我有话跟你说，我看见了许多奇妙的事。”

于是他走近了一点，人躺在浅水里，手托着头，侧耳倾听着。

灵魂对他说：“在我熟悉的一座城市里，河边上有一家客栈。我同水手们一块坐在那儿，他们喝的是两种颜色的酒，吃的是大麦面包，还有用月桂树叶加醋烧出来的小咸鱼。就在我们坐在那儿想找点开心事的时候，一个老人走进来了，他肩上背着一条皮地毡，手拿着一把带有两个琥珀角的琴。他把地毡铺在地上，用拨子拨弄着琴弦，一个披着面纱的小姑娘跑了进来，在我们面前跳起了舞。虽然她的脸上披着薄面纱，脚却是光着的。她那双赤脚就像小白鸽似的在地毡子上移来移去。我从没有看见过如此美妙的东西，她跳舞的那座城市离此地只有一天的路程。”

年轻的渔夫听他的灵魂说了这番话之后，便想起了小美人鱼是没有脚的，不能够跳舞。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他对自己说：“这只不过就是一天的路程，我可以回到我的爱人身边。”他笑了，他在浅水中站起来，大步朝岸上走去。

走到海岸的干地上他又笑起来了，向他的灵魂伸出了双手。他的灵魂快乐地一声大叫，奔过来迎接他，进入到他的体内，年轻的渔夫看见影子的躯体伸展在他面前的沙滩上，那就是他的灵魂的身躯。

他的灵魂对他说：“我们不要磨蹭了，马上过去吧，因为海神们会妒忌的，那些怪物又都听他们的吩咐。”

因此他们加快了脚步，整个夜晚都在月光下赶路，第二天一整天又顶着太阳往前赶，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座城市。

年轻的渔夫对他的灵魂说：“这就是你对我说的她在里面跳舞的那座城市吗？”

他的灵魂回答他说：“不是这座城市，而是另外一座。不过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进了城，穿过几条街道，走过珠宝商大街的时候，年轻的渔夫看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一只漂亮的银杯。他的灵魂对他说：“你把那只银杯拿起来藏好。”

他便拿起银杯藏在他的束腰外衣的褶层里，他们连忙走出了城。

离开城他们走了一里格[40]之后，年轻的渔夫皱起了眉头，把银杯子扔掉了，对他的灵魂说：“你为什么叫我拿这个杯子藏起来呢？这是在干坏事啊！”

可是他的灵魂回答他说：“安静点，安静点。”

第二天傍晚，他们又来到了一座城市，年轻的渔夫对他的灵魂说：“这就是你对我说的她跳舞的那座城市吗？”

他的灵魂回答说：“不是这座城市，而是另外一座。不过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他们便进了城，穿过几条街道，他们走过卖便鞋的街道时，年轻的渔夫看见一个小孩正站在一个水缸旁边。他的灵魂对他说：“去打那个小孩。”他便动手打了小孩，把孩子打哭了，他们又匆匆离开了城市。

离开城市走了一里格路之后，年轻的渔夫非常生气，对他的灵魂说：“你为什么叫我打小孩呢？这是在干坏事啊！”

可是他的灵魂回答他说：“安静点，安静点。”

第三天傍晚，他们来到了另一座城市，年轻的渔夫对他的灵魂说：“这就是你对我说的她跳舞的城市吗？”

他的灵魂回答说：“不是这座城市，而是另外一座。不过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他们便走进城去，穿过了几条街道，可是年轻的渔夫怎么也找不到那条河，也找不到河边的那个客栈。城里的人都好奇地望着他，他害怕起来了，便对他的灵魂说：“我们走吧，那个用一双小白脚跳舞的她不在这儿。”

可是他的灵魂却回答说：“不，我们还是住下来吧，夜太黑了，路上还有强盗。”

于是他在市场里坐下来休息，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扎着头巾的商人，他身上披着一件鞑靼布斗篷，手里拎着的有节的芦苇秆头上还挂着一个带孔眼的牛角灯笼。商人对他说：“你怎么还坐在市场上呢，你没看见都收摊了吗，货包也都捆扎好了！”

年轻的渔夫回答说：“我在这座城里找不到一家客栈，也没有一个亲戚可以留我住宿。”

“我们不都是你的亲戚吗？”商人说，“我们不都是由一个上帝造就出来的吗？你跟我来吧，我有一间客房。”

年轻的渔夫便站了起来，跟着商人到他家里去了。他穿过了一个石榴园走进了屋子，商人用铜盘端来玫瑰水来让他洗手，又送来熟透的甜瓜给他解渴，随后还给他端来一碗米饭和一块烤小山羊肉。

吃完饭后，商人带他来到了客房，叫他好好睡一觉。年轻的渔夫谢了主人，还吻了一下商人戴在手指上的戒指，随后便躺在染过色的山羊毛地毯上。他用一条黑色的羊毛被盖好身子，便呼呼地睡着了。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夜色还很深，他的灵魂唤醒了他，对他说：“快起来吧，你到商人睡觉的房间里去，把他杀死，再把他的金子拿来，我们需要它。”

年轻的渔夫便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商人的房间。商人的脚边放着一把弯刀，身边的盘子里有九包金子。他伸出手碰到了刀，把商人惊醒了，他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刀，对年轻的渔夫大声道：“难道你要恩将仇报吗，我好心地款待了你，你还要我用血来偿还吗？”

他的灵魂对年轻的渔夫说：“去打他。”于是他把商人打得晕了过去，随后抓起九包金子，急匆匆穿过石榴园逃走了。他朝着星星的方向走去，那是一颗启明星。

他们离开了城市，走了一里格路的时候，年轻的渔夫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对他的灵魂说：“你为什么叫我杀了那个商人，还拿走他的金子呢？你真是坏透了。”

可是他的灵魂回答他说：“安静点，安静点。”

“不，”年轻的渔夫大声说，“我安静不下来，我恨你让我所做的一切。我也恨你，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

他的灵魂回答说：“你把我送到世界上去的时候，并没有给我一颗心，所以我学会了做这一切事，也非常喜欢做。”

“你说什么？”年轻的渔夫喃喃地说。

“你是知道的，”他的灵魂回答说，“你知道得太清楚了。难道你忘记了你没有给过我一颗心吗？我不相信。你不必为自己担心，也不要为我担心，而是要心平气和一些，没有什么痛苦是抹不掉的，也没什么快乐是得不到的。”

年轻的渔夫听了这番话，浑身颤抖起来，对他的灵魂说：“不，是你太邪恶了，让我忘记了我的爱人，你用种种诱惑来引诱我，让我走上了罪恶的道路。”

他的灵魂回答说：“你该不会忘记吧，你把我送到世界上去的时候，你并没有给我一颗心啊！来，我们到另一座城市去，去找点快乐，我们还有九包金子呢！”

然而年轻的渔夫拿起九包金子，把它们扔在地上，用脚踩踏着。

“不，”他大声吼道，“我和你没有关系了，我再也不会跟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既然我以前把你赶走了，现在也照样要把你赶走，因为你没有对我干什么好事。”他转过身，背对着月亮，用那把绿蛇皮刀柄的小刀用力把身体的影子，也就是他灵魂的身躯从他脚边割开了。

可是他的灵魂一动不动，并没有离开他，也不去理会他的吩咐，却对他说：“那个女巫教给你的魔法再也不灵了。因为我不能离开你，你也不能把我赶走。一个人一辈子只可以把他灵魂送走一次，可是一旦他把自己的灵魂接回来了，就要永远保留着它。这既是对他的惩罚，也是给他的回报。”

年轻的渔夫脸色变得苍白，他捏紧拳头，大声叫道：“她是个骗人的女巫，根本就没有告诉我这一点。”

“不，”他的灵魂回答说，“可是她对所崇拜的‘他’却是忠心耿耿的，她要永远做‘他’的仆人。”

当年轻的渔夫明白到他再也不能够摆脱他的灵魂，而且它又是一个邪恶的灵魂，永远会和他住在一起时，他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伤心地哭起来了。

黎明到来的时候，年轻的渔夫站起来，对他的灵魂说：“我要绑住我的手，这样就不会照你说的话去做了，我要紧闭上我的嘴，那我就不会把我的话说出来了，我要回到我的爱人住的地方去。我甚至要回到海里去，回到她经常去唱歌的那个小海湾去，我要呼唤她，告诉她我做过的坏事，还有你唆使我做的坏事。”

他的灵魂诱惑他说：“你的爱人是什么人，居然要让你回到她的身边？世界上比她漂亮的姑娘多得是。撒马利斯的舞女会学各种各样的鸟和野兽跳舞。她们的脚用散沫花染成了棕红色，她们的手里捏着小铜铃。她们一边跳舞一边笑，她们的笑声像水的笑声一样清脆。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她们。你为什么还要为那些罪恶的事感到烦恼呢？难道美味可口的东西不是为了食客而做出来的吗？难道喝得甘甜爽口的东西里面有毒药吗？不要自寻烦恼了，还是跟我到另一座城市去吧。就在这附近的一座小城里有一个郁金香花园。在这个秀丽的花园里住着一些白孔雀和长着蓝胸脯的孔雀。它们的尾巴向着太阳开屏的时候就像是象牙圆盘和镀金的圆盘。那个喂养孔雀的姑娘以跳舞为乐，她有时用手跳，有时用脚跳。她的眼睛上染了锑，鼻孔的形状就像燕子的翅膀。她一个鼻孔的钩子上挂着一朵用珍珠雕刻成的花。她一边唱歌一边跳舞，绕在脚踝上的银环像银的铃铛一样叮叮当当地响着。你还是不要自寻烦恼了，跟我一块儿到这座城市去吧。”

可是年轻的渔夫没有答理他的灵魂，而是用沉默的封条封住了自己的嘴唇，还用绳索紧紧绑住了自己的双手，他又上路了，回到他出来的那个地方去了，他一直走到他的爱人过去常在那儿唱歌的小海湾。一路上他的灵魂不停地引诱他，可是他没有理睬它，他也不肯去做任何一件他的灵魂要他做的坏事，在他心中爱的力量太大了！

他来到海边，解开了手上的绳索，撕去了嘴上沉默的封条，呼唤着小美人鱼。虽然他呼唤了一整天，恳求着她，可是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他的灵魂嘲笑他说：“你实在没有从你的爱人那儿得到多少快乐。你就像一个死到临头的人还在往打破的器皿里灌水一样。你把你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对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你还不如跟我走吧，我知道快乐谷在什么地方，还知道在那儿会造出什么东西。”

可是年轻的渔夫没有理睬他的灵魂，他在岩石裂缝中用枝条给自己搭了间屋子，在里面住了整整一年。他每天早晨呼唤着美人鱼，每天中午又呼唤她，到了晚上就念叨着她的名字。可是美人鱼始终没有从海中浮上来与他相会，他在海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她，虽然他在洞穴里，在绿水中，在海潮的水潭里，在海底的井中都找过了，可就是不见她的踪影。

他的灵魂不断用邪恶来诱惑他，对他悄悄讲一些可怕的事情。可是这些诱惑并没有对他产生作用，他的爱的力量太大了。

一年过去了，灵魂心里暗想道：“我用邪恶诱惑了我的主人，可是他的爱比我强。现在我要用善去引诱他，也许他会跟我走。”

于是他对年轻的渔夫说：“我对你讲过人世间的快乐，可是你却不肯听我的。那么请允许我告诉你人世间的痛苦吧，也许这就是你想听的。说真的，痛苦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没有一个人能够从它的网中逃脱。有的人没有衣服穿，有的人吃不上面包。有的寡妇身着显贵的紫袍，有的寡妇穿着破烂的衣裳。麻风病人在沼泽地上四处流窜，他们相互之间都非常残酷。乞丐们在大路上来来往往，他们的行囊空空如也。行走在各个城市大街小巷的是‘饥荒’，坐在城门口的是‘瘟疫’。来，我们走吧，让我们去改善这一切，不要让这种事情再发生。既然你的爱人不肯给你回应，你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儿呼唤她呢？爱究竟是什么，居然要你为它付出如此高的代价？”

可是年轻的渔夫没有回答，他的爱的力量太大了。他每天早晨呼唤着美人鱼，每天中午又呼唤她，到了晚上就念叨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始终没有从海中浮上来与他相会，他在海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她，虽然他在海中的河里，在波浪下的谷中，在被黑夜染成紫色的海里和在破晓时呈现出灰色的海里都找遍了。

第二年又过去了，一天晚上，年轻的渔夫独自一人坐在枝条屋子里，他的灵魂对他说：“你瞧！我用邪恶引诱过你，又用善良引诱了你，可是你的爱比我更强。所以，我不再引诱你了，我请求你允许我进入到你心中去，我要像从前一样和你在一起。”

“你当然可以进来，”年轻的渔夫说，“在那些没有心的日子里，你在世界上到处漂泊流浪，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哇。”

“哎呀！”他的灵魂叫了起来，“我找不到进口啊，你的心被爱紧紧包住了。”

“我倒希望我能够帮上你的忙。”年轻的渔夫说。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海里传来了一声很响的哀叫，就像人们所听见的海族人中有人死去时的声音一样。年轻的渔夫跳了起来，走出他的枝条屋，跑到了海岸边。黑色的波浪迅猛地向海岸扑过来，浪头托着一个比银子还要白的东西。这个东西像浪花一样白，如同一朵花似的在波涛上摇曳。浪花把它从波涛上接过来，泡沫又把它从浪花上拿开，随后是海岸接受了它，年轻的渔夫看到，躺在他脚下的正是小美人鱼的身子。躺在他脚边的美人鱼已经死了。

年轻的渔夫悲痛欲绝，扑倒在她身边哭成了泪人儿，他亲吻着她那冰冷的红唇，抚弄着她头发上打湿了的琥珀。他扑倒在沙滩上，躺在她身边，哭得像个喜极而颤抖的人，他用两只褐色的胳膊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她那两片嘴唇已经冰凉了，可他仍然吻着它们。她蜜色的头发上带着咸味，可是他仍然带着痛苦的喜悦舔着她的头发。他吻着她那紧闭的眼皮，他的眼泪比留在她眼窝里的浪沫还要咸。

他对着死去的美人鱼忏悔着。他把他那如同苦酒般的故事倾倒在她的耳窝里。他把她的两只小手绕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手指头轻轻抚摸着她那细细的喉管。他的快乐苦不堪言，他的痛苦里又充满了奇异的快乐。

黑色的海水已经逼近了，白色的泡沫像麻风病人似的呻吟着。海水伸出的泡沫的白爪抓住了海岸。海王的宫殿里又传来悲恸的哀叫声，远处的大海上，高大的特赖登[41]又吹响了沙哑的海螺号。

“快逃呀，”他的灵魂说，“海水越来越近了，你要是再磨蹭，海水会淹死你的。快逃吧，我好害怕，我看你的爱太大了，你的心已经对我关闭了。快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吧。你总不至于不给我一颗心就把我送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可是年轻的渔夫并没有听他的灵魂说话，而是呼唤着美人鱼，一边还说道：“爱情比智慧更好，比财富更珍贵，比人类女儿的脚更美丽。火不能烧毁它，水不能淹没它。我在黎明的时候呼唤过你，可你没有给我回应。月亮都听见了你的名字，可你却没有理睬我。我真是鬼迷心窍离开了你，离开你也伤害了我自己。可是你的爱永远会和我在一起，也永远是最强大的，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它，虽然我也曾面临着善与恶的诱惑。现在你死了，我也一定要跟你死在一起。”

他的灵魂恳求他离开，可是他不肯，他爱得太深了。海水逼近了，眼看着波浪就要压在他身上，当他明白到死神已近在咫尺，他那疯狂的嘴唇便紧贴在美人鱼冰冷的嘴唇上，他的心碎了。当他的心因为充满了爱而碎裂的时候，灵魂找到一个进口便钻了进去，像从前一样跟他合为一体了。大海的波浪吞噬了年轻的渔夫。

清晨，神甫前去为大海祈祷，因为大海骚动得很厉害。和他一起去的还有僧侣、乐手，以及手持蜡烛的人，摇着香炉的人，再加上一大群人。

当神甫走到大海边的时候，他看见年轻的渔夫躺在浪花里，他已经被淹死了，怀里还紧紧抱着小美人鱼的尸体。他皱起眉头往后倒退了几步，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他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我不会再为大海祈祷了，也不会为大海里的任何东西祈祷了。海族人该遭到诅咒，凡是跟海族人有来往的人都应该遭到诅咒。至于他呢，他为了爱情而抛弃了上帝，所以被上帝判处了死刑，和他的情人一块儿躺在这里，快把他和他情人的尸体都抬上来吧，把他们安葬在漂洗工地的角落里，在上面不要立牌子，也不要做任何标记，不要让别人知道这是他们的安息地。这些生前就遭到诅咒的人，死后也应该遭到诅咒。”

人们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在漂洗工地的角落里有个长不出香草的地方，他们就在那儿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尸体安葬在里面。

第三年过去了，在一个祭日里，神甫来到礼拜堂，他要把主的创伤展示给人们看，他要告诉人们上帝发怒了。

他穿好法衣，走进礼拜堂，在祭坛前深深鞠了一躬，这时他看见祭坛上铺满了他以前从未见过的奇异的鲜花。这些花看起来很奇怪，简直美得出奇，花儿的美搅得他心烦意乱，它们的气味闻上去香气扑鼻，他觉得很快乐，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快乐。

随后他打开了神龛，给里面的圣体发光烧上了香，把美丽的圣饼拿给人们看，然后又把圣饼藏在了帐幔后面。他开始对人们说话了，他要告诉他们上帝在发怒。可是那些白花的美搅得他心烦意乱，它们的香味直往他的鼻孔里钻，话到嘴边又变样了，他讲的不是上帝的愤怒，而是上帝的名字叫做“爱”。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神甫说完的时候人们都哭了，神甫回到圣器收藏室，眼中充满了泪水。助祭们走了进来，帮他脱去法衣，接过他的白长袍、腰带、弥撒带[42]和圣带[43]。他站在那儿，就像在梦幻中似的。

等他们帮他脱下了法衣之后，他看着他们说：“神坛上放的是什么花，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回答说：“我们也说不出是什么花，不过它们是从漂洗工地的角落里采来的。”神甫浑身颤抖起来。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开始祈祷起来。

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和僧侣、乐手，手持着蜡烛的，摇着香炉的，还有一大群人来到了大海边，为大海祝福，也为海中的一切野生的东西祝福。他还祝福了农牧之神以及在森林中跳舞的小东西，还有从树叶缝中偷偷张望的眼睛发亮的东西。他为上帝所创造的世界里的一切东西祈祷祝福，人们充满了快乐与惊讶。可是在漂洗工地的角落里从此再也没有长出任何鲜花，那片土地像从前一样一片荒凉。海族人也不像往常那样游到海湾里来了，因为他们都到大海其他的地方去了。

[1] 希腊神话中埃塞俄比亚人之王，提托诺斯和厄俄斯之子，在特洛伊战争中为阿喀琉斯所杀，宙斯赐予永生。

[2] 希腊神话中带翼的狮身女怪，传说常叫过路行人猜谜，猜不出者即遭杀害。

[3] 意大利东北部港市。

[4] 希腊罗马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特所恋的美少年。

[5] 希腊神话中月神塞勒涅所爱的青年牧羊人。

[6] 希腊神话中美少年，因拒绝回声女神Echo的求爱而受到惩罚，死后化为水仙花。

[7] 位于伊朗东南部，在霍尔木兹海峡内。

[8] 毒芹属植物。

[9] 古代埃及司生育和繁殖的女神。

[10] 古埃及的冥神和鬼判，伊希斯的兄弟和丈夫。

[11] 亚当与夏娃之长子，杀其弟亚伯，见《圣经·创始记》。

[12] 指上帝。

[13] 天主教供奉圣体举行宗教仪式时用的圣器。

[14] 西班牙东北部一地区。

[15] 西班牙南部城市。

[16] 原文为西班牙文。

[17] 法国北部城镇。

[18] 西班牙南部城市。

[19] 天主教西多会中的特拉普派，此派强调缄口苦修。

[20] 前奥匈帝国皇室公主的称号。

[21] 原文为法文。

[22] 西班牙西南部港市。

[23] 17-18世纪流行的一种缓慢而庄严的小步舞。

[24] 1388年以后西班牙王太子的称号。

[25] 西班牙东北部的一省。

[26] 英格兰与爱尔兰的女王(1533—1609年)。

[27] 埃及以西的北非的伊斯兰教地区。

[28] 希腊神话中人身鱼尾海神。

[29] 希腊神话中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的畜牧神，爱好音乐，创制排箫。

[30] 欧洲最古老的王室家族，其成员从1273年到1918年当过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奥地利、奥匈帝国的皇帝或国王。

[31] 指英国女王玛丽一世(1516—1558年)，1554年与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结婚。

[32] 腓力二世(1527—1598年)，西班牙国王，英国女王玛丽一世的丈夫。

[33] 霍尔拜因(1497—1543年)，德国画家，英王亨利八世御前画师，作品注重对象表面质感与装饰品细节，不注重心理刻画，其名作为木刻集《死亡舞蹈》。

[34] 罗马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

[35] 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女海妖，用美妙歌声诱惑过往海员，使驶近的船只触礁沉没。

[36] 相传犹大自缢于此种树上。

[37] 在阿拉伯半岛，叙利亚和北非沙漠中游牧的阿拉伯人。

[38] 沙特阿拉伯西部城市，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的诞生地，伊斯兰教圣地之一，是全世界穆斯林的朝拜中心。

[39] 高加索人的一支。

[40] 旧时长度单位，约为6英里。

[41] 希腊神话，诸海神的侍从。

[42] 佩于神甫左臂近腕处。

[43] 教士等举行仪式时披戴的。

版权信息

书名：苔丝

作者：（英）哈代

译者：吴笛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605-8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插图本》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对每本书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第三是妙用插图，生动形象。书中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书最前边的插图，多是关于作者、作品和时代背景的珍贵图片；另一类是根椐作品情节绘制插配的精美图画。这些插图既美化了版面，营造出文图并茂、轻松愉悦的视觉效果，也可以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帮助他们具象地理解名著的丰富内涵。

总之，这套丛书在整体上较好地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版式华美，采取双色印刷，使得插图、注释和注音与正文文字色调对比鲜明，十分赏心悦目。特别是余秋雨先生在百忙中欣然挥毫，为这套丛书题词“世界文学名著，毕生精神滋养”，嘉勉之情，溢于笔端，既为丛书增色，也鞭策着我们加倍努力，精益求精地做好每一个细节。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可读性最强而价格又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托马斯·哈代(1840—1928年)是一位在世界文坛占据重要地位的跨世纪的作家。他的著名长篇小说《苔丝》不仅是英国后期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品，也是世界文学宝库中的一颗明珠，问世100年来，一直深受读者喜爱，已经感染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被视为英语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苔丝》这部小说以苔丝的经历为主线，共分7部，59章。小说以女主人公苔丝的遭遇为主线，描述了美丽的诗化形象与周围阴暗现实的冲突，具体生动地描写了19世纪末资本主义侵入英国农村之后小农经济的解体以及个体农民走向贫困和破产的痛苦过程；小说通过一个纯洁的女子在精神和肉体上所遭受双重迫害的描写，通过对一个女性的丰富深刻的精神世界的揭示，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法律、宗教、伦理道德、婚姻制度以及资本主义实质等做了大胆而无情的揭露和控诉。与此同时，哈代也在作品中表现出强烈悲观主义的思想。

这部小说的杰出成就之一就在于作者以生动的笔触、深挚的情感塑造了一个淳朴美丽的少女苔丝的形象。苔丝是哈代在人物塑造方面的高峰。这个形象刻画得极为成功，性格也鲜明丰满，在精神生活、思想感情、外部肖像等等方面，都写得栩栩如生，令人叹服，成了世界文学画廊中最优美迷人的女性形象之一。

苔丝是一个诗化的形象，有着诗一般优美、清新的气韵，也有着诗一般的激情，她本身就是一首非人工的抒情诗，被大自然所创造，被人类文明所扼杀。她本人就是美的化身，被大自然所赋予，被社会习俗所毁灭。作者在书中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借各种不同的人物之口，塑造了这一诗化形象。

作者尤其是通过克莱尔和亚雷克，来突出展现了她“周身洋溢着的”诗的特征，展现了她火热的爱和强烈的恨，并且通过这两个男性主人公与她的交往，来集中丰富、完善了这一形象。克莱尔和亚雷克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在苔丝性格典型化的过程中，在苔丝奇异特性和诗歌力度的认知中，发生了作用。

这部小说的另一杰出成就在于抒情诗艺术的借鉴与运用。尤其在小说的场景描绘和人物塑造方面，哈代不断采用他后来在部分诗歌中所发展完善的艺术手法，将自然界的景色和人物的感情关系结合起来进行描写。

这种场景与人物相统一的艺术手法，产生出诗的意境，被许多评论家所称道。他通过自然景色的描绘，来揭示人的心灵历程，反之，又通过人的心境来使自然意象充满人的脾性、人的感情。他笔下的自然景色，犹如一幅幅自然风景的写生画，被描绘得栩栩如生，而且具有人类的灵性和感情，具有各种不同的基调，随着作品情节的发展而变化，大自然完成多种多样的艺术职能。这种人物与场景的高度融合的手法，不仅增强了诗中的画面感，也深化了诗中情感的寓意。

这部小说的再一杰出之处是现代艺术技巧的成功运用。尤其是巧妙地运用了象征性手法和大自然意象的形象性比喻，使之产生了一定的寓意性效果，深化了作品的主题，增强了作品的诗意。

在象征性手法方面，哈代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想象力，在总体建构、场景描绘、性格刻画、甚至人名、地名等选择使用方面，都广泛地使用了寓意性象征。如作品的第一章是古老世家的发现，这种古老世家既是浪漫气息和古朴、典雅情调的象征，暗示了苔丝身上的诗意特征，也是苔丝命运的悲剧因素的象征，因为正是这一发现，才导致了最终对苔丝的扼杀。

由于原著篇幅过长，为适应青少年读者的阅读需要，译者在不影响故事情节的整体性的基础上，以及不影响读者欣赏和理解的前提下，对原著的部分描述性的内容进行了一些删节(为了保持原作风采，力求不对原著文字进行改写)，同时，为保持作品情节内容的完整性和叙述的连贯性，译者对部分删除的内容采用了简要概述的形式。为了标明与原作的区别，概述的部分以楷体排印。特此说明。

吴笛

主要人物表

苔丝·德贝菲尔

女主人公。本是个纯洁而美丽的乡下女子，先被富家子弟亚雷克·德伯维尔欺骗，后将其杀死，与丈夫安琪在一起，直至被警察带走被判处死刑。她也是一个类似美狄亚的古希腊悲剧式人物。

安琪·克莱尔

牧师的第三个儿子，矢志务农，虽不为宗教所累，但终为世俗所囿，与苔丝结婚又抛弃她。后于苔丝死后，娶小姨子丽莎为妻。

亚雷克·德伯维尔

原姓斯托克，暴发户的儿子，为苔丝的美貌及魅力所迷，两度将她“弄到手”，后被苔丝所杀。

丽莎·德贝菲尔

苔丝的大妹妹，后嫁给安琪。

玛莲、伊丝

苔丝的朋友，她俩都暗恋着安琪。后来因对苔丝的怜悯及敬重而给安琪写匿名信，劝其早日回来与妻子团聚。

约翰·德贝菲尔

苔丝的父亲，古老的爵士世家德伯维尔的直系子孙。虚荣心促使他及妻子让苔丝去德伯家寻亲，结果导致悲剧的产生。

第一部 妙龄少女

1

马洛特村坐落在与沙斯顿毗邻的群山环绕、清幽僻静的布莱克摩山谷。一天，该村贫困的中年居民杰克·德贝菲尔从一名牧师口中得知，他是古老高贵的爵士世家德伯维尔的直系子孙。于是，他极度兴奋，叫人从醇沥酒店派来一辆轻便马车，接他回家，并且顺便“视察”当地妇女正在举行的游行会。

2

结队而行的参加游行会的妇女们全都穿着白色长裙，她们大家全都高高兴兴，并且好些人还喜气洋洋。她们绕过醇沥酒店，正准备离开大道、穿过边门进入草场时，一个妇人看到了德伯维尔乘坐的轻便马车。

“呀，老天爷!看哪，看哪，苔丝·德贝菲尔，那不是你爹乘坐大马车回家吗？”

听到这一声叫喊，队列中一个年轻姑娘转过头来，她是个漂亮标致的姑娘——也许，并不比别的姑娘娇美，但是她那两片充满灵性的牡丹般的嘴唇和一双天真纯净的大眼睛，给她的容颜增添了无可置疑的妩媚。她头发上扎着一根红丝带，在整个游行队列中，她是唯一能以这种鲜明装饰而自夸的人。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德贝菲尔乘坐“醇沥酒店”的轻便马车，一路驶来……德贝菲尔靠在马车上，眼睛奢侈地闭了起来，一只手在头前晃来晃去，嘴里慢悠悠地吟诵不停:“俺家——在王陴——有一大片祖坟:俺那些被封为武将的祖宗们——装在那儿的铅棺材里面哩!”

参加游行会的人哧哧地笑了起来，除了那个名叫苔丝的姑娘。她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当众出丑，不免感到有些害臊。

“他只是累了，没别的，”苔丝赶紧解释说，“他搭车回家，是因为俺家的马儿今天得歇着。”

“你真会装糊涂，苔丝。”她的同伴说，“他是赶集的时候灌多了。哈哈!”

“听着，要是你们再笑话他，俺就不会同你们向前多走一步了!”苔丝大声嚷道，面颊上的绯红已经扩展到整个面部和颈脖。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泪汪汪的，只好深深地低下了头。她们觉察到真的伤害了她，所以没再吭声。队列又开始正常行进……

关于德贝菲尔乘坐的由女车夫赶着的凯旋马车，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了。游行队列走进指定的场地，开始跳舞，由于没有男性舞伴，姑娘们起初是女的和女的跳，但是到了快收工的时候，村里的男人和其他一些闲人及行人开始在周围聚集，并且似乎想做舞伴。

在这些旁观者之中，有三个身份较高的年轻人，肩上挎着小背包，手里拿着结实的拐杖。从他们彼此相像的面貌和由大到小的年龄来看，他们似乎是亲兄弟，或者实际上就是亲兄弟。老大戴着白色领带，穿着马甲，头上是一顶普通副牧师的薄边帽子;老二是个标准的大学生;老三嘛，仅凭相貌来看，很难辨出他的身份，在他的眼神和服饰中，有一种未加虚饰、无拘无束的情调，表明他还没有跨入职业的门槛。所以我们只能猜测说，他不过是一名对任何事情都想随便尝试一番的学生。

这三个兄弟告诉偶然相遇的人们说，他们来布莱克摩山谷旅行，是为了消度降灵节假期，他们是从东北面的沙斯顿镇起程的，正朝西南方向走。

他们倚在大路边的栅栏门上，打听起这群白衣女人在此跳舞的意义。老大和老二显然不想逗留太久，但是老三看到这群姑娘没有男伴而舞的情景，感到非常有趣，因而不想急于赶路。他把背包和拐杖一起放在篱笆边上，打开了栅门。

“你要干什么，安琪？”老大问道。

“我想去和她们跳个舞。我们三个干吗不去跳一跳呢？只玩一两分钟，不会耽搁很久的。”

“不行，简直胡闹!”老大说，“在公共场所，同一群乡下丫头跳舞，给别人看到了怎么得了!快走吧，要不我们在天黑以前就赶不到斯托堡了……”

“那好吧，我五分钟以后就会赶上你和卡思伯特，你们不用等我，我说到做到，菲利克斯。”

老大和老二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弟弟，继续赶路。为减轻弟弟的负担，他们还替他带走了背包。老三走进了草地。

当姑娘们跳完了一支舞，停了下来的时候，他对离他最近的两三个姑娘献殷勤地说:“真是万分可惜，亲爱的姑娘们，你们的舞伴呢？”

“他们还没收工哩，”最胆大的一位姑娘答道，“过一会儿，他们会陆续来的。先生，趁他们没来，你当个舞伴怎么样？”

“当然可以。不过，这么多姑娘，只有我一个男的!”

“总比没有好哇。拿眼睛盯着同一种性别的脸膛，跟着同一种性别的脚步，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真是枯燥无味。好吧，你自个儿挑吧。”

“嘘，别这么性急嘛!”一个比较腼腆的姑娘说道。

这位青年这样被邀请之后，用眼睛粗略地把姑娘们扫视了一遍，试图辨别一下。但是，由于这群姑娘都是他从未见过面的新人，所以他的鉴别力不太中用。他所挑选的，差不多是第一个走到他身边的人，既不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姑娘（这出乎她的意料），也不是苔丝·德贝菲尔。家谱、祖坟、文件记载、德伯维尔的血统，都还没有在苔丝的人生战斗中帮助过她，甚至没能在普普通通的乡下姑娘中间占个上风，把一个舞伴吸引到自己的身边。如果没有维多利亚时代的金钱相助，诺曼底的血统算得了什么!

那个独占鳌头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我们不必去管，反正没有记载下来，但是在那天傍晚，大家都嫉妒她头一个享受与男性舞伴翩然共舞的殊荣。不过，榜样的推动力是极为巨大的，方才，无人闯入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站在外面平心静气地围观，现在则纷纷急促地走进舞场，不一会儿，结伴而舞的场地内掺入了可观的乡村青年，最后，就连最不起眼的女人也不必充当男性舞伴的角色了。

教堂的大钟敲响了，这时，那个年轻学生突然说他必须走了，方才，他一定是忘乎所以了，他还得跟上同伴呢。当他从跳舞的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一双眼睛落到了苔丝·德贝菲尔身上。苔丝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真实地流露出微弱的指责，怪他没有挑她做舞伴。他也觉得遗憾，因为她刚才畏缩不前，未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就带着这种后悔的心情离开了草场。

由于耽搁得太久，于是他加快步伐，沿着道路向西面飞跑而去，很快穿过一块低谷，又登上一个山坡。他还没有赶上两个哥哥，却停下来喘口气，他回头一望，只见姑娘们白色的身影在绿色的围地里旋动，正如他在她们中间时一样。看来，她们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们全都把他忘了，也许只有一个没忘。那个白影离开大家，独自站在树篱旁边。从她的位置来看，他知道这就是没有与他共舞的那个美丽的少女。事情虽然微不足道，但他本能地意识到，她由于被他疏忽而感到受了伤害。他后悔自己没有邀请她，他后悔自己没问她的名字。她那么端庄秀丽，脉脉含情，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裙又显得那么柔弱温和，因此，他觉得刚才的所作所为真是愚蠢至极。

然而，现在已经无济于事了，他只好转过头来，弯起身子急速赶路，不再思考这件事了。

3

苔丝·德贝菲尔却不会轻而易举地忘记这件事情。很长时间，她都无心再去跳舞，尽管她也许会有许许多多的舞伴。可是，唉，他们这些人里面，谁的谈吐也不如那位陌生的青年那般优美动听。直到霞光在山间吞并了陌生青年那越走越远的身影，苔丝才摆脱了暂时的惆怅，答应了一个想要做她舞伴的人。

她和伙伴们一直逗留到黄昏时分，参加这样的舞会倒是别有一番情趣，不过，她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女孩，纯粹是为了跳舞而跳舞;她也见过别的姑娘们被人追求并且获胜，饱尝着“温柔的折磨，痛苦的甜蜜，愉快的悲哀，惬意的忧伤”，每当这个时候，她极少想到自己也有这种能力。在舞会上，小伙子们为她而相互争斗时，她也只是觉得有趣，若是争斗得太激烈了，她还骂上他们几句呢。

她本来可以待得更晚些，可她想起了父亲古怪的行为举止，顿时感到焦虑不安。她想弄清父亲到底怎么了，因此离开跳舞的人群，转身向坐落在村头的自家小屋走去。

离家还有好几十米的时候，另一种有节奏的，不同于刚才舞场乐曲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她熟悉这种声音——非常熟悉。这是在室内石头地面上砰然晃动摇篮的有规律的声音，和着摇篮的摆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奏着刚健有力的快步舞曲，唱着心爱的小调……

屋内尽管有歌声，可是苔丝姑娘却强烈地感受到一种不可言状的凄凉。方才在草地上，是一片节日的欢乐气氛;可是现在，眼前却是一支烛光之下的昏黄幽暗的景象，真是天壤之别啊!除了这种不协调的强烈对照之外，她还产生了严厉的自责之心，因为她没有早点回家帮助妈妈料理家务，而是在外面纵情玩乐。

苔丝的妈妈就像苔丝离家时那样，身边围着一大群孩子，正俯在自礼拜一就泡了的一盆衣服上。这盆衣服呀，也像往常一样，一直泡到这个礼拜的末尾。就连苔丝身上穿的这件白衣，也是妈妈昨天从那个盆里捞出来的，并且亲手把衣服拧干、熨平。想到这里，苔丝心头被一阵悔恨所刺痛。因为刚才在那潮湿的草地上，她极不谨慎，竟把衣服染绿了一块。

像通常一样，德贝菲尔夫人一只脚站在洗衣盆旁边，另一只脚忙于方才所说的事情，也就是摇着最小的孩子。那只摇篮嘛，在石板地面上干了这么多年的苦差事，驮了这么多的孩子，现在连弯杆都几乎磨平了。因此，每晃动一下，都引起剧烈的震荡，使婴孩像织机的梭子似的，从这一边抛向另一边，而且，德贝菲尔夫人由于被自己歌声所激励，尽管在肥皂水里泡了老半天，仍然有的是力气狠劲地晃动摇篮。

摇篮哐当哐当地响着;蜡烛的火苗伸得很长，然后开始上下跳动;洗衣水从主妇的胳膊肘上向下直滴，小调也匆匆地收尾了，德贝菲尔夫人也不时地瞅一下女儿。现在，即使琼·德贝菲尔被一大群孩子所拖累，可她仍旧爱好歌曲。无论什么样的小调从外部世界流传到布莱克摩山谷，苔丝的妈妈不用一个礼拜总能把它哼会。

“妈，俺替你摇吧。”女儿温存地说，“要不俺脱下身上这件最好的衣裳，帮你拧衣？俺还以为你早就洗完了呢。”

苔丝的妈妈并没有怪女儿出门这么久，把家务事留给她一手料理，相反，她很少因为这事而责备苔丝，觉得没有苔丝帮忙的时候，若是忙不过来，可以把活儿往后搁一搁。今晚，她的心情要比平时快活得多。母亲的目光中，有着一种梦幻的色彩，有着心荡神怡和扬扬自得的神情，苔丝对此无法理解。

“嘿，你可回家了，俺真高兴，”她妈妈刚哼完曲子，就开口说道，“俺正想出去把你爹给找回来;不过，更要紧的，俺想跟你说说发生的事情。宝贝，你听了一定会乐坏哩!（德贝菲尔夫人总是习惯于说土话;她的女儿呢，由于在国立学校跟着一个伦敦毕业的女教师受了六年的小学教育，所以能说两种话，在家里或多或少是说土话，在外面的时候以及跟有身份的人说话的时候，则是用普通话。）

“是俺不在家时发生的？”

“嗯!”

“今儿下午，俺看见俺爹怪模怪样地坐在马车里，是不是跟这桩事儿有关？他出什么丑呀？俺羞得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哩!”

“对呀，正是跟这桩事儿有关哩!已经查明，俺们家是全郡最有名望的大户人家哩……俺们的真实姓氏是德伯维尔!……听了这话，你不感到胸膛都挺起了好多吗？正是因为这个，你爹才搭马车回家的，并不像人家瞎猜的那样，说他是喝醉了。”

“俺听了很高兴。妈，这桩事儿对俺家有没有什么好处呢？”

“哦，有好处的!人家认为这桩事儿也许会大有好处哇!不消说，这事儿一传出去，那些跟俺们一样高贵的人们，就会乘坐马车，一窝蜂似的来这儿拜访。你爹是在打沙斯顿回家的途中得知这桩事的，他把来龙去脉全都讲给俺听了。”

“俺爹现在上哪儿去啦？”苔丝突然问道。

母亲没有直截了当地明确回答。“你爹呀，今朝上沙斯顿找了大夫。好像害的不是痨病。说是他的心脏周围积了一层厚厚的脂肪。嗯，就像这个样子。”琼·德贝菲尔边说边用泡湿的拇指和食指比划成“C”字形状的缺口圆圈，又将另一根食指朝胸口指着，“大夫跟你爹说，‘眼下呀，你心脏的这一面全被脂肪蒙住了，这一面也蒙住了，只有这块地方还没蒙上。若是这儿也蒙住了，变成这个样儿，’”德贝菲尔夫人说到这里，将两根手指头合拢，构成一个完整的圆圈，“‘那么，德贝菲尔先生，你就该上西天了。’他对你爹说:‘你或许能挨上十年，或许熬不过十个月，甚至十天。’”

苔丝神色惊讶。她父亲尽管突然间变成了不起的人，却也有可能很快升入天国!

“俺爹到底上哪儿去啦？”她又问道。

她母亲露出不赞成这种提问的神色，“你别着急嘛!你那可怜的爹呀，听了牧师的那番话，沉不住气啦，心里头一高兴，就在半个钟头以前跑到罗利弗酒店去了。他也确实需要提提劲，好明儿个一清早就去赶集，不管俺家祖上怎么样，反正那些蜂窝总得送到集子上去。路儿远得很哩，夜里过了十二点，他就得动身。”

“提提劲？!”苔丝情绪急躁地说道，泪水涌出了眼眶，“老天哪!上酒馆去提劲!妈，你也信他的话!”

“哪里的话，”母亲激动地说，“俺可没有信哪。俺一直在等你回来照看家庭，好让俺去拽他回家。”

“俺去找。”

“哦不，苔丝。你知道，你去没用。”

苔丝没再劝解。她知道母亲反对她去找是意味着什么。德贝菲尔夫人的短上衣和女帽早就灵巧地挂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准备接受这次经过仔细考虑的短途行程，这位主妇所哀叹的倒不是非出门不可，而是这次出门的原因。

“把这本《测命大全》拿到外屋去吧。”琼·德贝菲尔边说边擦手穿衣服。

苔丝拿起书，母亲也起身出门了。

上酒馆去找自己得过且过的丈夫，是德贝菲尔夫人在拖儿带女的脏乱生活中仍旧存留的乐趣之一。……坐在丈夫的身边，坐在他向她求婚时的同一个地方，她就有了一点鸳梦重温的感觉了。过去那时候，她对他性格中的缺陷视而不见，只把他当做理想的情人。

留下苔丝和弟弟妹妹在一起了，她首先把测命的书送到外面的草棚，塞在屋顶的稻草里……苔丝沿着庭院小道返回屋内的时候，陷入沉思，她感到纳闷:母亲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查测命书，到底希望从中得到什么呢？她猜想，关于祖宗的最新发现一定与此有关，但她没有料到，这事纯粹与她有关。然而，她也没工夫对此过多琢磨，她得往白天晒干了的衣服上喷水，还得陪伴她九岁的弟弟亚伯拉罕和十二岁半的妹妹埃丽莎—露易莎（都管她叫丽莎）。更小一些的弟弟妹妹们都已经上床睡觉了。苔丝和她的大妹妹相差四岁多，之所以造成这么大的间隔，是因为有两个娃娃出世不久便夭折了。所以，当她独自与弟弟妹妹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就表现得很像一个“代理母亲”了。跟在亚伯拉罕后面出世的，还有两个女孩，一个叫盼盼，一个叫洁洁;接着是三岁男孩，最后才是刚满周岁的婴孩。

所有这些小家伙都是德贝菲尔船上的乘客——他们的欢乐、他们的必需、他们的健康、甚至他们的存在，都全靠德贝菲尔家的两个大人来决定……

天已经很晚了，可是，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归来……妈妈出去找人，对苔丝来说，等于多了一个要找回的人。苔丝开始觉得，一个身体不好的男人，还指望凌晨一点之前起程赶集，不应该在这么晚的时候还待在酒馆里庆贺自己的血统。

“亚伯拉罕，”她对小弟弟说，“你戴上帽子——不用怕——去一趟罗利弗酒店，看看爹妈到底怎么了。”

小男孩从凳子上敏捷地一跃而起，打开门，立刻窜进了门外的茫茫夜色之中。又是半个钟头过去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有一个返回。亚伯拉罕也像父母一样，都好像陷进酒馆不能自拔了。

“俺得自己去才行。”她说。

接着，丽莎上了床，苔丝把孩子们全都锁在家里，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洞洞的、弯弯曲曲的篱路或马路上，这条路在修造的时候，还不是寸土似金的年代，而且一根指针的时钟就足以划分一天的时间。

4

德贝菲尔夫人离开苔丝之后，快速赶到马洛特尽头处的“罗利弗酒馆”。

聚在屋内的其余的人都向德贝菲尔夫人投过一瞥，并点头表示欢迎，接着，德贝菲尔夫人走到丈夫坐的地方。他正在那儿出神地低声哼吟:“俺也像有的人家那样好啦!俺家在绿山下的王陴有许多祖坟，在整个威塞克斯，谁也比不上俺了!”

“俺脑袋里出现了一个了不得的——打算!俺想跟你说一说。”满心欢喜的妻子压低声音对丈夫说道，“嘿，约翰，你没看见俺吗？”她用胳膊肘推了推丈夫，而做丈夫的看着妻子时如同透过窗户望着远方，嘴里还是在一个劲地哼哼唧唧。

“嘘!别哼得这么响，我的好人，”老板娘说道，“要不然，衙门里若是有人路过这儿，会把我的执照没收的。”

“俺猜，他给你们说过俺家的事啦？”德贝菲尔夫人问道。

“是的，多少说了点儿。你想，能从这里面捞到油水不？”

“哦，这可是秘密啦，”琼·德贝菲尔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即使坐不上大马车，能和坐大马车的攀个亲戚也不错呀。”接着，她放低喉咙，轻声对丈夫说:“你跟俺说了那桩事以后，俺就一直琢磨着，俺想起一位有钱的老太太，住在狩猎林边上，离特兰岭很近，正是姓德伯维尔。”

“啊——你说什么来着？”约翰爵士问道。

她把这一情报重复了一遍。“那个老太太一定是俺们家的亲戚，”她说，“俺的打算就是派苔丝去认亲。”

“你这么一提，俺倒是想起来了。的确有一个姓德伯维尔的老太太。”德贝菲尔说，“特林厄姆牧师还没想到哩。但是，与俺家相比，她算得了什么!没准是从诺曼王朝时代传下来的一支末房。”

这对夫妇正在全神贯注地商讨这一问题，所以谁也没有在意小亚伯拉罕已经溜进房间，正在等待叫他俩回家的时机。

“她很有钱，她一定会注意上俺家姑娘。”德贝菲尔夫人继续说，“这将是一桩非常好的事情。俺真不明白，一个家族的两房人家干吗不能彼此来往呢？”

“是呀，俺们都去认亲嘛!”亚伯拉罕从床架下兴致勃勃地说道，“一旦苔丝姐姐跟老太太住到了一块儿，俺们都去看她，俺们坐她的大马车，还穿华贵的黑衣裳!”

“小家伙，你怎么跑来啦？你胡说些什么呀？还不快走开，到楼梯上去玩吧，等爹妈准备好了一块儿走!……嗯，苔丝是该去看看俺们那个本家。她一定会讨老太太的欢心——苔丝一定会的，这样，就很有可能嫁给一个高贵的绅士。反正，这俺是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俺在《测命大全》里查了她的命，上面正是这么说的呀!……你该看看，她今儿个有多漂亮!她那皮肤呀，像公爵夫人那般娇嫩啊。”

“姑娘自己愿不愿意去呀？”

“俺还没问她哩。她还不晓得这样的阔太太是俺们的本家哩。不过，只要这桩事儿能使她婚姻大吉，她不会说不去的。”

“苔丝的脾气可古怪呢。”

“不过她本性还是听话的孩子。这事交给俺来办吧。”

虽说这是夫妻之间的知心话儿，不过，坐在旁边的人还是足以明白它的意义，知道德贝菲尔夫妇现在进行的交谈事关重大，非同一般，知道他们那个漂亮的闺女苔丝前程美好，婚事大吉了……

话题逐渐扩大，这时，楼下又传来别的脚步声。

“这是俺自己的几个朋友，是俺花钱请来看游行会的。”老板娘迅速地重新使用了一遍现成的话，以防不测，接着她认出新来者竟是苔丝。

在这熏天的酒气之中，坐着几个脸上布满皱纹的中年人倒不算不合适，可是，在苔丝的母亲看来，年轻姑娘的优美身段混入其中，显得极不相称，于是，还没等苔丝那黑沉沉的眸子里闪出责备的目光，她父亲和母亲就站了起来，急匆匆地喝干杯中的酒，跟在女儿身后下楼了……

快到家时，那位一家之长突然又一次旧病复发，哼起小调，仿佛是见到现在的住所过于简陋渺小，所以借此来壮大自己:“俺家在王陴有块坟地!”

这会儿苔丝心里想的并不是祖宗的事，而是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所以她岔开了话题:

“恐怕俺爹明儿个不能起早去赶集了。”

“俺吗？个把钟头以后俺就好端端的了。”德贝菲尔说道。

十一点的时候，全家人才上了床，而最迟明晨两点就得带着蜂窝动身，因为要在礼拜六赶集之前把蜂窝分给卡斯特桥的零售商，可是到那儿的路程有二三十英里，而且路儿很差，马儿和车辆也是速度最慢的。一点半的时候，德贝菲尔夫人走进苔丝和弟弟妹妹们睡觉的房间。

“你那可怜的爹去不成了。”她对苔丝说道。女儿的一双大眼睛在母亲推门的时候就睁开了。

苔丝在床上坐起来，迷失在梦幻与现实之间。

“可是总得有人去呀。”她答道，“卖蜂窝本来就已经晚了。今年蜜蜂分窝的时节很快就要过去了。若是拖到下个礼拜赶集的时候，就没人买了，那么，就只好搁在自家里了。”

德贝菲尔夫人好像没法应付眼前这种紧急的事儿。“或许，能找个年轻的小伙子去？找一个昨儿非要跟你跳舞的？”母亲马上提议说。

“不成!无论如何俺也不能这样做!”苔丝自豪地大声说道，“若是让别人知道了，那可真是羞死人哪!俺想，只要亚伯拉罕肯做伴，俺就能去!”

她母亲最后赞同了这种安排。在同一个房间的拐角上，小亚伯拉罕被从深沉的睡梦中唤醒过来，当他神志恍惚，还在梦乡徘徊的时候，就要他穿上了衣服。与此同时，苔丝也匆匆穿好衣服，姐弟俩点亮灯笼，上了马棚。破旧的货车早已装好了，姑娘把老马“王子”牵了出来，它比那辆破车好不了多少。

这匹可怜的牲畜莫名其妙地望望夜色，看看灯笼，又凝视着两个人影，仿佛不相信在这个时刻，在别的有生之物都在棚中屋内安然歇息的时候，它竟被叫出来吃苦卖力。姐弟俩在灯笼里放了一些蜡烛头，就把灯笼挂在马车的左边，然后拍马起程……

“苔丝!俺们现在成了贵族了，你不高兴吗？”

“不是特别高兴。”

“但是，俺们那了不起的本家将帮你嫁给一个高贵的绅士。一定高兴吧？”

“俺？俺们了不起的本家？俺们可没这样的本家呀。你脑袋瓜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俺是在找爹的时候，在酒店里听爹妈说的。说俺们在特兰岭有个本家，是一个很阔的老太太。妈说，你要是上老太太那儿去认本家，老太太就会帮你找个好婆家。”

他姐姐突然变得一声不吭了，陷入沉思默想之中。亚伯拉罕继续不停地讲着，与其说讲给别人听，不如说只图自己说得痛快，所以，姐姐在那儿想得出神，是与他毫不相干的。

“这会儿别提那桩事了!”苔丝大声嚷道。

“苔丝，你不是说过一个星星就是一个世界吗？”

“是的。”

“全都像俺们这儿的世界吗？”

“不晓得，可俺是这样想的，有时候，它们就像俺家那棵尖头苹果树上的苹果。大多数光洁完好，没有毛病——只是少数，遭了虫害。俺们投胎时偏偏没能选定光洁完好的!”

“真是这么回事吗，苔丝？”亚伯拉罕把这稀奇的事情重新考虑了一遍，感慨万千地朝苔丝转过身子，问道。“要是俺投胎时选定了一个光洁完好的，那又会是什么样儿了呢？”

“那么，爹就不会老咳嗽了，也不会讨人嫌了，更不会醉得不省人事，赶不了这趟集了。妈妈嘛，也不至于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洗衣服了。”

“那么，你一生下来就是阔太太，不用嫁了阔人才当阔太太，是吧？”

“唉，亚伯，不要——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亚伯拉罕独自陷入沉思，不一会儿，他就昏昏欲睡了。苔丝不是驾马的能手，可她觉得，暂且可以由她来照应，所以她叫亚伯拉罕想睡就睡一下。她在蜂箱前为他挪了个窝儿，以防他摔下去，她自己接过缰绳，车子像方才一样慢吞吞地行驶。

“王子”只有劲拉车，没有多余的精力干别的事了，所以驾驭它是很容易的。这会儿，没有同伴使苔丝分散心思，所以她比以前更加想得出神了。

她细细琢磨自己生平中的错综复杂的事儿，仿佛看到了父亲虚荣的骄傲;仿佛看到了母亲想象中的那个向自己求婚的上等绅士;仿佛看到这位贵人自鸣得意地对她挤眉弄眼，嘲笑她家境贫穷，嘲笑她那些化为尸骨的武将祖宗。一切事物都越发变得荒诞不经，她再也不知道时间在怎样流逝。忽然，车子猛地一颠，把她在座位上掀了一下，这才使她从睡梦中惊醒，原来，她也睡着了。

车子比她睡觉前多行了好长的路程，现在已停了下来。一种她平生从未听到的沉重的呻吟从车前传到她的耳中，接着是一声“嗬——嗨”的叫喊。

她车上的灯笼已经熄了，但却有另一盏更亮的灯笼照在她的脸上。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马具和另一个横在路上的东西缠在一起。

苔丝在极度惊愕中跳下车子，发现了可怖的事实，原来，那呻吟是从她父亲可怜的老马“王子”嘴里发出来的。一辆早晨的邮车，两个轮子一点声响也没有，像通常一样，如同箭一般在路上飞驰，方才，撞到了她这辆黑灯瞎火的慢慢吞吞的马车。邮车尖锐的车辕如同一柄利剑插进了可怜的“王子”的胸部，鲜血从伤口泉水般地往外直喷，落到路上还嘶嘶直响。

苔丝在绝望中跳上前去，用手去堵那个流血的洞口，结果只是把她从头到脚都溅上了鲜红的血点。于是她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观望。“王子”也竭尽全力支撑着身子，一动不动，一直挺到它突然栽倒在地，瘫成一堆……

5

老马一死，苔丝一家人的生活便失去了基本保障。苔丝觉得内疚，但是不知道如何帮助父母摆脱困境。而她的母亲却希望苔丝去找一个很阔的德伯维尔老太太认亲，以便得到帮助。但苔丝自尊心极强，特别不愿以穷本家的身份去求阔佬。

“俺宁愿找点活儿做。”她喃喃地说。

“德贝菲尔，这事得靠你了。”妻子向坐在后面的丈夫转过身子，说道，“若是你说她非去不可，她一定会去的。”

“俺不想让俺的孩子跑到素不相识的本家跟前，去沾人家的光。”他嘟嘟囔囔地说，“俺家是这个家族中最高贵的一房，俺又是一家之长，得与这个身份相称才是。”

苔丝觉得，父亲留她在家的理由，比她自己不愿去的理由更加糟糕。“好吧，妈，既然马儿死在俺的手里，”苔丝悲伤地说，“那么，俺得做点事情弥补弥补。去看那个老太太，俺倒不在乎，不过，求她帮助俺家这件事，得让俺看着办了。还有，你别指望她能给俺找个什么好丈夫——那真是无稽之谈。”

“说得很对，苔丝!”她父亲故作庄重地评述道。

“谁说俺有这样的想法？”琼·德贝菲尔问道。

“是俺从你心里头猜出来的，妈。不过，俺会去的。”

翌日凌晨，她很早就起了床，走到叫做沙斯顿的小山镇，又从这儿搭上了一周两次的大篷车。这班从沙斯顿向东跑往切斯堡的大篷车，途中要经过特兰岭教区，那位缥缈、神秘的德伯维尔老太太就住在那儿。

在这个难忘的早晨，苔丝·德贝菲尔的路程延伸在布莱克摩山谷东北部的丘陵地带。她就是在这个山谷里出生并长大成人的。在她看来，布莱克摩山谷就是整个世界，谷里的居民就是整个人类……

随着苔丝逐渐长大，开始有些懂事的时候，她看到母亲不假思索地给她生了这么多小弟弟小妹妹，而且照料他们、养活他们是那么困难重重，她便很像是个马尔萨斯的信徒了。就智力而言，苔丝的母亲完全是个嘻嘻哈哈的小孩子:在她这一大群听天由命的孩子中，她只不过是附加的一个，而且还不是最大的一个。

然而，苔丝很快成了慈祥的大姐姐，非常疼爱自己的弟弟妹妹，为了尽可能地照顾他们，一放学，她就到附近的地里帮着晒干草、收庄稼，或者，根据自己的偏爱，帮着挤牛奶、搅黄油，这些活儿都是以前她父亲养奶牛的时候她学会的，她手脚灵巧，所以干得胜于别人。

家庭的重负似乎一天一天地落到她年幼的肩上，所以，代表德贝菲尔一家去拜望德伯维尔府第，自然而然应是苔丝分内的事。应当承认，德贝菲尔一家这一回算是派出了最能拿得出手的人。

她在特兰岭十字路口下了车，步行爬了一座小山，朝名叫狩猎林的方向走去，因为人家告诉她，德伯维尔老太太的府第“坡居”就坐落在狩猎林的边上。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庄园主的住宅，没有田地，没有牧场，也没有怨声载道的佃户，庄园主也不必对佃户不择手段地敲诈勒索，以此来供养自己和全家。不是这样，远不是这样，它纯粹是为了享乐而建造的乡间宅第，除了为居住的目的所占的土地，以及一小块由主人掌管、并由管家照料的种着玩儿的场地外，这儿没有任何惹人烦恼的土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砖门房，墙上爬满了厚密的常春藤，直到屋檐。

“俺还以为是个老门户呢，谁知全是新的!”她天真淳朴地说。她感到后悔，觉得不该那么爽快地听从了母亲要她“认亲”的计划，她本该在离家近一些的地方想想法子。

在这块守旧的地方，像德伯维尔（起先他们管自己叫斯托克—德伯维尔）这样的占有一片房产的家庭，不是随便可以找到的。

特林厄姆牧师说，在本郡或附近地区古老的德伯维尔家族中，拖沓的约翰·德贝菲尔是唯一真正的嫡系子孙，此话倒是说对了，他本该再添上一句，说斯托克—德伯维尔一家，就像他本人一样。并不是德伯维尔家族的后裔，对于这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然而必须承认，把一个新兴的门第“嫁接”到衰微了的古老的姓氏上，确实是件各得其所的事。

前不久去世的西蒙·斯托克先生是北方的一个诚实的商人（有人说他是放债的）。他发财之后，决定在英国南部地区定居，当个乡绅，远离做买卖的地方。决心一下，他就觉得很有必要把自己的姓氏改换一下，使人家不能轻而易举地辨出他就是过去那个精明的买卖人，而且也不至于像原先的姓氏那样生硬平常了。因此他在大英博物馆里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仔细研读了他想定居地区的有关家族的文献，包括完全灭绝、一半灭绝、完全衰败以及破产的家族。他认为“德伯维尔”这个姓看起来听起来都不比别的差，于是，德伯维尔这个姓氏就和他自己的姓连了起来，永远成了他自己和他后代的姓氏……

关于这番离奇的来龙去脉，可怜的苔丝及其父母自然无从知晓，这对于他们非常不利:的确，这种添加姓氏的可能性他们并非熟悉;他们显然认为，虽然漂亮的面孔也许是命运的赠品，但一个家庭的姓氏则是与生俱来的。

苔丝仍旧犹豫不决地站着，像一名将要跳水的泳者，不知是坚持还是后退，恰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帐篷黑沉沉的三角门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叼着烟卷的个头很高的青年。

他皮肤黝黑，嘴唇很厚，显得红润、光洁，但样子很不好看。嘴上有两撇修饰整齐的黑色八字胡，两端的胡尖向上撅着。他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三四岁。尽管他的轮廓中带有一些粗野的习气，但他那绅士般的脸上以及那双滴溜溜的眼睛中，则含有一种异常的力量。

“嗬，我的美人儿，我能为你效劳吗？”他边说边走上前来。发觉她站在那儿惊慌失措的时候，他接着说:“不要紧的。我是德伯维尔先生。你是来看我的，还是看我妈妈的？”

这儿的房屋和庭园已经出乎苔丝的意料，而这位同姓者德伯维尔先生会是这么个模样，与她的想象更是判若天渊。在她的想象中，这是一位德高望重、派头十足的老人，德伯维尔家族的一切特征都在他身上得到升华，过去的阅历，一定在他脸上留下了道道犁沟，如同象形文字，表现了英国和他家族几个世纪以来的历史。但是，既然到了无法退却的地步，她就只好鼓起勇气，应付目前的局面。

“我是来看您母亲的，先生。”她回答道。

“恐怕你不能看她——她有病。”冒牌贵族之家的现任代表答道。他叫亚雷克，是不久前去世的那位乡绅的独生子。“你有事难道不能找我吗？你找她到底有何贵干？”

“这事儿——真是愚蠢可笑，”她结结巴巴地说，“恐怕我不能讲给你听!”

“不要紧，我喜欢愚蠢可笑的事儿。再试试看，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吧，亲爱的。”他和蔼可亲地说。

“是妈妈叫我来的，”苔丝接着说，“不过，的确，我心里头也想来。但我没料到情况会是这样。先生，我上这儿来，是为了告诉你，我们和你是同宗同族哩。”

“嗬!是穷本家喽？”

“嗯。”

“姓斯托克？”

“不，德伯维尔。”

“对，对，我是说德伯维尔。”

“我们家的姓念白了，变成了德贝菲尔，但我们有一些证据表明，我们就是姓德伯维尔。考古家坚持这样认为，而且——我们家还有古老的印章，上面刻着盾，盾上刻有后脚立起来的狮子，上头还有一座城堡。我们家还有一把非常古老的银匙，匙子底是圆的，就像长柄勺子那样，上面也刻着那样的城堡。不过，妈妈老是用它拌豌豆汤，都磨得不成样子了。”

“毫无疑问，我的盔饰上刻的就是城堡，”他温和地说，“我的纹章上刻的也是一头后脚立起的狮子。”

“所以我妈说，我们应该让你知道——因为我们最近出了事，失去了一匹马，而我们又是德伯维尔家族的长房。”

“我敢说，你妈妈真是一片好心。拿我来说，也会理解她的这一举动。”亚雷克边说边盯着苔丝，弄得她脸都红了，“这么说，我漂亮的姑娘，你是以本家的身份，来拜望我们喽？”

“我想是的。”苔丝支吾地说，神色又显得局促不安了。

“嗯，这倒没什么不好。你家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

她把事情的经过作了简单介绍。在回答他进一步提出的问题时，她对他说，她想搭把她带到这儿来的大篷车回去。

“还要过好长时间，大篷车才能经过特兰岭十字路口。我漂亮的小妹妹，我们在周围随便转一转，消磨消磨时间，好不好呀？”

苔丝希望尽可能地缩短在此拜望的时间，但年轻的先生极力劝说，于是她就答应陪他走一走。他领着她参观了草地、花圃、温室，接着又把她领到果园和玻璃暖房，在这里，他问她爱不爱吃草莓。

“到了草莓熟了的时候，”苔丝说，“当然爱吃喽。”

“这儿的草莓早就熟啦。”说罢，德伯维尔动手采摘做样品的草莓，一个一个地递到站在身后的苔丝的手中，过了一会儿，当他采到一个特别美好的属于“英国皇后”品种的草莓时，他直起腰来，捉着草莓柄儿，把它往苔丝嘴里塞。

“不——不!”她急忙说道，并伸出手挡在他的手和她的嘴唇之间，“我喜欢自个儿拿。”

“瞎扯!”他坚持要把草莓往她嘴里塞，她略显难过地张开了两片嘴唇，把草莓咽了下去。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段时间。苔丝一半乐意，一半勉强地吃着德伯维尔塞给她吃的东西。草莓再也吃不下了的时候。他就在她的小篮子里装了一些。接着，他们来到了一丛一丛的玫瑰旁边，他采了一些鲜花，戴到她的胸前。她好像在梦境中一般，一切都听任摆布。胸前再也戴不下的时候，他又采了一两枝花苞插在她的帽子上，并且无比慷慨大方地又在她的篮子里堆了好些玫瑰花儿。最后，他看了看表，说:“现在你该吃点东西了，如果你想搭大车回沙斯顿，时间还来得及。来吧，我看能为你弄点什么吃的。”

斯托克—德伯维尔又把她领回草地，带进帐篷，叫她在篷内等着，他去了不久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便餐食品，亲手把它摆到苔丝的跟前。显然，这位绅士不愿叫仆人来打搅这一令人愉快的私下会见。

“我可以抽烟吗？”他问。

“哦，当然可以，先生。”

他透过弥漫于帐篷的缕缕烟雾，看着她优美地不自觉地咀嚼。

她很快就吃好了。“现在我得回家去了，先生。”她边说边站了起来。

他陪着她顺着车道走着，当正房从他们视野中消失的时候，他问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苔丝·德贝菲尔，住在马洛特。”

“你说你家最近失去了一匹马？”

“是的——死在我的手里!”她回答说，接着，她眼中噙着泪水，向他讲述了“王子”死亡的详细经过，“因为这个，我真不知道我该为父亲做些什么才好!”

“我得想想，看能不能帮帮你。我妈妈一定会为你想个应急措施的。不过，别再胡扯什么姓‘德伯维尔’了;‘德贝菲尔’，不瞒你说，完全是另外一种姓。”

“我也不稀罕什么更好的姓了，先生。”她有些尊严地说。

他们来到车道拐弯处，在高大的松树和杜鹃花之间，在前面的门房还看不见的时候，有一瞬间，只有一瞬间，他把脸朝她凑去，好像要——然而，没有;他改变了念头，放她走了。

事情就是这么开头的。假若她看出了这次会见的意义，她也许就会反躬自问:为什么这一天她命中注定要被一个不对头的人看见并且对她馋涎欲滴呢？而偏偏没有发现称心如意、在各个方面都很理想的人？所谓称心的和理想的人，也并非指超然人间的杰出人物，在她所见过的人中，有一个也许可以够格，然而，她在他的心目中，也许不过是昙花一现，没留下什么印象。

事情总是计划得很好，实施得很差，被召唤者和来者极少相符，恋爱的人与恋爱的时机也很难吻合。当两个人一见面就导致作乐的时候，老天爷对可怜的人们很少说一声“当心!”当一个痛苦的灵魂呼喊“老天爷，你在哪里？”的时候，老天爷也很少回答一声“我在这里!”

德伯维尔回到帐篷，两脚叉开跨坐在凳子上，反复琢磨着，脸上闪现出得意的光芒。接着，他放声大笑起来。

“嘿，真是该死!竟有这种滑稽可笑的事情!哈——哈——哈!好一个肥嫩诱人的妞儿!”

6

苔丝乘坐返回沙斯顿的大篷车。车上，她低头朝下看的时候，戴在胸口的玫瑰意外地扎到了她的下巴。苔丝耽于幻想，迷信预兆，觉得被玫瑰刺扎了是个不祥之兆。

苔丝留在沙斯顿过夜，第二天下午才下山回家。她刚跨进门，就得知母亲当天收到了一封邀请她到特兰岭工作的信。

一个礼拜之后的一天，德伯维尔老太太的儿子以他母亲的名义前来询问苔丝是否同意去特兰岭工作，照顾老太太的养鸡场。迫于家庭的压力，苔丝终于答应了。

苔丝最终打定主意之后，不那么坐卧不安、心不在焉了，她怀着自信的心情料理着事情，心想，这一回靠这轻松的工作就可以挣钱为父亲买匹马了。她本想在学校里当个教员，可是命运似乎另有安排。由于苔丝在智力方面比她母亲成熟，所以她一时一刻也没认真考虑过母亲在她婚姻方面所抱的希望。那位头脑简单的女人，几乎从女儿出生的那年起，就一直在为女儿物色美好的对象了。

7

苔丝在约定离家的那天早晨，没等天亮就醒过来了。现在，外面还是一片黑暗，树林里依然静悄悄的，只有一只具有先知先觉的鸟儿放出清脆的歌声，仿佛确信自己至少知道一天的准确时间，而其余的鸟儿则缄默不语，仿佛同样确信它把时间弄错了。苔丝一直在楼上收拾行装，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她穿着平时的普通衣服，走下楼来，她把过节穿的衣服小心谨慎地叠放在箱子里了。

接苔丝的有两辆马车，一辆是运行李的大车，另一辆是亚雷克·德伯维尔所驾的崭新明净的轻便双轮马车。

8

亚雷克·德伯维尔跳上车子坐在苔丝身旁，拍马行驶在第一座山的山脊上，车子疾速奔驰，不一会儿，就把装箱子的大车甩得远远的。一路上，他一个劲儿地恭维苔丝。

本来，苔丝·德贝菲尔是很有胆量的，然而，自从上次老马出事以后，她对于坐车就感到异常胆怯了，车子略微有点不稳，她就不免感到惊慌。而现在德伯维尔满不在乎地驾车狂奔，她就显然感到惶恐不安了。

苔丝请求亚雷克下坡的时候马车行得慢一点，但是亚雷克没有理睬。

他们向下疾驶，车轮像陀螺似的嗡嗡直响，马车左右摇晃，使车轴与行进的线路微微倾斜，马儿的身影在他们眼前像波浪一样起伏。有时，一只轮子似乎离开地面有好几米远，有时，一块石子被马蹄踢得直打转儿，直落到树篱上。马蹄下，石子的火花比日光更为灿烂。随着他们向前飞驰，笔直的路上的景象扩大了，道路边的土坡向两旁分开，就像一根木棍劈成两半，在他们肩膀的两边飞驰而过。

风儿透过苔丝的薄纹裙，直穿她的皮肉，她洗净的头发在身后飘拂。她下决心不明显表露自己的恐惧，但她却紧拉着德伯维尔执缰的手臂。

“别抓我手臂!要不然，我们全会完蛋的!你抱住我的腰吧!”

她抱住了他的腰，就这样驰到了山下的平路。

“谢天谢地，尽管你这么莽撞，可现在总算平安无事了!”她说道，气得满脸通红。

“苔丝，瞧你，竟然发火了!”德伯维尔说道。

“这倒是实话。”

“哼，你不能一脱离危险，就这样忘恩负义地对待我，把我撒开呀。”

她并没考虑她该怎样主动对待他，不管他是男是女，是木棍还是石块。她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回答，慢慢地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色，就这样，他们又来到另一个高地的顶部。

“现在嘛，又要开始啦!”德伯维尔说。

“不，不!”苔丝说，“请你理智一些。”

“可是，当人们发现自己位于本部最高点的时候，不得不再次下坡呀。”他反驳道。

他放松缰绳，车子再次急驶。当他们颠簸的时候，德伯维尔向她转过脸，用戏弄般的口吻说:“我的美人儿，像刚才一样，再用手臂搂住我的腰吧。”

“决不可能!”苔丝斩钉截铁地说，尽量坐稳身子，竭力不去碰他。

“让我亲一下你那片圣洁的樱唇，苔丝，要么，亲一下你那张火辣辣的脸，这样的话，我就刹车，我说话算数，一定刹车!”

听到这话，苔丝万分震惊，更加往后退缩，这时，德伯维尔又重新催马，把她摇晃得更加厉害了。

“做别的不行吗？”她终于绝望地嚷道，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她母亲把她打扮得这么漂亮，显然是害了她了。

“别的不行，亲爱的苔丝。”他答道。

“啊，我不知道——好吧，我不在乎!”她可怜巴巴地喘着气说。

他抓紧缰绳，马车的速度减慢下来，他准备实施他所热望的亲昵行为，这时，她仿佛勉强意识到了自己的尊严，把脸侧向一旁。由于他手上缠着缰绳，所以没有力量来对抗她的变动策略。

“嘿，他妈的，这会把我们两人的脖子都拧断的!”这位任性的、情欲炽热的同路者大声骂道，“看你敢不敢说话不算数了，你这个小妖精!”

“好吧，”苔丝说，“既然你这么任性，我就不动弹了!我原以为你既然是我本家，就会对我好，就会保护我呢。”

“什么本家不本家，去他妈的!”

“可我不愿让任何人亲我，先生!”她乞求道，一颗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下来，她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嘴角剧烈地抽动着，“若是我早知道，我就不会来了!”

他毫不宽容，而她则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德伯维尔给了一记老练的亲吻。他刚亲完，她就羞得满脸绯红，急忙从衣袋里掏出手绢，擦着脸颊上那块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他正像一团炽热的火焰，见了这一情景，不免感到恼怒，因为苔丝的行为完全是无意识的。

“你这个乡下毛丫头，未免太敏感了!”年轻人说道。

对此，苔丝没有回答。说实在的，她也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只用手绢往脸上本能地擦了一下，根本没有想到这是对他的冷漠。实际上，她这么一擦，就等于取消了那记亲吻，如果这在生理上是可能的话。她模糊地感觉到他很恼火，所以，当他们不慌不忙地驶在梅堡荡和温格林的时候，她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然而，没过多久，使她极度惊慌的是，前方又出现一个山坡。

“你必须为刚才的行为向我道歉!”他又开口说道，那受到伤害的音调依然留存着，他边说边挥舞着鞭子，“除非你同意让我再亲一下，并且不用手绢擦掉。”

她叹息一声。“好吧，先生!”她说，“哟，我的帽子!”

她说话的当儿，帽子被风吹到了路面上，因为现在是上坡，速度自然很慢。德伯维尔停住马车，并说替她去捡，可是苔丝已从另一边下车了。

她折回身捡起了帽子。

“天哪，你如果可以不戴帽子的话，一定显得更漂亮。”他边说边透过马车的后部凝望着她，“来，快上车吧!怎么啦？”

帽子戴好了，并且系起来了，但苔丝没有朝前跨步。

“不上了，先生，”她说道，露出她的红唇白齿，眼睛里也燃起了胜利的喜悦，“既然我心里有数了，我就不会再上车了。”

“什么——你不愿上车坐在我的身边了？”

“是的，我宁肯步行。”

“到特兰岭还有五六英里路呢。”

“路有多远，我不在乎。何况，后面还有大车呢。”

“你这个小滑头!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让帽子吹掉的？我敢发誓你一定是的!”

她故弄玄虚，沉默不语，他相信自己猜中了。

于是，德伯维尔对她诅咒，对她辱骂，骂她诡计多端，骂出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语。他突然掉转马头，想把车子朝她轧过去，但只是把她夹到了马车和树篱之间。因为他不能那么唐突地把她伤害。

“你这样满口脏话，真该感到羞耻!”苔丝爬到了树篱上，从篱梢情绪激昂地对着他大声吼叫，“我压根儿不喜欢你!我憎恨你，讨厌你!我要回到我妈妈那儿去，我一定会回去的!”

见到她发起脾气，德伯维尔的怨气倒顿时烟消云散了，于是他诚恳地露出笑脸。

“嘿，你这样，我更爱你了。”他说，“来吧，我们讲和吧，我再也不违背你的意愿去做任何事了。我敢以生命担保!”

可是仍然无法劝导苔丝重新上车。但她也并不反对他驾着马车跟在她的身边，他们就以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地朝特兰岭迈进。德伯维尔看到她徒步行走，不时地表露出一种极度的苦恼，因为是他行为不端，她才被迫这么做的。现在，她也许真的很信任他了，但他曾使她一度丧失信心，所以她继续步行，满腹心思地向前走着，好像在思考是否该掉头回家。然而，既然她的决心已下，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原因，她现在突然改变主意，那未免太孩子气了，她若是提着箱子回去，全盘改变她的家庭在如此感伤的土地上重整家业的计划，那怎能对得起自己的父母？

几分钟以后，“坡居”的烟囱出现在视野之中，接着，苔丝目的地——养鸡场和小屋，也出现在右边那个舒适、僻静的角落。

9

苔丝接任管辖的鸡群，以一幢旧草房作为大本营，她不仅要充任它们的监督、伙夫、医生、护士，还要去做它们的朋友。草房坐落的庭院本是一座花园，现在已被践踏成满是沙土的空地。

苔丝出身于以饲养家禽为业的家庭，所以第二天早晨，她就按自己巧妙的想法，做了一番变动和改进，把养鸡场重新布置了一下，她刚忙了个把钟头，围墙的门便打开了，一个戴着白帽子、系着白围裙的女仆走了进来。她是从府第里走出来的。

“德伯维尔太太又像往常一样要看鸡啦。”女仆说道，但觉察到苔丝不太明白她的话，于是又解释说，“太太年纪大啦，还是个瞎子哩。”

“瞎子？!”苔丝说。

但是，她的疑团还没来得及形成，女仆就叫她抱起了两只最好看的红冠青脚鸡，女仆自己也抱起了两只，她领着苔丝朝府第走去。府第尽管装饰华贵，富丽堂皇，但是，房前可见羽毛飞舞，草地上到处摆着鸡笼，种种迹象表明:府第的居住者甚至对不会说话的动物都极度崇拜。

拥有这座府第的主妇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年龄不过六十岁，甚至还不满六十，她戴着一顶大帽子，背着亮光，坐在一楼起居室里的一把扶手椅上。她的脸显得表情多变，不像瞎了多年或者生来就瞎的人们那样，一点也不呆板沉滞。她这种情况常见于那种视力逐步减退的人，尽管竭尽全力但也无法挽救，只好很不情愿地当上了瞎子。苔丝一只手抱着一只被她看管的鸡，走到这位老太太的跟前。

“啊，你就是新来的为我养鸡的姑娘吗？”德伯维尔太太听出了新的脚步声，说道:“我希望你好好地伺候它们。我的管家告诉我，说你是合适的人选。好吧，鸡在哪儿？哦，这是斯特拉特!可它今天不太活泼了，是吗？我想，是因为叫生人摆弄而受惊了。芬娜也是，它们都有点受惊了，是不是？不过，它们很快就会跟你熟悉起来的。”

在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苔丝和那个女仆根据手势，把鸡一只一只地放到她的膝上，她就从头到尾地摸着每一只鸡，检查它们的嘴、冠、翅、爪，以及公鸡的翎毛。她只要用手一摸，就能立刻辨出摸的是哪一只，并能摸出是否有哪根鸡毛弄折了或者拖脏了。她摸一摸嗉囊，就能弄明它们吃的是什么，是否吃得太多或者吃得太少，她心里有什么想法，脸上总是能生动地表现出来。

两个姑娘把带来的鸡又及时地送回鸡场，这一过程不断地重复，直到所有被老太太宠爱的公鸡和母鸡全都送给她摸过为止……

这使苔丝联想起基督教的按手礼来，德伯维尔太太是主教，公鸡和母鸡是受礼的少男少女，她本人和那名女仆就是把孩子们带来受礼的教区牧师和副牧师。在结束这一仪式的时候，德伯维尔太太面部猛一扭动，弄得满脸布满皱纹，向苔丝突如其来地问道:“你会打口哨吗？”

“太太，您是说打口哨儿？”

“是的，吹各种小调儿。”

苔丝和大多数乡下姑娘一样，会打口哨，不过，在体面的人们面前，她不肯承认有这种本事。然而，这一次她却温顺地承认了这一事实。

“那么你每天都得吹一吹。这儿曾有一个小伙子，口哨吹得可好啦，但他走了。我要你对着我的红腹灰雀吹。因为我看不见它们，所以我想听听它们的声音，于是就用这种方法教它们。伊丽莎白，告诉她鸟笼挂在哪里。你明天早上就得开始，要不然，它们在鸣叫方面就会退步的。好几天都没人照应它们了。”

“太太，今儿早晨德伯维尔先生对鸟儿打过口哨呢。”伊丽莎白说道。

“他呀!呸!”

老太太的脸部顿时厌恶得起满皱纹，没再搭话。

这位冒牌的本家就这么结束了对苔丝的接待，鸡也被带回草屋去了。对于德伯维尔太太的行为举止，苔丝倒不太感到惊奇，因为自从看到了府第的大小，她就不再指望什么了。但是，她压根儿也不知道，关于本家的事，德伯维尔跟老太太只字未提。她猜想这位老太太与儿子之间感情并非十分融洽。但这一点她也猜错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嘛，在恨铁不成钢的人们中，德伯维尔太太可不是头一个啊。

尽管前一天的开端并不愉快，但是，在次日的阳光明媚的早上，苔丝就练习打口哨儿了，她发现她从前的本领已经退化，吹不出清晰的曲调了。正在这时，亚雷克出现了。对苔丝一番赞美之后，他答应教她怎样吹口哨。他一边讲解，一边做示范动作。苔丝试了两次，终于成功了，发出了一个真正圆润的声音。

成功的喜悦使她一时得意忘形，眼睛瞪得圆圆的，并且还不知不觉地冲着他嫣然一笑。

“这就对了!既然我使你开了头，那以后你自己一定会干得很出色的。嘿——我跟你说过我不会碰你，尽管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挡住这种诱惑，可我仍然遵守诺言……苔丝，你认为我母亲是个古怪的老太婆吗？”

“我对她还不太了解呢，先生。”

“你以后就会发现她很古怪，她要你学着对她那红腹灰雀打口哨，这还不怪吗？眼下，她很不喜欢我，不过，你只要好好地待她那些鸡，你很快就会受宠于她的。再见吧!你若是有什么困难，需要人帮助，别去找那个管家，直接找我好啦。”

苔丝·德贝菲尔就在这样的气氛下谋求到了一个职位。她第一天的经历典型地代表了随后几天的经历。亚雷克·德伯维尔小心翼翼地与苔丝接近，逗乐般地与她交谈，身边没人的时候，还玩笑般地叫她堂妹，就这样，她与这位年轻人慢慢熟悉起来了，也没有先前那么害羞了，然而，却没有产生别的情感，没有导致新的更温柔的羞怯……

10

在九月里的一个赶会和赶集的日子，苔丝和其他伙伴一起，离开特兰岭，到小集镇切斯堡游玩。因为在夜间她不太熟悉回去的路，所以只好等着和村民们一起回去，直到十一点一刻的时候，他们零零散散地登上了通往家乡的山道。途中，因为一件小事，苔丝遭到一番不公平的欺辱，受到了来自其他村民的一片辱骂。

苔丝又恼又羞，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甩开这一群人。正在这时，骑着马儿的亚雷克出现了。

“伙计们，你们究竟在这儿吵嚷些什么呀？”他问道。

没有人立刻向他解释，其实，他也用不着问。离他们还老远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因而悄悄地向前骑了一阵子，已经很满意地得知事情的大致经过了。

苔丝离开众人，独自伫立在栅门旁边。德伯维尔向她俯下身子。“跳上来，坐在我后面，”他轻声对她说，“我们转眼间就能把这些尖声乱叫的猫子甩得老远!”

她觉得眼前的危机太急迫、太强烈了，因而差点儿晕了过去。假若在生平中的任何其他时刻，她都会拒绝这种殷勤的帮助和陪伴，就像她以前多次拒绝的那样，但是，这一次若仅仅是因为路途的偏僻，她也会照样拒绝的。然而，他这一次的殷勤却是献在节骨眼上，只要她的脚一跳，恐惧和愤慨就会转化为对她们的战胜，所以她听任自己的冲动，攀上栅门，用脚尖登着他的脚背，跳上了他身后的马鞍子。这两个人飞驰到远处苍茫的夜色之后，那些好斗的醉鬼们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11

他们两个一声不吭地骑着马儿，向前慢跑了一段时间，苔丝紧紧地偎依着他，心儿仍旧由于胜利而剧烈跳动，不过在别的方面，她却半信半疑。她观察到，他们骑的马儿不是他有时骑的那匹烈马，因此，她并不感到惊恐……

后来，整晚飘浮在低谷中的一片发亮的薄雾，变得遍地弥漫，把他们紧紧遮了起来。这层雾气好像把月光悬置住了，使它比在清澈的空气中更能渗透。不知是出于这个原因，还是由于心不在焉，或是由于昏昏欲睡，她没有发现他们早已过了通往特兰岭的岔道口，而这位向导却没走上那条道路。

她困顿不堪，难以形容。所以，他们现在骑着马儿慢步行进的时候，差不多半夜一点钟了。她被真正的睡魔所征服。在那忘却一切的时刻，她的头垂了下来，轻轻地靠到了德伯维尔的身上。

德伯维尔勒住马，把脚从马镫上抽了出来，在马背上侧过身子，搂着她的纤腰，把她扶住。

她立刻醒来，进行防御，并且爆发了她易于爆发的报复性的冲动，把他从她身边推开。他本来就坐得很不稳当，经她这么一推，差点儿失去平衡，勉强没有从马背上滚到路上去。幸运的是，这匹马虽然很强壮，但是最为文静。

“你真是不识抬举!”他说，“我并没有心怀鬼胎，只是怕你摔下去。”

她将信将疑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觉得这也许是事实，因此态度缓和下来，低声下气地对他说:“请你原谅，先生。”

“我决不原谅你，除非你表现出对我的信任。我的天哪!”他大声叫嚷起来，“我算是什么人，被你这样的黄毛丫头轻侮一番？足足有三个月了，你玩弄我的感情，躲避我，冷冰冰地拒绝我，我再也受不住了!”

“我明儿就离开你，先生。”

“不，你明天不能离开我!我再问一遍，你是否表现出对我的信任，让我把你搂住？来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我们彼此非常了解。你知道我爱你，认为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姑娘，实际上也正是这样。我能像情人一样对待你吗？”

她非常恼怒，急促地抽一口气，以示反对，接着烦躁不安地扭动身体，凝望远方……

他按自己的愿望，用手臂把她搂住，她也没再表示反对，事情也就这么解决了。他们就这样侧身而行，缓缓前进，到后来，她发现他们已经行了相当长的时间，比平时从切斯堡回去的时间长得多，就算这么缓缓而行，时间也未免太长了，况且他们早就偏离了坚硬的大道，而是行在一条小路上。

“哎呀，我们到了哪里啦？”她大声问道，“正在穿越树林。”

“树林，什么树林？我们肯定走错路了吧？”

“这是狩猎林的一小部分——这个狩猎林是英国年代最久的一片树林。今儿晚上夜色真美，我们干吗不多骑一会儿呢？”

“你怎么这样不老实呀!”苔丝半狡黠半惊愕地说道，并且把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开，以便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也不顾自己有掉下去的危险，“我原认为我推你推错了，觉得对不住你，可是，我刚刚对你表示信任，讨你喜欢，你却这样不老实!快放我下去，让我自己走回去!”

“亲爱的，即便是晴天，你也走不回去呀。跟你说实话吧，我们离开特兰岭已经有好几英里路了。现在，雾越来越大了，你就是走上几个钟头，也出不了这片林子。”

“这个不用你来操心。”她耐心地请求说:“放我下马吧，求求你了。我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只求你让我下去，先生!”

“那么好吧，我会放你下去的，只是有一个条件。是我把你带到了这块远离大路的地方，那么，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觉得我有责任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亲爱的，你看这片大雾笼罩了一切，连我自己也拿不准我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所以，跟你说实话吧，你若是没人帮助，要想走到特兰岭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如果你答应等在这匹马身旁，让我穿过林子走到有道路或有房子的地方，以便辨明我们的确切位置，那我就会心甘情愿地放你下马。待我回来以后，我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该怎么走，到时候你若坚持步行你就步行，你若愿意骑马你就骑马——什么都随你的便。”

她接受了这一条件，从左边下了马，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偷偷地给了她仓促的一吻。他从另一面跳了下来。

“我想我得牵着马儿？”苔丝问道。

“不，没有必要。”亚雷克边说边拍了拍气喘吁吁的马，“它今儿晚上已经累得够戗了。”

他把马牵到灌木丛中，拴在一棵树上，又在很厚的一堆干树叶中，给苔丝弄了个铺位，或者说筑了个窝儿。

“现在你坐在这儿，”他说，“树叶还没发潮。那匹马嘛，你只需稍微留心一点就行了。”

他离开她，朝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说，“顺便告诉你，苔丝，你父亲今天弄到一匹新马了。是别人送给他的。”

“别人？一定是你吧？”

德伯维尔点了点头。

“啊，你真是太好了!”她大声地说道，不过，偏偏在这个时候得向他道谢，所以她说话时带着尴尬的痛苦意味。

“孩子们也得到了一些玩具。”

“我真没料到——你也给他们送了东西!”她嘟囔着，显得非常感动，“我真希望你什么也没送，是的，真希望你什么也没送!”

“为什么，亲爱的？”

“这——会成为我的负担的。”

“亲爱的苔丝，难道你现在不觉得有点儿爱我吗？”

“对你，我很感激，”她无可奈何地承认说，“但我觉得恐怕我并不……”这时她突然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于钟爱于她，这使她非常难过，不由得慢慢地滚下一颗泪珠，接着又是一颗，就这么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亲爱的，别哭!好好坐在这儿，等我回来。”她顺从地坐到他堆的树叶上，身子微微地打着颤儿。“你冷吗？”他问道。

“不太冷——有一点儿。”

他用手指碰了碰她，觉得她身上非常轻柔。“你怎么只穿了这么一件单薄的裙子呀？”

“这是我夏天里最好的衣裳了。我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很暖和，我不知道我要骑马，也不知道会弄到这么深更半夜的。”

“九月里，一到晚上天气就转冷了。让我想想看。”他从身上脱下一件单衣，轻轻地披到她的身上，“好啦——你很快就会暖和的。”他继续说，“现在嘛，我的小美人，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亚雷克·德伯维尔登上了山坡，以便消除自己真正的疑虑，弄明他们到底在狩猎林的哪个部位。实际上，他已经随着性子胡乱地骑了一个多钟头，而且是见弯就拐，只想着延长与苔丝结伴而游的时间，只顾着凝望苔丝那月光下的身姿，压根儿没去理会路边别的东西。他其实并不急于寻找任何能辨别方向的标志，只是希望那匹疲乏的马儿能够歇一会儿。他翻过一座山岭，又越过一个低谷，迎面出现了一条大道的树篱。他很快认出了这条道路，从而弄明了他们的确切位置。于是德伯维尔转身返回，可是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完全下沉了，离天明已经不远了，但是，由于浓雾弥漫，狩猎林好像裹在厚重的黑暗之中。他不得不伸着双手，摸索前进，以免碰到树枝。起初他觉得，要想找到他离开的那个确切地点，简直完全是非他力所能及的。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听到了马儿在附近轻轻动弹的声音，接着，他外套的袖子出乎意料地绊住了他的脚。

“苔丝!”德伯维尔喊道。

没有回答。周围一片黑暗，除了脚边的一片蒙的灰白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那片灰白就是他留在一堆枯叶上的身穿白色薄纱衣裙的苔丝的身影。其余的一切都黑得无法辨别。德伯维尔俯下身子，听到了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他跪了下来，身子俯得更低了。现在，她呼出的气息吹到他的脸上，暖乎乎的。随即，他的脸就贴到了她的脸上。她正在酣然沉睡，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和寂静所笼罩。他们的上方耸立着狩猎林原生的紫杉和橡树，栖在树上的鸟儿正在安详温柔地做着最后一个睡梦，他们的身边，一只只野兔偷偷地蹦来蹦去。然而，人们也许会问:哪儿有保护苔丝的天使？哪儿有苔丝虔诚信仰的神明？

正如苔丝自家人在偏僻的山村里不厌其烦地以宿命论的观点所说的那样:“这是命中注定的。”这就是事情的令人痛心之处。我们女主人公从此以后的身份，和以前那个跨出母亲的门坎、前往特兰岭养鸡场寻求好运的姑娘相比，中间已经划出了一道无法估量的社会鸿沟。

第二部 清白难留

12

她提着沉重的篮子和硕大的包裹，一步一步地走着，好像物质的东西对她说来并不是特别的累赘。她时而停下来，靠在栅门和柱子上，机械地歇一会儿。歇息之后，她把行李往自己丰满圆润的胳膊上一挎，又稳步前行。

这是十月下旬的一个礼拜天早晨，大约是在苔丝到达特兰岭的四个月之后，离随后发生在狩猎林的那次事件大约只有几个礼拜。天刚亮一会儿，黄灿灿的晨曦从她背后的地平线上照亮了她对面的山脊。这道山脊是走出她近来客居的那个山谷的关隘，只有翻过它，才能到达生她养她的地方……

苔丝看见一辆双轮马车，顺着她方才吃力地走过的那条白色的大道，向上面驰来，马车旁边跟着一个人，挥起手来，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顺从地停下脚步，不假思索、不慌不忙地等候着他，几分钟之后，人和马都停在她的身边。

“你怎么就这样偷偷地溜啦？”德伯维尔气喘吁吁地责问道，“而且还选了个礼拜天的早晨，趁人们没起床哩!……我发疯般地追上来，只是为了送你一程，当然，你最好还是跟我回特兰岭去。”

“我不愿回特兰岭了。”她说。

“我想你是不会回去的了——我早就说过了!那么好吧，把篮子放上来，我来帮帮你。”

她无精打采地把篮子和包裹放到车上，自己也跨了上去，他们肩并肩地坐着。她现在用不着怕他了，她不怕他的原因，正是她的哀伤所在。

德伯维尔机械地点燃了一支雪茄烟，他们继续前行，途中断断续续地、不动声色地议论了几句路边的普通景物……走了几英里之后，一片树丛映入他们的眼帘，那树丛的后面，就坐落着马洛特村。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平静的脸上才显露出一丝丝情感，眼眶开始涌出一两滴泪水。

“你哭什么呀？”他冷冷地问道。

“我只是在想，我是在那儿出世的。”苔丝嘟囔着说。

“嘿，我们大家都该有个出世的地方呀。”

“但愿我没有生下来——没有自己的出生地!”

“呸!那么你当初既然不愿上特兰岭，可干吗还是去了呢？”

她没有回答。

“我敢起誓，你不是为了爱我而去的。”

“的确是这样。假若我是为了爱你而去，假若我什么时候真的爱过你，假若我现在还爱着你，那么，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因为自己的软弱，这么厌恶自己，憎恨自己!……我只不过一时间被你弄花了眼，仅此而已。”

他耸了耸肩膀。

她继续说道:“等我明白了你的用意，事情已经太晚了。”

“每个女人都会这么说。”

“你怎敢说出这样的话？”她冲着他愤怒地大声说道，一双眼睛里冒出火光，仿佛一种潜伏的神灵在她身上苏醒过来。（终有一天，他会更多地见识这种神灵。）“天哪!我恨不得把你从车上扔下去!难道你真的没有想到，别的女人嘴里面随便说说的事，有的女人会真心感到痛苦吗？”

“对啦，”他笑着说，“我伤害你了，非常抱歉。是我做得不对——这我承认。”他显露出一些痛苦的神情，接着说:“只不过，你也用不着这样没完没了地冲着我发脾气。我也情愿把这笔债偿还到最后一文。你也知道，你不必再到田地里或牛奶场上去干活。你也知道，你可以穿得阔阔气气的，不必像近来这样穿得这么单调，这么寒碜，仿佛除了自己挣的，连一根丝带都弄不到似的。”

通常，她那宽宏大量，但易于冲动的本性里很少有对人鄙视的成分，可是这时，她的嘴唇却微微一撅。

“我已经说过我不再要你的任何东西了，我真的不能再要了!我若是再那样做，不就成了你的玩物了吗？可我决不愿意!”

“人家看了你这副样子，不仅以为你是名副其实的德伯维尔的后裔，而且还以为你是个公主呢!哈，哈!好啦，苔丝，亲爱的，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想我是个坏人，一个坏透了的人。我生来就坏，活到现在坏到现在，大概，要一直坏到死呢。但是，我敢对你发誓，苔丝，我再也不对你坏了。如果出现了什么特定的情形——你明白我的话吗？——遇到了哪怕一点点困难，需要我哪怕一点点帮助，就写几个字寄给我，你需要什么我就会给你什么……”

她说她不想让他继续往前送了，于是他们停了下来，正好停在树丛下面。德伯维尔下了车，接着把她抱了下来，最后把她的物品放在她身边的地上。她向他微微鞠了一躬，眼睛朝他盯了一会儿，接着她转身拿起行李准备走开。

亚雷克·德伯维尔扔掉雪茄烟，向她俯下身子，说:“亲爱的，你就这样转身就走？过来呀!”

“随你的便吧。”她神情冷淡地答道，“瞧你把我弄成什么样子了!”

于是她转过身子，向他仰起了脸，就像大理石界标一样立在那儿，德伯维尔在她的脸颊上印了一记亲吻，一半是敷衍塞责，一半好像是旧情还没有完全消亡。当他亲她的时候，她的双眼茫然地望着最遥远处的树木，仿佛她真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为了过去的交情，再给我亲亲另一面吧。”

她同样被动地转过脸，就像是听从画师或理发匠的要求似的。他亲了亲另一面脸，他的嘴唇所触到的面颊，湿润、光洁、冰凉，像周围田野里的蘑菇表层一样。

“你还没用嘴回亲我呢。你从来没有主动地亲我——恐怕，你永远也不会爱我。”

“这话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常常说呢。这是真的。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诚心地爱过你，我觉得我永远也不会爱你。”她痛苦地补充说:“也许，事到如今，在这件事上说一句谎话，对我是非常有利的，但是，我即使是丢尽了人，可也还得顾点脸面，说不出那种话。假如我爱你，我或许最有理由来让你知道。可我不爱你呀。”

他沉重地喘了一口气，仿佛眼前的情形压迫着他，使他的心难以承受，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是装模作样。

“唉，苔丝，你干吗如此悲哀，简直是荒谬可笑。我现在没有必要对你恭维奉承，不过实话告诉你，你不必这么伤心。凭你这份姿色，在这些地方，哪个女人也甭想和你比个高低，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我是作为一个实打实的男人，才跟你这么说的，而且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你若是聪明的话，就应该大显一下身手。不要等到年老色衰……好啦，苔丝，愿意跟我一起返回吗？我敢发誓，我真不愿意让你就这么走了!”

“不，决不可能!我一明白我本该早点明白的事情，我就下定了决心。我不愿再跟你去了。”

“那么再见吧，我的四个月的小妹妹，再见!”

他轻巧地跳上马车，理好缰绳，在两排有着红浆果的高高的树篱之间，驾车离去了。

苔丝没有朝他望一眼，慢吞吞地走在弯弯曲曲的有树篱的大路上。

13

苔丝·德贝菲尔离开冒牌的贵族，回到家乡的消息，以及关于她与冒牌贵族之间的关系，很快就传开了。人们对此议论纷纷，苔丝就连教堂都不敢上了。

从此以后，她与几个弟弟妹妹共同居住的那个房间，便成了她离不开的避难所了。她就在几个平方的茅顶下面，观望着风雨、白雪、灿烂的落日以及有着阴晴圆缺的月亮。她如此深居简出，到后来几乎人人都以为她已经走了。

在这段时间里，苔丝唯一的活动是在天黑以后，这时，她跑到树林里，好像觉得自己最不孤单了。傍晚时分，光明和黑暗恰好分布均匀，白昼的压抑和黑夜的不安相互抵消，只剩下了一种绝对的心灵的自由。她总是善于纤毫不让地捕捉这样的时刻。只有在这种时刻，活在世上的痛苦才能减少到最低可能的限度。她并不害怕昏暗的夜晚，她唯一的念头似乎就是躲开人类，或是说躲开那个叫做世界的冷酷的集合体……

苔丝的身上由于有着传统习俗的残余，所以，她总是以为周围满是与她毫不相容的形体和声音，其实，这不过是她想象的产物，一种可悲的错误的想象，一堆她毫无理由害怕的道德上的怪物。本来，与实际世界不相协调的，就是这些东西，而不是苔丝。当她走在有着鸟儿熟睡的树篱中间的时候，或者望着兔子在沐浴着月光的围地里蹦跳的时候，或者站在栖满山鸡的树枝之下的时候，她总是把自己看成是一个罪恶的形象，闯入了天真清白的领地。不过，她在这种时候，只是在毫无区别的地方划分区别。她觉得跟一切都发生矛盾，实际上却与一切和谐。别人迫使她违背的，只是一条为人类所接受的社会法律，并不是周围环境所认识的自然法则，而且，她与周围的环境，也并不是像她所想象的那样格格不入。

14

苔丝生下一个婴儿。过了长久的隐居生活之后，一年中的农忙季节来临了，她决定在本村做点户外的活计，于是就到地里收庄稼了。

好多个月来，她用一个阅历不深的人所能想得出的种种悔恨，消耗、折磨着她那颗悸动的心，现在，她却已经想通了。她觉得，她可以再次成为有用的人，再一次品尝独立自主的甜蜜滋味，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无论过去怎样，反正眼前已经不存在了。无论过去导致了什么后果，反正时光会淹没一切的，过不了几年，发生过的事情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就连她自己，也将埋没在青草之下，被人遗忘。与此同时，树林还照样是青枝绿叶，鸟儿照样鸣啭，太阳照样光辉灿烂。周围那些熟悉的景物不会因她的悲伤而阴沉，也不会因她的痛苦而憔悴。

她以为全世界都在注意她的情形，所以总是把头垂得低低的，其实这种想法，完全是建立在幻想基础之上的。她的存在、她的经历、她的激情、她的感觉，除了她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对所有的人来说，苔丝不过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即使对她的朋友们来说，也不过是多几次关于她的念头罢了。假若她没日没夜地自悲自怜，他们也不过是说一句:“唉，她真是自作自受啊。”假若她力求欢快，排遣烦恼，从阳光、鲜花和孩子身上获取乐趣，他们也不过是念头一转:“嘿，她真能挺得住啊。”况且，若是一个人待在荒岛上，她会悲叹自己的遭遇吗？恐怕不会吧。还有，她若是一被上帝创造出来就发现自己是个未婚的母亲，没有任何生活经历，只是一个无名的孩子的母亲，那么，这种状况会使她陷入绝望吗？

不管苔丝是怎么推理的，反正有一种精神，促使她像从前一样，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整齐，下地干活了，这时恰逢农忙季节，需要人手。正因为这样，她开始自尊自信了，有的时候，即使是手里抱着孩子，她也能大大方方地看着别人了。

收割的人们从麦垛上站了起来，伸了伸腰，并熄了烟管。卸下来喂食的马儿再次被套到了红通通的机器上。苔丝快速吃完自己的午饭，招呼大妹妹走到身边，抱走婴孩，接着她系紧裙子，戴上浅黄色皮革手套，弯下腰，又从先前捆好的麦捆中抽出麦秸，做成草索，去捆另外一捆了。

下午和傍晚，重复着上午的劳动程序，苔丝和大家一直干到黄昏时分。然后，他们都坐在一辆最大的马车上，动身回家。一轮硕大的没有光彩的月亮，刚刚从东方的地面上升起，伴送着他们，月亮的脸庞很像被虫蛀的托斯兰纳圣像头上的金叶光环。苔丝的女伴们唱着歌曲，表示她们对苔丝出门干活感到高兴，感到同情……

但是，道德上的烦恼渐渐消逝之后，一个新的痛苦又升腾在她那不懂社会法律的天性里面。她下工回到家时，很难过地得知，婴孩在午后突然得病了。这孩子的身体又娇嫩又弱小，生灾害病是很有可能的事，但是她仍旧感到出乎意料的震惊。

婴孩来到世上，是一种触犯社会的行为，但年少的母亲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她心灵的渴望就是好好地保护孩子的生命，使这种触犯继续进行下去。然而，很快她就明白，这个肉体小囚徒得以解脱的时刻将会降临，这比她所估计到的灾难来得还早。她发现这一点后，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因为她所难过的不仅仅是孩子的死亡，而是孩子还没受洗礼呢。

对于自己，苔丝是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她心想，她所犯的罪，如果下地狱必遭火烧，那就烧个够吧!……但是，同样的问题涉及到她孩子的时候，她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她的小宝贝就要死了，可灵魂还未获拯救呢。

差不多是睡觉的时间了，但她却冲到楼下，询问父亲是否可以去请牧师。这个时刻，恰逢她父亲对于大老高贵的家族感受最为强烈的时刻，对于苔丝玷污了高贵的荣耀也体会得最为敏感，因为他是从罗利弗酒店刚刚回来，在那儿经历了每个礼拜一次的畅饮。所以他声称，哪个牧师也不准进入他的家门，干涉他的事情，特别是在这个时候，更没有必要让家丑外扬了。他把门锁了起来，钥匙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全家人都上床睡觉了，苔丝尽管极度痛苦，也只好睡下。她躺在床上，不断地醒来，到了午夜时分，她发现孩子的病情加重了，分明是奄奄一息了，看上去好像平平静静，没有痛苦，而实际上，无疑是正在死亡。

她心里难受极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不安。钟敲了庄严的一点，在这个时刻，幻想跳出理性的桎梏，险恶的猜测变成坚如磐石的事实。她想，这孩子既然没受洗礼，又是非法的私生子，两罪俱在，一定会被打到地狱最底层的一个角落。她看见魔王手里抓着三刃叉，就像他们烤面包时用来热炉子的一样，把这孩子叉来叉去;在这个想象的画面里，她还增添了许许多多别的离奇古怪的惩罚，具体都是这个信基督教的国家平时给年轻人布道时所讲过的那些惩罚。她越想越可怕，觉得这些耸人听闻的情形活灵活现地显现在这幢寂静、沉睡的屋子里，她吓了一身冷汗，睡衣都湿透了，她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床也跟着晃动一下。

婴孩的呼吸越来越艰难，母亲精神上的紧张也越来越加强。她即使吻遍这个小东西，也已无济于事了，她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了，因而在房间里心急如焚地走来走去。

“啊，大慈大悲的上帝呀，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她喊着说，“你有多少怒火，全都发泄到我身上来吧，我心甘情愿地受罚，可是，可怜可怜这个孩子吧!”

她靠在五斗橱上，语无伦次地祈求了好长时间，直到后来她猛然跳了起来。

“哦!也许宝贝还能拯救!也许这样办也行!”

她说话的时候，显得那么快活，仿佛她的脸都在周围的昏暗中发出了光芒。

她点燃一支蜡烛，走到靠墙而放的第二张和第三张床前，唤醒了也睡在这间屋子里的弟弟妹妹。她把洗脸台往外拉了一点，自己站到台子后面，又从大水壶里倒出了一些水，叫弟弟妹妹们合着手掌，跪在她的前面。这些孩子们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看到姐姐的举动，一双双眼睛便越睁越大，但仍旧保持着下跪的姿势。苔丝从自己的床上抱起婴儿，一个孩子的孩子，因为这婴儿如此弱小，生他的人简直没有资格被称为母亲。然后，苔丝抱着婴儿，笔直地站在脸盆旁边，她的大妹妹翻开祈祷书，放在苔丝面前，就像教堂执事对待牧师那样，于是，姑娘预备为自己的婴孩行洗礼。

她身穿白色的长睡衣站在那儿，因而显得特别高大、庄严，一条又黑又粗的发辫在背后一直垂到腰部。微弱的烛光，和蔼暗淡，遮掩了她身上和面部那些在阳光下会暴露出来的瑕疵:手腕上被麦茬划破的痕迹，以及她眼中的倦容。高度的精诚，起了一种美化的效果，使那张曾经坑害过她的面孔，显示出纯洁无瑕的美丽，并且带有差不多与皇后一般的尊严。弟弟妹妹们跪在四周，他们那睡意蒙的眼睛显得发红，一眨一眨地等着姐姐做洗礼的准备，他们在这个时刻，因为昏沉欲睡，所以提不起精神，对眼前的事也不太感到好奇了。

其中有一个问题给人印象最深:“苔丝，你真的给他施洗礼吗？”

年幼的母亲庄严地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么你给他取什么名字？”

她以前没想过这一点，但是，当她继续施洗礼的时候，《创世记》中的一个词语“哀愁”出现在她的脑中，于是她现在念道:“哀愁，我现在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给你施洗礼。”

她洒起水来，顿时一片静穆。

“孩子们，你们说‘阿门’。”

细小的声音恭顺地说出了“阿门!”

苔丝继续说:“我们接受这孩子。”——如此等等——“我们给他画一个十字。”

这时，她把手在水盆里蘸了蘸，用食指对着孩子热烈地画了一个很大的十字，接着又念了一些行洗礼时惯用的句子，如说他要英勇地反抗罪孽、世俗和恶魔，并且自始至终做上帝忠诚的奴仆和战士。她接着规规矩矩地念了主祷文，孩子们像蚊子似的含含糊糊地跟着她念，念到最后一句时，他们把嗓门提高到了教堂执事的程度，对着一片寂静，齐声喊出了“阿门!”……

那个可怜的哀愁反抗罪孽、世俗和恶魔的斗争，注定只能得到有限的荣耀，考虑到他不幸的诞生，这对于他或许还是一件幸运的事。在清幽幽的晨光中，这名脆弱的战士和奴仆喘出了他的最后一口气，别的孩子们醒过之后，一个个哭得伤心极了，他们恳求苔丝姐姐再给他们生一个漂亮的娃娃。

自从施过洗礼之后，苔丝的心情就安稳了，一直保持到婴儿断气。天亮之后，她觉得自己在夜间对于小孩灵魂的恐怖猜测，的确有点过分，不管有没有根据，她反正现在已经恢复平静了，因为她觉得，如果上帝对这种非正式的洗礼仪式不予认可，不准孩子的灵魂升入天堂，那么，无论是对于她还是对于她的孩子，这种天堂都是不值一提的了。

这个不请自来的哀愁就这样离开人间了，他是个贸然闯入的人物，是不尊重社会法则的、伤风败俗的“自然”送来的一件劣质礼物。这个弃儿，还不知什么是一年，什么是一个世纪，对他来说，永恒的时光只不过是几天的事，一间农舍就是一个宇宙，一个礼拜的天候就是四季的气象，短暂的婴孩生活就是整个人生的体验，吸奶的本能就是人类的知识。

苔丝对于施洗礼的事已经考虑得够多了，现在又得考虑孩子在教义上能否按基督徒埋葬。这一点，除了教区牧师，谁也说不准，可他是个新来的，不认识苔丝。黄昏之后，她来到他家，站在门口，但没有勇气进去。她正准备放弃这一打算，转身返回，恰好遇上牧师从外面回家。因此，在幽暗的夜色中，她把自己的心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先生，我有件事，想要请教你。”

他表示他愿意听一听，于是她跟他说了婴孩生病的事以及她怎样临时给他施了洗礼。

“先生，”她诚恳地补充说，“现在请你告诉我，我这样做，对于他，是不是和你施洗礼是一样的？”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就像一个生意人，本来应该叫他去做的事，却被顾客自己笨手笨脚地做了，所以他想说不一样。然而，姑娘的尊严以及她的声音中的奇特的温情合在一起，影响了他，使他做出了高尚的举动，或者可以说，尽管十年以来，他竭力要让怀疑宗教的人们机械地信仰上帝的存在，可他的良心却没有完全泯没。人性和教士在他体内展开搏斗，结果，获胜的是人性。

“好姑娘，”他说，“效果完全一样。”

“那么，你能按基督徒来安葬他喽？”她快速问道。

牧师觉得自己被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听说婴孩病情很重，他在夜幕降落之后，诚心诚意地到过她家，想给孩子行洗礼仪式，他不知道拒绝他进入家门的是苔丝的父亲，而不是苔丝本人，因而他不准许这一请求，认为这是不合常规的。

“啊——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说。

“另外一回事？为什么？”苔丝相当激动地问道。

“唉，如果这只是我俩之间的事，我一定会愿意的。可是，由于宗教方面的特别的原因，我怎么也不能。”

“就这一回，先生!”

“我真的不能!”

“哦，先生!”她边说边抓住他的手。

他抽出手，摇了摇头。

“那么我就不喜欢你了!”她忽然发起怒来，“我永远也不再上你们的教堂去了!”

“说话别这么莽撞嘛。”

“如果你不愿意，对他来说是不是也一样……是不是也行？看在上帝的分上，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要以圣人对待罪人的态度，请你像平常的人对待平常的人那样，唉!”

牧师怎样把自己的回答与自己在对待这类事情上的严格观念调和起来，这是我们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当然我们可以原谅。他多少有些感动，因而又像方才那样回答说:“效果完全一样。”

于是在那个晚上，婴孩装在一个小小的松木箱子里，上面搭了一条用旧了的女人披巾，被带到教堂墓地，点了灯笼，花了一个先令和一品特啤酒雇了教堂司事，把婴儿葬在墓地的一角。在这个寒酸破乱的角落里，上帝允许荆棘生长，允许用来埋葬未受洗礼的婴孩、劣迹昭彰的酒鬼、自尽的懦夫以及别的可以想得出的该被打入地狱的人。然而，苔丝也顾不得这块地方是否适宜，她在一个傍晚时分，趁人不备的时候，溜进了墓地，大着胆子用一根绳子把两片板条绑成了一个十字架，扎上鲜花，竖在婴孩的坟头，在坟脚也放上了一束鲜花，并且插在能把花儿养活的小水罐里。尽管罐子外面，略微一看，就可以发现写着“基维尔果酱”的字样，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慈爱的母性处于高远的幻觉之中时，她的眼睛是不会注意到这类东西的。

15

苔丝那颗女性的灵魂也没有沉沦，尽管经历了过去一两年的繁乱可怕的遭遇，可她没被压垮。

她由于离群索居，加上她的遭遇本来就不是人人皆知，所以现在马洛特村里几乎没人记得那些事了。但是，她心里也很明白，在这块地方，她是永远不会真正好过的，因为这儿的人亲眼见过她家企图与有钱的德伯维尔一家“连宗”。而且还企图通过她，来实现更亲密的结合，亲眼见过这种企图最后归于失败。至少，得待到多年以后，待到她完全忘却这件事情之后，她在这儿才会感到轻松。然而，即使现在，苔丝也感觉到，充满希望的生命仍旧在心里热烈地搏动，在一个不知道她往事的僻静的角落里，她一定可以喜气洋洋。逃避过去，逃避一切与过去有关的事物，那就是把过去化为虚无，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就必须离开此地。

她不禁自问:女人的贞操真的是一次失去就永远失去了吗？她若是能够把过去的事情遮掩起来，那么她就会证明这句话是不足信的。一切有机体都有复原的能力，这一规律为什么偏偏不适用于处女的贞操呢？

她等了好长时间，始终没有找到重新离开的机会。眼前又将是一番春光明媚的景象了。几乎听得见万物萌芽、蠢蠢欲动的声音了，这一情形感动了她，正如也感动了野兽一样，使她急于远走高飞了。结果，在五月初的一天，她母亲的一个老朋友给她寄来了一封回信（苔丝从未见过她，不过很久之前，曾写信向她询问过），说是往南好些英里的地方，有一个牛奶场需要一个手脚灵巧的挤奶女工，场主很乐意雇用苔丝一个夏天。

这地方还没有她所企盼的那么遥远，不过，大概也够远的了，因为她的活动范围实在很小，知道她的人实在有限。对活动范围有限的人来说，一英里就好像地球一度，一区就好像一郡，一郡就好像一省、一国。

有一个方面，她态度是很坚决的:以后在她新的生活里，不管是在梦幻还是在现实中，都不能再受德伯维尔这个空中楼阁般的姓氏纠缠了。她这个苔丝只想做一个挤奶女工，不想做任何别的。虽然她们母女俩没有谈到这方面的问题，可做母亲的非常清楚女儿的情感，所以她一次也没有提及武将世家之类的话。

然而，人的思想常常是自相矛盾的，这个新地方之所以对苔丝发生兴趣，原因之一就是它恰好在她祖辈故土的附近（因为尽管她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布莱克摩人，可他们却不是）。她要去的那个牛奶场叫做塔尔勃塞，离德伯维尔家族从前的几处宅第不远，就靠近她一些有钱有势的老祖宗的坟地。她或许可以去看一看，想一想，不仅是德伯维尔家族像巴比伦一般倾倒了，而且连一个卑微的后裔也无声无息地失去了个人的清白。她老是在想，会不会由于她在祖辈的领地上，因而可以遇到什么新奇的好事？她体内有种精神自动地升腾起来，就像嫩枝里的液汁一样。这是没有耗尽的青春，经过暂时的压抑之后，又重新激荡起来，并且还带来了希望以及寻求欢乐的不可抑制的本能。

第三部 振作精神

16

苔丝·德贝菲尔从特兰岭回来之后，默默无闻地度过了两到三年的恢复期，如今，在这个麝香草香味扑鼻、小鸟纷纷出壳的早晨，她第二次离开了家乡……

也许可以说，由于来自母方家庭的未被耗尽的能量，也是因为苔丝本人正处于妙龄年华，精力充沛，所以被那场经历一度压倒的青春之焰又重新燃烧起来。说句实话，女人蒙受这般耻辱之后，通常都能挺起来，重新振作，重新带着感兴趣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一信念对于“吃过亏”的人来说，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正如一些和蔼可亲的理论家非要我们相信的那样。

这时的苔丝·德贝菲尔，心情舒畅，对生活充满热情，从艾格敦荒原一步一步地下坡，朝她的目的地——牛奶场直奔而去……

17

苔丝来到了牛奶场，加入到了挤奶工人的行列。人们议论着如今奶水不如以往的原因，在这一带的牛奶场上，每当牛儿出奶不及往常的时候，往往采用唱歌的办法，用歌声把牛奶引诱出来。于是他们唱起歌来。苔丝发现，牛奶场老板对其中的一位挤奶男工特别尊敬。

这样，苔丝才对和老板讲话的人注意起来，由于他的头紧贴在牛身上，所以她只能看到他一丁点儿。她不明白，为什么连老板跟他讲话时，也称他“先生”。不过这会儿也看不出可以用来解释的理由，他一直待在那牛肚子下面，花了差不多有别人挤三条牛的工夫，他在那儿不时地突然说一两句，好像很不顺手似的。

“轻一点，先生，轻一点。”老板说，“干这个得使窍门，而不是使力气。”

“我也发现是这样，”另一个人说道，他终于站了起来，伸了伸手臂，“我想，我已经挤完了，唉，把我的手指头都弄痛了。”

这时，苔丝能够看清他整个儿人了。他的装束是人们挤奶时的普普通通的装束，系着白围裙，扎着皮革护腿，靴子上粘满了院子里的烂泥烂草，他身上的土里土气的装束就这几样。透过这种外表的装束，呈现出一种有教养的、敏锐的、含而不露、郁郁寡欢、与众不同的神情。

苔丝发现，她以前见过这个人，因此，暂且也顾不得去细细观察他的外貌了。自从他们相逢之后，苔丝饱经了这么多的沧桑，所以，她一时也想不起来，她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后来，她忽然心头一亮，记起他就是参加过马洛特游行会的那个过路青年。那一回，这个她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过客同别的姑娘跳舞，而不同她跳，最后，无礼地离开了她，同自己的伙伴们一起走了。

往事像潮水一般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想起这件事发生在她遇到灾祸之前，因而即刻感到惊慌，害怕他也会把她认出来，从而有可能使她的底细得以暴露。不过这种担忧很快就消逝了，因为她从他脸上没有看出一点把她认出来了的迹象……

苔丝得知，除她以外，只有两三个女工在场里过夜。多数人都是回自己家里睡的。吃晚饭的时候，她也没看到刚才对故事作出评述的那位身份较为高贵的男工，也没去打听。这个晚上的剩余时间，她忙着给自己安排住处。她的寝室是在牛奶房上面，房间很大，有三十英尺长，另外三个住场女工的床铺也在这间屋子里。她们都是青春焕发的姑娘，而且，除了一位，都比她大。到了睡觉的时候，苔丝已疲惫不堪，所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过，苔丝的邻床可不像她这样贪睡，而是一个劲儿地讲述她刚来的这个场子里的各种具体细节。这个姑娘嘁嘁喳喳的声音和几个影子融汇在一起，而且，对昏昏欲睡的苔丝来说，在黑暗中晃动的影子似乎就是由黑暗生成的。

“那个学着挤奶的，也就是那个弹竖琴的，是安琪·克莱尔先生。他从不跟我们多说话。他是一个牧师的儿子，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没工夫来注意姑娘。他是来拜老板为师的，想学学从事畜牧业方面的各种技艺。他已经在别的地方学会了养羊，这阵子想学学怎样养殖奶牛……是的，他出身高贵啊。他父亲——老克莱尔先生——是爱敏斯特的牧师。离这儿有不少英里路呢。”

“哦，我听说过的。”她的新伙伴答道，这会儿醒过来了，“他是一个非常热心的牧师，对吧？”

“对的，就是他，人家都说，在整个威塞克斯，就数他最热心，人家告诉我，他是低教派里的最后一个人了，因为这一带的牧师都被称做高教派。他的几个儿子，除了我们这个克莱尔先生，也都是牧师。”

这个时刻，苔丝没有好奇心去问眼前这位克莱尔为什么没有像他哥哥那样去当牧师，而是再一次进入梦乡了，对她提供消息的人所发出的声音，伴随着隔壁奶酪房里的奶酪气味，以及楼下奶酪压干机里乳浆滴滴答答的声音，一起传入了她的耳际。

18

再度重现的安琪·克莱尔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苔丝现在还不清楚，只不过他那嗓音，令人欣赏，他那眼神，看起人来直勾勾的，好像有些发愣，他那张嘴，表情生动，只不过这张樱桃小嘴于男人不太相配，他的下唇时而出乎意料地紧闭着，叫人摸不透他是否果断。

克莱尔的父亲是个牧师。几个孩子中，只有小儿子安琪没有获得大学学位，尽管他最配接受大学教育。安琪本来也能像两个哥哥那样，去上剑桥大学。但是，他父亲那种上剑桥就是当牧师的敲门砖的见解，也是这个家庭的传统的见解。安琪不愿以后从事牧师的职业，也就没去读大学了。他打算学习农业技艺，以便以后经营农业。他到牛奶场来，就是想学一套实际本领。

于是我们发现，安琪·克莱尔在二十六岁的时候，来到了塔尔勃塞，在这儿学习养牛，而且，由于附近租不到舒适的寓所，他就在牛奶场老板家里吃住。

他住的屋子是很大的顶楼，和整个牛奶房一样长。只有奶酪房里有楼梯通向顶楼。它已经好长时间关闭不用了，直至他来到这儿，把它选作自己的安身之处。克莱尔住得非常宽敞，晚上，别人都上床睡觉了，还常常能够听到他在那儿来回踱步。他这间屋子用帷幔隔了开来，里面的部分放着床铺，外面的部分布置成了朴素的起居室。

起初，他完全待在楼上，成天看书，要么就弹一弹他廉价买回的旧竖琴，情绪不好的时候还牢骚满腹，说将来也许有一天，他要在大街上靠弹琴来混饭吃。可是不久之后，他就更喜欢在楼下观察人的性格了，他与老板、老板娘以及男工女工一起在厨房里吃饭，他们形成了生动的一伙，因为在场里住宿的人虽然不多，但和老板娘一家一起进餐的却有好几个。克莱尔在这儿住得时间越长，他对这伙人的反感也就越少，和他们共同相处的愿望也就越高……

苔丝来到这儿以后，有好几天，克莱尔压根儿没有注意到饭桌上添了个新人，因为他一直聚精会神地看书，看杂志，要么就是看刚寄来的乐谱。苔丝很少说话，而别的女工总是喋喋不休，所以，在这些唠唠叨叨的谈话中，克莱尔没有听出一个新的声音，而且，他有一种习惯，对外部事物只求总体印象，而忽略特别的细节。然而有一天，他正在熟记一段乐谱，并且凭想象力在脑子里倾听这段乐曲，这时，他出起神来，那张乐谱也落到了炉床上。他看着由木块烧出的火苗。这时早饭已经做完，水也烧开了，炉里只剩下一根火苗在木块的顶端跳着垂死的舞蹈，他觉得这火苗是合着他内心的曲调而舞蹈。接着，他又看着悬在钩梁下的挂壶的两个钩子，上面的灰网也好像在合着同样的曲调而颤动;然后他又看了看那只空了一半的水壶，水壶也仿佛是在咕嘟咕嘟地伴奏。饭桌上的谈话声混进了他幻觉中的合奏曲里，他后来心想:“这些挤奶女工里面，有一个人的嗓子像笛子一般清脆入耳!我想这是新来的那个。”

克莱尔掉过头看了看她。这时，她正和大家坐在一起。

她却没有望他。说实在的，由于他老是沉默不语，大伙儿几乎忘记屋里有他这个人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鬼，”她这时正在说话，“不过我知道，我们活着的时候，也能让灵魂离开我们的肉体。”

嘴里塞满食物的老板朝她转过身子，以郑重追问的眼神看了看她，他的一把大刀和叉子（因为这儿早餐就是早餐，非常丰盛）直竖在桌子上，仿佛要搭绞架似的。

“什么？姑娘，你这话当真？”他说道。

“要想让灵魂出壳，做起来非常容易。”苔丝接着说，“夜间，躺在草地上，眼睛直瞪瞪地盯着天上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你若是全身心地盯着，很快就会发现，你已经远离自己的肉体，离开成千上万英里了，这事儿全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

老板把死盯在苔丝身上的目光移了开来，又盯到他妻子的身上。

“克里斯蒂娜，你说怪不怪？想想看，这三十年来，我找老婆，做买卖，找大夫，找护士，披星戴月不知走过多少黑路，可是直到今儿，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也从来没有觉察到灵魂离开了我的身子，就连离开我衬衣领子一英寸远的情况都没有发生过。”

大伙儿，包括老板的徒弟在内，全都注视着苔丝。苔丝脸色变得绯红，连忙含糊其辞地解释说，那不过是一种幻觉，说罢，又吃起饭来。

克莱尔继续观察着她。不一会儿，她就吃完了，意识到克莱尔在看着她，就开始用手指头在台布上画出各种图案来。她显得局促不安，就好像一头家畜知道有人看管它似的。

“那个挤奶女工是多么清新、纯洁的大自然的女儿哟!”他自言自语地说。

接着，他在她身上仿佛辨出了一种他所熟悉的东西，把他带回到了轻松愉快、无忧无虑的昔日时光，带回到他还没有因为必须瞻前顾后而觉得天都发灰的时候。他断定他以前一定见过她，但说不出是在哪里。一定是在乡下闲逛的时候偶然相遇过，他对此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好奇心。但是，他若是想要仔细考虑身边的女性时，眼前这番情景就足以使他选择苔丝，而不是别的漂亮的挤奶女工了。

19

这是六月里一个典型的夏天的傍晚，万籁俱寂。她顿时觉得，这寂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实体，而并非只是声音的消失。接着，这寂静忽然被琴声所打破。

以前，苔丝在屋里也注意到从顶楼发出过这种乐声。不过，显得模糊、平淡，而且很不自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深地把她吸引，苔丝听着听着，就像着了迷的小鸟一般，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了。不但舍不得离开，反而一步一步地走近弹奏的地方，她藏到树篱的后面，免得让他猜出她在那儿。

苔丝发现自己来到了庭院的外边，这块地方已经多年没有耕作了，现在是一片潮湿，而且是杂草滋生。有些多汁的野草，用手一碰，就飞起一团团雾气般的花粉;还有一些长得很高、开着花儿的杂草，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它们那红色、黄色、紫色，简直构成了一件彩色艺术品，和人工培植的鲜花一样令人眼花缭乱。苔丝像猫一样，悄悄地穿过这一片茂盛的野草，裙子沾上了吐泡虫的泡沫，脚底踩碎了蜗牛壳，手上染满了蓟汁和鼻涕虫的黏液，两只裸露的胳膊，也都抹上了黏性的霉菌，这玩意儿在苹果树干上倒显得雪白，可是在她皮肤上却变成了红色的斑点。她就这样走到了离克莱尔很近的地方，不过仍旧没有被他发现。

苔丝既想不到时间，也想不到空间了。她以前所描绘的那种由凝望星星而产生的超然升腾的意境，现在不请自来了。她全身随着旧竖琴的细弱的曲调荡漾起伏，和谐的旋律像清风一般沁入她的心田，使她眼中噙满泪水。飘拂的花粉仿佛是旋律的化身，湿润的庭园也好像是受了感动而哭得泪水涟涟。虽然夜幕即将笼罩大地，那气味浓烈的野花却大放异彩，仿佛过于热切而无法闭合。色彩的波浪和声音的波浪融汇一体。

现在的亮光，主要是从西边云彩中的一个大窟窿里射出来的，它好像是一片白昼被偶然留存下来，因为到处都是暮色苍茫了。最后，幽怨的乐曲终于停止了，一场不需要过多技巧的简单弹奏终于结束了，而她却还在等待着，以为另一支曲子就要开始。可是，他已经弹累了，于是信步绕过篱栅，逛到她后面去了。苔丝这时满脸火辣辣的，悄悄地溜向一边，仿佛根本就没动弹似的。

然而，克莱尔却看到了她那身轻柔的夏服，急忙开口跟她说话。尽管他站的地方离她相当远，可低沉的声音仍然传到了她的耳中。

“苔丝，你干吗这样躲开我呀？”他问道:“你害怕吗？”

“哦，不，先生……我不怕屋子外面的东西，特别是苹果花开，万物一片翠绿的时候。”

“那么你是怕屋子里面的东西喽？”

“是的，先生。”

“怕生活？”

“是的，先生。”

“呃，我也是的。常常这样。活在世上真是受罪，你不觉得吗？”

“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是这样。”

“不过，我真没料到，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这么早就有了这种感觉。你是怎么产生这种想法的？”

她犹豫不决，沉默无语。

“说吧，苔丝，你尽管把心里话儿说出来吧。”

她以为他的意思是问她一切事物的形态在她看来是什么样儿，于是她就羞怯地回答说:“树木都有好奇探究的眼睛，是不是？我是说，好像有的。连河流也说:‘你为什么用目光来打扰我？’而且你似乎能看到许许多多的明天，排成一行，最前面的一个也是最清楚的一个，其余的嘛，站得离你越远，也就越小，但是它们全都显得非常凶恶，非常残忍，仿佛在说:‘我来啦!你要当心!当心我!’……可是你，先生，能够用你的音乐来制造梦境，驱走这一切可怕的幻觉。”

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年轻的女人，虽然不过是名挤奶女工，却有着如此悲哀的想象。她正好具有一种稀奇的韵味，足以使她的同屋对她嫉羡不已。她用家乡的词语，多少加上一些六年的正规教育，把自己的心情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出来。这种心情，几乎可以称做时代的心情——现代主义的创痛……

20

季节不断地发展、成熟。花草、树叶、夜莺、鸫鸟、燕雀以及诸如此类的短命的有生之物，又一次出现了。

克里克老板牛奶场里的男男女女，生活得舒适、平静，甚至愉快。他们的处境，在社会各阶层中，也许是最幸福的，既不像社会底层人们那样饥寒交迫，也不必像上层人物那样，为了体面而束缚自然的情感，附庸庸俗的时髦而不能知足常乐……

近几年来，苔丝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幸福，也许，这种幸福以后也难以再现了。一方面，她在身体和精神上都非常适合这一新的环境，她好比一棵树苗，原先生长在有毒汁的地层里，现在却被移植到深厚的土壤里了。另一方面，她和克莱尔正处在喜欢和爱恋之间的悬而未决的境界，还没有达到柔情缱绻的程度，也没有产生瞻前顾后的思虑，不至于尴尬不安地探究:“这番爱潮将把我推向何方？它对我的前途有何影响？它对我的过去意味着什么？”

对安琪·克莱尔来说，苔丝还纯粹是偶然出现的现象，是刚刚在他意识中获得存留地位的玫瑰色温暖的幻影。所以，他允许自己的心灵被她所占据，认为自己全神贯注的分析只不过是哲学家对一个极其清新、出类拔萃、妩媚动人的女性所做的观赏。

他俩不断地见面，这是情不自禁的。他们每天都相会在奇特庄严的时刻——紫罗兰色或粉红色的黎明，相会在蒙的晨曦之中，因为在这儿，他们很早很早就得起床。不仅要准时挤牛奶，而且在挤牛奶之前还得撇奶油，这事儿在清晨三点过一会儿就得动手。通常是指定某一个人准备好闹钟。自己被闹醒之后，再唤醒其余的人。苔丝既然是新来的，而且大家很快发现，她最信得过，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睡过头，所以，这门差事就常常落到她的头上。钟刚闹过三点，她就离开自己的屋子，跑到老板的门口，接着又登上梯子去叫克莱尔，然后再唤醒她同室的女伴。待到苔丝穿好衣服的时候，克莱尔已经下了楼，来到外面潮湿的空气中，其余的女工以及老板总是要在枕头上再翻一个身，一刻钟之后才会露面。

苔丝和克莱尔如此经常地成为牛奶场上最先起床的两个人（这大概并非每次都是偶然的），他们自己则觉得，他们是全世界起得最早的人。苔丝由于刚来这儿不久，不撇奶油，起床之后，就立刻来到外面，而克莱尔总是在那儿等她了。扑朔迷离、影影绰绰的光芒弥漫在茫茫的草地上，使他们产生了一种幽独的感觉，仿佛他俩就是亚当和夏娃……

21

在这种日长夜短的六月里，牛奶有时候满桶满桶的，出得很多，清晨，挤奶前的准备工作开始得很早，活儿又很重，所以，和苔丝同住一室的女工们，差不多太阳一落山，甚至没等太阳落山，就都上床睡觉了。苔丝总是和伙伴一道上楼。然而，今天晚上，她是头一个进了她们共同的寝室，别的姑娘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了。她看见她们在夕阳的余晖中脱掉衣裳，满身染上了橘黄的光泽;她又睡了过去，但是她们说话的声音又一次把她吵醒了，于是她一声不吭地转过脸，看着她们。

她那三个同室伙伴，一个也没上床。她们穿着睡衣，打着赤脚，挤在窗口，西沉的夕阳的余晖仍然映照着她们的脸膛、脖子和周围的墙壁。她们全都兴致勃勃地看着庭园里的某一个人，三张脸儿紧紧凑在一起:一张是愉快的圆脸，一张是有着乌黑头发的苍白的脸，还有一张是有着金发的白皙秀丽的脸。

“你别推呀!你不也像我一样，看得很清楚嘛。”名叫蕾蒂的金发姑娘说道，她年龄最小，这会儿，她的眼睛一时也舍不得离开窗户。

“蕾蒂，你还不是和我一样，爱上他完全是白搭，”面带喜色、年龄最大的姑娘玛莲狡黠地说，“他爱的可不是你这种模样的人啊!”

蕾蒂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另外两个也往外张望。

“他又过来了!”肤色苍白的姑娘伊丝叫了起来，她头发乌黑而又湿润，两片嘴唇曲线优美。

“你什么也不必说了，伊丝，”蕾蒂答道，“因为我看见过你亲他的影子。”

“你是怎么看到的？”玛莲问道。

“嗯——有一回，他站在盛乳清的大桶旁边放乳清，他的脸照了个影子，落在后面的墙上，伊丝正站在那儿装桶，于是她走了过去，把嘴凑到墙上，去亲他的嘴，让我看见了，可他没有看到。”

“哦，这个小伊丝!”玛莲说道。

伊丝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朵红晕。

“嘿，这有什么不好!”伊丝装着镇定的样子说，“是呀，我爱上他了，可蕾蒂也爱上他了，还有你，玛莲，你不也爱上他了吗？”

玛莲的一张圆圆的脸蛋，平时是红扑扑的，这会儿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我？你可真会编造哪!”她说，“啊，他又过来啦!亲爱的眼睛——亲爱的脸膛——亲爱的克莱尔先生哪!”

“你呀，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你也差不多——我们都是不打自招。”玛莲完全不顾别人的看法，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三个人都别再傻了，别再装模作样了，只要别跟外人说就是了。唉，我真恨不得明天就能嫁给他!”

“我呀，恨不得今天就能嫁给他哩!”伊丝嘟嘟囔囔地说。

“我也是啊。”比较腼腆的蕾蒂也低着声音说道。

床上的旁听者浑身都热起来了。

“我们不能都嫁给他呀。”伊丝说。

“更糟的是，我们一个也嫁不了。”最大的姑娘说，“瞧，他又过来了!”

她们三个人都无声地送给他一记飞吻。

“为什么一个也嫁不了？”蕾蒂着急地问道。

“因为他最喜欢苔丝·德贝菲尔。”玛莲放低声音说道，“我每天都细细观察他，所以看出了这一点。”

大伙儿都陷入沉思，一声不吭。

“但苔丝对他并没有心意呀？”最后，蕾蒂低声说道。

“是的，我有时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切真是太傻了!”伊丝不耐烦地说，“他当然不会娶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就连苔丝他也不会要，一个绅士的儿子，马上就要到国外当大财主了，怎么会娶我们这种人呢？要是说，他一年里头雇我们去干几天活儿，那还差不多!”

这个也唉声叹气，那个也长吁短叹，玛莲那本来就丰满的身躯，叹起气来声音比谁都大。躺在床上的人也在叹息。年龄最小的、有着漂亮金发的蕾蒂，眼睛里还噙满了泪水，她可是在郡志上占有重要一页的帕里德尔的后代呀。她们又默默无语地看了一会儿，三张脸仍像方才那样挤在一起，三种头发的颜色也混合在一起。但是，那位克莱尔先生对此一无所知，走进了屋里……

22

第二天凌晨，克里克老板得知黄油里有怪味道，他想得出神，仔细推测，弄明这是大蒜的味道。于是，大伙儿全都拿着锋利的旧刀，一起走到一片茂密的草丛里，排成队列，如同大海捞针一样，搜寻大蒜。

当苔丝与克莱尔交谈的时候，她尽量为别的姑娘说好话，竭力掩饰自己。

23

炎热的七月不知不觉地来临了，平谷里的空气如同麻醉药，沉重地笼罩着工人、奶牛、树丛……

这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挤牛奶的活儿都已经做完了，住在场外的工人都已经回家了。苔丝和其他三个姑娘在屋子里急匆匆地换衣服，这群姑娘已经决定，她们将一起去离牛奶场三四英里路的梅尔斯托克教堂。她在塔尔勃塞已经干了两个月了，这还是头一次出门呢。

头一天下午和夜里，倾盆大雨一直哗啦哗啦地浇在草场上，把一些干草都冲进了河里，可是今天早晨，经过一场暴雨之后，太阳照射得更加灿烂，空气也更加温和、清新。

从此地通往梅尔斯托克的道路，有一段地势最低。当姑娘们到了最低的地方时，她们发现，齐脚深的雨水淹没了大约五十码长的路面……

“真没料到夏天里还涨了这么大的水!”玛莲站在路旁的坡顶上说道。她们四个人都已经爬到了坡顶上，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想从斜坡上慢慢地走过去，绕过那一片水洼。

“这样到不了那儿，只有水过去才行，要么从那边的大道上绕，不过那样就太晚了!”蕾蒂说道，无奈地停了下来。

“若是去晚了，走进教堂，看到大伙儿都回过头来盯着我，那我脸上一定会红得发烫，不到念祈祷文的时候都冷不下来呢。”玛莲说。

当她们挤在路边站着的时候，她们听到路上传来啪哒啪哒的溅水声，原来是克莱尔先生着水顺着大路朝她们走来。

四颗心不约而同地扑通一跳……

“看来，他不是到教堂去的。”玛莲说。

“是的——我倒是希望他去呢!”苔丝嘀咕着说。

实际上，不管正确与否（用含糊其辞的辩论家的口气来说），反正克莱尔先生觉得，在这美好的夏天的日子里，与其在教堂里听布道，不如去听一草一石的歌唱。然而，这天早晨，他来到野外，是想看看雨水对干草造成的损坏是否巨大。他老远就从途中看到这四个姑娘了，尽管她们只想着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没有注意到他。他知道那个低洼一定积了雨水，一定会挡住她们的去路。所以他匆匆赶了过来，但是，至于如何帮助她们，特别是其中的一个，他心中还没有明确的主意……

他走在还没有漫过靴子的水中，来到她们的跟前，站在那儿看着落网的飞虫和蝴蝶。

“你们都想去教堂吗？”他对着站在最前面的玛莲说，他的话也是针对后面两个姑娘说的，只有苔丝除外。

“是的，先生，现在一定要迟到了，我的脸一定会红得……”

“我把你们抱过去，一个一个地都抱过去。”

四个人的脸一齐变得绯红，仿佛是同一颗心在她们的胸口跳动。

“你恐怕抱不动吧，先生。”玛莲说。

“要想过去，没别的法子了。你们站稳。胡扯，你们不会太重的!你们四个加在一起，我都能抱得动。好啦，玛莲，你先来吧。”他继续说，“你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对了。好!搂紧点。这样行了。”

玛莲按照吩咐，低下头来，伏在克莱尔的膀子和肩上，克莱尔抱着她走开了，从后面看上去，他的细长的身材，和玛莲相比，就好像一支细长的长茎上托着一团硕大的花束。他们在路上拐了个弯儿，消失不见了，只有克莱尔的稀里哗啦的脚步声和玛莲帽顶上的绸带，能够表明他们的去向。几分钟后，他再次露面了。这回该轮到站在坡上的伊丝了。

“他来了。”伊丝喃喃地说，她们都能听出，她的双唇都被那一阵子的情感给烧干了，“我也能像玛莲那样，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了。”

“这又算得了什么？”苔丝急忙说道。

伊丝没有留心苔丝的话，接着说，“有了时间就有了一切。有时间拥抱，也有时间不去拥抱。这会儿可轮到我拥抱了。”

“你呀，这可是《圣经》中的文句呀，伊丝!”

“是的，”伊丝说，“我在教堂里总是爱听这些优美的经文。”

对安琪·克莱尔来说，他这番行动的四分之三只是普普通通的友善行为而已，这会儿，他走到伊丝身边。伊丝静静地、梦幻般地伏到他的肩头，他呢，不慌不忙地抱起她向前方走去。当他再次返回的时候，蕾蒂那颗跳动的心差不多使她全身都震颤起来。他走向这位金发姑娘，正要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他瞟了一眼苔丝。这比他张开双唇叙说还要直截了当:“待一会儿，只剩下你我两人了。”她面部的表情说明她心领神会，她是情不自禁地露出这种表情的。他们两个人已经是心心相印了。

可怜的小蕾蒂，尽管身体最轻，可是对克莱尔来说却是最难抱的一个。玛莲像是一袋粗面粉，一堆沉甸甸的死板的肥肉，克莱尔被她压得东歪西倒。伊丝则明白事理地、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身上。而蕾蒂却是一团歇斯底里了。

然而，他仍把这个不平静的姑娘抱了过去，放到了干地上，又转身回来了。苔丝能透过树篱老远看到那三个人围在一起，站在他把她们放下的那个高地上。现在轮到她了。她非常窘迫地发现，自己为接近克莱尔先生的呼吸和眼光而感到兴奋，这一点，方才她还嘲笑过同伴，没想到自己还更厉害呢。她好像害怕暴露自己的秘密，所以在最后的时刻她还推让了一番。

“我也许能顺着斜坡攀过去——我走起路来比她们轻巧。你一定很累了，克莱尔先生!”

“不，不，苔丝。”他急忙答道。几乎没等她明白过来，就已经把她抱到怀里了。她脸儿伏在他的肩头上。

“三个利亚都是为了一个拉结呀。”他悄声细语地说。

“那几个姑娘都比我好。”她坚守自己的决定，慷慨大方地答道。

“可我不是这么看的。”克莱尔说。

这时，他看到她脸色一红，于是他们一声不吭地向前走了好几步。

“我一定很笨重吧？”她羞怯地说。

“不，不重。你该抱抱玛莲!那才又肥又笨呢!你呀，就像被阳光晒暖了的轻悠起伏的波浪。你身上这件薄纱衣裳，就是飞溅的浪花了。”

“你要是觉得我像那样，那可真是太漂亮啦。”

“不瞒你说，我刚才所花的四分之三的力气，完全是为了现在的四分之一呀。”

“这我不知道。”

“啊，亲爱的苔丝!”他失声喊道。

在微风中，苔丝的双颊红得发烫，由于情感炽烈，她再也不敢盯着克莱尔的眼睛了。这使克莱尔觉得，他未免有点乘人之危了。所以就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到现在为止，他俩之间还没有说过任何确切的情话呢，所以现在也应该适可而止了。然而，他慢条斯理地走着，使剩余的距离尽可能地拉长，不过最后他们还是来到了拐弯的地方，他们现在所走的路，能被其余三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了。干地方已经到了，他只得把她放了下来。

她的朋友们，一个个眼睛都瞪得圆圆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和他。她看得出，她们刚才在一直谈论着她。他匆匆地向她们道了别，又沿着没入水中的道路，啪哒啪哒地走回去了。

她们四个人又像先前那样一起往前走着，后来，玛莲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不行，真的不行，我们争不过她!”她面色沮丧地看了看苔丝。

“这话是什么意思？”苔丝问道。

“他最喜欢你，真的最喜欢你!看他抱你的那副样子，我们就看得出来。你只要稍稍给他一点儿鼓励，他准会亲你。”

“哪儿的话。”苔丝说道。

她们刚刚出门时的那股快乐劲儿，不知怎地，现在已经消失了，然而她们之间仍然没有敌意或怨恨。她们都是宽容大度的年轻姑娘，又生长在偏僻的乡村，凡事都认为是命中注定的，所以她们并不怪她。这是自然淘汰嘛。

苔丝感到心口疼痛。事实表明，她爱安琪·克莱尔。她再怎么向自己隐瞒也不行，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了其他三个姑娘也对他倾心，所以，她就爱得更激烈了。感情这玩意儿，是容易传染的，特别是在女人们中间。然而，苔丝那颗饥渴的心却又对三个同伴寄予深切的同情。她诚实忠厚的本性曾经反抗过这一次的爱情，不过力量太脆弱了，所以接踵而来的仍是自然的结果。

“我决不想妨碍你，也不想妨碍你们中间的任何人!”这天晚上，她在寝室里对蕾蒂表明了态度，说的时候，眼泪直滚。“亲爱的，我是不由自主的呀!我觉得，他心里面根本没想到结婚的事，即使他想到了，向我求婚，我也会拒绝呢，任何男人我都会拒绝的。”

“哦，是吗？为什么？”蕾蒂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觉得，不用说我了，就是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他也不会娶的。”

“我从来没这么盼过，连想都不敢想!”蕾蒂悲哀地说，“可是，唉，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这个可怜的孩子，心都碎了，她自己也不明白，竟然有这样的情感。这时，另外两个姑娘刚好上楼来了，她便向她俩转过身子。

“我们也别再难为她了。”蕾蒂对她俩说，“她也和我们一样，觉得他不可能娶她。”

隔阂就这么消除了，她们又亲亲热热地说起知心话了。

“我这会儿做什么事情都没心思了。”情绪低到了极点的玛莲说，“我本想嫁给斯蒂克福牛奶场上的一个人，他已经向我求过两次了，但是，天哪，眼下要我去做他的老婆，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伊丝，你干吗不说话呀？”

“那我就直说吧，”伊丝嘟哝道，“今天他抱着我的时候，我满以为他会吻我，于是我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盼了一遍又一遍，身子动也没动。可是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吻我。我再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我要回老家去。”

寝室里的空气，好像伴着姑娘们无望的激情，共同颤动起来。残酷的自然法则，把一种情感强加于她们的身上，在这种情感的压迫之下，她们像害了热病似的辗转反侧……

她们在各自的小床铺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楼下不时传来压干酪的单调的滴水声。

“苔丝，你还没睡着？”半个钟头之后，一个姑娘低声问道。

这是伊丝的声音。

苔丝回答说没有睡着，这时，蕾蒂和玛莲同时掀开被单，叹了一口气。

“我们也睡不着!”

“听人家说，他家里已经给他找了一个小姐了，我真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模样!”

“我也想知道。”伊丝说。

“他家已经给他找了一个小姐了？”苔丝无比震惊，气吁吁地问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呀？”

“哦，是的，人家都这么偷偷地讲，说是他家给他选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是一个神学博士的女儿，离他父亲的教区爱敏斯特很近。听人家说，他倒不怎么喜欢她。不过，他是一定要娶她的。”

关于这件事，她们听说的很少，然而，在这黑沉沉的夜幕中，这也足以建构她们不幸、悲哀的梦幻了。她们想象了一切细节，想到他终于被说服了，答应了这门亲事，想到如何准备婚礼，新娘如何高兴，她的衣裳和面纱如何漂亮，小家庭生活如何美满，想到他怎样把她们以及把她们的爱情忘得一干二净。她们就这么谈着，心里极度痛苦，眼里淌着泪水，一直哭到睡魔驱走她们的忧愁。

得知那一消息之后，苔丝就不抱任何希望了，也不再愚蠢地认为克莱尔对她的殷勤里含有什么郑重而审慎的意味了。这种殷勤，只是因为她脸蛋好看而对她的转瞬即逝的温存，这种爱情，本身只是为了取得一时的快乐——仅此而已。更何况她头上还戴着悲惨的荆棘之冠呢，那就是，从礼法方面来看，她和被克莱尔漠视的几个平庸姑娘相比，更不配他的爱恋，尽管她比她们更能赢得他一时的欢欣，尽管她知道自己比她们更富有情感，更聪明伶俐，更绰约多姿。

24

七月很快就要过去，接踵而来的便是“热月”了，这似乎正好从自然这一方面来配合塔尔勃塞牛奶场上的一颗颗热切的心灵……

所有的男工和部分女工挤奶的时候，都是把额头抵着牛身子，眼睛盯着奶桶。但是有几个女工，主要是年轻的女工，则侧着脸挤奶。苔丝就习惯于这种挤法，她的太阳穴贴在牛肚子上，她的双眼盯着远方的草场，静静的，仿佛是想得出神。她就是这样给老来美挤奶。太阳恰好照射在挤奶的这一面，映射出她那穿着粉红色长裙的身姿和带檐的白色绢帽，映射出她的侧面轮廓，在暗褐色牛身子的衬托下，好像是玉石浮雕一般，非常清晰。

她不知道克莱尔绕到了她的身边，坐在牛身下盯着她。她的头和面目都非常沉静，她也许正在恍惚出神，虽然眼睛睁着，但却看不见东西。在这幅画面中，除了老来美的尾巴和苔丝粉红色的双手，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活动了。而且，她那双手的活动也非常轻柔，仿佛只是一种有节奏的搏动，如同跳动的心房。

他觉得她这张脸实在太可爱了。然而那上面没有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成分，全都是真实的活力、真实的温暖、真实的血肉。到了她那张嘴的部位，她的可爱算是达到了极点。这般深不可测、富于表情的眼睛，克莱尔以前见过，这般妩媚丽的脸蛋，也许以前也见过，还有柳叶一般的眉毛，匀称端庄的下巴和颈脖，他以前也都见过。可他从没有见过天底下还有哪张嘴能与她的相提并论。对一个男性青年来说，哪怕最冷酷无情，见了她樱红的上嘴唇微微一撅，也不由得要着迷、中魔、发狂。他以前所见过的女人中，没有一个人迫使他像现在这样，不断地想起伊丽莎白时代把唇红齿白喻为玫瑰含雪。在他以情人的眼光来看，可以不假思索地说，这艳红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是完美无瑕的。但实际上并非完美无瑕。正是这种酷似完美而有点儿不完美的特点，才产生出甜蜜的滋味。因为是人不是神嘛。

这两片嘴唇的曲线，克莱尔不知研究过多少遍了，他能轻而易举地在大脑里把它们再现出来;现在，它们又在他面前重现了，色彩绮丽，充满活力，他看着看着，全身掠过一阵战栗，她像凉风穿透神经，几乎使他眩晕;但是实际上，他只是由于一种神秘的生理作用，着实打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喷嚏。

于是她意识到他在看她，但她却不想以改变姿势来显示这一点，不过，奇特的梦幻般遐想的神情已经消逝，仔细一看，就不难看出，她脸上的玫瑰般的红艳忽然变深，接着又褪去，到后来只剩下了一丁点儿。

但是，克莱尔刚才所感到的好像自天而降的激奋，却一点也没有消亡。决心、节制、谨慎、恐惧，全都像打了败仗的军队，纷纷后退。他从小凳子上一跃而起，奶桶搁在原处，也不管它是否会被牛踢翻，快步流星地奔向他的意中人，跪倒在她的跟前，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苔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彻底震惊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不由自主地倒入他的怀抱。原来，她看到走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恋人，她的双唇就在一阵兴奋的冲动下，张了开来，发出了一声近乎狂喜的叫喊，扑倒在他的胸前。

他正要亲吻这副诱人的嘴唇，忽然，他那敏感的良心为之一动，他因而克制了自己。

“宽恕我吧，亲爱的苔丝!”他喃喃地说，“我本该问问你。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我这么做，并不是随便乱来。我是真心地爱你，苔丝，最亲爱的苔丝，我是诚心诚意地爱你。”

这时，老来美回过头来，看着他们，觉得莫名其妙，自它记事以来，肚子底下总是只有一个人，现在怎么会蹲着两个呢？它大惑不解地抬了抬后腿。

“它发脾气了——它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它会踢翻奶桶的!”苔丝一面嚷着，一面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的眼睛盯着奶牛的一举一动，可她的心里却深深地想着自己和克莱尔。

她急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当他们一起站着的时候，他的手臂还搂着她的腰肢。苔丝的眼睛凝视着远方，开始涌出泪来。

“宝贝，你干吗哭呀？”他问道。

“哦——我不知道!”她嘟囔着说。

当她更清楚地看到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她便感到心神不定，竭力想挣脱出来。

“唉，苔丝，我到底还是泄露自己的感情了。”说罢，他奇怪地叹了一口气，表示失望，同时也是不知不觉地强调，他的情感超越了他的理性，“不用说，我热切地、真诚地爱你。但是我——我也像你一样感到震惊。我看得出这事儿使你很为难，我现在不会强迫你了。你不会觉得我太放肆了，趁你没有防备，出其不意地欺负你吧？”

“嗯——我也说不准。”

他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一两分钟之后，各自又继续挤牛奶了。谁也没看到方才这场相互吸引、合二为一的情景。几分钟后，当老板来到这隐蔽的角落时，他俩的关系显得只不过是相识而已，一点也没有异乎寻常的痕迹。然而，自从克里克老板上次见到他们之后，在这短短的时光里，却已经发生了一件改变了他俩宇宙中心的事情。这件事的性质若是叫老板这种讲究实惠的人知道了，他一定会看不起的。然而这种事又是基于比一大堆所谓的实惠更为坚固、更不可抵抗的意志。一层薄纱已经揭开，从这时起，每个人的视野中都出现了一片新的天地，它也许天长地久，也许为时短暂。

第四部 终身大事

25

夜幕临近的时候，心潮起伏的克莱尔走进了外面的黄昏之中，占据了他整个心灵的苔丝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他坐在场院的东门旁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啦。这一天，情感的确战胜了理智。

自从三个钟头之前突然拥抱以来，这两个人一直是分开的。她似乎平静下来了，先前，她几乎被发生的事情吓坏了。而他呢，这件事情里那些完全新颖、未经考虑、受环境支配的种种情形，使他焦虑不安——他本来就是个易于激动、瞻前顾后的人嘛。他还不能清楚地认识到他俩之间的真正的关系，也不知道从此以后在旁人面前，相互之间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如今他所要纠缠的这个生命是无情的造化赐予苔丝的唯一的生存机会。那么，他怎能把她看得不及他自己重要呢？怎能把她当做好看的小玩意儿，逗弄一阵子，然后甩开呢？怎能不带着真心诚意去对待她的爱情呢？她那么炽热，那么富有情感，他知道他已经在她身上唤起了爱情，那么他怎能让她遭受痛苦、弄得身败名裂呢？

若是像往常那样天天和她见面，那么，就会使开了头的事情继续发展下去。处在这么亲密的关系之中，见面就免不了要亲热一番，对此，血肉之躯是无法抵挡的。而且，由于他还不知道这场恋爱会有什么结果，因此他决定，暂且得避免他们两人在一起干活。趁现在还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然而，这个不再与她接近的决定，实施起来却极不容易。他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把他朝苔丝那儿驱赶。

他觉得他应该离开这儿，去看看家里的人。也许能够探出他们的态度。不到五个月，他在这儿的期限就要满了，然后再到别的农庄上待几个月，就会完全掌握农业知识了。随后就可以独立经营了。但是，庄稼人是否需要妻子？庄稼人的妻子该是什么样儿的呢？是客厅里的摆设，还是懂得农田活计的女人？尽管这一问题的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但他还是决定回家一趟。

26

傍晚，做完祈祷后，安琪·克莱尔有机会和父亲谈起了自己的心事。年轻人首先与父亲商谈了在英国或在殖民地大规模经营农业的计划。随后谈起了与此有关的话题:婚姻。他告诉父亲说，他眼下已经二十六了，若是将来从事农业，该娶个媳妇，料理家务才行。老克莱尔先生提议娶默茜小姐，说她是个纯洁、虔敬的好姑娘。而安琪·克莱尔却说，他已经看中了一位好姑娘。作为庄稼汉的贤内助，她是门门够格，性格端庄稳重，长得眉清目秀，而且有着单纯的信仰，经常上教堂。老克莱尔夫妇最后说，最好不要仓促行事，但和她见见面，他们并不反对。

安琪·克莱尔离家回牛奶场的那天早晨，父亲骑马送了他一程。他们一起走在树荫遮蔽的大路上时，安琪倾听父亲诉说教区工作中的种种难处。他父亲跟他说起了一个住在特兰岭附近的年轻的暴发户的事。说是那个冒牌的德伯维尔放荡不羁，荒淫无耻，其实他有一个瞎眼的母亲，这一情形本该让他有所收敛。有一回，老克莱尔先生利用在那块地方传道的机会，对这个罪人进行了灵魂方面的开导。可德伯维尔却不顾他白发苍苍，当众把他狠狠地侮辱了一番。

27

安琪·克莱尔骑马回到了牛奶场上，户外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松下马的辔头，并上好草料，又回到屋里时，钟正好敲了三下。三点是下午撇奶油的时间，所以钟声一敲，克莱尔就听见楼上的地板咯吱作响，接着又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这正是苔丝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她就出现在他的眼前。一起撇奶油时，克莱尔先生向苔丝求婚，可是苔丝却悲伤地拒绝了他，说不能做他的妻子。然而在克莱尔看来，苔丝是大自然的女儿，他觉得从无拘无束的自然中选择配偶，而不是从矫揉造作的人间选择，更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28

苔丝的拒绝，尽管出乎意料，但并没有使克莱尔完全灰心丧气。他与女性交往的经验足以使他认识到，女人在这方面的否定回答常常是肯定回答的序曲。然而，他的经验也实在太少了，所以他不知道，目前这一次的否定回答完全不同于其他女人的忸怩作态。

“苔丝，你作否定回答时，态度干吗那么坚决？”几天之后，他向她问道。

她猛吃一惊。

“别问我。我已经将部分原因跟你说了。我不够格，配不上你。”

“怎么配不上？因为不是豪门望族的小姐？”

“是的，差不多是这样。”她喃喃地说，“你家的人一定看不起我。”

“你把他们看扁了——我父母亲不是那号人。至于我两个哥哥嘛，我毫不在乎……”他紧紧抱着她的腰，不让她溜掉，“听着，亲爱的，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对吧？我敢说一定不是!你已经把我弄得坐卧不安，无法看书无法游玩，无法做任何事情。我并不着急，苔丝，但我想知道，想从你温润的嘴中得知，将来总有一天，你将成为我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任你选择，但是总有一天吧？”

她只是摇了摇头，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

克莱尔仔细端详着她，认真研究她的面部神情，仿佛在辨认象形文字。她的拒绝似乎是真的。

“那么我就不该这么搂着你了，是吧？我对你没有权利了——没有权利找你，也没有权利跟你逛来逛去了!告诉我，苔丝，你是不是爱上别的人了？”

“你怎么问得出来？”她边说，边继续抑制自己的感情。

“我也差不多知道你没有那种事。可是，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我没有拒绝你呀。我喜欢你——喜欢你对我说你爱我，你跟我在一块的时候，可以一直对我说你爱我，决不会惹我生气的。”

“可你不愿接受我当你的丈夫？”

“呃，那可不是一码事了。亲爱的，我不肯嫁给你，完全是为你好啊，真的!哦，相信我的话吧。这全是替你着想啊!我知道，我只要答应嫁给你，那真是我最大的幸福啊，我之所以放弃这份幸福，是因为——是因为我深信我不能答应你。”

“可你会使我幸福呀!”

“啊——你这么想，可你并不明白啊!”

每当这样的时刻，克莱尔总是以为苔丝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她很谦卑，觉得自己在待人接物、社会交际等方面还很不够格，所以他就一个劲地说她见识广博，多才多艺——此话的确不假，她生来伶俐敏慧，加上对他那么崇拜，所以他说话的腔调、他所用的字眼、他广博的知识，都让她断断续续学会了许多，达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每当经过这样温柔的论争，她获胜之后，她总要独自离开，如果在挤奶的时候，她就跑到最远处的奶牛身下，如果是在闲散的时候，她要么躲进草丛之中，要么溜进自己的房间，暗自欷，尽管不到一分钟之前，她还故作冷淡，表示拒绝。

苔丝一直跟自己进行可怕的斗争。她自己的那颗心如此坚决地站在他那一边，这样，两颗热烈的心对抗着一点可怜的道德，她尽了自己的每一份力量，试图保住自己的决定。她是下定了决心才来塔尔勃塞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嫁人，免得让丈夫在娶了她以后又痛恨自己瞎了眼睛。她坚持认为，她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所作出的决定，现在不能轻易推翻。

“为什么没有人把我的往事告诉他呢？”她说，“那地方离这儿只不过四十英里远啊，那桩事为什么传不到这里呢？我想，一定有人知道!”

然而，似乎没人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他。

又过了两三天，谁也没再说什么。她从同屋伙伴的悲哀的面容可以猜出，她们不仅把她看成是克莱尔喜欢的人，而且还把她看成是他选中的人，可她们本该看得出来，她并没有让自己进入他的轨道呀。

苔丝以前从未体验到，她的生命之线明显地分成两股，一股是纯粹的快乐，一股是纯粹的痛苦。第二回做奶酪的时候，又剩下他俩在一起了。老板本来也在帮忙，但是，老板和老板娘近来似乎看出了这两个人彼此爱慕，尽管他们两人谨小慎微，外人只不过有一点儿猜疑罢了。但是，老板还是避开了他们。

他们正在把一块块凝乳掰开，然后放进桶里。这一动作，就像把大量的面包弄成细屑。在洁白的凝乳衬托之下，苔丝的双手好像是粉红色的玫瑰。安琪正把一撮一撮的凝乳装进桶里，装着装着，他突然停住了，把手平放在她的手上。苔丝的衣袖高高地卷在胳膊肘之上，因此，他弯下身子，亲吻了一下她柔润的胳膊上的内侧的血管。不过，她十分敏感，他的嘴往她身上一碰，她的脉搏就立刻加快了速度，热血涌上了指尖，原先那凉爽的手臂，一下子变得滚热。接着，她抬起了双眼，仿佛自己的心灵说起了话:“现在还有必要羞羞答答吗？男人与女人之间，该真诚就得真诚，就像男人与男人之间一样。”因此她把发热的眼光忠诚地射进他的眼睛，她的樱唇也微微张开，温柔地莞尔而笑。

“苔丝，你知道我为什么亲你吗？”他问道。

“因为你非常爱我!”

“是的，同时也标志着向你进一步恳求。”

“又来了!”

她突然露出害怕的神色，怕自己抵挡不住自己强烈的愿望。

“啊，苔丝!”他接着说，“我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逗弄我。为什么你要使我如此失望？你几乎像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了……如果你真的像你表现的这样爱我，那么，你为什么不喜欢做我的妻子呢？”

“我从来没说我不喜欢呀。我是决不会这么说的，因为这不是实情!”

她的克制已经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了，嘴唇开始颤动，因此她只好跑开。克莱尔伤透了脑筋，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他跟在苔丝后面跑了起来，在过道上把她捉住了。

“跟我说，跟我说!”他忘了满手的凝乳，充满深情地把她拉到身边，对她说:“你一定得跟我说，除了我，你永远不属于任何别的男人!”

“我跟你说，我会跟你说的!”她大声嚷道，“你若是现在放我走，我会给你一个圆满的回答。我会把我的遭遇，我的一切，全都跟你说!”

“亲爱的，你的遭遇？哦，当然喽，总归有一些。”他盯着她的脸，用充满爱怜的逗弄口吻说，“我的苔丝嘛，毫无疑问，所经受的遭遇差不多不亚于今天早上在园子里初次开放的牵牛花。反正你跟我说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说配不上我之类的讨厌的话。”

“我尽量不说!我明天会把我的理由全都告诉你——不，等到下个礼拜吧!”

“礼拜天怎么样？”

“好吧，就礼拜天吧。”

她终于走掉了，她一直走到牛奶场尽头处的柳树丛中，才停住脚步。在这截了梢的严严密密的树丛中，别人是无法看见她的。苔丝一下子趴倒在树下瑟瑟作响的青草上，如同趴倒在床上一样，她蜷缩着身子，心口怦怦地跳动，悲痛之中又夹杂着一阵阵短暂的喜悦。她为必然的结果而恐惧，但是，这恐惧也抑制不住喜悦的感觉。

实际上，她对他的要求正趋于默认了。尽管好几个月来她独自进行自我惩罚，自我斗争，反复苦思冥想，做好了将来过严格的独身生活的计划，但是，爱情必将战胜一切!

29

克莱尔再次求婚，但苔丝还是说不能答应他。又过了两三个礼拜。很快就是九月底了，她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又要向她求婚了。

现在，他计划采取的步骤有所不同了，仿佛他认定，她的拒绝毕竟只是出于羞怯，出于年轻。陡然面对求婚，未免感到惶惑。每当提及这一问题，她的态度总是躲躲闪闪、含糊其辞，这一点更使他确信自己的猜想。于是，他做得更加耐心，更加体贴了，尽管没有动手动脚，没有和她拥吻，但是却费尽唇舌，对她畅叙衷肠。

克莱尔就这样坚持不懈地向苔丝求爱，无论是在挤牛奶、撇奶油、搅黄油、做奶酪的时候，还是在看孵小鸡、下小猪的时候，他都像奶水潺潺地流淌一般，不断地发出柔声细语的求爱。从来没有一位挤奶女工，像苔丝这样受过如此缠绵悱恻的追求。

30

需要派人赶车送牛奶到车站去。本来，这事与克莱尔无关，可他却自告奋勇，还请求苔丝陪他一道。苔丝同意了，上了马车，坐在克莱尔身旁。

天色渐渐减弱，他俩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穿过一片一片的草地。由于坐在一起，他俩沉浸在亲近的气氛之中，好长时间没有顾得上说话，只有背后的桶里不时传来牛奶的晃荡声，打破寂静。

天下雨了。远处的艾格敦荒原，被雨幕渐渐地遮掩。

前方，暮色苍茫，一星微弱的光点，开始显现，他们两人就朝着那个光点慢慢地行驶。

他们走到了微弱的光点跟前，原来这是一个小火车站上的一盏熏黑的灯。和天上的星星相比，这灯光实在显得可怜、丢人现眼，然而，对于塔尔勃塞牛奶场和这儿的人类来说，这颗地球上的星星要比天上的星星重要得多。装着新鲜牛奶的大桶冒雨卸下来了，苔丝在附近的一棵冬青下找到了一小块避雨的地方。

接着传来了火车嘶嘶的声音，它在潮湿的轨道上几乎不声不响地停了下来。牛奶一桶接着一桶，迅速地装进车厢。火车头上的灯，突然亮了一下，照在一动不动地站在冬青树下的苔丝身上。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东西比这位质朴无华的姑娘与那锃锃发亮的汽机曲柄和火车轮子更为格格不入了:她露着圆润的胳膊，脸蛋和头发都淋得湿漉漉的，那样子像是一头趴着不动的、老老实实的豹子，她身上穿的印花布衣服根本说不上是否时髦，那顶白布帽子一直低垂到眉头。

她又上了车，坐在恋人身旁，像生来富于激情的人有时表现的那样，显示出默然无语、百依百顺的神情。接着，他们又用帆布把自己劈头盖脑地裹了起来，回到了黑沉沉的夜色之中。苔丝的头脑非常敏感，善于接受，所以刚才与物质文明的那几分钟的接触，一直萦绕在她的脑际。

“伦敦人明天吃早饭的时候，能够喝上这些牛奶了，是吧？”苔丝问道，“他们可是与我们素不相识啊。”

“是的，我想他们能喝得上。不过，喝的不像我们送的这么纯。总得把牛奶的浓度降低一点，免得让他们喝昏了头。”

“他们都是很有派头的男女，是大使、大队长、贵妇人、阔太太，还有从来没见过牛的胖娃娃，是吧？”

“是的，也许是这样，特别是大队长。”

“他们对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也不知道牛奶是从哪里来的，压根儿也不会想到，我们两个今晚冒雨赶车，穿过好些路程的荒野，为的是不耽误他们明天喝牛奶。”

“我们今晚出门，倒不是完全为了那些伦敦宝贝蛋，我们也有点儿为了自己，为了那件令人焦虑不安的事情。亲爱的苔丝，我敢说，这一回你该让我放心了吧？好吧，我就问你一句。你早就属于我了，你知道，我是说，你的心早就属于我了，是这样吗？”

“这一点，你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哦，是的——当然是这样!”

“那么，既然你的心属于我了，你的身子为什么不能属于我呢？”

“我唯一的理由是完全替你着想，问题就在这里。我有点心事，得告诉你……”

“不过，你这话若是完全有利于我的幸福，也有利于我方便舒适地在世上生活，那么你就开口说吧。”

“哦，是的，这全是为了你的幸福和你的生活。但我没来这儿之前的生活……我想要……”

“得啦，我向你求婚，本来就是为了我生活方便和生活幸福。如果我有了一个很大的农庄，不管是在英国或是在殖民地，你对我将是一个无法估价的贤内助，我娶你胜于娶国内门第最高的小姐。所以，亲爱的苔丝，别再觉得你是我途中的绊脚石了，去掉这种糊涂的想法吧。”

“可是我的身世，我要让你知道，你一定得让我告诉你，你若是知道了，就不会这么喜欢我了。”

“亲爱的，如果你非要说，那你就说吧。一定是很珍贵的史料喽。是的，一定是说，我于公元某年某月某日出生在……”

“出生在马洛特。”她借助于他的开头，说了起来，尽管他是随随便便说着玩的，“也是在那儿长大的。我上到六年级时，离开了学校，他们都说我很聪明，将来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我也决定要走那条路。但是，我家里遇到了麻烦事，我的父亲不那么勤快，而且，又爱好喝酒。”

“啊，是的，可怜的孩子!这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呀？”他把她更紧地搂在自己身边。

“后来，我家里——我身上发生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我……我……”

苔丝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哦，亲爱的，你不用着急。”

“我……我……不是姓德贝菲尔，而是姓德伯维尔，也就是和我们先前路过的那座古邸的主人，是同一家族。可我们如今都败了，成了穷光蛋了!”

“一个德伯维尔的后裔？真的吗，我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可能不像以前那样喜欢你呢？”

“老板告诉我说，你憎恨古老门第。”

他笑了起来。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这样。我的确憎恨血统高于一切的贵族原则，的确认为，作为有头脑的人，我们唯一应当敬重的，是那些在精神方面聪明、正直的人们，不论他们的家世如何。但是，我对你说的这件事非常感兴趣，你简直想象不出我是如何感兴趣!想到自己是名门望族的后裔，你难道不感到有趣吗？”

“不，我只觉得凄惨——特别是来到这儿以后，知道了我眼前的许多山林和田地曾经属于我们的祖先，难道还不觉得凄惨？但是，想到别的山林和田地属于蕾蒂的祖先，也许还有属于玛莲家的，所以这事儿我就不太放在心上了。”

“是啊，如今当农工的，祖先却是当地主的，多着呢，真让人震惊。有时候我想，某些政治派别为什么不利用这一情形呢，但是他们对此似乎一无所知……真怪，我以前竟没想到你的姓与德伯维尔的相似性，没看出你的姓显然是德伯维尔的讹误。这就是令你烦恼的全部秘密吗？”

她还没有说出实情。到了最后一刻，她丧失了勇气，她怕他怪她不早说，她自我保护的本能，强于要求坦白的决心。

“当然，”不知情的克莱尔继续说，“我更愿意你的祖先纯粹是英格兰民族中的长期遭受压迫、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的平民百姓，而不是极少数谋取私利、损人利己的贵族。可是，苔丝（他边说边笑），你瞧，由于爱你，我也受到腐蚀了，也变得自私自利了。由于你的缘故，我也喜欢你的家世了。社会上的人嘛，都是势利眼，我若是按照自己的打算，把你培养成见多识广的女子，那么你做了我的太太后，人家得知你是出身于名门世家，就会对你刮目相看了。我那可怜的母亲也会为此而更加器重你了。苔丝，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写错自己的姓了，该是德伯维尔了。”

“我想，还是写成现在这个样子更好些。”

“可你一定得改过来，亲爱的!天哪，许多腰缠万贯的暴发户，若是能有这个姓，真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呢!哦，顺便提一句，这号冒名顶替的暴发户，我听说附近什么地方就有一个，哦，我记起来了，是在狩猎林附近。对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侮辱我父亲的那个年轻人。真是无巧不成书哇!”

“安琪，我觉得我还是不改那个姓为好!那个姓也许不吉利呢!”

她又焦虑不安起来。

“那么好吧，苔莉莎·德伯维尔小姐，我赢啦。姓我的姓吧，那你就用不着姓你那个德伯维尔了!心中的秘密已经讲开了，你也用不着再拒绝我了。”

“要是你坚信我做你的妻子就会使你幸福，要是你觉得你非常非常想娶我的话……”

“当然当然，亲爱的，非娶不可!”

“我是说，要是你觉得非我莫娶，觉得没有我你简直就活不下去，那么，不管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不管有过什么样的罪孽，我也觉得我应该答应你。”

“你答应了——我知道你会答应的!你将永远永远是我的人了。”

他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

“是的!”

话一出口，她就突然放声大哭，哭得那么悲痛，仿佛五内俱裂一般。苔丝决不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姑娘，所以他十分吃惊。

“亲爱的，你干吗哭呀？”

“我说不清楚，真的，想到是你的人了，又能让你感到幸福，我心里真是高兴啊!”

“可你这副样子不太像是高兴呀，我的苔丝!”

“我之所以哭，是因为我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我曾经发誓，这辈子至死也不嫁人!”

“可是，既然你爱我，你就应该愿意让我做你的丈夫呀？”

“是的，是的!不过，唉，有时候，我真希望当初没有把我生下来!”

“好啦，我亲爱的苔丝，假如我不知道你这么激动，这么没有经验，我就会觉得你这种话太不合适了。你若是真的爱我，怎么会希望自己没有生下来呢？你真的爱我吗？我希望你能用什么方式来证实一下。”

“除了我已经做的，我还能用什么来更好地证实我的爱呢？”她叫道，声音里满是疯狂的柔情，“这样做是不是能够更好地证实呢？”

她边说边用双臂搂住了克莱尔的脖子，克莱尔第一次领略到，一个情感炽热的女人，亲吻全身心所爱的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啦，现在你相信了吧？”她擦了擦眼泪，满脸绯红地问道。

“是的。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

于是，他俩在帆布底下抱成一团，穿过一片浓郁的夜色，继续赶路。他们听凭马儿随心所欲地走着，听凭雨点抽打着他们的身体。她已经同意了。她也可以在一开头就答应他。一切有生之物，都有“寻欢作乐”的本能，这是一种巨大无比的力量，它随意支配人的躯体，犹如潮水支配无助的海草，那些空谈社会道德的迂腐文章对此是束手无策的。

“我得写信告诉我母亲，”她说，“你不在意吧？”

“当然不会在意，亲爱的小姑娘。苔丝，你在我面前呢，真像个孩子，在这个时候，当然应该给你母亲写封信，我哪能反对呢？她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地方——马洛特，在布莱克摩山谷顶远的那一头。”

“啊，那么，我以前一定碰见过你……”

“是的，是在草地上跳舞那一次，不过，你没有跟我跳舞。哦，我真希望那不是我俩不吉祥的先兆哇!”

31

关于个人问题，苔丝写了一封最急迫、最动人的信，寄给了母亲。那个礼拜末，琼·德贝菲尔就写来了回信。信中告诫苔丝不要犯傻，郑重地叮嘱她千万不要把过去的苦恼向新郎吐露一个字。

苔丝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母亲的那种知足常乐的精神，对于别人是愁肠百结的事情，对于她则是无关痛痒的。对人生的看法，她母亲并不像她那样。那件老在心头萦绕的往事，对于她母亲来说，不过是过眼烟云。或许，不管母亲动机如何，但为她出的主意倒是言之有理的。从表面上来看，要想顾及她恋人的幸福，最好的办法就是只字不提了。应当只字不提。

在整个世界，可以说，只有她母亲一个人有点权力来控制她的行动，现在她母亲这么一说，她的心情也就稳定多了。包袱已经卸下来了，她的心情比前几个礼拜轻松多了。她答应他之后，便是十月份这一晚秋时节了。在这些日子里，她的心境非常愉快，几乎欣喜若狂，胜于她一生里的任何一个时期。

她把往事驱除了，踩上一脚，把它消灭了，就像一个人踩灭了闷烧着的、危险的煤块。

她不知道，像克莱尔这样的男人，爱起女人来，会爱得这么无私、豪爽、袒护。在这方面，克莱尔超出了苔丝的想象，远远超出;但是，其中精神的成分的确多于肉欲的成分，他善于控制自己，完全没有粗俗的举止。他尽管不是天性冷漠，可他也不是性情狂热，而是光彩夺目，并不像拜伦，而更像雪莱。他能够不顾死活地去爱，但是，却特别倾向于理想的、空灵的爱，这是一种细腻讲究的情绪，宁愿委屈自己，也要保护恋人。

他们自然而然地接触，毫不装腔作势，她赤诚坦率，对他充分信任，决不伪装自己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愿望。在对待这一问题上，她的基本心境若是被清楚地描述出来，那我们就可以看到，她不赞成有些女人靠躲躲闪闪来吸引一般男人的态度，认为在互表爱情之后，像克莱尔这样完美的男人一定会讨厌这种态度，因为就其实质而论，这种态度具有矫揉造作的嫌疑。

按照乡下的风俗，订了婚的男女可以毫无拘束地在户外相互为伴，苔丝只知道这种风俗，所以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离奇的地方，克莱尔起初觉得这样做似乎有点儿急不可待，到后来看到苔丝和其他工人们都处之坦然，所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这样，在十月里的许多美好的下午，他们总是在草地上游逛，踏着蜿蜒的小道，沿着淙淙的溪流，跨过小小的木桥，走到另外一边，然后再转回来。他们的耳际，总是回响着水堰潺潺的声音，哗哗的流水仿佛在为他们的情话伴奏似的，而太阳的光线，几乎和草地一样平行，在景致中形成一层花粉般的光辉……

晚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时，另外那三个姑娘全都来到屋里了。烛光下，每个身穿白衣的姑娘都坐在自己的床上，等候苔丝，像是一排等待复仇的鬼魂。

但她很快发现，她们的神色中并不含有什么恶意。她们根本不觉得失去了什么，因为她们根本没指望得到什么。她们抱的是一种客观的、沉思的态度。

“你就要嫁给他了吗？”玛莲问道。

“是的。”苔丝说。

“什么时候？”

“还没定哪天呢。”

她们三个人都好像中了魔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从自己的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苔丝身旁，把她围了起来。蕾蒂把双手搭在苔丝的肩膀上，在伙伴出现这样的奇迹之后，她仿佛要检验一下这是不是凡胎肉身，另外两个姑娘搂着苔丝的腰，她们三个人都惊奇地打量着她。

“真像是那么一回事!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伊丝说。

玛莲亲了一下苔丝。“是啊。”她把嘴唇挪开的时候，喃喃地说。

“你吻她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别人已经在那里吻过呢？”伊丝冷冷地对玛莲说。

“我可没想到那上面去呀。”玛莲单纯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就要成为他太太的，不是别人，偏偏是她。我不是说这不应该。我们三个人谁也不会这么说，因为我们从来也不曾想过嫁给他，不过是爱爱他罢了。而且，嫁给他的不是世界上任何别的什么人，不是体面的大家闺秀，不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姐，而是一个和我们差不多的挤奶女工。”

“你们肯定你们不会因此而恨我吗？”苔丝低声问道。

她们在回答之前，都穿着白睡衣，紧挨在她的身边，仿佛觉得她们的眼神就是她们的回答。

“我说不上来，说不上来。”蕾蒂嘟哝着说，“我是想恨你，可是恨不起来!”

“我也是这样。”伊丝和玛莲不约而同地说，“我对她恨不起来，不知怎地，就是恨不起来!”

“他是应该在你们中间娶一个的。”苔丝低声说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比我好。”

“我们都比你好？”姑娘们慢声慢气地低声念叨着，“不，亲爱的苔丝，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她十分冲动地反驳道。接着，她猛然推开她们的手臂，伏到抽屉橱上，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哦，是这样，是这样!”

既然眼泪一发不可收拾，索性哭个痛快。

“他本该在你们中间挑选一个呀!”她哭着说，“我觉得，哪怕是现在，我也应该要他娶你们!你们对于他更为合适……哦，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呀!哦!哦!”

她们走到她的身边，把她抱住，但她的哽咽仍然撕裂着她的全身。

“弄点水来。”玛莲说，“我们搅得她心烦意乱了，可怜的人儿，可怜的人儿!”

她们把她轻轻地扶到床前，还热烈地亲吻了她。

“你对他最合适，”玛莲说，“你比我们更体面，也更有教养，特别是自从他教你以来，你懂了那么多学问。不过即使这样，你也应该感到骄傲。我敢说，你也一定感到骄傲。”

“是的，是的，”她说，“我干吗要哭呢？真不好意思!”

她们全都上了床以后，蜡烛也灭了，玛莲凑过去对她说:“苔丝，你当了他太太以后，还会想到我们吗？还会想到我们怎样跟你说我们也爱他吗？还会想到我们怎样不愿对你怨恨吗？我们没有怨恨你，也恨不起来，因为你是他的意中人，而我们压根儿就没指望过被他看中。”

她们并不知道，苔丝听了这番话，辛酸、悲痛的泪珠儿又止不住滚滚而下，刷刷地淌到了枕头上。她肝肠欲断，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的全部身世向克莱尔和盘托出，这会儿也顾不着母亲是怎么告诫的了，让母亲去说她是个傻瓜好啦，她所依恋的、维系着整个生命的克莱尔若是看不起她，就让他看不起吧，反正她不愿保持沉默了，如果继续那样，就可以说是欺骗克莱尔了，而且，对这几个姑娘也似乎是一种罪过了。

32

在这种悔恨的情绪下，苔丝定不下结婚的日子。虽然克莱尔在这些诱人的时光里多次问过她，可是，到了十一月初，喜日子还是一拖再拖，无法确定。苔丝仿佛愿意永远处在订婚阶段，一切都保持订婚时的状态。

有一天晚上，他们摸黑返回时，来到了一个高耸于一片平原的沙石峭壁上，驻步倾听。下方，河溪里的水都涨得很高了，有的哗哗地漫过了河坝，有的在渠道里发出叮咚的颤音，就连最小的冲沟里也是满满的水。哪儿都没有近路可抄，步行的人只好走固定的大路。从下面整片黑沉沉的山谷中，传来多种多样的声音，他们仿佛觉得下方有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不断地发出熙来攘往的喧嚷。

“你听，好像是人山人海呢，”苔丝说，“好像是在市场上召开市民大会呢，争论的、劝说的、吵闹的、哭泣的、呻吟的、祈求的、诅咒的，混成了一片。”

克莱尔并没有特别地留意。

“亲爱的，今天克里克同你提起过吗？冬天里，他的牛奶场上不需要多少人手了。”

“没有提过呀。”

“母牛很快就要不出奶了。”

“是的，昨天，有六七头牛送到干草院去了，前天还送了三头，差不多有二十头在喂干草了。哦，老板不需要我替他照看下小牛的事了，对吧？唉，这儿不再要我了!而我还一直干得那么卖劲……”

“克里克并没有明确地说他不要你了。不过，他知道我俩之间的关系，所以非常客气、非常尊敬地对我说，他猜想，我在圣诞节离开这儿的时候，一定会把你带走。我问他，你若是走了，他该怎么办，于是他回答说，实际上，一年里的这个时候，他用不着多少女工了。我想，我感到高兴未免是罪过吧？不过，他这么一来，就迫使你对我表态了。”

“我觉得你没有什么可感到高兴的，安琪。因为即便这正好于我们有利，可是让人家不要了，总是令人伤心的。”

“好哇，这正好于我们有利——你也承认了。”他把手指头点到她的面颊上，“嘿!”他说。

“怎么啦？”

“我都摸到一朵红晕飞上你的面颊，被我捉住了!唉，我干吗这样说笑话呀？我们不可开玩笑——人生太严峻了。”

“是的。也许我比你还先明白这一点呢。”

这个时候，她正看到了人生的严峻。如果顺从于昨天晚上的情绪，怎么也不和他结婚，离开这个牛奶场，那就意味着她就得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还不是牛奶场，因为快是下小牛的时节了，没人需求挤奶女工了，所以只好去什么种植场了，而且那儿再也没有像安琪·克莱尔这样的神圣人物了。想到这里，她很恨了，当然，她更恨回老家的念头。

“所以，说说正经的吧，亲爱的苔丝，”他继续说，“既然你到了圣诞节大概就得离开这儿了，那么，除了我把你带走，还有什么更理想、更方便的办法呢？再说，如果你有一点心眼的话，你总该明白，我们俩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个样子过下去呀。”

“但愿永远像现在这样。但愿永远是夏天和秋天，但愿你永远像今年夏天那样一直想着我，一直向我求婚!”

“我会永远那样。”

“哦，我知道你会的!”她大声叫道，忽然对他极端信任起来，“安琪，我会把我永远属于你的那个日子定下来的!”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在摸黑归来的时候，在前后左右无数的溪水声中，终于定下了结婚的日子。

他们一回到牛奶场，就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克里克夫妇，不过要他们保守秘密，因为这一对情人谁都不愿讲究排场，谁都不愿过于声张。老板嘛，本来已考虑好不久就把苔丝打发走了，这会儿却装出非常舍不得的样子……

苔丝现在恍恍惚惚、飘飘悠悠，没有什么心愿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出口了，该定的日子也已经定下来了。她生来聪明、头脑敏捷，现在却产生了听天由命的信念了，和农民以及那些超然物外、只与自然现象发生联系的人们毫无二致。因此，她的恋人无论说些什么，她都不假思索地一一答应。她目前的心境就是这样。

可是，她却给母亲又写了一封信，表面上是通知结婚的日子，实际上是再次恳求她出个主意。要娶她做太太的，是一个有身份的上等人，这一点，她母亲也许还没有充分考虑呢。若是待到婚后再作解释，那么，也许一个比较粗鲁的人能够宽宏地接受，但是对于克莱尔这样的人，情况也许就不同了。然而，这封信发出之后，却没有收到德贝菲尔太太的回信。

33

克莱尔觉得，他应该在结婚之前同苔丝一起到别的地方消度一天，作为他俩只是情侣关系的最后一趟短途游玩。这一定是一个永远不可多得的富有浪漫气息的一天，而且是在另一个更伟大、更美好的日子很快就要降临的时候。因此，在结婚前的一个礼拜里，他提议到最近的城里去买些东西，于是他们一起动身了。

克莱尔生活在牛奶场的时候，几乎过着隐居的生活，与自己同一阶层的人毫无来往。好几个月，他也不进一趟城，因此也用不着车辆，自己也从来没有备过，万一遇到需要骑马、坐车的时候，他就向老板租一匹矮脚马，或者雇一辆轻便双轮马车。那天，他们出门时，就是坐的轻便双轮马车。

他们平生第一次一起购买共用的东西。那天正是圣诞节前夕，店铺里满是冬青树和槲寄生，满街都是为了过节而进城的陌生人，他们来自附近的各个乡村。苔丝和克莱尔在人群里挽臂而行，她那美丽的脸颊上平添了快乐的神色，同时，由于受到人们直眉瞪眼的注视，她又觉得怪不好受的。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他们住宿的旅店，克莱尔去照看马儿并把车辆赶到马棚门前，苔丝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大厅里满是房客，走进走出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每次进出时，门一开一关，室内的灯光就射出来往苔丝的脸上照一下。有两个男人走了出来，打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惊讶地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猜想他一定是特兰岭人，不过那个村庄离此地很远，有好多英里的路程，这儿很少见到那个村子里的人。

“好一个标致的妞儿。”另一个人说道。

“是啊，够标致的啦。不过，要是我没弄错的话……”他说出了与上述定义截然相反的话。

这时，克莱尔刚好从马棚里回来，碰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他听见了那番不堪入耳的话，又看见了苔丝惶恐畏缩的神色。她所受的侮辱极度地刺痛了他，所以他连想都没想，就使尽全力，对准那个人的下巴，狠狠揍了一拳，那人被打得一跤跌进了门里。

那个人又站住了脚，似乎要扑过来大打出手，克莱尔也跨到门外，摆出一副自卫的架势。但是，他的对手忽然转念一想。他又从苔丝身边走过去，重新看了看苔丝，对克莱尔说:“先生，对不起，是我完全弄错了。我还以为她是四十英里以外的另一个女人呢。”

克莱尔觉得自己的行为也未免太莽撞了。把苔丝一个人丢在旅店的门口本来就是他的过错。于是他给了那人五先令钱，算是赔偿那一拳的打击（遇到这种情况，他总是这样），然后，他们就心平气和地道一声晚安分手了。克莱尔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一对情侣就赶着马车起程了，与此同时，那两个人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真的是认错了吗？”另外一个问道。

“根本没有认错。只不过我不想伤害那位先生的感情罢了。”

这个时候，那对情侣正驱车前行。

“我们能不能把婚礼往后推迟一点？”苔丝干巴巴地毫无表情地问道，“我是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

“不行，亲爱的。你冷静一点。你的意思是让那小子挨了揍以后有足够的时间来告我的状？”他风趣地问道。

“不，我的意思只是——如果婚礼能够往后推一推的话。”

她的意思其实是不明不白的。他叫她不要胡思乱想了，她也尽可能顺从地接受了。但她在整个回家的途中，显得神情严肃，非常严肃。后来她想:“我们得离开这儿，得远走高飞，到离这儿几百英里的地方去，使今天这样的事情永远不再发生，使过去的阴影永远伸不到那里。”

那天晚上，他俩在楼梯口温柔地分了手，克莱尔登上阁楼去了。苔丝觉得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在收拾一些必需的东西。她坐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上克莱尔的房间里响起了砰砰的捶击声，好像在打架似的。屋子里的人全都睡着了:她焦急万分，生怕克莱尔生病了，于是她跑到楼上，敲了敲他的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事，亲爱的。”他从房间里答道，“打扰你了，我很抱歉!不过，说起来倒也相当好笑:我睡着了，梦见我又和侮辱你的那家伙打起来了，你所听到的声音就是我用拳头连续捶打旅行皮包而发出来的，就是我今天拿出来装东西的这只旅行皮包。我常常在睡觉的时候出现这种怪诞的行为。你去睡吧，别多想了。”

这是左右她天平的最后一个砝码，那种迟疑不决的态度终于改变了。当然，把过去的经历亲口对他说出来，她确实做不到;可是还有别的办法呀。她坐了下来，把三四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扼要地写在四张信纸上，装进信封，上面写了克莱尔收启的字样。然后，她趁自己还有勇气的时候，光着脚，上了楼，把那封信从他的门底下塞了进去。

整个夜晚，她没有安稳地睡觉，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早晨，她注意倾听楼上第一声微弱的响动。声音像往常一样发出来了，他也像往常一样下楼了。她也下楼去了。在楼梯下，他迎接了她，亲吻了她。她敢肯定，那亲吻跟往常一样热烈!

每一个早晨，每一个傍晚，他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于是除夕来临了——结婚的日子到了……

苔丝觉得，克莱尔对她的态度仍和以前一样，压根儿没有改变，她写的那封信，没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因此便感到心虚，怀疑他是否真的收到信了。于是，她没等克莱尔吃完早饭，就离开餐桌上了楼。她想把克莱尔已经住了这么久的那间古怪、简陋的屋子——克莱尔的栖身之所或容膝之处，再次好好地检查一番。她登上楼梯，站在那间屋子的敞开的门口，仔细观察，沉思默想。她俯下身子，朝门槛里望去，两三天之前，她就是慌慌张张地把信从这儿塞进去的。屋子里，地毯一直铺到了门槛边上。在地毯的底边下，她看到装有她那封信的白信封，露出了一点儿白边。原来，她由于当时慌慌张张，把信从门底下塞进去时，一直塞到地毯底下去了，这么一来，他根本就没有看见过这封信。

她感到一阵昏厥，把信捡了起来。信就在这儿，原封不动，就像她刚塞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座沉重的大山原来并没有被搬开啊。而现在她却不能再让他看到这封信了，因为大伙儿都在忙着为他们的婚礼做准备了，她只好下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把信毁了。

克莱尔再次看到苔丝的时候，苔丝的脸色极其苍白，这使克莱尔感到焦虑不安。苔丝匆匆认为，那封信之所以放错了地方，是因为天意不让她坦白，但是在良心上，她又觉得未必是这样，因为还来得及告诉他呢。可是，一切都是乱哄哄的，大伙儿都在跑进跑出的，都要梳妆打扮，而且还邀请了克里克夫妇做证婚人呢。因此，要想进行深思熟虑、不慌不忙的交谈，几乎是不可能的。苔丝和克莱尔能够单独相处的唯一时刻，就是他俩在楼梯上相遇的那一片刻。

“我急着要跟你谈一谈——我要把我一切过错全都告诉你!”她带着假装的轻快说道。

“不，不。这会儿我们不能谈什么过错了，亲爱的，至少在今天，你得算是十全十美的!”他大声说道，“我想，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谈论我们的过错。我也会把自己的过错告诉你的。”

“可是，我觉得我最好现在就讲给你听，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说……”

“好啦，我的不切实际的小姐，待到我们到新房里安顿好了，你想说什么就跟我说什么吧，可现在别对我说。到时候，我也会把自己的过错告诉你的。只是别让那些事情来搅坏了我们今天这个好日子，待到日后无聊的时候，倒是解闷的好材料呢。”

“那么，亲爱的，你是不愿意让我现在跟你说喽？”

“是的，苔丝，真的不愿意。”

他们马上就得换衣服，马上就得动身，所以，没有时间谈下去了。听了他那番话，她再思考时，仿佛更放心了。在随后关键性的两个钟头里，她对他的一片赤诚，如同一股激流，席卷着她，把她冲向前去，使她再也不能瞻前顾后了。她只有一个愿望，长久以来抵制不了的愿望，那就是让自己做他的女人，称他为自己的丈夫，他的亲人——然后，如果有必要的话，哪怕去死。这种愿望最后终于战胜了沉闷的后顾之忧。她更衣打扮的时候，仿佛是在驾着五彩缤纷、充满幻想的云朵，那辉煌的光彩盖住了一切不祥的阴影。

教堂离这儿很远，他们只好乘坐马车了，尤其是在冬天。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客栈里，定了一辆轿式马车，它还是从很久以前有驿车的年代保留下来的车辆……

在这辆笨重的、嘎吱直叫的马车里，新郎新娘以及克里克夫妇等一行四人坐了下来，坐在那个老朽的马车夫的后面。克莱尔本来很希望他那两个哥哥至少能来一个，做他的伴郎，他在家信里也曾微微做过暗示，但是，他们都没回信，自然是不肯来了。他们本来就不赞成这门亲事，那么就别指望他们帮忙了。也许他们不来反而更好些。他们并不是善于处世的年轻人，且不说他们对待这门婚事存有偏见，就是叫他们和牛奶场的工人平等相处、称兄道弟，对他们那种酸不溜秋、自诩高雅的人来说也一定觉得很不好过。

苔丝仿佛腾云驾雾一般，感觉不到这一特定的时间，看不到眼前的一切，也不知道他们去教堂是走的哪条道路。她只是知道克莱尔紧靠在她的身边，其余的一切不过是迷糊不清的雾气。她现在已经成了只存在于诗歌之中的天上的人了，成了克莱尔跟她一起散步时经常谈及的那种古代仙女了。

由于他们的婚姻采用的是结婚许可证的方式，所以教堂里只到了十来个人，不过，即使来了成千上万的人，也不会对她产生更多的影响。他们远离她现在的世界，就像远离天上的星星。她宣誓永远对他忠贞时，表现出一种出神入化的庄严，普通的性爱与之一比，真是相形见绌了。在结婚仪式暂停的时候，他俩一起跪在那儿，她下意识地将身子朝他歪过去，以便让自己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因为有一道念头掠过她的脑际，她为之一惊，因而机械地动弹了一下，想让自己确认他真的是在那儿，并且让自己坚信:他真实的存在是抵挡一切的保证……

下午到了，该是他们动身的时候了。他们已经决定，在靠近井桥磨坊的那所古老的农舍里租几间房子，住上几天，同时他想在这个期间了解一下面粉加工的过程。两点钟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起程了。牛奶场上的每一个人都站在红砖门厅里，替他们送行，老板和老板娘跟着他们到了门口。苔丝看到，她那三位同屋伙伴并排靠墙而立，郁郁不乐地垂着脑袋。她原先还很疑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出来送行，但是她们都出来了，个个都能坚忍克制。她知道为什么娇柔的蕾蒂脸色那么憔悴，为什么伊丝显得那么悲伤，为什么玛莲神色那么茫然。她只顾琢磨着她们的心事，有一会儿，竟然忘却了那纠缠着自己的阴影。

在一阵冲动下，她对着丈夫的耳朵轻声说:“你能把这些可怜的人儿都吻一下吗？第一次，也算是最后一次。”

克莱尔一点儿也没反对这种吻别的仪式（他只是当做一种仪式），走到她们站着的地方，挨个地吻了她们，边吻边说“再见”。他俩走到门口的时候，苔丝带着女性特有的敏感，回过头来，看一看那慈爱的吻别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她的目光中，本来该有得意扬扬的神色，可是却一点也没有。即使开始有过的话，那么，看到那几个姑娘情绪怎样激动，那神色也会顿时消逝。那一吻分明害了她们，唤醒了她们曾竭力压制着的内心的感情。

对于这些，克莱尔都一无所知。他往栅栏门走去，同克里克夫妇一一握手，感谢他们对他的关照。接着，大家都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俩动身。突然，公鸡一声鸣叫，打破了寂静。原来是一只红冠子的白公鸡飞到了房屋前面的篱栅上，在离他俩几步远的地方，啼叫了一声，起初声音高昂，直透耳鼓，然后渐渐衰弱，像是深谷里的回声。

“哦？”克里克太太说，“下午还有鸡叫!”

站在场院门旁的两个人，为他们把门打开。

“下午鸡叫，不吉利啊。”一个人悄悄地对另一个人说，没想到，站在场院门口的那群人也能听到。

公鸡直接对着克莱尔，又叫了一声。

“嘿!”老板说。

“这只公鸡真讨厌!”苔丝对丈夫说，“叫车夫快赶车吧。再见，再见!”

公鸡又叫了。

“嘘!快滚开，要不，我就扭断你的脖子!”老板有些恼怒地说，转身把鸡赶走了。一起回屋的时候，他对妻子说:“唉，你看今天怪不怪!一年到头，我可从来没听到过公鸡在下午叫呀。”

“那不过是表明天气要变罢了。”她说，“不会像你想的那样，不可能的!”

34

他俩乘坐马车，沿着谷里平坦的道路，经过几英里的行程，便到了井桥，又从村里往左一拐，跨过了一座伊丽莎白时代的大桥。正是因为有这座桥，村名才带了个桥字。一跨过桥，便是他们租了房间的那幢农舍，它的外观，凡是到过富润谷的人，全都非常熟悉。它曾是豪华的庄园中的宅第，是德伯维尔家的房产，但是，自从部分拆毁之后，它就变成一幢农舍了。

“欢迎你到你祖上的一座宅第来!”克莱尔边说边把苔丝扶下车。但他很快就后悔不该说这句打趣的话，太像是挖苦了。

进屋之后，他们才发现，尽管他们只租了两间屋子，可是房东却利用他俩住在这儿的机会，给别处的亲戚朋友拜年去了，只吩咐一个邻近的女人来略微照料。整所房子都归他们使用了，他们感到格外高兴，第一次享受到两人独居一所房屋的乐趣。

他们收到了从爱敏斯特专人送来的包裹。原来是结婚礼物。

他们打开匣子，发现里面装着一条带有鸡心的项链、一副手镯、一对耳环，还有别的一些小首饰。

苔丝起先似乎不敢碰它们，但是，当克莱尔把它们铺开来的时候，她那一双眼睛瞬息间像那宝石一般放射出夺目的光彩。

“是给我的吗？”她将信将疑地问道。

“当然是给你的。”他说。

克莱尔凝望着炉火。他回想起，当他还是十五岁少年的时候，他的教母——一个乡绅的太太，他平生接触过的唯一的阔人，总是坚信他会大有出息，说他以后前程似锦。既然猜测他前途无量，那么，把这些珍贵的首饰留给他的太太，并传给她子孙的太太，似乎没有任何不相协调的地方。然而，它们现在闪烁着，仿佛有点儿嘲弄似的。“可是为何这么想呢？”他不禁自问。说到底，这不过是个虚荣心的问题，既然他教母那方面可以有虚荣心，那么他太太这方面也可以有哇。何况他的太太是德伯维尔的后裔呢，难道还有谁比她更配佩戴这些首饰吗？

突然，他热情地叫了起来:“苔丝，把它们戴上，把它们戴上!”他从炉边转过身来帮她戴。

但是，她好像受了魔力的驱使，自己动手把它们戴上了，项链、耳环、手镯，一切全都戴上了。

“可是，你身上的长裙不合适，苔丝。”克莱尔说，“应该穿一件敞胸的，才能配得上这套光彩夺目的首饰。”

“是吗？”苔丝问道。

“是的。”他说。

他告诉她怎样把上衣的上边缩拢一些，仿佛是晚礼服的样式。她按他所说的那样做了，这么一来，项链上的鸡心就像本来设计的那样，单独地垂在她那白皙的胸前了。他后退一步，仔细地瞧着她。

“天哪，”克莱尔说，“你多漂亮啊!”

人人都知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一个乡下姑娘，若是穿着朴素的衣装就能给人好感，那么，她要是穿上了时髦的服装，再仔细地打扮一下，就会变成令人惊讶、大放光彩的美女了。同样，参加深夜聚会的美女，如果穿上农妇的外罩，在一个沉闷的日子，站在一片单调的萝卜地里，那么，就会是令人遗憾的形象了。直到现在，克莱尔都从未估量到苔丝面容和身段方面的艺术性。

“啊，你若是出现在舞厅里，那该多么好啊!”克莱尔说，“哦，不——不。亲爱的，我觉得，我更喜欢你戴着软布帽儿，穿着粗布衣衫，是的，比这样穿戴更好，尽管你配得上这些贵重的东西。”

苔丝觉得自己有着惊人的美丽，顿时满脸绯红，不过，只是激动，还不是快活。

“我摘下来吧。”苔丝说，“要不然，会让乔纳森看见的。我戴着不合适，是吗？我想，得把它们卖掉？”

“再戴几分钟吧。把它们卖掉？决不能卖。那样做，岂不辜负了别人的一片诚意？”

她又想了一下，便欣然同意了。她有话要说，戴着这些东西也许要方便一些。于是她就戴着珠宝坐了下来，两人又开始胡乱猜测乔纳森把他们的行李可能送到哪儿去了。他们倒好了等他来喝的啤酒，由于搁得太久，泡沫都跑光了。

此后不久，他俩便开始吃饭。饭菜早已在靠墙的桌子上摆好了，他们还没吃完，壁炉的烟就突然一抖，一股正要冒出去的烟却闯到屋里来了，仿佛有一个巨人用手掌在烟囱口堵了一下似的。原来这是因为外面的门被打开而引起的。穿堂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克莱尔起身走了出去。

“我怎么敲门，也没人听得见，”终于到来的乔纳森抱歉地说，“外面下着雨，所以我就自己开门进来了。先生，我把你们的东西送来了。”

“看到这些东西，我很高兴。可你来得太晚啦。”

“是的，先生，是来晚了。”

乔纳森的嗓音里有一种故意克制的成分，他在白天却不是这样，另外，他的额头上，除了岁月的皱纹，又添了几条焦虑的皱纹。

“今儿下午，”他继续说，“你和你太太——这阵子该这样称呼她了——你和你太太走过之后，场里发生了一件最可怕的事情，我们大伙儿都急得要命。或许你们还记得下午鸡叫的事吧？”

“哎呀，到底出了什么事呀……”

“呃，有的说鸡叫会出这件事，有的说会出那件事，但是，谁也没料到祸事会落到可怜的小蕾蒂身上，她竟然投水自杀。”

“什么？这不是真的!她还跟大伙儿一起为我们送行了呀……”

“是呀。唉，先生，当你和你太太——这是按合法的称呼——我是说，当你们两人坐上马车离开以后，蕾蒂和玛莲也戴上帽子出门了，今儿是除夕，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大伙儿就喝得稀里糊涂的，谁也没有过多地注意她们。她们先是到了路艾佛拉德，在那儿喝了一些酒，然后又溜到了屈武十字碑。她们好像在那儿分了手:蕾蒂踏进水草地，好像朝回家的方向走，玛莲继续朝前面的一个村子走，那儿还有一家酒馆。打那时起，就再也没人见到蕾蒂的踪影了，后来有个船工在回家的途中，看到大塘边上放着一些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女人的帽子和围巾。他在水里把她找到了。又叫了个男的，把她抬回了家，只当她死了，可她却一点一点地缓过来了。”

克莱尔突然想起，苔丝可能会听到这个阴郁的故事，所以就起身去关穿堂和前室之间的通往内室的门。但是，他的妻子已经走到了外室，身上披着围巾，正在倾听着乔纳森的叙述，心不在焉地盯着行李和行李上闪着亮光的雨滴。

“事情还没完哪，玛莲也出了乱子，人们发现她躺在柳树丛中，醉得像个死人似的。虽说从她的脸上就可以看出，她是个食量很大的姑娘，可是，她活了这么大，除了喝一个先令的淡啤酒，可从来没有碰过别的东西呀。唉，这些女孩子呀，好像全都发疯了!”

“那么伊丝呢？”苔丝问道。

“伊丝倒像平时一样待在家里，可她说她全知道这些事的根由，她心里似乎也很不好受，可怜的姑娘，这也难怪嘛。先生，你看，出这些事的时候，我们正好往车子上装你的行李和你太太的晨衣和梳妆用品，所以，我也就来迟了。”

“知道啦。好吧，乔纳森，你把行李送到楼上去，再下来喝杯啤酒，然后你就尽快赶回牛奶场吧，或许那儿还有事情要你做呢。”

苔丝已经回到里边的客厅了，坐在壁炉旁边，神情忧伤地望着炉火。她听到乔纳森上楼下楼的沉重的脚步声，直到他搬好行李，接着又听到他感谢她丈夫给他啤酒和赏钱。然后，乔纳森的脚步从门口消失了，马车咕隆隆地离开了。

克莱尔闩好防盗的又大又重的橡木门闩，来到苔丝坐着的壁炉旁边，伸出两只手，从背后捂住苔丝的双颊。他期待着苔丝快活地蹦起来，去拿她早就急着要用的梳妆用品，但是，她却一动也没动，于是，他也就坐在她身边的一片炉火之中:饭桌上的烛光太微弱了，比不过炉火。

“那几个女孩子的伤心的事情全都让你听到了，我真难过。”他说，“不过，你也不必烦恼。你也知道，蕾蒂那姑娘本来就挺怪的。”

“她那样做，一点也不应该。”苔丝说，“倒是有人应该那样做，可是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件事改变了她心中的天平。她们是些单纯无知的姑娘，可是，单相思的不幸却降临到了她们的头上，命运待她们太不公正了。她倒应该遭受厄运，然而，她却成了中选的人。她这样毫不付出就拥有一切，真是恶劣啊。她应该把最后的一点代价都付出来，她应该在此时此地把过去的一切全都讲出来。她作出最后决定的时候，双眼正盯着炉火，克莱尔正握着她的手。

“今儿早上，我们都说要谈谈各自的过错，你还记得吗？”他发现她还是一动也不动时，就突然问道，“也许，我们是随便说说的，你也并不当真。但是，就我来说，并不是空口说白话。亲爱的，我有件事得向你坦白。”

这番话，出人意料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说得正是时候，苔丝不禁想到，真是天公有意介入其中，替她排忧解难了。

“你有事情向我坦白？”她急忙问道，甚至带着喜悦和轻松。

“你没有料到吧？唉，你把我看得太高了。现在你听我说。把你的头靠在这儿，因为我要你宽恕我，请你不要怪我以前没有告诉你，我本该早就把事情说出来的。”

这多奇怪呀!仿佛他是她的替身似的。她没吭声，因此克莱尔继续往下说着。

“我以前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你，亲爱的，我不敢冒这个风险，我不能失去我生命中的最高的奖品……一个月以前，就在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打算告诉你，可是我说不出口呀，我想，我要是说出来，一定会把你从我身边吓跑的。这事儿也就搁下来了。后来我想我一定得在昨天告诉你，给你最后一次摆脱我的机会。可我还是没有做到。今儿早上，当你在楼梯口提出我们要互相坦白过错的时候，我也没能讲出来——我真是个罪人哪!可是现在，我看到你这么神情严肃地坐在这儿，我一定得讲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宽恕我？”

“哦，会的!我敢说……”

“好的，但愿如此。不过你先等一等。你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我从头说起吧。虽说我觉得我父亲老是担心我思想异端，以后永远不能升入天堂，可我当然还是和你一样，苔丝，信仰美好的道德原则。我敬仰纯洁无瑕，尽管我还不能标榜自己是一身廉洁，我对不纯洁的行为深恶痛绝，我希望我现在还是这样。你想想看，在我选中为何人谋取幸福的良好目标时，自己却先堕落了，我心中该是多么悔恨啊!”

接着他向她叙述了他已经向她微微暗示过的一段人生经历。他由于情绪低落、困难重重，曾在伦敦游来荡去，像是一个随着波浪漂泊的软木塞子，后来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过了两天两夜的放荡生活。

“幸好，我几乎立刻就醒悟过来了，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接着说，“所以我就跟她一刀两断，回到了家里。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跟别的女人鬼混了。但我觉得我一定得对你开诚布公，真心相待，不把这件事坦白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是阳奉阴违、假仁假义了。你说你能宽恕我吗？”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算是回答。

“那么说过就算了，永远别再提它了!我们现在真不该谈这个，太痛苦了，我们谈点轻松愉快的吧。”

“哦，安琪，听了这番话，我倒几乎感到高兴呢，因为现在你也能宽恕我了!我还没有向你坦白呢。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也得向你坦白呀。”

“啊，一点不错!那么你就说吧，你这个小坏蛋。”

“虽然你在笑，可是，这件事儿也许跟你的一样严重，甚至更严重些呢。”

“亲爱的，不会比那个更严重的了。”

“不会——哦，是的，不会!”她跳了起来，充满欢乐，充满希望。“是的，当然不会更严重了，”她叫道，“因为这完全是一模一样的事!我这就告诉你。”

她又坐了下来。

他们的手仍然握在一起。她弯下身子，颈子上的每一颗钻石都随之阴险地闪烁一下，就像癞蛤蟆不怀好意地眨了一下眼睛。她把额头靠在他的太阳穴上，压低着嗓子，垂着眼帘，一字一字地把她和亚雷克·德伯维尔相识及其后果全都说了出来。

第五部 女人总是吃亏

35

苔丝的叙述结束了。就连反复申明和附加说明也都讲完了。她的嗓音自始至终都没有提高，和开口说的时候一样低沉。她既没有说出任何为自己开脱罪责的话语，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她说完之后，他们从前那卿卿我我、耳鬓厮磨的情韵，仿佛全都退缩到脑门后面，挤到那儿反复唠叨，觉得以前的行为完全是盲目和愚蠢的。

克莱尔做了一个离题的举动，把炉火拨弄了一下。她刚才那番话的真实意义还没有到达他的内心深处。拨弄了余火之后，他站了起来。这时，她那番话的全部力量才显示出来。他的脸变得憔悴苍老了。为了集中自己的思绪，他就用脚在地上乱踏乱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驱除杂念、集中心思，因此，只好毫无表情地乱动。当他终于开口说话时，所发出的也不是那种她听惯了的富于变化的音调，而是极其呆板的声音，仿佛发音功能不健全似的。

“苔丝!”

“嗯，最亲爱的。”

“我该相信这番话吗？看你的样子，我该把这些话当成是真的。啊，你不可能是疯了吧!你要是疯了才好哪!可是你却没有疯……我的妻子，我的苔丝，你拿不出任何足以证明你已经发疯的东西，是吧？”

“我没有发疯。”她说。

“然而……”他神情茫然地看着她，又恍恍惚惚地说:“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呀？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本来是想告诉我的，可我没让你说出来!”

克莱尔说这说那只不过是在表面上敷衍塞责罢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如同瘫痪了似的。他转过身去，俯在一把椅子上。苔丝跟着他到了房间中央，用一双没有泪水的眼睛盯着他。接着，她在他的脚边跪了下来，又趴倒在地，蜷伏成一团。

“看在我们爱情的分上，请你饶恕我吧!”她舌敝唇焦，喃喃地说，“同样的事情，我可是宽恕你了呀!”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又说:

“像我宽恕你一样宽恕我吧!安琪，我宽恕你!”

“你吗，是的，你宽恕我了。”

“可你就不宽恕我吗？”

“哦，苔丝，这不是什么宽恕不宽恕的问题。你以前是一个人，你现在是另一个人了。天哪，宽恕两个字怎么对付得了这种荒诞无稽的戏法呢？”

他停了下来，思考着这一定义，然后突然可怕地狂笑起来，笑得像地狱里的笑声一样恐怖，一样不自然。

“别——别这样!这笑声简直是要我的命!”她尖声叫着，“啊，你发发慈悲吧，你可怜可怜我吧!”

他没有回答。她脸色惨白，跳了起来。

“安琪，安琪!你干吗这样狂笑？”她大声嚷叫着，“你知道这笑声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我一直在期待着、盼望着、祈祷着，只想让你幸福!我老是在想，我若是能够使你称心如意，那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啊，若是不能让你开心，那我该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妻子啊!安琪，这就是我的想法呀!”

“这我知道。”

“安琪，我原以为你是爱我的——爱我这个人本身!要是你爱的真是我，那么，你的神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会这样跟我说话？真把我吓死了!而我呢，我只要爱上了你，我就会永远爱你，不管遇到什么变故，遭到什么耻辱，我都永远爱你，因为你就是你呀。我不再另有所求。那么你，我的亲丈夫，你怎么能不再爱我了呢？”

“我再重复一遍，我一直爱着的女人并不是你。”

“是谁呢？”

“是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女人。”

她从他这番话里觉察到，她自己以前的担忧，现在真的应验了。他把她看成一个骗子了:看成是假装纯洁的邪恶女人了。想到这一点，她那苍白的脸上掠过一阵恐惧，面颊上的肌肉松弛下垂了，嘴巴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圆圆的小窟窿。意识到他对她的这种态度，她感到可怕极了，几乎失去知觉，几乎瘫倒在地。他以为她要栽倒，于是走上前去。

“坐下来，坐下来吧。”他轻轻地说，“你要晕倒了，这是很自然的。”

她倒是坐下来了，可是却不知道究竟坐在哪儿了，她脸上仍然是一副紧张的神情，她那眼光，叫人看了汗毛直竖。

“那么，安琪，我不再是你的人了，是吗？”她失望地问道，“你说你爱的不是我，而是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女人。”

想到这里，她就像受了委屈的人一样，自己可怜起自己来了。

当她进一步想了想自己的处境之后，眼眶里便噙满泪水，她急忙转过脸，自我怜悯的眼泪便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克莱尔看到她反复无常的样子，心里倒轻松了好多，起先，苔丝那种不痛不痒的样子给他所带来的苦恼，决不亚于这件事本身所给他带来的那份苦恼。他安安静静地、麻木不仁地等着，一直等到苔丝那阵剧烈的痛苦减退下去，泪如泉涌的痛哭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们在房间里待不下去了，所以到了户外漫无目的地荡来荡去。

返回屋里时，只见一切都和离开时一个样，炉火还在燃烧着。她在楼下待了不到一分钟，就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行李先前已经搬进来了。她在床沿坐了下来，茫然四顾，接着就开始脱衣。她把蜡烛移到床前的时候，烛光落到了白色凸纹细布帐子的帐顶上。帐顶下挂着一件东西，她举起蜡烛凑近一看，发现是一丛槲寄生。她立刻知道，是安琪放的。怪不得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有一个神秘的包裹，既难捆又难带，他没有告诉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说到时候自然会明白那东西的用场。他是在情感炽热、心花怒放的时候，把它挂上去的。可现在，这丛槲寄生显得多呆多傻，多么不合时宜啊。

苔丝觉得，要想让克莱尔回心转意、大发慈悲，似乎没有可能了，所以，她再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她再也不必抱有任何指望了，因此，就呆头呆脑地躺了下来。一旦过分哀伤而变得麻木的时候，睡魔常常不期而至。心情愉快的时候，反而不如她现在这样容易入睡。所以，没过几分钟，孤零零的苔丝就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这间芳香四溢、寂然无声的卧室，也许，这卧室曾经就是她祖宗的新房呢。

那天夜里，又过了一段时间，克莱尔才顺着原路，回到寓所。他轻轻地走进客厅，点着了蜡烛，然后，他带着已经深思熟虑的样子，在一张旧的马鬃沙发上铺开了自己的几床毛毯，构成了简易的床铺。临睡之前，他光着脚跑到楼上，在她卧室门口侧耳倾听。他一听到她那均匀的呼吸，就知道她已经酣然入睡了……

他的神色显得平静、冷漠，他那张紧闭的小嘴表明他有自我克制的力量，他的脸上仍然带着自苔丝坦白身世后就一直没有变化的极度茫然的表情……

他斜躺在铺在客厅里的小床上，吹灭了蜡烛。夜色袭进室内，冷漠无情地占据自己的位置;夜色早已吞噬了他的幸福，现在正在那儿无精打采地咀嚼;夜色正准备不动声色、泰然自若地去吞噬千万人的幸福。

36

在一片灰蒙蒙的晨光中，克莱尔起床了。今天的黎明也显得鬼鬼祟祟的，仿佛干了什么勾当似的。他面前的壁炉里只剩下了熄灭了的灰烬:摆好了的饭桌上，放着满满的两杯酒，一动也没动过，但现在酒味都跑了，色泽也浑浊了;她的位置上和他的位置上都空无一人;其他的家具，也都带着无可奈何的神色，一个劲儿地追问着该怎么办，简直叫人难以忍受。从楼上没有传来一丝声音。但是，几分钟之后，有人敲门。他回想起这是那位伺候他们的女邻居。

在目前这种情形下，若是让外人进入屋里，那真是太别扭了。因此，早就穿好衣服的克莱尔打开窗户对她说，早上吃的他们可以自己应付。她手里拿着一罐牛奶，他就吩咐她放在门口。当那位女人走过之后，他就在房屋后面找了一些木柴，很快就生着了炉火。贮藏间里有大量的鸡蛋、黄油、面包等等。克莱尔很快就把早餐准备好了，他在牛奶场上的经历，使他做起家务事来，显得干净利落。壁炉里，木柴熊熊地燃烧，屋顶的烟囱里，炊烟袅袅，从远处来看，好像是雕着莲花柱头的柱子。当地人从这儿路过时，看到这番情形，总要想到这一对新婚夫妇，总要羡慕他们的幸福。

克莱尔把周围的景物环顾了最后一遍，接着来到了楼梯口，用一种平常的声音招呼道:“早饭准备好了!”

他打开前门，在早晨的清新空气中走了几步。没过一会儿，他就返回屋里，这时，她已经来到客厅了，在那儿机械呆板地摆弄着餐具。从他叫唤她到现在，不过两三分钟，可她却是穿得好好的了，由此可见，他没去唤她的时候，她就早已穿好衣服或者几乎穿好衣服了。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她穿了一件新的上衣——一件浅蓝色的、领口镶有白色饰边的绒布衣裳。她的双手和脸膛仿佛冰凉。她大概穿着衣服在没有生火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了。克莱尔刚才那般彬彬有礼地叫她，又使她一时产生了一线新的希望。但是，她看到他的脸色时，这种希望又化为泡影了。

说真的，他们这一对，以前好像是一盆烈火，现在只剩下灰烬了。今天，沉重的心情取代了昨夜强烈的痛楚。仿佛不再有任何东西能够点燃他们的情感、唤起他们的爱恋了。

他客客气气地跟她说着，她也同样不动声色地回答着。最后，她走到他的跟前，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仿佛不知道她自己也是一个有形的血肉之躯。

他们就这样又绝望地过了一两天。不错，他们是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比结婚之前拉得更大了。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就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正在完全无力地生活着，并且正在竭力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她非常震惊地发现，他那温柔的外貌之下，竟有如此顽固的决心。他这种顽固的决心实在是太残酷了。她现在不再乞求宽恕了。当他出门去了磨坊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想从这儿悄然出走，但是她又担心这种事一旦传了出去，不仅对他没有好处，反而给他带来更多的妨碍，使他蒙受更多的耻辱。

与此同时，克莱尔正在深思冥想，真正地深思冥想。他的思考从不中止。他都想得生病了;他都想得消瘦了、衰弱了;他从前周身洋溢的家庭生活的天机生趣也都被摈斥尽净了。他一面踱来踱去，一面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念叨的话，她碰巧也听到了。于是她打破了直到现在为止都对将来保持沉默的态度。

“我想——你大概不打算跟我一起过日子，跟我长久生活了，安琪，是这样吗？”她问道，竭力使自己面不改色，但是，她那往下耷拉的嘴唇明显地暴露出，她脸上的安静神色纯粹是机械地装出来的。

“我不能跟你一起过日子了，若在一起过，我会瞧不起自己的，也许，更糟的是，会瞧不起你……”

这是他们关系疏远的第三天了。也许有人可以大胆地发表自己奇异的悖论:谁的兽性越是强烈，谁的人格越是高尚。我们可没有这么说。然而，克莱尔的爱无疑过分空灵了，过分理想化了，简直到了错误的、不切实际的程度。对于具有这种性情的人来说，有时候，心爱的人不在眼前时，反而比在眼前时更加具有吸引力。心爱的人不在身边时，便创造出了一种犹在眼前的理想境界，本人的真实缺点也就消失不见了。苔丝发现，她的形体并不像她期待的那样具有力量、为她说情了。先前那个形象化的说法倒是完全对的:她是另外一个女人了，不再是那个激起他爱欲的姑娘了。

“你说的话我都仔细地想过了。”苔丝一面对他说，一面用一根食指在桌布上画来画去，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撑着前额，而那个戒指仿佛在嘲笑他们，“你说的那些话全是对的，一定是对的。你是应该离开我。”

“可你怎么办呢？”

“我可以回娘家。”

克莱尔还没想到过这种办法。

“肯定行吗？”克莱尔问道。

“能行。既然我们必须分手，那么迟分不如早分。你曾经对我说过，我这个人易于使男人失去理智，败在我的手下，那么，我如果老是出现在你的眼前，或许也会使你失去理智、忘乎所以、改变自己的计划，往后，你的悔恨、我的哀愁该是多么可怕!”

“而你愿意回娘家吗？”他问道。

“我想离开你，回娘家去。”

“那么就这么办吧。”

她虽然没有抬头看他，却也惊跳起来。因为提出建议和允诺实行本来是两码事，这一点只怪苔丝明白得过早了。

“我早就担心会有这种结局。”她喃喃地说，逆来顺受地不动声色，“安琪，我不抱怨。我——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你说的那些话，实在令我信服。是的，虽然我们若是住在一起，谁也不会责怪我，但是，几年以后，说不定你会常常因一点点小事而生我的气，而且还会毫不顾忌地说我几句过去的坏话，说不定还会让别人听见，或许还让我的儿女听见。唉，那么现在只让我伤心的事情，到时候就会伤我的命了!我要走——明天就走。”

“我也不会留在这儿了。尽管我没有先开口提出来，但我也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为好，哪怕分开一段时间。这样，我就可以把事情好好地想一想，然后给你写信。”

苔丝向丈夫偷偷地看了一眼，只见他脸色煞白，甚至全身颤抖，但是，像以前一样，苔丝仍然震惊:她所嫁的这个丈夫，看起来这么温存，内心却那么顽固，这是一种能使精妙的情感压倒粗俗的情感、使理想战胜现实、使精神支配肉体的意志。什么本性、爱好、习惯，一旦遇上了他那支配一切的思想的狂飙，全都变成了一片片枯叶。

他可能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因为他自己开口解释起来了。

“人们不在我身边时，我想起他们来，反而更亲切一些。”他又玩世不恭地补充说，“天知道呢，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两个由于对生活感到厌倦，又会凑到一起。天底下好多人也是这么做的!”

当天，克莱尔就打点行装，苔丝也上了楼收拾东西。他们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明晨的离别也许就是永别了，但是，他们在准备分手的过程中，却装出后会有期的样子，以种种假设来宽慰自己，因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任何含有永久离别性质的神态，都是一种折磨……

37

午夜静悄悄地来临，又静悄悄地过去了，因为在这富润谷，没有任何东西宣告这一时间。

大约在一点多钟，从前的德伯维尔家的宅第里，或者说现在的被夜色笼罩的农舍里，微微响起了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睡在楼上卧室里的苔丝，听见了这种声音，醒了过来。这是从楼梯拐弯处发出来的，因为那儿有一层地板钉得很松。接着，苔丝看到自己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她丈夫的身影跨过了一道月光，脚步格外小心翼翼。他身上只穿着衬衣和长裤，她顿时一阵欣喜，但是，当她看到他那双异常古怪、茫然直视的眼睛时，她的欢乐立刻就烟消云散了。他走到卧室中间，站住脚步，带着无法形容的凄惨的语调，嘟嘟囔囔地说:“死了!死了!死了!”

原来，克莱尔一旦受到了重大刺激，就会偶尔出现梦游的现象，甚至做出惊人的举动，结婚前，他们上街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和侮辱苔丝的那个人痛打起来，就是一个例证。苔丝现在明白了，他那持续不断的内心的痛苦，使他这会儿得了梦游症了。

苔丝在心灵深处极端信任他、忠诚他，所以，不管他是醒是睡，她都不会感到一点儿害怕。即使他手里抓着手枪闯进屋中，她也只会相信他是来保护她的。

克莱尔走近她，朝她俯下身子。“死了，死了，死了!”他喃喃地说。

他两眼定睛地看了她一会儿，带着无限的悲哀，更低地俯下身子，把她搂在怀里，接着拿起床单，像拿起裹尸布似的，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然后又像对待死者那样，怀着无限的悼念之情，把她从床上举了起来，托着她穿过房间，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我可怜的，可怜的苔丝——我最亲爱的心肝宝贝!苔丝，你多么甜美，多么善良，多么真诚啊!”

这些表示亲昵的话语，在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肯说出来的，而现在对于她这颗凄凉而饥渴的心，真是有说不出的甜蜜。她宁肯付出自己困乏的生命，也不肯动弹一下或挣扎一下，免得破坏了她现在所处的状态。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不言不语、敛声屏息，不知道他到底要拿她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把自己抱到了楼梯口。

“我的妻子——死了，死了!”他说。

他抱着她，停了一会儿，靠到了楼梯扶手上。他要把她从这儿摔到楼下去吗？自我担忧的念头在她心里几乎消亡了，而且她知道，他打算明天就离开她了，也许是永远分离了，所以，她这样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尽管有摔下去的危险，可她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假如他们能够一起跌下楼去，一起摔得粉身碎骨，那该是多么美好，多么称心合意!

然而，他并没有把她丢下去，反而利用有扶手支撑的机会，在她的嘴唇上，在他白天不屑接触的嘴唇上，印下了一记亲吻。接着，又把她紧紧地抱了起来，开始下楼。踩在楼梯上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并没有把他吵醒，他们安全地到了楼下。他紧抱着她的一只手松开了一会儿，拉开了门闩，走出了门，只穿着袜子的脚趾头在门坎上微微碰了一下。但他似乎也没在意。来到户外了，空间扩大了，于是他把她扛到肩头，以便能够轻松地把她搬走。他身上本来就没穿什么衣服，这给他减轻了不少负担。他就这样把她抱出了屋子，朝不远处的河边走去。

他究竟有没有最终目的？如果有的话，那她还没有推测出来。她发现自己像局外人似的，在那儿冷静地猜测。她已经心甘情愿地把她自己全部交给他了，她觉得，他把她当做他自己绝对的私有财产，正在按自己的意愿进行处置，一想到这里，她就满心欢喜。本来，她对明天的离别有了一种无法消除的恐惧，现在，她感觉到他到底承认了她是他的妻子，他的苔丝，没有把她抛开，这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即使他做得出格，认为自己有任意伤害她的权利，那她也不在乎。

啊!她现在明白他正在做什么梦了——是重温那个礼拜天早上，他把她和另外三个挤奶姑娘抱过了被水淹没的道路。那三个姑娘几乎像她一样爱他，只不过苔丝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克莱尔没有抱着苔丝穿过石桥，而是在河流这一面，朝着附近那个磨坊的方向，又走了几步，终于在河边静静地站了下来。

河流在万顷草地上匍匐前行，蜿蜒曲折，时分时合，分开的时候，它环抱着一些无名的小岛，聚合的时候，又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河流。克莱尔把苔丝抱到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众流汇合之处，这儿的河水又深又宽。河上有一条狭窄的供人行走的小桥，但秋天的洪水冲走了栏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桥板，离下面湍急的水流只有几寸高，就连头脑镇定、脚步稳重的人走在这里，也不免感到眩晕。白天的时候，苔丝还从窗口注意到几个青年走在木桥上，进行比赛，看谁能保持身体平衡。她丈夫大概也看到了他们的比赛，不过，看了也罢，没看也罢，反正他现在跨上了桥板，一步挨着一步地往前走着。

他要把她淹死在河里？也许是的。这个地方非常偏僻，河水又深又宽，要想淹死一个人，那是很容易的事。他要想把她淹死，那就淹死吧。这远远胜于明天开始的生离死别，天各一方。

湍流奔腾在他们的脚下，打着旋涡，摇晃着映在水里的月亮，把它弄得一会儿七歪八扭，一会儿支离破碎。一团一团的泡沫从身边漂过，一丛一丛的水草被截了下来，在木桩后面摆动。假如他们现在一起掉进河里，那么，他们一定会由于搂得太紧而无法得救，他们一定会毫无痛苦地与世长辞，而且，再也不会有人指责她了，或者指责他不该娶她了。若是真能这样，那么他和她在一起的最后半个钟头一定是相亲相爱的了，要不然，等他醒来了，他白天对她的厌恶情绪就会恢复，而现在这一时刻，只不过成了倏忽的梦幻。

她的心里一阵冲动:为何不转动一下，让自己和他一起掉进深深的河水？然而她又不敢纵容自己。已经证明，她对自己的生命倒不在乎，但是对于克莱尔的生命，她没有权利胡乱地支配。于是，他还是平安无事地把她抱到了对岸。

现在，他们进入了寺院遗址上的树林。克莱尔把苔丝换了一个抱法，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被毁的寺院教堂的圣坛所在之处。靠北墙放着寺主的石棺，但现在已经空了。来这儿游玩的人，凡是不怕恐怖，喜欢寻开心的，总要在棺材里直挺挺地躺一躺。克莱尔小心翼翼地把苔丝放进这口棺材里。他在她的唇上又亲了一下，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仿佛了结了一大心愿。然后他顺着石棺躺倒在地上，立刻陷入沉睡，由于疲劳过度，他睡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好像木头似的。由于大脑激动而爆发的那股劲头，现在已经使完了。

苔丝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这个夜晚，虽然就这个季节来说，显得干燥、温和，但是仍旧冷森森的，克莱尔只穿着单衣，若是在这儿待得太久，那是很有危险的。如果把他留在这儿，他大概要睡到天亮，那么他一定会冻死的。她以前也听说过，有人在梦游之后就这么冻死了。但她怎么敢把他唤醒呢？让他知道了出于对她的一片痴心而干出的这些傻事，他一定会感到无地自容。不过，苔丝还是跳出了棺材，轻轻地摇了摇他，但是，如果不使劲，是无法把他唤醒的。必须采取行动才行，因为她开始冷得发抖了，她身上裹的那条床单，根本抵挡不了风寒。在刚才那短暂的历险中，她由于兴奋，觉得身上热乎乎的，但是，那极度欢欣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她蓦然想起了一个引导的方法，于是稳住自己，下定决心，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了起来。

“亲爱的，让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她一边说，一边启发性地拉起他的胳膊。使她感到宽慰的是，他毫不抵挡，默然依从了她。显而易见，她的话又使他重入梦境，而且从现在起，似乎生出另外一番情致了，他仿佛觉得她作为升腾的灵魂，正在引导他升入天堂。她就这样挽着他的胳膊，来到了他们寓所前面的那座石桥上，过了石桥，站到了那所昔日宅第的门口。苔丝完全光着脚，石头刺痛了她的皮肉，寒气直袭她的筋骨，但克莱尔穿着毛袜子，好像没有不舒适的感觉。

接下去就没什么困难了。她引导他躺到他自己的沙发床上，把他盖得暖暖的，又为他生了一点火，以便烘干他身上的潮气。她以为这般护理发出的声音会把他吵醒，她也暗自希望能把他吵醒。然而，他如此身心交瘁，继续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第二天早晨他们刚一见面，苔丝就看出，克莱尔尽管知道自己昨天夜里也许并非安分守己，但他很少知道，或者根本就不知道，她在他夜间的梦游中起了多么重要的作用。说真的，那天早晨，当他从湮灭一般的酣睡中刚刚醒来的时候，有一会儿，他的大脑像参孙活动身体一般，试着自己的力量，他蒙地感觉到，夜里可能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但是，他很快就只顾考虑现实问题，而不去猜测别的东西了。

他在期待中等候着，看自己的内心会有什么发展。他知道，昨天一个晚上打定了的主意，在今天早上头脑清醒的时候还没有改变，那么就意味着，这一主意尽管始于感情的冲动，但是仍然是建立在近乎纯理智的基础之上的，那么，这个主意是完全可以信任的。这样，他在灰蒙蒙的晨光中，验证自己与苔丝分离的决心。他现在不把这种决心当成暴怒的本能，那种如灼如焚的激情已经没有了，所存的只不过是一个骨架了，但是却依然存在着。克莱尔不再犹豫不决了。

吃早饭的时候，以及他们收拾剩下的几件行装的时候，克莱尔显得极度疲惫，这无疑是夜间的劳累所造成的，所以，苔丝差点儿就要把所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说出来，但是，她转念一想，若是让他知道他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所鄙弃的爱恋，却在他的潜意识中本能地表现出来了，他竭力维持的尊严，却在他理智沉睡的时分被情感所战胜了，那么，他一定会发怒，一定会难过，一定会自怨自艾。这种想法又一次阻止了她。若是这么做，岂不等于对一个醒过酒来的人进行嘲弄，笑他在喝醉时分的怪诞不经的行为举止？

苔丝的脑中也掠过一道念头，觉得克莱尔也许蒙蒙地记得自己那反常的柔情，他之所以不愿提及，是因为担心苔丝会利用这一有利于恋爱的机会，重新恳求他不要离开。

他已经写信到最近的一个小镇，雇了一辆马车。吃过早饭不久，马车就来了。她见了马车，就知道这是一切终结的开端了。至少也是暂时分离的开端，因为昨夜他偶然表露的柔情，使她产生了将来可能破镜重圆的梦想。行李已经装到车顶上了，车夫扬鞭策马，载着他们离开了，磨坊主和那个侍候他们的老妇都对他们突然离开而感到有些迷惑不解，不过克莱尔跟他们说过，他发现这儿的磨坊并不是那种他所希望考察的现代面粉厂，这种说明，就自身而言，倒是对的。除此之外，他们走的时候，一举一动，都没留下任何破绽，使别人不会想到他们是惨败而归，也不会想到他们不是一同去拜访亲朋好友。

他们所走的路线，离几天前他们带着庄严的喜色而离开的那座牛奶场，相距很近。因此，克莱尔希望趁此机会去跟克里克老板把一些事情了结掉，与此同时，苔丝也很希望看望一下克里克太太，因为，若不这样做，别人一定会疑心他们之间的不幸。

为了使这次拜访尽可能地不惊动别人。他们让马车停在从大路拐向牛奶场的栅门旁边，然后顺着小路，肩并肩地走向牛奶场。

老板隔着院子的栅门，就看到了他俩，于是迎上前去，脸上带着一种嬉皮笑脸的神色，在塔尔勃塞以及附近地区，人们总是以为，见到新婚夫妇重新驾临时，以这种表情迎接他们是最为恰当的。接着，克里克太太和其他一些老熟人，也都从屋里跑了出来，不过，其中没有玛莲和蕾蒂。

苔丝硬着头皮忍受他们那些躲躲闪闪的打趣、亲切友好的戏弄，她对这些笑谈的感触，比人们想象得还要深刻。他们夫妇之间，有着一种默契，对于相互之间的疏远，严格保守秘密，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和平常的夫妻一样。接着，大家把玛莲和蕾蒂的事，详详细细地讲给苔丝听了，其实，关于这方面的事，她宁愿别人只字不提。蕾蒂已经回到父亲家里去了，玛莲动身到别的地方找工作去了。他们担心她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苔丝为了排遣听了这段叙述而产生的哀伤，就走到外面，与她所有喜欢的奶牛告别，亲手一个一个地抚摸它们。当苔丝和克莱尔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和大家挥手告辞的时候，好像是灵与肉都合为一体的恩爱夫妇，其实，若是有人看穿了真实情形，一定会为他们的这副模样感到特别的遗憾……

他们两人又上了马车，行驶在通往威塞堡和斯塔福特路的大道上，到了该地的一家旅店后，克莱尔打发了马车和车夫。他俩在这儿休息了一下，又雇了一辆陌生人的马车，进谷朝苔丝家乡的方向驶去。这位车夫不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在途中，过了纳托堡之后，有一个十字路口，克莱尔叫车子停了下来，对苔丝说，若是她回娘家，他们得在这儿分手了。由于当着车夫的面不便交谈，他就请苔丝陪他顺着岔道走几步。苔丝答应了。他们吩咐车夫等几分钟，就慢慢地走开了。

“现在，我们应该相互理解。”他温和地对她说，“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生气的，不过，有一种情形我目前还不能忍受。我以后会设法让自己忍受的。我一旦知道了我该上哪儿去，我会让你知道的。如果我觉得我能忍受了（若是值得的话、可能的话），那我就去找你。但是，在我还没找你之前，你最好不要先去找我。”

这句严厉的命令，几乎使苔丝万念俱灰，她现在算是完全看清他对她的态度了。他只不过把她看成对他进行了恶劣欺骗的女人。但是，即使是做了那种事的女人，也不应该遭受这一切惩罚呀!但是，她再也不能同他辩驳了。她只不过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你没来找我之前，我千万不能先去找你？”

“一点不错。”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哦，若是你生灾害病，或者需要什么的话，倒是可以写信的。不过我希望不要出现这样的事，所以，也许将来还是我先写信给你。”

“你的这些条件，我都同意，安琪，因为你最清楚我应该遭受什么样的惩罚。只不过……只不过不要超出我所能承受的限度!”

对于此事，她所说的就是这些。假如苔丝精明一点，在那条偏僻的道路上吵闹一场，发泄一通，晕倒一次，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那么，别看他鬼迷心窍，只爱挑剔，他大概不至于会把她丢下不管。但是，她长久以来忍受苦难的态度，反而使他处理此事的时候，更能得心应手了，她自己就是他的最好的拥护者。而且，在她的顺从之中，也有一股傲慢的成分，这大概也是德伯维尔全家不顾后果、听凭命运摆布的一种显著特征，因此，许多行之有效、可以感动克莱尔、使他回心转意的方法，她都一概没有使用。

他们接着只谈了一些具体的安排。他递给了她一袋数量相当多的钱，是他从银行里特地为她取出来的。那些珠宝，那些只限苔丝一生使用的珠宝（若是他理解了遗嘱的话），他建议苔丝为安全起见交给他存入银行，对于这一点，苔丝也欣然同意了。

一旦这些事情安排好了，他就和苔丝回到马车旁边，扶她上了车。克莱尔把车钱付了，并告诉车夫该把苔丝送到什么地方。接着，他拿起自己的一个行囊和一把雨伞（他随身所带的东西只有这两样），向她道别。于是他们两人就在此时此地各奔东西了。

马车慢慢地向山上爬去，克莱尔一边看着它离去，一边情不自禁地盼望苔丝能够从窗口探出头来。可她半死半活地躺在车里，差不多晕了过去，哪儿还能想到这些呢？

38

苔丝坐着马车驶进了布莱克摩山谷，她自孩提时代就耳濡目染的自然景物，开始展现在她的周围，这时，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怎么有脸去见父母？

她还没有跨入家门，就被人发现了。在围篱旁边，她碰见了一个和她相识的姑娘，在学校读书时，和她要好的同学有两三个，这就是其中的一个。她这位朋友向她随便问了几句，比如说，问她怎么回来了，接着，也没注意到苔丝凄凉的目光，突然问道:

“苔丝，你的先生在哪儿呀？”

苔丝赶紧解释说，他有事到别处去了，说完，急忙丢下和她谈话的姑娘，攀过围篱，往屋里走去。

她走在院内小径上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后门口唱着歌儿，她走上前去，只见母亲正在台阶上拧床单。由于没有看见苔丝，她拧好床单之后，就走进屋里，苔丝跟着走了进去。

洗衣盆仍然放在老地方，放在同一个旧桶上面，母亲把床单搁在一边，正准备把胳膊伸进桶里。

“哟——是苔丝呀——你这孩子——俺还以为你结婚了呢!以为你这一次是千真万确地结婚了——俺们送了一大桶苹果酒……”

“是的，妈妈，是真的。”

“是真的要结婚了？”

“不，我已经结婚了。”

“已经结婚了？那么你丈夫呢？”

“哦，他走了，暂时走了。”

“走了!那么，你们是哪一天结婚的？是你跟俺说的那个日子吗？”

“是的，妈妈，礼拜二。”

“今儿才礼拜六，他就走啦？”

“是的，他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该死!竟然嫁了这样的丈夫!”

“妈妈!”苔丝走到琼·德贝菲尔身边，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妈妈!你亲口也对我说过，写信也叮嘱过，叫我不要把那件事告诉他。可我还是告诉他了，我忍不住呀，于是，他就走了!”

“啊呀，你这个小傻瓜——你这个小傻瓜!”德贝菲尔夫人突然嚷叫起来，气得手都发抖，把水溅到了苔丝和自己的身上，“哎呀，俺的老天爷呀!俺这是作了什么孽呀!你真是个小傻瓜呀!”

苔丝哭得全身抽搐，多少天来的压抑，一下子全都发泄出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透过呜咽，气吁吁地说，“但是，唉，我的妈妈呀，我是瞒不住呀!他那么好，我觉得我若是不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那我真是太坏了!假如——假如这件事再从头开始，我还是要这么做的。我不能——我不敢——那么坑害他!”

“但是，你嫁给他——这首先是够坑害他的了!”

“是的，是的，这正是我可悲的地方!但是我想，他若是死了心眼，不肯宽容，他能够通过法律，跟我离婚。唉，你哪儿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他呀，我一方面不想放过他，一方面又不想为难，我心里是多么苦恼哟!”

苔丝异常激动，无法说下去了，绝望地瘫在一把椅子上。

“唉，算啦，俗话说，覆水难收了!俺真的弄不明白，别人家的孩子都那么精明，可俺养的孩子一个个都是大傻瓜，竟然不知道这种事该说不该说，你要是不说，该有多好，他即使以后发现了，也已经太晚了!”说到这里，德贝菲尔太太流下泪来，开始觉得她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实在可怜，“俺不知道你爹会怎么说呢，”她接着说，“打那以后，他每天都要在罗利弗酒店和醇沥酒店大吹大擂，说你嫁了怎么样的阔人，说他家又通过你而怎样东山再起……可怜的傻瓜!他哪儿知道，你已经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了!天哪，天哪!”

真是无巧不成书，恰在这时，可以听见，苔丝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过，他没有马上走进屋里，所以，德贝菲尔太太叫苔丝先躲一下，由自己来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他。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琼·德贝菲尔感到一阵失望，可是现在，她只把它看成是一场灾难了，就像看待头一次遭遇一样，就像看待过节遇到天气不好，种庄稼颗粒无收一样，是一种与功过或智愚都毫无关联的事，是一种偶然的、外在的、不可躲避的打击，而不是一种教训。

苔丝躲到了楼上，偶然发现床铺已经挪动了地方，室内重新布置了。她原先睡的那张床已经变成两个妹妹睡觉的地方了。这儿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楼下的屋子没有天花板，所以那儿发生的情况，苔丝多半都能听见。不一会儿，她父亲进了屋子，显然，手里拿着一只活母鸡。他不得已卖掉了第二匹马，所以现在只好在胳膊上挎着篮子，步行做小买卖了。像往常一样，今天上午，他手里一直拎着这只母鸡，好让别人知道，他一直在不停地忙着，其实，方才在罗利弗酒店里，这只母鸡绑着双腿，在桌子底下放了一个多钟头。

“俺们刚刚议论了一会儿……”德贝菲尔开口说道，接着，他向妻子详详细细地讲起了在酒店里议论的经过。由于他的女儿嫁给了一个牧师家庭，所以，话题就自然转向了牧师。他说，“从前，人们称牧师为‘先生’，就和称呼俺那些祖宗一样，可是如今呢，严格地说，他们只配称‘牧师’二字。”他说，由于苔丝不愿声张，所以他也没向别人提及这次婚姻的详情。他希望苔丝不久就解除这道禁令。他提议，新郎新娘都应该姓苔丝的姓，姓苔丝本来的姓:德伯维尔。这个姓比她丈夫的姓叫得响。他又问那天是否有苔丝的来信。

于是，德贝菲尔夫人告诉他，没有苔丝的来信，但不幸的是，苔丝本人却来了。

她把这场灾难终于向他讲述之后，他感到了一股他不常有的愁闷和耻辱，连刚才喝下去的令人兴奋的酒，也不能使他振作精神了。然而，触动他神经的，与其说是这一事件自身的性质，不如说是他所猜想的别人的看法。

“唉，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约翰爵士说，“像俺这样的人，在王陴教堂里的祖坟那么大，不亚于大地主乔拉德的大酒窖，俺那些祖宗，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一个个都是历史上真正的贵人，可俺却落到这么一个下场。罗利弗酒店和醇沥酒店里的那些人会怎么笑话俺哟!他们会怎样斜着眼看俺，挖苦俺哟，他们肯定会说，‘你就是这样高攀，你就是这样光宗耀祖!’孩子他妈呀，俺这是太倒霉啦，俺简直受不了啦，俺不想活了，爵位也不要了!不过，他既然娶了她，她就不能设法儿让他留住自己吗？”

“是啊，可她不肯那么干。”

“你觉得他这回是真的跟她结了婚呢，还是跟上一回情形差不多呢？……”

可怜的苔丝，她听到这儿就再也听不下去了。谁知道在这里，在她自己父母的家里，她的话也引起怀疑了，想到这一点，她就比任何其他地方更加憎恨她自己的家了。她在家里是不能久待了!

因此，她只能允许自己在这儿住了几天，刚好她收到了克莱尔的一封短信，信中告诉她，他已经到了英国北部地区，考察一个农场。由于急着显耀她是克莱尔太太的真实身份，也为了向父母隐瞒她与克莱尔疏远的程度，她利用这封信，作为再次离家的理由，好让他们觉得，她是动身回到丈夫身边去。为了进一步遮掩，不让别人怪她丈夫待她不好，她从克莱尔给她的五十英镑中抽出了二十五英镑，递给了她母亲，好像找了克莱尔这样的丈夫，这么些钱是应该给得起的，她说，这点钱算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微薄的报答。她这么大大方方地表现了自己之后，就对父母告辞了。她走了以后，她家里靠她给的那笔钱过了一阵子轻松的日子，她母亲还说，其实她相信，那小两口子由于相亲相爱，不和只是暂时的，不可能长久分居。

39

结婚三个礼拜以后，克莱尔才得以顺着山路，走向那个熟悉的牧师住宅。

对他来说，人生的图像已经改变了。在这之前，他对人生只有一种纯理论的了解，现在，他觉得他已经有了实际体验了。其实，即使连现在，他也许还没有真正了解人生……

安琪·克莱尔看到了宣传去巴西经营农业的广告，于是产生了去巴西的打算。他把这一打算告诉了父母，并说新娘子回娘家去了——暂时住一阵子。发现安琪心情不好，母亲凭着自己的本能，一下子就猜中了她儿子焦虑不安、心烦意乱的根源。于是以焦虑的眼神询问起儿媳妇的品性。

“她纯洁无瑕!”他答道，心想，即使他此时此地因为说谎而永生永世打入地狱，他也要说这句谎话。

“那就行了，别的方面不必计较了。说到底，世界上很少有比未受玷污的乡下姑娘更纯洁的了。你受过比较好的教育，所以一开始，你也许看不惯她那粗里粗气的举止，不过，我敢肯定，和你相处的时间长了，在你的熏陶和指导下，她一定会变得娴雅文静的。”

这种不知内情的宽宏大量，在克莱尔听来，简直是可怕的嘲讽，于是克莱尔开始意识到，他这一次的婚姻，把他一生的事业全毁了，这一点，在事情刚暴露的时候他是没有想到的。说实在的，就他自己这方面而言，他极少顾及他的事业，但是，为了他的父母和兄长，他至少也得把自己的事业弄得体体面面的。可现在，当他望着蜡烛的时候，那烛焰仿佛在默默地对他表述:烛焰本是用来照耀明智之士的，若是照在被人愚弄的失败者的脸膛上，那真是太讨厌了。

待到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他有时又觉得，他对父母撒谎，全是迫不得已的，全是苔丝引起的，因此，他就对他那个可怜的妻子生气了。他几乎愤怒地对她说话，仿佛她就在屋里似的。于是她的喁喁细语，她的含着哀怨的辨解，搅动了黑暗，她柔润光洁的嘴唇触到了他的额头，他还能在空气中分辨出她呼出气息的温馨……

40

在离开英国这一带之前，他必须去一趟井桥村，因为他和苔丝结婚以后，在那儿的农舍里住了三天，一点房租得付给人家，房间的钥匙也得还给人家，还有两三件东西留在那儿，也得拿走才行。

他来到这儿的时候，房东夫妇还在地里干活，于是克莱尔独自一人在屋里待了一段时间。他的内心涌起了一股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情绪，于是他上了楼，进了她住的那间屋子——那间他从来没有用过的屋子。床上仍然平平整整的，还是她离开的那天早上亲手铺的那个样子。槲寄生也还挂在帐顶下面，和他挂的时候一个样儿。不过，三四个礼拜已经过去了，它的颜色退了一些，叶子和果子也已皱起来了。克莱尔把它摘了下来，然后把它塞到壁炉里。他在那儿站着的时候，第一次怀疑起来，不知道他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是否明智，更不知道是否宽宏大量。但是，他自己不也残酷地受了蒙蔽吗？他百感交集，泫然泪下，跪倒在她的床前。“哦，苔丝!你要是早点儿告诉我了，那我也许就饶恕你了!”他沉痛地说道。

这时，他听到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急忙站起身来，朝楼梯口走去。只见楼梯底下，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刚一抬头，他就认出来了，原来是白脸蛋、黑眼睛的伊丝。

“克莱尔先生，”伊丝开口说道，“我是来看你和你太太的，来向你们问好。我猜想你会回到这儿来的。”

这个姑娘的隐情克莱尔已经猜到了，可是克莱尔的隐情她却没有猜到。这是一个对他钟情的诚实的姑娘，她和苔丝一样，或者说差不多一样，能当农家的好主妇。

“只有我一个人来了，”他说，“眼下，我们不在这儿住了。”接着，他向她解释了他上这儿来的原因，然后他问道:“伊丝，你打算走哪条路回去？”

“我现在不住在塔尔勃塞牛奶场了，先生。”她说。

“是怎么回事？”

伊丝垂下眼睛。

“那地方太沉闷了，所以我就离开了!我现在住在那一边。”说着，她指了指与牛奶场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正要去的那个方向。

“是吗？你这会儿走不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顺便送你一程。”

她那发黄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

“谢谢你，克莱尔先生。”她说。

他很快就找到了房东，由于他没有住到约定日期就突然离开了，所以房租和别的项目都要另行计算。他算清账目之后，回到了马车上，伊丝也跳上车，坐到他的身旁。

“我就要离开英国了，伊丝，”他们坐在车上的时候，克莱尔说道，“我要上巴西去。”

“克莱尔太太喜欢这一趟旅行吗？”伊丝问道。

“她眼下还不去呢，要等一两年。我先去那儿探一探，看看那儿生活怎么样。”

他们又往东面行驶了很长一段路程，伊丝什么也没说。

“她们几个怎么样？”他问道，“蕾蒂怎么样？”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有点疯疯癫癫的，瘦得脸都瘪下去了，真像是得了痨病。再也不会有人爱上她了。”伊丝心不在焉地说。

“那么玛莲呢？”

“玛莲都变成酒鬼了。牛奶场的老板都不要她上工了。”

“你呢？”

“我既没成酒鬼，也没患痨病。但是——这阵子在吃早饭之前，不那么爱唱了!”

“你干吗不爱唱了呢？”

她那乌黑的眼睛昂起来朝他脸上看了一下，算是答复。

“伊丝!你真没出息，为我这样的人，犯得着吗？”他说着便陷入了沉思，“那么，假如我当时向你求婚，又会怎样呢？”

“假如你当时向我求婚，我自然会答应的，你自然会娶到一个爱你的女人!”

“真的吗？”

“千真万确!”她感情炽热地喃喃地说，“啊，我的天哪!难道你直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吗？”

不久以后，他们到了一条通往村庄的岔道。

“我得下车了。我就住在那边。”伊丝突然说道，自从刚才表白以来，她还一直没开口呢。

克莱尔放慢了马儿。对自己的命运，他突然生起气来，对传统的社会习俗，他也开始痛恨起来，因为正是这些社会习俗，把他禁锢在一个角落里，使他找不到合理的出路。他为什么不能在将来过一种放荡荒淫的家庭生活，以此对社会进行报复呢？他为什么还要受到习俗的禁锢、默默忍受习俗的惩罚呢？

“伊丝，我是准备一个人到巴西去。”他说，“我太太这回不去，并不是因为她怕出远门，而是由于我与她之间的个人原因。也许，我再也不会与她同居了。也许，我也不能爱上你，不过——你能不能代替她，和我一起到巴西去呢？”

“你真的愿意让我跟你一起去吗？”

“真的。我已经受够罪了，想放松放松。至少，你是无私地爱着我。”

“是的——我愿意去。”伊丝停了一会儿，说道。

“你愿意去吗？伊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就意味着，你在那儿的时候，我得跟你住在一起——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够好的了。”

“你要明白，这么一来，你就不能按照道德规范来待我了。而且，我必须提醒你，我们这么做，以文明的眼光来看，就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了——我说的是西方文明。”

“我不在乎，一个女人，感情上遭到了极度的折磨，又没有办法摆脱，还顾得着什么文明不文明!”

“那么你就别下车了，坐在我身边。”

他赶着马车，越过了岔道口，一英里又一英里地向前驶去，但始终没有一点爱的表示。

“你非常，非常爱我吗，伊丝？”他突然问道。

“是的——我起先已经说过了!我们一起在牛奶场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爱着你!”

“比苔丝爱得还要厉害？”

她摇了摇头。

“不，”她喃喃地说，“没有她爱得厉害。”

“怎么回事？”

“因为谁也不能比苔丝爱得更厉害了!为了你，她能把性命都豁出去。我可没法儿比她爱得更强烈了!……”

克莱尔一声不吭，从伊丝方面听到的这番直爽的话语，是真实可信，也是出乎他意料的，他那颗心受感动了。在他的喉咙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噎住了，仿佛一声啜泣在那儿凝成了固体。他的耳边反复回荡着伊丝的话语:“为了你，她能把性命都豁出去。我可没法儿比她爱得更强烈了!”

“伊丝，我们刚才都是随便瞎说说的，你可不要记在心里哟。”

他忽然掉过马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说了些什么!我这就送你回到岔路口那儿去。”

“我把真心掏给你就是这么个下场吗!啊——这可叫我怎么办呀——我受不了啦——受不了啦!”

伊丝明白了刚才的所作所为，发狂地放声大哭，一个劲地用手捶打脑袋。

他们又回到了半个钟头之前经过的那个岔道口，伊丝跳下了车。

“伊丝，刚才是我一时的轻浮，请你——请你忘掉吧!”他大声喊道，“那只是一时的冒失、鲁莽!”

“忘掉？不，我永远不会忘掉!在我看来，那并不是轻浮呀!”

他觉得，这种受了伤害的呼喊，传达了一种他活该受到的深深的责备，他带着无法形容的悔恨之情，跳下车来，抓住了她的手。

“唉，伊丝，不管怎样，我们也得好结好散啊。你简直不知道我近来遭的是什么罪哟!”

她是一个真正宽宏大量的姑娘，所以在告别的时候，没再表露任何痛苦……

克莱尔同那个姑娘告别之后，也感到一种椎心泣血的痛苦，双唇不停地颤抖。但是，他不是为伊丝而难过。这天晚上，他差一点点就放弃了去最近一个车站的计划，掉转马头，穿过南威塞克斯的那一道山脊，直奔苔丝的家。是什么阻止了他呢？既不是因为他瞧不起苔丝的本性，也不是因为他猜不透苔丝的感情。

不是这些。而是他觉得，尽管苔丝爱他，像伊丝所证实的那样，但是，那些事实并没有改变。如果当初他是对的，那他现在也还是对的。事情一开始，就有一种动力驱使他采取这种步骤，现在，这一动力依然倾向于让他继续实行这一步骤，这样的话，除非出现比今天下午更为强烈、更为持久的力量，才能使他改变自己的想法。或许他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到她的身边。但是，在那天晚上，他却坐上火车到了伦敦。五天之后，他又在轮船码头与两个哥哥握手道别了。

41

我们前面所说的是冬天里的事情，现在让我们看看克莱尔和苔丝分手八个月以后的情景。这是十月里的一天，我们发现苔丝的情形完全改变了，不再是一个有人给她扛箱扛包的新娘子了，而是一个孑然一身的妇人，亲自携着一篮一囊，和以前没做新娘的时候一个样儿;本来，她丈夫为她在“察看”期间筹划了比较丰厚的生活费用，可现在，她只能是囊空如洗了。

她上回再次离开家乡马洛特之后，大部分时间是在布莱克摩山谷以西的布利迪港附近度过的，从故乡到那个地方，和到塔尔勃塞差不多远。她是在那儿的一个牛奶场上做一些轻便的零活。体力方面没吃什么大亏，度过了一春一夏的时光。她宁肯这样自食其力，也不肯靠他的钱养活自己。在精神方面，她仍然处于一种完全停滞的状态，她所从事的机械性的工作，不但不能抑制她的这一精神状态，反而使之与日俱增。她所能意识到的，还是从前那个牛奶场、从前那段时光、从前所遇到的那个温存的情人。但是，这个情人啊，在她刚把他抓住、据为己有时，他却像幻影一样消失得不见踪迹了。

由于苔丝没有得到像在塔尔勃塞那样的相对固定的工作，只是打零工，所以，一到牛奶淡季，就没有她干的活了。不过，这时秋收季节已经开始，从牧场转移到种庄稼的地方，依然能够找到很多活做，而且一直可以持续到秋收结束。

她从克莱尔给她的五十镑钱里面，已经提取了二十五镑给她父母，算是报答他们的操劳，剩下的一半，她几乎没怎么花费。但是。倒霉的是，这段时间天气老是下雨，她也只好动用金镑了。

她真不舍得花费这些金镑。这些又新又亮的金币，是安琪为她从银行里取出来的，是安琪亲自交到她手里的，由于经过他的触摸，它们就成了神圣的纪念品了——它们仿佛还没有别的历史，只记录了他和她的那段经历，若是把它们花了，岂不等于抛掉了纪念物吗？但是，她不得不用钱，这样，金币就一个一个地从她手里溜掉了。

她只好不时地把自己的地址告诉她母亲，但是，她却一直隐瞒着自己的处境。所以，当她的钱差不多花光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母亲的一封来信。信中说，家里的日子非常难熬，秋天的雨水格外多，屋顶都漏雨了，非得彻底翻修才行，但是却无法开工，因为上次屋顶翻修所欠的债至今还没有还清。楼上的椽子和天花板也得更修了。维修的费用，加上旧债，总共需要二十镑钱。既然她丈夫是个有钱的人，而且现在无疑已经从别的地方回来了，那么她能不能帮助家里筹到这笔钱呢？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苔丝收到了克莱尔存钱的那个银行给她寄来的三十镑钱。既然父母家里那么窘迫，她收到了钱后，就立刻给家里寄去了所需的二十英镑。从剩下的钱中，她又花了几镑买了冬天必需的衣裳，这么一来，虽然严冬即将来临，可她预备过冬的钱已经微乎其微了……

当她把最后一个金镑花掉之后，再也没有别的补充了，同时由于季节的缘故，越来越找不到活儿做了……

这个时候，她收到了一封来自玛莲的辗转投递的信，信中介绍她去本郡中部山区的一个农场，所以，苔丝也就动身朝那儿走去。

不知怎地，玛莲已经得知苔丝与丈夫分居了（可能是听伊丝说的），这位心地善良而现在好酒贪杯的姑娘，认定苔丝处境艰难，就急忙给这位老朋友写了一封信，说她自己离开牛奶场以后，就到了中部高原，并说她很想在那儿见到苔丝，若是苔丝真的还想像以前那样干活，那儿的农场上还是需要人手的。

在那些冬日里，夜长昼短，苔丝渐渐放弃了丈夫饶恕她的一切希望，所以，她向前走着的时候，她的性情很像野兽，一切不假思索，听凭本能的支配，只顾一步一步地使自己脱离她那多事的过去，埋没自己的身份，根本不想暴露自己，无意中放弃了种种机会，殊不知这种暴露对别人的幸福并无影响，对她自己的幸福，却密切相关。

在她孑然一身的困境中，有一个不可忽略的烦恼，就是她的相貌总是引起别人的垂青。她本来就具有一种自然的魅力，加上受了克莱尔一定的熏陶，她显得更为出众了。起初，她身上穿的还是为结婚而准备的衣服，所以别人也只是偶尔对她瞟上几眼，不敢有什么放肆的举动，但是，新婚衣服很快就穿坏了，她不得不穿起下地干活的村姑的衣裳了，这样，有些人不止一次地对她说出了难听的粗话，不过，直到十一月里的一个下午，还没有发生什么危害她肉体的事情。

本来，她情愿到布利特河西面的乡村去，而不是去现在所去的高原农场，因为河西那块地方起码离她公婆的家要近一些，而且在那个地区，来来往往都不会有人认识她，这样，她若是哪天打定了主意要去那座牧师住宅的话，也会很乐意的。不过，一旦决定要去中部地区那干燥的高原，她就立刻转身向东，步行朝新顿村走去，准备在那儿过夜。

那条道路又长又单调，由于天黑得很快，黄昏不知不觉地就降临了。她来到了一座山顶上，往前看去，只见下山的小路蜿蜒迂回、时隐时现。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一会儿，有个男人便赶上了她。那人走到苔丝身边时，对她说:“你好哇，漂亮的大姑娘。”

苔丝很有礼貌地回答了这一问候。

这时，尽管周围的景物已一片昏暗，但天上的余晖却仍照在苔丝的脸上。所以那个人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瞪着她。

“哟，果真不错，你就是那个在特兰岭住过一阵子的年轻的荡妇，和那个阔少爷德伯维尔有过交情，是不是呀？虽说我现在不住在那儿，可是当时还在那儿呢。”

她认出他就是那个在旅店门前说她坏话，被克莱尔揍了一拳的农夫。她顿时感到一阵痛苦，嘴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老老实实地承认吧，还有，我在镇里说的话，你也得承认是对的，哼，你那个姘头还大发脾气呢。怎么样，我机灵的妞儿？考虑到我挨了那顿揍，你得替他赔礼道歉。”

苔丝仍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对她这颗被追捕的灵魂来说，似乎只有一条出路了。她冷不防地拔腿就跑，头也不回，犹如一阵疾风，顺着大路，一直跑到了一个栅门前面。这扇栅门是通往一片树林的。她跑了进去，钻进了树林深处，觉得不会被人发现了，才停住脚步。

脚下，是一层干枯的叶子，落叶树中间，还生长着一些冬青树，叶子很密，足以遮挡风寒。她把枯叶搂到一起，积成了一大堆，然后在中间弄了一个窝。苔丝爬进了这个窝里。

在这种地方睡眠，自然是时醒时睡了。她总是觉得耳边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但是又劝自己说，那不过是微风罢了。她想起了她的丈夫:他大概正在地球另一面的一个温暖的地方吧？可她却躺在这儿的寒冷中。她不禁自问:世界上还有像她这样可怜的人吗？她想到了自己虚度的生命，说了一声，“万事皆空。”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后来觉得，这种思想如今最不适用了。所罗门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是两千多年以前的事了，她自己呢，尽管不是站在前列的思想家，可也比所罗门进步多了。如果一切都是虚空，那么谁还介意它呢？唉，一切都比虚空还坏——一切都是不公、惩罚、苛刻、死亡。想到这里，这位安琪·克莱尔的夫人把手放到额上，摸着弯曲的眉头和眼窝的边缘，感觉到柔嫩的皮肤下是坚硬的骨头，她想，将来总有一天，这儿的骨头会全然裸露的。“但愿现在就是那样。”她说。

她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树叶间又发出了奇特的声音。这也许是风声，但周围根本没有刮风呀。那声音，有时候好像是扑动，有时候好像是拍翅膀，有时候好像是一阵一阵的喘息，有时候又好像是咕嘟咕嘟地冒泡。很快她就弄明，这声音是某种野生动物发出来的，再仔细一听，发现这些声音来自于头顶上的枝叶，而且在这些声音发出之后，会有沉重的物体掉落到地上，这时，她更相信那些是野生动物了。假若她当时的处境不是这么糟糕，那她听了这样的声音，一定会感到惊吓，但是，现在她除了人类，不怕任何别的东西了。

终于是破晓时分了。不过，外面亮了一会儿之后，树林里才开始亮起来。

一旦万物开始活动、令人放心的平常的光线变得强烈的时候，苔丝便立刻从那堆叶子里爬了出来，大胆地向四周扫视。然后她弄明了是什么东西一直搅扰着她。她躲进来的这片树林，延伸到这个地方，已经是最顶端了，树林在这儿到了尽头了，树篱的外面就是耕地。树下，躺着好几只野鸡，它们那华丽的羽毛上，染着血迹，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没断气，无力地扑动着翅膀，有的对着天空直翻白眼，有的急速地颤抖，有的不停地扭动，也有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它们全都痛苦地抽搐着，只有几只无力支撑、死在夜间的，算是幸运，不再遭受折磨了。

苔丝立刻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这些鸟儿是昨天被一群打猎的赶到这个角落的，那些中了枪弹立刻就掉下来的，或者在天黑之前就断了气的，都被打猎的找到捡走了，许多受了重伤的，却逃掉了，并且躲了起来，或者飞到上面厚密的树枝间，在树枝上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在夜间因流血过多而变得无力支撑的时候，才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到地上。

苔丝心地善良，能把这些鸟儿的痛苦看成是自己的痛苦，因此，在一阵冲动下，她首先想到的，是让仍未断气的鸟儿摆脱痛苦的折磨，她亲手把所能找到的鸟儿的脖子一个一个地弄断，免得让它们活活地受罪。她把它们弄死之后，就把它们放在原处，好让猎手再次来寻找的时候（他们大概会来的），能够找到它们。

“可怜的小宝贝——看到你们受了这么多罪，我还能说我是世上最痛苦的生命吗？!”她一面把鸟儿轻轻地弄死，一面泪流满面地说道，“我并没有遭受肉体方面的痛苦啊!我没有被打得血肉模糊、遍体鳞伤，我还有好端端的双手，来维持自己的吃穿。”她真为自己在夜间的悲观忧闷而感到惭愧，其实，这种悲观是没有什么实际根据的，只不过是基于一种有罪的感觉，认为自己触犯了那毫无自然基础、蛮横无理的社会法律。

42

天已大亮，苔丝又起身了，小心翼翼地走在大路上。她回想起昨天晚上，那些鸟儿默默地忍受苦难的情景，顿时觉得，痛苦都是相对而言的，她若是超脱一些，不去顾及别人的看法，那么，她的痛苦也并非不可忍受。

为了不招惹是非，她穿起了一件最旧的衣服，用手绢遮住脸，并用小剪刀狠心地剪掉了自己的眉毛。

她继续步履艰难地朝前行走。她的目的是要找到冬天糊口的活计和越冬的栖身之处。起初，她想找点轻松的工作，但是毫无希望，没人雇用，于是她又找不太繁重的工作，也还是找不到，这样，从她最喜欢的挤牛奶、养鸡鸭等工作找起，最后终于在玛莲帮助下，在弗林库姆找到了她最讨厌的农田上又苦又累的粗活。

同雇主的太太签了合同以后，苔丝找到了一个寄寓之处。当天夜里，她写了一封信，把她新的地址告诉了父母，这样，她丈夫若是有信寄到了马洛特，就可以转寄给她了。不过，她没有把这儿艰苦的条件告诉父母。

43

玛莲说，弗林库姆这块地方简直是个不毛之地，这话倒不是言过其实。在这片土地上，唯一饱满肥壮的，恐怕就是玛莲了，而且连她也不是土生土长的。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苔丝含辛茹苦地干着活儿，有时踏着清晨的寒霜，有时冒着午后的风雨。萝卜挖完了，又得整理，得用一把小钩刀把萝卜上的泥土和须根削掉，然后贮藏起来，预备将来用。干这种活儿的时候，若是遇上了下雨，她们就可以靠茅草障子来遮挡一下。但是，若是遇到了严寒的天气，萝卜都冻成冰的时候，她们那厚厚的皮手套也阻挡不住刺骨的冷气了。不过，苔丝仍抱着希望。她坚信克莱尔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这种品性或迟或早会引导他重新和她结合。

玛莲喝足了酒，变得兴致勃勃、幽默风趣了，她发现了前面所说的奇形怪状的燧石，忍不住尖声大笑起来。苔丝仍是神色严肃，不说不笑。尽管她们从这儿无法看到富润谷，可她们却不时地朝那个方向望去，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一片遮挡了她们视线的灰色迷雾，想象着她们在那边度过的昔日时光。

“唉，”玛莲说，“我真想让我们昔日的朋友多来一两个!那样的话，我们在这儿干活的时候，每天都可以把塔尔勃塞带到这儿来了，每天都可以谈论他了，谈那些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的日子，谈我们知道的过去的事情，这样，昔日的光景又好像全都回到眼前了!”玛莲一回想起昔日的光景，双眼变得柔和了，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了，“我要写信给伊丝。”她说，“眼下，她在家里无事可做，这我是知道的，我要写信告诉她，说我俩都在这儿，叫她也来，也许，蕾蒂的病这阵子也好了。”

对于这一建议，苔丝没什么可反对的，所以，过了两三天之后，她又听到玛莲重提把塔尔勒塞的欢乐引到这里的计划，玛莲告诉她说，伊丝已经回信了，答应能来就来。

多年以来，都没有出现像今年这样的冬天了。这个冬天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偷偷摸摸地来的，就像棋手走棋似的。

潮湿的寒冷季节一过，接踵而来的便是干燥的寒冷季节，这时，各种奇怪的鸟儿从北极后面不声不响地飞来了，飞到了这个弗林库姆的高原。

一个夜晚，苔丝醒来，听到屋顶上发出许多古怪的声音，好像来自四面八方的狂风已把这屋顶用做它们的运动场了。外面下起一场大雪了。这样，挖萝卜的活儿无法干下去了。玛莲跟她说，在天气不见好转的时候，她们要和别的几个女工到仓房里去整理麦秸。

在仓房里，苔丝遇到了场主。原来，这个场主不是别人，正是在大路上揭她的老底，惹得她拔腿就跑的那个特兰岭人。因此，场主对她百般刁难。

伊丝也来了。于是，她们免不了要谈起安琪·克莱尔。

“我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来，从来没有想到!”玛莲用梦幻般的音调说道，“我也是很爱他的呀!他娶了你，我一点也不吃醋。可他这样对待伊丝，就是很不公平了!”

苔丝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吃了一惊，镰刀差点儿削掉了手指头。

“你是说我丈夫吗？”苔丝结结巴巴地问道。

“是的。伊丝叫我不要告诉你，可我怎么也憋不住。要知道，是他要求伊丝呢。他要她跟他上巴西去。”

“伊丝答应跟他走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反正他后来又变卦了。”

“嗬——那他并不当真了!只是男人对女人开开玩笑罢了!”

“不是开玩笑，他还带着她驾车朝车站方向赶呢，赶了好长的路程。”

“可他还是没把她带走哇!”

她们又默默无声地干了一会儿活，突然，苔丝号啕大哭起来，而且事先没有一点要哭的样子。

“你瞧!”玛莲说，“我真不该告诉你!”

“不。你告诉我，完全是对的!直到现在，我总是任着性子，没精打采地过着日子，没想到这样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我本该经常给他写信才对。他只是叫我不要去找他，可他并没有叫我不要经常写信给他呀。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拖延了!我以前什么事情都指望他去做。这太不对了，太疏忽大意了!”

仓房里本来就光线不足，现在变得更为昏暗了，因此，她们看不见了，不能再干活了。当天晚上，苔丝回到寓所，进了自己刷得洁白的小房间之后，就立即情绪冲动地拿起笔来，开始给克莱尔写信。但是写着写着，又迟疑起来，无法把信写完。后来，她把用丝带挂在胸口的结婚戒指拿了出来，解下丝带，把戒指整夜戴在手指上，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的信念，觉得自己真的嫁给了她那个捉摸不定的情人，可是，他刚刚离开她之后，竟然要伊丝跟他一起到国外去。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怎么还能再写信向他恳求，或者再对他表示关心呢？

44

在仓房里听了那番话，她的思绪又飞向了那遥远的爱敏斯特的牧师住宅。近来，她不止一次地想到那个地方了。克莱尔曾对她说过，若是想要给他写信，得通过他的父母转寄，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也可以写信给他的父母。

直到现在，关于他的行踪，她一无所知。难道他真的对她漠不关心？不过，他是不是病了？她想上牧师住宅探听消息。克莱尔的父亲也一定会理解她这种极度渴望的心情。至于她生活上的艰难困苦，她会只字不提的。

步行到爱敏斯特去，来回都是十五英里的路程，因此她得起早，得走一整天才行。苔丝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以便赢得公婆的欢心。

她看到了那座教堂的钟楼，知道在那下面此时此刻正聚集着牧师和全体教徒，在她的心目中，那是个非常严肃的地方。她把走了这么远路的笨重的靴子脱了下来，换了一双纤小漂亮的漆皮鞋子，把换下的靴子塞到门柱旁边她回头容易找到的树篱间。接着，她开始往山下走去。

她鼓起勇气，走进栅栏门，按了门铃。可是没人开门。原来所有的人都上教堂去了。因此，她迈开步伐，想经过教堂，走到旁边的道路上去。但是，她刚走到教堂院子门口，里面的人也正好出来，她夹在人群之中。

苔丝走在长长的山路上，遇到了两个步行的人，正是她丈夫的哥哥。还有一个名门闺秀般的年轻女人，这就是克莱尔父母曾经要他娶的那个姑娘。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山顶，显然是想把山顶作为散步的终点。他们意外发现了苔丝留在树篱间的靴子，便以为是哪个人耍出的什么花招，于是把靴子拿走，打算送给穷人去穿。

苔丝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靴子。三个做完礼拜的人拿着她的靴子，离开了门边，朝山下走去了。苔丝想起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几乎可怜它们平白无故地遭受了一番嘲弄，并且感到，对那双靴子的主人来说，生活真是毫无希望了。她开始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原先走过的道路上。

她的回程与其说一直前进，不如说随意飘荡。她没有生气，没有目的，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她一直没有进入任何人家，等到走了七八英里后，下了又长又陡的山坡，到了艾弗谢德村镇的时候，她才走进了早晨满怀期待吃过早饭的那户茅舍人家。茅舍坐落在教堂旁边，差不多是村子这一面的尽头处了，当老板娘进厨房给她端牛奶的时候，苔丝坐在里面，朝街上望了望，只见此地空荡荡的。

“我想，村里的人都去做晚祷啦？”她问道。

“不是，亲爱的，”老妇说道，“做晚祷还早着呢，钟还没敲响呢。村里的人都到那边的仓房里听讲道去了。一个卫理公会教徒趁着早祷和晚祷之间的工夫，在那儿讲道呢。他们都说他是个极好的、狂热的基督徒。不过，我可不想去听!在教堂里讲的已经够我听的了。”

过了一会儿，苔丝起身朝村里走去，她的脚步声从两边的房屋那儿发出回声，仿佛是走在一个死亡的国度。到了村子中部的时候，她脚步的回声和别的声响混在一起了，她看到离道路不远处就是一个仓房，心想，那一定是讲道的声音了。

在寂静、清新的空气里，讲道的声音非常清楚，苔丝尽管处在仓房有墙无门的那一头，却能辨清每一句话，这一布道，可以想得出来，是属于最极端的反律法主义那一派的，主张以信仰来说明一切，也就是圣保罗神学的那种观点。这位激昂的布道者，以极大的热情宣讲着这一固执的观念，慷慨陈词，好像背诵似的，显然没有逻辑推理的能力。

苔丝站在仓房后面听着，她发现此人所宣讲的教义，正是克莱尔父亲那一派的观点，不过还要激烈一些，因此她就发生兴趣了，接着，当布道者开始详细讲述他怎样信起这种教义的切身体验时，苔丝的兴趣更加浓厚了。他说，他曾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他曾经嘲弄过宗教，曾经和玩世不恭、邪恶淫荡的人混在一起。但是后来有一天，他醒悟过来了，他之所以能够醒悟，主要是因为一个牧师的影响，起先，他曾粗野地侮辱过这个牧师，但是，这位牧师在离开的时候所说的几句话，却深深地置于他的心底，留在那儿，直到后来，凭着上帝的恩惠，这番话在他心底发生作用，改变了他，把他变成了今天他们所看到的这个样子。

但是，引起苔丝更为震惊的，与其说是那个人的教义，还不如说是他的嗓音。几乎叫人难以置信，这完完全全像是亚雷克·德伯维尔的嗓音。她感到一阵痛苦的疑虑，脸部都变得呆板了，她绕到了仓房的正面，从房前走过。在仓房的这一面，低低的冬天的太阳把光线直接射到有两扇大门的入口。其中一扇大门正好敞开着，因此，光线就一直射到深处的打谷场上，射到布道者和听众的身上。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把他的脸部照得清清楚楚。苔丝自从听清了这个人的嗓音，就奇怪地、无力地感觉到，站在她面前的就是那个诱奸她的人了，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现在，当她看到了那张脸时，终于发现一点不错，果真是他。

第六部 皈依宗教者

45

自从离开特兰岭，直到现在，苔丝还从未见过德伯维尔，也没得到过他的信息。

这一次相遇，正好是在苔丝心情沉重的时刻，是在她最不会感到心惊胆战的时刻。但是，当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事时，还是有一阵恐惧攫住了她的心，使她瘫痪无力，既不能前行，也不能后退。其实，这会儿站在她面前的德伯维尔分明是个弃恶从善的人了，他为自己过去的不轨行为而感到悔恨。

想一想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脸部是什么表情，再看一看他现在的举止!……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之中含有一种令人讨厌的神色，但是他现在已经剃掉了深褐色的八字胡须，而且留起了修得整整齐齐的络腮胡子，身上穿的也是一半像牧师一半像俗人，他这么一改，叫人看不出他原先那种花花公子的面目了，所以苔丝有一会儿还不敢相信这就是他呢。

起初，苔丝只是觉得，那些庄严的《圣经》上的字句竟然从这种人的嘴中滔滔不绝地冒出来，真是不伦不类，太离奇古怪了。这种她听得太熟的腔调，不出四年之前，出来的还都是秽言秽语，而现在这种完全不同的情形，造成了一种讽刺的对照，真是令她感到恶心。

这与其说是改过自新，不如说是改头换面。从前那拐弯抹角的淫欲现在转换成直截了当的宗教激情了。他那嘴唇以前只是用来花言巧语地勾引别人，现在却用来祈求劝导了;昨天，他脸上的红光可以解释成放荡的淫焰，今天，却成了热衷于传道的雄辩的光彩;从前的兽性变成了如今对宗教的盲信;从前的异端邪说变成了如今的保罗精神;从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珠滴溜溜地转，光焰逼人，馋涎欲滴，现在这双眼睛在布道时则发出狂暴的、近乎凶猛可怕的光芒了;从前他事不如愿、屡遭挫折时，脸上经常带有一种阴沉、板滞的表情，现在，同是这一表情，却用来表示对那些自甘堕落、顽固不化者的嫌恶了……

上述种种印象，只是她一时的蒙蒙的感觉，还没有严格的明确性。一旦她由于受惊而造成的短暂的麻木消失了，她又能活动的时候，她就一心想着要躲开他的视线。她站的位置正好背着阳光，显然，他还没有把她认出来。

但是，就在她刚刚再动步的时候，他就立刻把她认出来了。顿时，这个昔日的情人像触了电似的，她的出现，在他身上产生的影响，要远远大于他对她的影响。他那股热情，他那滔滔不绝的辞令，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他的嘴唇挣扎着，颤动着，只要她在他眼前，他想说的活儿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脸膛之后，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所以，每隔几秒钟，他的眼睛总是要不顾一切地溜回到她的脸上来。然而，他这种瞠目结舌的状态也只是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当他晕头转向的时候，苔丝已经恢复常态了，急忙尽快地走过谷仓，向远处走去。

德伯维尔仍然出门赶上了苔丝，向她讲述自己改过自新的经过。

“别再说下去了!”她怒气冲冲地叫了起来，扭过身子，走向路旁的栅门，把身子靠在上面，“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情，我是信不了的!你知道——你知道你是怎样伤害了我，可你却这个样子跟我说话，简直叫我按捺不住怒火!你，还有你们那号人。在人世间拿我这样的人开心取乐，让我伤透了心，受够了罪，可你呢，作孽作够了，开心开够了，就想着变换花样，皈依宗教，准备着以后去享天国之福了，想得多美啊!真不害臊!我不相信你——我讨厌你的话!”

“苔丝，”他固执己见地说，“你别这么说!我脑中出现的完全是新的念头啊!你为什么不相信呀？你到底不相信哪一桩呀？”

“我不相信你的转变，不相信你那套宗教诡计。”

“为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一个比你好的男人并不相信这种事。”

“这真是妇人之见!谁是那个比我好的男人？”

“我不能告诉你。”

“也罢。”他大声地说道。话语中好像有一股怒气就要发作，但是被按捺住了，“上帝不容我自称好人——你也知道，我也没有自称好人。说真的，我也是刚刚开始弃恶从善。不过，有的时候，也有后来居上的。”

“这话不错，”她愁闷地说，“不过，我不相信你会脱胎换骨。亚雷克，恐怕你这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持续不了多久!”

说罢，她从她靠着的栅门上转过身来，正视着他，于是，他眼光无意地落到了他所熟悉的面容和身姿上，对她紧紧地凝视着。他身上的劣根性的确沉静下来了，但显然没有根除，甚至没有完全克服。

他们到达了一个叫做“十字碑”的地方。在分手之前，德伯维尔问苔丝说起话来怎么这么流利？苔丝含糊其辞地说:“我在患难之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德伯维尔问她遭过什么难，于是她把与他有关的那个孩子及其夭折的事情告诉了他。德伯维尔听到这一消息，十分震惊，顿时说不出话来。“这件事我一直一无所知啊!”接着，他又轻轻地说，“当你感到麻烦事儿就要出现的时候，你干吗不写信告诉我呀？”她没有回答。他又打破沉默说，“好吧——你还会见到我的。”德伯维尔甚至要求苔丝把手放在那个十字架上，发誓不再以其姿色来对他进行诱惑。

46

过了几天，苔丝下地干活的时候，德伯维尔又来找她。他告诉她说他母亲已经去世了，他打算把房产卖掉，然后他们上非洲去传教布道。他带来了结婚许可证，问苔丝是否愿意做他的妻子。

“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

“可是，时间长了，你会对我产生感情的，或许，一旦你真的可以饶恕我了，就会产生感情了。”

“决不可能!”

“为什么说得这么坚决？”

“因为我已经爱上别人了。”

这句话好像使他大吃一惊。

“真的吗？”他叫了起来，“别人？难道你就不明白在道德方面什么是正当的，什么是错误的吗？”

“不，不，请你别那么说!”

“好啦，你对那个人的爱情或许只是一时的冲动，你会克服的……”

“不——不是的。”

“是的，是的!为什么不是呢？”

“我不能告诉你。”

“你一定得诚实地告诉我!”

“那好吧……我已经嫁给他了。”

“啊!”他大叫一声，顿时呆若木鸡，瞪着她。

“我本来不愿告诉你呀，也不想告诉你!”她分辩道，“在这儿，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即使知道，也只是模模糊糊地了解一点。所以，请你不要再追问我了，好吗？你必须记住，我们现在已是陌路人了。”

“我们是陌路人，是吗？陌路人!”

他脸上一时间显露出昔日的那种挖苦的神情，但他尽力把它压下去了。

“那个人就是你的丈夫吗？”他指着那个摇切片机的男工，呆板地问道。

“那个人!”她骄傲地说，“我想不会是他吧!”

“那么是谁呢？”

“请你别问我不愿说的事情!”她恳求道，同时仰起脸来，闪动了一下被睫毛遮蔽的眼睛。

德伯维尔顿时心绪烦乱。

“可是我问这话，只是为了你好哇!”他热切地反驳道。

他眼睛盯着地面，苦苦地陷入了沉思。

“结了婚了。结了婚了!……也罢，既然是这样的话，”他慢慢地把结婚许可证撕碎，塞进口袋里，极其平静地补充说，“既然我不能跟你结婚了，那么，不管你丈夫是谁，我也想为你和你丈夫做点儿好事。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你，不过，你若是不愿让我问，我当然也就不问了。可是，若是我认识你丈夫的话，或许会更便于我帮助你和他了。他也在这儿的农庄上吗？”

“不，”她嘟囔着说，“他在很远的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离你很远？那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丈夫哟？”

“啊，你别说他的坏话!这全都怪你!他发现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伤心了，苔丝!”

“是的。”

“不过他不能这么狠心地离开你，让你这个样子干活!”

“他并没有让我干活!”她大声叫嚷着，替那个不在身边的人热烈辩护，“他根本不知道!这全是我自己安排的。”

“那么，他给你写信吗？”

“我——我无法告诉你。我们夫妻间的有些事儿，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这就是说，他当然不给你写信喽。你成了一个弃妇了，我漂亮的苔丝!”

在一阵冲动的驱使下，他突然转身去拉苔丝的手，但是，由于她手上戴着浅黄色皮革手套，所以他抓到的只是又粗又厚的皮革手套，一点也没碰到那里面的有血有肉的手。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恐怖地叫道，把手从手套里抽了出来，就像从口袋里抽出来似的，只把空手套留在他手里握着，“哦，请你看在我和我丈夫的分上，看在你自己的基督的分上，赶快走开吧，走开!”

“好，好，我走。”他突然说道，把手套还给了她，转身就走。然而，他又回过头来，对她说，“苔丝，有上帝作证，我刚才拉你的手，并非骗人之举!”

当天晚上，她动笔写信向克莱尔恳求，但她只字没提自己的苦难，只是向他保证，她对他的爱情至死不变。不过，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字里行间看出，在她这种伟大爱情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可怕的恐惧——一种几乎令人绝望的恐惧，生怕发生难以道破的危险事件。但她又没有完全吐露自己的心思，她想，既然他曾要求伊丝同他一起去巴西，那么，也许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苔丝了。她把信塞进箱子里，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寄到她丈夫的手中。

47

在弗林库姆农场，现在该打最后一个麦垛了。在一片蒙的曙色中，耸起了麦垛梯形的尖顶，这垛麦子，孤零零地立在这里，已经饱尝了一个冬季的日晒夜露、风吹雨打了。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打麦机也不再旋转了，苔丝从她站的位置上走了下来，她的双膝被机器震得一个劲地发抖，她几乎连走路都走不起来了。接着，她开始吃她带来的一块厚厚的煎饼，算是午餐。吃着吃着，她听到了梯子上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亚雷克出现在麦垛上。他走过一些麦捆，一言不发地在苔丝对面坐了下来。

“你看，我又来了。”德伯维尔说道。

“你干吗老是来缠着我呀!”苔丝叫道，气得连手指头都发烫了。

“我缠着你？我倒想问问你干吗老是缠着我呢!”

“哼，我压根儿就没缠你!”

“你说你没缠我？可你一直缠着我。弄得我心神不定。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你都像刚才一样，眼睛里闪烁着痛苦的神情，萦绕在我的眼前。苔丝，自从你把我们孩子的那桩事儿跟我讲过之后，我再也无法静心修道了，我的感情就像开了闸一般，汹涌澎湃地冲向你了。打那以后，宗教方面的兴趣荡然无存了，这全是由你造成的!”

苔丝默默地盯着他。

“怎么，讲道的事，你完全丢开啦？”苔丝问道。

苔丝从克莱尔那里学到了足够的现代思想中的怀疑态度，所以鄙视那种一时的心血来潮，但是，作为女人，她仍然有些震惊。

他装出严肃的神气，接着说:“完全丢开了。那天下午，我就没去卡斯特桥集市给那些醉鬼讲道，打那以后，我总是失约，没有做出一次讲道。天晓得那些教友们会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呢。哈哈!那些教友呀!不消说，他们在为我祈祷，为我哭泣，因为他们在本性上都是善良之辈。可我毫不在乎了。既然我已经不信什么宗教了，我怎么还能去干那种讲道的事呢？那我不就成了卑鄙的伪君子了吗？……”

“怎么，如果你不能相信你所称的那种教义，那你至少得有仁爱和纯洁的信仰。”

“哦，不!我完全不是那种人!我这个人呢，如果没人可说‘你这样做死后必有好处，你那样做死后必然遭殃’，那我就提不上劲儿来了。去它的吧，如果我没有什么可负责的人了，那我就觉得也不会对自己的行为和情感负责了。我若是你呀，亲爱的苔丝，我也不会对任何东西负责的!”

她试图反驳，告诉他，在人类的早期，神学和道德是有着根本区别的，而在他的大脑中，这两种概念却混淆在一起了。但是，一来由于克莱尔原先言不尽意，二来由于苔丝文化很低，三来由于她只富有情感，不善于评理，所以，她终于未能反驳。

“好啦，反正没关系。”他接着说，“亲爱的，我来了，我们又和以前一样在一起了!”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决不可能一样了!”她恳求地说，“而且，我对你从来就没有过热情!哦，如果你是失去了信仰才对我说这样的话，那么，你为什么不留住自己的信仰呢？”

“因为你把我的信仰都从我身上撵走了，所以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就等着遭受报应吧!你的丈夫很少想到，他所教你的东西将怎样报应到他自己的头上!哈哈!你虽然使我离经叛道，可我仍然异常高兴!苔丝，你比以往更使我心醉神迷了，而且我也很可怜你。虽然你守口如瓶，可我看得出来，你的处境很糟——那个本该保护的人，反而一点也不理睬你了。”

她嘴里的食物咽不下去了，她两唇发干，马上就要噎住了。草垛下，人们吃喝时的说笑声，在她听来好像是在半里路之外呢。

“对我来说，这种话真是太残忍了!”她说，“如果你还有点儿想关心我，你怎么能——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呢？”

“当然关心你喽，”他态度缓和了一点，说，“苔丝，我上这儿来，并不是因为我做了错事而来责怪你。我来这儿，是为了跟你说，我不愿让你像现在这样干活，我是特意为你而来的。苔丝，我的马车就在山脚下等着呢，你是我的爱人，不是他的!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你当然明白。”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脸色逐渐变得一片深红，但她始终没有搭话。

“你是造成我堕落的原因，”他边说边伸出手臂朝她的腰肢搂去，“你应该心甘情愿地和我分担这一后果，永远甩开你称做丈夫的那头蠢驴吧。”

苔丝吃煎饼的时候，脱下了一只皮手套，放在膝上，现在，她出其不意地抓起手套，怒气冲冲地照着他的脸部打去。那手套和斗士的手套差不多，又重又厚，而且直接打到了他的嘴上。富于幻想的人，也许会以为这是她穿盔甲的祖先们惯常使用的手段再度发作。亚雷克斜靠着的身子疯狂地跳了起来。在被她所打的地方，鲜红的血渗了出来，不一会儿，鲜血就一滴一滴地从他的嘴上淌在麦捆上。但他很快就控制了自己，压住了怒火，从衣袋里平静地掏出了手绢，擦着他出血的双唇。

她也跳了起来，但是又跟着坐了下去。

“来吧，惩治我吧!”她边说边看着他，那眼神显得极为绝望，就像一只被人逮住的麻雀，眼看就要被人扭断脖子，所以只有怒目而视，“抽打我吧，掐死我吧，不必顾及底下的那些人!我决不会发出一声喊叫。一次吃亏，永世倒霉——这就是法则!”

“不，不，苔丝，”他温和地说，“这种情形，我是完全可以体谅的。不过，有件事情，你是最不应该忘记的，若不是你让我无能为力，我恐怕早就娶了你了。我曾直截了当地求你当我的太太，你说是吧？回答呀。”

“是的。”

“都是你不能答应我。不过，记住一件事吧!”他回想起他原先求她时的诚心诚意，又想到了她眼下的这种无情无义，就不禁怒火中烧，声音也变得生硬了，他跨到她的身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抓得直打哆嗦，“记住，我的夫人，我曾经是你的主人!我会再次成为你主人的。只要你做男人的老婆，那就是做我的老婆!”

下面打麦子的人开始动弹了。

“好啦，我们也不必争嘴了。”他边说边放开她，“现在我得走了，下午我会再来听你回音的。你还不太了解我这个人的脾性呢!可我是了解你的。”

她没再开口，好像晕过去了。下面的人们开始站了起来，伸展着胳膊，好像把喝进的啤酒摇晃下去，这时，德伯维尔也跨过麦捆，下了梯子。接着，打麦机又响起来了，苔丝在重新发起的麦秸的沙沙声中，又一次走到圆筒旁边的原先的位置上，仿佛在梦中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无止境地解着麦捆。

48

下午，场主告诉大家，那垛麦子当夜必须打完，因为晚上有月亮，干活看得见，再说，打麦机的主人第二天得把机器租给另外一个农场。这么一来，机器的震动声、嗡嗡声以及麦秸的沙沙声，比先前更加连续不断、极少停歇了。

苔丝一直干到下午三点钟左右快吃点心的时候，才抬起头来，朝四周看了一下。只见亚雷克·德伯维尔又来到了这里，站在栅栏门边的树篱下面。

待到那垛麦子打完后，德伯维尔一下子蹿到了苔丝的身边。

“你到底怎么啦——连打你的嘴巴都赶不走你吗？”她有气无力地说。她已经累到了极点，没有气力大声说话了。

“我若是因为你的言行而生气，那可真是太傻了。”他用在特兰岭时的那种诱惑人的声音回答说，“瞧你这双胳膊这双腿，一个劲儿地颤抖!你是多么虚弱啊，像是一头放了血的小牛，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是多么虚弱。本来嘛，自从我到了这里，你什么活儿也不用干了。你怎么能这么倔犟呢？我可是告诉过那个场主的呀，说他没有权力雇用女工来干蒸汽打麦机上的活儿。叫女工干这种活是根本不应该的，在好一些的农场上早就不这么干了，这一点，那个场主是很清楚的。好啦，现在我送你回去吧。”“好吧，”她精疲力竭地走着说，“你愿送就送吧!我的确想过，你来求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况，不知道我已经结过婚了。也许——也许你比我所想象的要好一点，也善良一点，凡是你对我好心好意做的事，我都领情，不是好心好意做的事，我都记恨。有时候，我真的弄不清你的用意。”

“如果我没有能力使我们以前的关系合法化，那我至少可以帮助帮助你。我以后帮助你时，要更多地顾及你的情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我一时的宗教狂，或者叫别的什么吧，现在已经过去了。但是我还保留着一些好的品性;至少我希望是这样。苔丝，现在以男女之间一切温柔、炽热的情感起誓，相信我吧!我有足够的、绰绰有余的钱，能使你摆脱困境，能使你以及你的父母、你的弟弟妹妹有吃有穿。只要你对我表示信任，我就能让他们全都过得舒舒服服的。”

“你近来看到过他们啦？”苔丝急忙问道。

“是的。可他们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我只是偶然才发现你在这儿的。”

这时，苔丝来到了她所寄寓的那幢茅屋的外面，停住了脚步，德伯维尔也站在她的身边，清冷的月光透过围篱的树枝，斜照在苔丝疲惫不堪的脸上。

“别提我的小弟弟小妹妹，别让我的精神彻底垮下来!”她说，“如果你想要帮助他们（上帝知道他们需要帮助），那你就帮助他们吧，但是不要告诉我。可是，不，不要你的帮助!”她叫道，“我不愿从你这儿得到任何东西，不管是给我的还是给他们的，一概不要!”

他没再送她进门了，因为她和那户人家住在一起，屋内的一切都是公开的。她走进屋子，在洗衣盆里洗了洗，跟那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紧接着，她就苦苦思索起来，她走到靠墙而放的桌子旁边，在自己的一盏小灯的灯光之下，情绪激昂地写起信来:

我的亲丈夫……我处境危难，我必须哭泣着求救于你——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求救!安琪，我身边无人保护，这般受人诱惑。我不敢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也根本不愿意将这种事写信告诉你。但是，我一心依附着你，你很难想象这种依附的程度!你难道不能趁任何可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立刻上我这儿来吗？……

如果你真的不能上我这儿来，那就让我上你那儿去吧!如我刚才所说，我现在遇到了麻烦，可能会被迫去干我不愿干的事情。当然，我是丝毫也不会屈服的，可是我害怕极了，担心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件，而我正因为有了第一次的失足，现在变得凄苦无助……

只要能和你生活在一起，就是不能做你的妻子，哪怕做你的奴仆，我也心甘情愿，我也满心欢喜。只要能在你的身边，只要能看上你几眼，只要能觉得你是我的人儿，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由于你不在这里，所以我觉得阳光不再照射了，我也不愿观看田野里的白嘴鸦和欧椋鸟了，因为一看到这些鸟儿，我就回想起同你一起观看的情景，那我就想你想得更难受了。不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或是在地下，我不想别的，只想跟你见面，我的亲人哪!来吧——快点来到我身边吧，把我从威胁我的苦难中救出来吧!

你的忠诚的、心碎的苔丝

49

苔丝致信求救的人此时正骑着一匹骡子，双眼盯着茫无边际的大平原，从南美洲的腹地走向有海岸的地方。他在异国他乡的这番经历是非常悲惨的。他到达巴西之后，不久就得了一场重病，重病之后，身体从来没有完全康复。他差不多渐渐地放弃了在那里经营农业的计划，不过，他仍是抱着一线希望，所以，没有告诉父母，说自己改变了看法。

随克莱尔之后到达那里的大批农业工人，也都是被什么逍遥自在、独立自主的说法所迷惑，在那里受苦受难、消损死亡、白费时光。他看到有些来自英国农场的妇女，怀里抱着婴孩，步履艰难地走在路上，婴孩会突然患上热病，一命归天，当母亲的会停住脚步，用两只空手，在蓬松的土地里掘一个小坑，又用一双空手把婴孩掩埋起来，掩埋完了，洒下一两滴泪水，又继续朝前跋涉。

克莱尔原先并没有打算上巴西，只是打算到英国东部或北部地区的农场上去。他完全是出于一时的绝望才远离故土，当时，英国农业劳动者中间出现的巴西热恰巧迎合了他想逃避过去的愿望。

在国外期间，他在心境方面仿佛老了十多年。他现在觉得该珍视的不只是人生的美丽，更多的则是人生的哀婉。他本来就不相信过去的神秘的宗教，现在则开始不相信传统的道德观念了。他觉得那些观念应当予以矫正。谁是有道德的人？说得更贴切一点，谁是有道德的女人？一个人人格的美与丑，不在于达到的结果，而在于他的目的和冲动;对一个人的真实评价，不是只看他的历史，而是要看他的将来。

那么，怎样评价苔丝呢？

一旦以这种眼光看待苔丝，克莱尔就后悔当初不该那般轻率地评判苔丝了，心里不免感到难过。他是永远把她遗弃了，还是暂时把她甩开了？他是再也说不出永远把她遗弃的话了，必须说，他现在已在精神方面接受她了。

克莱尔对苔丝逐渐复萌旧情的时候，苔丝正寄寓在弗林库姆，那时，她还不敢冒昧地打扰克莱尔，把自己的境况或自己的感情告诉他。克莱尔也非常困惑不解，正是在这种困惑之中，他没去考虑苔丝不愿通信的动机。这样，她那种驯顺的沉默也就被误解了。她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她严格遵守他当时说过、后来又忘了的命令;是因为她虽然生来就有无所畏惧的气概，但是却不能坚持自身的权利;是因为她觉得他的评判是完全正确的;是因为她俯首听命、甘心受罚。如果他当时理解这一切，那么，她的沉默就胜过千言万语了。

当克莱尔骑着骡子，走在巴西内地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与他做伴。那也是一个英国人，虽说他来自英国的其他地区，但却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才到了巴西。他们两人都处于精神沮丧的状态，所以两人拉起家常来。知心话换来了知心话。男人有一种古怪的脾性，愿意向陌生人讲述他们不肯向亲人吐露的私人事情，尤其是在远离故土的时候。这样，当他们骑着骡子结伴而行的时候，克莱尔就把那桩伤透脑筋的婚事告诉了同伴。

这位陌生的同伴比克莱尔到过更多的地方，结识过更多的人。由于他见多识广，心胸开阔，所以，这种背离社会常规的事，对于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那真是大逆不道，但在他看来却无关紧要，就像高山低谷的一点点起伏不平无损于整个地球的圆润。他对于那桩事情的看法，完全不同于克莱尔，他认为，苔丝的过去并不能代表苔丝的将来，而且还直截了当地说，克莱尔离开苔丝是错误的。

第二次，他们遇到了一场雷雨，淋得浑身透湿。克莱尔的同伴病倒了，发着高烧，那个礼拜还没过完，就一命归天了。克莱尔等了几个钟头，直到把同伴掩埋好了，才继续赶路。

对于这位心胸开阔的伴侣，除了他那平常的姓名，克莱尔还一无所知，然而，他随便说出的几句话，由于他的死亡而变得崇高伟大了。对克莱尔的影响也超过了一切哲学家们深思熟虑的道德说教……

他回想起结婚那天苔丝的情形。苔丝那双眼睛老是盯着他，不离他的身影。苔丝那双耳朵老是听着他，仿佛他的话语就是上帝的话语!在那个可怕的晚上，他们坐在炉前，她那颗单纯的心灵向他坦白着，在炉光的照射下，她那张脸看上去是多么可怜哪，但是，她怎么也不能想到，他会翻脸变人，不再爱她，也不再保护她。

就这样，他从她的批判者变成了她的辩护人。……现在，克莱尔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苔丝的容貌，他觉得在苔丝的脸上能够看出庄严的闪光，这一定是从她远祖那儿继承而来的。正是这种回想，使他又体验到了以前所经历过的那种像电流通过全身的感觉，使他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尽管苔丝的过去受到了玷污，但像她这样的女人，就凭她身上现在所存的东西，也远远胜过别的处女的清新。

这种旧情复萌的情形，正好发生在苔丝书写那封倾诉衷情的信件之前，接着，是克莱尔的父亲把那封信转寄给了他，不过，由于克莱尔远在内地，信件一时难以寄到他的手中。

同时，克莱尔接到信后会不会回来呢？写信人对此所抱的希望有时很大，有时很小。她之所以不抱什么希望，是因为她想到，导致他们分离的她生命中的那些事实，至今没有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既然当初同居一室都不能消除隔阂，现在天各一方就更不可能了。虽说如此，苔丝却满怀柔情地想着，一旦克莱尔回来了，她该怎样讨他的欢心……

苔丝沉溺于这种梦想之中，似乎不知道季节的更替，不知道白昼越来越长，报喜节很快就要来临了，接着就是旧历报喜节，那时，她在这儿打工的期限也就满了。

但是，没到那个结账日，就发生了一件事情，使苔丝的心思移到完全不同的方面去了。一天晚上，她像平时一样，坐在寓所的楼下，和那一家人待在一起，忽然，有人敲门，说是要找苔丝。苔丝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背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站在那里，根据身材的高矮，这像是一个妇人，根据身材的粗细，这又像是一个小孩，在黄昏的余晖中，苔丝没有认出这个又高又细的姑娘，接着，那姑娘叫了一声“姐姐”。

“怎么，原来是丽莎？”苔丝用吃惊的腔调问道。一年多以前，苔丝离开家乡的时候，她这个妹妹还是个孩子，可现在，却一下子长高了，出落成这个样子，就连丽莎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那两条细长的腿，露在裙子下面，她那件裙子，以前显得很长，现在已经显得很短了，她的一双手也显得很不自在。这些都表明了她的年轻和天真。

“是俺，姐姐，俺都奔走一整天了。”丽莎带着不动感情的严肃态度说，“俺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这会儿累极了。”

“家里到底怎么啦？”

“妈妈病得很厉害，大夫说她不行了，爹的身子也不太好，还老是说，像他这样高贵的人家，不该像平常的人们那样当牛做马，俺们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苔丝一听这话，站着愣了老半天，然后才想起来叫丽莎进屋里坐。丽莎走进屋里，坐了下来，喝了一点茶，这时，苔丝已经打定主意了。她必须立刻回家。她的合同要到四月六号的旧历报喜节才能满期，但是从现在算起，剩下已经没几天了，所以她大胆决定立刻动身回家。

当晚动身，可以赢得十二个钟头，但是她妹妹不到明天是没有力气再走那么远的路了。苔丝跑到玛莲和伊丝的住处，把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并托付她们好好地替她向场主说明原因。返回自己的寓所之后，她给丽莎做了晚饭，让她吃了，并叫她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下来，吩咐她第二天早晨再走，接着，她把自己的物品尽量装了一个柳条篮子，便动身上路了。

50

时钟敲了十下的时候，苔丝投入了春天的凉飕飕的夜色之中，在清冷的星光下，开始了十五英里路的行程……

三点钟的时候，她走完了弯来弯去的道路，拐进了马洛特，进村的时候，她路过她以前参加游行会时跳过舞的那块草地，她回想起她是在这儿第一次遇见了安琪·克莱尔，可他却没有邀她跳舞，为此，她现在仍然感到失望。在她家房屋的方向，她看到了一道灯光……

她轻轻地把门打开，没有惊动任何人。楼下的那间屋子空无一人，不过，看护她母亲的一个邻居走到了楼梯口，轻轻地跟她说，她的母亲还是不见好转，这会儿正睡着了。苔丝先弄点东西吃了，然后在母亲的卧室担起看护的职责。

早晨，当她看着弟弟妹妹的时候，只见他们全都显得特别细长，虽说她离家才一年多一点，可他们的生长发育却令人震惊，她现在得一心一意地照料他们，所以也顾不得自己的烦恼了。

她父亲还是患着那种病情不明的疾病，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但是，在苔丝到家后的第二天，他却显得特别开心。他说他想出了一个合理的生活计划，苔丝便问他是什么样的计划。

他说:“俺正在琢磨着，想给英国这一带的古玩收藏家每人寄一封信，叫他们捐款赞助俺。俺敢说，他们一定觉得这事儿富有浪漫色彩和艺术意味，并且也是他们力所能及的。他们肯花那么多钱去保存古迹，去寻找人骨头什么的，他们若是知道了有俺这样的活古董，那一定会更加感兴趣的。最好能有一个人，到各个地方去告诉他们，说他们中间有个活古董，可他们直到现在还没重视起来!要是那位发现了俺的特林厄姆牧师还活着，俺敢说，他一定能办好这桩事。”

苔丝顾不得与父亲争辩这一伟大的计划，因为她原先接济的那些钱，并没有使家里的境况得到什么改善，所以现在家里有很多事情急需她处理。当家务事缓解下来之后，她又开始注意户外的庄稼活了。现在正是栽插和播种的季节，村民的很多园子和分派的土地都已经耕作完毕了，可是德贝菲尔家的园子和分派的田地却一点也没动手。她惊愕地发现，土地之所以没有栽种，是因为他们把山芋种全都吃光了，这真是不顾将来的人的最大过失了。她赶紧向别人弄了一些秧苗，设法做了补救，过了几天，经过苔丝的努力劝导，她父亲也能出来看管园子了，而她自己则担负起那块分派地里的活儿，那是他们从离村子两百来码的地里分租来的。

她母亲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不用她在床边伺候了，在病人的房间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来到户外种地，她当然很乐意。干活时的剧烈的动作可以使她忘记烦恼。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苔丝在地里干活。一直干到太阳最后的光线平射到作为地界的白色木桩上。太阳落下山去，暮色苍茫，燃烧着的杂草和菜茎的闪光开始一阵一阵地照亮农田，浓烟随风飘荡，田地的轮廓在浓烟下忽隐忽现。

苔丝突然注意到有一个身穿粗布长衫的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干活，原来是德伯维尔。

“好说笑话的人一定会说，我们这儿的情形就跟乐园里一样。你是夏娃，我就是那个装扮成下等动物的老东西，来到园里引诱你。……”

“我从来没说你是撒旦，也没这么想过。我压根儿没有那样看待你。除了你当面冒犯我的时候以外，我连想都没想到过你。怎么，你上这儿掘土，完全是为了我的缘故？”

“完全是为了你。为了看你。没有别的。这件粗布长衫，是我在来的路上看到挂着出售，才想起来买的，为的是不让别人认出来。我来这儿找你，是不许你再像这样干活了。”

“我喜欢这样干活——这是替我父亲干的。”

“你在别处的合同已经满了吗？”

“是的。”

“下一步打算上哪儿去呢？去找你那个亲爱的丈夫？”

听到这种羞辱性的话语，她简直受不了。

“哦——我不知道!”她痛苦地说，“我哪里还有丈夫!”

“这话的确不错，照你的看法，你的确没有丈夫。但是，你有一个明天。我已经拿定主意，不管你是否反对，反正要让你过上舒服的日子。待会儿你收工回到家里，就可以看到我给你送了些什么东西。”

“哎呀，亚雷克，但愿你不要给我任何东西!我不能拿你的东西!我不愿意——这样做是不对的!”

“这样做很对!”他轻松地喊着说，“像你这样被我疼爱的女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罪，而不来帮助你。”

“可是我现在挺好的!要说我受罪，那只是因为……因为……根本不是因为生活问题!”

她转过身子，又拼命地掘起土来，泪水一滴一滴地淌到叉柄和土块上。

“你是替孩子们——替你那些弟弟妹妹难过，是吧？”他接着说，“我已经考虑到他们了。”

苔丝的心猛一颤抖——他那句话击中了她的要害。他推测到了她主要的焦虑。自从她这次回到家里，她的心就热切地扑到那些孩子们身上去了。

“万一你母亲有个好歹，总得有人照料孩子才行，我想，你父亲对此是不中用的。”

“我能协助他。他一定会照料他们的!”

“还有我的协助呢。”

“不，不需要，先生!”

“你这话真是糊涂到家了!”德伯维尔这句话脱口而出，“嘿，他本来就以为我们是本家嘛，我帮点忙，他会不高兴吗？”

“他不会高兴的。我已把真情告诉他了。”

“那么你就更加糊涂了!”

德伯维尔愤怒地退到树篱旁边，扯下用来装扮自己的那件粗布长衫，揉成一团，扔进火里，转身走开了。

此后，苔丝再也不能继续掘地了，她觉得心神不定，她想知道，德伯维尔是不是又到她家去了，于是，她手里拿着叉子，起身回家。

在离家还有二十码远的地方，苔丝遇见了一个妹妹。

“哟，苔丝姐姐，你快去看看是怎么啦!丽莎姐姐正在哭哩，家里面挤了许多人，妈妈的病好多了，可他们却说爹已经死了!”

这孩子只是知道这个消息非同小可，却还不知道它的悲惨。她站在一旁，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苔丝，到后来，见到苔丝神情哀伤，她才说:“苔丝姐姐，俺爹再也不能说话了吗？”

“可是，爹本来只有一点小病啊!”苔丝神情恍惚地说。

丽莎走上前来。

她说:“爹刚才过世了，给妈看病的大夫说，他的心肌堵死了，没法子救。”

是啊，德贝菲尔夫妇算是更换位置了，病入膏肓的人突然脱离了危险，微感不适的人突然离开了人间。这个消息听起来已经够悲伤了，但实际上则更为悲伤。因为苔丝父亲的生命价值超出他所做的事情之外，否则他活着，也就没多大用处了。原来，他们所住的房屋，按照租赁合约，只限三代人居住，德贝菲尔是最后一代，他一死，租期也就满了。房主早就垂涎以待了，想把这房子腾给他那些缺房子的长工居住。再则，终身租房者就像自由保产人一样，相对独立，很不合群，惹得村里人都不喜欢他们，因此，租期一到，房子决不会续租了。

51

旧历报喜节的前夜终于到来了，农业界的人全都发疯地流动，这种情形，只有在一年中的这个特别的日子才能遇见。这是履行契约的日子，人们在圣烛节那天签订的为期一年的劳务合同，从现在起就要开始生效了。不愿待在老地方的农工们，现在开始迁往新的农庄。而且农工这个字眼也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本来，他们祖祖辈辈都把自己称做“伙计”。

这种一年一度的农工迁移，规模正在扩大。苔丝的母亲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马洛特一带的农工多半都是一辈子在祖辈生活的同一个农场上做工。近年来，年年迁移的愿望已经达到了高潮，年轻的人们总以为这种迁移不仅挺有意思，而且还可能得到好处。他们以为自己的居住之地只是普通的“埃及”，而别人居住的地方则是“福地”，可是，待到他们搬到那个福地住下之后，福地又变成埃及了，于是他们就不断地搬迁。

马洛特的房屋经过这般拆毁，已经严重缺乏了，凡是没拆的房子，地主都要求收回给自己的长工住。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苔丝的生命上已经笼罩了一道阴影。人们本来就没把德贝菲尔家的高贵出身看在眼里，一直暗中算计着，只等租期一满，即使只为道德风化起见，也要把他们一家赶出村子。的确，这一家人无论是在节制方面、戒酒方面，还是在贞洁方面，都不是村里光辉的榜样。做父亲的，甚至是做母亲的，时常喝得烂醉，家里几个小一点的孩子很少有上教堂的习惯，他家的那个大女儿，还有过离奇的婚嫁呢。总得想法子使村里的风气保持纯净。所以，刚一到可以驱逐德贝菲尔一家人的报喜节那天，人们就要他们把那幢宽敞的房屋让给一家人口很多的赶大车的住了。于是，琼·德贝菲尔和她女儿苔丝、丽莎、儿子亚伯拉罕，以及其他几个小的，只得上别的地方去了。

他们迁家的头一天傍晚，下起了蒙蒙细雨，阴云遮暗了天空，所以没到平常天黑的时间，外面就暗下来了。这是他们在自己生长的村庄里度过的最后一夜，所以，德贝菲尔太太、丽莎以及亚伯拉罕都出门跟朋友们告别去了，苔丝留下来看家，等他们回来。

苔丝把腿盘到窗前的凳子上，脸挨着窗子，只见窗户外面的一层雨水顺着里面的一层玻璃往下滑动，她的眼光停留在一个蜘蛛网上，那蜘蛛大概早就饿死了，因为它结网结错了地方，那个角落里，是不会有苍蝇飞去的，而且，只要从窗缝里透进了一丝风，蛛网就颤动起来。她尽管眼睛盯着蛛网，心里却想着家里的境况，觉得自己是家庭的祸水。假若她这次没有回来，那么，她母亲和孩子们大概能被当做短期住户，准许留下来。但是，她刚一回来，就被村里几个颇有势力、不讲情面的人看见了，他们有一次看到她溜进了教堂墓地，用一把小铲子把她婴孩那个快要踏平的坟墓尽力堆了起来。这么一来，他们就发现她又住到村里来了，于是责问她母亲，怪她不该“窝藏”女儿，琼·德贝菲尔当即予以严厉反驳，并说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她说的话，当然被信以为实了，因此，才闹出了这样的结果。

“我真不该回家。”苔丝伤心地自言自语。

苔丝沉溺于深思之中，所以，尽管她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雨衣的人骑着马顺着大路走来，却没加任何理会。也许是因为她的脸挨在玻璃窗前，所以他立刻就看到了她，并且拍马来到房屋前面，来到离墙很近的地方，连马蹄子都差点踩到墙边狭窄的花坛了。此人用马鞭子敲了一下窗户，这时，她才看到他。雨差不多停了，她一看他的手势，就顺从地打开了窗户。

“你没看见我吗？”德伯维尔问道。

“我没留意。”她说，“我敢说我听见你来了，不过我觉得那声音好像是几匹马拉着一辆马车似的。我仿佛是在做梦。”

“唉!你大概是听到了德伯维尔家族马车的声音了。我想，你知道那个传说？”

“不知道。我的——有一个人曾经想告诉我，可是没说出来。”

“既然你是真正的德伯维尔的后代，我想，我也应该告诉你了。至于我嘛，不过是个冒牌的，反正跟我没关系。那个传说呀，真有些怕人呢，都说那辆不见形影的马车发出的声音，只有真正具有德伯维尔血统的人才能听得见，不管是谁，一旦听见了，就是不祥的兆头了。本来这是与一件凶杀案有关，凶手就是德伯维尔家族中的一员，那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既然你开口说了，那索性就说完好啦。”

“好吧。据说，一个姓德伯维尔的人抢了一个美丽的女人，抓进了马车里，那女的企图逃跑，他们两人就在马车里打了起来，结果，他把那个女人杀死了——要么是那个女人把他杀死了，这一点我记不清了。这是这个故事的一种说法……我看你们盆桶什么的都收拾起来了。怎么，要搬家离开这儿啦？”

“是的，明天就搬——因为明天是报喜节了。”

“我听说你们要搬，但简直不能相信，太突然了，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不是——不是正经的女人。”

德伯维尔的脸色红起来了。

“真他妈的不要脸!一帮可怜的势利眼!但愿他们肮脏的灵魂能烧成灰烬!”德伯维尔用讽刺的口气愤恨地嚷道，“这就是你搬家的原因，是吧？被人撵出家门啦？”

“也不能完全算是被人撵出家门了，但是，既然人家要我们早点离开，那么，最好还是现在就走，趁大家都在奔波，也是较好的机会呀。”

“你们打算迁到哪儿去？”

“迁到王陴去。我们已经在那儿定下房子了。母亲一心想上父亲的祖先那儿去，所以，就打算迁到王陴去了。”

“但是你母亲这一家子，到那个窟窿般的小地方租房子，太不合适了。你们干吗不上特兰岭，住到我的庭院里去呢？自我母亲去世之后，已经不养什么鸡了，可是，你知道的，那幢房子还好端端的，园子也没改变。花一天工夫，就能粉刷一新，你母亲住在那儿，再舒适不过了，而且，我也会把你的弟弟妹妹们安排到一所好学校里去念书。说真的，我应该帮帮你!”

“可我们已在王陴找好房子了!”苔丝回答道，“我们能在那儿等……”

“等——等什么？不消说，是等你那个可爱的丈夫喽？可是，你听我说，苔丝，我是知道男人脾性的，我记得导致你们分离的原因，所以，我敢肯定，他是决不会跟你重新和好的。尽管我以前曾是你的冤家对头，可是现在，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你的朋友了。上我那屋子去住吧。我们可以弄一些家禽，让你母亲好好饲养，弟弟妹妹嘛，也能上学念书。”

苔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她说:“这一切你能做得到吗？我可不知道哇。你的态度也许会改变——那个时候——我们就——我母亲就会又无家可归了。”

“哦，不——不会。若有必要，我可以写个字据给你，保证不会变卦。你仔细想想吧。”

苔丝摇了摇头。但德伯维尔固执己见，她以前很少看到他态度这么坚决，他不愿接受苔丝的拒绝。

“请告诉你母亲，”他郑重地说，“这件事该由她来决定——而不是由你。明天早晨，我吩咐人把屋子打扫干净，粉刷一新，再生上火。这样，到了傍晚屋子就干了，所以，你们可以直接动身搬去了。记住，我在那儿等着你们。”

苔丝又摇了摇头。她的胸口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不能抬眼看着德伯维尔了。

“你知道，过去我是有亏于你的，”他接着说，“而且你也治好了我那阵子的宗教狂，所以，我非常高兴……”

“我倒希望你还是个宗教狂，这样，你就会一心去办与宗教有关的事了!”

“我非常高兴能有这一机会来作一点弥补。明天我盼着听到你母亲卸行李的声音……就这样一言为定吧，亲爱的、美丽的苔丝!”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低到了喃喃絮语的程度，并把一只手伸进了半开半掩的窗子里。苔丝的眼中顿时出现了狂暴的神情，急忙拉动窗闩，结果，把德伯维尔的胳膊夹在窗门与窗框之间。

“该死——你太狠心了!”他边说边把胳膊抽了回来，“哦，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好啦，我盼着你，或者说，至少盼着你母亲和你的弟弟妹妹。”

“我不去——我有的是钱!”她大声叫道。

“哪儿弄来的？”

“只要我开口，我公公会给我钱的。”

“只要你开口？可你开不了口，苔丝，我是知道你的;你宁肯饿死，也决不会开口向人家要钱的!”

说完这些话，他骑马走开了……

苔丝久久地坐在原先的凳子上，觉得太不公正了，突然，一阵悲愤，热泪不由得涌满了她的眼眶。她丈夫安琪·克莱尔也像别人一样，待她太狠了，一点不错，待她太狠了!她以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念头，但他无疑是待她太狠了!她平生以来，从没有想到去做坏事，这一点，她可以从心坎里发誓，然而，她却遭到了这些严厉的惩罚。无论她犯了什么罪孽，反正都不是有意的，而是无心的，既然这样，她为什么无休无止地遭受惩罚呢？

她无比激动，随手抓过一张纸，潦草地写道:

唉，安琪呀，你为什么待我这么残忍呀？!我不该受到这般惩罚。我把这件事儿仔仔细细地琢磨过了，我永远、永远也不能宽恕你!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想伤害你——可你为什么这样伤害我呀？你太狠心了，真是太狠心了!我要想方设法把你忘掉。我从你的手中，得不到一点公道!

苔

她一直等着，看到邮差从门前经过时，跑过去把信交给了他，然后回到屋里，又漠然坐到窗前……

52

第二天早晨，天色晦冥，刮着大风，但是，苔丝朝窗外一望，只见没有下雨，而且马车也已经来了，因此，她感到一阵轻松。搬迁的家庭就怕报喜节下雨，就像怕妖魔鬼怪似的，过去发生的那番情形，人们永远不会忘记，淋湿了家具、淋湿了被褥、淋湿了衣裳，并且留下了一连串的疾病灾难。

她母亲、丽莎以及亚伯拉罕也都醒了，不过，那几个小的还在继续睡着。母亲和三个儿女在微弱的光线下吃了早饭，然后动手往车上搬东西。

装车的过程中，大家高高兴兴的，一两个友好的邻居也前来帮忙。当大件家具装好之后，又把床和被褥搁在了中间，围了个窝儿，预备给琼·德贝菲尔和几个小孩子在路上坐。车上装好以后，又等了好长时间，才把马儿备好，因为装车的时候，马的套具解下来了。最后，大约在两点钟的时候，人马全都上路了……

头一天晚上和当天早晨，他们曾到过几个邻居家里，和他们告别。现在，几个邻居也来为他们送行，嘴里面全都祝他们万事如愿，前途无量，心里头却暗暗觉得，像德贝菲尔这样只让自己吃亏、从不害人的家庭，是不会有什么前途的……

搬迁的人家，有的兴致勃勃，有的垂头丧气，还有的停在路旁客店的门口。到了适当的时候，德贝菲尔一大家子也得在客店门口停下车子，给马上草料，同时也让大伙儿喝点茶水。

停车歇息的时候，苔丝忽然看到，在离同一家店不远的地方，也停着一辆搬迁的马车，坐在车上的妇女们和车下的人来回传递着一个容量为三品特的蓝色酒罐子。有一次，酒罐子往上传递的时候，苔丝的眼睛也朝上看去，只见伸手接住酒罐的人原来是她的熟人。苔丝走到那辆车旁。

“玛莲!伊丝!”她对车上的姑娘大声喊道，原来是她们跟着寄寓的家庭一起搬迁，“你们像大伙儿一样，今天也搬迁吗？”

她们说是的。弗林库姆那个地方太艰苦了，她们没跟格罗比（弗林库姆农场的场主）打声招呼就起身离开了。她们说，格罗比若是不通情理，让他去告她们好啦。她们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了苔丝，苔丝也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了她们。

玛莲靠在家具上，压低声音说，“你走了以后，老是缠着你的那个先生跑到弗林库姆去打听你了，你知道我是指哪位先生吗？我们没把你的去处告诉他，因为我们知道，你是不愿意见到他的。”

“唉——可我还是见到他了!”苔丝嘟哝着说，“他把我找到了。”

“他知道你要搬到哪儿去吗？”

“我想是知道的。”

“丈夫回来了吗？”

“没有。”

这时，两辆马车的车夫都从客店里走出来了，苔丝告别了两个朋友，两辆马车又驶向各自不同的方向……

尽管他们动身很早，但是，当他们到达这次行程的终点——小镇王陴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这时，从镇里走来一个人，告诉他们，原来他们预定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

那个人注意到了苔丝的脸，发现她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脸色变得惨白。母亲也束手无策，露出绝望的神色。“俺们该怎么办呢，苔丝？”她痛苦地问道，“这就是回到你祖宗的故土而受到的欢迎。不过，俺们得想办法另租房子。”

马车驶进了镇子，苔丝的母亲带着丽莎去想方设法寻找住处，苔丝留在车旁，照管其余的弟弟妹妹。一个钟头之后，她母亲回到车旁，租房子的事仍然毫无着落，这时，马车夫说，货物必须卸下来，因为马儿已经累得半死了，而且回程还很远，他当晚至少得赶一段才行。

“好吧，就卸在这儿吧。”琼·德贝菲尔说，“反正俺能找到歇身的地方。”

这时，马车已经驶到了教堂墓地的墙下，驶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赶马车的听到苔丝母亲那么一说，觉得正合自己的心愿，于是马上动手把那堆破烂的家具卸了下来。卸完之后，苔丝母亲付了车钱，这么一来，她几乎是身无分文了。车夫马上赶着马车离开了他们，心里头乐滋滋的，觉得不必再与这样的一家人交涉了。他想，那天晚上气候干爽，他们恐怕不会冻坏的。

苔丝望着一堆家具，觉得束手无策……朝四周望去，从前用做猎园的群岭和山坡，现在被切割成小块小块的牧场了。从前德伯维尔府第坐落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绿色的地基了，就连艾格敦荒原外围那大片旷野，从前也是德伯维尔家的地产。附近，有一道教堂的走廊，叫做德伯维尔侧廊，现在，它也无动于衷，袖手旁观了。

“俺们自家的坟地总该是俺们自己的地产了吧？”苔丝的母亲在教堂和教堂墓地转了一圈，回来以后说，“这当然是俺家的地产，孩子们，俺们就在这儿住下来，等到你们祖宗的故地为俺们提供住处为止!呃，苔丝、丽莎、亚伯拉罕，你们来帮帮俺吧。俺们先给这些孩子弄个铺儿歇息，俺们再到周围看看。”

苔丝无精打采地帮着忙，一刻钟之后，才从一堆家具中把那张四柱旧床挑了出来，支在教堂的南墙之下，这南墙就是人所共知的德伯维尔侧廊的一部分，下方，就是安葬着大墓穴的地方。那张古床的天盖上方，有一个光线很足、四面绘得格外美丽的窗户，是在十五世纪绘的，窗户上方，可以看出家徽的样子来，和德贝菲尔家的古印和古匙上的家徽如出一辙。

苔丝母亲把帐子挂在床铺的四周，构成了一个别致的帐篷，然后把几个较小的孩子全都安置在里面。“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俺们也能在这儿过上一夜。”她说，“不过，俺们还是去找一趟吧，也好捎点东西，给几个小乖乖吃!唉，苔丝呀，俺们落到了这步田地，你嫁给那个阔人也算是白嫁了!”

于是，在丽莎和亚伯拉罕的伴随下，她又踏上了把教堂和小镇隔开来的那条小道上。他们刚走到大街上，就看到一个骑马的人东张西望。见了他们，就骑了过来，说，“嘿——我正在四下寻找你们呢!这真是在故土上的合家团圆哪!”

说话的人是亚雷克·德伯维尔。“苔丝在哪儿？”他问道。

琼·德贝菲尔本人对亚雷克·德伯维尔没有好感。她只是随便地朝教堂方向指了指，就朝前走去。德伯维尔走上前去，说，他刚刚听说他们没有租到房子，待一会儿若是还租不到，他会去看他们的。他们走远之后，德伯维尔骑马到了客店，过了一会儿，步行着走了出来。

在此期间，留下来照管孩子的苔丝，在那张床上跟孩子们说了一会儿话，觉得此时此刻没有办法使孩子们更舒适了，于是便起身在教堂墓地走来走去。这时，已是暮色苍茫了。教堂的门没有闩，她平生第一次走进了这个教堂。

他们床铺上方的那个窗户里面，就是德伯维尔家族几百年间安葬的地方。那些坟墓都盖有天篷，是神坛式的，样子朴素;上面的碑文已经磨灭、破损;纪念铜牌也从方框里掉落了，上面只剩下了一些钉眼，就像沙石悬崖上的沙燕窝。在所有使她感到她们家族已经绝嗣的残余物中，没有任何东西比这番残破的景象更具有说服力了。

她走近一块黑黝黝的石头，看到上面用拉丁文刻着:

古老世家德伯维尔之墓门

苔丝不像红衣主教那样精通教堂拉丁文，但她知道，这是她祖宗墓地的入口，里面所埋的，就是她父亲在酒酣的时候所吟咏的那些高贵的爵士。

她默默地转身离开，经过一个最古老的神坛或墓穴时，只见上面横躺着一个人形。在黑暗中，她先前没注意到它，若不是她起了一种古怪的幻想，觉得这个雕像仿佛在动弹，那么现在走到面前也不会对它注意的。当她走到这个雕像旁边的时候，立刻发现，原来那不是雕像，而是一个活人，没想到除她以外，此地还有别的活人，她一阵惊吓，不能自持，栽倒在地，差一点晕了过去，然而她很快发现，此人正是亚雷克·德伯维尔。

他从坟上跳了下来，把她扶住。

“我看到你进来了，”他笑着说，“怕打扰你的沉思，就跑到那上面去了。这是同地下的那些老祖宗合家团圆，是不是呀!你听着。”

他用脚后跟朝地上狠劲地一蹬，只听见从地下发出一阵空洞的回声。

“我敢说，这么一跺，就让他们震动了一下!”他接着说，“你刚才一定以为，我只不过是他们中间的一个石像而已。然而不是这样。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如今我这个冒牌的德伯维尔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对你所起的作用也胜过所有那些长眠地下的真正的武将……现在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命令我好啦。”

“我命令你走开!”她嘟囔着说。

“好吧，我走——我去找你的母亲。”他平静地说道。但是，经过她身边时，他低声说:“你记住好啦，你总有一天会对我客气的!”

他走过以后，苔丝伏在墓地的入口，说:“我为什么偏偏待在墓门外边，而不躺在墓门里边呢？!”……

第七部 完结

53

傍晚时分，安琪·克莱尔终于回到了爱敏斯特的牧师住宅。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总算回家了!”老克莱尔夫人嚷着说，此时，她对儿子离经叛道的污点（这正是造成这次离别的原因），就跟对儿子衣服上的尘土一样，一点也不在意了……“啊，这哪是安琪——哪是我的儿子呀？哪是离家时的安琪呀？”她心里一阵难过，大声反问地说，同时把身子转向一旁。

他父亲见到儿子这个样子，也很吃惊，他这个儿子，当初受到了家庭事件的愚弄，一气之下，贸然出国，在国外经受了烦恼和恶劣气候的影响，已经是瘦骨嶙峋，和以前判若两人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他，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骨头架子，与其说是骨头架子，不如说是幽灵。他几乎比得上克里维利画中的死去的基督。他那深深下陷的眼眶带着病态，眼睛中也没有一丝光泽。他那些年高的祖宗的瘦削的面容，已经提早二十年在他脸上出现了。

“你们知道，我在那边病了一场。”他说，“不过现在完全好了。”

然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仿佛要证明他是撒谎似的。于是他急忙坐下，免得栽倒。其实，他只是由于路途的劳顿和到家时的兴奋，有点要晕倒的感觉罢了。

“近来有我的信吗？”他问道:“你们最后转寄的那封信，我差点儿没收到，由于我在内地，所以信耽搁了很长时间，要不然，我或许会早点回来呢。”

“一定是你妻子写给你的信吧？”

“是的。”

最近寄来的只有一封信。他们知道儿子就要动身回家，也就没有转寄给他了。

他急忙拆开拿过来的信，看到苔丝最近用潦草的字迹向他表示的感伤情绪，心里非常激动不安……

安琪把信放下，说道:“也许，她永远也不会跟我和好了!”

“安琪，你也不必为一个土里土气的丫头这么难过了!”他母亲说道。

“土里土气的丫头!嘿，我们全都是土地的儿女。不过，我倒真希望她是您所说的那种姑娘!好吧，我把从前没跟你们说过的事情跟你们说一说吧:她父亲是一个最古老的诺曼底世家的嫡系后裔，像我们这一带许许多多别的农民一样，被人称做‘乡下佬’，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

他很快就上床休息去了，第二天早晨，他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就没有出门，待在房间里沉思默想。是他丢下了苔丝，让苔丝陷入了困境之中，本来，当他还在赤道南面、并且刚收到苔丝情真意切的信件的时候，他觉得他什么时候打算宽恕她，什么时候就可以跑回来倒在她的怀里，世上没有比这更为容易的事了，但是，他现在回来了，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容易。她是一个情感炽热的女性，可她这封信表明，由于他迟迟不归，她对他的看法已经改变了，他难过地承认，这种改变完全是正当的，因此，他不禁自问，他不捎个信儿就去跟她会面，而且是当着她父母的面，这是否明智？假设她的爱情在这次分离的最后几个礼拜真的发生了变化，变得憎恨他了，那么，突然见面时，她也许就会说出令人难堪的话来。

因此，克莱尔觉得，最好写一封信到马洛特，告诉苔丝和她娘家的人，说他已经回来了，并希望苔丝像他出国时安排的那样，还在娘家住着，这样，她和娘家的人就会有所准备了。他当天就写好了信，并寄了出去。过了近一个礼拜，他收到了德贝菲尔太太寄来的一封简短的回信，看了这封信，他的难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因为信上没有标明地址，更令人吃惊的是，信并不是从马洛特寄来的。

但从信上可以看出，苔丝至少是安然无恙的，这也足以使克莱尔感到宽慰了，至于她母亲没有把她的行踪告诉他，也没有使他难过很久。毫无疑问，她一家人都在生他的气。他只好等着德贝菲尔太太向他通知苔丝回家的消息，照信上的口气来看，苔丝好像不久就会回去。他也不期盼更好的待遇了……

他在父亲的家里又待了一两天，一心等着琼·德贝菲尔答应他的第二封信，在此期间，他的体力也恢复了一些。体力虽然恢复了，但琼·德贝菲尔的信却始终没有寄来。于是，他把他在巴西的时候，苔丝在弗林库姆写的那封信又找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句，还和他第一次阅读的时候一样，深深地触动着他:

我处境危难，我必须哭泣着求救于你——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求救……来吧——快点来到我身边吧，把我从威胁我的苦难中救出来吧!

克莱尔断定，不必相信她最近对他的那种较为严厉的态度了，应该立刻动身去寻找苔丝。他询问父亲，他在国外的时候，苔丝是否跟父亲要过钱。他父亲说没有。于是克莱尔猛然明白过来，像苔丝这样自尊心很强的人，决不会伸手向人家讨钱，她一定已经受尽贫困的折磨了。克莱尔的父亲现在也已经从儿子的口中得知了儿子与儿媳分离的真正原因了，既然这两个基督教徒把堕落的人作为自己的特别的拯救对象，那么，虽然苔丝的血统、天真、甚至她的贫困以前都没有拨动他们的慈心，现在却以她的罪孽立刻赢取了他们的温情……

54

一刻钟之后，克莱尔就走出了父亲的屋子，他母亲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那消瘦的身影消失在大街上。他没有向父亲借用那匹老马，因为他深深知道，家里是离不开那匹马的。他到了客栈，雇了一辆小马车，心急如焚，连备马的工夫都等不住。几分钟之后，他坐着马车，离开了镇子，来到了山道上。三四个月以前，也正是在这条山道上，苔丝满怀希望地下山了，然后希望破灭了，一无所获地上了山。

不久，本维尔大道就展现在他的面前，路边的树篱和树木上，姹紫嫣红，许多花儿含苞待放，但是克莱尔无心欣赏，只是考虑着别的事情，他偶尔向景色投过一瞥时，也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确信，没有迷失方向……

克莱尔来到了苔丝的出生之地布莱克摩山谷。可是，苔丝家的房子，现在住着另一个家庭。新来的一家人正在园子里专心致志地做事，仿佛这房子以前从未有人住过，连刚从这屋里搬走的住户叫什么名字他们都记不清了。经过打听，克莱尔得知，约翰·德贝菲尔已经死了，他的遗孀和遗孤都已搬出马洛特了，说是要住到王陴去，但并没有在那儿住下来，而是又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他也得知了那个地名。晚上七点左右，他才到达离马洛特二十多英里的一座村庄，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琼·德贝菲尔的新的住处。

这是克莱尔头一次见到德贝菲尔太太，不过克莱尔心事重重，顾不得对她细细打量，只看出她是个风韵犹存的妇女，穿着很体面的孀妇的服装。他只得自己开口解释说，他是苔丝的丈夫，并说明了他来到这儿的目的，不过，他说得很笨拙。“我要立刻见到她。”他又补了一句:“您说您会再给我写信的，可您压根儿没再写了。”

“因为她压根儿就没回来。”琼·德贝菲尔说道。

“您知道她现在好吗？”

“不知道。可是，先生，你应该知道哇。”她说。

“这我承认。她现在待在什么地方？”

从开始谈话的时候，琼·德贝菲尔就难为情地用手遮住了半边脸。

“俺——俺真的说不准她到底待在什么地方。”她回答说，“她从前……不过……”

“她从前待在哪儿？”

“呃，她眼下不在从前那个地方了。”

她躲躲闪闪，含糊其辞，这会儿又住口不说了，那几个小孩子这时也来到了门口，最小的一个扯了扯母亲的衣襟，低声说:“这就是要跟苔丝姐姐结婚的先生吗？”

“他已经跟她结婚了。”琼·德贝菲尔低声说，“快回屋里去。”

克莱尔看到她竭力保持沉默，就问:“您觉得苔丝希望我设法找到她吗？若是她不希望的话，那么……”

“俺想，她不希望吧。”

克莱尔准备转身离开，这时，他想起了苔丝那封缠绵悱恻的信。

“我肯定她希望!”他激昂地反驳说，“我比您更了解她。”

“这很有可能，先生，因为俺从来就摸不准她的脾性。”

“请把她的地址告诉我吧，德贝菲尔太太，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寂凄惨的人吧!”

苔丝的母亲又心神不定了，用手直上直下地擦着自己的脸颊，看到此人真得非常痛苦，她最后压低声音说:“她在沙埠。”

55

克莱尔当天晚上到达了沙埠，这是一个巍然壮观的海滨胜地，苔丝怎么可能置身于这样阔绰时髦的地方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住进了旅馆，但整夜没合眼。

早晨七点，他就起床了，片刻之后，他就出了旅馆，朝邮政总局方向走着。在邮局门口，他遇到一个挺精明的邮差，正从邮局出来，拿着早班邮件，准备去分发。

“您知道一位克莱尔太太的地址吗？”安琪·克莱尔问道。

邮差摇了摇头。

“也就是德贝菲尔小姐？”

“我没看见过姓德贝菲尔的，不过，有一个姓德伯维尔的，住在‘苍鹭’。”邮差说道。

克莱尔一听这话，就以为苔丝改用真姓了，心里一阵高兴，嚷着说:“对，就是我要找的。‘苍鹭’是什么地方？”

“是一家时髦的公寓。嘿，此地到处都是公寓。”

克莱尔得知去那家公寓的路线之后，就急忙去寻找。到达那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送牛奶的。“苍鹭”虽然是个普通的别墅，但是四周却有自己单独的园子，从外表看起来，非常像是私人宅第，谁也想不到它是出租房屋的公寓。克莱尔心想，恐怕苔丝在这儿当用人吧，若是那样的话，她肯定会从后门出来接牛奶，那他也该去后门才对。然而，他也拿不准，所以，还是转到了前门，并按了门铃。

那时时间还早，老板娘亲自把门打开。克莱尔向她打听苔丝·德伯维尔或苔丝·德贝菲尔。

“你问的是德伯维尔夫人？”

“是的。”

看来，苔丝是以已婚妇女的身份出现了，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欣喜，即使她并没有用他的姓。

“请您告诉她，就说她有一个亲戚急着见她。”

“时间还早着哩。先生，您贵姓？”

“安琪。”

“好吧，我去看她醒了没有。”

他被领到当做饭厅的前屋里。这儿的窗户上都挂着用弹簧开合的窗帘。他透过窗口看到外面有一片小小的草地，上面有杜鹃花和别的花丛。显而易见，苔丝的处境并不像他所担心的那么糟糕，他心里想，她一定是用什么法子把那些珠宝弄出来变卖了，所以混得不错。他觉得苔丝的做法是对的，他丝毫也没有责怪她。过了一会儿，他那两只敏锐的耳朵，听出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他的心扑腾扑腾地狂跳起来，使他觉得非常难受，身子都很难站得稳了。“天哪!我变成这个样子，她对我会有什么看法呢？”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时，门打了开来。

苔丝出现在门口，不但一点不像他所料想的那样，而且的确恰恰相反，这真令人迷惑不解。她那出众的天赋之美，如果说没有增添，那也被她那身衣服映衬得更为明显了。她身上松松地披着一件浅灰色开司米羊毛晨衣，上面绣着素色花纹，她脚上穿着一双同样花色的拖鞋。她的颈子周围露着细绒花饰。她那难以被人忘怀的深棕色头发，一半挽在背后，一半披在肩头——这显然是匆忙的结果。

他的手臂已经伸出去了，可是，又垂了下来，因为她并没有迎上前来，而是始终站在门口。现在他觉察到了两人之间的区别，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具瘦黄的骷髅，觉得她一定讨厌他这副模样。

“苔丝!”他用沙哑的嗓子说，“我不该把你甩下不管，你能宽恕我吗？你难道——不能靠近我吗？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太晚了。”她说。她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听起来十分冷酷。她的眼中也射出不自然的光芒。

“以前，我都错怪你了，我没有按你的真实面目来看待你!”克莱尔接着说，“现在我全懂了，最亲爱的苔丝!”

“太晚了，太晚了!”她一面摆手，一面叫道。她那难以忍受的表情，就像是遭受重刑的人那样，一个瞬间如同一个钟头一样难捱，“别靠近我，安琪!你一定不能靠近我。快走开。”

“可是，我亲爱的妻子，你是不是因为我病得憔悴不堪，就不爱我了？你决不是那种轻薄的女人——我是特意为你而来的呀——我的父母现在也都欢迎你了!”

“好哇——哦，好哇，好哇!可是我说，我说，太晚了。”

“我一直等你，等了又等。”她接着说，她的嗓音突然又像以前那样柔和清脆、哀婉动人，“可你却没有回来!于是我给你写信，你也没有回来!他老是说个不休，说你永远不会回来了，又说我是个傻女人。他待我很客气，我爹死后，他待我妈，待我全家都很客气。他……”

“我听不懂你的话。”

“他又把我弄到手了。”

克莱尔死死地盯着她看，接着，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像患了瘟疫似的，四肢无力了。他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只见原来那红润的双手，现在更白更嫩了。

她接着说:“他在楼上。我现在恨死他了，因为他对我撒谎，说你不会再回来了，可你却已经回来了!这身衣服就是他给我穿上的，我听任着他的摆弄!可是，安琪，请你这就走开，永远不要再来了，好吗？”

“唉——这全是我的过错!”克莱尔说。

可是，他说不下去了。说不说，反正都一样。然而，他蒙地意识到:他原本的那个苔丝，就精神方面来说，现在已经不承认在他面前的这个肉体是她自己的了，并且让它像河上的浮尸一般任意漂流，与她那有生命的意志分道扬镳。他这种当时还很蒙的意识，到后来才显得清晰。

过了一会儿，克莱尔发现苔丝已经走了。他的脸变得更加冷峻，也更加瘦削了。他全神贯注地站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两分钟，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街上了。他恍恍惚惚地信步游荡。

56

拥有许多华丽家具的“苍鹭”公寓的老板娘布鲁克斯太太，倒不是一个特别好管闲事的女人。然而这一次却不一样了，这么早就有人来拜访她那两位阔绰的房客，而且，拜访的方式也出乎寻常，这足以唤起她那一直受到抑制的女性固有的好奇心。于是，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站到了房客的门口。这时，后室里静悄悄的，前室里却传出了“呜——呜——呜!”的低声呻吟。

老板娘从钥匙孔里向室内窥视。虽然只能看到室内的一小块地方，但是那一小块地方却是餐桌的一角，桌上早就摆好早餐了，旁边还放着一把椅子。椅子跟前跪着苔丝，她的脸伏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晨服的下摆和睡衣的花边全都拖在身后的地上，一双脚也伸在地毯上，脚上没穿袜子，拖鞋也掉下来了。那种无法形容的绝望的呻吟，就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

接着，从卧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啦？”

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念叨着，那种念叨的腔调，说是对人发怒，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说是自言自语，还不如说是哀鸣。布鲁克斯太太只能听得见其中的一部分:

“可我那亲爱亲爱的丈夫回来找我了……而我却不知道!……你一直残酷地愚弄我……老是不肯罢休——是的——老是不肯罢休!你总是说我妈妈需要什么，我弟弟妹妹需要什么——总是用这些话来打动我的心……你说我丈夫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了;你还嘲笑我，说只有傻瓜才盼他回来!……后来我到底听信了你的话，放弃希望，由着你了!……可他却回来了!回来又走了。第二次走了，这回我算是永远失去他了……往后他是一丁点儿也不会再爱我了，他只会恨我了!……唉，是啊，这回我又失去他了，又是全怪——你!”她的身体痛苦地扭动着，本来伏在椅子上的脸，现在转得对着门口了，于是布鲁克斯太太看见她脸上痛苦万状，嘴唇都被牙齿咬得出血了，她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得一绺一绺的，贴在她的脸上。她接着说:“他病成那个样子，恐怕活不长了，他看上去好像活不长了!……我犯的这番罪孽一定要毁掉他的命了，可我自己却死不了!……噢，我这一辈子让你给毁完了……我曾经哀求你可怜可怜我，不要再毁我了，可你还是把我毁了!……我自己的亲丈夫永远、永远也不能……噢，天哪!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受不了啦!”

那男人讲了几句相当刺耳难听的话，接着是一阵忽然出现的的声音，苔丝一跃而起。布鲁克斯太太以为苔丝会冲到门口来，便匆忙退到了楼下。

其实，她是不必逃开的，因为那间客厅的门并没有打开。但布鲁克斯太太觉得，再去楼上偷看，毕竟是不太妥当的，所以就走进了楼下她自己的起居室。

她尽管在楼下侧耳倾听，但是却没有听见楼上的任何动静，于是她走进厨房，吃完了刚才没有吃完的早饭。紧接着，她回到了一楼的起居室，拿起了针线活儿，等候她的房客按铃叫人收拾餐桌，她打算亲自去收拾，以便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坐着的时候，可以听到上面的楼板微微发出嘎吱的响声，好像有人在走动似的，过了一会儿，事情便得到解释了，因为楼梯栏杆上响起了衣服的声音，接着出现了前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然后，只见女房客穿过院子门，要朝街上走去。她现在的穿戴，是富家少妇出门时的整整齐齐的服装，跟她来的时候一样，所不同的是，在她的帽子和黑羽上添了一个面纱。

布鲁克斯太太刚才并没有听到楼上的房客互相道别的话语。或许是因为他们刚刚吵过，要么就是德伯维尔先生睡着了，他这个人总是很晚才起床。

她走进楼下她自己住的那间后室，继续做着针线活儿。那个女房客没有回来，那位先生也始终没有按铃。布鲁克斯太太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今天早上那么早就来拜访的那位先生，与楼上的这对夫妇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她细心琢磨着，身子也不由得往椅背上一仰。

她这么一仰，眼光就无意中落到了天花板上。在白色的天花板中间，有一个小黑点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从前在那块地方从未见过这样的黑点。她刚一发现的时候，它与浆糊瓶盖一般大小，可是，它迅速变大，变得跟她手掌一样大了，而且，可以辨得出来，它的颜色是红的。一个长方形的白色天花板上，中间添了这么一个红点，看起来好像是一张巨大的红桃“A”牌。

布鲁克斯太太心里产生了一阵奇怪的疑虑。她爬到桌子上，用手指摸了摸天花板上的那块地方。它湿乎乎的，她猜想那是血迹。

她下了桌子，出了起居室，上了二楼，打算进入那套房间，穿过客厅，一直走到后面的卧室。但是，她尽管变得神经麻木了，却不敢去扭动那个门把。她侧耳倾听。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一声声匀称的滴答声传入她的耳中。

滴答，滴答，滴答。

布鲁克斯太太急忙下楼，打开前门，奔到街上。这时，恰好有一个她所认识的在邻近别墅工作的人打这儿路过。她求他跟她一起，进屋到楼上看看，她担心她的房客遇到了不幸。那个人答应了，于是跟着她到了楼梯口。

她打开了客厅的门，退到一边，让他先进去，自己跟在他身后。客厅里空无一人，丰盛的早餐——咖啡、鸡蛋、冷火腿——全都一动也没动，跟她先前摆的时候一样，只有一点不同，切火腿的刀子不见了。她叫那个人穿过折门，到后面的卧室看一看。

他把门打开，刚往里面跨了一两步，就神色失常地缩了回来，大声喊着:“天哪，不得了啦，床上那位先生死啦!大概是被刀子捅死的——地板上流了一大滩子血!”

紧接着便是一阵惊慌和喧嚷，原先这所非常幽静的屋子，突然间响起了许多嘈杂的脚步声，其中就有外科医生的脚步声。伤口不大，但刀尖扎进了死者的心脏，只见死者仰面躺着，脸色死白，一动也不动，仿佛被捅死之后就根本没有动弹过。一刻钟之后，本城一名旅客在床上被杀的新闻，传遍了这个时髦的海滨胜地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幢别墅。

57

与此同时，安琪·克莱尔痴痴呆呆地沿着原先的来路走着，终于回到了旅馆。他坐到了摆着早餐的桌子旁边，两眼发直，呆望着一片空茫。接着，他毫无知觉地又吃又喝，到后来，他忽然要求马上结账。结过账后，他提起他随身所带的唯一的行囊——一只旅行袋，走出了旅馆。

在他正要离开的时候，一封电报送到了他的手中，是他母亲打来的，上面只有两三行字，说是他们知道了他的地址，很是高兴，还说他的哥哥卡思伯特已向默茜·钱特求婚，并且获得成功。

克莱尔把电报揉成一团，朝火车站走去。到了车站，他才发现，在一两个钟头之内是没有火车了。他坐下来等车，等了一刻钟，他觉得他在那儿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肝肠寸断、神情颓丧。他没有什么急着要干的了，但这个地方使他遭遇了这番经历，所以他只想快点躲开这座城市。因此，他站起身来，朝前方的外地车站走去，走到那里再搭火车。

他走的那条大道显得空旷开阔，他走了一小段，道路就进入了山谷之中，可以看出，道路从山谷这一边一直穿到山谷那一边。他停下来喘气，并且下意识地回头一望。只见他身后的这条道路，就像带子似的，越远越细。当他回头凝望的时候，只见一个小斑点移动在空旷灰白的景色中。

原来，那是一个正在跑动的人影。克莱尔等候着，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个人是在追他。

那个跑下山谷来的人影，是个女的，但是克莱尔的心里压根儿也没想到，追过来的女人会是他的妻子，甚至当她走得离他很近的时候，他也没有把她认出来，因为她现在所穿的衣服，跟以前完全不同。直到她走到他的跟前时，他才敢相信这就是苔丝。

“我还没赶到车站——就看到你——转身离开车站了，我就——一直跟着你追来了!”

她脸色那么苍白，呼吸那么急促，她全身上下都在颤抖，所以克莱尔一句话也没问她，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扶着她往前走去。为了躲开别的旅人，他领着她离开了大道，拐向了枞树之下的偏僻的小径。当他们来到了树枝悲鸣的小径深处时，他停了下来，带着寻根究底的眼神看着苔丝。

“安琪，”她好像等待这一时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追赶你吗？为的是告诉你，我已经把他干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怜悯的惨笑。

“什么？”他见她有点神态失常，还以为她是在说胡话呢。

“我已经干完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干的。”她继续说，“不过，安琪，为了你，为了我自己，都该这么干。很久之前，我有一次用皮手套打他嘴巴的时候，我就担心我总有一天会把他干掉，因为他太可恶了，他利用我年少无知，诱骗了我，并且通过我，来间接地伤害了你……你能宽恕我吗？既然我已经把他干掉了，我想我一路跑来，你一定会宽恕我的。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来重新得到你，出现了这个念头，我心里就豁然一亮。失去了你，我简直受不了——你不知道我失去你的爱时，心里头是多么痛苦!现在说你爱我吧，亲爱亲爱的丈夫，既然我已经把他干掉了，你就说你爱我吧!”

“我爱你，苔丝——哦，我确实爱你，爱情全都恢复了!”他边说边带着炽热的情感，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过你说你已经把他干掉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已经把他杀死了。”她喃喃地神情恍惚地说。

“什么，你真把他杀了？他已经死了吗？”

“死啦。他听见了我在为你而哭，就恶狠狠地嘲笑我，还一个劲地辱骂你，所以我就把他杀掉了。我当时心里头实在忍不下去了。他以前也挖苦过我跟你的事。我把他杀了，就穿好衣服，跑出来找你了。”

克莱尔渐渐地开始相信，苔丝即使没有真的杀人，那她至少也起过杀机，这时，他一方面对她的冲动感到恐惧，另一方面又惊叹她对他的一片深情，惊叹她那完全不顾道德的奇异的爱情。由于苔丝未能认识到她这种行为的严重性，她似乎觉得终于遂心如愿了。当她伏在他的肩头，由于幸福而哭泣的时候，他上下打量着她，心想，德伯维尔的血统中到底有没有令人难解的特性，导致出这种心理失常呢？若真是心理失常，那倒也好了。他脑中迅速地掠过一道念头:德伯维尔家族之所以会出现那个马车跟凶杀的传说，也许是因为这个家族的人很会干这类事情吧，克莱尔在思绪混乱、情绪激动的情形下，只能推断出:苔丝一定是在她刚才所说的悲痛若狂的时刻，失去了心理的平衡，陷入了这样的深渊。

如果确有其事，那太可怕了，如果只是一时的幻觉，那也太悲惨了。然而，不管怎么说，那个被她遗弃的妻子，那个情感炽热的女人，现在却在这儿，伏在他的身上，毫不怀疑地认为，他就是她的保护者。他看得出，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不可能不做她的保护者的。于是，在克莱尔的内心，柔情终于绝对获胜了。他用他那苍白的嘴唇，无止无境地亲吻她，同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我永远不会把你甩开了!我的心肝宝贝，不管你做了什么，也不管你没做什么，反正我会竭尽全力，尽我所能地保护你!”

于是他们又在树下往前走着，苔丝不时地掉过头来，看一看克莱尔。尽管他现在变得憔悴不堪，一点也不英俊，可是苔丝显然没有在他的外貌上看出一点不足的地方……

他出于一种躲避不幸的本能，改变了原先要去城外头一个火车站的打算，而是深入到枞树林子里。在这个地方，方圆多少英里之内，都全是枞树。他们相互搂着腰，走在一层干枯的针状枞叶上，恍恍惚惚，如痴如醉，只觉得两个人终于到了一起了，再也没有人插在他们中间了，同时全然不顾那具死尸的事了。就这样，他们走了好几英里路，到后来，苔丝如梦初醒似的扫视四周，怯生生地说:“我们到底是上哪儿去呀？”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们可以再往前面走几英里，到了晚上，随便在哪儿找个地方歇一宿，也许，可以在哪间偏僻的茅草房里过夜。亲爱的苔丝，你还能走得动吗？”

“哦——走得动!只要你搂着我，我就能一直走下去!”

总体上说，这个主意倒不错。于是，他们加快了步伐，避开大路，选择大致往北方向的偏僻的小径走着。但是，他们这一天的行动都是不切实际、糊里糊涂的，似乎谁也没想到有效的逃亡、乔装打扮，以及长久隐藏。他们是想起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预防的措施，全跟两个孩子的打算一样。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了路边的客店附近，苔丝本想和克莱尔一起进去吃点东西，但克莱尔劝她在这个半是林地半是荒野的地方躲藏起来，躲在大树之下，灌木丛中，等着他回来。她的衣装非常时髦，甭说别的，就是她拿的那把带有象牙柄儿的阳伞，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也是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这些衣物的式样，一定会引起坐在客店长椅上的那些人的注意。克莱尔很快就回来了，拿着够五六个人吃的食物和两瓶酒，若是应急的话，这些东西也足够他俩吃上一两天的。

他们坐在枯树枝上，一起吃饭。大约在一两点钟之间，他们把没有吃完的东西包起来带着，继续往前走。

“我觉得，再远的路我都有劲走了。”她说。

“我想，我们还是朝内地走为好，我们可以在内地躲一段时间，他们到内地搜捕的可能性小一些，多半是到沿海一带搜捕。”克莱尔说，“我们在内地躲些日子，等到风声过了，再上港口去。”

对于这番话，她除了把他搂得更紧以外，没有其他回答。于是他们直接朝内地走去。尽管那时候还是英国的五月时节，可是天气却格外晴朗，下午的时候，都有些炎热了。他们后来走了好几英里路，那些小径把他们引进了“新苑”的深处，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拐过了一条大路，看见了一条小径和一座小桥，桥后竖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此地有理想的巨宅出租，配有家具。”下方还介绍了详细情况，并注明了与伦敦代理人接洽的有关事项。他们穿过了一道栅栏门，看到了那幢住宅，只见这是一幢式样正规、场地宽广的旧砖房。

“我知道这幢房子，”克莱尔说，“这是布兰舍斯特宫。看得出来，里面好久没人住了，车道上都长着青草了呢。”

“你瞧，这么多房子都空着，而我们却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我的苔丝，你一定累了!”克莱尔说，“我们一会儿就歇息了。”他亲了亲她那凄凉的嘴唇，又领着她向前走着。

克莱尔也觉得累了，因为他们已经胡乱地走了十四五英里的路了，现在必须考虑怎么歇息了。他们从远处看着那些孤单单的茅舍和小客栈，很想住到一个小客栈里去，但是他们没有勇气，只好避开了。最后，他们越走越吃力，只好停住脚步。

“我们能在树下睡吗？”苔丝问道。

克莱尔觉得这时节还太早了。

“我一直琢磨着我们刚才路过的那幢空房子。”他说，“我们再回到那儿去吧。”

于是他们掉头往回走，花了半个钟头，他们才走到了起先那个栅栏门的外面。克莱尔叫苔丝先在原地等着，他进去看一看里面有没有人。

她坐在栅栏门内的灌木丛中，克莱尔蹑手蹑脚地朝房屋走去。他去的时间相当长，他终于回来的时候，只见苔丝急得要命了，不是为自己着急，而是生怕克莱尔出了什么意外。原来克莱尔遇上了一个小男孩，从他口中得知，那宅子只有一个老太婆看管，她住在附近的村庄里，只在天晴的时候才过来开开窗户。她总是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才来把窗户关上。“嘿，我们可以从一楼的窗户爬进去，到屋里去休息。”他说。

在克莱尔的护卫下，苔丝勉强来到了宅子的正面，只见墙上的窗户，全都被窗板遮住了，仿佛是失明的眼珠似的，里面是决不可能有人朝外看的。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到了正门，正门旁边，有一扇窗户打开了。克莱尔爬了进去，然后又把苔丝拉到了里面……

58

夜晚，奇异地庄严，奇异地寂静。深夜一两点的时候，她低声细语地向克莱尔讲述了他那天晚上梦游的整个过程，说他怎样冒着两人生命的危险，抱着她走过了富润河上的独木桥，把她放进了残寺的石棺里面。对于这件梦游的事，他以前一无所知。

“你第二天干吗不跟我说呢？”克莱尔说，“你若是跟我说了，那许许多多的误会和苦恼也许就会避免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去想呢？”她说，“我现在只顾着眼前的事。哪有心思去想别的呢？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

但第二天显然没有麻烦事。克莱尔趁着大雾，到了二英里路以外的小地方买来了一些食物，就这样，他们差不多不知不觉地待了五个完全隐居的日子。

阴沉沉的天空突然放晴，结果，那个照管房屋的老太婆在茅屋里很早就醒了。灿烂的朝阳使她变得异常轻松愉快，她打算趁这么好的天气，立即把邻近宅子的门窗全都打开，让整个宅子彻底地通通空气。老太婆发现了熟睡的苔丝和克莱尔，但觉得他们好像是一对有教养的携手私奔的恋人，所以心头又不免生起一阵怜爱，没有惊动他们就离开了宅子，并把这种稀奇的发现告诉了左邻右舍。

老太婆走后不到一分钟，苔丝就醒过来了，接着，克莱尔也醒了。两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搅扰了他们，但是到底是什么，他们却说不清楚，于是，他们由此而产生的不安的情绪越发增强。克莱尔刚一穿好衣服，就透过窗板的那两三英寸缝隙，朝外面的草地上仔细观察。

“我想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说，“今天天气晴朗。我觉得好像有人来过这个宅子了。不管怎么说，那个老太婆今天是一定会来的。”

苔丝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于是，他们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提起了他们那几件行李，轻轻悄悄地离开了……他们在大宅子里休息了这么长时间，现在走起路来是劲头十足了。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发现，他们快要接近高阁耸立的城市梅尔切斯特了，该城是他们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克莱尔决定让苔丝整个下午躲在树丛里休息，到了晚上再趁黑往前走。黄昏的时候，克莱尔像往常一样买来了食物，接着，他们开始了他们的夜行，大约在八点钟的时候，他们穿过了上威塞克斯和中威塞克斯的边界。

不加选择地走在荒野的小路上，这对苔丝来说并不新鲜，而且在这个方面，她显示出了过去的敏捷。横在前面的古城梅尔切斯特，是他们必须经过的地方，因为得从城里过桥，才能越过挡在他们前面的一条大河。大约在午夜时分，他们才走到了差不多阒无一人的街上。几盏灯忽明忽灭地照射着，他们避开铺了石块的道路，生怕脚步发出声音。一座宏伟壮丽的大教堂，影影绰绰地耸立在他们的左边，但是却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一旦出了城市，他们就顺着大道走了几英里，然后进入了一片旷野。

在这之前，尽管天上乌云密布，但残缺的月亮仍然射出散光，给他们带来了一些帮助。但是现在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乌云仿佛就压在他们的头顶上，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好像在黑洞里似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摸索着向前行进，为了不让脚步发出声响，他们尽可能挑选有草皮的地方行走，这种走法，倒是不费周折的，因为这一带没有树篱或篱笆之类的东西。周围是一片凄凉的旷野和一团孤寂的黑暗，遍地吹拂着劲峭的寒风。

他们就这样暗中摸索着又走了两三英里路，突然，克莱尔意识到，有一个庞大的建筑物，屹立在面前的草地上。他们差点儿就碰到它了。

“这是什么怪地方？”克莱尔问道。

“还嗡嗡响呢，”苔丝说，“你听!”

克莱尔侧耳倾听。觉得那个庞大的建筑物上有风吹拂，发出嗡嗡的音调，好像是巨大的单弦竖琴弹出的曲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克莱尔伸着一只手，试探着又往前走了一两步，便摸到了建筑物的陡直的平面。它好像是完整的石块，没有接头，也没有嵌线。他用手指往上摸着，发现他触到的这件东西是庞大的长方形石柱，他又伸出左手，发现左边也有类似的一根。他抬头一望，只见在高远莫测的上方，有一件东西，把本来就很暗的天空遮得更暗，那样子，像是一根巨大的横梁，平伸在上空，把两根石柱连接起来。他们小心谨慎地从横梁之下的两根石柱之间走了进去，他们沙沙的脚步声，都从石梁石柱上发出回声，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走进什么室内。上面没有屋顶遮掩。苔丝倒吸了一口冷气，克莱尔困惑不解地嘟哝着说:“这是什么东西呢？”

他们从旁边摸着前行的时候，又碰到了一个高塔一般的石柱，像头一个一样又方又硬。接着，摸到一个又一个。原来，这块地方满是石门和石柱，有的上面还有横梁连接着。

“真是个风神殿了。”克莱尔说道。

有的石柱孤零零的，有的构成了三石塔的模样，还有的倒在地上，像是高于路面的人行道，宽得足以行驶马车。他们过了不久就弄明白，在杂草丛生的旷野上，有着这一片林立的独石柱。他们两人再往前走，一直走到这个夜宫的中间，才停住脚步。

“哦，这是圆形石林。”

“你是说这是哪个异教的神坛？”

“是的。它极其古老，比德伯维尔家族还要古老呢!好啦，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再往前走，我们可以找到地方过夜了。”

但是苔丝现在真的累了，她伸开身子，躺倒在附近的一块长方形石板上，旁边恰好有一根石柱，把风遮住了。这块石板由于在白天一直被太阳晒着，显得又干燥又暖和，躺在上面舒服极了，与周围粗粝不平、又潮又冷的草地形成鲜明对比，因为草地把她衣服的下摆和鞋子都弄湿了。

“安琪，我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她边说边伸出手来抓住了克莱尔的手，“难道我们不能在这儿待一下吗？”

“恐怕不能。这个地方太敞了，白天的时候，几英里以外都能看得见，尽管现在还觉察不出来。”

“哦，我想起来了，我母亲娘家有个人就在这一带放牧。还有，在塔尔勃塞牛奶场的时候，你不是常说我是异教徒吗？这么看来，我现在算是回到家了。”

苔丝直挺挺地躺着，克莱尔跪倒在她的身旁，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

“亲爱的，你一定困了？我觉得你是躺在圣坛上。”

“我非常愿意躺在这里。”苔丝嘟囔着说，“在我享受了巨大的幸福之后，躺在这个地方，只有苍天在上，盯着我的脸庞，多么庄严，多么静穆啊。我只觉得，世界上仿佛只有你和我，再也没有别的人了。我真的希望世界上没有别的人，当然，除了丽莎。”

克莱尔觉得，苔丝在这儿歇到天色微亮的时候，也是可以的，所以他就脱下外衣给她盖上，自己坐在她的身边。

“安琪，如果我有个好歹，你能看在我的情分上，照看照看丽莎吗？”他们听了好久吹在石柱之间的风声之后，苔丝问道。

“我一定办到。”

“她真是个好姑娘，又天真，又纯洁。哦，安琪，若是你失去了我，我希望你能够娶她，唉，你很快就要失去我了。啊，你若是能这样做，那该多好啊!”

“我若是失去了你，那就失去了一切!再说，她又是我的小姨子呢。”

“不要紧，亲爱的。在马洛特一带，经常有人跟小姨子结婚的，况且丽莎那么温柔，那么逗人喜爱，而且越长越漂亮。呃，待我们大家都成了鬼魂，我会心甘情愿地和她共同陪伴你!……”

她停下不说了，克莱尔陷入沉思之中。他透过石柱，可以看到在遥远的东北方天空中，已经有了一道白光。原来，笼罩在头顶上的乌云，像是一个硕大无朋的锅盖，整个地往上一揭，露出了即将来临的白昼的天边，在它的映衬下，单个的巨大石柱和架着横梁的石柱全都开始黑黢黢地显出自己的轮廓。

“人家是在这儿给上帝上供的吗？”苔丝问道。

“不是给上帝。”

“那么给谁上供呢？”

“我想是给太阳。你瞧那根巍峨的石柱，冲着太阳，独自耸在一边，过不了多久，太阳就会从石柱那边升起来的。”

“亲爱的，这使我想起一桩事来。”苔丝说，“我们结婚之前，你从不干涉我信仰方面的事情，你还记得吗？但我仍然知道你的心愿，反正你怎么想，我也怎么想，对于任何事情我都没有自己的主见，全都根据你的看法。现在你告诉我，安琪，你认为我们死后还能见面吗？我很想知道。”

他用一记亲吻来取代对这一问题的回答。

“哦，安琪，我担心你的意思就是说不可能见面了!”她边说边抑制着自己的哽咽，“我很想很想再跟你相逢——想得可厉害啦!怎么，安琪，像你我这样如此相亲相爱的人，死后都不能重逢吗？”

克莱尔像比他伟大的人物一样，在关键时刻，对于关键问题总是不予回答。于是，他们两人又默然无语。一两分钟之后，苔丝的呼吸变得更为均匀了，她抓着克莱尔的那只手也渐渐松下来了。原来，她睡着了……

克莱尔听到背后也出现了沙沙的脚步声。他掉头一看，发现已经被警察包围了。

“那么就让她睡完觉吧!”他向四面拢来的人轻声恳求说。

他们一直没有看到苔丝待在什么地方，等到他们看到她躺在石块上的时候，他们对克莱尔的恳求没有表示反对。他们站着守候，就像周围的石柱一样，一动也不动。这时，克莱尔走到石块旁边，俯在她的身上，握住了她的一只可怜的小手。时隔不久，一道光线射在她那仍旧一无所知的身体上，透入她的眼睑，把她唤醒了。

“安琪，这是怎么回事？”她边说边坐了起来，“他们来抓我了吗？”

“是的，亲爱的，”克莱尔说，“他们已经来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嘟囔着说，“安琪，我几乎感到高兴呢——是的，非常高兴!这样的幸福原本就不会长久的。这种幸福实在太过分了。我已经享受够了，而且，我也不用担心你会有嫌弃我的那一天了!”

她站了起来，抖了抖身子，向前走去，可是那些人却一个也没动弹。

“我准备好了，走吧。”她平静地说道。

59

温顿塞斯特城是一个优美而古老的城市，从前是威塞克斯王国的首府，在下面那不远的地方，有一堵高墙，高墙中间，开着一道有铁栅的狭窄的小门，有两个人就是从那道栅门走了出来，上了大路。他们似乎急于躲开房屋，逃出人们的视野，而这条大路似乎给他们提供了最佳的途径。他们虽然都很年轻，但是走路的时候却垂着脑袋。

一个是安琪·克莱尔，一个丽莎。现在的丽莎身材颀长，含苞待放，一半是少女，一半是少妇，在气质上简直是苔丝的化身。

他们手拉着手，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以便从山顶朝下观望囚禁犯人的地方。快到西山顶部的时候，城里的大钟敲了八下。听到钟声，两人一惊，又朝前走了几步，到了草地上，这时，好像有一种力量控制了他们的意志，逼迫他们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子，瘫痪般地静候在石碑旁边。

现在从这高处看下去，一切都尽收眼底。刚才他们两人走出来的那道铁栅门，就开在这幢红楼的墙上。在大楼的正中部位，一个丑陋的平顶八角高阁，背着东方的地平线，赫然耸立着。从山顶看去，它正背着亮光，因而只能看到它阴暗的一面，所以，它似乎是城市美丽景色中的一个污点。然而，他们两人所注目的，正是这个污点，而不是城市的美景。

在八角高阁的檐口，竖着一根高高的杆子。他们的眼睛就死盯着那个地方。钟声敲过之后，没过几分钟，就有一样东西慢慢地从杆子上升起，在风中招展。原来，是一面执行死刑的黑旗。

“明正”典刑了，埃斯库罗斯所说的众神的主宰，结束了对苔丝的戏弄。德伯维尔家族的那些武将和夫人却长眠墓中，对此一无所知。那两个默默注视的人，跪倒在地上，仿佛在祈祷似的，他们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跪了许久许久，同时，那面黑旗仍在风中无声地招展。到后来，他们刚刚有了一点气力，便站起身来，又手拉手地往前走去。

版权信息

书名：双城记

作者：（英）狄更斯

译者：宋兆霖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624-9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插图本》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对这些名著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第三是妙用插图，生动形象。书中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书最前边的插图，多是关于作者、作品和时代背景的珍贵图片；另一类是根椐作品情节绘制插配的精美图画。这些插图既美化了版面，营造出轻松愉悦的氛围，也可以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帮助他们具象地理解名著的丰富内涵。

总之，这套丛书在许多方面都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形式华美，书中插图、注释和注音采取双色印刷，十分赏心悦目。余秋雨先生在百忙中欣然挥毫，特意为这套丛书题词“世界文学名著，毕生精神滋养”，嘉勉之情，溢于笔端，使我们备受鼓舞。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价格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狄更斯是19世纪英国最伟大的作家，他在自己的作品中，以高超的艺术手法，描绘了包罗万象的社会图景，塑造出众多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他的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为英国文学和世界文学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他的代表作《双城记》，一百多年来在全世界盛行不衰，一直深受广大读者的欢迎。

查尔斯·狄更斯于1812年2月7日出生于朴次茅斯市郊的波特西地区，1814年全家迁居伦敦。狄更斯12岁便被迫辍学独立谋生，他只上过四年学，主要靠自学获得广博的知识和文学素养。1833年，21岁的狄更斯以“博兹”署名的随笔《明斯先生和他的表弟》发表。此后他的作品不断刊出，到1836年2月，他的两卷本的《博兹特写集》问世，其中有随笔、特写，也有短篇小说。同年3月，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开始在杂志上连载，这部小说使他一举成为最受大众欢迎的作家，从此他就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直至登上英国文学以至世界文学的峰巅。他一生勤奋，除刻苦写作外，还编辑杂志、组织剧团演出、登台朗读自己的作品等等。繁重的劳动，家庭和社会上的烦恼，以及对改革现实的失望，损害了他的身心健康。1870年6月9日，正在写作长篇小说《德鲁德之谜》的狄更斯，因脑溢血猝然离世。6月14日，他被安葬于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诗人之角”。

《双城记》是狄更斯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在他的全部创作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它自问世以来就深受读者的欢迎，能与《大卫·科波菲尔》相媲美。

可是，《双城记》在评论界也是一部颇多争议的作品。有人说它歪曲了历史，丑化了封建贵族，另外也有人说它丑化了革命人民。

有关这些争论，让我们先对《双城记》的创作动机、创作目的和创作经过作一番考察，也许不无好处。

据作者在本书的序言中所说，作者是在和他的孩子、朋友们一起演出柯林斯的剧本《冰海深处》时，开始有这个故事的主要构想的。《冰海深处》的主人公是一个被所爱的姑娘抛弃后，在北极探险时为拯救情敌而牺牲自己的青年。这种高尚的品德完全符合狄更斯用来评价一个人的最高标准，是舍己为人的典范和楷模。因而按作者原来的计划，他的这部未来的小说的主人公，也是一个牺牲自己生命去拯救情敌的青年。所以作者在1859年动笔前的两三年，就开始构思卡顿的形象，这是最初的打算。可是，也就在这一时期，作者进一步看到当时的英国社会矛盾日趋尖锐，克里米亚战争之后的经济萧条和寡头政治的腐败无能，三起三落的宪章运动以及欧洲大陆各国的革命运动，这种一触即发的形势使他忧心忡忡，觉得这和法国大革命前夜的形势颇为相似，担心法国大革命会在英国重演。有感于此，他决心在自己的作品中提出警告。于是这也就同时成了《双城记》的一个主题。他想通过这部小说来宣扬自己的人道主义理想，对当权者和广大公众提出双重警告，用一个故事来对自己同时代的当权者和公众呼吁：暴政会引起暴力，危机近在旦夕，人人都应慈悲为怀，流血只能造成更多的流血，仇仇相报无有已时，只有仁爱之心才能挽救浩劫。

狄更斯的小说，特别是前期作品，一般都比较松散冗长，《双城记》在结构上可说是最严密完整的一部，没有多少与主题无关的繁枝杂叶。从情节看，虽然错综复杂，富有戏剧性，表现了冤狱、爱情和复仇的主题，但基本上是在法国大革命的背景下，围绕着马奈特医生一家和以德发日夫妇为首的圣安东尼区展开的。主要表现爱与行善，反映恨与复仇。通过爱恨交锋，善恶搏斗，最后如作者所说，“爱总能战胜恨”，“恶往往都是昙花一现，都要和作恶者一同灭亡，而善则永世长存”，达到作者一贯主张的惩恶扬善的创作意图。

从艺术技巧看，狄更斯在本书中全面地运用了象征、寓意、嘲讽、夸张、对比、重复等手法。书中用了较多悬念和伏笔，既是故事发展的需要，也是为了使情节更加曲折离奇，增加读者的阅读兴趣。

狄更斯是一位语言大师，他的语言丰富多彩，明晰生动，无论写人写景写事，都运用得恰到好处，本书中精彩的地方比比皆是。

《双城记》发表至今已有一百四十多年，尽管由于价值标准和审美情趣的不同，在评论界有所争议，但它仍被公认是狄更斯的一部代表作，深受全世界广大读者的欢迎。这一切都说明，《双城记》的价值是不能否定的。

宋兆霖

主要人物表

马奈特医生

亚历山大·马奈特，法国巴黎医生，埃弗瑞蒙德侯爵兄弟迫害农家姐弟的见证人，后因其所写揭发侯爵的信落入侯爵手中而被捕入狱长达18年。

露西·马奈特

马奈特医生的女儿，达内的妻子。

查尔斯·达内

埃弗瑞蒙德侯爵的后代，露西的丈夫。因拒绝接受贵族身份而来到英国，当了一名法文教师。

西德尼·洛瑞

供职于伦敦台尔森银行，在法国分行工作期间结识马奈特医生。后照顾医生之女露西。

普罗斯小姐

露西的女仆，外表粗俗而内心直率。后误杀欲将达内全家斩尽杀绝的德发日太太。

德发日夫妇

巴黎近郊圣安东尼区的一家酒店老板。德发日曾为马奈特医生的仆人，德发日太太则为被侯爵兄弟残害致死的姐弟的妹妹。他们同为反对法国贵族的“雅克”的代表。

埃弗瑞蒙德侯爵兄弟

法国贵族，查尔斯·达内的父亲及叔父。他们蹂躏农家妇女并迫害其一家致死，且将揭露他们罪行的马奈特医生投入巴士底狱。后达内叔父被人刺杀。

第一部 复活

第一章 时代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睿智的年月，那是蒙昧的年月;那是信心百倍的时期，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那是阳光普照的季节，那是黑暗笼罩的季节;那是充满希望的春天，那是让人绝望的冬天;我们面前无所不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直下地狱——简而言之，那个时代和当今这个时代是如此相似，因而一些吵嚷不休的权威们也坚持认为，不管它是好是坏，都只能用“最……”来评价它。

当时，英国的王位上坐的是一位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位容貌平常的王后[1];法国的王位上坐的是一位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位容貌姣好的王后[2]。在这两个国家那些坐食俸禄的权贵们心中，有一点比水晶还要明澈，那就是大局已定，江山永固了。

那是我主耶稣降生后的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在那上天恩宠的幸福年代，英国正如当今一样，非常信奉神的启示。不过也有一些世俗事件的消息，来自美洲大陆英国臣民的一次会议[3]，最近传到了英国朝野。这些消息对于人类，要重要得多。

总的说来，法国不如她那位一手持盾、一手执三叉戟的姊妹[4]那么热衷于鬼神。可她滥发纸币，挥霍无度，畅通无阻地走着下坡路。此外，她还在那些基督教牧师的指导下，以施行种种德政为乐，诸如剁去一个青年人的双手，用钳子拔掉他的舌头，然后把他活活烧死。很有可能，在那个受难者被处决之时，长在法国和挪威森林中的一些树木，已被伐木人——命运之神做上标记，准备砍倒锯成木板，做成一种装有口袋和刀斧，在历史上曾令人胆战心惊的活动装置[5]。很有可能，就在那一天，在巴黎近郊种着几亩薄田的庄稼汉的简陋外屋里，也正停着几辆制作粗糙的大车，在那儿躲风避雨，车子被溅满污泥，猪在周围拱嗅，家禽在上面栖息，这就是那个庄稼汉——死神留着用做大革命时押送死囚的囚车。可是那伐木人和庄稼汉，虽然不停地在干活，却默默无声，连走起路来都蹑手蹑脚，谁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由于对胆敢怀疑他们并已觉醒的人都要加上不信神明和有意谋叛的罪名，情况就更加如此了。

在英国，几乎没有多少可供国人夸耀的秩序与安宁了。每天晚上，堂堂的京城都有明火执仗的盗窃和拦路抢劫的案件发生。堂堂的伦敦市市长大人，也在特恩海姆公园被一个强盗拦劫，当着他全体扈从的面，这位显赫人物被抢了个精光;小偷在王宫的召见厅里剪走王公大臣脖子上的钻石十字架;武装士兵到圣贾尔斯区[6]搜查私货，乱民向士兵射击，士兵也向乱民开火，谁也不认为这类事越乎常轨。在处理这些事件中，屡屡动用刽子手，尽管徒劳而有害，但仍照用不误。一忽儿，绞杀几大串各色各样的罪犯;一忽儿，星期六吊死一个在星期二捕获的盗贼;一忽儿，在新门监狱[7]烧死成打刚抓到的人;一忽儿，又在威斯敏斯特大厦[8]门前焚烧小册子;今天处决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明天又处决一名偷了农家孩子六便士的可怜巴巴的小偷。

所有这些事情，以及许许多多类似的事情，都发生在那令人难忘的已成过去的一千七百七十五年，以及临近这一年的时候。就在那两个大下巴的男人和那两个容貌平常与容貌姣好的女子，忙于这些事情，热衷于用高压手段来维持他们的神圣权力时，那伐木人与庄稼汉也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操劳着。公元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就这样引领着这些赫赫人主和芸芸小民——其中包括本书所要记述的人物——沿着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条条道路，向前走去。

第二章 邮车

十一月下旬一个星期[9]五的晚上，我们这个故事里的第一个出场人物，正行进在多佛[10]大道上。当那辆多佛邮车费力地往射手山[11]上爬去时，对他来说，大道就在邮车前面，一直通向远方。他和别的乘客一样，跟在邮车旁边，在泥泞中徒步上山。

除了我们那位乘客之外，还有两位乘客也跟在邮车旁吃力地往山上爬着。三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连颧骨和耳朵都没入衣帽之中，他们的脚上穿着过膝的长筒靴。三个人中，谁也没法根据眼前所见说出另两人的相貌;人人都裹得这般严实，不仅躲开了同伴的肉眼，也躲开了他们的心眼。那年月，行路人萍水相逢，全都互存戒心，不轻易相信人，因为路上遇到的人，说不定就是一个强盗，或者是和强盗有勾结的人。

多佛邮车和往常一样“友好亲切”:警卫怀疑乘客，乘客既互相怀疑，也怀疑警卫，大家都怀疑别人，马车夫则除了那几匹马之外，什么也不相信。

“天哪!”车夫烦躁地叫了起来，“到现在还没爬上射手山!驾!驾!走，走呀!”

最后的这阵冲刺终于把邮车拖上了山顶。马匹又停下来喘气，警卫也下车来扳好制轮闸，准备下山。他打开车门，让乘客上车。

“嘘!乔!”车夫以警告的语气叫了起来，从自己的车座上往下瞧。

“我说有匹马在飞跑，汤姆。”警卫回答了一声，松开握着车门的手，敏捷地登上自己的位子，“先生们!以国王的名义，全体注意!”

他匆匆下了这道命令，就扳起那支大口径短枪的击铁，做好射击准备。

狂奔的马蹄声很快就传上山来。

“谁？”警卫扯开嗓门大声喝道，“喂，站住!我要开枪了!”

有节奏的马蹄声突然中断了，随着踩踏泥淖和泥浆溅泼的声响，浓雾中传来一个人的喊叫:“这是多佛邮车吗？”

“这关你什么事!”警卫反驳说，“你是什么人？”

“如果是多佛邮车，我要找一位乘客。”

“哪个乘客？”

“贾维斯·洛瑞先生。”

我们讲到的那位乘客立即表示，他就叫贾维斯·洛瑞。警卫、车夫，还有另外两个乘客，都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那乘客用有点发抖的声音问道，“谁找我？是杰里吗？”

“是的，洛瑞先生。”

“有什么事？”

“台尔森银行给您送来一份急件。”

“我认识这个送信的，警卫。”洛瑞先生说着，走下踏板跨到地上。

一匹马和一个骑马人的身影，从打着旋的雾气中慢慢走过来，一直走到邮车旁那位乘客站着的地方。骑马人俯下身来，朝警卫瞥了一眼，把一小方折叠着的纸递给那位乘客。

他借着一边的车灯灯光打开信，看了起来——开始是默读，随后就大声念了出来:“‘在多佛等着小姐。’你看，警卫，这信不长。杰里，你就说我的回复是:‘复活’。”

杰里在马上不由一惊[12]，“这还真是个怪得出奇的回复。”他用极其粗哑的声音说。

“把这个口信带回去，他们就知道我已经收到这封信了，跟我的亲笔回信一样。要尽快赶回去，再见。”

独自被留在浓雾和黑暗中的杰里，这时已翻身下马。

“从圣堂栅栏[13]一路跑到这儿，老太太，我可信不过你那对前腿了，还是到了平地再上吧。”粗声嘎气的送信人说着，朝他那匹母马瞥了一眼，“‘复活’，这真是个怪得出奇的口信。这对你可不利啊，杰里!我说，杰里!要是复活就这么时兴起来，你可就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杰里!”

第三章 夜影

“不成，杰里，不成!”信差骑在马上，一路唠叨着，“这对你不利，杰里。杰里，你是个本分的生意人，这对你的行当可不利啊!复活!——他要不是喝醉了，那才怪哩!”

他捎的那个口信使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三番五次摘下帽子来直搔头皮。除了顶上一块秃得高低不平外，他的头上长满又硬又黑的头发，向上竖着的参差不齐，向下挂着的几乎垂到又肥又大的鼻子上。

信差加鞭催马往回赶路，要把这口信捎给圣堂栅栏旁台尔森银行门房里的值夜人，再由他传给里面更有权的管事人。

邮车里，浮现出台尔森银行一片繁忙景象。那位在银行工作的旅客——他一只胳膊套在皮圈里，以免在马车颠簸得特别厉害时和旁边的乘客相撞，因而被挤到角落里去了——正半闭着眼在座位上打盹。那些小小的车窗，从车窗照进来昏暗的车灯灯光，还有对座乘客臃肿的身形，全都变成了银行，而且正在做一笔大生意。

可是，虽说他眼前几乎一直浮现出那银行的情景，虽说他始终坐在邮车里（晕晕乎乎，像服了麻醉剂一样），却还有另外一种思绪整夜缠绕着他。他正要前去把一个人从坟墓中挖出来。

在他眼前浮现出来的众多面孔中，到底哪一张是那个被埋的人的真面目，他无法从那些夜间的幻影中认出。不过，他们全是一些年纪四十五岁左右男人的面孔，主要的区别在于他们的表情，以及憔悴枯槁的程度。骄傲，轻蔑，反抗，倔犟，驯顺，悲伤，一种表情接着一种表情;还有各种各样下陷的面颊，死灰般的脸色，枯瘦的双手和手指。不过脸庞大体上还是同一个，头发也总是个个都未老先衰地花白了。打着盹的旅客对这个幽灵问了上百次:

“埋了多久了？”

回答总是一样:“快十八年了。”

“你已经完全放弃被人挖出的希望了吗？”

“早就放弃了。”

“你知道要让你复活吗？”

“人家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想你是想活的吧？”

“我说不上。”

“要我带她来见你吗？你愿意见她吗？”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多种多样，而且是自相矛盾的。有时灰心丧气地回答:“等一等!要是马上见到她，会要了我的命的。”有时又满怀柔情，泪如雨下地说:“带我去见她吧!”有时则瞪着眼，迷惑不解地说:“我不认识她。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在想象中做了这么一番交谈之后，这位旅客又在幻觉中使劲地挖呀，挖呀，挖呀——一会儿用一把铁锹，一会儿用一把大钥匙，一会儿用自己的双手——要把这个可怜的人挖出来。终于挖出来了，脸上、头发上都沾着泥土，接着，突然倒地化成尘土。旅客一惊醒来，放下车窗，让现实中的雨和雾打在自己的脸上。

但不久，他又神志恍惚地抛开了身旁的另两个旅客，重又溜进那家银行和那座坟墓了。

疲惫不堪的旅客一觉醒来，只见天已大亮，深夜的憧憧幻影早已不知去向。

他拉下车窗，望着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

“十八年!”旅客望着太阳说道，“慈悲的造物主啊!被整整活埋了十八年啊!”

第四章 准备

邮车终于在午前平安抵达多佛，皇家乔治旅馆的茶房头儿照例走上前来，打开车门。他做得毕恭毕敬，因为在这样的隆冬季节，坐邮车从伦敦来这儿，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应该向敢于冒险的旅客道贺致敬。

这时候，只有一位敢于冒险的旅客留下来接受道贺致敬了。

那天上午，餐室里除了这位身穿棕色衣服的绅士外，没有别的人。

洛瑞先生端坐在那儿，他其实是睡着了，早餐送到时才把他惊醒。他一面往桌边挪一挪椅子，一面对茶房说:

“请你们给一位年轻小姐准备一个房间，她今天随时会来。她要是打听贾维斯·洛瑞先生，或者只是打听一位台尔森银行来的先生，请你就通知我。”

“是，先生。是伦敦的台尔森银行吗，先生？”

“是的。”

这一天，有时候天气晴朗得可以看见法国海岸，可是到了下午，又变得雾气重重，洛瑞先生的头脑似乎也变得昏昏然了。天黑以后，他坐在餐室的壁炉前，像早上等早餐那样，等待着送晚餐来。他神志昏昏地忙着在那火红的煤块中挖呀，挖呀，挖个不停。

洛瑞先生闲坐了好半天，就在他像个气色很好的老先生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倒出最后一杯酒时，狭窄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车轮声，接着便辘辘地响进了旅馆的院子。

他放下这杯还没沾唇的酒，说:“是小姐来了。”

顷刻间，茶房进来报告，伦敦来的马奈特小姐到了，很想见台尔森银行来的先生。

“这么快？”

马奈特小姐已在路上吃过点心，现在什么也不想吃。要是先生乐意而且方便的话，她很想马上就见台尔森银行来的先生。

台尔森银行来的这位先生二话没说，硬着头皮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理了理双鬓上那古怪小巧的亚麻色假发，跟着茶房走进了马奈特小姐的房间。

“先生，昨天我收到台尔森银行的一封信，告诉我一些消息——或者说是发现……”

“用词无关紧要，小姐，这两个词都可以用。”

“……是有关我那可怜的父亲留下的一点财产的事，我从没见过他——他去世已经很久了……”

“……提出说我有必要去一趟巴黎，找银行的一位先生接洽，他是专为这件事去巴黎的。”

“就是我。”

“我也是这样想的，先生。”

“我很荣幸，”洛瑞先生说，“能够接受这一重托。我将更加乐意地完成这一重托。”

“我十分感激，先生，衷心感激。银行方面告诉我说，这位先生会对我解释这件事的详细情况，而且说我一定要在思想上做好准备，因为情况是非常出人意料的。我现在已经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当然，我也急于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洛瑞先生说，“是的，我……”

他沉默了一会，又理了理耳朵边卷曲的亚麻色假发，接着说道:

“马奈特小姐，我是一个生意人，我要完成的是一桩生意上的任务。如蒙许可，小姐，我将给你讲一讲我们一位客户的故事。”

“故事!”

他似乎有意搞错了她所重复的这个字眼，匆匆回答说:“是的，客户，在银行业务上，我们把和我们有来往的人通称为客户。他是一位法国绅士，一位从事科学的绅士，一位很有成就的人——一位医生。”

“是博韦[14]人吧？”

“呃，是的，是博韦人。像你父亲马奈特先生一样，这位先生是博韦人。也像你父亲马奈特先生一样，这位先生在巴黎很有名。我有幸在那儿认识了他。我们的关系纯属生意上的往来，不过关系很密切。当时我在我们的法国分行，我在那儿已经——哦!工作二十年了。”

“当时——我是不是可以问一问，那是什么时候，先生？”

“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小姐。他娶了——一位英国太太——我是他的财产受托管理人之一。他的财产事务，像许多别的法国绅士和法国家庭一样，完全交托给台尔森银行经办。同样，我现在是，或者说我一直是我们许多客户这样或那样的受托人。总之，我没有感情，我只是一架机器。让我们言归正传……”

“先生，我想起来，”年轻小姐那独特的皱起的前额，一直非常急切地对着他，“我父亲去世后仅两年，我母亲也去世了，我成了一个孤儿，是你把我带到英国来的。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你。”

洛瑞先生握住那信赖地朝他伸过来的略显羞怯的小手，郑重地把他举到自己唇边，然后又把这位年轻小姐径直领回她的座位。

“我刚才说的，这都是你那令人惋惜的父亲的故事。下面要说的就不一样了。假如你父亲死的时候并没有真死——别害怕，你怎么吓了一大跳？”

她确实吓了一大跳，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请求你，”洛瑞先生用安慰的口气说，从椅背上抽回左手，放到小姐剧烈颤抖的手指上，“请求你别激动——这只是一桩生意上的事。像我刚才说的——”

她的神态使得他如此不安，他住了口，犹豫了一会儿，才又重新往下说:

“像我刚才说的，假如马奈特先生没有死;假如他是突然无声无息地失踪了;假如他是遭人绑架了;假如别人虽然没法找到他，却不难猜出他落到什么可怕的地方;假如在他本国有个可以行使极大特权的仇人，那种特权，就我当年所知，就连海峡那边最胆大的人，也不敢悄声议论;例如，填上一份空白的密札[15]，就可以把任何人无限期地关在监牢里;假如他的妻子乞求国王、王后、宫廷、教会告知一点他的消息，那全是徒劳——那么，你父亲的身世，就跟这位不幸的先生——这位博韦的医生一样了。”

“我求你再多告诉我一些，先生。”

“好的，我这就讲，你受得了吗？”

“我什么都受得了，只要你别像现在这样把我弄得疑惑不定。”

“你说话神态镇静，你——是很镇静的。这就好!”（尽管她的神态显得并不像他说的那么满意）“假如这位医生的妻子虽说胆识过人，勇气可嘉，但在他的孩子出生前因此事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这小孩是个女儿吧，先生？”

“是个女儿。小姐，假如这位可怜的太太，在她的孩子出生前遭受了极大的折磨，使得她决心不让这可怜的孩子再经受她饱尝过的痛苦，便想方设法要她相信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别，别跪下!老天爷，为什么你要对我下跪？”

“因为你讲了真情。啊，亲爱的好心善良的先生，因为你讲了真情!”

他把她轻轻扶了起来，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要求，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一直紧紧抓住他手腕的小手，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颤抖了。这一来，就让贾维斯·洛瑞先生重又定下心来。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拿出勇气来!来办事情!你面前还有许多意义重大的事等着你去办哩。马奈特小姐，你的母亲是这样安排你的前程的。她一直到死——我认为她是因心碎而死的——始终都没有放弃寻找你父亲，却一无所获。她去世时，你才两岁，她盼望你长得健康美丽，生活得快乐幸福，不让你的生活蒙上乌云，不让你担惊受怕，悬着一颗心，不知道父亲究竟在狱中耗尽心力，还是仍在那儿挨着漫长的岁月。”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以羡慕爱怜的心情，俯视着小姐那头飘垂的金发。

“要知道，你的父母并没有多少财产，所有一切全都留给你母亲和你了。在金钱或其他财产方面，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不过……”

他感到手腕被抓得更紧了，就没有再说下去。

“不过他已经——已经被找到了。他还活着。大大变了样，可能都快不成人样了，尽管我们抱着乐观的希望。人总算还活着。你父亲已经被送到巴黎一个先前的老仆人家里，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去那儿。我呢，去认明他，只要我能做到;你呢，去使他恢复生活、情爱、责任、休息和安乐。”

一阵战栗传遍她的全身，而且从她身上传到了他身上。

洛瑞先生默不作声地抚摸着她的手。“好啦，好啦，好啦!你看，现在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你再走一程海路，一程陆路，你很快就能到达他本人的身边了。”

“只有一件事还得提醒你，”洛瑞先生加重了语气，想要促使她引起注意，“找到他的时候，他已改用另一个名字，他自己原来的名字，早就被人遗忘或者早就隐瞒下了。最好是不管在什么地方，不论用什么方式，都不要提起这件事，而且无论如何得马上把他转移出法国。这完全是一项秘密服务项目。我所有的证件、账目、备忘录，全都包罗在‘复活’这个词里了;这可以表示任何意思。可是怎么啦？你一点也没留神听!马奈特小姐!”

她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完全失去了知觉。

一个模样粗野的女人，抢在仆役的前面跑进了房间。她当机立断，用她壮实有力的手，当胸一掌，把洛瑞先生推到最近的墙上，从而迅速地解决了他从那可怜的年轻小姐手中脱身的问题。

“嘿，瞧你们这帮人!”这女人冲着仆役们咆哮起来，“还不赶快去拿东西来!站在那儿盯着我干吗？我有什么好看的呢？你们要是还不快去把嗅盐、冷水和醋拿来，我要叫你们好看!快去!”

大家立即分头去拿这些苏醒剂了，她则轻轻地把病人放到一张沙发上，熟练而又温柔地照料着她，管她叫“我的宝贝”、“我的小鸟”，还得意扬扬、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金发理顺，让它散披在肩上。

“喂，你这个穿棕色衣服的!”她愤愤地转向洛瑞先生说，“不把她吓死，你就没法和她说清你要说的话了吗？你瞧瞧她，漂亮的小脸煞白，两手冰凉。”

洛瑞先生让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弄得窘迫不堪，只好站得远远地看着，谦卑地勉强表示赞同。那个强健有力的女人有板有眼地用一套套方法，使受她照管的人苏醒了过来，然后哄马奈特小姐把低垂的头靠在她的肩上。

“但愿她就会好起来。”洛瑞先生说道。

第五章 酒店

一大桶酒掉落在街心，摔破了。在人们把它从大车上卸下来的时候，酒桶突然滚落下来，桶箍断裂，木桶像胡桃壳似的四分五裂，刚好散落在酒店门前的石头街道上。

附近一带的人，有的扔下活儿，有的不再闲逛，全都赶到出事地点喝酒来了。街道上铺的石头，七高八低，大小不一，棱角凸出，仿佛存心要把一切走上前来的人都弄残废似的。这些石头把酒圈成了一个个小酒洼，照着酒洼的大小，周围全都挤满了数目不一的抢酒喝的人。这里没有排水沟，酒不会流走，可是不仅所有的酒都被吮干喝净，连不少烂泥也一并带走了，就像这条街上有了个清道夫似的。

洒出的酒是红葡萄酒，它染红了巴黎近郊这个圣安东尼区[16]

这种酒洒满街心的石头，许多人被它染得血红的时日，快要到来了。

酒店老板一眼看见了那正在墙上涂字的、爱开玩笑的高个子，隔街朝他喊了起来:

“喂，我说加斯帕，你在那儿干什么呀？”

那人意味深长地指了指他闹着玩写的字。

“又在干什么？想进疯人院吗？”酒店老板说着，穿过街去，抓起一把烂泥，把那个闹着玩的字涂掉，“干吗写在大街上？难道——告诉我——难道你就没有别的地方好写这种字了吗？”

酒店老板三十来岁，粗脖子，像个雄赳赳的武夫。他一定火气很旺，尽管天气寒冷入骨，他仍未穿外衣，只把衣服搭在肩上。衬衫袖子高高卷到肘部，露出棕色的胳臂。一头浓密卷曲的黑色短发，没戴帽子。他一身全都黝黑，眼睛很有神，而且两眼之间间隔开阔。显然，这是个意志坚强、决心坚定的人。

他走进店里时，他的妻子德发日太太正端坐在柜台后面。他太太年纪和他不相上下，身材粗壮，有一双似乎什么都不看却什么都不放过的眼睛，一只大手上戴着沉甸甸的戒指，脸色镇静，相貌坚毅，举止从容不迫。她面前摆着编织活，但没有编织，而是捏着一支牙签在剔牙。她用左手托着右肘，专心致志地剔着，丈夫进来时她没有做声，只是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嗽，加上她微微向上抬了抬那浓黑的眉毛，是暗示她丈夫好好注意店里酒客的情况，因为就在他走到街对面去时，来了新顾客。

酒店老板转眼朝四周打量，最后，目光停留在角落里坐着的一位年老绅士和一位年轻小姐身上。店堂里还有另外几个顾客:两个在玩纸牌，两个在玩多米诺骨牌，三个站在柜台旁，慢吞吞地呷着杯子里的那一点儿酒。当他走到柜台后面时，注意到那位老先生向那位小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假装没看见这两个陌生顾客，顾自跟站在柜台旁喝酒的三位顾客攀谈起来。

“怎么样，雅克[17]？”三人中的一个问德发日先生，“洒在地上的酒都喝光了吗？”

“喝得一滴不剩了，雅克。”德发日先生回答。

待他们这样互唤过这个名字后，正在用牙签剔牙的德发日太太又轻轻地咳了一声，微微地抬了抬眉毛。

“这帮穷哥们，”三人中的第二个对德发日先生说，“是不大能尝到酒味的，除了黑面包和死亡，尝不到别的味。是吧，雅克？”

“是的，雅克。”德发日先生回答。

在第二次这样互唤这个名字时，德发日太太依旧泰然自若地在用牙签剔牙，过后她又轻轻地咳了一声，微微地抬了抬眉毛。

三个人中的最后一个放下喝干的酒杯，咂了咂嘴，开口说话了。

“唉，越来越糟糕了!这帮穷哥们嘴里尝的尽是苦味，他们过的总是苦日子，雅克。我说得对不对，雅克？”

“说得对，雅克。”德发日先生这样回答。

第三次这样互唤过这个名字后，德发日太太把牙签放到一边，眉毛高高抬起，在座位上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行了!没错!”她丈夫嘟囔着说，“先生们，这是我太太。”

三位顾客一齐向德发日太太脱帽致敬，把帽子拿在手中挥动了三下。

“先生们，”她丈夫说，眼睛一直留神地注视着她，“日安，刚才我出去时，你们在打听，说是想要看看那个带家具的单人套间。它就在六楼，楼梯口在紧靠这里左首的那个小院子里，”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就在我酒店的窗口旁边。我这会儿想起来了，你们当中有一位去过那里，他可以领路。先生们，再见。”

他们付了酒钱，走了。德发日先生的眼睛一直留神着他那正在编织的妻子。这时，那位年老的绅士从角落里走了过来，要求和他说句话。

“遵命，先生。”德发日先生答应说，默默地跟他走到门边。

他们的交谈非常简短，但十分干脆，老先生几乎刚开口，德发日先生便大吃一惊，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不到一分钟，他就点点头，走出门去。那位绅士接着对年轻小姐做了个手势，也一齐跟了出去。德发日太太手指灵巧地飞快编织着，眉毛一动也不动，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贾维斯·洛瑞先生和马奈特小姐，就这样走出酒店，跟着德发日先生来到楼梯口，就是刚才他指点那另外三个人进去的地方。

“楼很高，不大好上，最好慢点儿。”开始上楼梯时，德发日先生用严峻的声调对洛瑞先生说。

终于爬到了楼梯的尽头，他们第三次停了下来。可要到那间阁楼，还得往上爬另一道更陡更窄的楼梯。

他们慢慢地、轻轻地往上爬去。梯子很短，很快就到了顶上。由于这儿有个拐角，他们一眼就看见了三个人，他们都低着头，紧凑在门边，透过墙上的缝隙或窟窿，正聚精会神地在朝房里张望。听到脚步声到了跟前，他们连忙转过身来，直起腰，这才让人看出，原来就是刚才在酒店里喝酒的那三个人。

“你们来得这么突然，我把他们三个给忘了，”德发日先生解释说，“好小子们，先离开一下，我们要在这儿办点事。”

三个人擦身而过，悄悄地下楼去了。

这层楼看来没有别的门了，等那三人一走，酒店老板就径直来到这扇门前。洛瑞先生略带怒意地低声问他:

“你把马奈特先生当做展览品了？”

“你看见了，我只让经过选择的少数人看。”

“这样做合适吗？”

“我想是合适的。”

“这少数的是什么人？你是怎么选择的？”

“我选的是真正的人，和我同名的人——我叫雅克——让他们看看，对他们有好处。行了，你是英国人，那是另一码事。请你们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门在他手下慢慢地朝里打开了，他朝房里看了看，说了句什么。一个微弱的声音回答了句什么，两人都只说了一两个词。

领路人打手势叫他们快进房间。然后拔出钥匙，关上门，从里面把门锁上，再拔出钥匙，拿在手中。所有这些他都做得有条不紊，还尽量把声音弄得又响又刺耳。末了，他以均匀的步伐走过房间，走到窗口旁边。他在窗前停下，转过脸来。

这间阁楼，原本是用来堆放木柴之类东西的，又黑又暗。因为那个老虎窗式的窗户，其实是开在屋顶的一个门，外面装着一个小吊车，用做从街上往里吊东西。窗口没安玻璃，而是像法国房子的任何门那样，有两扇中间关闭的门。为了御寒，一扇门紧紧关着，另一扇也只开着一条缝。因此，透进来的光线很少，刚进来的时候，简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长年累月对此习惯了，才能使人具有在这种昏暗光线下干细活的本领。此时，在这间阁楼上，确有一个人在干细活，酒店老板站在窗前看着他。这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朝着门，脸对着窗，坐在一张矮凳上，向前躬着腰，正在忙着做鞋。

第六章 鞋匠

“日安!”德发日先生俯视着那埋头做鞋的白发老人的头说。

那头抬了抬，仿佛从远处传来的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作了回答:

“日安!”

“哦，你还在一个劲儿地干活？”

沉默了许久，那头又抬了抬，那微弱的声音又答道:“是的——我在干活。”他那一对干瘪凹陷的眼睛朝问话人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去。

洛瑞先生悄悄走上前来，把姑娘留在了门边。他在德发日身旁站了一两分钟，鞋匠抬头看了看，他发现多了一个人，但并没有表示惊讶，可是在他看着这个新出现的人时，却不由自主地举起一只手，那哆嗦的手指伸到唇边（他的嘴唇和指甲全都是铅灰色的），随后那只手又落回到活计上，重新埋头做起鞋来。那表情和动作，都只是刹那间的事。

“瞧，有人看你来了。”德发日先生说。

“你说什么？”

“来客人了。”

鞋匠像先前那样仰头看了看，但是手没有离开活计。

“我说，你能不能说说这是什么鞋，好让这位先生知道。”

“这是只女鞋，是年轻小姐走路穿的鞋。这是时新的式样。我以前没见过这种式样。我手头有个鞋样。”他朝那只鞋看了一眼，露出了一点倏忽即逝的得意神色。

“那么做鞋人的名字呢？”德发日问。

“你是问我的名字吗？”

“是的，我问你的名字。”

“北楼一百零五号。”

“就这个吗？”

“北楼一百零五号。”

他发出一种疲惫的声音，既非叹息，也非呻吟，然后重又埋下头去干活，直到沉默被再次打破。

“你的职业不是鞋匠吧？”洛瑞先生目不转睛盯着他问。

“我的职业不是鞋匠？是的，我的职业不是鞋匠。我——我是在这儿学的。我自己学的。我请求准许我——”

他又出神，竟达数分钟之久。

“我请求准许我自学做鞋，费了很长时间，经过许多周折，才得到准许，打那以后，我就一直做鞋。”

“马奈特先生，你一点也不记得我了吗？”洛瑞先生问道。

鞋掉落在地上，他坐在那儿定睛注视着问话人。

“你认出他来了吗，先生？”德发日悄声问道。

“是的，不过只有一刹那。开始，我以为一点没有希望，可是毫无疑问，有那么一会儿，我确实看见了我过去十分熟悉的那张脸。嘘!让我们再往后退退。别说话!”

姑娘已从阁楼的墙边走过来，走到他坐的凳子跟前。

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出一点声音，她像个精灵，站在他的身旁;而他，则只顾埋头干活。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需要把手里的工具换成鞋匠刀了。刀就在他身边，但不是她站着的这边。他拿起刀，正要重新埋头干活，突然看见了她裙子的下摆。他抬起眼睛，看到了她的脸。两位站在一旁看着的人，急忙走上前去，可是她用手势止住了他们。她一点也不怕他用刀子伤害她，不过他们两人实在有些担心。

他用吓人的眼神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嗫嚅着像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来。他呼吸急促艰难，过了半晌，才听见他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滚滚热泪流下了她的脸颊，她把自己的双手放在唇上亲了亲，向他送去一个飞吻，然后把双手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他那受尽磨难的头。

“你不是看守的女儿吗？”

她叹息着说了声“不是”。

“你是谁？”

她生怕自己一时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没有作答，而是傍着他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往一旁退避，可是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臂上。这一来，他突然异常激动地一惊，一阵震颤通过他的全身。他轻轻放下刀子，坐在那儿凝视着她。

她把那长长的金色鬈发匆匆撩到旁边，让它顺着脖子披垂下来。他一点一点地伸过手去，托起她的头发看了又看。看着看着，又走了神，接着便深深叹了口气，重又埋头干起活来。

没过多久，姑娘放开了他的胳臂，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他疑疑惑惑地朝那手看了两三次，似乎想要确定一下它是否真的在那儿，然后放下活计，伸手从胸前摸出一个用发黑的线拴着的小破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在膝头打开小包，里面包着一两根长长的金色头发，那是他多年前在手指上绕好理顺了的。

他又把她的头发拿在手中，仔细察看。“是一样的。这怎么可能!那是什么时候!这是怎么回事呢!”

那种专心致志的生动表情，重又回到了他的眉宇间，他似乎渐渐意识到她也长着这种头发了。他把她转过身来对着亮光，仔细地朝她察看着。

“那天晚上，我被人叫出去时，她曾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生怕我走，可我毫不在乎——当他们把我关进北楼时，我在袖子上发现了这几根头发。‘把这几根头发留给我吧!它们也许能使我的灵魂飞出，但决不可能帮助我的肉体脱逃。’这就是当时我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反复动了许多遍，才把这番话说了出来。不过他一旦找到了要说的话，那话也就连贯而来，虽然说得很慢。

“这是怎么回事？——那是你吗？”

他突然令人吃惊地抱住了她，两位站在旁边看着的人又吓了一跳。可是她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让他抱着，只是悄声说道:“我求你们了，两位好先生，请你们别过来，别说话，别动!”

“听!”他大叫起来，“这是谁的声音？”

他这样叫喊时，双手放开了她，举向自己的苍苍白发，发疯似的揪扯着。待这阵发作停息，除了做鞋外，一切都又在他心中逝去了。他收拾起小布包，尽量在胸前拴得更牢;但他还在打量她，凄然地摇着头。

“不，不，不，你太年轻，太漂亮了。不可能。看看我这个囚犯，已经成了什么样子。这双手已不是她当年熟悉的那双了，这张脸也不是她当年熟悉的那张了，这声音也不是她当年听熟的了。不，不。她——还有他——是在北楼的漫长岁月以前——那是多年以前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温柔的天使？”

看见他的语气和态度温和起来，女儿高兴得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双手祈求似的放在他的胸前。

“啊，先生，你以后自然会知道我的名字，会知道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父亲，以及为什么我对他们那悲惨凄苦的命运竟会一无所知。可是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在这儿告诉你。此时此地，我能对你说的只有:求你抚摸我，祝福我。吻我，吻我呀!哦!亲爱的，亲爱的!”

他那头冰凉阴冷的白发和她的光辉灿烂的金发混在一起了，金发温暖，照亮了他的白头，仿佛是自由之光照遍了他的全身。

他倒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前;此情此景，如此感人肺腑，他曾经经受的奇冤大难，如此令人不寒而栗，使得那两位在旁看着的人不由得掩住了脸。

好大一阵子，阁楼里寂静无声，他那急剧起伏的胸膛和不断颤抖的躯体已经归于平静，这是暴风雨后必然到来的平静——这是人性的标记，那叫做“生命”的暴风雨，最后必将归于宁静和沉默——那两人走上前来，把父女俩从地上扶起。原来，那位父亲已经渐渐滑到地上，疲惫不堪、昏昏沉沉地躺在那儿。那位女儿也顺势躺下依偎着他，好让父亲的头枕在她的胳臂上;她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身上，替他遮住了亮光。

“要是不去惊动他，”当洛瑞先生连连擤了几次鼻涕，俯下身来看他们的时候，她做了个手势招呼他，“能立刻办好离开巴黎的手续，那样，就可以直接从这儿把他接走——”

“说得对，”德发日说道，他正跪着一面察看，一面倾听，“总比留在这儿好。不管怎么说，马奈特先生都是及早离开法国为好。要不要我去雇一辆马车和几匹驿马来？”

“这是业务，”洛瑞先生说，他又恢复了他那有条不紊的态度，“要是有业务上的事要办，还是我去办为好。”

“那你们就去吧，让我们留在这儿。”马奈特小姐催促说。

洛瑞先生和德发日都不大赞成这个办法，主张他们两人中留下一个。可是天快黑了，时间紧迫，不但要去找好马车，还得办妥旅行证件。最后，他俩只好匆匆忙忙分了分工，赶紧分头去办各项事情了。

随后，夜幕渐渐降临，女儿把头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紧靠在父亲身旁，守护着他。夜色愈来愈浓，他们俩都安安静静地躺着，直到一线灯光从墙缝中透了进来。

洛瑞先生和德发日先生已经做好旅行的一切准备，不仅带来了旅行斗篷和别的衣着，还带来了面包、肉、酒和热咖啡。德发日先生把这些吃的东西和拿着的灯放到鞋匠的板凳上（阁楼里除了仅有一张草垫铺的小床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然后和洛瑞先生一起把囚徒唤醒，扶他站了起来。

门口没有人群聚集，就连那么多窗户里也见不到一个人影;街上冷冷清清，异常寂静，没一个偶尔过往的行人。只能见到一个人，那是德发日太太——她靠在门柱上顾自编织着，什么也没有看。

囚犯已经坐进马车，她的女儿也跟着进去了，可是洛瑞先生的脚刚踏上马车踏板，就停了下来，鞋匠凄凄切切地要起他的制鞋工具和没做完的鞋来了。德发日太太马上朝她丈夫高喊，她去取来，说着边编织边穿过院子走进暗处。她很快就拿来了这些东西，递进车里——完了立刻又靠在门柱上编织，什么也没有看。

德发日先生爬到车夫的座位旁，说了句“去关卡!”车夫响亮地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就在暗淡摇曳的车灯灯光照耀下，辚辚地向前驶去。

第二部 金线

第一章 五年以后

台尔森银行的大门口总是坐着一个打杂的人——未经召唤绝对不许入内——成了银行的一块活招牌。他有时帮着搬搬东西，有时跑腿送送信。营业时间他从来不会不在，除非差他外出办事，要是另有差遣，他就让儿子来顶替。他的儿子十二岁，是个讨人嫌的淘气鬼，长得跟他父亲一模一样。人们都知道，台尔森银行对这个打杂的人一向宽容大度。银行总是宽容他那种地位的人的，而时势和潮流已把这个人推到了这个岗位上。他姓克伦彻，出生后，在东部教区的豪兹迪契区教堂，在别人帮助下脱离黑暗进入光明世界时，又获得了杰里这样一个称呼。

“真该死，一定又在搞那一套了!”

一个外貌整洁、手脚勤快的女人从屋角站了起来，看她那副慌慌张张、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指的一定是她了。

“怎么!”克伦彻先生说着，探头到床外面找靴子，“你又在搞那一套了，是不是？”

用这句话作为第二次道早安之后，他拾起一只靴子，朝那女人扔了过去，作为第三次道早安。这是只沾满污泥的靴子。它可以说明和克伦彻先生有关的奇怪现象:他经常在银行下班时穿着干净的靴子回家，可是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靴子上却满是泥污。

克伦彻先生出来吃早餐时，气还没有全部消掉，他特别恨克伦彻太太做餐前祷告。

“贱货!你想干什么？又来了吗？”

他老婆解释说，她只是做一下“饭前祈祷”。

“别搞了!”克伦彻先生说着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仿佛很想看到由于他老婆的祈祷，面包真的会不翼而飞似的，“我可不想让人祷告得没了房子没了家。我不能让人把我餐桌上的吃喝全都祷告掉。闭嘴!”

杰里·克伦彻先生两眼通红，满脸凶相，好像终夜参加一个毫无乐趣的聚会似的。

尽管他爱说自己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他干的那个行当很难称之为生意。他的全部本钱只有一张用断了背的椅子改成的木板凳。每天早晨，小杰里就扛着这张板凳跟着父亲去上班，他把它放在银行紧靠圣堂栅栏门那头的窗户下，再去拾一把过往车辆上掉下的麦秆，垫在打杂工的脚下御寒防潮，这一天的营寨就算安扎好了。克伦彻先生踞守在这个岗位上，在弗利特街和圣堂区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和圣堂栅栏门一样有名——也可以说一样丑陋难看。

这时，台尔森银行里有个正式的内勤信差从门里探出头来，传话说:

“要个送信的!”

“好哇，爸爸，有早活干了!”

小杰里向父亲道别后，就接替父亲在板凳上坐下，开始对刚才父亲嚼过的那根麦秆产生了兴趣，也学着嚼了嚼，并且琢磨起来。

“老是一股臭味!他的手指上有股铁锈臭味!”小杰里咕哝着，“我爸打哪儿弄来这股铁锈臭味的呢？他在这儿没弄什么铁锈呀!”

第二章 看热闹

“老贝利[18]，你一定很熟悉吧？”一位年老的职员问送信的杰里。

“是——的，先生，”杰里不很情愿地答道，“我是熟悉贝利那地方的。”

“那好，你也熟悉洛瑞先生吧。”

“我对洛瑞先生比对老贝利熟悉多了，先生。”杰里像法庭上一个不愿回答问题的证人那样答道，“像我这样一个本分的生意人，当然更愿意熟悉洛瑞先生而不是老贝利。”

“那好。你找到那个证人入口处，把这张写给洛瑞先生的字条给守门人看，他就会让你进去。”

“就这些吗，先生？”

“就这些。他想要身边有个送信的。这张字条是告诉他你已经去了。”

年老的职员慢条斯理地把字条折好，在外面写上收条人的姓名;克伦彻先生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他使用吸墨纸时，才开口发问道:

“我想，今天上午是审理伪造案吧？”

“叛国案!”

“那可是要开膛分尸的呢，”杰里说，“真野蛮!”

“这是法律，”老职员转过头来，戴着眼镜的眼睛吃惊地瞪着他，“这是法律。”

“我觉得，法律规定把人开膛分尸，太狠了，先生。把他处死已经够狠的了，开膛分尸，这就狠得出格了，先生。”

“得啦，得啦，”老职员说，“这是信，去吧。”

杰里接过信，心里暗骂“你这个干瘪的糟老头”，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出门时，他顺便给儿子打了个招呼，说了要去的地方，就上路了。

经过一番犹豫拖延，那门才很不情愿地转动铰链，打开了一道窄小的缝，刚够杰里·克伦彻先生侧着身子挤进法庭。

“在审什么？”他发现身旁有个人，就轻声问道。

“叛国案。”

“要开膛分尸吧，呃？”

“是啊!”那人津津有味地说道，“先关在囚笼里吊个半死，再放下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开膛，然后掏出五脏来烧了，最后才把头砍下来，把身子剁成四块。就这么个判法。”

“你的意思是，假如查明他有罪吧？”杰里替他添了一个附加条款。

“嘿!他们会查明他有罪的，”那人说，“你用不着担心。”

说到这儿，克伦彻先生的注意力却转到了守门人的身上，只见那人拿着字条，径直朝洛瑞先生走去。洛瑞先生在一张桌子旁边坐着，周围是一群戴假发的先生;坐在他近旁的一位戴假发的先生是犯人的辩护律师，面前堆着厚厚一大摞文件;几乎就在洛瑞先生的正对面，坐着另一位戴假发的先生，双手插在口袋里，那人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法庭的天花板上。杰里粗声地咳嗽了几声，又揉揉下巴，打打手势，终于引起了站起来找他的洛瑞先生的注意。一见到他，洛瑞先生默默地点了点头，就又重新坐下。

“他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刚才和他攀谈的那人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杰里说。

“那么，要是我可以问一句的话，你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杰里说。

法官进来了，法庭内引起一阵骚乱，接着又安静下来，这两人的对话也被打断。此时，被告席成了人们注意的中心。两个原先一直站在那儿的狱卒走出去，把犯人带了进来，带到被告席上。

众目睽睽的目标，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人，他身材匀称，仪表堂堂，有一张晒成棕色的脸和一对黑色的眼睛，看来是位年轻的绅士。他从容镇定地向法官鞠了一个躬，然后就静静地站着。

法庭上一片肃静!昨天查尔斯·达内对于对他的起诉，曾申辩自己无罪。起诉书（振振有词、废话连篇地）控告他是尊贵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的叛逆，因为他曾多次利用多种机会及多种手段，在法王路易发动之战争}fo中，助其反对前述尊贵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亦即他在前述尊贵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的领土和法王路易的领土之间频繁往来，穷凶极恶、背信弃义、奸邪狡诈以及用心险恶地向前述法王路易泄露前述尊贵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准备派往加拿大及北美之兵力。

突然，犯人的脸转向了法庭的左边，几乎和他的视线平齐的地方，在法官席那边的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他的目光立即停留在他们身上;突然间，他的神色大变，因而使得所有原本注视着他的目光，全都转向了那两个人。

看客们都注视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姐，另一个是位老绅士，显然是这位小姐的父亲。他的相貌颇为特别，头发雪白，脸上有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并非激动，而是沉思冥想。每当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时，就显得很苍老;可是当这种表情驱散消失时——像现在他和女儿说话时这样——他又变成了一个未过盛年的英俊男子。

他女儿坐在他身旁，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臂，另一只手也按在那胳臂上。她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害怕，也对那个犯人满怀怜悯，因而一直紧挨着父亲。她眉宇间的神情，清楚地表明了她对被告面临的厄运充满恐惧和同情。这神情是如此引人注目，如此强而有力，如此自然流露，使得那些对犯人原无怜悯之心的看客，也为之感动了。于是到处是一片窃窃私语之声:“他俩是什么人呀？”

送信的杰里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一番观察。他一面出神地吮着自己手指上的铁锈，一面伸长了脖子去打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周围的人已经把这个问题传过去，传到离那两人最近的那个差役那里，然后又从他那里更慢地传了回来，最后传到了杰里的耳朵里:

“是证人。”

第三章 失望

检察总长先生不得不向陪审团申述，站在大家面前的这个犯人年纪虽轻，但在从事叛国活动方面已是个老手，因而理应剥夺其生命。他的种种通敌行为，并非始于今朝昨日，或者是去岁前年，而是早在多年以前就确凿无疑地经常往来英法之间，从事他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勾当。倘若他的叛国活动都能得逞（幸而决不会如此），他的罪恶勾当就不会被发觉了。多亏上天有灵，让一个无畏无惧、无瑕无疵之人探知该犯阴谋，震惊之余，向陛下的首相和最尊贵的枢密院作了揭发。此爱国志士将亲自出庭作证。

接着，副检察总长先生继他的上司之后，对这位爱国志士作了查询:此人名叫约翰·巴塞德，是个绅士。

他本人当过间谍吗？没有，他不屑回答这种荒谬的旁敲侧击。他靠什么为生？自己的产业。产业在哪儿？他记不清楚了。什么样的产业？这与他人无关。是继承来的遗产吗？是的，是遗产。是谁的遗产？一个远亲。很远的远亲？相当远。坐过牢吗？当然没有。从没进过负债人拘留所吗？——好，再问一遍。从没进过？进过。几次？两三次。不是五六次？也许是五六次。职业是什么？赋闲绅士。挨过踢吗？可能挨过。经常挨踢？不经常。有没有被人一脚踢下楼过？绝对没有，有一次在楼顶上被人踢了一脚，是我自己摔下楼了。是因为掷骰子作假挨踢的吗？踢我那个爱撒谎的醉鬼是这么说的，不过那不是事实。你能发誓说那不是事实吗？当然可以。有没有靠赌博作假为生？从来没有。有没有靠赌博为生？没有比别的绅士赌得更厉害。有没有向这个犯人借过钱？借过。还过他吗？没有。你和这个犯人不过是泛泛之交，你是在马车上、旅馆里和轮船上硬赖着要和他亲近的吗？不是。确实看到这个犯人带着这些表册了？当然。关于这些表册，还知道些什么？没有了。比如说，是自己弄来的这些表册？不是的。想从这次作证中得到什么好处？不。不是受雇用，定期拿政府津贴设圈套陷害人？绝对不是。或者是干别的？绝对没有。可以起誓？可以再三起誓。除了爱国心，再没有别的动机了？再也没有了。

那位品行端正的仆人罗杰·克莱，则在整个作证过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赌咒发誓。四年前，他开始给这个犯人当差，老老实实，忠心耿耿。当时，他在加来号邮船上问犯人是否要雇个贴身用人，犯人就雇用了他。他要求这个犯人雇用他，但并没有求他开恩做好事的意思——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过了不久，他就对犯人起了疑心，开始注意他。旅途中，他在整理他的衣服时，多次发现犯人的口袋里有和这些表册差不多的东西。这些表册是他从犯人的书桌抽屉里拿来的。他并没有预先把这些表册放进里面。他曾经看到犯人把和这些一样的表册，拿给几位法国先生看。看过和这差不多的表册。他爱自己的祖国，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所以就告发了。

那些绿头苍蝇又嗡嗡地响起来了，接着检察总长传贾维斯·洛瑞先生作证。

“贾维斯·洛瑞先生，你是台尔森银行的职员吗？

“是的。”

“在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五的晚上，你是否因公出差，乘邮车从伦敦到多佛？”

“是的。”

“邮车里还有别的乘客吗？”

“还有两个。”

“他们是深夜在中途下的车吗？”

“是的。”

“洛瑞先生，认一认这个犯人。他是不是那两个乘客中的一个？”

“我不能保证说他是。”

“洛瑞先生，再看看这个犯人。凭你的确切记忆，你以前见过他吗？”

“见过。”

“什么时候？”

“在那以后的几天，我动身从法国回来时，这个犯人上了我乘坐的那只邮船，和我同船回国。”

“他什么时候上的船？”

“半夜稍过一点。”

“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那不寻常的时刻上船来的，只有他一个乘客吗？”

“碰巧只有他一个人。”

“不要管是不是‘碰巧’，洛瑞先生。在那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是上船的唯一乘客吗？”

“是的。”

“洛瑞先生，当时你是单身一个呢，还是有别的同伴？”

“有两位同伴，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他们现在都在这儿。”

“他们现在都在这儿。你当时跟这个犯人交谈过吗？”

“可以说没有。那天正遇上暴风雨，航行艰难，船颠簸得很厉害，我从起程到登岸，差不多一直躺在沙发上。”

“传马奈特小姐。”

刚才引起大家注目的那位小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所有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她的身上。她的父亲也和她一起站了起来，她的手挽着他的胳臂。

“马奈特小姐，你以前见过这个犯人吗？”

“见过，先生。”

“在什么地方？”

“就在刚才提到的那只邮船上，先生，时间也是同样。”

“你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位小姐吗？”

“哦，很不幸，我就是!”

她那满怀同情的凄婉声调被法官那很不悦耳的嗓音淹没了，他声色俱厉地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要加以议论。”

“马奈特小姐，那次渡海峡时，你和这个犯人交谈过吗？”

“交谈过，先生。”

“回忆一下谈的是什么。”

“这个犯人上船以后，注意到我的父亲，”说着，她满怀深情地把目光转向站在她身边的父亲，“我的父亲已瘦得不成样子，我生怕他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就在甲板上离舱房梯子不远的地方，给他铺了一张床，我自己就坐在他旁边的甲板上照料他。那天晚上船上只有我们四个人，没有别的乘客。这位犯人好心地请求我允许他教我怎样替父亲挡住风寒，比我安置得更好。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船出港后会有怎样的风浪，不懂得怎样把父亲安置好。他帮了我的忙。他对我父亲的状况非常关心，体贴备至，我深信他是真诚的。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开始攀谈起来。”

“让我打断你一下。他是一个人上船的吗？”

“不是。”

“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人？”

“有两位法国先生。”

“他们在一起商量过什么事情吗？”

“他们一直谈到最后一刻，两位法国先生才不得不坐着他们的小船回岸上去。”

“他们有没有传递过什么文件，像这些表册之类的东西？”

“是传递过一些文件，不过我不知道是些什么文件。”

“形状和大小像这些吗？”

“有可能，不过我确实不太清楚。因为他们是站在舱房梯子的顶上，就着挂在那儿的那盏灯的灯光，灯光很暗，他们说话的声音又很低，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他们在翻看一些纸张。”

“好了，马奈特小姐，现在说说犯人和你谈话的内容。”

“犯人对我完全是以诚相见的——那是因为当时我的处境非常困难——正像他完全出于好心善意，处处帮助我父亲一样。但愿，”说着，她潸然泪下，“但愿我今天不是对他以怨报德。”

绿头苍蝇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马奈特小姐，如果这个犯人不能充分理解你出来作证是出于义务——是迫不得已——是无法逃避——是很不情愿的，那在场的不会有第二个人和他有同感的。请继续往下说。”

“他对我说，他这次出门是为了处理一件非常困难、棘手的事情，这事可能会让人引起麻烦，所以他用了化名。他说，为了这件事，几天前他去了法国，可能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还得经常往返于英法之间。”

“他说到有关美洲的事情了吗，马奈特小姐？说详细些。”

“他详尽地给我解释了那场争端[19]的起因，说是在他看来，错在英国方面，太愚蠢了。他还开玩笑地加了一句说，说不定乔治·华盛顿还会和乔治三世一样名垂青史哩。他说这话并没有恶意，只是一种说笑，消磨时间罢了。”

检察总长先生此时向法官大人提出，为了稳妥慎重和程序健全，有必要传讯这位年轻小姐的父亲马奈特医生。于是他就被传讯了。

“马奈特医生，认一认这个犯人。你以前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是在他到我伦敦寓所来访的时候，大约是三年或三年半以前。”

“你是否能证明他就是和你同船的那个乘客？或者是否能说说他和你女儿谈话的内容？”

“这两点我都办不到，先生。”

“你说这两点都办不到，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他低声回答道:“有。”

“你曾经不幸地在你的祖国未经审判、甚至未经起诉，就被长期囚禁，是吗，马奈特医生？”

他用一种感人肺腑的声调答道:“是啊，长期囚禁。”

“刚才问到的那个场合，是你刚获释不久吗？”

“他们告诉我是这样。”

“你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情况了吗？”

“一点也不记得了。从某个时候——我甚至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时候——我给囚禁了起来，我就干了做鞋这一行，直到我发现自己和亲爱的女儿同住在伦敦为止，我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这个过程，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检察总长先生坐了下来，这父女俩也一起坐了下来。

随后，这个案子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现在的目的是要证明，这个犯人五年前在十一月份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曾和某个尚未缉拿归案的同犯，一起搭乘从伦敦驶往多佛的邮车。为了掩人耳目，该犯深夜在中途下车，但并未在下车的地方停留，而是从那儿往回走了十几英里，到一个驻军要塞和船厂搜集情报。传来了一名证人，他证实该犯当时确曾在那有要塞和船厂的市镇，在一家旅馆的咖啡室里，等候过另外一个人。犯人的律师仔细盘问了这个证人，但毫无结果，只问出他除了这次之外，从未在其他任何地方见过这个犯人。这时，那位在整个开庭过程中一直都望着天花板的戴假发的先生，在一张小字条上写了几个字，揉成团，扔给了这位律师。律师抽空打开字条一看，不由得充满好奇地仔仔细细把犯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还是认为你肯定那人就是这个犯人？”

证人表示这毫无疑问。

“你有没有见到过和这犯人很像的人？”

证人说，从未见过相像到会使他认错的人。

“那么请你好好看看那位先生，我那位博学的同行，”说着，他指了指刚才抛纸团给他的人，“然后再好好看看这个犯人。你怎么说？他们是不是彼此很相像？”

对比之下，这位博学同行的外表除了有些懒散、不修边幅外——姑且不说他放荡不羁——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不仅使证人，他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吃一惊。辩护律师请求法官大人吩咐这位博学的同行摘掉假发，法官不太情愿地同意之后，摘掉了假发。他们就显得更像了。法官大人问斯特里弗先生（犯人的辩护律师），下一步他们是否要按叛国罪审判卡顿先生（那位博学的同行）。斯特里弗先生回答法官大人说，不。不过他想请证人告诉他，发生过一次的事情是否会发生第二次。假如他能及早看到这个证实他过于轻率的例子，他是否会这么自信？现在已经看到了这个例子，他是否还是那么自信？等等，等等。这么一来的结果是，把这个证人像陶器似的砸得粉碎，把他在这个案子中的作用，砸成了一堆废料。

终于，轮到陪审团进行讨论，绿头大苍蝇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卡顿先生始终坐在那儿，盯着法庭的天花板出神，就连这一群情激动的时刻，也未能使他挪动位置和改变姿势。

然而，这位看似漫不经心的卡顿先生，对眼前发生的事实际上了如指掌。比如现在，马奈特小姐的头低垂在她父亲的胸前，这一情况是他第一个发觉，并马上叫了起来:“法警!快照顾一下那位年轻小姐。帮那位先生把她扶出去。没见她快摔倒了吗？”

在她被搀出去的时候，大家都对她非常怜悯，对她父亲也深表同情。让他回忆起那遭囚禁的岁月，显然使他十分痛苦。在他受到传讯时，看得出他内心非常激动。打那以后，使他变得苍老的沉思，或者说是忧虑的表情，便像一片乌云似的笼罩着他。他出去之后，陪审团人员回来了，停了片刻，首席陪审员代表陪审团发言。

陪审员们没有取得一致意见，要求暂时退席。法官大人（也许心里还念念不忘乔治·华盛顿）对他们未能取得一致意见表示惊讶，不过还是欣然同意他们可以在监督与警卫下退席，接着他自己才退了席。

在满布小偷和流氓的前厅里，虽说有羊肉馅饼和麦酒解闷，一个半钟点的时间还是过得缓慢难熬。嗓子沙哑的送信人吃了那种点心后，很不舒服地坐在一张长凳上打起盹来。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一股急速的人流涌向法庭的阶梯，把他也卷了进去。

“杰里，杰里!”等他到了门口，洛瑞先生已经在那儿叫他了。

“在这儿，先生!要往回挤真跟打架一样。我在这儿，先生!”

洛瑞先生从人群中给他递过来一张字条:“快接住!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先生。”

草草写在字条上的是四个字:“无罪释放。”

第四章 庆贺

在法庭里沸沸扬扬地泡了一整天的人们，连最后那几个，都穿过灯光昏暗的过道，走得一干二净了。这时，马奈特医生、他女儿露西·马奈特、洛瑞先生和被告辩护律师斯特里弗先生，一起围站在查尔斯·达内先生的周围——他刚刚获释——庆贺他死里逃生。

达内先生满怀感激之情，热烈地吻了他的手，接着转身向斯特里弗先生衷心致谢。斯特里弗先生三十刚刚出头，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要大二十岁。他身材粗胖，声音洪亮，红光满面，直来直去，从不拘泥于斯文礼节。在人们聚谈时，他总是喜欢排开众人挤到前面去（在精神上和行动上都是如此），抢先插话，这正好说明他在实际生活中那种敢闯敢上的冲劲。

这时他仍然戴着假发，穿着律师袍，挺胸凸肚，站在他的当事人面前，把个淳朴老实的洛瑞先生都挤到了一边。他说:“达内先生，我很高兴能把你体体面面地解救出来。对你的起诉实在太卑鄙了，卑鄙到了极点，不过我们还是取得了胜利。”

“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终生感激。”他的当事人握着他的手说。

“我使出了全身本领来救你，达内先生;我相信，我的本领也跟别人的一样大。”

这很清楚，他是要人义不容辞地出来说声“你的本领大多了”，而洛瑞先生也确实这样说了。他这样说，也许并非完全出于无私，而是想趁机挤回原地。

“你这样看吗？”斯特里弗先生说，“对了!你在这儿整整待了一天，你应该最清楚。再说你也是个代人办理事务的。”

“正因为是这样，”洛瑞先生说道，这时，那位精通法律的律师像刚才把他挤到一边那样，又把他推回到这伙人里面，“作为代理人，我要求马奈特医生宣布结束这场谈话，命令我们各自回家。露西小姐看来不太舒服，达内先生担惊受怕了一天，我们大家都累坏了。”

于是，他们叫来一辆出租马车，父女俩坐上车先走了。洛瑞先生也径自回台尔森银行去了。

斯特里弗先生在过道里和他们分手后，便冲回法庭的更衣室去了。另外还有一个人，刚才没有跟他们聚在一起，也没有和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搭讪过一句，只挑了个阴影最浓的墙角站着。这时，他默不作声地跟着大家走了出来，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马车离去，然后才走向站在人行道上的达内先生说:

“你我碰在了一起，这真是个奇妙的缘分。现在，你和跟你长相一样的人一起站在这街心石头上，你一定觉得这是个很不寻常的夜晚吧？”

“我好像还没回到人世上来哩!”查尔斯·达内答道。

“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方才你在黄泉路上已经走得相当远了。你说话好像有气无力的。”

“我越来越感到我的确浑身无力了。”

“那你干吗不去吃点东西？我在那伙傻瓜讨论你究竟应该属于哪个世界——阳世还是阴间时，就已经吃过饭了。让我带你到离这儿最近的一家酒馆去好好吃上一顿吧。”

他伸出手去挽住对方的胳臂，领他走下拉盖特山，来到弗利特街，走过一段盖有天篷的路，进了一家酒馆。他俩被带进一个小房间。查尔斯·达内饱餐了一顿，又喝了些好酒，很快就恢复了体力。卡顿和他同坐一桌，在他对面，也摆着一瓶葡萄酒，他对达内也是那副半似傲慢的满不在乎的态度。

“你现在觉得你又回到人世了吗，达内先生？”

“有关时间和空间，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糊涂，不过现在好多了，已经有了人世的感觉。”

“那就应该大大知足了啊!”

他语带辛酸，随即又把自己的杯子斟满，那是一只大杯子。

“现在你已经吃完饭了，”卡顿过了一会说，“为什么不干一杯呢，达内先生？怎么不祝杯酒？”

“为谁的健康干杯？为谁祝酒呀？”

“得啦，不就在你嘴边嘛!准是的，一定没错，我敢保证，就在你嘴边上。”

“那就为马奈特小姐干一杯!”

“为马奈特小姐干一杯!”

卡顿干杯的时候，两眼直盯着他朋友的脸，随后他把酒杯朝背后一掷，杯子在墙上碰得粉碎。接着，按了按铃，另要了一只。

“那位在黑暗中被扶上马车的小姐真漂亮，达内先生!”他说着，又把新拿来的高脚杯斟满。

对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说了简短的一个“是”字作为回答。

“那个怜悯你，为你流泪的，可是位漂亮小姐啊!感觉怎么样？能得到这种同情和怜悯，即使受到性命攸关的审判，也是值得的吧。是不是，达内先生？”

达内还是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达内按了铃。“全部账都你付吗？”卡顿问，在对方作了肯定的回答后，他又说，“那就再给我拿一品脱这种酒来，酒保，到十点钟时来叫醒我。”

付完账，查尔斯·达内站起身来，向他道了晚安。

卡顿向那一品脱酒寻求安慰，几分钟之内就把它喝得一干二净，随即就伏在手臂上睡着了，他的头发披散在桌子上，那像长长的裹尸布般的烛泪，滴落在他的身上。

第五章 胡狼

斯特里弗是老贝利的宠儿，也是民事治安法庭的红人。他已经小心谨慎地爬上了飞黄腾达之梯的最低几级。

律师界的人曾一度认为，斯特里弗先生固然能言善辩，无所顾忌，机敏灵活，敢作敢为，但他却没有从大量材料中取其精要的才能，而这是一个辩护律师至为重要和不可或缺的条件。可是后来，发现他在这方面有了显著进步。他的业务愈兴隆，他把握精要的本领似乎变得愈大。不论他晚上和西德尼·卡顿先生对饮到多晚，第二天早上，他准能把自己的论点准备得有条有理。

吊儿郎当、前途无望的西德尼·卡顿，是斯特里弗最得力的助手。每年从希拉里节开庭期到米迦勒节开庭期，这两个人在一起喝下的酒，足以浮起一艘皇家兵舰。斯特里弗不管在哪儿办案，都有卡顿跟着，而这位助手，总是双手插在口袋里，两眼直望着法庭的天花板。他俩一同去参加巡回审判，甚至在巡回途中，也依旧酣饮到深夜。谣传有人看见卡顿大白天喝得踉踉跄跄，像只浪荡贪玩的猫儿，偷偷溜回自己的寓所。后来，关心此事的人们纷纷议论说，西德尼·卡顿虽然成不了狮子，却是只极好的胡狼，甘居卑位，对斯特里弗竭尽忠诚。

“十点了，先生，”酒店侍者按照卡顿事先的吩咐，前来叫醒他，“已经十点了，先生。”

“你说什么？晚上十点了吗？”

“是的，先生。你吩咐我叫醒你的。”

“哦，我想起来了，很好，很好。”

他感到很困，昏昏然又想睡去，可那侍者却非常机灵，哗啦哗啦捅了足足五分钟的火炉，弄得他只好站起身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走出门外。他拐进圣堂区，在高等法院和纸楼[20]之间的人行道上来回走了两趟，然后才转身进入斯特里弗的事务所。

“多亏你想出个好点子，西德尼，提出个面貌相像的问题。你怎么会想到这一点的？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我觉得他是个挺英俊的家伙，我想，要是走运的话，我多半也该是这个样子。”

斯特里弗先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那过早发福的大肚子直打颤。

“西德尼!还是开始干活吧，开始干活!”

胡狼绷起脸，解开衣服，走进隔壁房间，拿来一大壶冷水，一只脸盆，还有一两条毛巾，他把毛巾浸在水里，拧到半干，叠起放在头上，样子难看极了，随后他坐在桌边，说道:“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今晚要归纳整理的材料不多，活字典。”斯特里弗先生翻检着材料愉快地说。

“有多少？”

“只有两份。”

“先把最难搞的给我。”

“拿去，西德尼，干起来吧!”

于是，狮子怡然自得地仰靠在酒桌一头的沙发上，而胡狼则坐在堆满文件材料的另一头酒桌旁，酒瓶和酒杯也近在手边。

最后，胡狼终于为狮子调制出一份紧凑的美餐，走上前去奉献给大王。狮子小心谨慎地接了过去，在胡狼的帮助下，自己又作了一番选择，加上几句评语。经过反复讨论，狮子又把双手插进腰带，靠在沙发上沉思冥想起来。为了提神，胡狼往喉咙里灌下一大杯酒，又去换了一条冷毛巾，然后着手调制第二份菜肴。这份菜肴做好后，又用同样方式拿去奉献给狮子大王，直到清晨三点才大功告成。

“现在完事了，西德尼，来一满杯五味酒吧。”斯特里弗说。

胡狼从头上摘下那块一直在冒热气的湿毛巾，抖了抖身子，打了个哈欠，还打了个冷战，照斯特里弗说的干了一大杯酒。

“你今天对付那些官方证人，干得真漂亮，西德尼，每个问题都击中要害。”

“我每次都干得很漂亮，不是吗？”

“我并没有说不是这样，是什么让你来火气了？浇上点五味酒吧，再润一润。”

胡狼不高兴地咕噜了两句，又照他的话做了。

“好吧!那就为那位漂亮的女证人干杯吧。”斯特里弗举杯说道，“这下你该高兴了吧？”

显然没有，他又变得垂头丧气了。

“漂亮的女证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嘟囔道，“今天一个白天，还有晚上，我已经见够证人了，你说的漂亮的女证人是哪一个呀？”

“就是那位美丽如画的医生女儿，马奈特小姐呀。”

“她漂亮？”

“难道不漂亮？”

“是的。”

“哎呀，我的天哪!整个法庭都为她倾倒了呢。”

“整个法庭都倾倒!谁让老贝利来判定美丑的？她只不过是个金发玩具娃娃罢了!”

“你知道吗，西德尼？”斯特里弗用锐利的目光望着他，用一只手在红光满面的脸上慢慢地抹了一把，说道，“你知道吗？我当时就觉得，你很同情那个金发玩具娃娃，而且你很快就发现她出了事。”

“很快发现出了事!要是一个姑娘，管她是玩具娃娃或者不是玩具娃娃，在一个男人鼻子底下两三码远的地方晕过去，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的。好，我跟你干杯，可我并不觉得她漂亮。我现在不想再喝了，我要去睡觉了。”

当主人拿着一支蜡烛，把他送到楼梯口，照着他下楼时，黎明已经冷冷地从积满污垢的窗户透了进来。

太阳悲悲切切、切切悲悲地冉冉升起，它所照见的景物，再也没有比这个人更悲惨的了。他富有才华，情感高尚，却没有施展才华、流露情感的机会，不能有所作为，也无力谋取自己的幸福。他深知自己的症结所在，却听天由命，任凭自己年复一年地虚度光阴，消耗殆尽。

第六章 成百的人

马奈特医生幽静的寓所，坐落在离索霍广场不远的一个宁静的街角。打从那桩叛国案的审判之后，时间的洪流已奔腾了整整四个月，夹带着人们对那案件的兴趣和记忆，远远地流向了大海。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的下午，贾维斯·洛瑞先生离开他居住的克拉肯韦尔区，沿着阳光明媚的大街，步行前去和马奈特医生共进晚餐。在业务上几经交往之后，洛瑞先生成了这位医生的朋友，而那幽静的街角，也就成了他生活中光明温暖的处所。

“马奈特医生在家吗？”

等会儿就回来。

“露西小姐在家吗？”

等会儿就回来。

“普罗斯小姐在家吗？”

可能在家，侍女吃不准普罗斯小姐的意思会是什么，到底是承认在家呢，还是否认。

“我是老熟人了，”洛瑞先生说，“我自己上楼去吧。”

楼上和楼下一样，都有三间房，房门全敞开着，使得空气可以自由流通。洛瑞先生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满面含笑，注意到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有着引人想象的样子。第一个房间最好，里面有露西的鸟儿、花儿、书籍、书桌、做女红用的工作台和一盒水彩;第二个房间是医生的诊疗室兼饭厅;第三个房间是医生的卧室，院子里的那株梧桐树，在里面投下了时时变幻的斑驳树影。在一个屋角，摆着那张已经废弃不用的鞋匠凳子和工具箱，就像摆在巴黎近郊圣安东尼区酒店旁边那幢阴暗房子的五层楼上时一样。

“真奇怪，”洛瑞先生瞧着，停住了脚步说，“他还保存着这些会让他难受的东西!”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使他大吃一惊。

发问的是普罗斯小姐，就是那个从头到脚一身红，手劲很大的粗鲁女人，他第一次认识她是在多佛的皇家乔治旅馆，打那以后，他们间的关系已有所改善。

“你好吗？”女士接着厉声问道——却又像是要表示她对他并无恶意。

“我很好，谢谢，”洛瑞先生温顺地答道，“你好吗？”

普罗斯小姐答道:“我心里烦透了。”

“我可以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我不愿让那些配不上我的小宝贝的人，成打成打地跑到这儿来追求她。”

“有成打成打的人来追求？”

“成百成百的人。”普罗斯小姐说。

这位女士的特点是，你越是对她的说法怀疑，她就越要夸张。

“我的天哪!”洛瑞先生说，这是他能想出的最最保险的话了。

“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只有一个人配得上我的小宝贝，”普罗斯小姐说，“那就是我的弟弟所罗门，要是他在生活里不曾犯过错误的话。”

为此洛瑞先生再次问起普罗斯小姐的身世，结果得知她的弟弟所罗门是个毫无心肝的无赖。他刮走了她所有的一切去搞投机，弄得她一贫如洗，他却一点也没有悔恨内疚之心，丢下她顾自跑了。普罗斯小姐对所罗门依然坚信不疑（这桩小小的过失，只使她对他的信心略打折扣），这在洛瑞先生看来是件极不简单的事，增加了他对她的好感。

“他们来了!”普罗斯小姐说着站起身来，打断了这场谈话，“现在我们这儿马上就会有成百的人跟着来了!”

这个街角的传声效果非常奇特，是个使声音听起来非常奇妙的地方。此刻，当洛瑞先生站在敞开的窗前等候那父女俩时，他明明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却仿佛觉得他们永远也走不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声逐渐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种永远不会到来的脚步声，分明已近在咫尺，却又永远逝去。不过，父女俩终于还是露面了，普罗斯小姐等在门口迎接他们。

虽说普罗斯小姐粗鲁，一身通红，又带些凶相，可是看上去倒挺有意思。当她的小宝贝来到楼上时，她帮她摘下帽子，用自己的手帕角儿掸了掸，吹去上面的灰尘，把她的斗篷折好，放到一边，又伸手抚平她那头浓密的金发，那副得意的样子，仿佛她自己是个最自负、最标致的美人，这是在抚捋自己的头发。

晚餐的时候到了，仍不见有成百的人到来。

这天天气闷热，吃罢饭，露西提出应该到外面的梧桐树下去喝酒，那样他们就可以坐在露天中了。

说的那成百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在他们坐在梧桐树下的时候，达内先生来了，不过他是只身一人。

医生此时兴致极好，看上去也格外年轻。在这种时候，他和露西就显得特别相像。他俩并排坐着，他的胳臂搭在她的椅背上，她的头倚在他的肩上，这时候找一找他们的相似之处是挺有意思的。

这天他说了许多话，谈的话题很多，兴致显得特别高。“请问，马奈特医生，”当他们坐在梧桐树下，偶然谈到伦敦的古建筑时，达内先生顺口问道，“你仔细参观过伦敦塔[21]吗？”

“露西和我去过那儿，不过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看。我们看了觉得它很有趣，别的也就没什么了。”

“你总还记得，我也去过那儿，”达内先生虽因愤慨涨红了脸，还是含笑说道，“是以另一种身份去的。那种身份没有条件能让我细看。不过我在那儿时，他们告诉过我一桩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呀？”露西问道。

“在进行部分改建时，工人们发现了一座古老的地牢，是多年以前建造的，早已废弃不用了。地牢内墙的每块石头上，都有囚犯刻下的字迹——日期、姓名、怨诉和祷词。在墙角的基石上，有个囚犯大概是在临刑前刻下了他的遗言，一共是三个字母。这三个字母是颤抖的手用很简陋的工具匆匆刻下的。起初，大家把这三个字母看成是D、I、C，后来经过仔细辨认，才看清最后一个字母原来是G。不论是凭文字记载还是凭口头传说，都没有找到有囚犯的名字是用这三个字母开头的。这究竟是谁的名字，猜来猜去都毫无结果。最后，有人想到这几个字母并不是人名的缩写，而是一个完整的字:（挖）。于是大家就仔细地在刻有这个字的石头下方寻找，终于在一块石头、一块瓦片，或者别的什么铺地材料的碎片下面，找到了一些纸灰和一个小皮盒或皮夹子的灰烬。这位不知姓名的囚犯到底写了些什么，看来是永远不会有人看到了，不过他确实写了一些东西，并且把它藏起来，不让狱卒看到。”

“父亲!”露西突然惊叫起来，“你不舒服了吗!”

原来马奈特医生突然惊跳了起来，用手按着头，他的模样和神情让大家都大吃一惊。

“不，亲爱的，我没什么不舒服，是大滴的雨点落下来，吓了我一跳。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喝茶的时间到了。普罗斯小姐在备茶时，还是不见有成百个人到来，只有卡顿先生踏着懒散的步子踱了进来，不过连他在内也只有两个人。

“还在掉雨点，又大又沉，可是稀稀拉拉，”马奈特医生说，“雨来得很慢。”

“但肯定要来的。”卡顿说。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人们在守候什么时大多如此;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守候打闪的人，也总是这样说话的。

大街上，人们东奔西跑忙作一团，都想在暴风雨到来前找到躲雨的地方。这个能发出回声的奇妙街角，响起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但并没有人走过。

“人声鼎沸，却又空无一人!”倾听了一会后，达内说道。

“这不是挺有意思吗，达内先生？”露西说道，“有时候，我整个晚上都坐在这儿，一直胡思乱想——不过今天晚上这么漆黑肃穆，哪怕是一丁点儿愚蠢的遐想，都会使我打哆嗦的——”

“让我们也跟着打哆嗦吧，那我们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对你们来说算不得什么。我觉得这种突然出现的念头只有对产生它的人来说是激动人心的。这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有时候，我整个晚上都独自坐在这儿倾听，到最后我觉得，这些声音正是将要走进我们生活中来的所有脚步的回声。”

“真要是那样的话，有朝一日就会有一大堆人闯进我们的生活里来了。”西德尼·卡顿闷闷不乐地插了一句。

脚步声一直不断，而且变得愈来愈匆忙急促。这街角上，到处反复回荡着脚步的回声，有的仿佛就在窗下，有的仿佛近在屋内，有的来了，有的去了，有的中途停下，有的戛然而止;其实行人全在远处的街角上，没有一个近在眼前。

“这些脚步是注定要冲着我们大家来的呢，还是我们各有各的份呢，马奈特小姐？”

“我不知道，达内先生。我跟你说过，这只不过是我的一种愚蠢的遐想，是你要我说出来的。我常常独自一人沉溺在这种遐想中，我想象，这些脚步声属于那些将要走进我的生活，乃至我父亲生活中来的人。”

“让他们进入我的生活吧!”卡顿说，“我可是从来不提什么问题，也不定什么条件的。有一股巨大的人流正朝我们直扑过来，马奈特小姐，我看见他们了!——借着这电光。”最后一句话，是在一道耀眼的电光闪过，照出他倚在窗口的身影后加上的。

“我听见他们来了!”一阵隆隆的雷声过去，他又说道，“看，他们来了，迅猛、激烈、狂暴!”

他说的恰似猛冲直泻、狂啸怒吼的暴风雨。暴雨使他住了口，因为狂风暴雨中什么话也听不见了。随着倾盆大雨，雷电交加;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大雨滂沱，一刻不停，真是一场令人难忘的大雷雨，直到半夜才云散雨止，月儿升上天空。

当圣保罗教堂的大钟透过清新的空气敲响一点时，洛瑞先生才在脚穿高筒靴、打着灯笼的杰里护送下，动身回他在克拉肯韦尔的寓所。

第七章 侯爵老爷在城里

宫廷里一位有权有势的大人，每两星期在他豪华的府邸里举行一次接待宾客的盛会。此刻，大人正待在他的内室里。对外面屋子里那一大群崇拜者来说，这间内室是神殿中之神殿，圣堂中之圣堂。大人准备喝巧克力[22]了。大人能够毫不费劲地吞下许多吃的东西，因而有些对他不满的人尖刻地认为，他是在以相当快的速度吞食着法兰西;不过，他早晨喝的这杯巧克力，除了厨子之外，如若没有四个壮汉相帮，那是无论如何也灌不进他的嗓子眼里去的。

是的，要把那不胜荣幸的巧克力送入大人口中，得用四个壮汉。这四条汉子浑身上下都装饰得金光灿烂，他们的那个头儿，也遵照大人提倡的豪华派头，认为衣袋里若是少于两只金表，就会活不下去。第一个壮汉侍从先把盛有巧克力的壶捧到大人跟前;第二个用他随身带来的专用小勺子调搅巧克力，使之起泡沫;第三个献上那备受恩宠的餐巾;第四个（就是有两只金表的那位）则把巧克力从壶里倒出来。在大人看来，这些侍候他喝巧克力的侍从是一个也不能少的，否则他就不能在这令人羡慕的天下雄踞高位。要是他喝巧克力时只有三个人侍候，这种不成体统的场面，就会在他的家徽上沾上深深的污点;如果是两个人侍候，那他就得一命呜呼了。

大人终于卸下了那四条汉子的重负，喝下了他的巧克力，然后下令敞开了那圣堂中之圣堂的大门，缓步踱了出来。应声前迎的人，是何等的俯身低首，何等的卑躬屈膝，何等的阿谀奉承，何等的奴颜婢膝，何等的寡廉鲜耻!全身心都在顶礼膜拜，哪里还有余力来礼拜上帝呢——大人的崇拜者们从来不敬奉上帝，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在这儿投之一诺，在那儿赐之一笑，一会儿对一个走运的奴才低语一声，一会儿对另一个奴才挥一下手，大人和蔼可亲地穿过他的一间间屋子，一直走到边远的“真理的周缘”。然后大人又转身往回走，预定时间一到，就由那些巧克力神将把他关进他的圣堂，从此便不再露面了。

戏演完了，大气中振起的轻风完全变成了一阵小小的风暴，那些珍贵的小铃铛一路响着下楼去了。众人中顷刻之间就只剩下了一个人，他腋下夹着帽子，手中拿着鼻烟盒，慢慢从两边嵌满镜子的过道里走了出去。

“我要让你——”这人在最后一道门边站住，转身朝那间圣堂说，“见鬼去!”

说完，他就像拂袖而去似的抖掉手指上的鼻烟，随后安然走下楼去。

他约莫六十多岁，衣着华丽，神态高傲，脸像一副做得非常精致的假面具。这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的线条分明，面部表情呆板。鼻子的模样很美，只是在鼻孔上方稍微有点凹陷。这两个凹陷处或者说肉窝，是这张脸上唯一能显露出微小变化的地方。它们有时会不断地变换颜色，偶尔还像因轻微的抽搐弄得一张一缩，于是整个脸膛就现出一种背信弃义、阴险凶残的神情。细看起来，这种表情是因嘴和眼眶的轮廓线造成的，它们过于平直，也太细浅了。不过总的说来，这张脸还是漂亮的，引人注目的。

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登上马车疾驰而去。招待会上和他谈话的人不多，他独自一人站在一旁，大人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冷淡。而此刻，当他看到那些寻常百姓在他的马车前纷纷逃避，有的险些被马撞倒时，他心中颇感惬意。

马车疯狂地吱嘎响着，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掠过街角;像这般毫无人性，姿意妄为的行径，在今天看来是难以想象的。妇女们在它前面厉声尖叫，男人们紧靠在一起，急忙把孩子拉到一边。终于，当马车猛冲到一个喷泉旁边的拐角时，一个车轮突然令人毛骨悚然地微微颠了一下，许多人发出狂喊，马匹惊跳了起来，高高抬起了前腿。

要不是马匹受了惊，马车本来是有可能不会停下来的。这类马车常常是在轧伤人后扬长而去。为什么不呢？可是受惊的跟班已急忙跳下了车，而且已有二十来只手抓住了缰绳。

“出什么事了？”老爷神态自若地朝车外看了看，问道。

一个戴睡帽的高大汉子从马蹄下抱起一捆东西，放到喷泉的基座上，他匍匐在烂泥污水里，趴在那捆东西上面，像只野兽似的大声号叫着。

“对不住，侯爵老爷!”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毕恭毕敬地说，“那是个孩子!”

“他为什么号得那么难听？是他的孩子吗？”

“对不住，侯爵老爷——真可怜——是他的孩子。”

喷泉离马车还有一点距离，因为这儿的街旁边是一块大约十码或十二码见方的空地。当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突然从地上爬起，朝马车奔过来时，侯爵老爷连忙用手握住了剑柄。

“轧死了!”那人用狂乱绝望的声音高喊着，两只胳臂高举在头顶，两眼瞪着侯爵，“死了!死了!”

人们围拢过来，看着侯爵老爷。从这许许多多盯着他看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只有戒备和焦虑的神情，并没有明显的威胁或愤怒。人们也没有说一句话，在开头的那一声喊叫之后，他们就沉默了，现在依然如此。刚才说话的那个恭顺的男人，语气呆板柔顺，毕恭毕敬到了极点。侯爵老爷朝他们大伙扫了一眼，仿佛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从洞里出来的老鼠。

他掏出了钱袋。

“我真不明白，”他说道，“你们这班人怎么连自己和自己的小孩都管不住。你们当中总是有人来挡我的道。我还不知道你们把我的马弄出什么伤来没有哩!喏，把这给他!”

他扔了一个金币在地上，让跟班去捡，所有的头都向前探着，因而所有的眼睛都看到金币落在地上。那个高大汉子又用撕裂人心的声音狂喊道:“死了!”

众人让开路，一个男人急步走上前来，抓住了大汉。那痛苦不堪的人一头扑倒在他的肩上，抽泣、号叫不止，一面用手指着喷泉，那儿有几个女人正俯身照看那捆一动不动的东西，在他周围轻轻地走动。她们也像男人一样，个个默不作声。

“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那刚刚赶到的人说，“要像个坚强的男子汉，我的加斯帕!可怜的小东西这么死了，倒比活着强。他没受一点罪一下子就死去了。他活着时像这样痛快过一个钟点吗？”

“哦，你倒是个哲学家哩!”侯爵微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人家叫我德发日。”

“做什么的？”

“卖酒的，侯爵老爷。”

“拿去吧，哲学家兼卖酒的，”侯爵老爷说着，又扔出了一个金币，“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那些马怎么样，没伤着吗？”

侯爵老爷不屑再去答理那帮人，往座位上一靠，准备继续上路，那神气就像是一个偶尔失手打破一件寻常物件的绅士，他已赔了钱，而且他是不在乎花钱的;车轮刚开始转动，一个金币突然飞进了他的马车，当啷一声滚落在车内的地板上，扰乱了他的安宁。

“停下!”侯爵老爷喝道，“勒住马!是谁扔的？”

他朝刚才德发日站着的地方望去，只见那个不幸的父亲脸朝下趴在石铺路面上，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黝黑粗壮的女人，正在编织。

“你们这班狗东西!”侯爵语调平静地说，而且除了鼻子上那两个肉窝之外，脸色一点也没有变，“我真乐意把你们一个个都轧死，把你们从世界上消灭干净。要是我知道是哪个浑蛋往我车里扔东西，要是离我的车子又不远，我一定要让他在我的车轮下碾得粉碎。”

这些平民百姓就是在这样的淫威下过日子的。多年来的惨苦经历告诉他们，这种人能够凭借法律手段，乃至超出法律的手段，对他们做出怎样的事来。因而，他们一言不发，手一动不动，连眼睛也没有抬起来。男人中，一个也没有。可是女人中，那个站着编织的女人，却坚定地抬起头，直盯着侯爵的脸。为这种事和她计较，有失他的尊严，侯爵只是用轻蔑的目光扫了她和所有那帮老鼠一眼，便又靠回他的座位，下令道:“走!”

第八章 侯爵老爷在乡下

暮色中，一个仆役飞奔在前开道，车夫的鞭声噼啪作响，鞭梢儿像蛇似的在暮色中扭动，那架势仿佛复仇女神[23]也随之驾到，一辆旅行马车来到了驿站的门前，侯爵大人坐直了身子。驿站大门紧挨着水泉，农民们都停下手头的活儿朝他望着，他也把目光投向他们，无意间发现了他们那日益憔悴的脸色和瘦弱的身体，这使得英国人在近百年的时间里，误以为法国人都是瘦弱的。

侯爵老爷朝村民们扫了一眼，见他们一个个都恭顺地低着脑袋，就像他自己在宫廷大臣面前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低头只是逆来顺受，并不是为了讨好逢迎。正在这时，一个满头尘土的修路工走进了人群。

“把那家伙给我带过来!”侯爵老爷朝那开道的仆役吼道。

那人给带了过来，帽子拿在手中。其他人也都围拢上来看着，听着，那神情就像是巴黎喷泉边观光的游客。

“我在路上碰见过你？”

“是的，老爷，一点没错。我有幸见到您过去。”

“在上山时和在山顶上，是两次？”

“是的，老爷。”

“你当时在看什么，那么死死盯着？”

“老爷，我在看那个人。”

他稍稍弯下腰，用那顶蓝色的破帽子指着马车下面。在旁的村民也都弯腰朝马车底下望去。

“什么人，臭猪？为什么要朝车底下看？”

“对不起，老爷，他挂在车闸的链子上。”

“谁？”侯爵问。

“老爷，就是那个人。”

“见鬼去吧，这班白痴，那人叫什么？这一带的人你们全认识。他是谁？”

“求老爷开恩!他不是这一带的人，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他。”

“挂在链子上，想找死吗？”

“求老爷恕我实说，这事儿是有点蹊跷。他的脑袋倒挂着——就像这样。”

他侧身对着马车，脑袋朝后仰去，脸孔朝天，过后才挺直身子，揉着手中的帽子，朝侯爵老爷鞠了一个躬。

“他什么模样？”

“老爷，他比磨面的还白。浑身全是灰，又白又高，像鬼一样!”

他的这番描述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侯爵老爷，也许是想看看，他的心里是否有鬼。

“哼，你倒不错，”乖巧的侯爵说，觉得不值得和这种小人物多费口舌，“看到一个贼挂上我的马车，也不肯张一张你那张大嘴。呸!叫他滚一边去，加贝尔先生!”

加贝尔先生是驿站的站长，还兼管收税的差事，他早就站出来非常巴结地为这场盘诘帮腔，而且一直以办公事的神气，抓住受盘问人的袖子。

“呸!滚一边去!”加贝尔先生喝道。

“加贝尔，要是那个陌生人今晚到你们村子里来过夜，你一定得把他抓起来，查明他是不是干坏事的。”

“是，老爷，能为您效劳，不胜荣幸。”

“喂，那家伙跑了？——那个该死的哪儿去了？”

那个该死的已经和五六个伙伴一起钻到马车底下，正用他那顶蓝帽子朝链子指点着。这时，那五六个伙伴急忙把他拖了出来，把气喘吁吁的他推到侯爵老爷的面前。

“那个人是不是在我们停下来安车闸时跑掉的，傻瓜？”

“老爷，他一头就朝山下栽下去了，脑袋朝下，像跳水似的。”

“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加贝尔。走!”

侯爵老爷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宅第和许多低垂树木的阴影前;当他的马车停住时，那阴影转换成一片火炬的光亮。府邸敞开大门迎接他了。

“我等着见查尔斯少爷，他从英国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老爷。”

第九章 蛇发女怪[24]的头

侯爵老爷的府邸是座庞大、坚固的建筑，前面有个大石块铺成的场院，两道石砌的阶梯在正门前的石头平台上汇合。四面八方，什么全是石头的;沉重的石栏杆、石瓮、石花、石刻人面、石雕狮首，仿佛早在两个世纪前，这座建筑刚落成时，蛇发女怪就曾光顾过这儿。

侯爵老爷跨下马车，在火炬的引导下，走上了宽阔平坦的石级，这一来搅扰了黑夜，惹得远处树丛中马厩顶上的一只猫头鹰大声地抗议。

“我侄儿，”侯爵看了看准备好的晚餐，说，“据说还没到。”

他是没到，不过原以为他和老爷一起来的。

“!看来今晚他到不了啦，不过饭菜就这么别动了，一刻钟后我就吃饭了。”

一刻钟后，老爷准备就绪，独自一人坐下来享用那丰盛精美的晚餐。他的椅子面对着窗户。他喝完汤，刚把一杯波尔多酒举到唇边，随即又放下了。

“那是什么？”他注视着那一道道黑色和石青色相间的横条，从容问道。

“老爷，哪儿？”

“百叶窗外面，把百叶窗打开。”

百叶窗打开了。

“嗯？”

“老爷，什么也没有。只有树丛和黑夜。”

说话的仆人打开百叶窗，探头朝外看了看茫茫的夜色，转过身来背对夜空站着，等候吩咐。

“好了，”镇定自若的主人说，“把它们关上吧。”

百叶窗又关上了，侯爵继续吃饭。刚吃到一半，手中举起的杯子又停了下来，传来了一阵辚辚的车轮声。车声轻快，一径来到府邸的大门前。

“问问是谁来了？”

是老爷的侄儿。午后他比老爷落后了好几里格[25]路，他在驿站上听说爵爷就在前面，紧追快赶，始终未能赶上。

老爷命人告诉他说，晚餐已经准备好，请他就去用餐。他很快就来了。他就是那个在英国叫做查尔斯·达内的人。

侯爵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可是两人并没有握手。

“你是昨天离开巴黎的吧，爵爷？”他在桌旁就座时对侯爵问道。

“昨天。你呢？”

“我是直接来的。”

“从伦敦？”

“是的。”

有仆人在场，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待到送上咖啡，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侄儿望着叔父，看着他那精致面具般脸上的一对眼睛，开始讲起话来:

“正像你已经料到的那样，爵爷，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要实现那迫使我远走高飞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极大危险，但这是个神圣的目标，哪怕它把我引向死亡，我也希望它能一直支持着我。”

“不要说到死，”叔父说，“没有必要说到死。”

“说实在的，爵爷，”侄儿继续说，“我相信，我所以能逃脱法国的监狱，是因为你运气不佳，而我福星高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叔父答道，呷了一口咖啡，“请你费神给我解释一下好吗？”

“我认为，要不是你在朝廷失了宠，几年来被这片阴云罩着，一直翻不了身，你恐怕早就用一纸‘空白逮捕令’，把我送去终身监禁了。”

“那有可能。”叔父镇定自若地说，“为维护家声，我很有可能让你落到那种境地。请你原谅!”

“在我们周围的整个乡间，”侄儿用忧郁的声调说，“我们看到的面孔，没有一张有丝毫的敬意，有的只是阴沉沉的恐惧和奴从。”

“压迫是唯一不朽的哲学，我的朋友，”侯爵说道，“只要这座宅第的屋顶仍能遮住蓝天，”他的眼睛朝上看了看，“这种恐惧和奴从就能使那帮畜生屈从于我们的鞭子。”

可是这座宅第的寿命未必有侯爵老爷设想的那么久长，要是这天晚上，能让他看到几年后这座宅第以及像这样的五十座宅第的图像，恐怕他是很难从那些焦土废墟、断壁残垣中认出自己的府邸来的。至于他所夸耀的屋顶，则会以另一种方式遮住蓝天——它的铅皮将被熔制成铅弹，从千万支火枪中射出，打穿许多人的躯体，使他们永远不能再见天日。

“而且，”侯爵说，“即使你不愿意，我也要继续维护家庭的荣誉和地位。你一定很累了，今晚是不是就谈到这儿？”

“再谈一会吧!”

“要是你高兴，再谈一小时也无妨。”

“爵爷，”侄儿说，“我们作了孽，如今正在自食其果。”

“我们作了孽？”侯爵微笑着询问道，优雅地先指了指侄儿，又指了指自己。

侯爵手持鼻烟壶，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望着自己的侄儿，白净的脸上，每一道精细笔直的皱纹都紧紧地挤在一起，显得残忍而又狡诈。他又一次点了点侄儿的胸口，仿佛他的手指是一柄短剑的利尖，在以优美的姿势用它刺穿他的躯体。他说:

“我的朋友，为了使我赖以生存的制度得以永存，我愿意去死。”

说完，他用力吸了一下鼻烟，将鼻烟壶放进口袋。

“还是理智一点的好，”他按了按桌上的小铃，接着又补充说，“安于你的天命吧。不过我看你是堕入歧途了，查尔斯少爷。”

“这份产业和法兰西都不属于我，”侄儿凄然地说，“我放弃它们。”

“那么你呢？”叔父说，“请原谅我的好奇，根据你的这种新哲学，你还打算过优裕的生活吗？”

“我要靠自己工作来谋生，有朝一日，我的所有同胞——甚至是贵族出身的——也许都得这样。”

“比如说，在英国？”

“是的，爵爷。这样，在国内，家族的名声不会因为我而不得保全;在国外，家族的姓氏也不会因为我而受到玷污，因为我没有再用真姓名。”

刚才侯爵按过铃，隔壁的卧室里已点上了灯，从相连的门里看得见那儿已是一片明亮。侯爵朝那方向看着，听着仆役退出去的脚步声。

“英国对你很有吸引力，看来你在那儿混得不错嘛!”说着，侯爵若无其事地扭头朝侄儿微笑着。

“我已经说了，我在那儿干得还不错，也许还得感谢你哩，爵爷。且不说别的，那儿是我的避难所。”

“英国人说那儿是许多人的避难所，真是大言不惭。你认识在那儿避难的一个同胞吗？一个医生？”

“认识。”

“带着个女儿。”

“是的。”

“好吧，”侯爵说，“你累了，晚安!”

他很有气度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十分诡秘的微笑。他说话的语气也显得神秘莫测，使得他的侄儿不得不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与此同时，那一对眼眶上又细又直的线条，那两片薄薄扁扁的嘴唇，还有那鼻子两边的肉窝，无不讥讽地弯了起来，看上去十分阴险凶残。

“是的，”侯爵又重复了一句，“带着个女儿的医生。没错，这套新哲学就是这么来的!你累了，晚安!”

他的脸和府邸外面墙上那些石雕人面一样莫测高深。侄儿朝门口走去时，仔细朝他看了看，可什么也没看出来。

“晚安!”叔父说，“希望明天早上再见到你，祝你睡得好!给侄少爷掌灯，送他去卧室!——愿意的话，也可以把他烧死在床上。”他在心里又加了最后一句，然后又按了按铃，命仆人到他的卧室里来。

仆人来了，又走了。侯爵老爷穿着宽松的睡袍，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让自己心境平静下来，为了能在这炎热的夜晚好好安睡。他脚上穿着软底便鞋，走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只有睡袍在作响。他走动着，活像一只成精的老虎——就像故事中说的那中了邪、一心作恶、不知悔改的侯爵，此刻刚由人变成老虎，或正由老虎变成人。

“这会儿凉了，”侯爵老爷说，“可以睡了。”

他只留下一支蜡烛，让它在那大壁炉上点着，放下薄纱帐。正当他安然睡去时，只听得一声长叹打破了夜的寂静。

天色渐明，太阳终于照上了寂静的树梢，把光辉洒满了整个山冈。在旭日的霞光中，府邸喷泉中的水仿佛变成了血水，那些石雕的脸孔也染得一片猩红。鸟儿在放声歌唱，在侯爵老爷卧室大窗户那久经日晒雨淋的窗棂上，有只小鸟正在纵情地唱着一支动人的歌曲。此情此景，使离得最近的一张石脸惊得目瞪口呆，它张大嘴巴，低垂下颏，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侯爵的府邸里又多了一张石雕的人脸[26]。

昨晚，蛇发女怪再度光临这座宅第，补上了这尚缺的一张石脸，为这张石脸，女怪已等了两百年了。

这张石雕人脸仰卧在侯爵老爷的枕头上。它像一副精致的面具，突然惊醒，勃然大怒，化为石头。与石脸相连的石头躯体的心窝里，插着一把尖刀，刀柄上裹着一片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快打发他进坟墓。

雅克

第十章 两个诺言

岁月流逝，又过去了一年。查尔斯·达内先生已经在英国立业，当了一名精通法国文学的高级法文教师。要是在现在，他满可以成为一位教授，可是在当时，他仅仅是一个辅导教师而已。

从四季如夏的伊甸园时代，到常似寒冬的尘世的日子，一个男人免不了要走爱上一个女人这条路——查尔斯·达内也是如此。

从他遭难的那一刻起，他就爱上了露西·马奈特。他从来没有听见过像她那样甜美、温馨、富有同情的声音，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像她那样温柔、漂亮的脸蛋，当时，他站在为他挖好的坟墓边，面对面地见到了她。不过他至今从未对她作过任何表示。波涛滚滚的大海彼岸，尘土飞扬的漫长道路那头，那座荒凉宅第里的暗杀事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坚固的石头府邸本身，也已成了依稀的旧梦，而他还是没有向她吐露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心曲。

他心里十分清楚，他这样做自有道理。转眼又到了夏天，他结束了学院里的功课，迟迟才回到伦敦，来到索霍这幽静的角落，打算找机会先向马奈特医生敞开自己的心扉。这是个夏日的黄昏，他知道露西必定和普罗斯小姐一起出去了。

他看到马奈特医生正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看书。他已经恢复了旺盛的精力，这种精力昔日曾支持他经受了各种磨难，也使他更加痛苦难当。他现在又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了，意志坚定，办事利落，行为果敢。在他恢复精力的过程中，也像别的机能开始恢复时那样，有时还会突然失神一下，但通常不易察觉，而且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少。

他花在看书研究上的时间很多，睡得很少，不怕疲劳，生活过得恬适愉快。查尔斯·达内一进门，他就把书放在一边，伸出手来。

“查尔斯·达内!见到你真高兴。这三四天来，我们一直在念叨你回来。昨天斯特里弗先生和卡顿先生都在这儿，他们也说你这次回来晚了。”

“多谢他们对我的关心，”他回答说，口气之间对那两人显得有点冷淡，对医生却非常热情，“马奈特小姐——”

“她很好，”医生见他住了口，就应声说道，“你回来了，我们大家都会很高兴的。她出去办点家务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马奈特医生，我知道她出去了。我正是想趁她不在家时，来请求和你谈谈的。”

“嗯？”医生明显局促不安地说，“把椅子挪过来，说吧。”

他挪过椅子，但觉得很难启齿。

“马奈特医生，我很高兴，”他终于开了口，“跟你们亲密无间地相处，已经有一年半了。我希望我所要说的话题不会——”

医生伸手止住了他。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然后才缩了回去。

“是关于露西的事吗？”

“是的。”

“不管什么时候，要谈她的事我都很为难。听到你用这样的口气说到她，我非常难受，查尔斯·达内。”

“我的口气充满热烈的仰慕、真诚的崇拜和深沉的爱，马奈特医生!”他恭恭敬敬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末了，她的父亲回答说:

“这我相信。说句公道话，这话我相信。”

他的局促不安明显可见，显然是因为他不愿谈论这个话题。查尔斯·达内犹豫了。

“我可以往下说吗，先生？”

“好的，说下去吧。”

“你料到我会说什么，可是如果你不了解我心中的秘密，不了解我长期以来怀着怎样的希望、害怕和焦虑，你就无法知道我说这话时有多恳切，感情有多诚挚。亲爱的马奈特医生，我非常爱你的女儿，热烈真切，毫无私心，全心全意爱着她。只要世上有爱，我就爱她。你自己也曾爱过，让你旧日的爱情为我说话吧!”

“你说得这样有情有意，这样毅然决然，查尔斯·达内，我衷心感谢你，我也要向你说说我的心里话——可说是肺腑之言吧。你有什么理由认为露西也爱你呢？”

“没有，现在还没有。”

“你这样对我表露你的心情，目的是不是想要从我这儿立刻弄清这一点呢？”

“也不是的。也许再过上几个星期都没有希望弄清这一点，但是（不管我的想法是否错），也许明天就可以弄清楚。”

“想从我这儿得到点什么指点吗？”

“我不这样要求，先生。不过我想，要是你觉得合适的话，你是能够给我一点指点的。”

“你想要我作出什么许诺吗？”

“正是。”

“什么许诺呢？”

“我很清楚，没有你，我就不可能有希望。我也清楚地知道，即使马奈特小姐此刻在她纯洁的心中有我——请不要认为我的假设太胆大妄为——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也决不能和她对父亲的爱相比。”

“假如情况果真如此，那你认为那样事情会怎么样呢？”

“我同样很清楚，她父亲不论为哪一个求婚者说句话，它的分量会超过她本人和整个世界。正因为这样，马奈特医生，”达内谦恭然而坚决地说，“哪怕生死攸关，我也决不会求你为我说这句话。”

“这我知道。查尔斯·达内，亲密无间的爱，也像疏远的隔阂一样，会让人猜不透，而且前者更是神秘莫测，难以捉摸。我女儿露西在这方面对我来说真是个谜，我一点也摸不透她的心思。”

“我是不是可以问一句，先生，你是否认为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她父亲替她说了出来。

“还有什么别的人在追求她？”

“这正是我要说的。”

她父亲想了想，然后回答说:

“你自己也见过卡顿先生来这儿。斯特里弗先生有时也来。如果真有什么人的话，那只能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了。”

“也许两个都是。”达内说。

“我不认为两个都是，我看一个都不像。你希望我作出许诺，告诉我，什么许诺？”

“我希望，如果有一天马奈特小姐向你吐露自己的心事，像我刚才冒昧对你说的那样，请你证实我确曾说过这番话，并说明你相信我的话。我希望你能对我有个好印象，不至于对她施加对我不利的影响。我要求的只有这点，没有别的。对于我的要求，你完全有权提出条件，我愿意完全照办。”

“我完全答应你的要求，”医生说，“不需要任何条件。我相信你的目的像你说的那样，是纯洁的，真诚的。我相信你的意图是要增强我和我的另一半——远比我的另一半更亲——的关系，而不是削弱。如果我女儿有朝一日对我说，只有你能使她的幸福圆满，我一定把她交给你。如果，查尔斯·达内，如果——”

年轻人感激万分，抓住他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医生说:

“如果说有什么猜想、原因、疑虑，不论是新的还是旧的，只要是不利于她真正爱的人的——他并不能负直接的责任——为了她的缘故，全都可以一笔勾销。她是我的一切，比起她来，苦难算不了什么，蒙冤也算不了什么，比起她来——好了，好了，我这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他突然陷入沉默之中，神情异常，沉默时那呆滞的目光也让人感到奇怪。达内发觉医生的手在慢慢抽出去，垂了下去，他自己的手也变得冰凉。

“你刚才对我说什么了？”马奈特医生突然笑着问，“你说什么来着？”

查尔斯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后来才想起刚才正讲到条件的事。于是松了一口气，回答道:

“你这样信任我，我也应当以充分信任相报。我现在的姓氏，并不是我原有的，你也许记得，是把我母亲的姓稍加修改而来的。我想把我的真实姓氏，以及我为什么到英国来的原因，原原本本告诉你。”

“别说了!”医生说。

“我希望这么做，这样我才更加值得你信任，对你不保留任何秘密。”

“别说了!”

有一会儿，医生甚至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接着竟用双手捂住了达内的嘴巴。

“现在别说，等我问你时再说。如果你求婚成功，如果露西爱上了你，那你就在你们结婚那天早上告诉我。你答应吗？”

“我答应。”

“把手给我。她马上就要回来了，最好别让她看见今晚我们俩在一起。走吧!上帝保佑你!”

第十一章 一幅伙伴图

“西德尼，”就在那同一天晚上，或者说第二天早晨，斯特里弗先生对他的胡狼说，“再调一钵五味酒，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我打算结婚了。”

“是吗？”

“真的。而且不是为了钱。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想多说。她是谁？”

“你猜猜。”

“我认识吗？”

“你猜猜。”

“我可不想猜。已经早晨五点了，我的脑子里已经像炸了锅似的。要是你定要我猜，就得请我吃午饭。”

“那好吧，我来告诉你。”斯特里弗慢慢坐起身来，说道，“西德尼，我实在没办法让你了解我，你这家伙感觉太迟钝了。”

“是啊，哪像你，”忙着调酒的西德尼回答说，“那么多愁善感，风雅机灵。”

“得了吧!”斯特里弗得意扬扬笑着说，“虽然我不敢说自己富有浪漫情调（我希望自己有点自知之明），但比起你来，总要多情一点。”

“你这是说，你比我走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这人比你更——更——”

“你大概是想说，你更会讨女人喜欢吧!”卡顿说。

“对!我说的就是这意思，更会讨女人喜欢。我的意思是说，”斯特里弗扬扬得意地对正在调五味酒的朋友吹嘘道，“我这人比你更喜欢去讨取女人的欢心，更肯下工夫去讨取女人的欢心，也更懂得怎样去讨取女人的欢心。”

“说下去。”西德尼·卡顿说。

“不，在我说下去之前，”斯特里弗神气活现地晃动着脑袋，“我倒要先和你说件事。你到马奈特医生家的次数不比我少，甚至比我还多，可是你在他家的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真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你在那儿总是一言不发，愁眉苦脸，一副倒霉相。说句老实话，我真为你害臊，西德尼!”

“能让你这么个吃律师饭的人都觉得害臊，这倒是天大的好事。”西德尼回答说，“你还得大大感谢我哩!”

“你别打岔了，”斯特里弗又拉回了话题，“西德尼，我有责任告诉你——我当面对你说是为你好——在那种社交圈里，你的表现糟糕透了。你是个惹人讨厌的人。”

西德尼喝了一大杯刚调好的五味酒，哈哈大笑起来。

“你瞧我!”斯特里弗拿腔拿调地说，“我的境况比你优越，不像你，用不着去讨好别人。我干吗要去做那种事？”

“我还从没见过你向人献殷勤哩!”卡顿不无讥讽地嘟囔道。

“我那么做只是一种策略，是有原则的。”

“你还没说你婚事上的打算哩，”卡顿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希望你能继续说下去。至于我——难道你就永远不明白我是个不可救药的人吗？”

卡顿问这句话时，带着一种奚落的口吻。

“你没有权利不可救药。”他朋友的答话并没有多少安慰成分。

“我确实没有这个权利，这我知道。”西德尼·卡顿说，“这位女士是谁呀？”

“嗯，我可不想宣布了名字让你难过，西德尼，”斯特里弗先生在对他披露这件事情时，故意装出一种友好态度，“我知道你这人说话往往不当真，即使当真，也无关紧要。我所以先来这么一段小小的开场白，是因为你有一次曾用轻蔑的口气谈起这位年轻小姐。”

“是吗？”

“当然，而且就在这事务所里。”

西德尼·卡顿看了看自己杯中的五味酒，瞥了一眼他那沾沾自喜的朋友;他喝下酒，又朝沾沾自喜的朋友看了看。

“你曾把她说成是金发的玩具娃娃。这位年轻小姐就是马奈特小姐。如果你在这方面是个感觉灵敏、感情细腻的人，西德尼，你用这样的字眼来说她，我本来是会有点生气的。可你不是这种人。你根本没有这种感情，所以你那么说我也就不再恼火了。就跟一个根本不懂绘画的人批评我的一幅绘画，一个根本不懂音乐的人批评我的一首曲子一样，我一点也不会恼火。”

西德尼·卡顿猛喝着五味酒，一杯接着一杯，一边看看自己的朋友。

“这么说你赞成？”

卡顿仍在喝着酒，答道:“我为什么不赞成？”

第十二章 知趣的人

斯特里弗先生打定主意要把那份好福分慷慨地赐给医生的女儿，便决定在离城去度夏季休庭期前，将这一有关她一生幸福的消息告诉她。

因此，夏季休庭期一开始，斯特里弗先生就正式邀请马奈特小姐同游沃克斯霍尔花园[27]，结果碰了壁，又邀请她同游雷内拉[28]，还是没能成功。这么一来，他就只好亲自赴索霍，去宣布他那高尚的决定了。

半路上，他经过台尔森银行。他不仅把自己的钱存在这家银行，还知道洛瑞先生是马奈特家的密友，所以他灵机一动，想到要进银行一趟，把光明即将降临索霍的事告诉洛瑞先生。他推开那咯吱作响的大门，踉跄跑下两级台阶，从两个老迈的行员身边走过，闯进了后面那间霉气冲天的小屋子。洛瑞先生正坐在那儿，面对着几本横格子里填着数字的大账册。

“哈罗，”斯特里弗先生打着招呼，“你好吗？但愿一切如意!”

“能为你效劳吗，斯特里弗先生？”洛瑞先生用买卖人的口吻问道。

“哦，没什么，谢谢。这次是我对你作私人拜访，洛瑞先生。我来是为了有句话要和你私下谈一谈。”

“哦，真的？”洛瑞先生一边凑过耳朵，一边拿眼睛看着远处的行长。

“我打算，”斯特里弗先生说着，亲热地把两只胳臂撑在写字台上。虽说那是张双人大写字台，可是半张桌子给他显然是不够的，“我打算向你那位可爱的年轻朋友马奈特小姐求婚，洛瑞先生。”

“啊，我的天哪!”洛瑞先生喊了起来，抚摸着下巴，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来访的客人。

“啊，我的天哪，先生？”斯特里弗重复一句，不由得向后一缩，“你这是什么意思，洛瑞先生？”

“我要是你，我想我是不会去的。”

“为什么？”斯特里弗说，“我非得问出个结果来不可。”他像在法庭上辩论似的朝对方晃动着食指，“你是个生意人，凡事总得有个理由，把你的理由说出来吧。你为什么不会去？”

“因为，”洛瑞先生回答，“要是我没有某种成功的把握，我是不会去做这种事的。”

“见鬼!”斯特里弗喊了起来，“简直越说越叫人糊涂了。”

洛瑞先生朝远处的行长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斯特里弗。

“唔，斯特里弗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此去做一番小小的观察，不牵扯你，也不代表你，从而作出判断，以修正我的看法。要是你对我所做的还不满意，你可以亲自再去试一试。反之，要是你对我所做的满意，事情也确实和我说的一样，那样各方面都可省掉许多无谓的麻烦。你看怎么样？”

“你要让我在城里等多久？”

“哦，只消几个小时就够了。我可以傍晚就去索霍，过后就去你的事务所。”

“那好，”斯特里弗说，“现在我就不去了。这事本来我就不着急。那好，今晚我等你，再见!”

因此，那天晚上十点钟，当洛瑞先生前来造访时，斯特里弗先生正埋头于故意摊开的一大堆书籍文件中，似乎早把上午谈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在他见到洛瑞先生时，甚至还露出惊讶的神色，像是正专心致志于别的事情，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

“喂!”敦厚善良的使者整整花了半个小时，始终无法把话引到正题，于是忍不住只好说了出来，“我到索霍去过了。”

“去索霍？”斯特里弗冷冷地重复了一下，“哦，对了!瞧我都在想些什么!”

“这下我可以肯定了，”洛瑞先生说，“今天早上我说的话没错。我的看法得到了证实，因此现在我再一次提出我的劝告。”

“我只想对你说，”斯特里弗用最友好的语气回答说，“我为你感到惋惜，也为那位可怜的父亲感到惋惜。我知道这将成为那家人痛苦的话题。好了，让我们别再提这件事了。”

洛瑞先生听得目瞪口呆，任凭斯特里弗先生用肩把他推挤到门口，把宽容、克制和善意一股脑儿倾注在他那被搞得稀里糊涂的脑门上。“好自为之吧，亲爱的先生，”斯特里弗说，“别再提这件事了。再次感谢你允许我征求你的意见。晚安!”

洛瑞先生身不由己地出了门，来到茫茫的黑夜之中，斯特里弗先生则仰身躺倒在沙发上，朝着天花板眨眼睛。

第十三章 不知趣的人

如果说西德尼·卡顿还有过什么出众的时候，那可决不是在马奈特医生家。整整一年来，他常去那儿，但每次总是一副闷闷不乐、愁眉苦脸、懒懒散散的样子。在他愿意说话的时候，经常是妙语连珠，可他似乎永远被一种无所用心的神情所笼罩，很少有让他内心的光亮冲破这层阴霾闪现的时候。

八月的一天，斯特里弗先生（他通知他的胡狼说，他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有了更好的主意）已经带着他的矜持去了德文郡[29]，当伦敦街头的花木以它们的色彩和芳香给不幸的人送去几分温馨，给病人送去几分健康，给老人送去几分青春时，卡顿的脚步又在那些街石上踯躅。开头，那脚步还有些犹豫不决、漫无目的，后来有了主张，加快了步伐，为了实现这一主张，两条腿把他送到了医生的家门口。

他被请上楼，看到露西独自一人正在做针线活。他每次和她在一起，总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当他挨近她的桌子坐下时，她不由得窘迫起来。他们先寒暄了几句，而当她抬头看到他的脸时，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头。

“我看你有点不舒服，卡顿先生!”

“没有，马奈特小姐。不过我过的这种生活，对健康是不会有好处的。像我这样放荡不羁的人，还能指望有什么好身体啊!”

“难道不能过得好一点——请原谅，我竟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现在这样岂不太可惜了吗？”

“上帝知道，这样的生活实在丢人!”

“那为什么不改变改变呢？”

露西又温柔地朝他看了一眼，发现他眼睛中噙满了泪水，感到又惊讶又难过。他声音中也像带着泪，回答说:

“太晚了，我已经永远好不了啦。我还会沉沦下去，愈来愈糟糕。”

过了一会，他拿开捂着脸的手，沉着镇静地说:

“听了我的话别害怕，不论我说什么你都别畏缩，我就像个年纪轻轻就夭折了的人，也许我一辈子就是这样子了。”

“不，卡顿先生。我相信你的生活会有美好的时光，我相信你决不会辜负你自己的。”

“还是说不辜负你吧，马奈特小姐。虽说我有自知之明——虽说在我这颗不幸的迷茫的心里一清二楚——我仍然会永远记住你刚才说的话的。”

她脸色发白，浑身打起颤来。他赶忙说明自己早知一切无望，从而释去她思想上的负担，这就使得他俩之间的这次谈话，和以往任何一次迥然不同。

“即使你真有可能，马奈特小姐，真有可能回报你面前这个人的爱情，此时此刻他也明白，这虽然会使我感到幸福，但只会把你引向不幸的境地，给你带来悲伤和悔恨，糟践了你，使你丢尽脸面，和他一起堕落——因为正如你所知道，他是个自暴自弃、虚度年华、酗酒成性的可怜虫。我很清楚，你对我绝无柔情可言，我对此也没有任何企求;我甚至因这件事决不可能而感谢上帝。”

“除了这种感情，难道我就不能挽救你了吗，卡顿先生？难道我就不能把你——再次请你原谅——不能把你召回到一条更好的路上来？难道我就没有别的办法回报你对我的信任了？我知道你这是对我的信任，”她迟疑了一下，流着真诚的泪水，谦逊地说，“我知道你不会跟任何别的人说这些的。难道我就不能把这变成有利于你的好事吗，卡顿先生？”

他摇了摇头。

“我能得到的最大帮助，马奈特小姐，来这儿已经得到了。让我在今后潦倒的余生中永远记住，我曾向你敞开我的心扉，你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听到我心声的人。此时此刻，我这儿多少还留有一点可让你痛惜和同情的东西。”

“所以我一片至诚，再三恳求你相信，卡顿先生，你是能够有所作为的!”

“别再恳求我相信这个了，马奈特小姐。我已经一再试过，我自己一清二楚。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我这就把话说完。将来待我回想起这一天时，你是否能让我相信，我一生中这最后的一番心里话，将藏在你那纯洁无瑕的心中，永远留在那儿，决不和别人同享？”

“如果这能使你得到安慰，我保证做到。”

“就连你最亲最爱的人也不说？”

“卡顿先生，”她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儿才回答说，“这秘密是你的，不是我的，我保证要珍重它。”

“谢谢。我再说一遍，愿上帝保佑你。”

他把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朝门口走去。

“别担心，马奈特小姐，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我决不会再吐露一个字。我永远不会再提它，我一直到死都会守口如瓶。在我临终的时刻，我会把这个美好的回忆奉为神圣——还要为此而感谢你，祝福你——我最后的自我剖白是对你说的，我的名字、过失和不幸都将悄悄地留在你的心中。除此之外，我祝愿你永远轻松、幸福。”

这时的他和往常判若两人。马奈特小姐想到他是这样自暴自弃，将会一天天沦落下去，不由得伤心地哭了起来。卡顿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别难过!”他说，“我不值得你这么伤心，马奈特小姐。为了你、为了你所爱的人，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如果我有幸有机会、有能力作出牺牲，我愿意为你和你爱的人作出任何牺牲。我知道，总有一天，而且用不了过多久，你会建立起一种新的关系——这种关系会使你更加深情、更加紧密地和你使它如此生辉的这个家联结在一起——这种最亲密的关系会使你更加美丽，更加快乐。啊，马奈特小姐，当一张张和幸福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脸仰望着你时，当你看见和你一般美丽的小宝贝绕膝蹦跳时，希望你有时能够想起，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为了保全你所爱的人的生命，他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再见了!”他说，“最后说一遍:上帝保佑你!”说完就离开她走了。

第十四章 本分的生意人

杰里·克伦彻先生坐在弗利特街他那张凳子上，身旁站着他淘气的儿子。可是眼下这个季节行人稀少，总的说来，他的生意十分清淡，因而使他心中大生疑窦:他太太一定又跪下来“搞那一套”了。正在这时，沿弗利特街从东向西涌来一股不同寻常的人流，引起了他的注意。克伦彻先生朝那个方向望去，发现那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小杰里，”克伦彻先生扭头对儿子说，“是埋死人的。”

“好哇，爸!”小杰里叫了起来。

这小子的欢呼声，意味深长，颇为神秘，老的听了大为恼火，逮住机会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这是哪门子事？你号什么？你想对你爹干吗，小兔崽子？你这小子对我越来越不像话了!”克伦彻先生朝儿子打量着骂道，“还要叫好哩!别让我再听到你乱号了，要不你还得吃耳光，听到没有？”

“我没干什么坏事。”小杰里摸着脸蛋分辩道。

“那你就住嘴，”克伦彻先生说，“我不想听你的干坏事没干坏事。站到凳子上去，看看那帮人。”

儿子照办了，这时人群已经过来。他们围着一辆黑色的柩车和一辆黑色的送葬马车叫着，嘘着。送葬马车里只坐着一个送葬的人，他一身黑色的装束，正符合送葬人的身份。可是周围的情况却不大妙，围在马车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嘲弄他，对他扮鬼脸，朝他乱喊叫:“嘿!密探!呸!密探!”还有许许多多没法复述的恨之入骨的叫骂。

出殡对于克伦彻先生一向具有特别的吸引力，每当有送葬的队伍从台尔森银行门前经过，他的全部感官就会被动员起来，人变得非常兴奋。因此，这队非同寻常、有那么多人围着的送葬队伍，自然更让他激动不已。他看到第一个迎面跑过来的人，就急忙问道:

“怎么啦，老兄？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那人说，“是密探!哼!呸!密探!”

他又问另一个人:“那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那人说着，用双手拢住自己的嘴，激动地大声喊道，“是密探!哼!呸!呸!密——探!”

终于，来了个比较知情的人，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从这人的口中了解到，这是给一个叫罗杰·克莱的人送葬。

“他是个密探？”克伦彻先生问道。

“老贝利的密探，”那知情人回答，“哼!嘘!呸!老贝利的密——探!”

“哎，真的!”杰里想起了他旁听过的那次审判，惊呼起来，“我见过他，他死了？”

“死得硬邦邦的了，”那人说，“确实死了。把他们拖出来!呸，密探!把他们拖出来!呸，密探!”

大伙正好不知怎么办，这个主意马上就被采纳了。于是大家来了劲，闹哄哄地一再大声嚷着要把他们拖出来，拖出来，紧紧围住那两辆车子，逼得它们只好停了下来。大伙打开马车的门，揪出那个送葬的人，他一下落到了人群之中。可是那人十分机灵，很会利用时机，一眨眼工夫就甩掉斗篷、帽子、长长的帽带、白手帕以及其他象征悲哀的东西，打从路边的一条小巷溜走了。

众人把这些东西撕得粉碎，兴高采烈地把它们扔了一地。就在这时，有位更有天才的人提出了另一个主意，提议大家干脆凑热闹把柩车送到墓地。此时人们正好需要一个切实可行的具体建议，自然也就欢呼着采纳了这一主张。于是送葬马车里里外外立刻就挤满了人，里面坐了八个，外面站了十几个，许多人甚至攀到了柩车顶上，想方设法趴在上面。杰里·克伦彻先生也是首批志愿送葬者之一，他挤上马车，坐在最靠里的一个角落里，非常谦逊地藏起了他那颗铁蒺藜似的脑袋，不让台尔森银行的人看见。

就这样，这群乌合之众一路上灌着啤酒，抽着烟斗，又嚷又唱，假作悲伤地向前走着，途中不断有新人加入，所有的店铺闻风都纷纷关上了店门。他们的目的地是远处野外的圣潘克拉斯老教堂[30]。队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起都拥进了墓地，最后总算照他们自己的方式完成死者罗杰·克莱的安葬仪式，于是大伙都感到心满意足。

克伦彻先生留在了墓地，和殡仪馆的人交谈，向他们表示慰问。这地方对他有一种安抚镇静作用。从附近的一家酒店里，他弄来一只烟斗抽着;他站在墓地的围栏旁，往里打量着，仔细地琢磨着这个地方。

“杰里，”克伦彻先生和往常一样，自言自语地说，“那天你还见过这个克莱，你亲眼看见他那么年纪轻轻，好模好样的。”

他抽完了那袋烟，又待在那儿琢磨了一会，然后就转身往回走，以便在台尔森银行关门前再在自己的岗位上露露面。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对人生无常的思虑伤了肝脾，还是因为他的健康状况原来就不好，或者是因为他想对一位知名人物表示一点敬意，总之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在回去的路上到他的医药顾问——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那里作了一次短暂的拜访。

这天晚上，小杰里被打发上床，他妈也得到同样命令，遵命去睡了。克伦彻先生独自抽着烟，消磨了大半夜，直到将近一点钟时，才开始行动，外出“钓鱼”。在这鬼魅出没的时刻，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只锁着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只口袋，一根大小适中的撬棍，一条绳子，一根铁链，还有别的这类“渔具”。他很熟练地把这些东西随身藏好，以挑衅的目光朝他太太瞥了一眼，然后熄了灯，走出家门。

小杰里刚才上床时，只是装着脱了衣服。没过多久，他也尾随着他爸出门了。他在黑暗中悄悄摸出房门，跟着下了楼，来到院子里。随后，又跟着来到街上。他一点也不担心回来时会遇到麻烦，因为这幢楼里住满了房客，大门整夜都虚掩着。

小杰里被一种雄心壮志所驱使，决心要探清他父亲那份本分职业的技术和诀窍。就像他那两只挨得很近的眼睛，他紧贴着沿街的房屋、院墙、门廊，始终盯着他可敬的父亲，朝前跟去。可敬的父亲往北走了没多远，就同另一位伊萨克·沃尔顿[31]的信徒会合，一起往前行进。

开始，他们一直躲避着摇曳闪烁的街灯和睡眼惺忪的守夜人，这样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来到了郊外一条荒僻的大路上。在这儿，又有一个人加入进来——他的出现是那么悄无声息，要是小杰里迷信的话，真会以为是那第二位门徒突然幻化出来的哩。

三个人继续朝前赶路，小杰里也紧跟着往前走去。最后，前边三人在路旁的一道高高的土堤下停了下来，土堤顶上有一堵低矮的砖墙，上面装有铁栅栏。三个人在土堤和砖墙的阴影下离开大路，拐进一条死胡同——胡同的一边有一堵八到十英尺高的围墙。小杰里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朝胡同里望去，在的月色下，他清晰地看到了他那可敬的父亲的身影，只见他正敏捷地爬上一扇铁门。他很快就翻进去了，接着第二个也翻了进去，然后是第三个。他们都悄无声息地跳到门内的地上，在那儿就地伏了一会——大概是在侧耳倾听。然后手脚并用地朝前爬去。

现在轮到小杰里朝铁门靠近了，他屏息凝神地走到了门边。又在一个角落里蹲下来往里看。只见三个人正在茂密的草丛中爬行。块块林立的墓碑——原来他们是在一片很大的教堂墓地里——看上去像披着白衣的鬼魂，而那教堂的钟楼，就像一个大得可怕的巨鬼。他们爬了没多远，就站起身来。接着他们开始了。

开始，他们用铁锹挖。不久，他那位尊敬的父亲就改用一种像大螺丝锥似的工具。无论用什么工具，他们都干得很起劲，一直干到教堂的大钟突然响了起来，把小杰里吓得撒腿转身就跑，吓得头发和他父亲一样根根竖起。

可是，长期以来，一直想弄清这事真相的心情，不仅使小杰里止住了脚步，还把他拖回到刚才蹲着的地方。当他再次来到铁门边偷看时，发现他们还在那儿坚持不懈地挖着，不过现在好像已经挖到什么了。在他们挖开的坑里，传来打钻声和抱怨声。他们弯下身子使劲向上拉着，下面的东西好像很重。那重家伙终于一点一点地拉上来了，拉到了地面。小杰里已经猜到那是什么东西，可是一旦真的见了，而且看见他那可敬的父亲正准备撬开它时，直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拔腿就逃，一口气跑了一两英里地，因为他毕竟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第二天早上，小杰里胳臂底下夹着那张凳子，跟在他父亲身旁，走在阳光灿烂、熙熙攘攘的弗利特大街上。

“爸，”走着走着，小杰里突然问道，他留神和父亲保持着一定距离，还用那张凳子隔在两人之间，“什么叫盗尸人？”

“唔，这个嘛，”克伦彻先生一边走一边支吾着，他摘掉帽子，让那一头铁蒺藜随意竖起，“那是个买卖人。”

“他卖什么货呢，爸？”机灵的小杰里又问道。

“他的货嘛，”克伦彻想了一下，答道，“跟科学有关系。”

“是人的尸体，是不是，爸？”小杰里越问越起劲。

“大概是这类东西吧。”克伦彻先生回答。

“啊，爸，等长大了，我也要做个盗尸人。”

第十五章 编织

一大早就有人来德发日先生的酒店，这已经是第三天。事情是从星期一开始的，而这天已经是星期三了。这么早来酒店的人，多半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来这儿酝酿策划。不少人一进门就活动开了，或静静倾听，或窃窃低语，或悄悄走动，谁也没有掏出一文钱来买酒浇愁。不过他们非常喜爱这个地方，仿佛这儿的一桶桶酒都可以由他们享用似的。他们从这个座位挪到那个座位，从这个角落溜到那个角落，贪婪地把别人的谈话当酒吞咽着。

直到正午，圣安东尼区一直处于这样的酒意之中。日中时分，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在圣安东尼区摇曳的街灯下，走过一条条大街;这两个人，一个是德发日先生，另一个是那戴蓝帽子的修路工。他俩风尘满面，口干舌燥，一齐进了酒店。他们的到来，给圣安东尼人的胸中点燃了一把火，火势随着他们一路迅速蔓延，使大多数门窗后面的面庞泛起了红光。然而，谁也没有跟随他们前来，当他们走进酒店时，虽然一个个都扭头望着他们，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日安，先生们!”德发日先生开了口。

这仿佛是让大伙松开舌头的信号，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日安!”

“今天天气不好，先生们!”德发日先生摇着头说。

听了这句话，大家都面面相觑，接着便垂下眼睛，默不作声地在那儿坐着。

“好，跟我来吧!我领你去看看我说的可以给你住的房间，那房间给你住再合适不过了。”

走出酒店到了街上，从街上拐进一个院子，在院子里爬上一道很陡的楼梯，再登上一间小小的阁楼——就是当年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成天坐在矮凳上，弯着腰，埋头忙于做鞋的地方。

如今，阁楼里已经没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过刚才从酒店先后出来的三个人全都在这儿。他们和那个远在异地的白发老人之间有过小小的联系，他们曾透过墙缝窥视过他。

德发日小心地关上门，压低嗓门说道:

“雅克一号，雅克二号，雅克三号!我是雅克四号。这位是我特意约来的证人，他会告诉你们一切的。说吧，雅克五号!”

修路工用手中的蓝帽子擦了擦黝黑的脑门，说道:“打哪儿说起呢，先生？”

“就从头说起吧，”德发日先生的回答不无道理。

“好的，先生们!”修路工开始说了起来，“去年夏天，我见过他，他挂在侯爵马车下面的链条上。事情是这样的:太阳下山了，我收工回家，正好看到侯爵的马车缓缓地爬上山冈，当时他就挂在链条上——就像这样!”

修路工又把当时的整个情景表演了一番。他的演技已经十分熟练精湛，因为整整一年来，这已成为村民们百看不厌、必不可少的娱乐。

“那天我又在山坡上干活，太阳又快下山了，我正在收拾家什，准备下山回家。当时，山下已经黑了，我一抬头，看见六个当兵的正翻过山梁走过来，他们押着一个反剪双手的大高个男人——两条胳臂绑在身子两边——就像这样!”

他用他那顶不可或缺的帽子比画着，演示出那人双臂绑在两侧、绳结打在背后的样子。

“我站在路边，先生们，紧挨我那堆修路石头，看那些当兵的押着犯人走过（那条路很僻静，什么光景都值得一看）。起初，他们没走近时，先生们，我只看见六个当兵的押着一个反剪双手的高大汉子，几乎只看见他们黑糊糊的轮廓——除了在对着下山的太阳一面有一道红边外。看见他们长长的影子，巨人的影子般落在路对面的山洼里和山坡上。我还看见他们浑身尘土，脚步沉重，每走一步就尘土飞扬。直到他们走到我跟前时，我才认出了那个大汉，他也认出了我。唉，他要是能像上回那样再次跳下山冈那该多好啊!上回那个傍晚，我就是在离这不远的地方碰上他，看他跳下去的。”

“接着说吧，雅克。”德发日说。

“他在那铁笼子里关了好几天，村民们因为害怕，只敢偷偷地看看他。不过他们总是从远处朝崖顶的监狱张望。到了傍晚，干完一天的活，大家聚在泉水池边闲聊时，人人的脸都朝向监狱的方向。早先，他们总是朝驿站方向看的，如今都转向监狱的方向看了。人们在泉水池边悄悄传说，说那人虽然判了死刑，但不会执行，巴黎已经有人请愿，说他是因为儿子被害惨死才气疯的。据说已向国王呈交了请愿书。到底怎么样，我哪儿知道？这有可能。兴许是这样，兴许不是这样。”

“听我说，雅克，”雅克一号神情严肃地插话说，“的确向国王和王后呈交过请愿书。这儿的人除了你，全都亲眼看见国王接了那份请愿书，当时他正和王后并排坐在辇车上。冒着生命危险，冲到辇车前去呈交请愿书的，就是你眼前的这位德发日。”

“再听我说，雅克，”单腿跪着的雅克三号又插嘴说，他的手指一直抚摸着嘴角鼻旁的纤细脉络，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仿佛急于要得到什么东西——但既非吃的，也非喝的，“那些骑马的和步行的卫兵，把呈交请愿书的人团团围住，痛打了一顿。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先生。”

“那就接着说吧。”德发日说。

“另外，他们还在泉水池边悄悄传说，”乡下人接着往下说，“把那人押到我们乡下来，为的是要就地处死，而且肯定要把他处死的。人们甚至传说，那是因为他杀了侯爵老爷，而老爷是佃户——或者是农奴，随你怎么说吧——的父亲，所以要把他按弑父罪论处。”

“得了!”德发日很不耐烦地说，“魔鬼万岁!接着说吧。”

“所有的活全停下了，大伙都聚集到那儿，谁也没有把牛牵出来，它们都就地歇着。到了正午时分，响起了鼓声。士兵头天夜里就开进了监狱，现在押着他出来了。他仍像原先那样绑着，他的嘴上还加了个马嚼子——紧紧地勒着一条绳子，看上去像是在笑。”说着他比画起来，用两个大拇指钩住嘴角，拉向耳根，使得脸上露出了皱褶，“绞架顶上安着一把刀，刀刃朝上，刀尖指向天空。他被吊死在四十英尺高的地方——一直吊在那儿，把泉水都给弄脏了。”

听的人都面面相觑。修路工用他那顶蓝帽子揩了揩脸，在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脸上冒出了汗珠。

一阵忧郁的沉默之后，雅克一号说道:“好!你做得对，说得也很实在。现在，你好不好到门外去等我们一会儿？”

“好的。”修路工回答说。于是德发日陪他走到楼梯口，让他坐在那儿等着，自己又回到阁楼。

待他回到阁楼时，那三个人已经站起身来，头凑在一起。

“你们说怎么样，雅克？”雅克一号问道，“要记下吗？”

“记下，作为消灭的对象。”德发日回答。

“好极了!”那个一副渴望神色的人嗓音嘶哑地说道。

“府邸和全家人？”雅克一号问道。

“府邸和全家人，”德发日回答，“彻底消灭。”

那个一副渴望神色的人欣喜若狂地再次用嘶哑的嗓音说:“好极了!”说完又开始咬起另一只手指来。

“你有把握？”雅克二号问德发日，“咱们这种记录方法不会出差错？当然，这种方法很保险，除了咱们自己，谁也破译不了。可咱们自己是不是总能解释出来呢？——或许我得说，她是不是总能解释出来呢？”

“雅克，”德发日挺直身子答道，“我太太哪怕凭记忆，记事也能做到一字不漏——一笔一画都错不了。现在，她用自己创造的针法和符号，把要记的事全都编织下来，这就像青天白日般一清二楚。相信她吧，要想从德发日太太的记事织物上抹去名字和罪行，比一个最胆小的懦夫想要自杀还难哩。”

第十六章 仍在编织

德发日夫妇坐着摇摇晃晃的公共马车，借着星光来到了旅途必经的巴黎城门口。车子照例在哨卡前停下，照例有人提着灯出来检查盘问一番。德发日先生下了车，他认识这儿的一两个士兵，还认识一个警察。他跟那警察很熟，一见面就亲热地拥抱起来。

当圣安东尼又把德发日夫妇拥在自己那灰色羽翼之下时，他俩在圣安东尼区的区界附近下了车，在那满街的污泥和垃圾中觅路步行回家。途中，德发日太太问她丈夫道:

“告诉我，那个当警察的雅克对你说什么来着？”

“今晚情况不多，不过他知道的全说了。又有一个密探派来咱们区了。他说也许更多，可他只知道一个。”

“唔，好吧!”德发日太太说，沉着冷静地抬了抬眉毛，“得把他的情况记下来。他叫什么来着？”

“他是个英国人。”

“那就更好了，他姓什么？”

“巴塞德。”德发日回答。他是按法语发音报出的，可他很仔细，为准确起见，又正确无误地拼读了一遍。

“巴塞德，”太太重复了一遍，“好。名字呢？”

“约翰。”

“约翰·巴塞德。”太太先默念了一声，接着又重复了一遍，“好。他的外貌呢，知道吧？”

“年纪，四十左右;身高，约五英尺九;黑头发，皮肤黝黑，总的来说，还算英俊;黑眼睛，脸瘦长，灰黄色;鹰勾鼻，但不正，特别怪的是朝左歪，因而表情显得阴险。”

“嘿，我敢说，这真像幅肖像了!”太太笑了起来，“明天我就把他记下来。”

第二天正午，这位了不起的女人照例坐在酒店里她的老位置上，专心致志地编织着。她的手边放着一朵玫瑰花，她不时朝它看上一眼，但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

门外进来了一个人，影子落到德发日太太身上，她觉出这是个陌生人。她放下手中的编织活，拿起手边的玫瑰花插到头上，然后才朝那人看去。

真怪，德发日太太一插上玫瑰花，店里的顾客便都停止了谈话，开始一个接一个溜出酒店。

“日安。太太。”刚进门的人招呼说。

“日安，先生。”

她说得很响，说罢重新拿起活儿编织，心里却暗自思忖:“嘿!年纪四十左右，身高约五英尺九，黑头发，总的来说还算英俊，皮肤黝黑，黑眼睛，脸瘦长灰黄色，鹰勾鼻但不正，特别怪的是朝左歪，使得表情更加阴险!日安，全对上号了!”

“请给我一小杯陈年白兰地，另外来点清凉水，太太。”

太太有礼貌地照办了。

“可以问一下你织的是什么吗？”

“为了解闷。”太太的手指灵巧地动着，依然微笑地看着他。

“不是为了用的？”

“这就得看着办了。也许有朝一日会用得上。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是啊!”太太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严肃中带有几分风情，“我会用它的!”

“约翰，”德发日太太眼睛盯着陌生人，一边编织，一边在心里思忖，“你再多待一会儿，我就能在你走之前把‘巴塞德’也织上了。”

“生意好像不怎么样？”

“生意很差，人太穷了。”

“把加斯帕处死实在太糟糕了，太太。唉，可怜的加斯帕!”叹息声中怀着极大的同情。

“老实说!”太太冷漠而又轻松地说，“为这等事动刀子，就得付出代价。他是事先知道的，为这样奢侈的享受要付出代价。现在他算是付清了。”

“我相信，”密探说着，把他那柔和的声音放得低低的，想要套出对方的心里话来，邪恶的脸上每一丝肌肉都装出一种革命情感受到伤害的样子，“我相信这一带的人对这个可怜的人都很同情，也很为他气愤，是吧？这话只在咱们之间说说。”

“有这样的事？”太太问道，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

“难道没有？”

“——我丈夫来了!”德发日太太说。

酒店老板一进店门，密探就举手碰了碰帽檐和他招呼，带着一种做作的微笑说:“日安，雅克!”德发日顿时收住脚步，瞪眼朝他看着。

“日安，雅克!”密探又说了一遍。在对方的逼视下，口气已经不那么有把握，笑得也更不自然了。

“你认错人了，先生，”酒店老板回答说，“你把我错当成别人了。我不叫雅克，我叫欧内斯特·德发日。”

“反正都一样，”密探轻快地说，但也显得有些狼狈，“日安!”

“日安!”德发日冷冷地回了一声。

“你进来时，我正有幸和你太太聊天。人家告诉我说圣安东尼的人提到可怜的加斯帕的不幸遭遇，都很同情，也很为他气愤——这一点也不奇怪!”

“从来没人跟我这么说过，”德发日摇摇头说，“我一点不知道。”

“德发日先生，有幸和你聊天，使我想起了一些和你的名字有关的有趣事儿。”密探继续说道。

“是么？”德发日非常冷淡地答了一声。

“是真的。我知道，马奈特医生刚放出来时，你这位他以前的用人曾照料过他。人家把他送到了你这儿。你看，我还了解情况吧？”

“没错，是这么回事。”德发日回答道。他那正在编织和哼小曲的太太，像是无意地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这是暗示他最好回答这个问题，但要十分简短。

“后来他女儿来到你这儿，”密探说，“从你这儿把他接到英国去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衣着整洁、穿棕色衣服的先生，还戴了顶小小的假发，他姓什么来着？——对了，姓洛瑞，是台尔森银行的。”

“是这么回事。”德发日又说了一句。

“非常有趣的回忆!”密探说，“我在英国认识了马奈特医生和他女儿。”

“是吗？”德发日说。

“你现在不大听到他们的消息了吧？”密探说。

“是的。”德发日回答。

“是这样，”密探说，“他女儿快要结婚了。”

“快要结婚？”太太应声道，“她那么漂亮，早就该结婚了。我看，你们英国人个个都冷心肠。”

“哦，你知道我是英国人。”

“我是从你的口音听出的，”太太回答说，“哪儿的口音，我想就是哪儿的人了。”

密探并不把这样识出他的国籍看做是一种恭维，可他还是不加计较，一笑了之。待到呷完白兰地，他又接着说:

“真的，马奈特小姐就要结婚了。不过她嫁的不是英国人，而是跟她一样的法国人。说到加斯帕（唉，可怜的加斯帕!这事真残酷，太残酷了!），这事也真奇了，马奈特小姐要嫁的竟是侯爵老爷的侄子，也就是现在的侯爵。那加斯帕不就为侯爵的事吊到几十英尺高的绞架上去的吗？他那侄儿现在就隐姓埋名住在英国，在那儿没有用侯爵的头衔，改名叫查尔斯·达内。这是从他母亲的姓达奈变来的。”

德发日太太一直不停地编织着，丝毫不为所动，可是这消息对她的丈夫显然起了作用。他站在小柜台后面，不管做什么，像擦火柴或者点烟，都显得心烦意乱，手也不听使唤了。那密探要是没有把这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就枉为密探了。

不管这一点有没有价值，对巴塞德先生来说，这至少也是个收获。眼看不再有顾客进店来供他侦查，他也就付了酒钱，起身告辞。

“他说的马奈特小姐那桩事，”德发日先生站在那儿，手扶妻子的椅背，抽着烟，低头朝她轻声问道，“会是真的吗？”

“他这么说，”太太扬了扬眉毛，回答道，“十有八九是假的。不过也有可能是真的。”

“要是——”德发日欲言又止。

“要是什么？”妻子追问道。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咱们能活着亲眼看到胜利——我希望，为了她，命运别让她的丈夫回法国。”

“她丈夫的命运，”德发日太太照旧泰然自若地说，“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会得到他应有归宿。我知道的就这些。”

第十七章 一个夜晚

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医生和他的女儿同坐在那棵法国梧桐树下，落日的余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光辉灿烂地照临过这个幽静的街角。月亮升起来了，发现他们父女俩仍静静地坐在树下，便透过枝叶把银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洒遍伟大的伦敦城上的月光，从来没有像今晚这般柔和、亮洁。

明天，露西就要结婚了。她把这最后的一个夜晚留给她的父亲，所以此时此刻只有他俩单独坐在梧桐树下。

“你高兴吗，亲爱的父亲？”

“十分高兴，孩子。”

“今天晚上我觉得非常幸福，亲爱的父亲。上帝赐给我的爱情——我对查尔斯的爱，查尔斯对我的爱——使我深深地感到幸福。可是，假如我今后不能像过去那样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你，假如我的婚姻会使我们有所分离，哪怕只是几条街的距离，我都会更有说不出的难过和内疚。即使现在这样——”

即使现在这样，她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嗓音了。

在凄清的月光下，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月光总是凄清的，就像初升或将逝的日光——就像所谓人生之光。

“最最亲爱的!在这最后的时刻，你是不是能告诉我，你十分、十分肯定，我对他的爱情和我对他的义务决不会妨碍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点，我心里十分清楚，可是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你是不是非常肯定呢？”

她的父亲用一种毫不做作，充满信心的愉快语气回答说:“十分肯定，我的宝贝!不但如此，”他温柔地吻了吻她，又补充说，“由于你结了婚，我的未来会更加光明，露西，比起你可能不结婚来——不，比起你还没结婚的时候来——会更加光明得多。”

“那样就太好了，我的父亲!——”

“相信我的话吧，宝贝!确实如此。你想想，这是多么自然，多么明白的事情，亲爱的。你很孝顺，又还年轻，还不能充分体会我心中的焦虑，我一直怕误了你的终身——”

她想用手捂住他的嘴，可是他握住了她的手，重复说道:

“——不能为了我，我的孩子，误了你的终身——违背了自然规律。由于你一点不考虑自己，所以你不能完全理解在这件事上我的心事有多重，不过你且仔细想一想，如果你的幸福不完满，我的幸福又怎能无缺呢？”

“要是我从没遇见查尔斯，我的父亲，那我和你在一起就十分美满的了。”

她父亲笑了，因为这是她不自觉地承认，自从遇见查尔斯以后，没有他，她就会感到不美满，于是他答道:

“我的孩子，事实是你已经遇见他了，而且是查尔斯。假如不是查尔斯的话，也会遇见别人的。假如你遇不到别的人，那就是因为我的缘故了，那我一生中那个黑暗时期，不仅把它的阴影投到了我自己身上，还落到你的身上了。”

她听他追述往事，随着他的讲述，一种奇异的紧张激动心情显得越来越强烈，好在他提到旧事时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值得她担心的地方。看来，他只不过是拿过去的悲惨苦难和今天的欢乐幸福作一个对比罢了。

“露西，今晚我回忆起这些过去的苦难，是因为我对你的爱已没法用语言来表达，感谢上帝赐给了我这么大的幸福。当年哪怕我的思想最最无边无际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到我能和你一起过这样幸福的生活，而且我们还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他拥抱了她，庄严地为她祝福，谦恭地感谢上帝把她赐给了他。又过了一会，他俩才回到屋子里。

第十八章 九天九夜

结婚那天，阳光灿烂，医生正在房间里和查尔斯·达内谈话，大家都已做好出门的准备，聚集在紧闭的房门外。美丽的新娘、洛瑞先生，还有普罗斯小姐，全都准备好了，等着去教堂。在这桩婚事上，普罗斯小姐虽然已经逐渐适应这无法避免的结局，只是她心里多少还有些不甘，觉得要是由她的弟弟所罗门来当新郎，那就更加是一桩十全十美的美满婚姻了。

医生的房门打开了，他和查尔斯·达内走了出来。他的脸色煞白——他们刚才一起进去时，可不是这个样子——整个脸上不见一丝血色。不过他的态度依然镇定如常，只有洛瑞先生那敏锐的目光看出了一点不祥之兆，发现从前那种躲躲闪闪、惶恐惧怕的神情，像一阵凛冽的寒风，刚从他身上掠过。

他把胳臂伸给女儿，带她下了楼，坐上了洛瑞先生特地为这一天雇来的轻便四轮马车。其余的人都坐在后面的一辆马车里，大家来到附近的一座教堂，没有外人参加观礼，查尔斯·达内和露西·马奈特很快就高高兴兴地举行了婚礼。

婚礼完毕后，除了这一小群人微笑中闪烁的晶莹泪珠，还有一些灿烂夺目的钻石在新娘手上闪闪发光，这些钻石是新近从洛瑞先生负责珍藏的一只小袋中取出来重见天日的。接着，大家回家吃早饭，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分别的时候到了，他们在门口告别。

离开的时间虽说不长，却也难舍难分。父亲极力宽慰鼓励她，最后终于轻轻地从她的拥抱中抽出身来，说道:“查尔斯，带她去吧!她是你的了!”

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激动地不住挥舞着，然后就走了。

洛瑞先生要去台尔森银行看看，这倒容易，可是要从那儿脱身出来，那就有点难了。他在那儿整整耽搁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没有向仆人问一句话，就径自爬上了那座年代久远的楼梯。他正要走进医生的房间，一阵低沉的捶打声，使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天哪!”他大吃一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普罗斯小姐满脸惊恐，在他耳边说，“哦，天哪!哦，天哪!全完了!”她一边哭喊，一边绞着自己的双手，“叫我怎么跟小宝贝说呀？他不认识我了，正在做鞋呢!”

洛瑞先生尽量劝慰她，让她镇静下来，然后走进医生的房间。那张板凳已经摆到向阳的地方，就像当年他看见鞋匠做鞋时那样，他正埋头忙着干活。

“马奈特医生，我亲爱的朋友，马奈特医生!”

医生朝他看了一会儿——半似询问，半似气恼——重又埋头干活。

他已脱去上衣和背心，衬衣领口敞开着，跟他当年干这活儿时一样，连他的脸也恢复到昔日那种憔悴枯槁的模样。他干得很起劲——也显得有些不耐烦——好像感到人家打扰了他。

洛瑞先生马上想到，当前有两件事最为重要。第一，绝对不能让露西知道这一情况;第二，这一情况也不能让所有认识医生的人知道。他和普罗斯小姐商量后，马上采取措施，对外声称医生身体不适，需要彻底休息几天。为了瞒住他的女儿，由普罗斯小姐给她写去一封信，谎说她父亲已被人请去出诊，因临行匆匆，草草给她写了一封两三行的亲笔信，已同时付邮，云云。

洛瑞先生在采取了这些适当的措施之后，一心盼望医生能恢复神志。要是这个希望能很快实现的话，他还有另外一个打算，就是针对医生的病情想出一种他认为最为有效的治疗意见。

洛瑞先生盼望医生能很快复原，盼望自己的第三个打算能得以实施，决定亲自对医生进行精心守护，而且尽可能做得不露声色。于是他生平第一次做了不去台尔森银行上班的安排，在医生房间的窗前安顿了下来。

时间过得非常缓慢，洛瑞先生的希望渺茫，他的心情又渐渐沉重起来了，而且一天比一天沉重。第三天来了又去了，接着是第四天，第五天;六天、七天、八天、九天。

洛瑞先生度日如年，希望愈来愈渺茫，心情也越来越沉重。有关医生的这一情况，由于严加保密，露西一无所知，一直过得很快活。可是洛瑞先生不能不看到，这位鞋匠的手艺开始还有点生疏，后来就令人担忧地日益熟练起来。到了第九天的黄昏，在苍茫的暮色中，他干活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专心致志，双手的敏捷娴熟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第十九章 一条意见

洛瑞先生由于焦急不安地日夜守护，弄得精疲力竭，竟在值班时睡着了。夜深时，他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阳光射进房间，他才惊醒过来。这是他已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第十个早晨了。

他揉着眼睛，站起身来。不过这时他突然犯起疑来，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梦中。因为他走到医生房门前往里一看，发现那张鞋匠用的板凳和做鞋工具，又都放到了一边，医生正坐在窗前看书。他穿着平时穿的晨衣，脸色（洛瑞先生看得清清楚楚）虽说仍是苍白，但非常安详镇定，一副专心用功的样子。

几分钟后，普罗斯小姐来到了他的身旁，悄声对他说了几句话。如果这时他心中还有什么疑团未能解开的话，那她的话应该使他疑虑全消了。不过他此刻已经十分清醒，已不存在任何怀疑。他提议他们应该暂时别进去，等到平日吃早饭的时候，再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和医生见面。如果他神志正常了，洛瑞先生准备就他想出的治疗意见小心谨慎地向他讨教，求得他的指导，这是他在焦虑不安的时候迫切希望做的。

普罗斯小姐对他的主意言听计从，认真仔细地执行了这个方案。由于时间很充裕，洛瑞先生照常有条不紊地梳洗打扮了一番，来吃早饭时，他又像平日那样穿着雪白的衬衫，腿脚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和往常一样请来了医生，然后共进早餐。

于是，等吃完早饭，收拾停当，只留下他和医生的时候，洛瑞先生满怀深情地对医生说道:

“亲爱的马奈特，我很想就一种非常奇特的病症，私下听听你的意见，我对这种病很感兴趣;也就是说，在我看来这病很怪，至于对有专业知识的你来说，也许并不那么奇特了。”

医生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因为近几天来干了活，手变了颜色，他显得神色不安，但仍注意倾听着对方说话。他已经不止一次地看自己的手了。

“马奈特医生，”洛瑞先生亲切地轻按着他的胳臂说，“害这病的是我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请你费神认真考虑一下，给我提出一个治疗意见，这是为了他——更重要的是为了他的女儿——为了他的女儿，亲爱的马奈特。”

“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医生用一种低沉缓慢的声调说，“这是某种精神休克——”

“是啊!”

“请说得清楚点，”医生说，“别漏掉任何细节。”

洛瑞先生觉得他们彼此间能心领神会，便继续说下去:

“亲爱的马奈特，这是拖了多年的老毛病了，它对人的情感、感觉，还有——还有——像你所说的——精神方面，影响极其严重。在精神方面，得这病是受了刺激，病人被刺激摧垮了，谁也说不上病了多长时间，我认为他自己也说不清病了多久，别人更不得而知了。病人后来终于从休克中恢复了神志，可是这恢复的过程，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是一位才华横溢，非常能干，不怕吃苦的人，虽已满腹经纶，仍能不断吸取新的知识。可是不幸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他最近又轻度复发了一次。”

医生低声问道:“持续了多长时间？”

“九天九夜。”

“症状怎么样？”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想他又像过去发病时那样，干起以前的活儿来了吧？”

“事实正是这样。”

“嗯，你有没有见过，”医生问道，声音虽说还那么低沉，但是清晰、镇定，“他以前埋头干那活儿的样子？”

“见过一次。”

“他这次旧病复发和那时的情况是大致相像呢，还是完全一样？”

“我看是完全一样。”

“你刚才说起他的女儿。他女儿知道他这次旧病复发了吗？”

“不知道，这事一直瞒着她。我希望这件事永远不要让她知道。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可以信赖的友人知道这件事。”

医生抓住他的手，喃喃地说道:“真是太好了!你考虑得真周到!”洛瑞先生也抓住他的手，两人默默无言地相对了一会儿。

“他是不是还记得，发病那天发生过什么事情？”洛瑞先生自然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

医生凄然地朝屋子里环顾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回答道:“一点也不记得了。”

“那么，我们就说说未来吧。”洛瑞先生提醒他说。

“对于未来，”医生说着又镇定如常了，“我抱有很大希望。既然上帝慈悲，这么快就让他恢复了神志，我对未来的希望也就很大了。他是被某种复杂的事情压垮的，长期以来为此提心吊胆，模模糊糊地预见到它，和它抗争，直到云开雾散之后，他才恢复了常态，我相信，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感谢上帝!”洛瑞先生说。

“感谢上帝!”医生虔诚地低头应声说。

“这次的旧病复发总算康复了，发病时他又重新操起了那个行当，”洛瑞先生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那行当我们姑且把它叫做——铁匠活吧，铁匠活。为了能把情况说清楚，我们来举个例子，我们姑且说当年他犯病的时候，习惯到铁匠炉边干活。这一次，他又莫名其妙地跑到铁匠炉边干起活来。那在他身边保留着那个铁匠炉，岂不是个祸害了吗？”

医生一只手遮住自己的前额，心神不宁地用脚拍打着地板。

“他始终把那东西保留在身边，”洛瑞先生用焦急的目光看了他朋友一眼，“那么，要是他让那东西搬走，会不会更好一些呢？”

“你也知道，”医生声音颤抖地说，“那是个多年的老伙伴呀!”

“要是我，我就不保留它，”洛瑞先生摇着头说，他见医生心神不安，态度就更加坚决，“我要劝他扔掉那东西。我只是想得到你的许可。我敢肯定那东西毫无好处。好啦!亲爱的好朋友，请你答应我吧，为了他的女儿，我亲爱的马奈特!”

要是能看出他内心进行了怎样的一场斗争，那可真是太不平常了啊!

“好吧，看在她的分上，就这么办吧，我答应了。不过，我不赞成当着他的面把它搬走，要趁他不在的时候搬。等他外出时，再送走他的老伙伴。”

就在不久后医生去乡间的那天晚上，洛瑞先生和普罗斯小姐就把那张鞋匠板凳劈成了碎片。

第二十章 一个请求

新婚夫妇旅行回来，第一个前来道贺的是西德尼·卡顿。他们到家后没过多久，他就来了。他的外表、行为、举止都没什么改进，但是他那种真诚得粗鲁的神情，却是查尔斯·达内过去没有见过的。

他找了个机会，把达内拉到窗前，在没有旁人在场时，才跟他说起话来。

“达内先生，”卡顿说，“我希望我们能做个朋友。”

“我想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作为一句客套话，你这样说已经够好了，不过我并没有客套的意思。真的，我说我希望我们能做个朋友，决不是那个意思。”

于是，查尔斯·达内——自然会这样——就非常和气友好地问他，那他的意思是什么呢？

“好吧!不管怎么样，反正你已经知道，我不过是个放荡的没用的人罢了，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好事，以后也决不会做。”

“我不能说你‘以后也决不会做’。”

“可是我自己心里明白，你一定要拿我的话当真。好吧!要是你容得下我这样一个毫无价值、没什么好名声的人，那我就要求你给我一个特许的待遇，允许我到这儿来往。请你只管把我当做一件没用的家具（要不是因为我发现你我长得相像，我还会说，把我当做一件粗坯家具），因为它过去派过用场，所以留下它，但不必再费心去注意它。我想我也不会滥用这种特许的待遇的，顶多不过是一年四次罢了。我要说，要是我知道我已得到了这种特许，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愿意试着那么做吧？”

“换句话说，你这是把我希望得到的地位给了我了。谢谢你，达内。我可以用你的名义来享受这种自由吗？”

“我想现在是可以了，卡顿。”

他俩握了握手，接着西德尼就走了。不出一分钟，从他的整个外表看，又变得和往常那样吊儿郎当，放荡不羁了。

他走了之后，一天晚上查尔斯·达内和普罗斯小姐、医生还有洛瑞先生闲聊时，泛泛提到了这次谈话，并且把西德尼·卡顿说成是个随随便便、马马虎虎的人。总之，他说到他时并没有恶意，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不过像人们见了他那副模样后通常会做的那样，议论他几句罢了。

他没想到这会引起他年轻美貌的妻子思想上的不安。待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她正等着他，眉头又像从前那样可爱地皱了起来。

“什么事呀，我的露西？”

“要是我求你别问，你肯不肯答应我什么也不问呢？”

“我肯不肯答应？我有什么不肯答应我亲爱的人的呢？”

他一只手拂开垂在她脸上的金发，另一只手按着那为他而跳动的心，真的，他有什么不肯答应的呢!

“查尔斯，我觉得可怜的卡顿得到的关怀和尊重，理应比你今晚表示的更多。”

“真的吗，我亲爱的？为什么呢？”

“这你不用问，不过我觉得——我明白——他理应得到关怀和尊重。”

“既然你明白，那就够了。你要我做什么，我的宝贝？”

“我亲爱的，我要求你永远对他宽宏大量，即使他不在跟前，对他的短处也要十分宽容。请你相信我，他很少很少敞开他的心扉，他的心上满是深深的伤痕。亲爱的，我看到他的心在流血。”

“这让我想起来感到很难过，”查尔斯·达内非常吃惊，说道，“说不定我已伤害了他，我从来没有想到他是这样的。”

“我的丈夫啊，他确是这样的。我怕的是他已经不可救药了;不管从他的性格或者命运看，现在恐怕都没有什么挽回的希望了。不过我深信，他还是能够做出美好、优雅的事情，甚至是高尚的事情来的。”

她对这个意志消沉的人，满怀着纯洁真诚的信心，她的容貌也显得更加美丽动人，这使得她的丈夫真恨不得一连朝她看上几个小时。

“啊，还有，我亲爱的!”她呼唤着，向他靠得更拢，把头枕在他的胸脯上，抬起眼睛朝他望着，“要记住，我们沉浸在幸福之中，是多么坚强有力，而他深陷在苦难之中，又是多么软弱无力啊!”

她的恳求使他深深感动:“我会永远记住这个的，亲爱的心肝!我会一辈子记住这件事。”

第二十一章 回响的脚步声

前面已经说过，医生住的地方是个能发出回声的街角。露西就在这回音缭绕的街角上那幢宁静的房子里，年复一年地倾听着回响的脚步声，一刻不停地忙着缠绕金线，把她的丈夫、她的父亲、她自己和与她朝夕相处的老管家，都缠绕在恬静欢乐的生活之中。

虽说她是个非常幸福的少妇，但起初也有过那样的时候，针线活慢慢从手中落下，眼睛会变得模糊起来。因为有某种声音，某种轻微的、遥远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夹杂进这些回音，直搅得她心烦意乱。忐忑不安的期望和疑虑把她的心分成了两半——期望的是她至今还没有领略过的一种爱，疑虑的是她是否还能留在人世享受这种新的欢乐。到那时，说不定回声里会响起她早逝的坟地上传来的脚步声;想到她的丈夫将孤单一人留在世上，为她悲恸欲绝，种种思潮涌现在她的眼前，恰似滚滚波涛，此起彼伏。

这个时期终于过去了，她的小露西安然躺在了她的怀中。后来，在那荡漾前来的回声里，有了她那小脚丫子的脚步声和她的咿呀学语声。任凭那些更大的回声有多响，摇篮旁年轻的母亲总能听见自己孩子的这些回声传来。这些声音一响起，这座浓阴遮蔽的房子就会因孩子的欢声笑语充满阳光。而且孩子们的圣友[32]——在她痛楚难当的时刻，她曾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他——好像已把她的孩子抱在怀中，就像当年抱起那个孩子那样，使她享受到一种神圣的喜悦。

露西一直忙着缠绕那根把大家联系在一起的金线，把她那给人带来幸福的亲睦之力，不偏不倚地织进每一个人的生活中。一年复一年地过去了，露西在回声中听到的只有友爱、令人欣慰的声音。她丈夫的脚步坚强有力，生气勃勃;她父亲的脚步沉着稳重，协调均匀。瞧，还有那位普罗斯小姐，她像一匹上了辔头的烈性战马，已被鞭子制伏，在花园里的梧桐树下打着响鼻，用蹄儿刨着地，引起了一连串回音!

回声里难得听到西德尼·卡顿的步履声。一年里他顶多六次享受不请自来的殊荣，像过去常有的那样，和大家坐在一起，消磨一个晚上。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从无醉意。回声里还悄悄叙述着有关他的另一件事，那是古往今来所有真正的回声里都会悄悄叙说的故事。

要是一个男人真心爱上一个女子，在失去了她，当她成了人妻人母之后，仍能对她一往情深，始终不渝而又毫无怨艾，她的儿女们一定会对他怀有一种奇妙的感情——一种出自本能的怜惜之情。这究意是触动了潜意识里哪一根微妙的心弦，任何回声都没法告诉你。不过事实的确如此，卡顿也是这样。除家人之外，卡顿是小露西对之伸出胖乎乎手臂的第一个人。在她逐渐长大以后，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依然不变。

然而，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从远处传来了另外一种不祥的回声，隆隆地震动了这个角落。到了快到小露西六岁生日时，传来了一种可怕的声音，仿佛有一场大风暴席卷了法国，引起了可怕的海啸。

公元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洛瑞先生很晚才从台尔森银行来到这儿，挨着露西和她的丈夫，坐在黑暗的窗口。这是个闷热的暴风雨之夜，他们三人都想起了在这儿观看闪电的那个星期日的晚上。

“我本以为，”洛瑞先生把他的棕色假发往后推了推说，“今晚我得在台尔森过夜了。今天白天我们整整忙了一天，弄得我们手忙脚乱，晕头转向。巴黎的形势非常动荡，因而财产信托一股风似的落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在那边的主顾都迫不及待地把财产托付给我们。有的人简直像着了魔似的急着把财产转移到英国来。”

“情况很不妙。”达内说。

“你说情况不妙，亲爱的达内？是呀，可是我们弄不清这是什么原因。人真是不可理解!我们台尔森的人有的已经上年纪了，这样无缘无故地来打破我们的常规，我们实在受不了。”

“可是，”达内说，“你看天有多阴沉，要变天了。”

就在这一小圈人在黑暗中坐在伦敦一座房子的窗前时，在遥远的圣安东尼区，正响着狂乱的脚步声。鲁莽、疯狂而又充满危险的脚步，正强行闯入每一个人的生活，而这些脚一旦沾上了猩红色，就再也不容易擦洗干净了。

那天早晨，在圣安东尼区，但见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的人群在来回涌动，如同起伏的波涛，波尖上不时熠熠闪亮，那是太阳照耀下刀枪映出的光芒。圣安东尼发出了怒吼，森林般无数只赤裸的胳臂在空中挥动，犹如在冬日的寒风中摇晃的枯枝;所有的手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从人群深处不管多远的地方扔过来的武器，或者权当武器使用的东西。

人群中谁也说不清这些武器是谁扔出来的，从哪儿来，打哪儿开始，怎样把它们几十支几十支地扔出来，在人们的头上像闪电般龙飞蛇舞地四处乱窜。正在分发的有火枪——还有子弹、火药、弹丸、铁棍、木棒、刀斧和长矛，以及头脑发热的聪明人所能发现或发明的各种武器。什么也没抓到的人不顾双手鲜血淋漓，硬是从墙上挖出砖块和石头。圣安东尼的每一条血管和每一颗心都紧张到了极限，炽热到了顶点。每一个活人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狂热地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像沸水的旋涡总有一个中心点一样，所有这场暴动都是围绕着德发日的酒店进行的，这一大锅沸水似的人群正被卷进旋涡，德发日就站在旋涡的中心，浑身上下都沾满火药，挂着汗水，正在发号施令，分发武器，他推开这个人，把那个人拉上前去，夺下这个人手中的武器，给了那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守在我身边别走远，雅克三号，”德发日喊道，“还有你俩，雅克一号、雅克二号，你们尽力分头率领好这些爱国同胞，组织起来的人越多越好。我太太呢？”

“嘿，瞧你!我不是在这儿吗!”太太镇定自若一如往常，只是今天她手里没有编织活。太太那只果断的右手拿着的，已不是平日那轻软的织针，而是一柄斧头，腰间还挎着一把手枪和一柄快刀。

“你要上哪儿去，我的太太？”

“现在跟你一起去，”太太回答说，“等会儿你就能看到我冲在妇女的前头了。”

“那就来吧!”德发日大声喊道，“爱国的同胞们，朋友们，咱们准备好了!去巴士底狱[33]!”

只听得一声怒吼，仿佛全法兰西的呼声都汇成这一为人深恶痛绝的字眼。人海翻腾，波涛起伏，汹涌澎湃地漫过整个城市，涌到了巴士底狱。顿时，警钟齐鸣，鼓声隆隆，狂怒的人潮呼啸着直朝新的海岸冲去，进攻开始了。

深深的壕沟，两座吊桥，厚实坚固的石头墙，八座大塔楼[34]，大炮，火枪，烈火，浓烟。酒店老板德发日穿过烈火和浓烟——应该说在烈火和浓烟中，因为人海把他拥到一门大炮跟前，于是他马上成了一名炮手——像个英勇的士兵般干了起来。两小时浴血奋战。

深深的壕沟，一座吊桥，厚实坚固的石头墙，八座大塔楼，大炮，火枪，烈火，浓烟。一座吊桥攻下来了!“干呀!全体同志们，干呀!干呀，雅克一号，雅克二号，雅克一千号，雅克两千号，雅克两万五千号，干呀!以所有天使的名义，或者以所有魔鬼的名义——任你选择吧——干呀!”酒店老板德发日就这样坚持在大炮旁边，他的那门大炮早就灼热发烫了。

“跟我来，妇女们!”他的太太大声喊道，“哼!等把这里攻下来，我们跟男人一样也会杀人了。”一大群妇女尖声叫喊着跟她冲上去了，虽然她们的武器五花八门，但全都有一颗复仇之心，一样地燃烧着饥饿之火。

大炮，火枪，烈火，浓烟;但依然是深深的壕沟，一座吊桥，厚实坚固的石头墙，八座大塔楼。汹涌的人海稍微有了一些变动，有人受伤倒下了。闪闪发光的武器，熊熊燃烧的火把，一辆辆装满湿麦秆的冒烟的大车，附近一带四面八方全是街垒，里面的人正在奋力战斗，尖声的喊叫，齐发的射击，切齿的咒骂，无限的勇猛，轰轰隆隆，乒乒乓乓，稀里哗啦，还有那人海肉浪的狂啸怒号;然而，依旧是深深的壕沟，依旧是一座吊桥，依旧是厚实坚固的石头墙，依旧是八座大塔楼，酒店老板德发日依旧坚守在他的大炮旁，经过四个小时的激战，那门大炮加倍地灼热发烫了。

堡垒里伸出一面白旗，要求谈判——在这凶猛的风暴中，什么也听不见，只是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突然之间，人海沸腾，波澜壮阔，无际无边，滚滚人浪把开酒店的德发日拥上了业已放下的吊桥，拥着他穿过厚实坚固的石头墙，把他拥进了那已经投降的八座大塔楼当中!

裹挟着他的人潮势不可当，他透不过气，回不过头，像在南太平洋的惊涛骇浪中挣扎，不由自主地一直被席卷到了巴士底狱的前院。到了院子里，他才得以贴着墙角使劲转过身来，看一看周围的情况。雅克三号就在他身旁，可以看到德发日太太手里握着刀，仍领着她那班妇女，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到处是嘈杂骚乱，狂呼乱叫，震耳欲聋的声音，如痴如狂的行动，吓人的怒吼，愤怒的手势。

“犯人在哪儿？”

“档案呢？”

“秘密牢房呢？”

“刑具呢？”

“犯人呢？”

在所有这些呼声以及无数断断续续的喊叫中，喊得最多最响的是“犯人在哪里？”高呼的人潮不断涌入，无穷无尽的。第一排浪头过后，看守人员就被冲了出来，人们警告他们说，倘若他们胆敢把秘密处所隐匿不报，立即就地处死。德发日伸出一只粗壮有力的手，当胸一把抓住一名看守——此人头发花白，手里举着一支火把——把他从他们当中拖了出来，推到墙根。

“带我去北楼!”德发日说，“快!”

“遵命，”那人回答，“请跟我来。不过现在那儿没人。”

“北楼一百零五号是什么意思？”德发日问，“快说!”

“意思吗，先生？”

“是指犯人还是指关犯人的地方？要不，就是你想不想要我把你打死？”

“杀了他!”走上前来的雅克三号沙哑着嗓子吼道。

“先生，那是一间牢房。”

“带我去看看!”

“那请往这边走。”

雅克三号仍带着往常那种迫切表情，眼见这场谈话已经转向，看来已无流血可能，显然有点失望，便一手抓住德发日的胳臂，像德发日抓住狱吏的胳臂一样。在进行这场简短的交谈时，他们三个人的头凑到了一起，即使这样，也只能勉强听清对方的话。汹涌的人海涌进了堡垒，滚滚的波涛漫过了院场、过道和楼梯，喧嚣之声真是震耳欲聋。墙外四周，深沉嘶哑的怒吼也在拍打着墙壁，不时有几声断断续续的尖叫从中迸出，像浪花腾空。

穿过一条条永远不见天日的拱道，经过一道道黑暗的洞穴和囚笼的阴森可怖的小门，走下一段段陡直而下的楼梯，然后又爬上一个个高低不平的陡峭的砖石台阶——这与其说是楼梯，还不如说更像干涸的瀑布。德发日、看守和雅克三号，你拉着我，我牵着你，以尽快的速度向前走去。那滚滚的人流，特别是在开始的时候，时常朝他们冲来，又打他们身边涌过，可是等他们下完阶梯，曲折盘旋地爬上一座高塔时，周围已经杳无一人。厚实的石墙和拱门已把他们与外界隔绝，监狱内外的风暴洪涛，听起来只是嗡嗡作响的微音，仿佛刚才那些震天动地的响声已经把他们的耳朵震聋了。

看守在一个低矮的门口停下脚步，把钥匙插进一把咣当作响的大锁，然后慢慢推开了门，大家低头迈了进去，狱吏说:

“这就是北楼一百零五号!”

墙的高处有一个没有玻璃的小窗，安着粗粗的铁窗栅，窗外还有一堵石头墙挡着，因此只有蹲下身子抬头仰望，才能看见一线天空。离窗口不到几尺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烟囱，也用粗铁栅拦着，炉膛里有一堆羽毛似的陈年木灰。屋子里有一只凳子，一张桌子，一张草铺。四壁都已发黑，一面墙上有一只生锈的铁环。

“把火把拿过来，慢慢沿墙照过去，让我仔细看看。”德发日对看守说。

那人服从了，德发日跟在火把后面仔细看去。

“等等!——瞧这儿，雅克!”

“A.M.!”雅克急切地辨认着字迹，嘎声说道。

“亚历山大·马奈特，”德发日在他耳边悄声说道，一边用他那沾满火药的黑手指指着那两个字母，“你瞧，他在这儿还写了‘一个可怜的医生’。毫无疑问，这块石头上的年月日，也是他刻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根铁棍吗？给我!”

他手里还拿着点燃大炮的火绳杆。于是立刻用它从看守手里换来了铁棍，然后转身对着被虫蛀空的凳子和桌子，三下两下就把它们打得粉碎。

“把火把举得高一点!”他怒气冲冲地对着看守说，“仔细检查一遍这些碎片，雅克。喏!我的刀，”把刀扔给了他，“割开草铺，在麦秆里好好找一找。把火把举高点，你!”

他狠狠地瞪了看守一眼，爬上炉子，朝烟囱仔细看了一番，接着用铁棍朝烟囱的四壁又撬又敲的，还使劲撬开了拦在外面的铁栅栏。不一会儿，泥灰簌簌落下，他躲过脸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落下的泥灰中，在那些陈年的木灰中，还有那用铁棍捅过撬过的烟囱缝隙中掏摸着。

“木头碎片里和麦秆里都没有东西吗，雅克？”

“什么也没有。”

“咱们来把这些东西全都堆到牢房中间。行了!把它们点着，叫你呢!”

看守点着了那一堆东西，它们马上熊熊地烧了起来。他们又躬身走出低矮的拱门，任凭那堆东西在牢房里燃烧，然后从原路走回院子。他们一直朝下走，仿佛又渐渐地恢复了听觉，最后重又回到汹涌的人潮之中。

他们发现人海在起伏翻腾，人们正在寻找德发日。圣安东尼人叫嚷着，要酒店老板来领头押解那个守卫巴士底狱、枪杀人民的监狱长。没有他来领头，就没法把这个监狱长弄到市政厅[35]去受审，没有他，说不定这家伙就会逃走，那人民的血就会白流，没法报仇雪恨了。

这个冷酷无情的老官僚，身穿灰色上衣，佩着红色绶带，十分引人注目。情绪激昂的人群狂呼怒吼着，叫骂争吵着，把他围在了中间。人海中只有一个人显得十分镇静，那是一个女人。“瞧，我丈夫在那儿!”她指着他喊了起来。“瞧，那不是德发日!”她紧跟在那个冷酷无情的老官僚后面，寸步不离。当德发日和其他人押着他往前走的时候，她仍紧跟在后面，穿过一条条大街;快到目的地时，背后有人开始揍那监狱长，她还是紧跟在后;当刀枪棍棒骤雨般落在他身上时，她依然紧盯着他不放;就在他在乱棍交加下倒地死去时，站在近旁的她突然一跃而起，一脚踩住他的脖子，用她那把毫不留情的快刀——早就准备好了——把他的头割了下来。

时候到了，圣安东尼人要执行他们那可怕的计划了:把人像街灯似的吊在灯柱上，让大家看看圣安东尼人是什么样儿的人，看看他们能干出什么事!圣安东尼的热血沸腾起来了，暴政和铁腕统治的血在流淌——淌在市政厅台阶上监狱长的尸体躺着的地方——淌在德发日太太的鞋底上，刚才她就是穿着这只鞋踩住他的尸体，割下他的头的。“把那盏路灯放下来!”

圣安东尼人怒目朝四下里张望，找出个处死人的新方法后喊道:“这个是他手下的兵，让他留在这儿站岗吧!”于是那个兵就晃晃荡荡地给吊起来了，人们又潮水般向前涌去。

这黑压压的令人望而生畏的人海，波涛汹涌，浪浪相逐，具有摧毁一切的巨大力量，没有人探测过它的深度，也没有人知晓它的力量。这无情的人海里恶浪翻腾，此起彼伏，复仇之声地动山摇，到处是一张张在苦难的熔炉中炼得坚如铁石、丝毫没有怜悯之色的面孔。

在这人脸的汪洋大海中，张张脸上活现出种种凶狠和愤怒的表情，唯有两组面孔——各为七张——却呆板得如此与众不同，恰似漂浮在浪尖上令人难忘的沉船残片。七张是囚犯的面孔[36]，这场风暴冲垮了他们的坟墓，突然把他们释放了出来。人们把他们高高地举在头顶，他们都惊得发呆了，茫然若失，神魂不定，以为世界末日已经来临，在他们周围欢呼的众人都是死去的亡灵。另外七张是死人的面孔，举得更高，他们耷拉着眼皮，半睁半闭着眼睛，仿佛在等待末日审判。这些僵死的面孔上，还带有期待——不是绝望——的表情;确切点说，这些面孔让人害怕，像是暂时停止活动，仿佛有朝一日还会抬起低垂的眼皮，用他们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作证道:“这是你们干的!”

七个被释放的囚犯，七颗挑在枪尖的血淋淋的人头，八个大塔楼里那些让人深恶痛绝的牢房的钥匙，早就心碎而死的囚犯们的书信和其他遗物——等等，等等，由圣安东尼人护送着，迈着发出惊天动地回声的步伐，在公元一千七百八十九年的七月中旬，通过巴黎的街道。啊，愿上帝保佑露西·达内的幻想，别让这些脚步声闯入她的生活吧!因为这些脚步是鲁莽、疯狂而又充满危险的;虽说在德发日酒店门口打破酒桶之后已过去多年，但这些脚一旦沾染上猩红色，就再也不容易擦洗干净了。

第二十二章 大海仍在汹涌

形容枯槁的圣安东尼只快活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中，人们以友爱的拥抱和互相祝贺当佐料，尽可能把他们那一丁点又硬又苦的面包调理得松软可口一点。一个星期过去，德发日太太重又坐在柜台旁，像往常那样接待顾客了。德发日太太头上已经不戴玫瑰花，因为虽然只经过这短短的一星期，那帮密探已变得异常小心，不敢再依赖这位圣安东尼人的慈悲保佑了。他们觉得，这儿街道上的路灯悠忽悠忽地晃荡，就不是好兆头。

德发日太太一副圣安东尼妇女领袖的气派，压抑着心头的赞许，坐在那儿留神着这一切。她的一位志同道合的姐妹，在她旁边做着编织活。她是个忍饥挨饿的小贩的妻子，两个吃不饱肚子的孩子的母亲，长得又矮又胖，这员副将已经获得了“复仇女”的美名。

“听!”复仇女说，“听呀!是谁来了？”

仿佛有一串鞭炮从圣安东尼区最近的边界一路响了过来，一直响到酒店门口。突然响起的喧哗声自远而近，转眼就到了跟前。

“是德发日，”太太说道，“静一静，爱国同胞们!”

德发日上气不接下气地走了进来，一把抓下头上戴的红帽子，朝四下里看了看。“大伙都听着!”太太又喊道，“听他说!”德发日站在那儿，喘着气，他背后是一群瞪着眼、大张着嘴的人，酒店里的人全都倏地站了起来。

“说吧，我的丈夫，怎么回事？”

“简直是从阴间来的消息!”

“嘿，怎么？”太太轻蔑地喊了起来，“从阴间？”

“大家都还记得老富隆[37]吧？他曾对挨饿的人民说，饿了可以吃草嘛!后来他死了，下地狱了。”

“我们都记得!”大家异口同声嚷道。

“消息就是关于他的。他还没有死!”

“没有死？”又是众口一声地说道，“他没有死？”

“没有死!他非常怕我们——怕得有道理——就假装说死了，还来了一次大出殡。可是有人看见他还活着，躲在乡下，就把他给抓来了。刚才看见了他，做了囚犯，正被押往市政厅。我说他害怕我们不是没有道理的。大家说!有没有道理呀？”

这个倒霉的七十多岁的老家伙，要是原先对这个道理根本不懂的话，听了大家回答时的这声吼叫，也该十分明白了。

“爱国同胞们!”德发日声音坚决地说道，“大家准备好了吗？”

顷刻间，德发日太太已在腰间佩上快刀，鼓已经在街上冬冬敲响，那鼓和鼓手仿佛神奇地混为一体了。复仇女嘴里发出一声声可怕的尖叫，两只胳臂高举在头顶挥舞，就像立即出现了四十个复仇女神，挨家挨户蹿进蹿出，在鼓动妇女们。

男人们个个让人见了可怕，他们杀气腾腾地从窗户里朝外瞧了瞧，有什么武器就抄起什么武器，一齐冲向街头。女人们的样子，哪怕是最胆大的人，见了也要心惊胆战。她们扔下手头的家务，扔下自己的孩子，扔下家中蜷伏在地无衣无食的老人和病人，披头散发地跑出家门，互相鼓励，手舞足蹈，发疯似的狂呼乱叫。坏蛋富隆给抓住了，姐姐!老富隆给抓住了，妈妈!恶棍富隆给抓住了，女儿!

尽管如此，一分钟也没有耽误，一分钟也没有!这个富隆现在还在市政厅，说不定会给放掉。那可不行，圣安东尼人遭了这么多罪，受了这么多辱，有了这么多冤，决不能放过他!拿起武器的男男女女，飞速奔离圣安东尼区，连最后的几个人都被吸引进来了，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不到一刻钟，整个圣安东尼区，除了几个干瘪老太婆和啼哭的小孩外，就空无一人了。

不。这时候他们全都拥挤在押着那个又丑又坏老家伙的审判厅里，以及邻近的空地和街道上。德发日夫妇、复仇女和雅克三号都在大厅里，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离富隆不远的地方。

“瞧!”德发日太太用手里的刀指着大声说道，“瞧那老坏蛋正用绳子捆着，背上还绑了一把草，干得好!哈，哈!干得太好了!现在让他吃草吧!”她把刀夹到腋下，像看戏似的鼓起掌来。

到后来，太阳升得高高的，一束和煦的阳光，像一道希望之光或者保护之光直射在那个老罪犯的头上。这样宽待他，真叫人难以忍受;转眼之间，这道已经立了这么久的衣衫褴褛的人们组成的屏障崩溃了，圣安东尼人抓住了他!

这事立刻就传到了最外围的群众。德发日刚刚纵身跳过一道栏杆和一张桌子，把那个倒霉的老家伙死死抱住——德发日太太才紧跟上去，一手抓住捆着他的一根绳子，复仇女和雅克三号还没来得及上去，在窗口探望的人也还没有像猛禽扑食般扑进大厅——喊声似乎就已响起，响彻了全城:“把他拖出来!把他拖到路灯底下来!”

倒下去又拖起来，头朝地磕在大楼前的台阶上，时而双膝跪地，时而两脚着地，时而仰面朝天，拖呀，打呀，几百只手拿起一把把青草和麦秆往他脸上塞，闷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被揪扯得狼狈不堪，鼻青脸肿，气喘吁吁，鲜血淋漓，一味在求饶。一会儿，他使劲挣扎着，由于人们想把他看个仔细，互相拉着往后退，在他四周倒留出了一点空隙;一会儿，他又像一段枯木桩，被拖过林立的人腿，一直拖到一处最近的街角，那儿摇曳着一盏不祥的路灯，这时德发日太太放开了他——像猫儿玩弄一只老鼠——当人们在做准备时，他苦苦向她哀求，她则一言不发，泰然自若地朝他看着。女人们一直朝他又骂又叫，男人们则厉声高喊，要用草塞进他嘴里把他噎死。第一次，把他吊起来，绳子断了，他惨叫着跌了下来，被人接住;第二次，再把他吊起来，绳子又断了，他又惨叫着跌了下来，又被人接住;最后一次，绳子总算大发慈悲，吊住了他，于是他的头很快就挑在了枪尖上，嘴里塞满了草，使所有圣安东尼人看了都跳起舞来。

这一天的恶行并未就此结束，因为圣安东尼人又叫又跳，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傍晚时分，听说那个被处死的老家伙的女婿[38]，另一个欺压群众的人民公敌正被押解来巴黎，警卫人员仅骑兵就有五百人。圣安东尼人把他的罪状书写在大幅大幅的纸上，而且把他抢到了手——哪怕有一支大军围住，也能把他抢出来拉去和富隆做伴——把他的头和心挑在了枪尖上;他们带着这一天的三件战利品，像狼群似的穿过街道。

第二十三章 起火了

在那个村子里，泉水仍在流淌，那个修路工还是天天到大路上去敲打石头，敲打出一份糊口的面包，使他那可怜无知的灵魂不至于和他那可怜瘦削的肉体分家，可是村子发生了一点变化。悬崖上的那座监狱不像过去那样威风了，虽还有士兵守着，但人数不多;有看管士兵的军官，但他们谁也摸不透自己手下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只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们多半不会去干上司要他们干的事。

这儿是一望无际的破败的乡村，什么也不出产，一片荒凉。每一片叶子，每一株小草和禾苗，都和那些受苦受难的人民一样，干瘪、枯瘦，一切都弯腰驼背，垂头丧气，压得抬不起头，破败得不成样子。房屋、篱笆、家禽、家畜、男人、女人、小孩，以及哺育他们的脚下的土地——全都奄奄一息，满目疮痍。

老爷（通常是最受尊敬、与众不同的上等人）是国家的栋梁，他们使得一切事物增光生色，是高雅豪华生活的光辉典范，此外还可以说出一大堆大意和这相同的话;然而，老爷作为一个阶级，却不知道怎么的，把事情弄到了这步田地。奇怪的是，显然专门为老爷们设计的这个世界，竟会这么快就被榨干刮净!一定是在作千秋万世的运筹安排中，有鼠目寸光的地方!肯定是这样!但是不管怎么说，事情就是如此;连石头里的最后一滴血也给榨出来了，绞榨架上的螺丝拧了又拧，紧得连绞盘都碎裂了，现在再拧什么都压不住了，面对这种难以理解的每况愈下的现象，老爷开始出逃了。

七月天的一个中午，当修路工坐在土堤下的一堆石头上躲避冰雹时，来了个鬼怪似的人。

那人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山坳里的村子，看了看磨坊，看了看悬崖上的监狱。待他认准了这些全部和他昏昏沉沉的脑子里有的标记一致时，他用一种勉强能听懂的方言问道:

“情况怎么样，雅克？”

“一切都好，雅克。”

“那就握个手吧!”

他们握了握手，那人也在石头堆上坐了下来。

“今天夜里？”修路工问。

“今天夜里。”那人说着，把烟斗放进嘴里。

“在哪儿？”

“就在这儿。”

他和修路工坐在石头堆上，默默无言地互相打量着，任凭冰雹在他们中间打着，像小人国的刺刀在他们身上乱戳乱刺，直到村子上空渐渐放晴。

“给我指指路!”来人一边朝山冈上走去一边说。

“瞧!”修路工伸手指点着说着，“你从这儿下去，一直穿过那条街，经过泉水池——”

“统统见鬼去吧!”那人打断了他的话，转动着眼珠四下张望着，“我才不穿过大街，经过泉水池哩!行吗？”

“行!打村子旁边那座小山的山顶翻过去，再走约莫两里格路。”

“好。你什么时候收工？”

“太阳落山的时候。”

“你走之前把我叫醒怎么样？我已一连走了两夜，没歇过一口气。让我抽完这袋烟，像孩子那样美美睡上一觉。到时候叫醒我行吗？”

“当然行。”

过路人抽完烟，把烟斗揣进怀里，脱下他那双大木鞋，仰天躺在那堆石头上。他很快就睡着了。

那人一直酣睡着，不管是下雹子还是晴天，不管脸上洒上阳光还是落下阴影，不管冰粒噼噼啪啪打在他身上还是在阳光下变得像晶莹的钻石，他都照睡不误，直到红日西斜，霞光满天，修路工收拾起工具和一切准备下山回村时，才叫醒了他。

“好!”刚睡醒的人用胳膊肘撑起身子说道，“你是说翻过山头还要走两里格路吗？”

“差不多。”

“差不多。好!”

修路工动身回家了，一路上尘土随着风向在他面前飞扬，他很快来到泉水池边，挤进赶来这儿饮水的瘦弱母牛群中，悄声把消息告诉村里的人，似乎连母牛也通知到了。村民们吃罢那点可怜巴巴的晚饭，没有像往常那样爬上床去睡觉，而是又走出门来，在外面待着。悄悄话不知怎么的很快就传遍了全村，而且，大家在黑暗中聚集在泉水池旁时，不知怎么的都不约而同地朝空中同一方向张望，露出期待的目光。加贝尔先生，这位一方之长，开始不安了。他独自一人爬上自家的屋顶，也朝着那个方向张望。他躲在烟囱后面，又俯视了一番泉水池边那些逐渐模糊起来的面孔，通知掌管教堂钥匙的教堂司事说，过一会儿说不定要敲钟报警。

夜渐渐深了，围绕着古老府邸使之与外界隔绝的树木，在刮起的大风中摇曳，仿佛威逼着黑暗中那座巨大阴森的建筑。暴雨肆意地冲刷着台阶两侧的平台，敲打着那扇大门，像个报急信的使者要唤醒里面的人;阵阵狂风吹进大厅，从古旧的刀矛之间穿过，呜咽着沿楼梯而上，摇动末代侯爵寝榻上的帐幔。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来了四个迈着沉重脚步、蓬头垢面的人，他们穿过树林，踩倒荒草，折断树枝，小心翼翼地跨步前行，一齐来到府邸的庭院中。四道火光在那儿亮了起来，接着朝不同方向散开，然后一切又重新归于黑暗。

然而，黑暗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府邸不可思议地被它自己的什么亮光照得清晰可见，仿佛成了个发光体，接着，府邸正面的窗洞里，闪出了阵阵火光，把栏杆、拱廊和窗户照得通明。火光越蹿越高，愈烧愈亮。不多时，从二十来扇大窗户里喷出了熊熊烈焰，石头的面孔惊醒了，从火光中朝外注视着。

修路工和二百五十位特殊朋友，抄着手在泉水池边站着，观望着那冲天的火柱。“准有四十英尺高吧!”他们冷冷地说，谁也没有动一动。

方圆百多英里之内，在那天夜里和后来的一些夜里，还有许多处起火，别处的长官可没加贝尔先生这么幸运，初升的太阳照见他们给吊死在原本宁静的街道上。

第二十四章 吸往磁礁[39]

就在这样烈火冲天、海涛汹涌之中——怒海狂涛震撼着坚实的大地，不见消退，继续上涨，越涨越高，使岸上的观众看了不由得心惊胆战——三个风狂雨骤的年头过去了。小露西又有三个生日用金线织进了她那宁静的家庭生活轻纱之中。

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个家庭里的人都倾听着街角的回声，一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他们就心慌意乱。因为他们渐渐明白，这是尾随在一面红旗下的暴乱的人们的脚步声，他们的国家已经宣布处于危险之中[40]，他们由于长期着了可怕的疯魔而变成了野兽。

朝廷里那些显赫一时的核心人物，都已逃之夭夭，要不就要成为全国枪林弹雨的靶心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栋梁之才——早就劣迹斑斑，有鲁西弗尔般的自大，萨丹纳帕路斯[41]般的奢靡，还有鼹鼠般的盲目——而现在他们全都跑了，无影无踪了。整个朝廷，从孤傲势利的内廷近侍，到诡计多端、贪污腐化、文过饰非的权臣，里里外外统统都跑光了。王权完蛋了;据最近消息，王室成员已被围宫中，命运“悬而未决”。

公元一千七百九十二年的八月来到了，这时老爷们都已作鸟兽散，远走高飞，天各一方。

很自然，台尔森银行成了老爷们在伦敦的总部和聚会的场所。据说，鬼魂常会在他们生前常去的地方出没，因而不名一文的老爷们也常常光临这个他们昔日存钱的处所。此外，这儿也是有关法国的消息最可靠、到得最快的地方。

在一个热气腾腾、雾气蒙蒙的下午，洛瑞先生坐在办公桌前，查尔斯·达内先生紧靠桌子站着，他俩正在低声交谈。

“不过，尽管你是健在的人中最年轻的一个，”查尔斯·达内说时有些犹豫，“我还是得劝你……”

“我懂。你是说我太老了吗？”洛瑞先生说。

“天气变幻无常，路途又遥远，再加上靠不住的交通工具和巴黎的混乱局势，那个城市甚至连安全也不能为你保证。”

“我亲爱的查尔斯，”洛瑞先生高高兴兴满怀信心地说，“你提出的这些正是我应该去的理由，说明我不应该留下来。我去是最安全不过的，值得整肃的人太多了，没有人会对一个年近八旬的老头子过不去的。说到巴黎局势混乱，要是不混乱，那我们的银行也就用不着从这儿派一个既熟悉那个地方、又熟悉以前的业务、而且是行里信得过的人去那儿的分行了。至于说到交通不便，路途遥远，天气寒冷，假如经过这么些年，我这个老行员都还不能为台尔森银行吃点小苦头，那么谁该去受这份罪呢？”

“你真的今晚就要走吗？”

“我真的今晚就走，因为情况紧急，不允许再拖延了。”

“那你什么人也不带？”

“人家给我推荐过各色各样的人，可我一个都不想要。我只打算带杰里去。多年来，杰里一直给我当星期天晚上的保镖，我用惯了他。没有人会对杰里起疑心的，只会把他当成一头英格兰的斗牛狗[42]，谁冒犯了他的主人，他就会猛扑上去，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心机。”

“我还要再说一遍，我打心眼里钦佩你的勇气和忘年精神。”

这时，行长走到洛瑞先生眼前，把一封沾满泥污、未曾拆封的信放在他面前，问他有否打听到这个收信人的下落。行长把信放得离达内那样近，他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的字——那正是他的真姓名，所以他一眼就看清了。信封上的地址等等，已译成英文，写的是:

特急。英国伦敦台尔森银行烦转，前法国圣埃弗瑞蒙德侯爵先生收。

原来在结婚那天上午，马奈特医生向查尔斯·达内提出了一条坚决而明确的要求:他的真实姓名必须严格保密——除非医生本人解除这项约定。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连他自己的妻子也不知道，洛瑞先生更不知情。

“没有，”洛瑞先生回答行长说，“现在在场的人我全都问了，没人知道这位先生的下落。”

“我认识这个人!”达内说。

“这信请你转交怎么样？”洛瑞先生说，“你知道往哪儿送吗？”

“知道。”

“你是不是代我们向他解释一下，这封信寄到我们这儿，大概是人家以为我们知道收信人的下落，它已经在这儿耽搁了一些时间了。”

“我会这么做的。你直接从这儿出发去巴黎吗？”

“直接从这儿出发，八点钟动身。”

“我过会儿回来送你。”

达内怀着对自己，对斯特里弗和大多数人都很不自在的心情，快步走到圣堂区的一个僻静处所，拆开信读了起来，那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前侯爵老爷:

长期以来，我的生死都操在村民手中，我被捕后，受尽伤害和凌辱，最后经过长途步行，被押解到巴黎，一路上受尽折磨。不仅这样，我的家已经全部被毁，成为一片平地。

据他们告诉我，前侯爵先生，他们把我关入监狱，还要审问我，杀死我（如果你不开恩来救我的话），是因为我反对人民，为一个逃亡贵族做事，违背人民的利益。我再三说明，我按照你的指示为他们做了许多好事，没有反对过他们，可是丝毫没有用处。我还再三说明，早在没收逃亡贵族财产之前，我已免除了他们拖欠的税款，没有向他们收租，也从来没有去控告过他们，可是丝毫没有用处。唯一的答复是，我曾为一个逃亡贵族做事，那个逃亡贵族现在在哪儿？

啊!最最仁慈的前侯爵老爷，那个逃亡贵族现在在哪儿？我连梦中都在呼喊，他在哪儿？我求告上天，难道他就不来搭救我了吗？没人回答我。前侯爵老爷，我把我可怜的呼声送过海峡，但愿通过巴黎人人都知道的台尔森大银行，能把我的呼声送进你的耳朵!

为了对上帝，对正义，对仁慈，以及对你那高贵姓氏的荣誉的热爱，我恳求你，前侯爵老爷，快来救我，把我救出监狱。我的过失是对你一贯忠心。啊，前侯爵老爷，我恳求你也仁厚待我吧!

关在这恐怖的监狱里，我每时每刻都在走近死亡。前侯爵老爷，我向你保证，我仍将为你效悲惨不幸之劳。

遭难人加贝尔

于巴黎阿巴依监狱[43]

一七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读完这封信，达内心中隐伏着的不安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一个老仆人，又是一个好仆人，唯一的罪行只是由于对他和他的家族忠心耿耿，如今面临着生命的危险，他心中感到深深的内疚。当他在圣堂区内来回走动，考虑该怎么办时，几乎不敢把脸对着过往行人。

他很清楚，虽然他深恶痛绝使那古老家族的劣迹恶名登峰造极的罪行，虽然他憎恨而且信不过自己的叔父，虽然他内心十分厌恶人们期望他来支撑的那座正在崩溃的大厦，可是他所采取的行动却是很不彻底的。他很清楚，虽说他早就有意要放弃自己的社会地位，但是由于爱上露西，在这件事情上做得过于匆忙，不够周全。他知道，他本该按部就班地加以实现，而且还应该进行监督，他是打算这么做的，可是始终没有兑现。

不过，他没有压迫过任何人，也没有关押过任何人，他不但从来不曾横征暴敛，而且还自愿放弃了这些权益，投身于一个自己毫无特权可享的世界，赢得了一席栖身之地，挣得了一个温饱。加贝尔先生按照他的书面指示，经管着那业已败落、困难重重的庄园，体恤人民的困境，把那儿所能给的一点点东西都给了他们——冬天，给他们一点债主没有拿光的燃料，夏天，给他们一点也是从债主手中救下的出产——毫无疑问，为了自身的安全，加贝尔先生必定已经提出这些事实来为自己辩护，因而这些情况现在是不可能不清楚的。

这一切，促使查尔斯·达内不计后果地下了决心，他得去巴黎。

是的，就像古老传说中那个航海者一样，狂风和急流把他驱进磁礁的吸力之内，它吸住了他，他非去不可。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每一件事都促使着他，愈来愈坚定地把他推向那可怕的吸力。他内心深感不安的是，在他那不幸的祖国，有人正在用种种罪恶的手段来达到罪恶的目的，而自知比他们略胜一筹的他却不在那儿，没能做些事情来制止流血，维护仁爱和人道的主张。他怀着这种半是不安半是自责的心情，拿自己和那位责任感如此强烈的勇敢的老先生作了比较，觉得自己差得太远了;继而是老爷们那些深深刺痛他的讥笑，还有斯特里弗那出于宿怨而发的粗俗恶毒的嘲讽，此外还有加贝尔的来信——一个生命危在旦夕的无辜囚徒，向他的正义感、人格和名誉发出的呼吁。

他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去巴黎。

是的，那磁礁吸住了他，他必须向前驶去，直到触礁为止。他并不知道有什么礁石，他几乎看不到任何危险。

他来回踱着，思绪万千，一直到该回台尔森银行给洛瑞先生送行的时候。

一辆套有几匹驿马的马车，已经停在银行的大门口，杰里也已换上靴子，整装待发了。

“我已经把那封信转交给本人了，”查尔斯·达内对洛瑞先生说，“我没有同意让你带书面答复去，不过也许你会答应捎一个口信去吧？”

“好的，我乐意，”洛瑞先生说，“只要没有危险。”

“绝对没有危险。不过口信是捎给阿巴依监狱里一个犯人的。”

“他叫什么？”洛瑞先生手里拿着打开的记事本问道。

“加贝尔。”

“加贝尔。要捎什么口信给这个不幸的犯人加贝尔呢？”

“很简单，就说，‘信已收到，马上来。’”

“要说时间吗？”

“他将在明天晚上起程。”

“要说姓名吗？”

“不用。”

他帮洛瑞先生穿上层层外衣和大衣，跟他一起从这家老银行的温暖房子里，走进弗利特街的蒙蒙雾气中。“问露西好，问小露西好，”洛瑞先生在分手时说，“好好照料她们，等我回来。”查尔斯·达内摇了摇头，诡秘地笑了笑，马车就辚辚地驶去了。

那天夜里——八月十四日——他睡得很晚，写了两封感情炽烈的信;一封是给露西的，向她解释，由于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必须去巴黎，并且详细地向她历数了种种理由，深信自己决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另一封是给医生的，托他照料露西和他的爱女，并且极为自信地把上述的话又讲了一遍。他对他俩说，他一到巴黎，就会立即给他们写信，证明他安全无恙。

此时，那无形的力量正迅速地将他吸引过去，而且急流和狂风更是使劲地在一旁推波助澜。他把两封信交给一个可靠的差役，嘱他在午夜前半小时送到，不可提前。然后他雇了一匹去多佛的马，起程了。“为了对上帝，对正义，对仁慈，以及对你那高贵姓氏的荣誉的热爱!”这是那可怜的囚徒的呼声。当他抛下世上所爱的一切，朝着那磁礁漂去时，他用这一呼声坚定了自己那颗发沉的心。

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

第一章 秘密监禁

公元一千七百九十二年的秋天，这位从伦敦去巴黎的旅客，一路上走得非常缓慢。每一个城门口和村税所的门前，都有一群爱国公民，手里拿着随时准备射击的国民军火枪，拦截住过往行人，盘查诘问，检查他们的证件，在他们备有的名单上查找旅客的名字，有的勒令返回，有的放行通过，有的就地扣押。总之，一切全凭他们那变幻无常的判断或毫无根据的想象，全凭是否最有利于这个“自由、平等、博爱，要不毋宁死的统一不可分割的新生共和国”而定。

查尔斯·达内在法国的土地上才走了几里格路，他就渐渐发觉，除非他在巴黎被宣布为好公民，否则就休想沿这些乡间大道回来了。

全靠出示了遭难的加贝尔从阿巴依监狱寄出的那封信，他才得以走这么远。他在这个小地方的关卡，遇到了极大的麻烦，使他觉得这趟行程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因而，当他被扣押在一家小客店里，半夜给人叫醒时，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叫醒他的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当地小官员，还有三个头戴粗布红帽、嘴里叼着烟斗的武装爱国者，他们全都在床上坐了下来。

“逃亡贵族，”那个小官员说道，“我打算派人护送你去巴黎。”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查尔斯·达内说。

“选择!听他说的!”还是那个满面怒容的戴红帽的大声吼道，“保护你，不让你给吊在路灯柱上，这莫非不是对你的优待!”

“还是这位爱国者说得对!”小官员说，“起来，穿好衣服，逃亡贵族。”

达内一一照办了，于是他又被带回关卡，那儿另有一些戴着红帽子的爱国者围在火堆旁抽烟、喝酒、睡觉。他在这儿付了一大笔护送费后，清晨三点，就在护送的人伴随下，走上了湿漉漉的大路。

待他们到达小城博韦时——已是黄昏时分，街上挤满了人——他再也不能哄瞒自己了，事态确实让人非常担心。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看着他在驿站的院子那儿下马，只听得许多人大声高呼:“打倒逃亡贵族!”

他正要翻身下马，又坐定了，觉得还是骑在马上最安全，他说:

“逃亡贵族!我的朋友们!我是自愿回法国来的，你们没有看见吗？”

“你是个该死的逃亡分子!”一个钉马掌的铁匠喊着，手里握着铁锤，怒气冲冲地分开众人，朝他挤上前来，“你是个该死的贵族!”

就在这时，达内看到群众的眼睛中冒出了一团怒火，转瞬之间，这怒火就会冲到他的身上。驿站长赶快把他的马拉进院子，两个护送的人紧跟在他的两侧，也骑马进来。接着，驿站长关上那两扇摇摇晃晃的大门，上了闩。钉马掌的又用他的锤子在门上砸了一下，人群又乱哄哄地吼叫了一阵，但也就到此为止。

“那个铁匠说的法令是怎么回事？”达内在院子里谢过了驿站长，站在他的身边问道。

“确有这么回事，是关于拍卖逃亡贵族财产的法令。”

“什么时候颁布的。”

“十四号。”

“正是我离开英国那天!”

“大家都说有好几条法令，这只是其中的一条，另外还要颁布一些——要是现在还没有颁布的话——禁止所有逃亡分子回国，凡跑回国来的一律处死。他说你的命已经不是你自己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现在还没有颁布这样的法令吧？”

“我哪儿知道!”驿站长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已经颁布了，也许将要颁布，反正都一样。”

天亮后，终于来到巴黎城下。他们策马上前，但见关卡的栅栏门紧闭，戒备森严。

“这个犯人的证件在哪儿？”一个看上去办事果断的负责人问道，他是给一个卫兵叫出来的。

这句令人反感的话，自然刺伤了查尔斯·达内，他请求说这话的人注意，他是个自由的旅行者，一个法国公民，是因为现在乡下的局势较乱，他才请人护送的，护送的人是他花钱雇的。

“这个犯人的证件在哪儿？”这位大人物根本不加理睬，又问了一遍。

那个喝得醉醺醺的爱国者一直把证件放在帽子里，这时拿了出来。那位大人物看了加贝尔的信，吃了一惊，显出不安的神色，把达内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达内坐在马背上观看着这番情景，约莫过了半个来小时，那位负责人又出现了，他命令打开栅栏门。然后给护送人员——一个喝醉，一个清醒——开了一张收条，表示送来的人已经收到，最后才叫被护送来的人下马。查尔斯·达内遵命照办。那两个爱国者牵起他那匹疲惫不堪的马，没有进城就拨转马头回去了。

他跟着那人走进了一间警卫室。办公桌上摊着一些表册，一个举止粗鲁、面色黝黑的军官掌管着这些表册。

“德发日公民，”他一面拿起一张纸来写，一面对带达内进来的人问道，“这就是那个逃亡的埃弗瑞蒙德吗？”

“就是这个人。”

“没错。埃弗瑞蒙德，现在要送你进拉福斯监狱。”

“天哪!”达内喊了起来，“这是根据什么法律，我犯了什么罪呀？”

军官从字条上抬起眼来看了看。

“从你离开以后，我们有了新的法律，定了新的罪名，埃弗瑞蒙德。”他冷笑着说，把写好的字条交给德发日。

德发日举起字条对犯人晃了晃，示意跟他走。“犯人”服从了，后面还跟了两个警卫的武装爱国者。

“娶马奈特医生女儿的就是你吗？”待他们走下警卫室的台阶，朝巴黎城里走去时，德发日低声说，“他以前在巴士底狱关过，那监狱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是呀。”达内惊讶地望着他，答道。

“我叫德发日，在圣安东尼区开酒店，也许你听说过我。”

“我妻子就是到你家接她父亲的吧？这就对了。”

“妻子”一词似乎使德发日想起什么沮丧不快的事，他突然不耐烦地说:“凭着那位新出生的名叫吉萝亭[44]的厉害女人的名义，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回法国来？”

“刚才你不是听我说了。你不相信我说的是实情？”

“实情对你很不利哩!”德发日皱着眉头说，眼睛笔直看着前面。

“不会不经审判就把我关进那儿，连申辩一下案情的机会也没有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不过那又怎么样？从前，也有人给这么关过，那时监狱里的条件更坏。”

“可那绝不是我干的，德发日公民。”

德发日没有答话，只是阴郁地朝他看了一眼。他一言不发，沉着镇定地往前走去。他越是默不作声，使他软化的希望也就越少——也许达内就是这么想的——于是，他赶紧说道:

“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也许比我知道得还清楚，公民，这事有多重要），就是我得把我被投进拉福斯监狱的事，不加任何说明，通知现在巴黎的一位英国绅士，台尔森银行的洛瑞先生。你能帮我做这件事吗？”

“我什么也不能帮你，”德发日固执地回答说，“我要对我的国家和人民负责，我誓死忠于祖国和人民，反对你们，我决不能替你做任何事。”

一个面孔浮肿的人，打开了一扇结实的小门，德发日把“逃亡贵族埃弗瑞蒙德”交给了他。

“真见鬼!这号人还有多少呀!”面孔浮肿的人大声嚷嚷道。

德发日没有在意他的叫嚷，拿了收条，就和跟他同来的两个爱国者走了。

“又是秘密监禁!”典狱长看了看那张字条咕哝道，“就像我这儿还没胀破似的!”

第二章 磨刀砂轮

洛瑞先生对银行忠心耿耿，像一株扎下深根的常春藤，已成了银行的一个组成部分。由于这层关系，他在银行里拥有一套房间。主楼由爱国者占领，倒使银行有了一道保证安全的屏障，不过这位实心眼的先生丝毫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对这一切情况都毫不关心，只知道尽自己的责任。院子对面的一排廊檐下面，是一片宽阔的停车场——没错，那儿还停着大人的几辆马车。在两根廊柱上，缚着两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炬，火光中可以看到，露天里架着一座磨刀的大砂轮;这草草架起的东西，显然是从邻近的铁匠铺或别的什么工场里搬来的。洛瑞先生站起身来，朝窗外看了看这件无害的物品，不禁打了个寒噤，又回到炉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原先不仅已打开了玻璃窗，连外面的百叶窗也打了，这时他又把它们全都关上，可是浑身上下还是直打哆嗦。

过后不久，大门上的门铃响了，他想:“他们回来了!”于是坐着谛听。可是，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有一大群人吵吵嚷嚷地拥进院子，只听得大门又吱嘎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复归寂静。

洛瑞心理感到既紧张又恐惧，隐约地为银行担心起来，时代的剧变自然会使人产生这种想法。银行是警卫森严的，他站起身来，正想去找那些守卫银行的可靠的人，他的房门突然推开了，两个人冲了进来，情急之下他惊得往后直退。

是露西和她父亲!露西对他伸出双臂，眉宇间依然凝聚着往昔那种热情，深切专注，仿佛特地刻印在她的脸上，好让它在她一生的这一重要关头显示出力量和能耐来。

“这是怎么了？”洛瑞先生惊慌失措、气喘吁吁地喊了起来，“怎么回事？露西!马奈特!出了什么事了？你们干吗来这儿？怎么了？”

她两眼定神地看着他，脸色苍白，神色张皇，扑进他的怀里喘息求告道:“啊，我亲爱的朋友!我的丈夫……”

“你丈夫怎么了，露西？”

“查尔斯……”

“查尔斯怎么了？”

“他在这儿。”

“在这儿？在巴黎？”

“到这儿已有几天了——已有三四天——我说不清究竟有几天——我已经六神无主了。他出于一种侠义心肠，瞒着我们来到这儿。在关卡上被截住，送到拉福斯监狱里去了。”

老人不禁发出一声叫喊，几乎与此同时，大门上的铃声又响了，接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拥进了院子。

只见院子里男男女女挤了一大堆人，还没有把整个院子挤满，充其量不过四五十人。是占有这幢房子的人放他们从大门进来的，他们都拥到那架磨刀砂轮旁磨起刀剑来，这里既方便又僻静，砂轮显然是为他们架的。

可是，这班人看上去多可怕，他们干的活儿也让人毛骨悚然。

砂轮有一对手柄，两个男人正发疯似的在摇着。随着砂轮的飞速转动，他们扬起了脸，长长的头发向后飘散，他们的脸，比那些涂抹得最狰狞的野蛮人还要残忍可怕。他们贴着假眉毛和假胡子，狰狞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汗水。因为使劲号叫，脸扭曲着，由于兽性大发，又缺少睡眠，双目圆睁，两眼怒视。这两个暴徒不住地摇着砂轮，他们那缠结成饼的一簇簇头发，一会儿垂在前面遮住眼睛，一会儿甩到后面盖住脖子。几个女人把酒递到他们嘴边让他们喝，往下直滴的有血，有酒，还有从砂轮上迸溅出来的火花，一片血与火的邪恶气氛。在这群磨刀的人中，找不出一个身上没沾血迹的人。

“他们，”洛瑞先生小声说出这几个字，担心地回头看了看锁着的门，“正在屠杀囚犯。要是你对你刚才说的话有把握，要是你真的有你说的那种特权——我相信你是有的——你就出去见见这班恶魔，让他们把你带到拉福斯监狱去。也许已经来不及，我说不准，可是一分钟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马奈特医生握了握他的手，没戴帽子就匆匆走了出去，待洛瑞走回到窗口时，他已到了院子里。

他那随风飘散的白发，他那引人注目的面容，还有他那像划水般把刀斧枪剑推开的颇为自信的态度，使他很快来到聚在砂轮旁那群人的中心。开始静默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窃窃低语，还有医生那听不清的声音。接着，洛瑞先生看到所有人都围着他，列成二十来人长的队伍，肩并肩，手拉手，匆匆地朝外走，口中高喊:“巴士底的囚犯万岁!快去拉福斯监狱救巴士底囚犯的亲人!给巴士底的囚犯让路!快去救拉福斯监狱里的囚犯埃弗瑞蒙德!”无数个喊声呼应着。

第三章 阴影

到了中午，医生还没回来。

洛瑞先生估计，即使查尔斯安全无恙，获得释放，一时也难以离开巴黎，于是就外出寻找房子，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小巷里找到了几间合适的楼房。四周一座座死气沉沉的高楼上，所有的百叶窗都紧紧关闭着，表明住户都逃走了。

他立即让露西母女和普罗斯小姐搬进新租的寓所，而且尽可能把她们安置得舒适一些，比他自己住的要好得多。他把杰里留给她们充当应门顶事的人，然后就回银行去干自己的事去了。他心绪不定、愁闷难当地工作着，这一天的日子过得特别慢，十分难挨。

一天终于打发过去了，银行关上了门，他也累得精疲力竭。他正独自一人坐在前一晚坐的房间里，思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忽听得有上楼的脚步声。转眼之间，一个人来到他的跟前，用锐利的目光朝他仔细打量着，直呼起他的名字来。

“正是敝（bL）人，”洛瑞先生答应说，“你认识我吗？”

那人身体壮实，长着一头黑色鬈发，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他没有作答，用同样的话、同样的语调反问道:

“你认识我吗？”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也许是在我的酒店里吧？”

洛瑞先生不安起来，非常关注地问道:“你从马奈特医生那儿来？”

“是的，我从马奈特医生那儿来。”

“他说了什么？给我送什么来了吗？”

德发日把一张摊开的便条递到他急切伸出的手中，便条上有医生亲笔写的几句话:

查尔斯安全无恙，但我尚无法安然离开此地。我已获得特许，请来人带一张查尔斯的便笺交他妻子，请允许来人面见他的妻子。

便条上注明写自拉福斯监狱，时间是不到一小时之前。

“我们一起去他妻子住的地方好吗？”洛瑞先生高声念完这张字条后，宽慰地松了一口气说。

“好的。”德发日回答。

这时，洛瑞先生几乎还没注意到，德发日说话时的态度出奇地拘谨呆板。他戴上帽子，然后下楼来到院子里。他发现这儿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正在编织。

“是德发日太太吧，没错!”洛瑞先生说道，大约在十七年前，他跟她分手时，她就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

“是她。”她丈夫回答说。

“太太也跟我们一起去吗？”洛瑞先生见她也跟着走，便问道。

“是的，她们去见一见，认识一下。这是为了她们的安全。”

洛瑞先生这时才发觉德发日的态度有异，他怀疑地看了看他，然后在前面带路。两个女人都跟着，另一个女人就是复仇女。

他们穿街过巷，尽量快走，最后登上了新住处的楼梯，杰里给他们开了门，进门就见露西正独自一人在哭泣。洛瑞先生告诉她有关她丈夫的消息后，她欣喜若狂，紧紧握住了那只递过便条来的手——她决没有想到，这只手头天夜里在离她丈夫不远的地方干了什么，要不是幸运，说不定她的丈夫也已落入他的手中。

最亲爱的:鼓起勇气来。我很好。你父亲对我周围的人很有影响。你不能回信。替我吻我们的孩子。

总共只写了这么几句话，可是对接到这一便条的人来说，简直是无价之宝了，她从德发日转向他太太，吻了吻那只正在编织的手。这是女性的一种满怀深情、衷心感激的表示，可是那只手毫无反应——它冷冷地、不快地伸了开去，重又编织起来。

在接触到这只手时，有什么东西使露西愣了一下。她正想把那张便条揣进怀里，手刚抬到颈边，却又停住了，满怀恐惧地望着德发日太太。德发日太太则用无情的冷眼，迎视着她那上挑的眉毛和皱起的前额。

“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露西急切地喊了起来，我求你可怜可怜我，别以你的权利来反对我那无辜的丈夫，求你尽你的力量来帮助他。啊，我们都是女人，求你为我想一想，我是个妻子，也是个母亲!”

“打从我们像这孩子这般大，甚至还要小的时候起，我们天天看到那些做妻子做母亲的又能得到什么照顾呢？我们看到，她们的丈夫和父亲被关进监牢，闹得妻离子散的，还不够多吗？我们这一辈子，见过多多少少和我们一样的姐妹，还有她们的孩子，她们除了一世受苦受穷，没穿没着，没吃没喝，贫病交迫，受尽各种压迫和欺侮，还有什么呢？”

“别的，我们什么也没见到。”复仇女答道。

“我们已经忍受得够久了，”德发日太太说着，又把眼光转向了露西，“你说说看!现在有一个做妻子做母亲的，她一个人有苦恼，这对我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重又编织起来，走了出去。复仇女跟在她后面。德发日走在最后，他随手带上了门。

第四章 在风暴中镇定自若

马奈特医生直到第四天早上才回来。在这段恐怖时期内发生的许多事，凡是能不让露西知道的，他都尽量瞒着她，所以直到很久以后，在她远离法国时，她才知道，有一千一百个赤手空拳的男女老少囚犯，被那班民众杀害。这一惨无人道的暴行，一连持续了四天四夜，直弄得天昏地暗，连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血腥。可是当时她只知道，有些监狱遭到了袭击，所有政治犯都处于危险之中，有的竟被拖出去杀害了。

马奈特医生在要求洛瑞先生严加保密的条件下——其实这不用他多说——告诉他说，当时人群簇拥着他，穿过屠场般的街道，来到拉福斯监狱。在监狱里，他看到一个群众自发组织起来的法庭正在开庭，囚犯一个个被带进来受审，有的很快被判处死刑，立即拉出去执行，有的当场释放，也有少数的重又被带回牢房。给马奈特医生引路的人把他带到这个法庭上，他自报了姓名和职业，陈述了自己过去未经审判就被秘密监禁在巴士底狱十八年的情形。一个坐在审判席上的人站起来为他作证，这人就是德发日。

于是，他翻阅了放在桌上的花名册，查明他的女婿还列在未遭杀害的囚犯名单中，就苦苦请求法庭免他一死，释放他。

那个坐在主审席上的人告诉马奈特医生说，这个犯人还得继续监禁，不过看在他的分上，人身安全会得到保护，不会受到伤害。

不过，虽然医生竭尽全力，而且始终不懈，想要使查尔斯·达内获得自由，或者至少能使他得到开庭受审，可是当时的群众狂潮，对他来说实在太强太迅猛了。新纪元[45]开始了。国王[46]受审，判了死罪，砍了脑袋;那“自由、平等、博爱，要不毋宁死”的共和国，宣布武装反抗旧世界，不成功即成仁。

马奈特医生就在这种恐怖的环境以及这个环境中的那帮人中间，沉着冷静地周旋着，他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信心，谨慎小心地坚持着自己的目标，从不怀疑自己终将救出露西的丈夫。然而时势潮流发展得如此迅猛深入，它无情地把光阴席卷而去，尽管医生仍十分坚定自信，查尔斯已在狱中关了一年零三个月。到了这年的十二月，革命变得更加邪恶，狂暴，甚至南方的河流，都被夜间抛入的溺死的尸体堵塞了，囚犯们成行成列地被枪杀在南方的冬日阳光下。然而，医生仍沉着冷静地周旋在这些恐怖分子中间。在当时的巴黎，没有人比他更出名，也没有人比他的处境更奇特了。他是一个超然局外的人，沉默寡言，富于同情的人，医院和监狱都少不了他，无论对杀人者还是牺牲品，他都一视同仁地施展他的医术。在他行医的过程中，由于他的外表和巴士底狱囚徒的经历，使得他和所有其他人的处境迥然不同。他没有遭到过怀疑，也没有受到过传讯，仿佛他真的是个十八年前复活的人，或者是一个活动在芸芸众生中的神灵。

第五章 锯木工人

一年零三个月。在整个这段时间里，露西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唯恐吉萝亭会在明天砍下她丈夫的头。每天，都有满载死囚的囚车，沉重地颠簸着穿过铺石的大街。

这种应变的生活过了不多几个月之后，有一天，她父亲傍晚回到家里时，对她说:

“亲爱的，监狱里有一个高高的窗户，下午三点钟时，查尔斯有时候能靠近那儿，他要是能到达窗口旁边——这取决于许多未知的情况和偶然机会——他认为，你如果能站在街上我指点给你的某个地方，他或许能看见你。不过，我可怜的孩子，你是看不见他的，而且即使能看见，你要是露出一点儿认出他的样子来，那对你来说是非常不安全的。”

“啊，我的好父亲，快把那地点告诉我吧，我要每天上那儿去。”

从此以后，不管是什么天气，她都要在那儿等上两个小时。每当时钟敲响两点，她就已经站在那儿了，一直待到四点，她才无可奈何地离开。要是天气不太阴湿不太冷，能带上孩子，她就带孩子去;别的时候，她就独自一人去，从来没有间断过一天。

那地方是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巷的拐角处，又暗又脏。这角落里唯一的小屋，是个锯木柴的工人的棚屋;其他几面都是墙。她上那儿去的第三天，那工人注意到了她。

“又上这儿散步来了，女公民？”

“你不是看见了，公民!”

锯木工人是个说起话来手舞足蹈的小个子（他曾经当过修路工人），他朝监狱那边瞟了一眼，朝监狱指了指，把十个手指挡在脸前当做铁栅，滑稽地在“铁窗”后面探头探脑。

“不过这不关我的事。”他说，接着便继续锯他的木头。

不论什么天气，露西每天总要在这儿度过两个小时，冒着隆冬的霜雪，迎着早春的寒风，顶着炎夏的骄阳，淋着晚秋的苦雨。每次离开这儿的时候，都要吻一吻监狱的大墙。在五六天中，她的丈夫或许能看见她一次（这是她从父亲那儿知道的），可能接连两三天都看见她，也可能一个星期或者整整半个月看不见。只要有机会，他能够而且确实看见了她，这就足够了，为了有这种可能，她愿意从早到晚每星期在那儿等上七天。

就这样，她又熬到了第二年的十二月;她的父亲仍然沉着冷静地周旋于那些恐怖分子中间。一天下午，下着小雪，她又来到了那个常去的拐角处。这是个什么狂欢的日子，是个节日。她一路上看到家家户户的房子上都插着小长矛，矛尖上挑着小红帽，还饰有三色彩带，刷了规范化的标语（当时最爱用三色的字母）:“统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国。自由、平等、博爱，要不毋宁死!”

锯木工人没有在那儿，露西感到松了一口气，她可以安安静静独自一人待着了。

但是他并没有走远，过不多久，她就听到一阵骚动和叫喊一路传来，使她胆战心惊。转眼之间，一大群人拥到了监狱大墙旁的这个拐角，锯木工和复仇女手拉着手，走在人群中间。

大家都跳着卡曼纽拉舞[47]。这场狂舞过去后，露西惊慌失措地站在锯木工人的棚屋门前。羽毛般的雪花静悄悄地飘落下来，落在地上，那么洁白轻柔，无声无息。

“你看不见他吧，我可怜的宝贝？”

“看不见，父亲，”露西满怀思念之情，哭泣着朝关押查尔斯的监狱窗口送去一个飞吻说，“看不见。”

雪地里传来脚步声。是德发日太太。“向你致敬，女公民。”医生说。“向你致敬，公民。”这只是顺口说出，如此而已。德发日太太过去了，像道阴影掠过雪白的路面。

“让我挽着你的胳臂吧，亲爱的。为了他，你应该高高兴兴、勇气十足地从这儿走开。对，做得对!”他们离开了那个地方，“这不会白做的。明天就要传讯查尔斯了。”

“明天!”

“没有时间好耽误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但是还要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以防万一，这要等到他正式出庭受审时才能采取。现在他还没有接到通知，不过我已经知道明天就要受审，马上要把他转移到候审监狱去。我及时得到了消息。你不害怕吧？”

她仅仅能回答出一句话:“我信赖你。”

“我得去见见洛瑞。”医生说，带她拐向另一条路。

和洛瑞先生在一起的会是谁呢——谁是放在椅子上那件骑马服的主人——这个不肯让人看见的人是谁呢？洛瑞先生是打哪一位新来者那儿出来，兴奋而又惊讶地把他的宝贝抱在怀里呢？他提高嗓门，转过头去对着他刚才出来的那扇门，把露西那结结巴巴说出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转到候审监狱，明天审讯。”他这是在对谁说呢？

第六章 胜利

五名法官、一名检察官和一个立场坚定的陪审团，组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法庭，它每天都开庭审案。提审名单头天晚上先提出，然后由各个监狱的典狱长向犯人宣读。典狱长常爱说的一句笑说是:“里面的人，快出来听晚报吧!”

“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内!”

拉福斯监狱的晚报，终于这样开场了。

凡是叫到名字的人，就得站出来，走到专门指定给这些不幸榜上有名的人站的地方。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内的，当然懂得这个规矩，他亲眼目睹过几百人就是这样一去不复返的。

大家匆匆说上几句道别的祝愿话，就立刻上路了。

通往候审监狱的路程又短又黑，而在那个跳蚤虱子横行的牢房里度过的夜晚，则又冷又长。第二天，在叫到查尔斯·达内的名字之前，已有十五名囚犯受到审判。十五个人全都被判处死刑，而整个审判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内”终于挨到传讯了。

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内的，被检察官指控为逃亡贵族。根据禁止逃亡贵族回国、违者处死的法令，他的生命应由共和国剥夺。虽然这项法令的颁布是在他回到法国以后，但这无关紧要。他到了这里，这里颁布了法令，他在法国境内被捕，就得要他的脑袋。

“砍掉他的脑袋!”听众喊着，“他是共和国的敌人!”

首席法官摇铃要大家肃静，接着问犯人是不是真的在英国住了多年。

当然是真的。

那他不是逃亡贵族了？那么他该把自己叫做什么呢？

他认为从该项法律的精神实质来看，他不是逃亡贵族。

为什么不是？首席法官急于要知道。

因为他已自愿放弃了他所厌恶的头衔，放弃了他所厌恶的地位，离开了自己的祖国——早在逃亡贵族这个词语像现在这样被法庭应用之前，他就放弃了——在英国靠自己的辛勤工作谋生，而不是靠盘剥法国人民的辛勤劳动为生。

他有这方面的证据吗？

他提出了两个证人的名字:泰奥菲尔·加贝尔和亚历山大·马奈特。

他不是在英国结了婚吗？首席法官提醒他说。

是的，不过他娶的不是英国女子。

是法国女公民吗？

是的，生来就是法国人。

她的姓名和家庭情况？

“露西·马奈特，在座的好医生马奈特的独生女儿。”

这一回答对听众产生了可喜的影响。向这位大家都熟悉的好医生欢呼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厅。人们的情绪是如此变幻莫测，有几张刚才还对犯人怒目而视、好像恨不得立即把他拖到街上去杀掉的凶恶的脸，转瞬之间竟滚滚地落下了热泪。

查尔斯·达内在他艰险的历程上所走的这几步，完全是遵照马奈特医生的反复指导行事的。对他此后要走的每一步，他也都作了谨慎的指点，而且还为他铺平了历程中的每一寸路。

首席法官问，为什么他这时才回法国，而不早点呢？

他回答说，他没有早点回来，是因为他在法国除了他已放弃的那些产业外，他已无以为生，而在英国，他可以靠教法语和法国文学来养家糊口。他现在回来是应一位法国公民的书面紧急请求，假如他不来，那位公民就将有生命危险。他不顾个人安危回来，完全是为了拯救一个人的生命，来说明事实，为他作证。这在共和国看来是犯罪吗？

旁听群众热烈高呼:“不!”首席法官摇铃要大家肃静。可是大家并没有肃静下来，继续高呼“不!”直到叫够为止。

首席法官问，那个公民叫什么名字。被告说，那个公民就是他的第一个证人。他还颇为自信地提到这个公民写给他的信，这封信已在城门口被收走了，不过他相信，在首席法官面前的那堆文件中，一定可以找到。

马奈特医生事先已经作了安排，信就在那儿——医生向他保证过，信一定会在那儿——审讯已进行到这一步，于是就拿出信来宣读。传加贝尔公民前来作证，他照实说了。加贝尔公民极其委婉礼貌地说，由于法庭得处置共和国的大批敌人，公务繁忙，难免对关在阿巴依监狱里的他稍有忽略——事实是，他早已被法庭的那些爱国者忘得一干二净了——直到三天前才受到提审。三天前，他们传讯了他，陪审团宣布，既然公民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内的已经前来投案，他的案子也就可以了结，予以当庭释放。

接着传讯马奈特医生。他的个人名望极高，回答又干净利落，给人印象很深。他接着说，被告是他长期监禁获释后的第一个朋友;被告一直居留在英国，对流亡中的他和他女儿忠贞不渝;被告不仅没有受到英国贵族政府的宠爱，而且还被当做英国的敌人和美国的朋友受到审判，几乎被判处死刑——他极其谨慎地一一摆出这些情况，说得那样诚实恳切，直截了当，具有说服力，陪审团和旁听群众的意见完全一致了。最后，他又提出在场的英国绅士洛瑞先生的名字，说他和自己一样，也是英国那场审判的证人，可以证实他说的是实情。然而陪审团宣称，没有必要再听证，如果首席法官同意的话，他们现在就可以投票表决。

每投一票（是口头投票，陪审员逐个大声说出自己的意见），旁听的群众就欢呼一阵，所有的声音都是支持犯人的，于是首席法官宣布他无罪释放。

第七章 有人敲门

几个月来，普罗斯小姐和克伦彻先生一直担负着采购的任务。前者管钱，后者提篮。每到傍晚上灯时分，他俩就外出执行任务，采购回日常必需的消费品。

他俩走后，留下露西，还有她的丈夫、父亲和孩子坐在熊熊的炉火旁。洛瑞先生马上就要从银行里回来。普罗斯小姐已点上灯，可是她把它放在一边的墙角，好让他们不受干扰地享受一番炉火的火光。小露西坐在外祖父旁边，以手抱着他的胳臂;他正用耳语般轻柔的声音，在给她讲一个神力无穷的小精灵的故事，这个小精灵打开了一座监狱的墙壁，把一个曾为他做过好事的囚犯救了出来。周围一片静谧，露西也比刚才宽心了一点。

“那是什么声音？”她突然喊了起来。

“我亲爱的!”她父亲停下了他的故事，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手上说，“要镇静。你太紧张了!一点点小事——什么事也没有——也会吓你一跳!你呀，还算是你父亲的女儿哩!”

话刚说完，就听得有人敲门。

“啊，父亲，父亲!这会是什么事!快把查尔斯藏起来!快救救他呀!”

“我的孩子，”医生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说，“我已经把他救出来了。你怎么这样脆弱呀，我亲爱的!让我开门去。”

他拿起灯，穿过两间外屋，打开了门。只听得楼板上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四个头戴红帽、腰佩马刀和手枪的粗鲁汉子，走进了屋子。

“找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内的公民。”为首的说。

“谁要找他？”达内问。

“我要找他。我们要找他。我认得你，埃弗瑞蒙德，今天我在法庭上见过你。你又成了共和国的犯人了。”

四个汉子把他团团围住，他站在那儿，妻子女儿紧紧搂着他。

“告诉我，我怎么又成了犯人了？为什么？”

“你直接回候审监狱就得了，别的明天就会知道。明天传你受审。”

不速之客的到来，使马奈特医生变成了石头一般，他手里拿着灯站在那儿，好像一座持灯的雕像，直到听了他们的对话后才活动起来，他放下灯，走到说话人的跟前，并非不礼貌地拉了拉他那红色羊毛衫宽松的前襟，说道:

“你说你认得他，你认得我吗？”

“是的，我认得你，医生公民。”

“我们都认得你，医生公民。”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说。

他茫然地从这个看到那个，停了停后低声问道:

“那你能给我回答他刚才提的问题吗？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公民，”为首的人勉强地说，“圣安东尼区的人告了他。这位公民，”他指了指第二个进来的人，“就是圣安东尼区的。”

被指到的那个公民点了点头，补充说:

“是圣安东尼区的人告了他。”

“是呀？”

“那，”圣安东尼区的人脸上有一副古怪的表情，说，“你明天就会得到答复的。现在我不能说!”

第八章 斗牌

普罗斯小姐根本不知道家里新发生的这场灾祸，她兴冲冲地穿过狭窄的街道，从纳夫桥上过河来到对岸，心中盘算着有多少非买不可的东西。克伦彻先生提着篮子走在她旁边。

就在给他们打酒时，角落里有一个人跟一个人道了别，站起身来离店。出门时，正好和普罗斯小姐打了个照面。普罗斯小姐一看见他，就拍着双手尖声叫了起来。

“啊，所罗门，亲爱的所罗门!”普罗斯小姐喊着，又拍起手来，“这么久没见到你，也听不到你的消息，想不到竟在这儿碰上你了!”

“快闭上你那多管闲事的臭嘴!”所罗门说，“要想跟我说话，到外面去。快把酒钱付了，上门外去。这人是谁？”

普罗斯小姐朝她那毫无感情可言的兄弟，满怀亲情而又沮丧地摇了摇头，含着眼泪答道:“是克伦彻先生。”

“让他也到外面去，”所罗门说，“他是不是把我看成是个鬼了？”

“喂，”所罗门走到一个黑暗的街角站住了，“你有什么事？”

“太可怕了。我一直来都爱着你，你却这样对我无情无义!”普罗斯小姐嚷嚷说，“竟这样同我打招呼，一点感情都没有。”

“给。真见鬼!喏，”所罗门说着用嘴唇在普罗斯小姐的唇上碰了一下，“现在该满意了吧？”

普罗斯小姐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地啜泣着。

“也许你以为我会大吃一惊，”她兄弟所罗门说，“我可一点也不吃惊。我早知道你在这儿。这儿的大多数人我都认识。要是你真的不想害我的话——我对你是半信半疑——那就赶快走你的路，让我走我的路。我很忙，我当官了。”

“我说，能让我提个问题吗？你到底叫约翰·所罗门，还是所罗门·约翰？”克伦彻先生问道。

当官的朝他转过身来，突然显出戒备的神情。在这以前，这人还一直没开过口哩!

“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给老贝利作证的密探。凭你的老祖宗‘谎言之父’[48]的名义，你说说，你那时姓什么？”

“巴塞德。”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名字值一千镑!”杰里喊了起来。

插进来说话的人是西德尼·卡顿。他站在克伦彻先生身旁，倒背的双手插在骑马服的下摆底下，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跟在法庭上的老贝利的一模一样。

“别吃惊，亲爱的普罗斯小姐。昨天晚上我出其不意地到了洛瑞先生家。我们商定，不到万事大吉，我绝不到别的地方露面，除非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在这儿露面，是想同你兄弟谈一谈。但愿你兄弟现在的职业要比巴塞德先生体面一点。我看在你的分上，但愿巴塞德先生还不是一只狱羊。”

“狱羊”是当时的一个隐语，专指在典狱长手下当密探的人。那密探的脸色本来就苍白，这时变得更苍白了，他责问西德尼怎么竟敢——

“我告诉你吧，”西德尼说，“一个多小时前，我在候审监狱的大墙外观望时，正好看到你从监狱里走出来。你这张脸很容易让人记住，而我，记别人的长相又特别在行。看到你和这儿的监狱有关系，我心里感到奇怪，自然而然地把你和我一个不幸朋友的种种厄运联系在一起了。于是我就跟上了你。我紧跟你进了那家酒店，坐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凭着你那毫无顾忌的谈话，以及给你捧场的那帮人公开散布的谣言听来，我毫不费力就推断出你干的是哪一行。这么一来，我无意中做的这些事，渐渐地好像使我形成了一个主意，巴塞德先生。”

“什么主意？”密探问道。

“在大街上讲这种事是会引起麻烦的，也太危险。是不是可以请你私下和我谈几分钟——比如说，到台尔森银行办事处？”

“我愿意听听你打算说点什么。好吧，我跟你去。”

洛瑞先生刚吃罢晚饭，正坐在燃烧着一两根木柴的壁炉前——透过那欢快的火焰，也许看到了多年以前，比这年轻的那位台尔森银行的老先生，坐在多佛的皇家乔治旅馆壁炉前望着炉火出神的情景。听到他们进来，他转过身，一见有个陌生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先生，这是普罗斯小姐的弟弟，”西德尼说，“巴塞德先生。”

“巴塞德？”老先生重复了一遍，“巴塞德？我好像听到过这个名字——也见过这张脸。”

“我说过你这张脸很容易记住嘛，巴塞德先生，”卡顿冷冷地说，“请坐吧。”

待他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后，他又皱着眉头提醒洛瑞先生说:“就是那次审判的证人。”洛瑞先生马上想起来了，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客人。

“巴塞德先生让普罗斯小姐给认出来了，他就是你听说过的那位她钟爱的弟弟，”西德尼说，“他也承认了这层关系。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达内又给抓走了。”

听到这消息，老先生惊得目瞪口呆，接着大声叫了起来:“你说什么!不到两小时前我离开时，他还是好好的，自由的，我正打算再去看他哩!”

“可他的确又给抓走了。什么时候抓的，巴塞德先生？”

“假如已经抓走的话，那就是刚才。”

“唔，我相信，”西德尼对他说，“凭着马奈特医生的名望和影响，明天也许仍能像今天一样使他处于有利地位——你说他明天又得出庭受审，是吗，巴塞德先生？”

“是的，我相信是这样。”

“——明天也许仍能像今天一样处于有利地位，不过也有可能做不到。说实话，洛瑞先生，我感到吃惊，马奈特医生怎么竟没能阻止住这次重新逮捕呢!”

“他可能事先不知道这件事。”洛瑞先生说。

“那样的话更让人担心，你想想，马奈特医生跟他女婿的关系有多好。”

“是啊。”洛瑞先生承认，他用颤抖的手托着下巴，不安的眼睛望着卡顿。

“总而言之，”西德尼说，“这年头是个冒险玩命的时代，要下冒险玩命的赌注，才能赢得这种冒险玩命的赌博。让医生去打稳牌，我来打险牌吧。这儿谁的命都值不了什么。任何人都有可能今天放回家，明天又会被处死。好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就玩它一次命，把关在候审监狱里的朋友赢回来，而和我斗牌的对手，就是这位朋友巴塞德先生。”

“你手里得有好牌才行，先生。”密探说。

“巴塞德先生，”他接着说，那口气真像在看一手牌，“狱羊，共和国委员会的密探，一会儿当狱吏，一会儿当囚犯，但始终是个奸细、密探。因为是英国人，他在这儿更值钱，因为一个英国人来作这种伪证可以比法国人少受怀疑，他在雇主面前用的又是一个假名。这张牌很妙。巴塞德先生，眼下受雇于法国共和政府，过去却为法国和自由的敌人——英国贵族政府效劳。真是一张绝妙的牌。你弄清我的牌了吗，巴塞德先生？”

“我不懂你怎么打法？”密探有些不安地回答。

“仔细看看你手上的牌，巴塞德先生。慢慢来。”

密探手上的牌比他预料的还要糟。巴塞德先生看到的是必输无疑的牌，对此，西德尼·卡顿是不知道的。由于多次作伪证失败，他丢掉了在英国那份体面的职业，于是他只好渡过海峡，到法国来当差。起初，他在自己旅法的英国同胞中间下钓饵），搞窃听;后来慢慢地在法国人中间也搞起这类勾当来。在被推翻的前政府时期，他作为密探，曾到圣安东尼区和德发日的酒店刺探消息，还从主管的警察那儿，知道了有关马奈特医生的经历，以及他坐牢、释放的种种情况;他想用这些材料和德发日夫妇攀谈，在德发日太太那儿试了试，结果败下阵来。后来，他在圣安东尼区一再看见她拿出她的编织记录，告发一些人，把他们送上了断头台。虽说他已投靠了新主子，竭尽讨好巴结之能事，给当今无处不在的恐怖火上加油，可是只消一句话，利斧就会落到他的头上。

难怪巴塞德先生见了自己的一手臭牌，便不由得面如死灰了。

“你好像不大喜欢你那手牌，”西德尼悠然自得地说，“打吗？”

“你不会这么想吧，先生？”

“噢，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其实，我还有一张好牌没亮出来哩。那个和你一起当狱羊，自称在国家监狱里吃草的朋友是谁呀？”

“一个法国人，你不认识他。”密探回答得很快。

“不对，是外国人!”卡顿突然想起什么，用手掌在桌子上用力拍了一下，喊了起来，“是克莱!虽然改了装，人却没变。我们在老贝利见过他。”

“这就是你的轻率了，先生，”巴塞德说着微微一笑，他的鹰勾鼻歪得更厉害了，“这一来，你让我占了上风了。我可以毫无保留地承认，克莱确实是我的同伙，可这是以前的事了，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我在他病危时还照料过他。他埋在伦敦圣潘克拉斯老教堂的墓地里。由于他生前和那帮无赖不和，搞得我没法给他送葬，不过我还是帮着把他放进了棺材。”

密探没有发现，克伦彻先生已站在他的身旁，还像个拘魂鬼似的，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个罗杰·克莱，先生，”克伦彻先生一本正经地铁板着脸说，“这么说是你把他装进棺材的？”

“是的。”

“那么又是谁把他弄出来的呢？”

巴塞德朝椅背上一靠，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克伦彻先生回答说，“他压根儿不在棺材里。没有!绝对没有!要是他在里面，我愿意砍下我的脑袋。”

密探转头望着另外两位先生，他俩都无比惊讶地望着杰里。

“告诉你吧，”杰里说，“你在那棺材里装的尽是些铺路石子和泥土。别再跟我说什么你埋葬掉克莱啦。这是骗人。我和另外两个人都知道。”

“你这是怎么知道的？”

“嘿，我明白了，”卡顿说，“我手上又多了一张牌了，巴塞德先生。你和另一个同你一样是英国贵族政府的密探狼狈为奸，那人心怀鬼胎，假装死去，却又活了过来!在这充满猜疑的疯狂的巴黎，你要想逃过告发，保住性命，是不可能的!外国人在监狱里搞阴谋，反对共和国，这可是张厉害的牌——是张真正能送你上吉萝亭的大牌!和我打吗？”

“不!”密探答道，“我认输了。我承认，我们在那些无法无天的暴民中很不得人心，我只好冒着淹死的危险逃离英国，克莱则被人四处搜寻，要不是那样装死，很难脱身。”

狱羊转过身去对着西德尼·卡顿，更坚定地说:“就到这儿吧，我马上要去当班，不能再在这儿耽搁时间。刚才你跟我说你有个主意。是什么主意？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事儿不多。你是候审监狱的看守吧？”

“我兜底告诉你吧，越狱是绝对不可能的。”密探坚决地说。

“我没问你的事你干吗要告诉我呀？你是候审监狱的看守吗？”

“有时候是。”

“你想去当就可以当。”

“我可以随便进出。”

西德尼·卡顿又倒了一杯白兰地，慢慢地把它倒进壁炉里，看着它一滴滴落下。等到滴尽了，他才站起身来说道:

“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是当着这两位先生的面谈的，因为这些牌的用处不能只限于你我知道。现在，到那间黑屋子里去吧，让我俩单独谈一谈，把最后的话说完。”

第九章 定局

西德尼·卡顿和那密探从那间黑屋子里出来了。“再见，巴塞德先生，”卡顿说，“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对我没什么可怕的。”

他在壁炉边洛瑞先生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时，洛瑞先生问他说定了些什么。

“不多。要是那个被抓的人有什么不测，我可以进去见他一面。”

“可要是在法庭上遭到不测，”洛瑞先生说，“进去见一面也救不了他。”

“我从没说过这能救他。”

“别对她提起我，”卡顿说，“还像我刚来时说的那样，我最好不见她。这样我才能放开手脚，为她做一点我力所能及的，对她有益处的工作。我想，你正打算上她那儿去吧？她今晚一定非常孤苦。”

“我现在马上就去。”

“这让我很高兴。她是那样地依恋你，信赖你。她看上去怎么样？”

“又焦虑又痛苦，可是仍非常美。”

“啊!”

这声音悠长而悲哀，像一声叹息——几乎像一声呜咽。这声音引得洛瑞先生不由得转过头去看卡顿的脸，可是那张脸却已转向炉火。只见一道光，或者是一道阴影（老先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在那张脸上一闪而过，就像万里晴空之下一阵疾风突然掠过山坡。

“你在这儿的事都办好了吧，先生？”卡顿转过脸来问他。

“是的，昨晚露西不期而至时，我不是正告诉你，我终于竭尽全力把我要在这儿办的事都办完了。我本来希望把他们夫妻俩在这儿安顿好，再离开巴黎。我已经领到通行证，随时都可以离开。”

“我陪你一块儿到她家门口。你知道我东游西荡惯了，要是我在街上逛久了，你别不放心，明天早上我又会出现的。明天你去法庭吗？”

“是的，真不幸。”

“我也去，不过只是作为一个旁听的群众。我那位密探会给我找个地方。来，扶着我的胳臂吧，先生。”

洛瑞先生照办了，于是他俩下楼出门来到街上。几分钟工夫，他们就到了洛瑞先生的目的地，卡顿在那儿和他分了手，不过他在附近逗留了一下。待大门关上后，他又回到门口，轻轻抚摸着大门。他听说她每天都去监狱附近。“她从这儿出来，”说着他朝四下里打量了一下，“朝这边拐，一定老在这些石头上走来走去，让我也沿着她的足迹走一趟吧。”

待他走到拉福斯监狱跟前站住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这是她已经站了几百次的地方。

西德尼走出没多远，就在街心一盏闪烁不定的路灯下停了下来，用铅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以一个熟悉路径的人的坚定步伐，穿过几条又黑又脏的街道，来到一家药店门口。

卡顿走到柜台前，向他道了晚安，把写的字条放到他面前。“嘘!”老板看看字条，轻轻吹起了口哨，“嘘——嘘!”

“当心，要分开用，公民。你知道混在一起用的后果吗？”

“完全知道。”

给了他几个包好的小纸包，他把它们一一放进贴身上衣的口袋，数钱付了账，不慌不忙地离开了店铺。

他在飞驰的流云下大声说出这话时，丝毫没有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脸上没有漫不经心的表情，而是有着一种挑战的神色。这是一个灰心丧气的人决心已定的态度。他徘徊过，挣扎过，迷途过，如今终于踏上了正路，并且看到了路的尽头。

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前程远大的青年，在那些年轻伙伴中出类拔萃时，他到父亲坟前去给他送葬。母亲在前几年就去世了。此时此刻，当他在明月和飞驰的流云下，徘徊在黑影憧憧的阴暗街道上时，心里想起当时在父亲坟前念过的庄严经文:“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49]

此时街上寂静无声，夜色深沉，这些话音在他的脚步声中回响，在空中荡漾。他的心十分宁静、坚定，他一边走一边不时重复着这几句话，这些话始终在他耳边萦绕。

待他回转去时，洛瑞先生已经出去了，不难猜出，这位善良的老人上哪儿去了。西德尼·卡顿只喝了点咖啡，吃了点面包;饭后，梳洗了一下，换上衣服，以振作起精神，然后就出发前往开庭审判的地方。

法院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那只狱羊带他挤到人群中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洛瑞先生已在那儿，马奈特医生也在那儿。她也在那儿，坐在她父亲的身旁。

当她的丈夫被人带进来时，她望着他，眼神里流露出那么深情的鼓舞和支持，充满了爱怜和温情，也充满了勇气和信心，使他一见之下脸上马上恢复了健康的血色，目光变得炯炯有神，精神大为振奋。此时，如果有人留心注意一下，就会发现，她的眼神对西德尼·卡顿也产生了同样的影响。

“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内的，昨天获释，当天再度被控，再度被捕，起诉书已于昨晚交给本人。该人涉嫌并被控为共和国之敌人，系贵族分子，出身恶霸家庭，为应当诛灭家族之一员。此家族曾利用其现已废除之特权残酷欺压人民。据此，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内的，必须依法处死。”

检察官用不多的几句话就这样起诉完毕。

首席法官问，被告是被公开告发，还是秘密告发？

“公开告发，首席法官。”

“由谁告发？”

“共有三人。圣安东尼区酒店老板欧内斯特·德发日。”

“好”。

“他的妻子泰雷斯·德发日。”

“好。”

“还有医生亚历山大·马奈特。”

法庭里顿时发出一阵喧哗。只见马奈特医生在一片哄闹声中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首席法官，我向你提出严正抗议，这是伪造的，是一场骗局。你知道，被告是我女儿的丈夫。我女儿，还有她所爱的人，对我来说，远比我自己的生命还宝贵。是谁说我告发我孩子的丈夫的？这个搞阴谋撒谎的人是谁？他在哪里？”

“马奈特公民，安静!不服从法庭的权威就是犯法。至于说到比你的生命更宝贵的东西，对一个好公民来说，最宝贵的莫过于共和国了。”

这几句指责的话获得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首席法官摇了摇铃，激动地接着往下说:

“即使共和国要求你牺牲自己的女儿，你也有义务那么做。往下听吧，听时要保持肃静!”

又是一阵疯狂的喝彩声。马奈特医生只得坐了下来，眼睛朝四下里张望着，嘴唇不住地颤抖。女儿朝他靠得更紧了。陪审团里那个面带渴望神色的人搓了搓双手，又习惯地伸手摸起嘴唇来。

待法庭安静下来，能听到他说话声时，德发日开始在庭上作证。他很快讲述了医生被长期监禁，以及他在少年时代曾给医生当仆人的事，后来又讲到医生获释出狱后，人们把医生送到他那儿的情况。法庭的工作进行得很快，他一说完，马上对他作了一番简短的质询。

“在攻占巴士底狱时，你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是吗，公民？”

“我想是这样的。”

“告诉法庭，那天你在巴士底狱中做了些什么，公民。”

“我本来就知道，”德发日说着，低头看了看他的妻子，她正站在他上来那个台阶的最低一层，镇定地仰望着他，“我本来就知道，我要提到的这个犯人，曾被关在一间叫北楼一百零五号的牢房里。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当他在我的照料下只知埋头做鞋时，他只知道自己叫‘北楼一百零五号’。攻占巴士底狱那天，我是炮手，我决定在攻下这地方后去看看那间牢房。监狱攻下来了，我就在一个看守的带领下，去了那间牢房，同去的还有我的一个同伴，他现在是陪审团中的一员。我非常仔细地检查了那间牢房。烟囱上有个洞，有块石头给挖出来又安上了，我在石头后面的洞里找到了一份手写的材料。这就是那份手写的材料。我曾认真查看过马奈特医生的笔迹。这确实是马奈特医生写的东西。现在我把马奈特医生亲笔写的这份材料交给首席法官。”

“宣读这份材料。”

一片死寂，大家一动不动——受审的犯人爱恋地望着自己的妻子，妻子只看了他一眼便焦虑地望着自己的父亲。马奈特医生定定地望着宣读材料的人。德发日太太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犯人，德发日先生的目光则一直望着异常痛快的妻子。其余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医生，而医生对他们则谁也没有看见——那份材料宣读了，内容如下。

第十章 阴影的内容

“我，不幸的医生亚历山大·马奈特，原籍博韦，后移居巴黎。在这一七六七年的最后一个月里，我在巴士底狱这间凄惨的牢房中，写下这份悲伤的材料。我是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偷偷写成的。我计划把它藏在烟囱的内壁里，我费了许多时间和心血，已在那儿挖了一个藏匿的地方。在我和我的苦难都化为烟尘时，也许会有一只同情的手找到它。

“在我被囚禁的第十个年头的最后一个月里，我用一枚锈铁钉，蘸着用鲜血调和的从烟囱里刮下的煤烟炭末，极其艰难地写下这些文字。我心中的希望早已破灭。从我身上一些可怕的征兆看来，我的理智能保持完好无损，已经不会太久了。不过我要郑重声明，此时此刻我的神志绝对正常——我的记忆精确详尽——我写的全是事实，不管以后是否有人看到，在末日审判席上，我也将为自己最后写下的这些文字负责到底。

“一七五七年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我想是这个月的二十二号）在一个月色的夜晚，我正在塞纳河码头旁一个僻静处散步，想呼吸一下寒冷的空气提提精神。那地方离我在医学院街的住处大约有一小时路程。一辆马车飞快地从背后驶来，我怕马车把我撞倒，急忙退到一旁让它过去。不料车窗里探出一个头来，还听到了喝令车夫停车的声音。

“车夫赶紧勒住马，车停下了，刚才的那个声音唤起我的名字来，我答应了一声。马车停在我前面很远的地方，没等我走到马车跟前，车上已下来两位先生。我发现他俩都裹在斗篷里，像是有意把自己遮掩起来。他们并肩站在车门旁，看上去他们的年龄和我不相上下，或许还年轻一点，两人的身材、举止、声音和面貌（我能看到的部分）都十分相像。

“‘你是马奈特医生吗？’其中一个问道。

“‘是的’。

“‘马奈特医生，原籍博韦，’另一个说，‘是位年轻的内科医生，原先是外科专家，这一两年来在巴黎的名气越来越大了，对吧？’

“‘先生们，’我回答说，‘本人就是承蒙二位夸奖的马奈特医生。’

“‘我们去过你的住处，’第一个人说，‘不巧没有在那儿找到你。听说你可能在这一带散步，我们就跟着来了，希望能赶上你。请你上车好吗？’

“两人的态度都很专横，一边说着，一边就过来把我逼向车门。他们都带着武器，而我手无寸铁。

“‘先生们，’我说，‘请原谅，不过，我通常都要问清是哪一位赏光请我去出诊，要我去看的病人病情又是怎么样？’

“搭话的是第二个人。‘医生，请你出诊的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人。至于病人的病情，我们相信你的医术，你作的诊断一定会比我们的陈述准确。行了。请你上车好吗？’

“我只好顺从，默默地上了车。他俩也跟着上了车——最后一个是收起踏脚板后跳上车的。马车掉转头，又照原先的速度飞驶起来。

“我如实记下了这番对话，无疑是逐字逐句。一字未漏。我竭力不让自己走神，使每件事情都准确地如实叙述。下面凡是标有中断符号的地方，皆因我不得不暂停记述，藏起文稿。

“马车飞快驶过一条条大街，出了北门，驶上了乡间大道。出城后大约走了三分之二里格地——当时我并未计算距离，是后来再走时估算的——马车驶离大道，不久就在一座孤零零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我们在宅院大门口一下车（大门是锁着的，两兄弟中一个打开锁让我们进去后，重又锁上了），便听到从楼上的一间屋子里传来阵阵喊声。两兄弟径直带我朝那间屋子走去。随着我们一步步爬上楼梯，那叫喊声越来越响。最后我看到了一个躺在床上发高烧的病人。

“病人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年纪很轻，肯定才二十出头。她头发蓬乱，两只胳臂被腰带和手帕绑在身体两侧。我注意到，这些捆绑用的全是上等男人身上的东西。其中有一条是礼服上用的有流苏的绶带，我看到上面有个贵族的纹章和一个字母‘E’[50]。

“我一开始仔细观察病人，就看到了这一情况。因为在她焦躁不安的挣扎中，她翻转身子，脸伏到了床沿上，把绶带的一头吸进了嘴里，此时正有窒息的危险。我第一个举动就是伸手从她嘴里拉出绶带。就在这时，我看到绣在角上的纹章。

“我轻轻地将她翻过身来，双手按住她胸口，想让她平静下来，躺着不动，然后察看她的脸。她两眼圆睁，神色狂乱，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反复叫着:‘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啊!’然后从一数到十二，还发出一声‘嘘!’过后，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侧耳倾听，接着便又开始那刺耳的尖叫，又喊:‘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啊!’然后又从一数到十二，再发出一声‘嘘!’如此周而复始，顺序不变，神态也不变。除了有规律地停顿那么一会外，她的这种喊叫声从未休止。

“‘她这样有多久了？’我问。

“为了把这兄弟俩区别开来，我把他们叫做哥哥和弟弟。所谓哥哥，是指最有权威的那人。答话的是哥哥:‘大约从昨晚这个时候开始。’

“‘她有丈夫、父亲和兄弟吗？’

“‘有个兄弟。’

“‘我不是在跟她兄弟谈话吧？’

“他带着满脸鄙夷的神气回答说:‘不是。’

“‘她最近和十二这个数有什么关系吗？’

“弟弟不耐烦地插嘴说:‘是和十二点钟吧!’

“‘瞧，先生们，’我的手仍按着那女人的胸口，‘你们这样把我带来，我什么也干不了!要是我事先知道来看什么病，我就可以有所准备。像现在这样，时间就得浪费了。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到哪儿去弄药呀。’

“哥哥朝弟弟看了看，弟弟傲慢地说:‘这儿有一箱药。’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药箱，放到桌子上。

“我打开几只瓶子，嗅了嗅，又把瓶塞放到嘴边尝了尝。如果我要用的不是有毒性的麻醉药，那箱子里的药是一样也用不上的。

“‘怎么，你信不过这些药？’弟弟问。

“‘你瞧，先生，我正准备用呢。’我回答了一句，就没有再说什么。

“由于我的手有这种镇定作用（我想是这样），我便在床边坐了半个来小时，那两兄弟一直在旁看着。后来那哥哥说:

“‘这儿还有一个病人。’

“我吃了一惊，忙问:‘病情严重吗？’

“‘你最好去看一看。’他满不在乎地回答说，拿起了一盏灯。

“另一个病人躺在二楼楼梯对面的一间后屋里，是马厩顶上的一间阁楼，屋子的一部分有个低矮的粉刷过的顶棚，其余部分都敞开，看得见瓦屋的屋脊和横梁。

“在地上的一堆干草上，躺着一个英俊的农家少年，最多不过十七岁。他头下塞了一只坐垫，仰天躺着，牙关紧闭，右手紧握着放在胸前。他那对怒火熠熠的眼睛直盯着上方。我单腿跪下俯身察看，看不出他的伤在哪里。不过我能看出，他是被利刃刺伤的，已经奄奄一息。

“‘我是医生，可怜的小伙子，’我说，‘让我看看伤口。’”

“‘我不想让人看，’他回答说，‘随它去吧。’”

“伤口在他的手底下，我设法劝他让我挪开他的手。伤口是剑刺的，受伤时间约在二十至二十四小时之前。即使未加拖延当即治疗，也没法救活他。他很快就要死了。我扭头看看那个哥哥，只见他正低头俯视着这个濒临死亡的英俊少年，那神情就像在看一只受伤的鸟，或者是野兔、家兔，而不是他的同类。

“‘这是怎么回事，先生？’我问。

“‘一只下贱的小疯狗!一个农奴!逼得我弟弟拔剑刺他，结果倒在我弟弟的剑下——居然像个上等人似的[51]。’

“这话没有一点儿怜悯和内疚，可以说毫无人性。说话的人似乎认为，让这个不属同类的生物死在这儿极不合适，应该让他和那些贱类一样悄悄死去才好。他对这个少年的命运，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同情。

“在他说话时，少年的眼睛慢慢地转向他，然后又慢慢地转向我。

“‘医生，他们这班贵族骄傲得很，可我们这些贱民也有骄傲的时候。他们抢我们，欺我们，打我们，杀我们;可我们有时还是剩有一点傲气。她——你见到她了吗，医生？’

“虽然因为离得远声音轻了，可是她的尖叫和喊声，这儿依然可以听见。他这么一提，仿佛她就躺在我们的面前。

“我说:‘我见到她了。’

“‘她是我姐姐，医生。多少年来，这班贵族老爷对我们的姐妹们的贞操，都享有无耻的特权。可我们当中也有好样的姑娘。这我知道，我父亲也这样跟我说过。我姐姐就是一个好样的姑娘。她和一个也是好样的青年订了婚，他是那个人家的佃户。我们都是那个人家的佃户——我说的就是站在那儿的那个人。那另外的一个是他的弟弟，是个最坏的坏蛋。’

“那少年是异常艰难地聚集起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些话的，可他的精神却使他说得格外有力。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受压迫的情感会像火一样爆发出来。我原先总以为它必定隐伏在人民心中，可是在这个垂死的少年身上，我看到了这种情感的爆发。

“‘不过，医生，我姐姐还是结了婚。当时我那可怜的姐夫正有病，可她还是嫁给了她心爱的人，这样她就可以在我们的草舍里——那个人大概把它叫做狗窝吧——服侍他，安慰他了。可是结婚不多日子，我姐就让那个人的弟弟看上了，他要求那个人把她租来给他——因为我们这种人中的丈夫算得上什么!那个人当然很乐意，可我姐姐是好样的，贞洁的，她像我一样，恨死了那个人的弟弟。你知道那两个家伙用什么手段威逼她的丈夫，想要他叫她顺从的吗？’

“‘你知道，医生，这班贵族老爷有权把我们这些贱民套在车子上，赶我们拉车。他们就这样把我姐夫套在车子上，赶他，要他拉车，你知道他们有权要我们整夜守在他们的地里，不让青蛙叫，免得打扰他们尊贵的睡眠。晚上，他们就要我姐夫去有害的夜露里守夜，白天，又命他套上笼头拉车。但他还是没有屈服。没有!有一天中午，人们解下笼头，让他吃东西——要是他还能找到东西吃的话——他随着报时的钟声，钟敲一下他哽咽一下，哽咽了十二下后，就死在我姐的怀里了。’

“要不是他决意倾吐冤情。任何人为的力量也维系不了这少年的生命。他使劲握紧右拳不让松开，掩住伤口，竭力驱开朝他围拢过来的死亡阴影。

“‘接着，在那个人的同意甚至帮助下，他弟弟把我姐给抢走了。我知道，她一定把她的情形给那人的弟弟说了——说的什么，医生，要是你现在还不知道，你很快就会发现的——可那人的弟弟还是把她给抢走了，供他一时享乐解闷。我在路上看到她从我旁边过去。我把这个消息带回家后，我父亲伤心得死去了，满肚子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来。我把我的小妹妹（我还有一个妹妹）送到这个人管不着的地方，使她至少不会做他的奴婢了。然后我就追踪那个弟弟来到这儿，昨天夜里爬了进来——我，一个贱民，可手里有剑——这阁楼的窗在哪儿？就在这旁边吧？’

“在他眼里，这屋子越来越暗了;他周围的世界越缩越小。我朝四下里看了看，只见地上干草麦秆踩得一片狼藉，这儿像是有过一场格斗。

“‘我姐听到我的声音，跑了进来。我叫她别过来，别靠近我们，待我杀了那家伙再说。他进来了，先是给我扔了几个钱，后来又用鞭子抽我。我虽是个贱民，可我奋力回击，逼得他不得不拔出剑来。那柄沾上我这平民鲜血的剑，让他爱折成几段就折成几段吧。他只好拔出剑来自卫——为了保命，他使出浑身解数来刺我。’

“就在刚才，我已看到地上的干草里有几截断剑。那是老爷们用的武器。另一个地方，躺着一柄旧剑，看样子是士兵用的。

“‘来，扶我起来，医生，扶我起来。他在哪儿？’

“‘他不在这儿。’我扶住他说，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弟弟。

“‘哼，这班贵族尽管傲气十足，可是就怕来见我。在这屋子里的那个人在哪儿？把我的脸转过去对着他。’

“我照办了，扶起他的头，让他靠在我的膝盖上。可是刹那间，他突然有了一股异常的力量，竟挺身完全站立起来，使得我也不得不跟着站起，要不就无法扶住他了。

“‘侯爵’，少年双目圆瞪，举起右手，对着他说，‘等到算总账的日子，我要向你，向你那万恶家族中的每一个成员，讨还血债。我要用鲜血在你身上画下这个十字，作为我讨债时的标记。等到算总账的日子，我特别要向你的兄弟，你们那万恶家族中最坏的坏蛋，讨还血债。我要用鲜血在他身上画下这个十字，作为我讨债时的标记。’

“他两次用手在胸部的伤口上放了放，然后用食指当空画了个十字。他就这样举着那手指站了一会，待它垂下时，人也随之倒下。我把他放倒，发现他已经死了。”

“我回到那年轻女人的床边，发现她还在按原先的顺序一再说着那几句胡话。我知道，这种情况还会持续许多时候，也许只有在死的寂静中才能结束。

“我又给她吃了几次原先吃过的药，坐在她的床边，守到深夜。她的尖叫声始终那么刺耳，那几句话还是那么清楚，顺序也一直没有错乱，总是‘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嘘!’

“从我见到她的时候起，这种情形持续了二十六个小时。待我两次来去，重又在她身旁坐下时，她的口齿开始含糊起来。我竭尽全力想挽救她，可她渐渐地陷入昏睡状态，像死人一般躺着。

“就像持续多时的可怕的暴风雨已过去，终于风停雨歇了。我松开她的双臂，叫那女仆帮我把她的身体放平，理好撕破的衣服。这时我才发现，她已经有了要做母亲的初步征兆;就在这时，我对她仅存的一线希望，也完全破灭了。

“‘她死了吗？’侯爵问，我以后还是称他为哥哥。他刚刚骑马回来，穿着靴子进了屋。

“‘没有死，’我说，‘不过快要死了。’

“‘这些贱民的身体怎么这样结实!’他有些好奇地低头看着她说。

“我写这篇东西时困难重重，严寒刺骨，又怕给人发觉，把我关进漆黑一团的地牢。因而往下我只能简要地叙述了。我的思维没有混乱，记忆力也没有丧失，我和那两兄弟的谈话，字字都能记起，句句都能详尽叙述。

“她挨了一个星期。在她临终时，我把耳朵贴近她嘴唇，才勉强可以听到她对我说的片言只语。她问我她在什么地方，我告诉了她;又问我是谁，我也告诉了她。我问她姓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在枕头上微微摇了摇头，也像那个少年一样，不肯吐露她的秘密。

“我一直没有机会再问她什么问题，直到我告诉那两兄弟她已处于弥留状态，活不到第二天了。在此之前，虽然进那屋子的只有我和那个女仆，没有旁人，可只要我在那儿，那两兄弟中总有一个坐在床头的幔帐后面，小心提防着。到了这时，他们似乎不再怕我会跟她谈什么了，仿佛——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仿佛我也快要死了。

“我一再看出，最使他们痛心疾首的是，那个弟弟（按我的叫法）竟和一个农民，而且还是个少年农民比剑交锋，这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他们脑子里唯一考虑的是，这件事大大地辱没了他们的家声，实在太荒唐可笑。每当我和那弟弟的目光相遇，我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对我极其憎恨，因为我知道了从少年口中听到的一切。虽说他对我比那哥哥随和客气，但我清楚地看出这一点。我也看出，在那哥哥的心目中，我也是个麻烦。

“我的病人在午夜前两小时死去了——照我的表，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间，几乎一分钟也不差。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她身边，她那年轻可怜的头无力地垂倒在一边，结束了她在这尘世上遭受的种种冤屈和苦难。

“那两兄弟正在楼下的一间屋子里等着，很不耐烦地急着要骑马出门。在我单独地守候在床边时，就听到他们用马鞭抽打着靴子，来来回回地走着。

“‘她总算死了？’我进去时那哥哥问道。

“‘她死了。’

“‘祝贺你，弟弟。’他转过头去这么说。

“在这以前他给过我钱，我一直迟迟没有接受。这时他又给了我一筒金币。我从他手中接过，放在桌子上。我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决定什么也不接受。

“‘请原谅，’我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接受。’

“他俩交换了一下眼色，在我向他们鞠躬时，也对我鞠了鞠躬，于是我们就分手了，双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累极了，累极了，累极了——让苦难给折磨垮了。我用这只瘦骨嶙峋的手写下的这些文字，连再读一遍都没有力气了。

“第二天清晨，我的门口放着一只小盒子，里面是那筒金币，盒子上写着我的名字。从一开始，我就焦急不安地考虑，这事该怎么办。那天，我决定私下给那位宫廷大臣写封信，向他陈述我给唤去诊治的两个病人的实情，以及我去过的那个地方。总之，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他。我知道宫廷的权势是怎么回事，也知道什么是贵族的豁免权;我也料到，这件事决不会有人理睬，可是我希望解除我良心上的负担。这件事我一直严守秘密，就连对我的妻子也守口如瓶，关于这一点，我也在信中作了说明。我并不害怕自己会遭到什么真正的危险，但是我意识到，要是别人知道了我所知道的这些事，是会受到牵连，遭到危险的。

“那天我很忙，晚上没能写好那封信，第二天早上，为了写完这封信，我起得比平时早得多。这天正好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刚写完信，就听说有一位太太等着要见我。

“我越来越感到难以胜任自己定下的这项任务。天气这么冷，光线这么暗，我的知觉这么麻木，心头的忧伤又这么难以忍受。

“要见我的太太年轻、漂亮、优雅，但没有长寿之相。她神情非常激动，对我作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埃弗瑞蒙德侯爵的妻子。我把那农家少年对那个哥哥的称呼，和绣在绶带上那个字母联系起来，不难断定，她说的侯爵就是我最近见到的那贵族。

“我的记忆仍很确切，但是我无法把我们的谈话都一一写下来。我猜测，对我的监视更严密了，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受到监视。她部分是根据猜测，部分是根据发现的情况，总之她知道了这一残酷事件的主要事实，也知道了她丈夫在这一事件中应负的责任，以及曾请我去诊治的事，但她还不知道那个年轻女子已经死了。她非常痛苦地对我说，希望私底下对她表示一个女人的同情，希望不因这无数苦难者长期痛恨的家族而遭到上天的惩罚。

“她说她有理由相信那女子还有一个妹妹活着，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帮助这个妹妹。我说我能告诉她的也只是她确有一个妹妹，除此之外，我就一无所知了。她说她私下来见我，是出于对我的信赖，希望我能告诉她那妹妹的姓名和住址。可是直到现在这悲惨的时刻，我对这两点还是一无所知啊。

“我的纸不够用了。昨天被他们拿走一张，还受到了警告。我必须在今天完成我的记述。

“她是位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的太太，可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她怎么能幸福呢!那弟弟不信任她，也不喜欢她，受他左右的人全都反对她。她既怕他，也怕她丈夫。我扶她下楼，送她到门口时，看到她马车里坐着一个两三岁的漂亮男孩。

“‘为了他，医生，’她含泪指着孩子说，‘我要尽我所能作一点补救。要不，日后他继承了这份产业也兴旺发达不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要是不为此做些好事来赎罪，有朝一日会报应到他头上的。如果能找到那个小妹妹，我要把我仅有的属于我的一点东西——不过是一些珠宝首饰——作为他生平应负的第一项经济义务，连同他母亲的同情和哀悼，一并给予那个受害的家庭。’

“她吻了吻那男孩，抚摸着他说:‘都是为了你这个宝贝。你愿意照我说的做吗，小查尔斯？’那孩子慨然回答:‘愿意!’我吻了吻她的手，她把孩子搂在怀里，抚摸着，驱车走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是以为我一定知道才提到她丈夫的姓氏的，所以我没有在信中加上这个姓氏。我封好信，因为交给别人不放心，就亲自在当天送去了。

“那天晚上是除夕之夜，约莫在九点钟时，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来我家敲门，要求见我。他跟着我的年轻仆人欧内斯特·德发日，轻轻走上楼来。当我的仆人走进我的房间时，我正和我的妻子坐在一起——啊，我的妻子，我心爱的人!我年轻漂亮的英国妻子啊!——我们发现来人一声不响地站在德发日身后，本来还以为他待在门口哩。

“他说，圣奥纳雷街有个人得了急病，请我去出诊。说是不会要我耽搁很久的，楼下有辆马车等着。

“结果马车把我载到了这儿，送进了这座坟墓。我一离开家，一条黑围巾就从身后紧紧勒住了我的嘴，我的双臂也给捆住了。那两兄弟从一个暗角里闪出，来到马路这边，打了个手势，表示确认是我。侯爵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我写的那封信，给我看了看，然后就着手里提的灯笼的烛火，把它给烧了，烧完还用脚踩灭了纸灰。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就给带到了这儿，送进这座把我活埋的坟墓。

“在这么久的恐怖岁月里，如果这铁石心肠的两兄弟中，有一个想到要告诉我一点我亲爱的妻子的消息——哪怕有一句话让我知道，她是死是活——我也会认为上帝还没有完全抛弃他们。不过现在我相信，那鲜血画下的十字是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了，上帝决不会宽恕他们。在这一七六七年的除夕之夜，我，亚历山大·马奈特，一个不幸的囚徒，怀着难以忍受的极度痛苦，决心要在算总账的日子控告他们，控告他们的后代，直到他们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子孙。我要向上天和人世控告他们。”

材料一读完，就掀起一片凶猛的声浪。这急切渴望的声音，明白无误地只要血，别的什么也不要。这番诉说激起了当时最强烈的复仇情绪，面对这种情绪，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人敢不低头。

在这样的法庭和听众面前，已经没有必要说明，为什么德发日夫妇没有把这份材料和在巴士底狱中缴获的其他东西一起公之于众，而是保存起来，等待时机。也没有必要说明，这让人诅咒的家族姓氏，早就受到圣安东尼人的深恶痛绝，并把它编织进了那本索命簿。在当时当地，绝对没有人能凭他的德行和功绩抵挡住这样的控告。

对这个注定必死无疑的人来说，更糟糕的是，控告他的是一位声誉卓著的公民，是他的亲密朋友，又是他妻子的父亲。

陪审员每投一票，就掀起一阵吼叫，投票一票又一票，吼叫一阵接一阵。

一致通过。从本质到血统都是贵族，共和国的敌人，臭名昭著的压迫人民分子。押回候审监狱。二十四小时内处决!

第十一章 暮色苍苍

无辜的人就这样被判处了死刑，他可怜的妻子听到这一判决，像受到致命的一击，瘫倒了。可是她一声没吭，她内心有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在告诫她:在他蒙难之时，她应该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而不是加剧他的痛苦。这声音是如此强而有力，竟使她在这样的打击下仍能很快站了起来。

由于法官要上街参加群众游行，法庭到此休庭。人们正熙熙攘攘从各条通道朝前拥去，法庭里还充满嘈杂急切的人声，露西就站在那儿向她丈夫伸出双臂，脸上满是爱怜和抚慰的表情。

“但愿我能碰到他!要是我能拥抱他一次该有多好!啊，好心的公民们，你们要能给我们一些同情该多好啊!”

法庭上只留下一个看守，昨晚去抓他的四人中的两个，还有巴塞德。人们全都到街上看热闹去了。巴塞德向另外几个人提议，“那就让她拥抱他一下吧，只是一会儿的事。”那几个人默许了。他们把她举过一排排座位，举到一个高台上。在那儿，他只要俯身探出被告席的围栏，就可以把她搂在怀里。

“永别了，我亲爱的心上人。我要给我的爱人作诀别的祝福。我们会在困乏人得享安息[52]的地方又相聚的!”

这是她丈夫把她搂在怀里时说的话。

“我经得住，亲爱的查尔斯。我有上天保佑，别为我担心。给我们的孩子作最后的祝福吧!”

“你代我向她祝福，代我吻她，代我向她道别。”

“我的丈夫!别忙，等一会!”这时他正要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怀抱，“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的。我知道这会让我渐渐心碎。但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尽我的责任。等我离开她的时候，上帝会赐给她朋友的，就像他待我那样。”

她父亲已跟着她走了过来，当他正要向他俩跪下时，达内伸手一把抓住了他，喊道:

“不，别这样!你有什么过错，你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要向我们下跪!现在我们知道了，为我俩的事你经历了多激烈的思想斗争。现在我们知道，当你怀疑我的身世，直到弄清底细，你忍受了多大的痛苦。现在我们知道，为了你亲爱的女儿，你极力克服内心必然有的憎恶。我们衷心感谢你，以全部的爱心和孝心感谢你。愿上帝与你同在!”

她父亲没有搭话，只是双手抓住满头白发，一边拧绞着，一边发出痛苦的呼号。

“这是没有办法的。”囚犯说，“事情全都凑在一起了，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一直想完成我可怜的母亲的嘱咐，可是始终没能如愿。就是为了要完成这件事，我才来到你们的身边，这是命中注定。我们家族有这么多罪孽，决不会有好结果，不幸的开端自然不会有美满的结局，别难过了，原谅我吧，愿上帝保佑你!”

他被拖走时，他妻子放开他，站在那儿目送他离去，双手合十作祈祷状，脸上容光焕发，甚至带有令人宽慰的笑容。待他从囚犯进出的门走出后，她转过身来，深情地把头靠在父亲胸前，正想跟他说话，却倒在他脚下了。

西德尼·卡顿急忙从他一直坐着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奔出来，抱起她。这时在她身旁的只有她父亲和洛瑞先生。当他抱起她，用胳臂支着她的头时，他的胳臂颤抖了。不过他脸上的神色，不全是怜悯——其中还闪着自豪。

“我可以把她抱到马车上去吗？我觉得她一点不重。”

他轻轻地抱着她出了门，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一辆马车。她父亲和他们家的老朋友也上了车。他则坐在车夫的身旁。

他们来到了大门口——几小时前，黑暗中他曾在这儿徘徊，想象着她曾踩踏过哪些凹凸不平的街石——他又抱起她，上了楼，进了房间，把她放在一张长沙发上。她的孩子和普罗斯小姐都伏在她身上哭了起来。

“别把她弄醒，”他轻声对普罗斯小姐说，“这样反而好一些。她只是昏过去了，先别把她叫醒过来。”

“啊，卡顿，卡顿，亲爱的卡顿!”小露西喊着，激动地跳起来抱住他，伤心地说，“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想法帮助妈妈，救我爸爸的!啊，看看我妈，亲爱的卡顿!你和大家一样爱她，能忍心看着她这样吗？”

他俯下身子，把她红红的小脸蛋按到自己的脸上，然后又轻轻把她推开，望着她昏迷不醒的母亲。

“我走之前——”他说着迟疑了一下，“可以吻她一下吗？”

后来人们回忆说，当他俯下身去，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时，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孩子离他最近，据她事后告诉大家说，她听见当时他说的是:“你所爱的人的生命。”在她成了一位慈祥端庄的老太太时，她也是这样告诉她的孙子孙女们的。

他走出屋子来到隔壁房间，突然转身对着跟出来的洛瑞先生和她的父亲，并对后者说:

“就在昨天，你都还有很大的影响，马奈特医生，不妨再试一试。那法官，还有那些当权的，全都对你很友好，也很赏识你的医术，不是吗？”

“有关查尔斯的事，他们一点都没有瞒我。原来我信心十足，认为一定能救他，而且也确实救出来了。”他痛苦不堪，非常缓慢地回答说。

“再试一试吧。从现在到明天下午，时间已经不多了，但不妨再试一试。”

“我是要试的，我一分钟也不会耽搁。”

“那就好。我知道，有你这样的干劲，以前是什么大事都能办成的——尽管，”他微笑着叹了口气，接着说，“尽管像这样的大事，恐怕还没人办过哩。不过还是试一试吧!年华如果虚度，生命就毫无价值，这件事是值得一搏的。要是这点都做不到，那就死不足惜了。”

“我这就去，”马奈特医生说，“直接去找检察官和首席法官，还要去找几个不便说出姓名的人。我还要写信，还要——不过等等!街上正在举行庆祝活动呀，天黑以前谁也找不到的。”

“这倒是真的。好吧!这最多也只是个渺茫的希望，拖到天黑，也不见得会更渺茫。我是想知道你活动的进度。不过请听我说!我并不抱什么希望!你大概在什么时候能见到那些可怕的当权者呢，马奈特医生？”

“我希望天一黑就能见到他们。离现在还有一两个小时。”

“四点多一点天就黑了。我们把时间放宽一两个小时。要是我九点去洛瑞先生那儿，大概可以从洛瑞先生或者你那儿得知你进行的情况了吧？”

“是的。”

“祝你成功!”

第十二章 夜色茫茫

西德尼·卡顿停在街上，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到哪儿去。“九点才去台尔森银行，”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自言自语地说，“在这段时间里，我最好是不是去亮亮相？我想应该来这么一下。最好让那些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这儿。这是个重要的预防措施，说不定还是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哩。”

那天，德发日曾说自己是圣安东尼区一家酒店的老板。但凡熟悉这座城市的人，不需问路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的酒店。卡顿在确定了它的所在之后，就走出那些狭窄的街道，到一家小吃店里吃了晚饭，饭后还睡了一大觉。

待他一觉醒来，又来到街上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他一路朝圣安东尼区走去，半路上在一家店铺的橱窗前站住，对着里面的镜子，整了整松开的领结和衣领，理了理蓬乱的头发，然后径直朝德发日的酒店走去。

店里恰好没有什么顾客，只有那个手指老是动着、声音沙哑的雅克三号。此人是陪审团里的，他见过。他正站在那小小的柜台旁喝酒，一边和德发日夫妇聊天。复仇女也在一旁搭腔，就像是这家店里的人员。卡顿走进酒店，找了个位置坐下，有意用十分蹩脚的法语要了一小杯葡萄酒。德发日太太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接着认真朝他看了看，然后又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最后亲自走到他跟前，问他要的是什么。

他把刚才说的话又重说了一遍。

“是英国人？”德发日太太问道，探询地扬起她那两道黑眉毛。

卡顿看着他，仿佛就连这么一个简单的法国字，他也要老半天才听懂似的。过了一会，他才用刚才那种浓重的外国腔回答说:“是的，太太，是的，我是英国人!”

德发日太太回到柜台那儿去取酒。卡顿拿起一张雅各宾党的报纸，装成非常费劲地读着。这时他听到她在说:“我敢向你们起誓，他活像埃弗瑞蒙德!”

德发日给他送来了酒，并对他说了句“晚上好”。

德发日回到柜台旁，说:“的确有点像。”太太严厉地驳斥道:“我说是很像。”雅克三号劝解说:“因为你心里老想着他，是吧，太太。”和蔼可亲的复仇女笑着加了一句:“是呀，我相信是这么回事!你正满心喜欢地巴望着明天再见他一面哩!”

接着，他们又继续谈了起来。

“太太说得对，”雅克三号说，“干吗停止？劲头正足哩。干吗要停止？”

“好，好，”德发日说出理由，“可凡事总得有个完嘛。一句话，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歇手呢？”

“直到斩尽杀绝。”太太说。

“好极了!”雅克三号声音嘶哑地叫了起来。复仇女也大为赞许。

“斩尽杀绝虽说是个好主意，我的太太，”德发日颇感为难地说，“总的说来我并不反对。可这个医生受苦太多。今天你们看见了，读那份材料时，你们注意到他的脸色了吧。”

“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了!”太太用轻蔑的口吻愤愤地说道，“是的，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了。我注意到那不是一个共和国真正朋友的脸色。让他小心他的脸色吧!”

“你也注意到他女儿悲痛的样子了吧，我的太太，”德发日的口气很像在求情，“这会使他更加痛苦万分啊!”

“我也注意到他女儿的样子了，”太太回答说，“是的，我也注意到他女儿的样子了，而且不止一次。我今天注意她了，以前也注意过她。我不仅在法庭上注意到她，还在监狱旁的街道上注意过她。只消让我举起一个手指!”——她大概举起了一个手指（那个听着他谈话的人两眼一直盯着报纸），然后“咔”的一声像柄刑斧般落下，劈在她面前的柜台边上。

“我们这位女公民真是了不起!”那位陪审员声音嘶哑地喊了起来。

“真是位天使!”复仇女说着拥抱了她。

“至于你，”接着太太毫不留情地对丈夫说，“要是事情由你做主——幸亏不由你做主——哪怕到现在你也还想救他哩。”

“不!”德发日辩解说，“即使这事只需举手之劳，我也不会去救他!不过我会把事情做到这步就歇手的。我说，到此为止吧。”

“那就听好了，雅克，”德发日太太勃然大怒，说道，“还有你，也听好了，我的小复仇女。你们俩都注意了!听着!他们都是恶霸，压迫者，犯有种种罪行，我早就把这个家族的罪行记在我的账本上了，发誓要消灭他们，斩尽杀绝。问问我丈夫，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没等他们问，德发日就肯定了。

“在这伟大的时代开始，当巴士底狱攻陷时，他找到今天读的这份材料，带回到家里。到了半夜，顾客散尽，关上店门，我们就在这儿，就着这灯光，看了这份材料。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肯定说。

“那天晚上，当我们看完材料，灯油点尽，晨光从那些百叶窗和铁窗栅中透进来时，我对他说，我有桩秘密要告诉他。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又肯定地说。

“我把这桩机密告诉了他。我双手捶胸，就像现在这样，对他说:‘德发日，我是在海边的渔民中长大的。医生在巴士底狱写的这份材料里说的，那个给埃弗瑞蒙德兄弟害得家破人亡的农民家庭，就是我家。德发日，那个受了致命伤躺在地上的少年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她的丈夫是我的姐夫，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是他俩的孩子，那兄弟是我的哥哥，那父亲是我的父亲，那些死去的全是我的亲人。现在，为这些向他们讨还血债的责任，落在我身上了!’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再一次肯定。

“那你就对狂风和野火说去，该到哪儿为止，”太太说，“别来跟我说!”

她这种怒不可遏、不共戴天的感情，让她的两个听众获得了一种可怕的快感——在一旁偷听的人用不着看就知道，她此刻的脸色一定铁青——他俩都把她这种感情大大赞美了一番。德发日是个软弱的少数派，他插了几句，说别忘了侯爵那个富有同情心的妻子。可这只惹得他自己的妻子把刚才的话重说了一遍:“你对狂风和野火说去，该到哪儿为止，别来跟我说!”

洛瑞先生一直等到十点，马奈特医生还是没有来。他不想离开露西太久，商量后决定先回去陪她，到午夜再回银行。在这段时间里，由卡顿独自一人在火炉边等候马奈特医生。

他等了又等，钟敲十二点了，马奈特医生还是没有来。洛瑞先生回来了，仍没有医生的音讯，也没有带来任何消息。他上哪儿去了呢？正当他们讨论着这个问题，并因医生迟迟未归几乎产生一线希望时，听到了他上楼梯的声音。他一进屋，屋里的人就明白:一切都完了。

他是否真的去找过人，还是一直在街上徘徊，谁也无法知道。当他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他们时，他俩什么也没有问，他脸上的表情已告诉他们一切。

“我没找到它，”他说，“我一定得找到它，它在哪儿呢？”

他光着头，围巾也不见了，说着用孤立无助的眼神朝四周打量着，一边脱下外衣，任它掉落在地板上。

“我的小板凳呢？我到处找我的小板凳，就是找不到。他们把我的活儿弄到哪儿去了？时间紧迫，那些鞋子我得赶紧做好的呀!”

卡顿和洛瑞先生面面相觑，心如死灰。

“好了，好了!”他可怜巴巴地呜咽着，“让我干活吧!快把我的活儿还给我!”

见没有回答，他就揪扯头发，使劲顿脚，像个撒泼的孩子。

“别再折磨我这个孤苦的可怜人了，”他大声哭号着，苦苦哀求他们，“快把我的活儿还给我!今晚要是做不好那些鞋子，那可怎么得了呀!”

完了，彻底完了!

这种惨绝人寰的景象使他俩感慨万千，五内俱焚，但眼下不是流露这种感情的时候，他那孤苦无告的女儿，已经失去最后的希望和依靠，迫切地在向他们求助。于是，他们又不约而同地互相对望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含着同一个意思。卡顿首先开口:

“最后的一线生机已没有了，希望本来也就不大。是的，最好还是先把他送到她那儿去。不过，你走之前，是不是可以静听我说几句？别问我为什么我要作这些安排，而且还要得到你的承诺。我自有我的道理——有着充分的理由。”

“这我不怀疑，”洛瑞先生说，“你说吧。”

医生瘫坐在他们之间的椅子上，不住地摇晃着，呻吟着。他们交谈的声音很轻，就像夜间在病床边守护着病人时一样。

卡顿弯下身子，从地上拾起那件几乎缠住他脚的外衣。医生一个平日带着用来放工作日程表的小夹子，轻轻滑落到地板上。卡顿捡起一看，见里面有一张折着的纸。“得打开看看!”他说，洛瑞先生也点头同意。他打开一看，不由得喊了起来:“感谢上帝!”

“那是什么？”洛瑞先生急切地问。

“等一等!这事让我过一会再说。”他把手伸进自己外衣的口袋，掏出另一张纸来，“先看看，这是一张准许我出城的许可证。看看这，你看到了吧——西德尼·卡顿，英国人？”

洛瑞先生摊开纸，拿在手上，注视着他那张恳切的脸。

“代我把它保存到明天。你总还记得明天我要去看他。我还是别把它带进监狱为好。”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带着它。好，现在你把马奈特医生身上的这一份也拿着。这也是一张许可证，准许他和他的女儿，还有她的孩子随时离城出境。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可能这是他为了防止不测昨天才弄到的。签发的日期是几号？不过没关系，用不着看了。把它和我的，还有你自己的许可证一起小心收好。现在请注意!在这之前一两个小时，我从不怀疑他本该有或者可以有这样一份许可证。现在看来不行了。不过吊销之前，这份许可证还是有用的。只是很快就要给吊销了，我有理由相信，一定会给吊销的。”

“他们不会有危险吧？”

“他们的处境很危险，很可能受到德发日太太的告发。我是听她亲口说的。今天晚上我从旁听到了那女人说的一些话，使我清楚地看到他们处境的危险。我没有耽误时间，在那以后立即去见了那个密探。他证实了我的看法。他知道，监狱的大墙外住着一个锯木工，完全受德发日夫妇控制。德发日太太一再教他，要他告发说曾亲眼见她——卡顿从不提露西的名字——对犯人做手势，打暗号。不难预料，这会成为一个老一套的借口:阴谋越狱，这将危及她的生命——也许还有她的孩子，她的父亲的生命——因为有人见到他俩都曾和她一起在那儿待过。别这么害怕，你会把他们全都救出去的。”

“但愿如此，卡顿!可我怎么做呢？”

“我就告诉你。这事全靠你了，再没有更好的人可依靠了。新的控告肯定要到明天以后才会进行。很可能得过两三天，更可能是在一星期以后。你知道，凡是哀悼或者同情处死犯人的人，就是犯了死罪。她和她的父亲无疑都会犯这条罪。而那个女人（她的那种顽固的偏见简直无法描述）一定会等待时机，把这条新罪状加到他们头上，使自己的控告更有分量，更有把握。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我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哩，对你的话深信不疑，一时间我甚至连眼前这件不幸的事都抛到一边了。”说着，他碰了碰医生的椅背。

“你有钱，可以弄到能以最快速度到达海岸的旅行工具。你不是几天前就已做好回英国的准备了吗？明天一早你就让人备好马，一到下午两点就可以动身。”

“一定办到!”

卡顿的态度那么热情洋溢，激动人心，洛瑞先生也受到感染，变得像年轻人一样活跃快捷了。

“你是个心地高尚的人。我不是说过吗，没有比你更可靠的人了。今天晚上你就去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她，说她处境很危险，还牵连到她的孩子和她的父亲。你一定得把这点给她说清楚，要不，她情愿让她美丽的头和她丈夫的头滚落在一起的。”说到这里，他颤抖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为了她的孩子和父亲，一定要劝她带着他们，到那时必须和你一起离开巴黎。对她说，这是她丈夫的最后安排。告诉她，为了要做出她不敢相信、不敢期望的事，关键在此一举。即使处在眼前这种悲惨状况，她父亲也会听她的。你说是吗？”

“我相信是这样。”

“我也这样想。你悄悄地在院子里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就连你自己也要坐在马车里等着。等我一到，就拉我上车，马上出发。”

“我想你是说，在任何情况下我都得等你来？”

“你知道，我的许可证和其他人的许可证全在你手里。给我留个座位。只等我的座位上有了人，就立即出发，去英国!”

“这么说，”洛瑞先生抓住他急切但沉着坚定的手说，“这事不只靠我一个老头子了，我身边还有个热心的年轻人帮着哩。”

“靠老天爷保佑，你会有的!你要郑重地向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改变我们现在约定的行动部署。”

“我保证不改变，卡顿。”

“明天千万要记住我的这些话:改变行动部署，或者拖延——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就救不了人的命，而且还会牺牲许多人的生命。”

“我一定记住。我会忠实地尽我这份责任。”

“我也会尽我这份责任的。好了，再见啦!”

尽管他带着诚恳庄重的笑容说了再见，甚至还吻了吻老人的手，但他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帮着老人扶起那坐在已经熄灭的炉火前摇来摆去的医生，替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哄他去找他一直念叨着要找回来的凳子和活计。他走在老人的另一边，一直把他护送到他住的那幢房子的院子里，在那幢房子里，有一颗受尽磨难的心——当年那个难忘的时刻，他曾多么幸福地对它袒露过自己孤凄的心啊——正在这可怕的漫漫长夜里受着煎熬。他走进院子，独自在那儿逗留了一会，仰望着她房间窗口的灯光。他轻声对着窗口作了祝福，说了声“永别了”，便出门离去了。

第十三章 五十二个

在巴黎裁判所阴森森的附属监狱里，当天被判死刑的人在等待着末日的到来。他们的数目正好和一年的周数相等，五十二个。第二天下午，这五十二个人将乘着这座城市的生命洪流，拥向无边无际、亘古不变的大海。不等他们腾出牢房，新的房客已经选定;不等他们的鲜血汇入昨日的血流，明日将和他们的血流汇合的鲜血，就已经准备在一旁了。

查尔斯·达内从法庭上回到自己的单人牢房后，已经不抱任何聊以自慰的幻想了。在宣读那份材料时，他已听出，每一行都在判他有罪。他完全清楚，任何个人的威望都救不了他，实际上他已被广大群众判了刑，少数几个人要想救他也不可能了。

他先给露西写了一封长信，向她说明他根本不知道她父亲入狱的事，直到她对他说了才知道。在宣读那份材料之前，他和她一样，对自己的父亲和叔父在这桩惨案中应负的责任一无所知。他已经向她解释过，他所以对她隐瞒他那早已放弃的姓氏，是因为这是她父亲在他们订婚时提出的一个条件——其目的现在已很清楚——而且在他们结婚的那天早上，又再次要他作出保证，他恳求她，为了她的父亲，千万不要再去刨根问底，去弄清究竟他父亲是完全忘记了有这么一份材料，还是听了伦敦塔的故事曾使他一时想起过它，或者一直再没有忘记（在多年前的那个星期天，在那棵可爱的梧桐树下，曾说起过伦敦塔的故事）。假如他确实还记得这份材料，他也一定以为它已经和巴士底狱一起毁掉了，因为在监狱中找到的囚犯遗物，早已公诸于世，从未提到其中有这么一份材料。他请求她——他又添上一句说，他知道这是不必多说的——安慰她的父亲，用她能想出的一切委婉方法好好安慰他，让他明白，他的确没有做过任何需要自责的事;相反，为了他俩的结合，他一向是克己忘我的。他向她表达了最后的感激、爱恋和祝福，希望她节哀，抚养好他俩的爱女。最后，他又要她安慰她的父亲，说以后他们还会在天堂相聚的。

他又以同样的口气给她父亲写了一封信，但着重说的是他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托付给他的事。他对他说这事时，强烈希望他从对往事的沉湎中解脱出来，振作精神，他担心他会陷于那种沮丧、危险的境地。

在写给洛瑞先生的信中，拜托他照顾他们全家，并向他交代了一些具体事务。

写完这些，又加了许多表示感谢和友情的热情话语。要写的都写了。他根本没有想到卡顿。他脑子里想到的全是别的人，一次也没有想到卡顿。

熄灯之前，他写完了这些信。当他在草铺上躺下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缘分已经了结了。

就这样，他挨过了几个小时，到了五十二颗人头就要落地的这一天。此时，虽说他已经平静多了，希望自己能怀着从容的英雄气概去迎接死亡，可是一种新的思绪又活跃了起来，非常难以控制。

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时光一小时一小时过去，时钟一次又一次敲着，这些钟点以后他再也听不到了。九点永远过去了，十点永远过去了，十一点永远过去了，十二点也快要到来，快要过去了。他和那使他困惑的古怪思绪作了一番艰苦斗争，终于占了上风。他踱来踱去，反反复复轻声念叨着亲人们的名字。最险恶的一场战斗已经过去，现在，他可以摆脱那些令他苦恼的胡思乱想，来来回回踱着，为自己祈祷，也为亲人们祈祷了。

十二点也永远过去了。

已经有人通知他，那最后的时刻是三点。他知道，他们会提前把他押走，因为笨重的囚车还要缓慢地在街上颠簸好一阵子。因此他决定以两点为界，在这之前自己先振作起精神，以便在这之后可以去鼓励别人。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有节奏地来回踱着，这时的他，和以前在拉福斯监狱里踱步的那个囚犯，已经判若两人。他听见一点钟敲响了，可心中并没有引起任何震惊。这个钟点也和其他钟点一般长短。他衷心感谢上帝使他恢复了自制。“现在只有一个钟头了。”他心里想，继续踱起步来。

门外石砌过道上传来脚步声，他站住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还没有打开，或许是正在打开时，他听到有人用英语低声说着:“他从没在这儿见到过我，我一直躲着他。你自己进去吧，我在这附近等着。要快，别耽误时间!”

门很快打开又关上了。面对面站在他跟前的是西德尼·卡顿，他脸上闪着微笑，一言不发注视着他，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告诫他不要说话。

他的神情显得那么神采飞扬，引人注目，乍见之下，使达内几疑是自己想象中出现的幻影。可是他说起话来了，这确实是他的声音。他握住囚犯的手，这真的是和他在握手。

“在世界上所有人中，你最没有想到会看见我吧？”他说。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会是你。到现在我还难以相信。你该不会——”他突然想到——“也是个犯人吧？”

“不是的。我碰巧有那么点权力，能够支配这儿的一个看守，所以我就进来看你了。我从她——从你妻子那儿来，亲爱的达内。”

达内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我给你带来了她的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一个最诚恳、最紧急、最重要的请求，是你最亲切、最熟悉的声音以最感人的声调向你提出的。”

达内把脸转向了一边。

“你已经没有时间问我为什么带来这个请求，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时间来对你说明了。你必须按照她的要求做——脱下你的靴子，穿上我的这双。”

牢房的墙边有一把椅子，就在达内的身后。卡顿向前逼近，以闪电般的速度把他推在椅子上，自己则已脱掉靴子，赤脚站在他面前。

“快穿上我的靴子!双手拿定，使劲穿。快!”

“卡顿，这地方是逃不出去的。绝对逃不出去。你这样只是来陪死。你简直是疯了。”

“我要是叫你逃跑，那也许是疯了。可我叫你逃跑了，假如我叫你逃出门去，你可以说我是疯了，你尽管留在这儿。解下你的领带，换上我这条，上衣也换一下。你快换，我来把你的束发带解掉，把你的头发弄得跟我的一样散乱!”

他以惊人的速度，用超乎自然的意志和行动，强使达内换了所有这些东西。达内则像小孩般听凭他的摆布。

“卡顿，亲爱的卡顿!你这是疯了。这不会成功，决不会成功的。有人这么试过，可都失败了。我求你了，别以你的死来增加我的痛苦。”

“亲爱的达内，我要你从这个门逃出去了吗？要是我要你那么做，你再拒绝吧。桌子上有笔墨纸张，你的手发不发抖，还能写字吗？”

“你进来时是好好的。”

“那你就再稳住手，把我口述的话写下来。快，朋友，快!”

达内用手捂着不知所措的脑袋，在桌子前面坐了下来。卡顿的右手插在怀里，紧挨他站着。

“完全照我说的写。”

“写给谁呢？”

“不写给谁。”卡顿的右手仍插在怀里。

“要写日期吗？”

“不用。”

每问一句，达内都抬头看看卡顿。卡顿的右手插在怀里，站在他身旁，眼睛朝下看着。

“‘如果你还记得，’”卡顿口述道，“‘许久以前我们之间说过的话，那你看到这个马上就会理解的。我知道你一定还记得那些话。照你的性格，你是不会忘记的。’”

他正要从怀中抽出手来，恰逢达内在匆忙书写中疑惑地抬起头来，他急忙停住手，手里紧捏着什么东西。

“你写完‘不会忘记的’一句了吗？”卡顿问。

“写完了。你手里拿的是武器？”

“不是，我没有武器。”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写下去，只有不多几句话了。”他又继续口述道，“‘我感谢上帝给了我这样的机会，使我能证实自己说过的话。我这样做，不值得惋惜，也不值得悲痛。’”他一面口述着这几句话，眼睛盯着写字的人，一面轻缓地把手伸到他的脸孔近旁。

笔从达内的手中掉落到桌子上，他茫然地看看周围。

“这是什么气味？”他问。

“气味？”

“有什么东西从我面前过去？”

“我没觉出有什么。这儿不可能有什么东西。快拿起笔来，写完它。快，快!”

好像记忆力已受到损害，神志也有些昏迷不清，达内费了好大的劲才集中起注意力。他仰望着卡顿，眼前一片蒙，呼吸也和先前不一样了，卡顿——他的手又插进怀里——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快，快!”

达内又俯身到纸上。

“‘如果不这样，’”卡顿的手又慢慢地悄悄伸下来了，“‘我就利用不上这个难得的机会了。如果不这样，’”他的手又伸到达内的面前，“‘我就得承担更重更大的责任了。如果不这样——’”卡顿看到达内手上的笔在胡乱地画出一些无法看懂的笔迹。

卡顿的手不再伸回到怀里了。达内面带责备的神情跳起身来，可是卡顿用右手紧紧地捂住他的鼻孔，左手抱住他的腰。达内虚弱无力地和前来替死的人抗争了几秒钟，可是不到一分钟，他便失去知觉，躺倒在地上了。

卡顿用那双和他的心一样忠诚于他的计划的手，飞快地穿上达内脱下的衣服，把头发捋到脑后，用达内解下的束发带扎好头发，然后轻声叫道:“进来，快进来!”那密探便闪了进来。

“你看见了吧？”卡顿单腿跪在不省人事的达内身旁，把那张写好的纸放进他怀里，然后抬头看着密探说，“你要冒的风险很大吗？”

“卡顿先生，”密探说着，轻轻地弹了一个响指，“这儿的工作很混乱，只要你遵守你答应过的全部条件，我冒的风险倒也不算很大。”

“你别怕。我到死都会遵守的。”

“卡顿先生，要让五十二个一个不缺，你就只能这样了。只要你能穿上这身衣服去顶数，我也就不怕了。”

“不用怕!上帝保佑!我很快就不能加害于你了，别的人也很快就要远离这儿。好啦，快叫人来帮忙，把我抬上马车。”

“把你？”密探紧张不安地问道。

“把他，跟我换了个的这个我。你还是从带我进来的那个门出去吗？”

“那当然。”

“你带我进来时，我已经虚弱无力，昏昏沉沉，出去时就更加人事不省了。我受不了这最后的诀别。这是这儿常有的事，太经常了。现在，你的生命就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快!快叫人来帮忙!”

“你发誓不会出卖我吗？”密探哆哆嗦嗦地问道，在最后关头他又迟疑起来。

“你呀，你!”卡顿顿着脚回答说，“我不是已经郑重发过誓，这件事我做定了，现在你倒浪费起宝贵的时间来了!你要亲自把他送到你知道的那个院子里，亲自把他放进马车，亲自把他交给洛瑞先生，亲自告诉洛瑞先生不要给他吃解药，只要有新鲜空气就行，要洛瑞先生记住昨天晚上我说的话，以及昨天晚上他作出的保证，然后立即动身!”

密探出去了，于是卡顿在桌前坐了下来，双手支着前额。不一会，密探就带了两个人进来。

“这是怎么啦？”两个中一个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说，“见自己的朋友中了圣吉萝亭彩票，就难过成这样了？”

“要是这个贵族没有中彩，一个真正爱国者的伤心程度，恐怕也不过如此吧。”另一个说。

他们抬起这个不省人事的人，把他放在门口他们带来的担架上，弯下身子准备把他抬走。

“时间快到了，埃弗瑞蒙德。”密探用警告的口吻说。

“我知道，”卡顿回答，“请你好好照料我的朋友。走吧。”

“好吧，伙计们，”巴塞德说，“把他抬起来，走!”

门关上了，留下卡顿独自一人。他侧耳细听，想听听是否有怀疑或报警的声息。什么也没有。只听见转动钥匙，开关牢门以及远处过道上的脚步声，没有惊呼声，也没有异常的杂沓声。他的呼吸平静了一些，就在桌旁坐了下来，继续侧耳听着，直到时钟敲了两点。

这时，传来了响动声。他猜出这意味着什么，但一点也不害怕。几扇牢门接连打开了，最后轮到了他。一个看守手里拿着张名单，朝里张了张，只说了声:“跟我走，埃弗瑞蒙德!”于是他便跟着来到远处一间又暗又大的屋子里。这是个阴沉沉的冬日，屋子里漆黑一团，屋外也一片昏暗，他只能依稀分辨出那些给带到这儿来的绑着胳臂的人。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哭号不止，不停走动。但大多数人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两眼凝视着地面。

他站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五十二个人中，还有人陆续被带了进来，其中一个走过他面前时突然站住，拥抱了他，像是认识他的。这使他大吓一跳，生怕被人识破，幸亏那人马上就走开了。过后不多一会，一个年轻女子从她坐着的地方站起，走过来和他说话。她身材瘦小，像个女孩，那张甜甜的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对善于忍受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

“埃弗瑞蒙德公民，”说着，她用冰冷的手碰了碰他，“我是个穷苦的小裁缝，和你一起蹲过拉福斯监狱。”

他含糊其辞地回答说:“不错。可我忘了他们控告你什么了。”

“搞阴谋。不过公正的老天爷清楚，我什么罪也没有，怎么会呢？谁会来跟我这么个可怜的小人物一起搞阴谋呢？”

她说话时那种凄惨的笑容使他深为感动，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我并不怕死，埃弗瑞蒙德公民，不过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要是我死了，对这个要为我们穷人做好事的共和国有好处，那我心甘情愿。可我实在不明白，埃弗瑞蒙德公民，我死了对共和国会有什么好处呢。我不过是个穷苦可怜的小人物呀!”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他要最后关心和安慰的话，那就是这个可怜的姑娘了。

“我听说你给释放了，埃弗瑞蒙德公民。我原先希望那是真的。”

“是真的。不过，我又给抓了回来，还判了死刑。”

“要是我和你同坐一辆车的话，埃弗瑞蒙德公民，你能让我握着你的手吗？我并不害怕，不过我又小又弱，握着你的手能给我增添勇气。”

她抬起那双善于忍受的大眼睛，望着他的脸。他发现她的眼睛中突然出现疑惑的神情，接着是惊讶。他赶紧握住她那因劳累和饥饿而消瘦的年轻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你替他去死吗？”她轻声问道。

“也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嘘!是的。”

“啊，能让我握着你勇敢的手吗，素不相识的人？”

“嘘!好的，我可怜的小妹妹，直到最后。”

朝着监狱落下来的阴影，在午后的同一时刻也在朝人群熙攘的城门口落下。一辆准备驶出巴黎城的马车来到了关卡前，停下来接受检查。

“来的是谁？车里是些什么人？证件!”

证件递了出来，检查人员查看着。

“亚历山大·马奈特。医生。法国人。是哪一个？”

这就是他。有人指了指这个神志不清、低声嘟囔着什么的不能自理的老人。

“这位医生公民看来是神经不正常了吧？是不是革命热潮太高他受不了啦？”

确实高得他受不了啦。

“哈!许多人都受不了啦。露西。他的女儿。法国人。是哪一个？”

这就是她。

“一看就知道是她。露西，是埃弗瑞蒙德的妻子，是吗？”

是的。

“哈!埃弗瑞蒙德另有任用了。小露西，她的女儿。英国人。这是她吧？”

正是她。

“吻我一下，埃蒙瑞蒙德的孩子。好，你吻了一个忠诚的共和派啦，这对你们家族可是件新鲜事，千万别忘了!西德尼·卡顿。律师。英国人。是哪一个？”

他在这儿，躺在马车的角落里。有人朝他指了指。

“这个英国律师看样子是昏过去了？”

希望他吸了新鲜空气后就会醒过来。据说他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刚才和一个得罪了共和国的朋友诀别，伤心过度了。

“就为这个？嘿，这算得了什么!很多人因为得罪了共和国，不得不把头伸进吉萝亭那个小窗子。贾维斯·洛瑞。银行家，英国人。是哪一个？”

“我就是。我是最后一个了。”

刚才回答所有问题的就是这个贾维斯·洛瑞。检查时，他下了车，双手扶着马车门，站在那儿回答那一群当官的问话。他们优哉游哉地在马车旁踱着步子，又慢吞吞地爬上车厢，查看了车顶那不多的几件行李。一些乡下人围在四周，有的还挤到车门边，贪婪地朝里张望。有位母亲抱着个小孩，让他朝马车伸出小胳臂，想让他摸一摸这个已到吉萝亭那儿去的贵族的妻子。

“收好你们的证件，贾维斯·洛瑞，全都签过字了。”

“可以走了吗，公民？”

“可以走了。走吧，赶车的!一路顺风!”

“向你们致敬，公民们!——这第一道险关总算通过了。”

贾维斯·洛瑞说这几句话时，双手合掌，仰望着上天。马车里有恐惧，有哭泣，还有那失去知觉的人的沉重呼吸。

风在我们后面狂奔，云在我们后面飞腾，月亮在我们后面猛冲，整个狂野的黑夜在追赶我们。不过，除此之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别的什么追上来。

第十四章 编织到头

在那五十二个人等着大限临头的时候，德发日太太正和复仇女还有那位革命的陪审员雅克三号，在开一个不祥的秘密会议。这次，德发日太太和两员大将商量问题的地点，不是在自己的酒店里，而是在当过修路工的锯木工的棚屋里。锯木工本人没有正式参加会议，他只是像颗卫星般待在一旁，问到他时才敢说话，征求他意见时才敢开口。

“不过我们的德发日，”雅克三号说，“没说的，该是个好样的共和派吧？呃？”

“在法国没人比得上他。”爱说话的复仇女尖着嗓子嚷道。

“别嚷了，复仇女，”德发日太太说着眉头微微一皱，用手捂住她副手的嘴，“听我说，我丈夫确实是个好样的共和派，非常勇敢，为共和国立过功，也得到它的信任。可是我丈夫也有他的弱点，软弱到竟去怜悯那个医生。”

“真可惜，”雅克三号嗓音沙哑地说，一面将信将疑地摇着头，凶残的手指摸着那张永远饥渴的嘴，“这可就不像个好样的公民了。这真是太可惜了。”

“总之一句话，”德发日太太出了一会儿神后说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信不过我丈夫。从昨天晚上起，我觉得，不但不能把我的详细计划告诉他，而且要是我不尽快动手，他说不定还会去通风报信，让他们逃跑哩。”

“那可绝对不行，”雅克三号嗓音沙哑地嚷了起来，“一个也不许逃掉。就这样，我们都还没凑足一半数哩。每天总得有那么一百二十个才行。”

“总之一句话，”德发日太太继续说，“我丈夫没有我这样的深仇大恨，定要把这家人斩尽杀绝;我也不像他那样有旧情，对那个医生心慈手软。所以我一定得自己动手。过来，小公民。”

锯木工怕她怕得要死，一向对她恭恭敬敬，服服帖帖。他把手举到红帽子跟前，走上前来。

“关于她向犯人发信号的事，小公民，”德发日太太厉声说道，“你今天就能出庭作证吗？”

“哎，哎，怎么不能呢!”锯木工大声回答，“每天，不管刮风下雨，从两点到四点，她总在那儿发信号。有时带着那小东西。有时一个人。我全知道，没错。我亲眼看见的。”

他边说边做着各种手势，仿佛在模仿那些其实他从未见过的信号。

“明显是要谋反，”雅克三号说，“这再清楚不过了!”

“陪审团方面不会有问题吧？”德发日太太问道，把眼睛转向他，阴沉沉地笑了笑。

“亲爱的女公民，相信爱国的陪审团吧，我可以替我的那些陪审团同事们打包票。”

“嗯，让我想想，”德发日太太说着又琢磨起来，“再想一想!为了我丈夫，我是不是可以饶了那个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放过他吗？”

“他的头也可以凑个数，”雅克三号低声提醒道，“我们的人头真还不够哩。放过他，我想怪可惜的。”

“我那次看见她时，他也跟她在一起发信号，”德发日太太肯定地说，“我不能说到一个不提另一个。再说我也不能不做声，把这个案子整个儿交给这个小公民。我也不是个没用的证人嘛!”

复仇女和雅克三号争先恐后地热烈表示，她是一位最值得敬佩、最了不起的证人。小公民也不甘落后，吹捧她是天仙似的证人。

“让他听天由命吧，”德发日太太说，“不，我可不能饶了他!你们俩三点钟有事，要去看今天处死的那批人——你呢？”

她问的是锯木工。他急忙作了肯定的回答，并趁机表白了一番，说自己是个最热诚的共和派。

“我也要上那儿，”太太说，“等完事以后——就定晚上八点吧——你们就上我那儿，来圣安东尼，我们要在我这个区对这些人提出控告。”

德发日太太用手势招呼陪审员和复仇女走近门边，然后进一步向他们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她这时候一定在家里等她丈夫的处死时刻。她一定很伤心难过。照她现在的思想情绪，一定会指责共和国的审判不公正。她对共和国的敌人一定充满同情。我要上她那儿去一趟。”

“啊，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真让人敬佩!”雅克三号狂喜地喊了起来。“啊，我亲爱的!”复仇女叫着拥抱了她。

“把我的编织活带去，”德发日太太说着，把编织活交到她副手的手中，“在我平日坐的地方给我占个座位。把我常坐的椅子给我留着。现在就去吧，今天的人可能要比往常多。”

“乐意听从头儿的命令，”复仇女高兴地说着，在她的颊上吻了一下，“你不会迟到吧？”

“开场之前一定到。”

“还是在囚车到来之前到吧。你可一定要赶到啊，我的灵魂!”复仇女在她背后喊道，因为她已转身走到街上，“要在囚车到来前赶到啊!”

德发日太太轻轻摆了摆手，表示她听见了，一定会及时赶到。接着便踩着污泥，拐过监狱的墙角，走了。复仇女和雅克三号目送着她，对她那绰约的身姿、高尚的道德和超凡的天资赞叹不已。

德发日太太粗劣的长袍中裹着的，就是这么一副铁石心肠。那长袍可真合身，她随随便便披在身上，模样儿显得颇为古怪。粗布的红帽子下露出的黑发非常浓密。她怀里藏着一支实弹手枪，腰间插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她这样装备着，迈着合乎她性格的坚定自信步伐，以一种从小惯于赤脚裸腿走在棕色沙滩上的轻盈自在，快步沿大街走去。

此时此刻，洛瑞先生安排的马车正在等待它的最后一名乘客。昨天晚上，在安排这次旅行时，为了是否带普罗斯小姐同行的事，着实使洛瑞先生费了一番心思。他考虑不仅要避免马车超载，更重要的是要让检查马车和乘客的时间减到最低限度，因为他们是否能逃脱，可能就取决于这儿那儿省下来的几分几秒。洛瑞先生考虑再三，决定让随时都可出城的普罗斯小姐和杰里在三点钟时乘坐当时最轻便的马车出城。因为没有行李拖累，他俩很快就能赶上他们这辆马车，而且还可以超过它，到前面的驿站预先雇好马匹，这样就可以在夜间宝贵的时间里大大方便马车的行程。在这种时候，耽搁时间是最可怕的事。

普罗斯小姐觉得，这样的安排有可能让她在这危急关头真正尽一份力，高兴得叫了起来。她和杰里目送那辆马车起程，而且知道所罗门送来的是谁。他们提心吊胆地熬过了十来分钟，现在正收拾停当准备随后追去。就在这时，德发日太太正穿街过巷，一路走来，离这座寓所越来越近。要不是他俩还在里边商议，这儿早就空无一人了。

“你有什么想法，克伦彻先生？”普罗斯小姐异常激动，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活了，“我们别从这个院子里出发，你看怎么样？今天已经从这个院子出去一辆车，再从这儿动身可能会让人起疑心的。”

“我的意见是，小姐，”克伦彻先生回答说，“你说得完全对。再说，不论你对不对，我都听你的。”

德发日太太还在穿街过巷，一路前来，离他们更近了。

“要是你先走一步，”普罗斯小姐说，“拦住车子不让到这儿来，而在别的什么地方等我，这样是不是更好一些？”

克伦彻先生也认为这样更好。

“就在大教堂门口吧，”普罗斯小姐说，“在大教堂两座塔楼之间的大门旁边，你在那儿接我上车，好不好？”

“好的，小姐。”克伦彻先生答道。

独自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普罗斯小姐心乱如麻，非常害怕，总觉得有人在每扇敞开的门背后窥视她。她打来一盆冷水，开始洗起自己红肿的眼睛来。她胆战心惊，生怕顺着脸流下来的水迷糊了眼睛，不时停下来朝四下里张望，看看是不是有人在监视她。一次，在她停下来张望时，突然吓得大叫一声，往后直退，她看到屋子里站着一个人。

脸盆掉在地上，摔破了，水流到了德发日太太的脚边。这双脚一路踩过摊摊血渍，跨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了这汪水的前面。

德发日太太冷冷地看着她，问道:“埃弗瑞蒙德的妻子在哪儿？”

普罗斯小姐猛然想到，门全开着，逃走的事会被发现。她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去关门。屋子里共有四扇门，她急忙一一都给关上，然后把守在露西房门前。

也许是随后的一片死寂，也许是普罗斯小姐脸上的表情露出了什么，也许是跟这两者都无关的突然产生的疑惑，使德发日太太意识到，人已经走了。她飞快打开那三扇门，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这几间屋子里都乱七八糟的，看来刚匆匆忙忙收拾过东西，零碎物品满地都是。你身后那间屋子里也不会有人吧!让我看看。”

“休想!”普罗斯小姐说，她完全知道对方要想干什么，就像德发日太太完全明白她的回答一样。

德发日太太朝门口过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普罗斯小姐猛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腰，紧紧箍住不放。德发日太太拼命挣扎、踢打，依然无法脱身。普罗斯小姐怀着对医生一家无限的爱——爱总是要比恨有力得多——紧紧抱住了她。在她们争斗中，她甚至把德发日太太抱离了地面。德发日太太的两只手朝她脸上又抓又打，可是，普罗斯小姐低下头，死死箍住她的腰，比一个溺水快死的人箍得还紧。

过不多久，德发日太太的手就停止了抓打，朝被箍住的腰间摸着。“在我的胳臂底下压着呢，”普罗斯小姐用憋住的声音说，“你休想把它拔出去。我比你力气大，这得感谢老天爷。我要这样一直箍住你，直到咱们俩有人昏倒或者死去为止!”

德发日太太的手又往怀里伸去。普罗斯小姐抬头一看，看清了那是什么家伙，便一拳打去，打出了一道火光和一声巨响，接着便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硝烟迷住了她的眼睛。

这只是一刹那的事。硝烟散尽，留下的是一片死寂。那个悍妇的灵魂，也像硝烟一样，在空中飘走了，她的躯体则躺在地上，没有一丝生气。

普罗斯小姐先是一阵惊慌，接着便尽量远离那个尸体，没命地跑到楼下呼救，但毫无反应。幸好她想起这样做后果不堪设想，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回到楼上。再走进那间屋子实在让人害怕，可她还是进去了，甚至走到尸体旁边，去拿了她非戴不可的帽子和一些别的东西。穿戴停当后，她走出屋子，关好门，上了锁，拔下钥匙。随后她又在楼梯上坐了几分钟，喘了喘气，哭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匆匆离去。

过桥的时候，她把房门的钥匙扔到了河里。克伦彻先生把她接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我什么也听不见，”普罗斯小姐看见克伦彻先生在对她说话才说道，“啊，我的好人哟!先是轰的一声巨响，接着便一点声息也没有了，一直就那么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看来我这辈子是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要是她连这隆隆的囚车声都听不见——它们已经快要到了，”克伦彻先生说着，回头看了看，“我看她这辈子恐怕真的再也听不见什么了。”

她真的再也听不见了。

第十五章 足音永逝

囚车沿着巴黎的街道隆隆驶过，声音沉重凄厉。六辆囚车给吉萝亭女士送去这一天的美酒。古往今来，人类的想象力创造出无数贪得无厌、不知餍足的妖魔鬼怪，如今全都汇集于吉萝亭一身了。而在法兰西，由于土壤各异、气候万变，还没有一草一木，一根一叶，一枝一果，具备了比产生这种吉萝亭恐怖更为有利的生长和成熟条件。用相似的大锤再一次把人性击得走样，人性肯定扭曲成同样的畸形;再一次播下一样是掠夺和压迫的种子，结出的必然是相同品种的果实[53]。

六辆囚车沿着大街隆隆驶过。

坐在囚车里的人，有的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人生最后旅途的景象，有的则对生活和人世流露出恋恋不舍之情。有的垂头丧气地坐着，有的陷入沉默的绝望。还有的人十分注重自己的外表形象，他们用在戏院里和图画中见过的那种目光，朝周围的人群打量着。有几个人在闭目沉思，也许想集中起纷乱的思绪。只有一个人，可怜巴巴地疯疯癫癫地，吓得精神已经崩溃，像喝醉了酒，唱着歌，还想跳舞。所有囚犯中，没有一个想用表情或手势唤起民众的同情。

时钟敲了三点。人群中犁出的那道深沟拐了个弯，到了目的地——刑场。被翻掀到两边的一排排面孔，这时都聚拢过来，跟着最后一辆囚车，来到吉萝亭跟前。在吉萝亭的前面有一群妇女坐在椅子上，像在公园里看游艺节目似的，一个个都忙着在编织。复仇女正站在最前排的一把椅子上，朝四下张望着寻找她的朋友。

“泰雷斯!”她尖叫喊道，“有谁看见她了？泰雷斯·德发日!”

“她以前总是到场的呀!”一个正在编织的姐妹说。

“是的，今天她一定会到场的。”复仇女气呼呼地说，“泰雷斯!”

“再大声点!”那女人提议说。

哎!再大声点，复仇女，不管你叫得多响，她都再也听不见了。复仇女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声，还加上一句粗话，可还是不见踪影。

“真倒霉!”复仇女叫着，急得在椅子上直跺脚，“囚车都到了!再过一会埃弗瑞蒙德就要上断头台，她却不在这儿!瞧，她的编织活还在我手里，给她留着的椅子也空着。我叫得心都烦了，真扫兴!”

复仇女从椅子上跳下来时，囚车已经开始下人。圣吉萝亭的侍者们已经穿戴就绪，准备停当。咔嚓——一颗人头给提了起来。刚才，当这颗人头还能思索，还能讲话时，这班埋头编织的妇女连眼皮都没朝它抬过一下。这时她们数了起来:一。

第二辆囚车也已下空，拉走，第三辆过来了。咔嚓!——埋头编织的妇女们依然无动于衷地忙着手中的活计，口中数道:二。

那个被当做埃弗瑞蒙德的人下了车，女裁缝接着也被抱了下来。下车时，他一直没有松开她那只勤奋的手，仍照他原先答应过的那样握着它。他体贴地有意让她背对着那架呼呼地不断起落的杀人机器。她望着他的脸，向他道谢。

“亲爱的陌生人，要是没有你，我一定不会这么镇静，因为我生来就是个可怜的小人物，胆小得很。要是没有你，我也就不可能提高我的思想，想到那位被人处死的主，使我们今天在这儿还能怀着希望，感到安慰。我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

“你也是上天赐给我的，”西德尼·卡顿说，“眼睛一直看着我，亲爱的孩子，别的什么都不要在意。”

“我一握住你的手，就什么都不在意了。要是他们动作快，我把手松开时，也会什么都不在意的。”

“他们的动作很快的。别怕!”

他俩站在迅速少下去的受难者中间，旁若无人地交谈着。眼对着眼，嘴对着嘴，手拉着手，心连着心。这对万物之母——大地——的儿女，原本天各一方，迥然有异，如今却在冥冥之路上邂逅相遇，同归故土，一起安息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之中。

“勇敢高尚的朋友，能让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我很无知，这件事总让我不安——只是有点儿不安。”

“告诉我那是什么事？”

“我有个表妹，像我一样是个孤儿。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非常爱她，她比我小五岁，住在南方农村的一个农民家里。贫穷使我们不得不分离，她对我的遭遇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我不会写信——再说，就是我会写信，我该怎么对她说啊!还是像现在这样的好。”

“是的，是的，还是像现在这样的好。”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而且直到这时候，在我看着你那和善坚强、给了我这么多支持的脸孔时，心里还是在想:要是共和国真的能为穷人办好事，让他们少挨饿，少受各种苦，那我表妹就会活得长一些，甚至还能活到老。”

“那又怎么样呢，我好心的妹妹？”

“要是那样，”她那毫无怨艾、富有忍耐精神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嘴唇微启，颤抖着说，“你认为，在你我都会受到庇护的那片乐土上等她，我会觉得时间长得难挨吗？”

“不会的，我的孩子。那儿没有时间，也不会有烦恼。”

“你这就让我放心了!我真无知，现在我可以吻你了吗？时间到了吗？”

“是的。”

她吻了他的嘴唇，他也吻了她。两人庄严地互相祝福。当他松开她的手时，她那瘦小的手并没有颤抖，她那富有忍耐精神的脸上，只有甜美而灿烂的坚贞。她先他一步而去——走了。编织的妇女们数道:二十二。

“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嗡嗡的人声，无数张仰望的脸，外围人群向前挤的脚步声，一齐向前涌来，犹如卷来一股巨浪。刹那间，一切都逝去了。二十三。

那天晚上，全城到处都在谈论他，说他是所有上吉萝亭的人中脸色最为宁静安详的一个。许多人甚至认为他神态庄严得有如先知。

在这之前不久，有一位非常著名的受难者——是个女人[54]——也死在这同一柄刑斧之下;就在这同一断头台前，她曾要求允许她写下当时的感受。如果西德尼·卡顿也有机会发表他的感想，而且能预卜未来，那他的话大概会是这样的:

“我看到巴塞德、克莱、德发日、复仇女、那个陪审员，还有那法官等一大批从旧压迫者的废墟上兴起的新压迫者，在这冤冤相报的机器被废除之前，一一被它消灭。我看到从这个深渊里升起一座美丽的城市，一个卓越的民族。经过未来的悠悠岁月，在他们争取真正自由的斗争中，在他们的胜利和失败里，我看到前一个时代的罪恶，以及由它产生的这一个时代的罪恶，都逐渐受到惩罚，消亡殆尽。

“我看到我为之献身的人们，在我再也见不到的英国，过着宁静有益、富裕幸福的生活。我看到她怀抱一个以我名字命名的孩子。我也看到了她的父亲。他老了，背驼了，但已恢复了健康;他无忧无虑，在自己的诊所里全心全意地为大家服务。我看到那位善良的老人，他们家多年来的老朋友，十年之后，他安然长逝，把所有遗产全给了他们。

“我看到，在他们心中，在他们世世代代的子孙心中，我始终占有神圣的一席之地。我看到她成了一位老太太，可每年的今天她依然要为我哭泣。我看到她和她丈夫走完了他们的人生旅程，并排躺在永久的安息之地。我知道，他俩彼此在对方的心中深受尊重，视为神圣，可我在他们心目中，更受尊重，更为神圣。

“我看到她怀中那个以我名字命名的孩子长大成人，沿着我曾经走过的生活道路奋力攀登，我看到他取得了成功。他的辉煌成就，使我的名字大增光彩。我看到我在自己名字上留下的污点都已褪尽消失。我看到他成了一位杰出的公正的法官，备受人们尊敬。他带了一个和我同名、长着我所熟悉的前额和金发的男孩来到这儿——到那时，这儿的一切都变得非常美好，不再有今天诸多丑恶的丝毫痕迹——我听到他用温柔发颤的声音，给那男孩讲述有关我的故事。

“我现在做的，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好、最最好的事情;我即将得到的，是我一生中得到过的最安宁、最最安宁的休息。”

[1] 指英王乔治三世及其王后夏洛特·索菲亚。

[2] 指法王路易十六及其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

[3] 指1774年9月在费城召开的第一届大陆会议。

[4] 相传希腊神话中的海神一手持盾，一手执三叉戟。英国以此为其国家纹章，表示称霸海上。

[5] 指法国大革命时发明的断头台。

[6] 伦敦一贫民区。

[7] 伦敦一著名监狱。

[8] 伦敦古建筑，当时英国高等法院所在地。

[9] 西方习俗认为星期五不吉利，因耶稣在星期五被其门徒犹大出卖。

[10] 英国东南肯特郡一海港，去法国多由此处登船过海峡。

[11] 伦敦东南约8英里处的一座山。

[12] 因为杰里暗中搞盗尸勾当，而盗尸者诨称“复活人”。

[13] 指当时伦敦城的西门。

[14] 巴黎西北一小城。

[15] 当时的法国国王赐给宠臣们的一种盖了印章的空白逮捕令。

[16] 巴黎近郊最贫困的工人区，1789年7月，圣安东尼区工人首先起义，和巴黎人民一起攻占了巴士底狱，开始了法国大革命，这个工人区有“革命圣地”之称。狭窄街道的地面，也染红了许多双手、许多张脸、许多赤脚、许多木鞋。一个满嘴血红的爱开玩笑的高大汉子，头上搭一顶脏口袋似的睡帽，用手指蘸起和着泥的酒浆，在一堵墙上写了个“血”字。

[17] 14世纪中叶法国农民暴动时，贵族对农民的蔑称，从此成为农民的诨名。此处为法国大革命时期革命者互称的暗号。

[18] 英国伦敦中央刑事法庭的俗称。

[19] 指法国为支持美国的独立战争，于1778年向英国宣战。

[20] 指美国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独立运动。

[21] 伦敦古建筑，因构造简陋而得名。

[22] 伦敦著名古建筑，原为古堡，后作监狱用。

[23] 指巧克力饮料，当时在欧洲为一种高级饮料。

[24] 希腊神话中，复仇女神为三姐妹，各执一条由蝮蛇缠成的鞭子，专司惩罚犯罪之人。

[25] 希腊神话中头上长着蛇发的女妖，凡是她看过的东西都会化为石头。

[26] 里格，长度名，在英美等国约合3英里，或3海里。

[27] 当时欧洲风尚，贵族家死人后，常为之雕刻石像，饰于府邸。

[28] 位于泰晤士河岸，为当时伦敦有名游览地。

[29] 伦敦切尔西区泰晤士河畔的旅游地。

[30] 英格兰西南部一郡。

[31] 在当时伦敦城的北郊。

[32] 伊萨克·沃尔顿（1593—1683年）:英国作家，著有《钓鱼大全》。

[33] 指耶稣。

[34] 在巴黎东南部，原为一古堡，后用做国家监狱;1789年7月14日，被法国大革命时的群众攻克并摧毁，是日遂定为法国国庆日。

[35] 巴士底狱有100英尺高，塔楼8座。

[36] 法国革命时，市政厅成为革命群众的指挥所和裁判所。

[37] 史载革命群众攻克巴士底狱时，狱中关有7名囚犯。

[38] 富隆（1717—1789年）:1771年任法国财政部长，贪赃枉法，无恶不作，1789年7月22日被革命群众处死。

[39] 实有其人，名贝蒂埃，系一征税人。

[40] 见《一千零一夜》中《第三个僧人的故事》，凡有航船在此礁附近经过，船上的每颗钉子都会被磁力吸走，船便解体。

[41] 法国革命发展至1791年底到1792年，国内外势力相互勾结，发动武装干涉。1792年7月11日，当时的临时革命政权立法议会宣布“祖国在危险中”的法令。

[42] 传说中的亚述国王，以其生活奢靡而著称。

[43] 一种头大毛短、身体结实的猛犬。

[44] 仅次于巴士底狱的巴黎三大监狱之一。

[45] 指断头台，该词法文为阴性。

[46] 法国革命军击退了入侵的普奥联军后，于1792年9月21日在巴黎召开国民公会，22日宣布废除君主，建立共和，并于1793年10月5日公布了新历法，以1792年9月22日为新纪元之始，即法国共和历元。

[47] 指路易十六。

[48] 流行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一种在卡曼纽拉歌伴唱下的街头舞蹈。

[49] 即魔鬼撒旦。

[50]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1章。

[51] “E”为埃弗瑞蒙德家族姓氏的第一个字母。

[52] 按当时习俗，平民无资格与贵族决斗，与平民交锋即有辱贵族身份。

[53] 见《圣经·旧约·约伯记》第3章。

[54] 作者认为法国大革命和封建专制一样，对平民进行掠夺和压迫，是对人性的又一次打击和摧残。

版权信息

书名：大卫·科波菲尔

作者：（英）狄更斯

译者：宋兆霖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598-3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插图本》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对这些名著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一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第三是妙用插图，生动形象。书中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书最前边的插图，多是关于作者、作品和时代背景的珍贵图片；另一类是根椐作品情节绘制插配的精美图画。这些插图既美化了版面，营造出轻松愉悦的氛围，也可以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帮助他们具象地理解名著的丰富内涵。

总之，这套丛书在许多方面都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形式华美，书中插图、注释和注音采取双色印刷，十分赏心悦目。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价格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狄更斯是19世纪英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他在自己的作品中，以高超的艺术手法，描绘了包罗万象的社会图景，塑造出众多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他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为英国文学和世界文学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大卫·科波菲尔》是他的代表作，是他“最宠爱的孩子”，本书一百五十多年来在全世界盛行不衰，一直深受世界文坛和广大读者的重视和欢迎。

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年)于1812年2月7日出生于朴次茅斯市郊的波特西地区，1814年全家迁居伦敦。狄更斯12岁便被迫辍学独立谋生，在一家鞋油作坊当徒工。他只上过几年学，主要靠自学获得广博的知识和文学素养。1836年3月，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开始在杂志上连载，使他一举成为深受大众欢迎的作家，从此他走上专业文学创作的道路，直至登上英国文学以至世界文学的峰巅。1870年6月9日，正在写作长篇小说《德鲁德之谜》的狄更斯，因脑溢血猝然离世，6月14日，安葬于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诗人之角”。

狄更斯在自己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写了15部长篇小说(其中《德鲁德之谜》未完成)，许多中、短篇小说，以及特写、随笔、游记、文论、时评、戏剧、诗歌等。《大卫·科波菲尔》在狄更斯的全部创作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这不仅是一部融入不少作者本人生活经历的自传体小说，而且同他的其他作品相比，它更能反映出作者的创作思想和艺术风格。作者通过本书主人公大卫·科波菲尔出生后的种种经历到自学成才，成为著名作家的生活道路，全面地描绘了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的广阔画卷，展现了当时各个不同阶层的人物形象，从而表达了作者本人的人生哲学和道德理想。

本书贯穿着作者人道主义、民主主义的思想和揭恶扬善的精神。首先，他塑造的主人公大卫，就是一个善良博爱、正直勤奋、务实进取的知识分子典型。大卫虽然也有过错误的念头、荒唐的举止、忧伤的时刻和消沉的日子，但是姨婆的“无论在什么时候，决不可卑鄙自私，决不可弄虚作假，决不可残酷无情”成了他的座右铭，手向上指着的爱格妮斯是他的“指路明灯”。从狄更斯在本书中所描述的种种事件和人物中，我们可以看出，他深刻批判的是人和人性的异化，他竭力追求的是人和人性的复归以及人和人之间的和谐。

狄更斯的作品大多数都是以人物为中心构建故事的，《大卫·科波菲尔》也不例外。本书除了塑造了一个栩栩如生、生动丰满的主人公大卫·科波菲尔外，有名有姓的约有九十余人，其中主要的人物即有十多人，他们围绕着大卫的成长过程和生活道路，以各自的性格特征、思想表现、言谈举止和日常生活，为我们描绘出一幅19世纪英国社会生活的全面图景。

《大卫·科波菲尔》虽然情节复杂、人物众多，但在结构上可说还是比较严密完整的。作者巧妙地把书中多层次、多支线的情节故事和主人公大卫的成长经历结合在一起，使之互相交错，层层展开，形成一个错综复杂、曲折动人的情节网络整体。

狄更斯是一位有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的伟大作家。他非常强调小说的道德功能和社会功能。在《大卫·科波菲尔》中也可以看出，作者力图找出世人在道德方面的病症以及社会生活的弊端，力求通过小说来培养世人的“道德感情”，完善自己，进而改造社会，导向伟大的文明。《大卫·科波菲尔》也像他的极大多数作品一样，写的主要是凡人小事，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个人际遇、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作者通过细心的观察和丰富的想象力，以及注入强烈的感情，热情细致、广阔深入地描写了外部的社会生活与风土人情，从而展示出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内心世界。狄更斯也是一位善于驾驭语言的大家，本书语言明快流畅，风格多样，特别是作者独特的诙谐幽默，从而使这部作品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宋兆霖

主要人物表

大卫·科波菲尔

本文主人公，善良博爱、正直勤奋、务实进取的知识分子典型。

爱格妮斯·威克菲尔

大卫儿时寄住人家的女儿，端庄高尚、温柔聪慧，后成为大卫的第二任妻子，自幼给予大卫以精神上的帮助，一直做他的“指路明灯”。

朵拉·斯潘洛

大卫的第一任妻子，大卫曾就职的斯潘洛－乔金斯事务所创办人斯潘洛先生的女儿，单纯痴情、温顺活泼，但不幸早逝。

贝特西·特洛伍德

大卫的姨婆，内心慈祥、外表严峻，教导大卫“无论在什么时候，决不可卑鄙自私，决不可弄虚作伪，决不可残酷无情”。

克莱拉·佩格蒂

大卫家的保姆，善良忠厚、勤劳温顺，后嫁给老实而又有些吝啬的赶车人巴基斯。

丹尼尔·佩格蒂

保姆佩格蒂的哥哥，渔民，为人善良宽厚、仁爱无私。后为了外甥女的名誉，移居澳大利亚。

托马斯·特雷德尔

大卫在萨伦学校时的同学，淳厚正直、真诚勤恳、乐于助人，后开办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并娶聪明漂亮的牧师之女苏菲为妻。

威尔金斯·米考伯

大卫的忘年交，一个典型的无远虑而有近忧的人，因无力偿还债务而几次身陷囹圄；他同时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乐天派，总幻想有一天发大财，但天生爱慕虚荣、喜好挥霍的他，总是入不敷出。后因帮助威克菲尔等人夺回财产而得到资助，在澳大利亚致富后还清了所有欠债。

詹姆斯·斯蒂福恩

大卫在萨伦学校时的同学，富家子弟，傲慢自大、冷酷自私，完全以自我为中心，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在校时曾赶走出身不好的梅尔老师，后又玩弄了艾米莉的感情，在与母亲关系僵化后离家远游，终被淹死。

乌利亚·希普

曾是威克菲尔律师事务所的小文书，经常自命卑微，后伙同母亲以卑鄙狡诈的手段操纵了事务所的业务，并将威克菲尔先生迫害得几乎走投无路。后来，恶行被其雇佣的米考伯先生揭发出来。最终，他因诈骗银行而被判处终身流放，在狱中他又摆出那副卑微的嘴脸，还被评为模范囚犯。

爱德华·谋得斯通

大卫的继父，他和他的姐姐贪婪阴险、心狠手辣，经常教导别人要坚定，最终却把别人整治的毫无地位与尊严。大卫的母亲本是个温柔单纯的人，她在谋得斯通姐弟的教导下，没多长时间便撒手人寰；而大卫则遭致毒打、歧视，并在母亲死后被迫独立生活。

克里克尔

大卫最初就读的萨伦学校的校长，坚信“棍棒底下出英雄”，经常残忍地责打学生。大卫和特雷德尔都曾被他狠毒地打骂过。后成为米德尔塞克斯的治安官，还邀请大卫见识一下他正在实行的一种单人囚禁的监狱监禁制度。

第一章 来到人间

我出生在萨福克郡的布兰德斯通。我是一个遗腹子。当我睁开眼睛来到这个世界时，我的父亲已经亡故六个月了。一想到他竟然从来没有见过我，即便是现在，我也觉得有点奇怪。至于儿时看到教堂墓地里我父亲的白色墓碑，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所引起的种种联想，以及当我们家的小客厅中亮着温暖的炉火和明亮的烛光，而门窗却无情地紧锁，把父亲的坟关在门外，让它独自待在那寒夜之中，这引起我无限的同情。

我的父亲有一位姨母，因而也就是我的姨婆了，她是我们家的主要人物。她叫特洛伍德小姐，我的母亲却总把她叫做贝特西小姐，不过，这只是在我那可怜的母亲，克服了对这位可怕人物的畏惧之心后敢于提到她时，才这样叫她。我这位姨婆曾嫁过一个比她年轻的丈夫，他长得很英俊，但他并不像古训“行为美才是美”所说的那样——因为他大有打过贝特西小姐的嫌疑，有一次，为了生活费用上的事两人发生争论，他甚至粗鲁狠心地要把她扔出三楼窗口。这些脾气上互不相投的事实，使得贝特西小姐决定给他一笔钱，经双方同意，开始分居。然后他就带着他的钱到印度去了。

我相信，我的父亲曾经是她所宠爱的人，可是他的婚事把她给深深地得罪了，原因是她认为我的母亲是个“蜡娃娃”。她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不过她知道我的母亲还不满二十岁。我的父亲和贝特西小姐从此没有再见过面。父亲结婚时，年龄比我的母亲大一倍，而且身子骨也不大好。结婚后一年，他就去世了。如我前面所说，这是在我出世前六个月。

这就是那个多事而重要的星期五下午的情况。

那天下午，我的母亲正坐在壁炉前，忽然看到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往庭园里走来。

我的母亲又朝那女人看了一眼，她确信地预感到，这人准是贝特西小姐。她径直朝屋门走来，这种凌厉笔挺的姿势和从容不迫的精神，别的人是不可能有的。

“你就是大卫·科波菲尔太太吧？”贝特西小姐说。

“是的。”我的母亲有气无力地回答。

“有一个特洛伍德小姐，”来客说道，“我想你听说过她吧？”

我的母亲回答说，她很荣幸，听说过那个大名。

“你现在见到的就是她。”贝特西小姐说。我的母亲听说后就低下头，请她进屋。

她们一起走进了我母亲刚才待的小客厅，坐了下来，可贝特西小姐依然一言不发，我的母亲极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终于哭了起来。

“啊，得啦，得啦！”贝特西小姐急忙说，“别这样！行啦，行啦！”

可是我的母亲怎么也忍不住，直到哭够了才止住了眼泪。

“摘下你的帽子，孩子，”贝特西小姐说，“让我仔细看看你。”

我的母亲就按她的吩咐把帽子摘下了。

“哟，我的天！”贝特西小姐叫了起来，“你简直还是个娃娃啊！”

“你刚才说不知道是不是生个女孩，”贝特西小姐说，“我可一点也不怀疑，一定是个女孩。这样吧，孩子，从这个女孩降生的时候起——”

“也许是个男孩呢。”我的母亲冒昧地插嘴说。

“我告诉你了，我有一种预感，这一定是个女孩，”贝特西小姐回答道，“别跟我拌嘴啦。从这个女孩降生的时候起，孩子，我打算就做她的朋友，愿意做她的教母，我求你把她的名字取作贝特西·特洛伍德·科波菲尔。这个贝特西·特洛伍德可一辈子都不应该犯错啦。她的感情也不应该再滥用啦，可怜的孩子。她应该好好地受到教育，好好地受到保护，不让她愚蠢地去信赖那些不应该受到信赖的人。我一定要把这当做我自己的责任。”

“大卫待你好不好，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贝特西小姐问道，她那头部抽动的动作也逐渐停歇下来，“你们在一起过得快活吗？”

“我们很快活，”我的母亲说，“科波菲尔先生待我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大卫曾花钱给自己买过一笔保险年金，”过了一会儿，贝特西小姐说，“他是怎么给你安排的？”

“科波菲尔先生，”我的母亲回答说，说话已感到有些费劲，“对我非常关心，为我安排得很周到，把其中的一部分年金划归给我继承。”

“多少？”贝特西小姐问道。

“一年一百零五镑。”我的母亲回答。

“他原本会干得更坏哩。”我姨婆说。

“坏”这个字用得正是时候，我的母亲这时的情况正是坏透了，拿着茶盘和蜡烛进来的女仆佩格蒂，一眼就看出她如此难受是怎么一回事——要是当时房间里光线较亮的话，贝特西小姐本当早就可以看出来的——佩格蒂急忙把母亲扶到楼上她自己的卧室，并且立即打发侄子汉姆·佩格蒂去请护士和医生齐利普。她没让我的母亲知道，她已经把汉姆藏在我们家好几天了，为的就是在紧急时刻供作差遣。

性情温和的齐利普先生，即便在别的时候会记仇，在这种时候他也决不会对人怀有恶意的。所以他的事情刚一办完，就侧着身子走进小客厅，用他那最和蔼的态度对我的姨婆说：

“啊，小姐，我很高兴，向你道喜啦。”

“她好吗？”我的姨婆问道，她交叉抱着双臂，一只胳臂上依旧系着帽子。

“哦，小姐，我想，用不了多久，她就不会有什么不舒服了。”齐利普先生回答说。

“她呢，她好吗？”我的姨婆突然厉声问道。

齐利普先生把头转向一边，像一只讨人喜欢的小鸟一样看着我的姨婆。

“那孩子，”我的姨婆说，“她好吗？”

“小姐，”齐利普先生回答，“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生的是个男孩。”

我姨婆听了一言不发，抓住帽带，提起帽子，把它当做投石器似的，朝齐利普先生的头打了一下，然后戴上打瘪的帽子走出去了，从此没有回来。她就像一个心怀不满的仙子，或者像人们认为我能看见的鬼魂一样，不见了。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章 初识世事

当我回顾久远的过去，追忆起自己童年那段浑噩岁月时，首先出现在我面前的清晰形象，一个是满头秀发、体态仍如少女的母亲，一个是毫无体态可言的佩格蒂。

一天晚上，剩下佩格蒂和我两人坐在小客厅的壁炉前。我给她念了一篇有关鳄鱼的故事。

“佩格蒂，”我突然问道，“你结过婚吗？”

“天啊，大卫少爷，”佩格蒂回答说，“你怎么会想到问起结婚的事来呢？”

“你到底结过婚没有呀，佩格蒂？”我说，“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是不是？”

“说我漂亮，大卫！”佩格蒂说，“啊哟，没有的事，我的宝贝！可你怎么会想到问起结婚的事来呢？”

“我不知道！——一个人一定不能同时嫁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是吗，佩格蒂？”

“当然不能！”佩格蒂立即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可要是你嫁给一个人，而那个人死了，你再嫁另一个人，这可以吗，佩格蒂？”

“可以那样，”佩格蒂说，“要是你想那样做，亲爱的。这是一个看法问题。”

我们讲完了鳄鱼的故事，就开始讲起鼍龙来，这时前院的门铃响了。我们急忙跑到门口，是我的母亲回来了。我觉得，她看上去比往常更漂亮了，跟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位长有好看的黑头发和黑胡子的男人。

他拍拍我的头。可是，不知怎么的，我不喜欢他和他那低沉的声音。我嫉妒他的手摸我时碰到我母亲的手——他的手确实已碰到。我尽力把它推开。

“哎，大卫！”我的母亲阻止说。

“让我说‘再见’吧，好孩子。”那男子把头俯到——我看到了！——我母亲的小手套上时，对我说。

“再见！”我说。

这时，我看见他在庭园里转过身来，用他那双不吉利的黑眼睛朝我们最后看了一眼，随后关上了门。

一个秋天的早晨，我和母亲正在前面的花园中，这时谋得斯通先生——现在我已知道他叫这名字——骑着马来了。他见了我母亲便勒住马，向她问了好，并说他要去洛斯托夫特看几个朋友，他们那儿有一只游艇。他满面春风地向我的母亲提议，说要是我想要骑马的话，可以坐在他前面的马鞍子上，把我带了去。

我们来到海滨的一家旅馆，那儿有两位先生正在一个房间里抽雪茄烟。他们两人都躺在椅子上，每人至少占了四把椅子，他们都穿着宽大的粗呢短大衣。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堆外套和海员斗篷，还有一面旗子，全都捆在一起。

看到我们进去，他们两人都懒洋洋地翻身站了起来，并且说道：“哦，谋得斯通！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

“还没有哩！”谋得斯通先生回答说。

“这小家伙是谁呀？”两人中有一个拉住我问道。

“这是大卫。”谋得斯通先生回答说。

“姓什么？”那人问，“是大卫·琼斯？”

“不，是大卫·科波菲尔。”谋得斯通先生说。

“什么！是那个迷人的科波菲尔太太的小累赘？”有一位先生叫了起来，“那个标致的小寡妇的？”

“昆宁，”谋得斯通先生说，“请你说话留点神。有的人耳朵可尖哩！”

这以后，我们就到海滨的悬崖上散步，在草地上闲坐，以及用望远镜看远处的景物。

我们晚上很早就回家了。那是个非常晴朗美好的夜晚。母亲打发我进屋去吃茶点后，她又和谋得斯通先生在蔷薇围篱旁散步。他走了以后，我的母亲就问我那一天的情况，他们说些什么。我提到了他们说她的话，她笑了起来，并对我说，他们真不要脸，净在胡说八道——不过我知道，他们的话让她高兴。

“他们说些什么，大卫？再给我说一遍。我不相信。”

“那个迷人的——”我开始说。

我的母亲用双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

“他们说的决不是‘迷人的’，”她笑着说，“他们决不可能说‘迷人的’，大卫。这会儿我知道了，决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这么说的，‘迷人的科波菲尔太太’，”我理直气壮地说，“还有‘标致的’。”

“不，不，决不会是‘标致的’。不是‘标致的’。”我的母亲又把手放到我的嘴唇上，插嘴说。

“是这么说的，‘那个标致的小寡妇’。”

“这些不要脸的傻瓜！”我的母亲叫了起来，笑着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这班可笑的男人！是不是？亲爱的大卫——”

“嗯，妈。”

“这话你可别告诉佩格蒂；她听了会对他们生气的，我自己听了就很生他们的气；我想还是别让佩格蒂知道的好。”

我当然答应了；接着我们亲吻道晚安，然后我很快就睡熟了。

一天晚上，我们像先前一样，一块儿坐着（我的母亲又到邻居家去了）。旁边放着袜子、码尺、蜡头、盖上绘有圣保罗教堂的针线匣子，还有讲鳄鱼的书。这时，佩格蒂一连看了我几眼，又张了几次嘴，像要说话的样子，可是又没有说——我当时以为她只是要打哈欠，要不我一定会吃惊的——最后终于用哄我的口气说：

“大卫少爷，我带你去亚茅斯我的哥哥家住两个星期，你说好吗？那不是很好玩吗？”

“你的哥哥是个有趣的人吗，佩格蒂？”我随口问了一句。

“哦，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佩格蒂举起双手喊了起来，“那儿还有大海，有大船、小船，有打鱼的，有海滩，还有汉姆跟你一起玩——”

佩格蒂说的是她的侄子汉姆，这我在第一章中已经提到过。

她扼要地说了这么些有趣的事，我兴奋得脸都红了，于是便回答说，看来那儿确实很好玩，可是我的母亲会怎么说呢？

“我敢拿一个几尼打赌，”佩格蒂看着我的脸说，“她一定会让咱们去的。要是你愿意，等她一回家，我就问她。就这么办啦！”

母亲果然同意了。

我们动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甚至连我也觉得这日子来得太快了，而原来，我是迫不及待地盼望这天快到来的，还有点怕发生地震、火山爆发或者其他自然灾害，弄得我们走不成哩。我们乘的是一辆脚夫的马车，在早饭后就出发。

回忆起当时我是怎样急于要离开我那个快乐的家，想到我竟会一点没有觉察从此我永远离开了这一切，虽然叙述起来似乎很轻松，可直到现在，我心里还感到很难过哩。

我还喜欢回忆起，当脚夫开始赶动马车时，我的母亲突然跑出大门，叫他停下，为的是她要再吻我一次。现在，我老是喜欢回忆她的脸贴上我的脸吻我时，她所表现出来的那副亲热和慈爱。

当我们离开站在路旁的母亲出发时，谋得斯通先生来到她的跟前，好像是在劝她不要这么动感情。我避开车篷向后张望，心里嘀咕，这跟他有什么相干。佩格蒂也从另一边往后张望，她好像很不满意；这从她带回车中的脸色可以看出来。

第三章 生活有了变化

脚夫的这匹马，我想是世界上最懒的马了。它一直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蹭着，仿佛它喜欢让那些收包裹的人久久地等着似的。我真的有一种幻觉，有时候仿佛听到它为这一念头发出轻轻的暗笑声，但是脚夫却说，它只是患了咳嗽病。

我们往小路上拐了好几次，为了把一副床架送交一家酒馆，又花了很长时间，另外还去了几个地方，闹得我都厌烦透了：后来终于看到亚茅斯了，我才又高兴起来。

我们终于来到了亚茅斯的街上（这种街道我感到相当陌生），鱼腥味、沥青味、麻絮味和焦油味扑鼻而来，只见水手们在到处走动，叮当作响的车子在石铺路上来来往往，这时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于是我对佩格蒂说了我的想法，她听了很高兴，非常满意，并且告诉我，大家都知道，亚茅斯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了。

“瞧，我家的汉姆在这儿哪！”佩格蒂叫了起来，“长得都不认得了！”

没错，汉姆正在酒馆里等着我们，他像个老相识似的，问我一路可好。

汉姆把我放到背上，腋下夹着我们的一只小箱子，佩格蒂则提着我们的另一只小箱子。我们穿过了几条撒有碎木片和堆有小沙堆的小巷，经过了几家煤气厂、制缆厂、小船厂、大船厂、拆船厂、堵船缝厂、船具厂、铁匠铺，以及许多类似这样的地方，最后终于来到了我打远处就已看到的那片单调的荒滩。这时汉姆说：

“大卫少爷，那就是我们家的房子！”

我朝那片荒滩的四面八方看去，尽量往远处看，一直看到海、看到河，可是我什么房子也没看见。在不远处，有一只黑乎乎的驳船，或者是别的什么旧船，倒扣在稍高处的干燥地面上，上面伸出一个铁漏斗似的东西，当做烟囱，正在舒畅地冒着烟。可是除此之外，我再也看不到有任何可以住人的地方。

“不会是那个吧？”我说，“那个像船一样的东西？”

“正是那个，大卫少爷。”汉姆回答说。

这船屋里干净得让人喜爱，要多整齐有多整齐。里面有一张桌子，一只荷兰钟，一个带抽屉的木柜，柜子上搁有一只茶盘，茶盘上绘着一个拿阳伞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军人模样的小孩在散步，那小孩正在滚铁环。

这都是我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按我的理论，这是孩子的特点——接着佩格蒂打开一扇小门，让我看了我的卧室。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最让人喜欢的卧室了——它位于船尾，有一个小小的窗子，这原本是伸出船舵的地方。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框上镶着牡蛎壳，镜子挂的高度正好适合我。房里有一张小床，刚好够我睡。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只蓝色的大杯子，里面插着一束海草。

来时，我们受到了一位系着白围裙的很有礼貌的妇女的迎接。当我还在汉姆背上，离船尾大约还有四分之一英里时，我就看见她立在门口，朝我们屈膝行礼了。跟她一样行礼的，还有一个戴串蓝珠子项圈的挺美的小姑娘。后来，进来一个毛发浓密、满脸和气的汉子。因为他管佩格蒂叫“小妞”，还在她脸上来了一个亲热的响吻，从她对他的一般礼数来看，我断定这人一定是她的哥哥。果然是这样——佩格蒂对我介绍说，他就是这一家的主人佩格蒂先生。

“见到你很高兴，少爷，”佩格蒂先生说，“你会觉得我们粗鲁，少爷，不过你也会发现我们还是挺爽快的。”

我向他道了谢，同时回答说：“我相信，在这样一个让人喜欢的地方，我一定会很快活的。”

直到睡觉的时候，到了我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中，在没有外人在场时，佩格蒂才告诉我说，汉姆是佩格蒂先生的侄子，小艾米莉是他的外甥女儿，他们都从小就父母双亡，无衣无食，佩格蒂先生相继收养了他们；葛米治太太的丈夫和佩格蒂先生曾在一起搭伴捕鱼，最后死于穷困潦倒。佩格蒂说，佩格蒂先生自己也是个穷人，可是心地好得像金子，纯得像钢——这都是她打的比方。

那天夜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几乎是晨光刚一照到我房内镶有牡蛎壳的镜框上，我就起了床，跟小艾米莉一起跑出门外，到海滩上拾小石子玩了。

“我想，佩格蒂先生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吧？”

“好！”艾米莉说，“要是我有一天做上阔太太，我一定要给他一件有钻石纽扣的天蓝色外套，一条紫花布的长裤，一件红色天鹅绒的背心，一顶卷边三角帽，一只大金表，一只银烟斗，外加一箱钱。”

在说着这些东西的时候，小艾米莉停下脚步，仰望天空，仿佛这些东西是一种光辉的幻景。我们重又朝前走去，捡拾着贝壳和小石子。

“你想当一个阔太太吗？”我问道。

艾米莉看着我，笑着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是的”。

我们总是相亲相爱地在亚茅斯那片凄迷苍凉的海滩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闲逛。日子由着我们消遣，仿佛时光自己也还没有长大，也是一个小孩，成天玩个不歇。我告诉艾米莉说，我非常喜欢她，她要是不承认她也非常喜欢我，那我就只好拿刀子自杀。她说她也非常喜欢我。我完全相信，她的确是非常喜欢我的。

回家的日子终于到了。告别佩格蒂先生和葛米治太太，我还能忍受，可是跟小艾米莉分离，我内心的痛楚，真是如同刀扎。我们手挽着手一起走到车夫落脚的酒馆，路上我答应一定写信给她（我后来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信中用了比通常手写出租招贴还要大的字）。我们分别时心中都非常难过；在我的一生中，如果说心中有过空虚失落的话，那一天就有过这么一次。

回到家里，门开了，我半笑半哭，怀着高兴激动的心情，心想见到的一定是我的母亲。可是不是她，而是一个陌生的仆人。

“这是怎么回事，佩格蒂！”我懊丧地问道，“我妈还没回来？”

“不，不，大卫少爷，”佩格蒂说，“她已经回来了。等一下，大卫少爷，我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佩格蒂！”我非常吃惊地说，“出了什么事啦？”

“大卫少爷，”佩格蒂用一只颤抖的手解开帽带，一面上气不接下气似的说，“你猜是怎么回事？你有了一个爸爸了！”

我听了这话立刻全身颤抖，脸色变得煞白。一种跟教堂墓地的坟墓和死人复活有关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或者是怎么回事——仿佛像一股毒风似的，扑到我的身上。

“一个新爸爸。”佩格蒂说。

“一个新爸爸？”我重复说。

佩格蒂喘了一口气，仿佛在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接着伸出手来说：

“来，去见他。”

“我不要见他。”

“——还有你的妈妈呢。”佩格蒂说。

我不再向后退缩了，我们径直来到那间最好的客厅，到了那儿，她就留下我走了。壁炉的一边，坐着我的母亲；另一边，坐着谋得斯通先生。我的母亲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但我觉得她显得畏畏缩缩的。

“哦，克莱拉，亲爱的，”谋得斯通先生说，“要镇静！克制住自己，永远要克制自己！大卫，孩子，你好吗？”

我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跟着，犹豫了一会儿后，我便过去吻我的母亲。她也吻了我，还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随后坐下来继续做针线活。我不敢看她，也不敢看谋得斯通先生，因为我非常明白，他正在看着我们母子俩哩。于是我便转向窗口，朝外面看去，只见那儿有几株小灌木，在寒风中垂着头。

第四章 蒙羞受辱

我被惊醒了，听到有人说：“他在这儿哪！”接着从我滚热的脑袋上揭开了被子。是我的母亲和佩格蒂看我来了，把我弄醒的就是她们中的一个。

“大卫，”我的母亲说，“出什么事啦？”

她这样问，我觉得奇怪，所以便回答说：“没有什么。”我记得，当时我把脸转向一边，藏起我正在颤抖的嘴唇，其实，这颤抖的嘴唇，才是给她的更加真实的答复。

“大卫，”我的母亲说，“大卫，我的孩子！”

我敢说，在当时，她所有能说的话中，没有比这句“我的孩子”更使我感动的了。我把我的泪眼藏进被窝，当她要抱我起来时，我使劲用手把她推开。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佩格蒂，你这狠心的东西！”我的母亲说，“这事我完全清楚。你居然教唆我的孩子来反对我，还要反对每个爱我的人，我真想知道，你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这是存的什么心，佩格蒂？”

可怜的佩格蒂举起双手，两眼朝上，只能用我饭后常背的祷词般的话回答说：“愿上帝宽恕你，科波菲尔太太！但愿你永远别为刚才说的话真正后悔！”

我突然觉得有一只手抓住了我，我知道，这只手既不是我母亲的，也不是佩格蒂的。跟着我便滑下床来，站在床边。原来这是谋得斯通先生的手。

“你下去吧，亲爱的，”谋得斯通先生说，“我跟大卫过一会儿就一起下去。”他又是点头又是微笑，目送我的母亲走出门外。

“大卫，”他说道，双唇一抿，把嘴唇抿得薄薄的，“要是我有一匹不听话的马，或者是一条不听话的狗，你想我会怎么对付它？”

“我不知道。”

“我揍它。”

我刚才是憋住气低声回答的，现在我不说话了，我才觉得自己的呼吸异常急促。

吃过饭以后，我们都坐在壁炉旁，我正在琢磨，用什么办法既可以逃到佩格蒂那儿去，又不冒偷偷溜走的危险，免得冒犯那位一家之主。就在这时，一辆马车驶到我们家花园大门前，谋得斯通先生急忙出去迎接来客。来的是谋得斯通小姐。

在一片欢呼声中，她被领进了客厅，在这儿，她正式承认我的母亲是一个新的近亲。接着，她看着我说：

“这是你的小孩吗，弟妹？”

我的母亲承认我是她的小孩。

“一般说来，”谋得斯通小姐说，“我是不喜欢男孩子的。你好吗，孩子？”

在这种受到鼓励的情况下，我回答说，我很好，并且希望她也一样；由于我这么说的态度不够恭敬，惹得谋得斯通小姐用四个字就把我给打发了。

“缺少礼貌！”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来比平常早。一听到我母亲的声音，我便在客厅的门外停了下来。她正低声下气地恳求谋得斯通小姐宽恕她，那位小姐答应了她的请求，双方总算达到了完全的和解。打那以后，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在请示谋得斯通小姐以前，或者是在设法探知谋得斯通小姐的意见以前，在任何事情上发表过一点意见。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上课的情景！主持那些功课的，名义上是我的母亲，实际上是谋得斯通先生和他的姐姐。

现在，让我来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重现一下一天早晨的情景吧。

早饭后，我带着课本、练习本和一块石板，来到小客厅。我母亲早已在她的书桌旁等着我。可是，在那儿等着的更重要的人物，是坐在靠窗的安乐椅里的谋得斯通先生（虽然他假装在看书），以及坐在我母亲身旁穿钢珠子的谋得斯通小姐。我一见到他们两人，就开始感到，我费了那么大的劲装进脑子的词语，一下子全都一起溜走了，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把第一本书递给我母亲。那也许是本语法书，也许是本历史或地理书。当我把书递到她手里时，我还要拼命朝那一页最后看上一眼，趁着刚念过，赶紧用赛跑的速度高声背起来。我背错一个字，谋得斯通先生就抬头看着。我背错另一个字，谋得斯通小姐便抬头看着。我脸红了，背错了六七个字，最后完全停了下来。我想，我的母亲要是敢的话，她定会把书给我看，但是她不敢。她只是轻柔地说：

“哦，大卫呀，大卫！”

“他没学会。”谋得斯通小姐恶毒地插嘴说。

“我怕他真没学会。”我的母亲说。

“那样的话，你该知道，克莱拉，”谋得斯通小姐回答说，“你得把书还给他，要他学会。”

我的母亲吓了一跳，两颊绯红，勉强微微一笑。谋得斯通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书本，扔到我身上，再不就用书扇我耳光，接着便扭过我的双肩，把我推出门外。

我的父亲曾在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留下了为数不多的一批藏书。威克菲尔德的牧师、堂吉诃德，还有鲁滨孙·克卢苏这批赫赫有名的人物都出来跟我做伴了。他们使我一直充满幻想，使我对此时此地之外的某些东西抱有希望——这些书，还有《一千零一夜》和《神仙故事集》，这些书成了我唯一的安慰，也是我经常的安慰。

一天早上，当我带着书本走进客厅时，我发现我母亲的神情非常焦急，谋得斯通小姐的样子十分坚定，谋得斯通先生则在一根藤杖——一根柔软的藤杖的头上扎什么东西。我进来后，他就不扎了，把它举起来在空中挥动着。

这样一个开端，对我的镇定自若来说，真不愧是一服灵丹妙药。我觉得，我功课里的字全都溜走了。不是一个一个，也不是一行一行，而是一整页一整页地溜走了。我极力想抓住它们，可是它们就像（如果我可以这样比方的话）穿上了溜冰鞋，刷的一下就溜走了，你根本别想拦住。

谋得斯通先生板着脸慢慢地把我拉向我楼上的卧室——我敢断定，他一定为能进行这场正式的施刑表演而感到快乐——我们刚一进房间，他就突然把我的头一拧，夹到他的腋下。

“谋得斯通先生，先生！”我对他喊道，“不要！求你了，别打我！我是想好好学习的，先生，可是你跟谋得斯通小姐在旁边的时候，我就是学不进去。我真的学不进去！”

“你学不进去，真的吗，大卫？”他说，“那我们就试试。”

跟着他就使劲毒打起我来，好像要把我打死才肯罢休似的。突然有一阵声音压倒了我们的闹腾声，我听到有人哭喊着往楼上跑——我听到了我母亲的哭喊声——还有佩格蒂。这时他走了，房门已在外面给锁上了。我躺在地板上，浑身发烧火热，伤口疼痛难当，用我那孩子气的方式发疯似的哭叫着。

在那漫长的五天五夜中，我的心情实在无法向任何人诉说。

在我被囚禁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突然被轻唤我名字的声音惊醒。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在黑暗中伸出两只胳臂，说：

“是你吗，佩格蒂？”

“是我，我的宝贝，我的大卫，”她回答说，“你得像老鼠一样，轻轻的，要不，猫就会听到我们了。”

我懂得，她这是说谋得斯通小姐，我也了解当时处境的险恶；因为谋得斯通小姐的房间就在近旁。

“妈妈好吗，亲爱的佩格蒂？她很生我的气吗？”

在她回答之前，我先听到她在钥匙孔那边轻轻哭泣，也像我一样，之后才听到她回答说：“没有，没有很生气。”

“他们打算怎样处置我呢，亲爱的佩格蒂？你知道吗？”

“送你去学校，在伦敦附近。”这是佩格蒂的回答。

“什么时候呢，佩格蒂？”

“明天。”

“我能见到我妈妈吗？”

“能，”佩格蒂说，“明天早上。”

第五章 遣送离家

我们大约走了半英里路，我的小手帕全湿透了，赶车的突然停住了车。

我朝窗外张望，想弄清为什么停车。使我吃惊的是，我看到佩格蒂突然从一道树篱中奔了出来，爬到车上，她用双手抱住我。她松开一只胳臂，一直伸进衣服口袋，从里面掏出几纸袋点心，塞进我的口袋，又掏出一个钱包，放到我手里，但是她没说一句话。最后又伸出双臂紧紧搂了我一下，便下了车，跑开了。

我现在有空闲来看那只钱包了。那是个硬皮钱包，有一个摁扣，里面装有三个光亮的先令，佩格蒂显然用白粉把它们擦过了，为的是让我见了更喜欢。但是那里面最珍贵的东西，是用一张纸包在一起的两枚半克朗硬币，纸上有我母亲亲笔写的几个字：“给大卫，并附爱心。”

我问赶车的，他是否只送我到亚茅斯。

“差不多，”赶车的说，“到了亚茅斯，我把你送到公共马车上，公共马车再把你送到——不管什么地方。”

对这位赶车的来说，他说的话可算是够多了（他的名字叫巴基斯）——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巴基斯先生问道：“还没有人跟她相好吧？”

“跟佩格蒂？”

“嗯！”他说，“跟她。”

“哦，没有。她从来不曾有过情人。”

“呃，我有事要对你说，”巴基斯先生说，“你兴许要给她写信吧？”

“我当然要给她写信。”我回答说。

“嗯！”他慢慢地把眼睛转向我，说，“呃！要是你给她写信，请别忘了说，巴基斯愿意。行吗？”

“巴基斯愿意，”我天真地重复了一句，“就这么一句话？”

“是——的，”他琢磨着说，“是——的。巴基斯愿意。”

就在那天下午，当我在亚茅斯的旅店里等车时，我要了一张纸和一瓶墨水，给佩格蒂写了一封短信，内容如下：“我亲爱的佩格蒂。我已平安抵此。巴基斯愿意。问我妈好。你的宝贝启。又，巴基斯先生说，他特别要你知道——巴基斯愿意。”

我们是下午三点从亚茅斯出发的，在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左右到达伦敦。

管车人下车时，目光正好落在我的身上，于是便对着账房门口大声问道：

“这儿有人等着接一个小孩吗？他是从萨福克的布兰德斯通来的，登记的名字叫谋得斯通，有人来接没有？”

没有人回答。

“请你再用科波菲尔的名字问问看，先生。”我无可奈何地站在车上朝下面望着说。

没有。还是没有人回答。我焦急地朝四下里打量着。正当我焦急到极点时，突然进来一个人，跟当班的管事轻轻说了几句，管事立刻把我从磅秤上拉起来，推到那人面前，仿佛我已经过了磅，被买走，付过钱，当做货物交出一样。

当这个新相识牵着我的手，走出账房间时，我偷偷朝他看了一眼。他是个面黄肌瘦的青年人，双颊深陷，下巴几乎跟谋得斯通先生一样，也是黑黝黝的；不过他们的相似之处仅此而已，因为他的胡子是剃掉的，头发也不光滑润泽，而是一片锈色，干巴巴的。

“你是新来的学生吧？”他问。

“是的，先生。”我回答。

我只是自认为是的，其实并不知道。

“我是萨伦学校的教师梅尔。”他说。

我听了这话，肃然起敬，朝他深深鞠了一个躬。

后来，他领我来到一座救济院，看望了一位老太太——他的母亲。然后，我们上了公共马车，乘车来到目的地。

我们——我是说老师跟我——只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萨伦学校。

我看了看他领我进来的教室，这儿可算是我所见过的最冷清、最荒凉的地方了。我现在还记得，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里面有三长排课桌，六排长凳，墙上像猪鬃似的钉满挂帽子和挂石板的钉子。突然，我发现课桌上放着一块纸板做的告示牌，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下面几个字：“当心。他咬人。”

“请您原谅，老师，”我说，“对不起，这儿有条狗。”

“狗？”他说，“什么狗？”

“那不是狗吗，老师？”

“什么不是狗？”

“那要人当心的；那咬人的。”

“不，科波菲尔，”他心情沉重地说，“那不是狗，是个学生。我奉命把这个牌子挂在你的背上，科波菲尔。一开始就这样来对待你，我很难过。可是我不能不这样做。”

说完这话，他把牌子像个背包似的系在我的肩上（那牌子是特意为我做的，做得还真平整服帖），此后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得背着这个牌子。

第六章 相识增多

这样的生活我过了一个月左右，那个装着木头假腿的看门人，开始拿着一个拖把，提着一桶水，一瘸一拐地到处走动了。我凭这一点推断，他这是在为克里克尔先生和同学们回校做准备了。

一天，梅尔先生告诉我说，克里克尔先生当天就要回来了。晚上，吃过茶点以后，我又听说他已经回来了。睡觉以前，木腿人奉命带我去见他。

“哦！”克里克尔先生说，“这就是那位得锉掉牙齿的小先生！把他转过身来！”

木腿人把我转了个身，让克里克尔先生能看到我背上的木牌。

“我有幸跟你继父认识，”克里克尔先生揪着我的耳朵低声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意志很坚强。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你了解我吗？嘿？”克里克尔先生一面说，一面恶作剧地狠狠地拧我的耳朵。

“还没有，校长。”我回答说，痛得直往后缩。

“还没有？嘿？”克里克尔先生照着说了一遍，“不过你很快就会了解的。嘿，把他带走！”

特雷德尔是第一个回校的学生，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件幸运的事。他觉得我那块告示牌有趣极了，对每个刚回校的同学，不论大小，他都立即这样介绍说：“瞧这儿！这是个有趣的玩意儿！”这一来，就使我免得因露出牌子或掩藏牌子而受窘。

不过，在詹·斯蒂福思到来之前，我还算不上正式入学。这位同学被公认是个大学问家，样子也长得很帅，至少比我大六岁。他们把我带到他面前时，我就像站在长官面前一样。他在运动场的一个棚子底下，盘问了我受罚的详细情况，随后他表示意见说，这样做“太不像话了”。为了这句话，从此以后我就一直跟着他了。

“你有多少钱，科波菲尔？”他对我的事说了那句话后，就把我带到一边，问我说。

我告诉他，我有七个先令。

“你最好把钱交给我，我来替你保管，”他说，“至少是，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交给我。要是你不愿意，就不必这么做。”

他的这番好意，我赶忙表示同意，于是就打开佩格蒂给我的钱包，把里面的钱兜底倒进他的手里。

我笑了起来，因为他笑了，其实我心里正有点不是滋味呢。等我们上楼就寝时，他拿出了那七先令买来的东西，摆在我月光照耀下的床铺上，说：

“你来瞧，小科波菲尔，你这是在开一个豪华的宴会呢！”我邀请了寄宿生们来分享美味佳酿。他们非常开心。

我听到了学校和跟学校有关的一切情况。我听他们说，克里克尔先生自称是个鞑靼人，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他是教师中最苛刻、最残忍的。他每天都左右开弓，朝四周挥鞭抽打，像个骑兵似的在学生中横冲直撞，抽打起来毫不留情。他除了打人的本领外，别的一概不懂，比学校里成绩最差的学生还要无知（这是斯蒂福思说的）。多年以前，他本是伦敦南镇一个贩卖啤酒花的小酒料商，在生意上破产后，又花光了他太太的钱，这才做起开学店的买卖来。还有一大堆诸如此类的事，我不知道同学们是怎样知道的。

我还听他们说，木腿人叫滕盖，是个固执、粗野的人，从前帮忙做过啤酒花生意，据同学们推测，膝盖是为克里克尔先生干活时弄断腿的，还替他干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知道他的底细，所以就随克里克尔先生进了教育界。

不过，我所听到的有关克里克尔先生的事中，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学校里有一个学生，克里克尔先生从来不敢在他身上碰一碰，这个学生就是詹·斯蒂福思。说到这件事时，斯蒂福思本人也加以证实，还说，他倒很想看到他这么干。

我听了这一切，还问了别的事，谈话又延续了一些时间。大多数客人一吃喝完就上床睡觉了，只有我们几个人，衣服脱去一半了，还继续坐在那儿低声聊了一阵，有说的，有听的，后来我们也都上床睡觉了。

“晚安，小科波菲尔，”斯蒂福思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太好了，”我感激地回答说，“我非常感谢你。”

第七章 第一学期

第二天，学校隆重开学。我记得，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教室里原本一片喧哗，突然间变成一片死寂，原来是克里克尔先生吃完早饭进来了。

“听着，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在这个新学期里，你们都得给我小心。我要奉劝你们，你们开始就得好好地专心念书，否则我会狠狠地惩罚你们。我是决不会含糊的。你们摩拳擦掌毫无用处，我要给你们留下的伤痕，你们是怎么也摩擦不掉的。行啦，现在全体学生都给我上课去！”

斯蒂福思一直保护我，成了我一个很有用的朋友，因为没有人敢得罪他所看得起的人。可是他没能——或者说他不管怎么样都没有——使我免受克里克尔先生的虐待，那人待我实在太凶了。克里克尔先生对我的虐待中，有过一件好事，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一件。当他在我坐的凳子后面巡视，想要顺手打我一下时，他发现我背的牌子碍了他的事，因此没过多久，他就把那牌子取下了，从此我就没有再见到过它。

在学习方面，梅尔先生给了我很多帮助。他是喜欢我的，使我一想起他就满怀感激之情。眼见斯蒂福思存心毁谤他，从不放过可以使他伤心的机会，或者是唆使别的人这么做，这经常使我感到痛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内心感到非常不安，因为我已把梅尔先生曾带我去看一个老妇人的事告诉了斯蒂福思。

有一天，天气不好，不适宜外出散步，因此我们奉命下午都留在教室里，做一些专为这种时候做的较为轻松的功课。这是一星期中夏普先生外出卷假发的日子，所以只有老干苦差的梅尔先生一人在看管我们。

假如可以把梅尔先生那么温和的一个人联想成一头牛或一只熊的话，在那天下午吵闹得最厉害时，我真会把他联想成其中之一，并且他正在受到上千条狗的围攻。

“别吵啦！”梅尔先生突然站了起来，用书敲着桌子叫着，“这算是什么意思？真让人受不了。都要把人给弄发疯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孩子们？”

斯蒂福思的座位在教室的最后面，在那长长的房间尽头。梅尔先生看着他时，他正悠闲地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对着梅尔先生，抿着嘴好像在吹口哨。

“别吵了，斯蒂福思先生！”梅尔先生说。

“你自己先别吵吧，”斯蒂福思说，脸变红了，“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坐下。”梅尔先生说。

“你自己先坐下，”斯蒂福思说，“管管你自己的事吧。”

我弄不清楚，当时是他想去打梅尔先生呢，还是梅尔先生想去打他，或者是他们双方都有这个打算。我只看到，全校同学都像石头似的僵着不动了。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克里克尔先生已经来到我们教室里。

“梅尔先生，”克里克尔先生用手摇着梅尔先生的胳臂说道，这回他的话是如此清楚，因而也就用不着滕盖先生重复了，“我想，你还没有忘掉自己的身份吧？”

“没有，先生，没有，”助理教师回答说，他露出脸，摇着头，异常激动地搓着双手，“没有，先生，没有。”

“他说我卑鄙，还说我龌龊，所以我就说他是个乞丐。即使他自己不是乞丐，他的母亲肯定是乞丐，”斯蒂福思说，“这是一样的。”

克里克尔先生紧锁起眉头，勉强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转向自己的助理教师说：

“你听到这位先生刚才说的话了吧，梅尔先生？劳驾了，无论如何请你在全校学生面前，对他的话做个更正。”

“他没说错，先生，不用更正。”梅尔先生在一片死寂中回答说，“他说的是事实。”

“要是你这样说的话，”克里克尔先生说话时，他脑门上的青筋暴得更厉害了，“我认为，一直来你完全错了，你错把这儿当成贫民救济院了。梅尔先生，请你走吧。越快越好。”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梅尔先生站起来说道。

“请吧，先生！”克里克尔先生说。

“我向你告辞了，克里克尔先生，还有你们全体同学，”梅尔先生朝整个教室看了一眼，说，“詹姆斯·斯蒂福思，我对你最大的愿望是，将来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事感到害臊。”

可怜的特雷德尔已经度过了把头枕在书桌上的阶段，正像往常那样，在大画骷髅，发泄自己的怨气。他说他不在乎，因为梅尔先生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谁不公平地对待他了，你这家伙？”斯蒂福思问道。

“哼，是你呀！”特雷德尔回答说。

“我做了什么啦？”斯蒂福思说。

“你做了什么？”特雷德尔反驳说，“你伤了他的心，又害他失去了工作。”

在这半年的学校生活中，另外还有一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印象所以直到现在依然还留着，是有着多方面的原因的。一天下午，我们都已被折磨得晕头转向，而克里克尔先生还在肆意朝四周乱抽乱打时，滕盖进来了，用他那惯常的大嗓门叫道：“科波菲尔，有人找！”

来的原来是佩格蒂先生和汉姆。

“你知道我妈妈好吗，佩格蒂先生？”我问道，“还有我最最亲爱的老佩格蒂好吗？”

“好得很。”佩格蒂先生说。

“小艾米莉好吗？还有葛米治太太呢？”

“全都——好得很。”佩格蒂先生说。

这时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打破沉默，佩格蒂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两只极大的龙虾，一只很大的螃蟹，还有一大帆布袋小虾，全都把它们堆在汉姆抱起的两臂上。

斯蒂福思看到我站在角落里跟两个陌生人讲话，便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小科波菲尔！”（因为这不是平时会客的地方）说着便经过我们面前朝外走去。

“请你别走，斯蒂福思！这是两位亚茅斯的船民——是两位非常和气善良的人——他们是我的保姆的亲戚，从格雷夫森德来看我的。”

“哦，是吗？”斯蒂福思回过身来说，“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你们两位好哇？”

他的态度潇洒大方——这是一种轻松愉快的态度，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其中有着一种迷人的东西。由于他有这种举止风度，这种活泼性格，这种悦耳的嗓音，这种英俊的面貌和身材，再加上一种我所知道的天生的吸引力（我认为有这种力量的人并不多），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他的身上具有一种魅力。对这种魅力屈服，是人类天生的弱点，能抗拒这种魅力的人是不多的。当时我一看就知道，佩格蒂先生和汉姆是多么喜欢他，只一会儿工夫好像就对他推心置腹了。

那半年中的其余日子，在我的记忆中是一片混乱。只记得每天都为我们的生活挣扎；还有逝去的夏天和变换的季节；有闻铃起床的霜晨和闻铃就寝的寒夜；有灯光暗淡、炉火不暖的晚课教室和像架大粉碎机似的只会让人发抖的晨间课堂。

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放假的日子终于很快地改变了位置，由下下星期变成下星期，由后天变为明天，变为今天，今夜——就在那天夜里，我上了去亚茅斯的邮车，回家了。

第八章 我的假期

天还没亮，我们就到达邮车停歇的旅店了。第二天早上，那个马车夫巴基斯先生接我来了。

“我已经转告了你的话，巴基斯先生，”我说道，“我给佩格蒂写过信了。”

“没有结果呀，”他斜眼瞧着我，回答说，“没有回音。”

“你想要我去跟她说吗，巴基斯先生？”我犹疑不定地说。

“要是你肯说的话，那就对她说，”巴基斯先生说道，又缓缓地朝我看了一眼，“巴基斯一直在等回音哪。你就说——她叫什么来着？”

“她的名字吗？”

“嗯！”巴基斯先生点了点头说。

“克莱拉·佩格蒂。”

过了半个来小时，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段粉笔，在车篷里面写上“克莱拉·佩格蒂”几个字——这显然作为私人备忘录了。

啊，现在我回的已不是自己的家了，我所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想起从前那个快乐的家，而那个家已像我永远不能再做的梦了，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感觉啊！

当我的脚迈进门厅时，就听到从旧客厅里传来我母亲的声音，上帝知道，它在我心中唤起的是多么孩子气的回忆啊。

从我母亲低声哼唱的歌声中感到她是那么孤独而心事重重，我断定她是独自一人，于是我轻轻地走进房间。她正坐在火炉旁，在给一个婴儿喂奶。她把婴儿的小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她的眼睛朝下看着婴儿的小脸，低声对他唱着歌。

我叫她，她吃了一惊，喊出声来。可是一看到是我，立刻就把我叫做她的亲爱的大卫，她的小宝贝了！她走过半个房间朝我迎了上来，跪在地上吻我，又把我的头搂进怀中，挨近依偎在那儿的婴儿，还把他的小手放到我的唇边。

我真盼望当时就死去。真盼望当时就心怀那份感情死去啊！那时候，我比后来任何时候更有资格进天堂。

“他是你的弟弟，”我的母亲爱抚着我，对我说，“大卫，我的好宝贝！我可怜的孩子！”接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吻我，搂住我的脖子。正在这时，佩格蒂跑进来了，跪在我的旁边，欣喜若狂地围着我们，闹了足有一刻钟的时间。

当我们坐在餐桌旁吃饭时，我觉得，这是把巴基斯先生的事告诉她的好机会。可是没等我把要告诉她的话说完，她就开始笑了起来，还把围裙蒙到了脸上。

“亲爱的佩格蒂，你一时还不会去嫁人吧？”

“我，太太？”佩格蒂瞪着眼睛回答说，“我的天哪，不会！”

“眼下还不会吧？”我的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道。

“永远不会！”佩格蒂大声说。

快到十点钟时，听到了车轮声。于是我们便都站起身来。我的母亲赶忙说，天已经很晚了，谋得斯通先生和谋得斯通小姐都主张年轻人应该早睡，所以看来我还是去睡为好。我吻了吻她，在他们进来之前，便端着蜡烛上楼了。当我朝监禁过我的那间卧室走去时，我那幼小的心灵中，只觉得他们给家里带进来一阵冷风，把旧日熟悉的感情像一片羽毛似的吹走了。

第二天早晨，下去用早餐时，我心里感到很不安，因为自从那次犯了令人难忘的过错后，我一直没有见过谋得斯通先生。可是，既然非下去不可，我就下去了，这是在经过两三次踮着脚中途折回我自己的卧室之后。我终于来到小客厅里。

谋得斯通先生正背对炉子站在火炉前，谋得斯通小姐则正在沏茶。我进屋时，他眼睛一直朝我盯着，可是一点要跟我打招呼的表示都没有。

我局促不安了一会儿，接着便走到他跟前，说：“对不起，先生。我为我的行为感到后悔，我请求你能宽恕我。”

“听到你说后悔，我感到高兴，大卫。”他回答说。

“你好，小姐。”我对谋得斯通小姐说。

“哎呀！”谋得斯通小姐一面叹气，一面伸给我那个掏茶叶的小匙子，代替她的手，“假期有多长？”

“一个月，小姐。”

“从哪一天算起？”

“从今天，小姐。”

“哦！”谋得斯通小姐说，“那么已经过了一天了。”

她就是这样来计算我放假的日子的。每天早上，她都用完全相同的方式画去一天。

我的假期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拖过去，直到有一天早晨，谋得斯通小姐对我说：“最后一天过去了！”接着她给了我假期中的最后一杯茶。

我又要离家了，可是我没有感到难过。我已经陷入了一种麻木状态。

我吻了我的母亲和小弟弟，当时我心里非常难过。但并不是为离家而难过，因为在家里时，在我和母亲之间，日日夜夜都横着一条鸿沟，一直把我们分开。尽管我的母亲拥抱我时不知有多热烈，可是永远留在我心中的，并不是她的拥抱，而是她拥抱我以后的情景。

我已经坐进马车，听到她在叫我。我朝车外看去，只见她独自一人站在花园的栅栏门边，双手举着婴儿叫我看。那是个寒冷而无风的天气。她手举婴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丝头发、一片衣襟都没有飘动。

我就这样失去了她。后来，在学校里的睡梦中，我见到她时也是这样——一个站在我床边的默不作声的影子——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双手举着婴儿。

第九章 难忘的生日

生日那天的事，我记得真是太清楚了。

那是在早饭以后，我们已被从运动场召进教室，夏普先生进来叫道：

“大卫·科波菲尔，到小客厅去。”

我心里想，一定是佩格蒂给我捎来一篮东西了，所以听到这叫喊声我高兴极了。当我匆匆忙忙从座位上离开时，周围的一些同学都要求我分东西时别忘了他们。

“别急，大卫，”夏普先生说，“有的是时间，我的孩子，别急。”

他说话时那种充满感情的口气，要是我想一想，一定会感到吃惊，可是当时我没有去想。我急忙来到小客厅，只见克里克尔先生正坐在那儿吃早饭，面前放着手杖和报纸；克里克尔太太手中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但是没有篮子。

“大卫·科波菲尔，”克里克尔太太把我领到一张沙发跟前，在我旁边坐下后对我说，“我特意把你叫来，是要跟你谈谈。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的孩子。”

听了这话，不知为什么我全身都颤抖起来，只是依旧盯住她看着，不想回答。

“因为，”她说，“说起来很难过，我得告诉你，今天早上我听说你妈妈病得很厉害。”

一片迷雾突然在我和克里克尔太太之间升起，她的身影似乎在雾中摇晃了一会儿。接着我觉得烫人的热泪流淌到我的脸上，她的身影也静止了下来。

“她病得很危险。”她补充说。

现在我全明白了。

“她死了。”

用不着这样告诉我了。我伤心地痛哭起来，觉出我已成了这个大千世界上的一个孤儿了。

第二天下午，我离开了萨伦学校。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我这一离开，就永远不回来了。车走得很慢，整整走了一夜，我们才到达亚茅斯。我朝窗外张望，想寻找巴基斯，可是他不在。我只看到一个胖胖的矮老头。他喘着气走到车窗跟前，问道：

“是科波菲尔少爷吧？”

“是的，先生。”

“请你跟我来，少爷，”他说着打开了车门，“由我送你回家，好吗？”

我把手放到他的手里，一面心里嘀咕，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们来到一条狭窄街道上的一家店铺跟前，店门上写着“欧默：零售布匹、服装、零星服饰用品，兼营服装加工、丧葬用品等”。

马车很快就来到店门前，先往车子上放上两只篮子，然后把我扶到车上，跟着老板欧默、他的女儿明妮、伙计乔兰也上了车。我记得这辆车一半像载人的轻便马车，一半像运钢琴的运货马车，漆成灰暗的颜色，由一匹长尾巴的黑马拉着。我们都坐在车上，地方还很宽敞。

我还没走进屋门，便扑倒在佩格蒂的怀里了。她刚一见到我时，伤心得哭起来了，不过很快就控制住了。她把我领进家门。

即便葬礼是昨天举行的，我也不可能记得更清楚了。

我们站在墓穴的四周。这一天，我觉得跟任何别的一天都不一样。那天的天色，跟往日也不相同——显得格外惨淡。这时，四周一片肃然的寂静，这寂静是我们和即将入土安息的人从家里带来的。

佩格蒂告诉我说：“在那最后的一夜，那天晚上，她吻了我，对我说：‘要是我的小婴儿也活不了的话，佩格蒂，请你告诉他们，要他们把他放在我的怀里，把我们埋在一起。’（他们这样办了，因为那可怜的小宝贝只比她多活了一天。）‘让我那最亲爱的小宝贝跟我一起去我们安息的地方吧！’她说。”

“一直到深夜的时候，”佩格蒂说，“她向我要水喝。喝了以后，她对我微微一笑，哎呀！——她是那么美丽！”

“后来天亮了，太阳正在升起。她高兴地把她可怜的头放在她的又傻又笨、脾气又坏的老佩格蒂的胳臂上——就这样，她像个睡着的孩子似的，死去了！”

佩格蒂的叙述就这样完结了。打从我知道我母亲死时情况的那一刻起，她一生的最后那段生活，便从我的心中消失了。从那时起，我能记得的，只是那个给我留下最初印象的年轻母亲，那个老爱把自己发光的鬈发在手指上一圈圈缠绕，以及常在黄昏时分跟我在客厅中跳舞的母亲。佩格蒂这会儿对我说的这番话，不仅没能把我带回到她一生的后期，而且使她早期的印象在我心中扎了根。这样说或许有点奇怪，但事实确实如此。她这一死，就又飞回到她那宁静安详、无忧无虑的青春时代，其余的一切全都消逝了。

躺在坟墓中的母亲，是我婴儿时期的母亲；在她怀里的那个小婴孩，就是我自己，像我当年曾在她怀里睡过那样，永远长睡在她的胸前。

第十章 遭受遗弃

丧事已经办好，阳光也自然地照进屋子了。这时，谋得斯通小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佩格蒂，一个月后她将被解雇。虽然佩格蒂不愿意伺候他们姐弟俩，但是我相信，她为了我，本来是宁愿丢掉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依然留在我家的。现在她对我说，我们不得不分离了，还告诉了我原因。于是我们十分真诚地互相做了安慰。

有一天，佩格蒂对我说：

“你听我说，大卫，我打算先去我的哥哥家住两个星期——直到我重又定下神来，有时间细细盘算一下。我正在琢磨，这会儿他们不想你待在这儿，也许会让你跟我一起去呢。”

正当我在谈话时，谋得斯通小姐来了；这时，我万没想到，佩格蒂竟鼓起勇气，当场把这一要求提出来了。

“哼！”谋得斯通小姐说，“眼下，我的弟弟决不能受到侵扰，不能让他感到不舒服，这比什么都重要——这是最最重要的。所以我想，我还是答应让他跟你去的好。”

船屋的样子仍和从前一样，不过在我眼里，也许缩小了一点。日子几乎像从前一样一天天过去，只有一点不同——这是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现在小艾米莉很少跟我一起去海滩游玩了。

当我做客的日子将近结束时，他们终于宣布说，佩格蒂和巴基斯先生要去度一天假，叫我和小艾米莉跟他们一块儿去。

我们动身去作我们的假日旅行了。路上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车停在一座教堂门前，巴基斯先生把马拴在一排栏杆上，就跟佩格蒂进教堂去了，把艾米莉和我留在了马车上。我趁这机会搂住了艾米莉的腰，提议说，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了，我们应当相亲相爱，快快活活地度过这一整天。小艾米莉答应了，还允许我吻她。于是我变得不顾一切了，我记得，我对她说，我永远不会再爱别的人了，如果有什么人企图向她求爱，我就要放他的血。

巴基斯先生和佩格蒂在教堂里待了不少时间，不过后来到底还是出来了。一句话，他们俩结婚了，他们去教堂就是为了办这件事。

在亚茅斯做客的最后一天早晨，我在佩格蒂和巴基斯先生的陪同下，乘马车回到了家里。

一天晚上，昆宁先生在我家过了夜。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我推开椅子正要走出屋子时，谋得斯通先生把我叫了回去。

“大卫，”谋得斯通先生说，“对年轻人来说，这个世界是个立身创业的地方，不是供人游荡、无所事事的处所。”

“就像你说的这样。”他的姐姐插嘴说。

“你大概听说过‘货行’吧？”谋得斯通先生说。

“货行，先生？”我重复道。

“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专做酒买卖的。”他回答说。

我想，当时我一定露出疑惑的样子，因为他连忙接下去说：

“昆宁先生提议说，货行既然雇用了几个别的孩子，他觉得为什么不能以同样的条件雇用你呢。”

“这是因为，”昆宁先生半转过身子来低声说，“他没有别的前途了，谋得斯通先生。”

谋得斯通先生做了个不耐烦的，甚至有些生气的手势，没有去理睬他说的话，顾自继续说道：

“这些条件是，你挣的钱足够供你自己吃、喝和零用。你的住处我已安排好，可以由我付钱。你的洗衣费也由我负担。”

“这些开支不得超出我的预算。”他的姐姐插嘴说。

“你的衣着也由我负责，”谋得斯通先生说，“因为你自己一时还没法负担。因此，大卫，你眼下就得跟昆宁先生去伦敦，靠你自己去开创一番事业了。”

“简单地说，你受到了赡养，”他的姐姐说，“以后你就得尽自己的义务了。”

看看我吧！第二天，我头上戴了顶破旧的小白帽，为了给我母亲带孝，上面缠了条黑纱，上身穿了件黑色短上衣，下身穿的是一条又硬又厚的灯芯绒裤子——谋得斯通小姐认为，这条裤子是现在我走上社会去奋斗时，保护双腿最好的装备了——瞧，我就是这样一副穿着打扮，带着装在一只小箱子里的全部家产，正像葛米治太太说的那样，成了个“孤苦伶仃”的小家伙，坐上载昆宁先生去亚茅斯的轻便马车，然后在那儿改乘去伦敦的邮车。瞧啊！我们家的房子和教堂渐渐地越来越远，教堂墓地里树下的坟墓已被别的东西挡住！教堂的尖塔已不再从我嬉戏的地方耸起，天空一片空虚了！

第十一章 独自谋生

连我在内，我们一共三四个人。我干活的地方，就在货行的一个角落里。昆宁先生要是高兴，他只要站在账房间他那张凳子最低的一根横档上，就能从账桌上面的那个窗子里看到我。在我如此荣幸地开始独自谋生的第一天早上，童工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奉命前来教我怎样干活。他叫米克·沃克，身上系一条破围裙，头上戴一顶纸帽子。他还告诉我说，我们的主要伙伴是另一个男孩，诨名叫粉白·土豆。

账房里的钟已走到了十二点半，大家都准备去吃饭了。这时，昆宁先生敲了敲账房的窗子，打手势要我去账房。我进去了，发现那儿还有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他身穿褐色外套、黑色马裤、黑色皮鞋；脑袋又大又亮，没有头发，光秃得像个鸡蛋，他的大脸盘完全对着我。他的衣服破旧，但装了一条颇为神气的衬衣硬领。他手里拿着一根很气派的手杖，手杖上系有一双已褪色的大穗子，他的外套的前襟上还挂着一只有柄的单片眼镜——我后来发现，这只是用做装饰的，因为他难得用它来看东西，即使他用来看了，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这个就是。”昆宁先生指着我说。

“这位，”那个陌生人说，语调中带有一种屈尊降贵的口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装成文雅的气派，给我印象很深，“就是科波菲尔少爷了。你好吗，先生？”

我说我很好，希望他也好。其实，老天爷知道，当时我心里非常局促不安，可是当时我不便多诉苦，所以我说很好，还希望他也好。

“感谢老天爷，”陌生人回答说，“我很好。我收到谋得斯通先生的一封信，信里提到，要我把我住家后面的一间空着的屋子——拿它，简而言之，出租——简而言之，”陌生人含着微笑，突然露出亲密的样子说道，“用做卧室——现在能接待这么一位初来的年轻创业者，这是本人的荣幸。”说着陌生人挥了挥手，把下巴架在了衬衣的硬领上。

“这位是米考伯先生。”昆宁先生对我介绍说。

我朝他鞠了一个躬。

“我的印象是，”米考伯先生说，“你在这个大都市的游历还不够广远，要想穿过这座迷宫似的现代巴比伦，前往城市的路，似乎还有困难——简而言之，”说到这儿，米考伯先生又突然露出亲密的样子，“你也许会迷路——为此，今天晚上我将乐于前来这里，以便让你知道一条最为便捷的路径。”

我全心全意地向他道了谢，因为他愿不怕麻烦前来领我，对我真是太好了。

到了晚上约定的时间，米考伯先生又来了。一路上，米考伯先生把街名、拐角地方的房子形状等等，直往我脑子里装，要我记住，为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可以轻易地找到回货行的路。

到达温泽里他的住宅后（我发现，这住宅像他一样破破烂烂，但也跟他一样一切都尽可能装出体面的样子），他把我介绍给他的太太。米考伯太太是个面目清瘦、憔悴的女人，一点也不年轻了。除了一对双胞胎外，他们家另外还有两个孩子：大约四岁的米考伯少爷和大约三岁的米考伯小姐。

“要是米考伯先生的债主们不肯给他宽限时间，”米考伯太太说，“那他们就得自食其果了。这件事越快了结越好。石头是榨不出血来的。眼下米考伯先生根本还不了债，更不要说要他出诉讼费了。”

可怜的米考伯太太！她说她曾尽过最大的努力；我毫不怀疑，她的确如此，想过一切办法。我所看到和听到的上门来的人，只有债主。这班人没早没晚的都找上门来，其中有的人凶得不得了。这种时候，米考伯先生真是又伤心，又羞愧，甚至悲惨得不能自制，用一把剃刀做出抹脖子的动作来（这是有一次他太太大声尖叫起来我才知道的）。可是在这过后还不到半个小时，他就特别用心地擦亮自己的皮鞋，然后哼着一支曲子，摆出比平时更加高贵的架势，走出门去。米考伯太太也同样能屈能伸。我曾看到，她在三点钟时为缴税的事急得死去活来，可是到了四点钟，她就吃起炸羊排、喝起热麦酒来了（这是典当掉两把银茶匙后买来的）。

我就在这座房子里，跟这家人一起，度过我的空闲时间。每天我一人独享的早餐是一便士面包和一便士牛奶，由我自己购买。另外买一个小面包和一小块干酪，放在一个特定食品柜的特定一格上，留作晚上回来时的晚餐。我清楚地知道，这在我那六七个先令的工资里，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我整天都在货行里干活，而整个一个星期，我就得靠这点钱过活。从星期一早晨到星期六晚上，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任何劝告、建议、鼓励、安慰、帮助和支持，这一点，就像我渴望上天堂一样，脑子里记得一清二楚！

“除了一块荷兰干酪的皮儿外，”有一天，米考伯太太对我说，“食物间里真是连什么渣子都没有了。可干酪皮儿又不适合给孩子们吃。我跟爸妈在一起时，说惯了食物间，这会儿几乎不觉又用起这个词来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家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哎呀！”我很关切地说。

我口袋里一个星期的工资还剩有两三先令——从这钱数来看，我认为我们的这次谈话一定发生在星期三晚上——我赶紧将钱掏了出来，真心诚意地要求米考伯太太收下，就算是我借给她的。可是那位太太吻了吻我，定要我把钱放回口袋，并说，这样的事她想也不能想。

“不，亲爱的科波菲尔少爷，”她说，“我丝毫没有这种想法！不过你年纪虽小，已经很懂事了；你要是肯答应的话，你可以帮我另外一个忙，这个忙我一定接受，而且还十分感激。”

现在我懂得米考伯太太的意思了，就求她尽管支使我，做什么都行。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开始处理起她家的那些轻便的财物来了。此后，几乎每天早上，在我上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以前，都要出去干一次同样的事。

最后，米考伯先生的困难终于到了危急关头，一天清晨，他被捕了，被关进塞德克的王座法院监狱。在走出家门时，他对我说，他的末日到了——我真以为他的心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可是我后来听说，就在那天上午，有人看到他正兴高采烈地在玩九柱戏呢。

在他入狱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我就去看了他，并跟他一起吃了顿午饭。我记得，他郑重地劝告我，要拿他的这种结局引以为戒；他要我千万记住，一个人要是每年收入二十镑，花掉十九镑十九先令六便士，那他会过得很快活，但要是他花掉二十镑一先令，那他就惨了。

第十二章 决计出逃

过了一段时间，米考伯先生的申诉得到了受理的机会；根据破产债务人法，他奉命得到了释放，这让我大为高兴。他的债主们也不是到了毫无通融的地步。米考伯太太告诉我说，就连那个凶狠的鞋匠，都在法庭上当众宣布，他对米考伯先生并无恶意，只不过人家欠他的钱，他总是想收回的，这是人之常情。

我发觉，想要问那个跟我密切相关的问题，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了，于是我便对米考伯太太问道：

“我可以问一句吗，夫人？现在米考伯先生的困难已经过去，他已经获得自由，你们有什么打算呢？考虑好了吗？”

“我娘家，”米考伯太太说（她说这几个字时，总显得很神气，但我从来没能发现她指的是什么人），“我娘家人的意见是，米考伯先生应该离开伦敦，到别处去发挥他的才能。米考伯先生是个很有才能的人，科波菲尔少爷。”

我说，我完全相信这一点。

“他很有才能，”米考伯太太重复说，“我娘家人的意思是，像他这样一个有才能的人，只要有人帮点忙，完全可以在海关上找个事做。我娘家在普利茅斯当地还有点势力，所以他们希望米考伯先生去那儿。他们认为，他本人必须待在那儿。”

米考伯一家走了。

不过，我也不打算再在那儿过更多疲劳乏味的日子了。不打算过了。我已经打定主意要逃走了——决定不管用什么办法，到乡下去，到世上我唯一的亲戚那儿，把我的遭遇告诉我的姨婆贝特西小姐。

可是，我连贝特西小姐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我给佩格蒂写了一封长信，装作不经意地问她是不是还记得。我托词说，听说有这样一位太太住在某个地方（地名是我胡诌的），我很想知道是否就是这个地方。在信中我还对佩格蒂说，我有项特殊的用途，急需半个几尼，要是她能借给我，待我有钱时再还她，我将对她非常感激，至于派什么用场，我以后会告诉她。

佩格蒂的回信很快就来了。跟往常一样，她对我充满了挚爱和忠心。信中附来了半个几尼（恐怕这是她费尽心机才从巴基斯的箱子里弄出来的），还告诉我说，贝特西小姐住在多佛附近，但是是在多佛本地呢，还是在海斯、桑德盖特，或者福克斯通，她就说不清了。不过，我问过我们货行里的一个人，据他说，这几个地方都离得很近。我认为，这对于达到我的目的，已经足够了。于是就决定在那个周末动身。

我的箱子还在河对岸的旧寓所里，我已经拿了一张我们钉在酒桶上的店址卡片，用做行李签，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大卫少爷，暂存多佛公共马车站，待领。”我把这张卡片放在口袋里，准备从寓所里取出箱子后，再把它拴上。在我往寓所走去时，我直朝四周张望，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可以帮我把箱子搬往车站售票处。

我看到有一个双腿长长的青年，赶着一辆空着的小驴车，从附近经过。

我告诉他，我有一只箱子在那边那条街上，我愿出六个便士，要他把箱子搬到多佛车站。

“就六便士吧，我替你搬！”长腿青年说。

由于过于激动、紧张，我在掏行李签时，把我的半个几尼也从口袋里带出来了。为了安全起见，我急忙把它放进嘴里，虽然我的两只手哆嗦得厉害，让我满意的是，我总算把行李签拴到箱子上了。可就在这时，我只觉得我的下巴被那个长腿青年重重地拍了一下，于是眼看着我的半个几尼从我嘴里飞进了他的手中。

“好哇！”青年抓住我的衣领，可怕地咧嘴狞笑着说，“这是桩违警案，是吧？你这是想溜，是不是？走，上警察局，你这小坏蛋！走，上警察局！”

“请你把钱还给我，”我说，当时让他给吓坏了，“放我走吧！”

“走，上警察局！”青年说，“你到警察局里去说。”

“请你把我的箱子和钱还给我吧，好不好？”我喊着说，一下哭了起来。

青年嘴里仍在说：“走，上警察局！”一面恶狠狠地把我拖到驴子跟前，仿佛这头牲口跟治安官之间有什么密切关系似的。就在这时，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跳上车子，坐到我的箱子上，大声嚷嚷说，他要驾车直接去警察局，同时比先前更快地把车一阵风似的赶走了。

第十三章 决心的结局

我决定不再去追那个赶驴车的青年，而动身径直朝格林威治走去时，当时我说不定有过荒唐的想法，要一路跑到多佛。

这时，天已经黑了。但我还是尽快朝前走着，直到来到一家小铺子跟前。小铺子门前写着：收购男女服装，高价收买破布、骨头和厨房废品。

我新近从米考伯夫妇那儿得到的经验提醒我，这儿也许有办法给我救急，使我暂时免于挨饿。我走到附近的一条小巷，脱下身上的背心，把它整整齐齐地卷了起来，夹在腋下，然后回到那铺子门前。“老板，你要是给个公道价，”我说，“我就把这件背心卖给你。”

“嗯，这件小背心，你要卖多少钱？”

“十八便士怎么样？”我迟疑了一下，试着说。

老板重又把背心卷了起来，递还给我。“就算出九便士买下它，”他说，“我也是抢劫我一家大小了。”

这样做买卖，真叫人不愉快。因为硬让我这样一个跟老板素不相识的人，为了我的缘故，要他去抢劫自己的家人，实在不是件好事。不过，我的处境太窘迫了，只好说，要是他肯的话，我愿意九便士卖给他。老板嘴里咕哝着，给了我九便士。我跟他道了晚安，走出店门。手上多了一笔钱，身上却少了件背心。不过我扣上了外套的纽扣，也就没什么了。

我想到了一个过夜的办法，就按这个办法实行了。办法是，睡到我读过书的学校后面围墙外一个角落里。

早晨起来的时候，只觉得两条腿又僵又疼。我走下坡来，在那又长又狭的街道上走时，以十八便士卖掉了我的外套。

出逃后，想象中我母亲的形象给了我希望，消除了这儿的荒凉景象。直到我出逃的第六天，在我到达我旅程的第一个大目标，真正踏上那个市镇时，母亲的容颜才离我而去。不过说来奇怪，当我脚穿破鞋，衣衫不全，浑身尘土，皮肤黝黑，站在渴望已久的地方时，母亲的容颜竟像梦一样突然消失，撇下我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倍感凄凉。

我先在渔夫中间打听姨婆的消息，他们的回答说法不一。后来遇上一个赶车的，我便大胆地问他，是否知道特洛伍德小姐住在哪儿。

“特洛伍德？”车夫说，“让我想一想。我知道有这么个人。是个老太太？”

“是的，”我说，“没错。”

“那我就告诉你吧，”他说，“往那边上去，”他用鞭子指着前面的高坡，“一直往前走，走到有几座朝海的房子那儿，我想，到那儿你准能打听到她。不过，我看她什么也不会给你的。所以还是我这儿给你一个便士吧。”

我感激不尽地收下他的赠款，用它买了一个面包。我一路走，一路吃，照那位车夫朋友所指的方向走去。最后，终于看到前面有几座房子。我走上前去，走进一家小店铺（就是我们家乡通常叫做杂货铺的那种），求铺子里的人告诉我，他们是不是知道特洛伍德小姐住在哪儿。我本是向柜台后面那个男人打听的，他正在给一个年轻的女人称米，但那个年轻女人以为我是在问她，连忙转过身来。

“你问我家小姐吗？”她说，“你找她有什么事，孩子？”

“对不起，”我回答说，“我有话要跟她说。”

我姨婆的女仆（从她说的话里，我认为她是我姨婆的女仆）把米放进一只小篮子里，然后走出店门。她对我说，要是我想知道特洛伍德小姐住在哪儿，可以跟她走。我当然用不着再求得她的允许，便跟她前去了，可是当时我心里又惶恐又激动，两腿禁不住直打哆嗦。我跟着那年轻女人，不久就来到一座整齐干净的小屋子跟前。小屋有着敞亮的凸肚窗，屋前是一个铺有石子的四方小院或花园，里面种满花草，收拾得整整齐齐，到处是一片芳香。

“特洛伍德小姐就住在这儿，”那年轻女人说，“这会儿你已知道；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说完就匆忙走进屋去，好像要推卸带我来的责任似的。

这时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位女士，帽子上扎着一条手帕，手上戴着一副园丁的手套，身上围了个收税人的围裙似的园丁工具袋，手上拿着一把大刀子。我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贝特西小姐。于是我便悄悄走进园子，站在她身边，用手指碰了碰她。

“对不起，姨婆！”

“啊？”贝特西小姐惊叫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类似这样的惊叫声。

“对不起，姨婆，我是你的侄孙儿。”

“哎呀，我的天！”姨婆说，一下子坐在花园的小径上。

“我是大卫·科波菲尔，住在萨福克的布兰德斯通——我出生那天，你去过那儿，见过我的好妈妈。我的妈妈去世以后，我的日子过得很苦。没有人关心我，什么人都不管我，继父还逼我独自谋生，要我干不该我干的活儿。所以我就逃到你这儿来了。我刚一上路，便让人给抢了，我是一路走来的，打从出发那天起，我就没在床上睡过觉。”说到这里，我的自制力一下子完全失去了。我用手朝自己指了指，要姨婆看看我褴褛的样子，证明我确实吃了不少苦头，接着便伤心地大哭起来。我相信，这场哭已在我心中憋了整整一个星期了。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姨婆的脸上，除了惊讶，什么表情都不见了。她一直坐在石子铺的小径上，两眼直瞪瞪地盯着我。一见我开始放声大哭起来，她便急忙站起身子，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带进了小客厅。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铃。“珍妮特，”当她的女仆进来时，我的姨婆说，“上楼去，给我禀告狄克先生，说我有事想跟他谈一谈。”

狄克先生下楼来了。

“狄克，瞧，你已经看到小大卫·科波菲尔就在你的面前了。我要问你的问题是，我该拿他怎么办？”姨婆问道。

“啊，我要是你的话，”狄克先生一面考虑，一面茫然地看着我，说，“我一定——”他注视着我，好像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便轻松地补充说，“我一定先让他洗个澡！”

“珍妮特，”我的姨婆暗暗得意（当时我并不懂为什么），转过身来叫道，“狄克先生给我们指明道路了。烧洗澡水！”

洗过澡，吃好饭。

“现在，狄克先生，”我的姨婆又说，像以前那样表情严肃地举起一个食指，“我要问你另一个问题。现在，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哦！”狄克先生说，“对。怎么办——我得让他去睡觉。”

“珍妮特！”我的姨婆喊道，她同样面带喜色，跟她以前说过的一样，“狄克先生给我们指明道路了。要是床铺好了，我们带他睡觉去。”

珍妮特报告说床早已铺好，于是她们就带我上了楼。

我住的房间非常舒适，高居顶楼，俯瞰大海，海面上倒映着皎洁的月光。我记得，后来我好像就沿着海面上那道发人深省的光辉，飘飘然进入了梦乡。

第十四章 姨婆为我做主

第二天早上下楼时，我发现我的姨婆低头坐在早饭桌前，想得出了神。

“嘿！”过了很久，我的姨婆才开口说话。

我抬头望去，恭恭敬敬地遇到她那犀利明亮的目光。

“我已给他写了信了。”我姨婆说。

“给——？”

“给你的后爸，”我的姨婆说，“我给他写了封信，麻烦他好好看一看，要不我跟他可要闹翻了。我可以明白告诉他！”

“他知道我在哪儿吗，姨婆？”我大吃一惊，问道。

“我告诉他了。”我的姨婆点了点头说。

“你要——把我——交给他吗？”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还说不上来，”我的姨婆说，“我们还得看一看。”

“啊，要是我得回到谋得斯通先生那儿去的话，”我喊了起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会儿我对这件事，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姨婆摇着头说，“我只知道，我还没法说。我们还得看一看。”

“我说，孩子，”一天早上，我下楼后姨婆问道，“你觉得狄克先生怎么样？”

“他是不是——狄克先生是不是——我这么问是因为我不知道，姨婆，他的精神是不是不太正常？”我结结巴巴地说，因为我觉得，我正处在一种危险的境地。

“一丁点儿不正常的地方都没有。”我的姨婆说。

“哦，当然！”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他哥哥是个妄自尊大的蠢东西！”我的姨婆说，“由于狄克先生脾气有点怪——其实他还没有许多人一半那么怪——他哥哥不愿他住在家里让人看见，就把他送进一座私人的疯人院。虽然他们死去的父亲曾经几乎把狄克看成是个白痴，吩咐他的哥哥要特别照应他。真亏他对狄克有这种看法，真是个聪明人！毫无疑问，他自己一定是个疯子！”

由于我姨婆的态度十分肯定，我也跟着做出十分肯定的样子。

“所以我才插手这件事，”我的姨婆说，“我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我对他说‘令弟的神志很清醒，比你要清醒得多。料到将来永远会这样。他那点小小的进账就给了他吧，让他跟我来住好了。我可不怕他，我也不会看不起他，我会照顾他，我决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虐待他——我这是指疯入院外面的人。’我跟他的哥哥争了很久以后，”我的姨婆说，“我终于把他弄来了。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待在这儿。他是现在世界上待人最友好、最听话的人。至于说到出主意，那就更不用说了——不过除了我，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心地和才智是怎样的。”

自从给谋得斯通先生去信后，在收到他的回信之前，自然得经过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焦急到了极点。不过他的回信终于来了。我的姨婆告诉我说，他第二天要亲自来跟我的姨婆谈我的问题。我听了吃惊不小。第二天，天色已经很晚，我的姨婆刚吩咐备饭，接着便突然惊叫起来，说是驴子来了。我抬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谋得斯通小姐坐在驴背的女鞍上，像是故意似的，走过那片神圣不可侵犯的草地，在门口停了下来，朝四下里打量着。

“滚开！”我的姨婆在窗口摇头挥拳嚷道，“不许你来这儿！你怎么敢擅自闯进来？滚！哼！你这个大胆的东西！”

谋得斯通小姐只是无动于衷地四下观望着，我的姨婆看了气得简直发了昏，她一动也不能动，一时都没法像平常那样冲出去了。趁着这机会，我告诉她这人是谁，还告诉她此刻走到那捣乱的女人跟前的男人（由于上来的路很陡，他落在了后面），就是谋得斯通先生本人。

“哦！”我的姨婆说，“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跟谁闹矛盾哩。不过我是不允许任何人骑着驴子踏上那片草地的。没有例外，任何人我都不允许。”

“你这种规矩，对陌生人来说，是有些不合适的。”谋得斯通小姐说。

“是吗？”我的姨婆说。

谋得斯通先生大概害怕战事重起，连忙插嘴说：

“特洛伍德小姐，接到你的信，我觉得，为了表白我自己，更为了表示对你的尊敬——”

“谢谢你，”我的姨婆说，仍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你用不着考虑我。”

“我觉得应该亲自来一趟为好，尽管出门有着诸多不便，”谋得斯通先生接着说，“这样要比用书信答复好得多。这个淘气的孩子，居然丢下朋友和工作，出逃了——”

“你还是先说说他那份体面的职业吧，”我的姨婆说，“要是这孩子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也会要他去谋那门职业吗？”

“要是他是我弟弟亲生的，”谋得斯通小姐插嘴说，“那我敢担保，他的性格脾气就会完全不同了。”

“那可怜的孩子一死，她的年金也没有了吧？”

“她一死就没有了。”谋得斯通先生回答说。

“那份小小的财产——那幢房子、花园——那座没有乌鸦的鸦巢——就没有她儿子的份了吗？”

“我的亡妻很爱她的第二个丈夫，小姐，”谋得斯通先生说，“她完全信赖她的第二个丈夫。”

“你那位亡妻，先生，是一个最不通世事、最可怜、最不幸的娃娃，”我的姨婆说着，对他直摇头，“她就是那样一个人。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要说的只是，特洛伍德小姐，”他回答说，“我到这儿来，就是要把大卫领回去，无条件地领回去，按照我认为的合适的办法安排他，根据我认为的正确的方法对待他。”

“这孩子有什么要说？”我的姨婆问道，“你要跟他走吗，大卫？”

我回答说，我不要跟他走，同时求她不要让我走。我说谋得斯通先生跟谋得斯通小姐，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也从来都没有好好待过我。

“你们随时都可以离开。这孩子我倒要留下碰碰运气看了。即使他完全像你说的那样，那我替他做的事，至少也可以比得上你替他做的。不过你的话，我是一句也不会相信的。呸，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出去！滚！”我的姨婆说。

谋得斯通姐弟走了。

“很好，”我的姨婆说，“就这么说定了。你可知道，狄克先生，我正琢磨着叫他特洛伍德呢。”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叫他特洛伍德，那敢情好。”狄克先生说，“大卫的儿子就是特洛伍德。”

“你的意思是说，叫他特洛伍德·科波菲尔？”我的姨婆说。

“是的，一点没错。是的，叫他特洛伍德·科波菲尔。”狄克先生回答说。

就这样，我在名字新，衣服新，在无一不新的情况下，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第十五章 重新开始

“特洛，”有一天晚上，当十五子棋棋盘像往常那样为她和狄克先生摆好时，我的姨婆说，“我们可不能忘记你念书的事。”

这正是我唯一焦心的事，所以她一提到这事，我心里就非常高兴。

“你喜欢进坎特伯雷的学校吗？”我的姨婆问道。

我回答说，我很喜欢，因为那儿离她家近。

“好，”我的姨婆说，“你喜欢明天就去吗？”

对我姨婆的这种说干就干的脾气，我已经不再陌生，所以对她的这一突然提议，我并不感到吃惊，就回答说：“喜欢。”

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发了。

“那个学校大吗，姨婆？”我问道。

“哟，我也说不上来，”我的姨婆说，“我们得先去威克菲尔先生家。”

“他是办学校的吗？”我问道。

“不，特洛，”我的姨婆说，“他办了个事务所。”

我们终于在路旁一座很古老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当马车停在门口，我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这座房子时，只见一张惨白的脸在一楼的一个小窗口（在形成房子一侧的小圆塔上）出现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接着那低矮的拱门开了，那个人走了出来。他的脸仍像我从窗口看到的一样惨白，不过皮肤上有着细小的红点，这在红头发的人皮肤上有时可以见到。他果然是个红头发的人——照我现在推测，这是个十五岁的小伙子，不过看上去要比这大得多——头发剪得短短的，只留着紧贴头皮的发茬。他几乎没有眉毛，睫毛根本没有，一双红褐色的眼睛，竟这样无遮无挡。

“威克菲尔先生在家吗，乌利亚·希普？”我的姨婆问道。

“威克菲尔先生在家，小姐。”乌利亚·希普说，“请往那边走。”他用那瘦长的手朝他所说的屋子指着。

我们下了马车，把马留给他去照料，走进一间临街的、又长又矮的客厅。

“贝特西·特洛伍德小姐，”进来的一位先生说，“请进，请进。刚才我有一会儿因为有点事，脱不了身，实在是因为忙，我想你会原谅我的。”

“哦，特洛伍德小姐，”威克菲尔先生说——我不久就发现，这一位就是威克菲尔先生，还发现他是一位律师，替我们郡里一位有钱的先生经管产业——“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我希望不是不吉利的风吧？”

“不是，”我的姨婆回答说，“我不是为打什么官司来的。”

“这就好了，小姐，”威克菲尔先生说，“你最好为别的事情来，不管是什么事情。”

“这是我的侄孙子。”我的姨婆说。

“我从没听说你还有个侄孙子，特洛伍德小姐。”威克菲尔先生说。

“严格地说，得说是我的外孙。”我的姨婆解释说。

“说实话，我也从没听说你还有个外孙。”威克菲尔先生说。

“他是我收养的，”我的姨婆挥一挥手说，意思是你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对她来说反正都一样，“我把他带到这儿来，为的是要给他找一所学校，好让他受到真正良好的教育和良好待遇。现在请你告诉我，这样的学校在哪里，是什么学校，以及有关这所学校的一切情况。”

“在我们这儿最好的学校里，”威克菲尔先生考虑了一下后说，“你的侄孙眼下还不能寄宿。”

“不过，我想他可以在校外找个寄宿的地方。”我的姨婆提议说。

威克菲尔先生认为可以这样做。他们讨论了一下后，他建议先带我的姨婆去那所学校看一看，然后由她自己作出决定。同时，为了同样的目的，再带她到两三家他认为可以安排我寄宿的人家看一看。我的姨婆欣然同意这一建议。

最后，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的姨婆跟威克菲尔先生终于回来了，这使我如释重负。他们的这次行动，并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成功，因为学校的优点虽然无可否认，可是为我介绍的几处寄宿公寓，没有一处令我的姨婆满意。

“非常不幸，”我的姨婆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特洛。”

“确实很不幸，”威克菲尔先生说，“不过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可以考虑，特洛伍德小姐。”

“什么办法？”我的姨婆问。

“让你的侄孙暂时住在我这儿再说。我看这孩子挺文静的，决不会打扰我。我这儿是个读书的好地方，清静得像座修道院，而且几乎也像修道院一样宽敞。你最好还是让他在这儿住下吧！”

我的姨婆对这个提议显然很喜欢。

“这样的话，”我的姨婆说，“那我就很高兴让他先住下了。”

“那你们就来见一见我的小管家吧！”威克菲尔先生说。

于是我们便上了一座很精致的老式楼梯，楼梯的栏杆很宽阔，踩在它上面几乎也可以轻易地走上楼。然后我们走进一间房。

威克菲尔先生在装有护墙板的墙壁拐角处一个小门上轻轻敲了敲，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很快跑出来，吻了吻他。她的面孔非常开朗和幸福，身上有一种宁静、娴淑和端庄的气质——这是我从来不曾忘记的，也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这就是他的小管家，他的女儿爱格妮斯，威克菲尔先生说。听到他说这话的表情，看到他握她手的样子，我就猜出，什么是他生平唯一的动机了。

她的腰间挂着一个小篓子，里面放着钥匙。她的神态是那么庄重、审慎，这座古老的宅子正应该有这样的管家。当她的父亲对她说到我的情况时，她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他说完后，就对我姨婆提议，我们应该上楼去看看我的房间。于是我们便一起上楼，她在前面引路。那是一间非常雅致的老式房间，有更多的橡木梁和菱形窗玻璃，还有栏杆宽阔的楼梯，一直通到那儿。

我的姨婆跟我一样，对于给我所作的安排，感到非常满意。我们又满心高兴地下楼来到客厅。我的姨婆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吃晚饭，她怕那匹小灰马不能在天黑以前赶回家。

“无论在什么时候，”我的姨婆嘱咐我说，“决不可卑鄙自私，决不可弄虚作假，决不可残酷无情。抛弃这些缺点，特洛，那我就能对你永远抱有希望了。”

她说完这几句话，匆匆地搂抱了我一下，便走出房外，并随手带上了房门。一开始，我不禁为这样突然的分别吃了一惊，几乎害怕起来，是不是自己得罪了姨婆，不过待我往街上一看，发现她上车时神色沮丧，头也不朝上看一看便驾车离去了，这时我才对她的心情有了更好的了解，不再无端地误以为她生气了。

第十六章 我又成了新生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以后，我又重新开始过起了学校生活。我由威克菲尔先生陪着，来到我未来求学的地方——一座坐落在一个大院子里的庄严建筑，周围学术空气弥漫。看来好像很适合那些从大教堂钟楼顶上飞下来闲步的乌鸦和鹩哥，它们正带着学者的派头，在草坪上踱着方步——把我介绍给我的新校长斯特朗博士。他正在自己的图书室里（我说的是斯特朗博士）。他说，他见到我很高兴，接着朝我伸出一只手来。

离斯特朗博士不远处，有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士，坐在那儿工作——博士叫她安妮，我当时猜测，这一定是他的女儿，可是威克菲尔先生跟那位女士告别时，我听到他称呼她“斯特朗太太”，我着实吃了一惊。

“顺便问一句，威克菲尔，”在过道里，斯特朗博士停了下来，说，“你还没有给我内人的表兄找到工作吧？”

“没有，”威克菲尔先生说，“没有，还没有。”

“我真盼望这事能尽快地办妥，威克菲尔，”斯特朗博士说，“因为杰克·麦尔顿这人，既穷又懒。这两种坏事，有时会生出更坏的事来的。”

“是的，这我知道，”威克菲尔先生说，“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全都可以。”

“是呀！”博士回答，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说这句话时这般用力，“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全都可以。”

教室在大楼最清静的一边，是间相当大的厅堂。我们进教堂时，大约有二十五个学生正在专心致志地埋头读书，一见斯特朗博士进来，全都站起来向他问早安，看到同来的还有威克菲尔先生和我，便一直站着，没有坐下。

“年轻的先生们，这位是新来的同学，”博士说，“叫特洛伍德·科波菲尔。”

这时，一个叫亚当斯的学长，从自己的座位中走出来，前来对我表示欢迎。他系了条白领饰，看上去像个年轻的教士，不过非常和蔼、热情。他把我的座位指给我，又把我介绍给各位老师，态度文静优雅。如果说当时有什么能使我不再局促不安的话，那就是他的这种态度了。可是，我心里老是想到，要是他们知道我对王座法院监狱的情况如此熟悉，他们会有什么想法呢？要是我在举止中无意地透露出和米考伯家的关系——帮他们典当、卖东西、跟他们一起吃晚饭，他们对我又有什么看法呢？因此，不管什么时候，一见有新同学朝我走来，我便退避；刚一放学，我就匆匆离开，生怕有人跟我搭话，对我友好，怕在应答他们时露出破绽来。

不过，在威克菲尔先生的那座老宅子里，却有这样一种作用：只要我腋下夹着书，往那座宅子的门上一敲，我感到我的不安就会渐渐消失。当我往自己那间空气流通的老式房间走去时，楼梯上那片肃穆的阴影，好像会把我的疑虑和恐惧覆罩住，使往日的旧事变得蒙。

一天晚上，当看到那间圆形的小办公室里还有灯光，我立刻感到有一股力量把我吸引到乌利亚·希普那儿（他对我有一种魔力），于是我改变了初衷，走进了他的这间办公室。我发现乌利亚正在读一本又大又厚的书，读时显得特别专心。

“你在做什么呢？”我问道。

“我这是在提高法律知识，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

“我想，你一定是位大法学家吧？”朝他打量了一会儿后，我说。

“我？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哦，不！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人。”

我发现，我不喜欢他的那双手，因为他老是相互搓他那两只手掌，好像要把它们搓暖似的。此外，他还时常偷偷地用手帕擦它们。

“我自己很清楚，不管别人有多高，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的人。”乌利亚·希普谦虚地说，“我妈也是一个卑微的人，我们住的房子也很简陋，科波菲尔少爷，不过也有很多地方得感谢上帝。我爸以前做的也是卑微的工作，他是个教堂里打杂的。”

“那么，等你学徒期满，我想，你就可以成为一个正式的律师了。”我说。

“但愿上帝保佑，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回答。

“也许有一天你会跟威克菲尔先生合伙，”为了讨好他，我说，“那这家事务所就要叫威克菲尔—希普事务所，或者希普—已故威克菲尔事务所了。”

“啊，不，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摇着头回答说，“我太卑微了，那是不可能的啊！”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的不安心情减少了一些，再过一天，又减少了许多，就这样，我逐渐地完全摆脱掉这种心情，不到两个星期，在我的新学伴中我已感到很自在，跟他们在一起也很愉快了。他们玩的游戏，我做起来虽然仍笨手笨脚，功课也还赶不上他们，不过我希望，经常去做能改进第一点，勤奋学习可以改进第二点。于是我在游戏和学习方面，都非常努力，因此大受人们的称赞。

有一些高年级的同学就寄宿在博士家，我从他们那里间接听到一些有关博士生活的细节。例如，他跟我在图书室里见到的那位美丽的少妇结婚还不到一年，他是因为爱她才娶她的。而她呢，穷得连六便士也没有，还有一大堆穷亲戚（我们的同学是这么说的），他们随时会蜂拥而来，想把博士挤出屋子，挤出家门。还有，博士那一直都在苦思冥想的样子，他们说是因为他总在找希腊的根。由于我当时天真无知，还以为博士对植物有癖好，特别是他散步时两眼老爱看地上。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找的原来是词根，这跟他打算编的一本新词典有关。我们的学长亚当斯颇有数学才能，据说，他曾按照博士的计划和编写进度，对完成这部词典所需的时间做过测算。他认为，从博士上一个生日，即他的六十二岁生日算起，还得花一千六百四十九年的时间。

我常常见到斯特朗太太，一是因为打从那天早上我第一次拜见博士时，她就喜欢上我了，以后对我一直很亲切，也很关心；二是因为她非常喜欢爱格妮斯，两家经常来往。

斯特朗太太的母亲是我极为喜欢的人。她本该叫马克勒姆太太，可是我们这些学生通常都叫她“老兵”，因为她有将才，有率领大批亲戚来和博士斗争的才能。

一天晚上，博士家有一个小小的聚会，欢送杰克·麦尔顿先生去印度。因为威克菲尔先生终于为他安排了一份工作，他要去那儿当一名低级职员或者是这一类的差使。而且，那天也是斯特朗博士的生日。这天学校放假，上午我们给博士送了生日礼物，由班长向他致祝词，大家对他欢呼，直到我们都喊哑了嗓子，博士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到了晚上，威克菲尔先生、爱格妮斯和我一起到他家，赴他以私人身份开的茶会。

那天晚上，博士却认为他使得每个人都很开心，所以自己也很高兴，一点也没有想到会有别的情况，一心认定我们都已开心到极点。

“安妮，我亲爱的，”他看了看手表后说，一面把自己的杯子斟满酒，“你表兄杰克动身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不该再留住他了，因为时光和潮水——眼下的情况两者都有关——都是不等人的。杰克·麦尔顿先生，你前面有一段很长的航程，还有一个陌生的国度。不过这两者，许多人都曾经历过，而且永远会有许多人去经历。你现在正要乘风远行，这种风曾使成千上万的人达到富有和幸福，也把成千上万的人欢欢喜喜地送回自己的家乡。”

马克勒姆太太打着扇，摇着头。

“再见了，杰克先生，”博士说着站起身来，看到这，大家也都跟着站了起来，“祝你一路顺风，在国外事业有成，回来时欢天喜地！”

我们都为杰克·麦尔顿先生干杯，都跟他握了手，接着他便匆匆地跟在座的女宾告别，然后急步走向门口，在他跨上马车时，他受到了特意聚集在草坪上的我们同学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我连忙跑进他们中间，以壮声势。马车经过时，我离得很近。当时的情景，在我脑子中留下了生动的印象：在震耳的欢呼声和飞扬的尘土中，只见麦尔顿先生脸上表情激动，手中拿着一件樱桃色的东西，隆隆而过。

马克勒姆太太突然叫了起来：“安妮哪儿去了？”

安妮不在那儿，大家高声叫她，也听不到她的回答。于是大家都挤着奔出房间，看看是怎么回事。我们发现她躺在门厅的地上。起初大家吓坏了，后来才发现她晕过去了。大家用普通的治晕方法，就把她弄醒过来了。这时，博士把她的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把她的鬈发分开，朝周围看着说：

“可怜的安妮！她待人这样真诚，心软！她这是因为要跟小时的玩伴、朋友、她喜欢的表哥分别，才晕过去的。啊，真可怜！我很难过！”

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在什么地方，还看到大家都围着她站着，便在别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安妮，我亲爱的，”她的母亲一边为她理好衣服，一边说，“瞧这儿！你丢了一个花结了。你们哪一位帮忙找一找一个缎带花结——一个樱桃红的缎带花结好吗？”

这就是她戴在胸前的那个。我们大家都去找了，我敢肯定，我也到处去找了一通，但是谁也没能找到这个缎带花结。

第十七章 故友重现

自从我出逃以来，我还不曾想到提及佩格蒂的情况。不过，我一在多佛有了安身之所，不用说，我几乎立即就给她写了一封信。在我的姨婆正式决定当我的监护人后，我又给她写了一封更长的信，报告了全部详情。当我进了斯特朗博士学校后，又给她写了第三封信，详细叙述了我的幸福生活和光明前途。在最后这封信里，我还随信附去了半个几尼金币，用狄克先生给我的钱，来偿还以前向她借的债。

对我这几封信，佩格蒂简直像个商务秘书似的，回复得非常迅速，当然不及他们写得简明扼要。

她告诉我一个消息，使我感到非常难过，那就是，我们老家的家具全都卖掉了，谋得斯通先生和谋得斯通小姐已经搬往别处，那座屋子也封上了，打算出租或者出卖。

在一个星期四的早晨，在我回校去上课以前（因为我们早饭前有一个钟点的课），我正陪着来看我的狄克先生从旅馆步行去驿车站时，在街上碰见了乌利亚。

“哦，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卑微，那请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喝茶好吗？不过要是因为我们卑微，你不肯赏脸，我也希望你别把这当做一回事，放在心上，科波菲尔少爷，因为我们都很清楚自己的地位。”

当天晚上，我们走进一间低矮的老式房子，从街上一直就通到屋内。我看到了希普太太，她长得跟乌利亚像极了，只是矮了一点。

“我的乌利亚，”希普太太说，“盼这一天，已经盼得很久了，少爷。他一直怕你嫌我们卑微，不肯赏脸，我自己心里也跟他有同样想法。我们这会儿卑微，我们从前卑微，我们以后还是卑微。”

我开始有点不安起来，但愿自己这次拜访能安然结束。就在这时，街上有个行人经过门口——因为当时天气闷热，房间里热，所以开着门透风——又走了回来，朝屋内瞧了瞧，就走了进来，一面高声叫道：“科波菲尔！竟会有这么巧的事？”

原来是米考伯先生！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不把米考伯先生介绍给乌利亚·希普和他的母亲。

“凡是我的朋友科波菲尔的朋友，”米考伯先生说，“都是我的朋友。”

我急着只想把米考伯先生支开，于是就拿起帽子，无疑脸也已经通红，回答说：“我是斯特朗博士学校的学生。”

“学生？”米考伯先生扬起了眉毛说，“我听到这话，真是太高兴了。尽管像我的朋友科波菲尔这样的头脑，”他对乌利亚和希普太太说，“根本不需要这种培养。只有那些对人对事的知识都没有他那么丰富的人，才有这种需要。”

“我们去看看米考伯太太好吗，先生？”我说道，一心想把米考伯先生支开。

“如果你肯赏脸，那好，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站起身来，回答说。

米考伯先生落脚的是一家小旅馆，而且住的是这家小旅馆里的一个小房间。

米考伯太太起初大吃一惊，不过看到我她很高兴。我见到她也非常高兴，双方亲切地互相问好之后，我挨着她在那张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你把我们的近况跟科波菲尔说说吧。我认为，毫无疑问，他一定很想知道；我先去看一会儿报纸，看看广告里有什么机会没有。”

“好的，”米考伯太太说，“人会变成这样，想想真让人痛心，科波菲尔少爷。不过他们待我们确确实实冷淡得很，这毫无疑问。我对你说实话吧，我们还没有待上一个星期，我娘家在普利茅斯的那房人，就很不客气地攻击起米考伯先生来了。”

我嘴里说，心里也这样想，他们真该为自己感到羞愧哩。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米考伯太太接着说，“在这种情况下，像米考伯先生这样一个有骨气的人，你说该怎么办？明摆着只有一条路，跟我娘家的那房人借钱回伦敦，不管有多大牺牲，都得回伦敦。”

“这么说，你们一家又全都回伦敦啦，米考伯太太？”我问道。

“我们一家又全都回伦敦啦。”米考伯太太回答说。

我跟他们告别的时候，他们俩都恳切地再三邀我再去，在他们离开前去吃一餐饭，我无法谢绝，便答应了他们。

第三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非常可口的便饭——有味道鲜美的鱼，烤小牛里脊，煎肉末香肠，还有鹌鹑、布丁；我们喝的是葡萄酒，还有烈性的麦酒。饭后，米考伯太太还亲手给我们调制了一钵滚热的潘趣酒。

第四天早上七点钟时，当我收到写于头天晚上九点半钟——我离开他们后一刻钟——下面这封信时，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亲爱的年轻朋友：

大势已去——一切全完了。今晚，我用故作欢乐的面具，掩盖了遭到毁灭的悲痛，没有把借款无望的消息告诉你！在这样的情况下，受之可耻，思之可耻，言之同样可耻。旅居此店的债务，我已开出一张期票，约定十四天后，在伦敦彭通维尔我的寓所付清全部款项。此票到期，我一定无钱可付，届时唯有毁灭而已。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让写此信给你的可怜虫，做你终身的灯塔吧。他所以写此信，目的在此，希望也在此。要是此人尚可认为自己还有如许用处，则一线阳光也许还能射进他度过余生的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虽然他的寿命目前（至少在目前）极成问题。

这是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我亲爱的科波菲尔。

沦为乞丐的游民

威尔金斯·米考伯

这封令人断肠心碎的信，使我大为震惊，我立即朝那家小旅馆奔去，想在去斯特朗博士学校时绕道去那儿，设法说几句劝慰的话，来安慰安慰米考伯先生。可是跑到半路上，迎面遇见了驶往伦敦的驿车，车的后部高坐着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米考伯先生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微笑着在听米考伯太太说话，一面从一个纸袋里往外掏胡桃吃，胸前的口袋里，还伸出一只酒瓶。

第十八章 一次回顾

我的学生时代啊！我生命的那一阶段，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逝了！回顾那条流水，如今已成了蔓草丛生的干渠。让我来看看吧，沿途是否还留下点什么痕迹，可让我想起那水是如何奔流的。

我已不是学校里最差的学生，在几个月内，我已超过了好几个同学，不过那个考第一名的学生，在我看来是个非凡的人物，和我相距甚远，高不可攀，令我目眩。

可是，突然一个人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谁呢？是我所爱的谢珀德小姐。

谢珀德小姐是奈廷格尔小姐学校的寄宿生。我爱慕谢珀德小姐。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穿一件紧身短上衣，圆圆的脸蛋，一头淡黄色的鬈发。

有一阵子，我对谢珀德小姐的心事琢磨不透，不过到后来，多亏命运之神慈悲，我们在舞蹈学校里遇见了，谢珀德小姐成了我的舞伴。

谢珀德小姐既然是我生活中唯一所思所想的人，我怎么又会跟她分手的呢？我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然而谢珀德小姐和我之间，渐渐变得冷淡了。谢珀德小姐的悄悄话传到了我的耳中，说是她不希望我老是瞪眼盯着她，还公开承认说，她喜欢的是琼斯少爷——喜欢琼斯少爷！一个什么长处也没有的男生！我跟谢珀德小姐之间的隔阂，不用说更深了。

还有，我第一天在威克菲尔先生家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呢？她在哪里？她也不见了。代替她在这个家里到处活动的，是那个画中人最完美的化身，而不再是一个画中人的孩子了。爱格妮斯，我亲爱的妹妹（我心里这样称呼她），我的良师和挚友，一切受到过她恬静、善良、克己精神感化过的人的福星，现在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长大了，模样变了，知识积累起来了，除了这些之外，我还有别的什么变化吗？有。我身上有了带链子的金表，小指上戴了枚戒指，穿上了燕尾服，还有头发上抹了好多熊油。头发上的熊油，再加上手指上的戒指，样子实在不好看。我又恋爱了么？是的。我崇拜起拉金斯家的大小姐来了。

拉金斯家大小姐不是个小姑娘了。她是个高个子、深肤色、黑眼睛、身材苗条的成年女子。拉金斯家大小姐已不是个小姑娘，因为最小的拉金斯小姐都不是小姑娘了，而拉金斯家大小姐，比她最小的妹妹至少大三四岁。也许她已经三十来岁了。我对这位小姐的热恋，简直是出了格。

“特洛伍德，”一天晚饭后，爱格妮斯对我说，“你猜明天谁要结婚了？一个你爱慕的人。”

“我想不会是你吧，爱格妮斯？”

“才不是我哩！”她从正在抄着的乐谱上，抬起高兴的脸，说，“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吗，爸爸？——结婚的是拉金斯家大小姐啊。”

“跟——跟贝利上尉？”我有气无力地问这句话。

“不，不是跟贝利上尉。是跟切斯特尔先生，一个种啤酒花的。”

大约有一两个星期，我的心情沮丧之极。我摘下了戒指，穿上最差的衣服，不再抹熊油。这时候，我对这种生活已经有些厌倦了。

第十九章 见见世面

我的学校生活即将结束，离开斯特朗博士学校的日子就要到了，我说不出心里是喜是悲。

有关我应该从事什么职业，我的姨婆和我已经郑重其事地研究过多次了。一年或一年多以来，对于姨婆反复提出的“你想要做什么”这个问题，我很想找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可是我发现，我对任何一行都没有特殊的爱好。

“我想，”我的姨婆说，“你最好还是换一换环境，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也许对你有好处，能帮助你了解自己的意向，做出比较冷静的判断。要是现在让你去做一次小小的旅行，比如说，要是你再到乡下那老地方去一趟，去看看那个——那个有个最野蛮名字的怪女人，怎么样？”我的姨婆说着摸了摸鼻子，因为这个姓，她永远也不能原谅佩格蒂。

按照我的姨婆好心的计划，没过多久她就给我装备了一个装得满满的钱包和一只手提箱，亲切地送我上路。

我先到坎特伯雷，以便跟爱格妮斯和威克菲尔先生告别（我还没有退掉原来租住他家的那间房间），同样也为了跟博士告别。

不知怎么的，我跟爱格妮斯以及她的父亲告别时，竟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男子汉气概，然后便坐上去伦敦的公共马车车厢。

“你要坐到底吧，先生？”车夫问。

“没错，威廉，”我傲慢地回答说（我原本认识他），“我要去伦敦。过后还要去趟萨福克。”

“萨福克是你的老家吗，先生？”威廉问道。

“没错，”我有点郑重其事地说，“萨福克是我的故乡。”

现在，我高坐在四匹大马的后面，受过良好教育，衣着华贵，口袋里有很多钱，望着车外那些我曾经在艰苦的旅行中睡过的地方，心里还是感到新奇、有趣的。

我们来到金十字旅馆，这是当时坐落在人烟稠密地区一家糟透的旅店。一个侍者把我带进了咖啡室，然后一个女侍者把我带到一间小小的卧房里。这间卧房里有一股出租马车的气味，闷得像一个家庭地窖。我仍然痛苦地感到自己太年轻，因为没有人对我有一点敬畏。

我正坐在旅馆的咖啡室里，突然有个英俊的青年人从我眼前经过。

“斯蒂福思！你不愿意跟我说句话吗？”我叫了起来。

他打量着我——就像他以前有时候那样——可我在他脸上看不出有认识我的表情。

“恐怕你不记得我了吧？”我说。

“我的天哪！”他突然喊了起来，“你是小科波菲尔啊！”

我两手紧抓住他一直不放，要不是怕难为情，怕他不高兴，我一定会搂住他的脖子哭起来。

“喂，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斯蒂福思拍拍我的肩膀，问道。

“我今天刚坐公共马车从坎特伯雷来。我的姨婆就住在那儿，她收养了我。我刚在那儿念完了书。你怎么到这儿来啦，斯蒂福思？”

“哦，我在牛津上学。”他回答说，“也就是说，在那儿都快把烦死了——我这是回家去看我的母亲。你真是个怪可爱的家伙，科波菲尔。现在我仔细一看，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呢！”

“我一下就认出你来了！”我说，“不过你这人比较容易让人记住。”

“我亲爱的小大卫，”他又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真是一朵小雏菊。太阳刚升起时，地里的雏菊都没有你嫩。喂，你，老兄！”

他这是叫侍者。我跟斯蒂福思相认后，他就从远处留神地看着。这时毕恭毕敬地走上前来。

“你把我的这位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哪儿了？”斯蒂福思问。

“对不起，先生，您说什么？”

“他睡哪儿？几号房间？你懂得我的意思的。”斯蒂福思说。

“哦，先生，”侍者带着抱歉的神情说，“科波菲尔先生现在住四十四号房间，先生。”

“你竟把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马棚上面的一个小阁楼里，”斯蒂福思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对不起，先生，我们不知道呀，”侍者仍抱歉地说，“因为科波菲尔先生并没有什么特别要求。要是他喜欢的话，先生，我们可以给他七十二号房。就在您隔壁，先生。”

“当然喜欢，”斯蒂福思说，“马上去办。”

侍者立刻退出，给我换房间去了。斯蒂福思觉得把我安排在四十四号房很有趣，又大笑起来，再次拍拍我的肩膀，还请我第二天早上十点钟跟他一起吃早饭——这一邀请，我觉得太有面子、太高兴了，于是便接受了。这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端着蜡烛上了楼，在他的房门口亲切地道了别。我发现新搬进的卧房比原先那间好多了，一点也没有发霉的气味。房里有一张很大的四柱床，简直就是一小片领地。我的头睡在足够六个人睡的枕头上，很快就进入了幸福的梦乡。我梦见了古罗马、斯蒂福思，还有友谊。到了第二天清晨，早班公共马车在下面的拱道辘辘驶出，又使我做起打雷和看见天神的梦来。

第二十章 斯蒂福思家

我发现斯蒂福思并没有在咖啡室等我，而是在一个舒适雅致的包厢里，那儿挂着大红窗帘，铺着土耳其地毯，炉火烧得通红，铺着洁白台布的餐桌上，已摆着热气腾腾的精美早餐。

发现他对我还是这样关心，我非常激动，就把我姨婆怎样叫我出来做这次短暂的旅行，我打算去哪儿，全都告诉了他。

“既然你并不忙着赶路，”斯蒂福思说，“那你就跟我一起去海盖特我家一趟吧。”

公共马车把我们载到海盖特小山顶上一座老式砖房前停下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我们下车时，一位上了年纪但并不很老的太太，已站在门口，她态度高傲，面貌俊秀，嘴里叫着“我心爱的詹姆斯”，伸开两臂把斯蒂福思搂进了怀中。斯蒂福思把我介绍给这位太太，说这就是他的母亲。她庄重地对我表示欢迎。

餐厅中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她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看上去不太让人喜欢，但也还有几分姿色。

斯蒂福思给我介绍时，说她是达特尔小姐，不过他跟他的母亲都叫她罗莎。我发现她就住在斯蒂福思家里，多年来是斯蒂福思太太的女伴。

吃晚饭时，斯蒂福思太太跟我谈起我打算去萨福克的事，我随口说，要是斯蒂福思能跟我一起去那儿，那我该有多高兴。我对斯蒂福思解释说，我这是去看我的老保姆，还有佩格蒂先生一家，我还提醒他说，佩格蒂先生就是以前他在学校里见过的那个船夫。

“哦，就是那个挺直爽的家伙！”斯蒂福思说，“他带了一个儿子，是不是？”

“不，那是他侄子，”我回答说，“不过佩格蒂先生收养了他，跟儿子一样。他还有个很漂亮的小外甥女，他也当女儿一样收养了她。简单说吧，他那个家里（倒不如说船里吧，因为他就住在一只搁在陆地上的船上）全是他慷慨、善心收养的人。你要是见到那一家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吃完晚饭，达特尔小姐走后，当我们俩一块儿坐在壁炉前时，斯蒂福思问我，对达特尔小姐有什么看法。

“她很聪明，是不是？”我问道。

“聪明！她什么都要拿到磨刀石上去磨，”斯蒂福思说，“把它磨锋利了，就跟这些年来，磨她自己的脸和身躯一样，把自己都给磨掉了，磨得全是棱角了。”

“她嘴唇上的那个疤很显眼！”我说。

斯蒂福思沉下了脸，停了一会儿，没有做声。

“呃，事实上是，”他回答说，“那是我给弄的。”

“是由于一次不幸的意外吧？”

“不。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有一次她把我给惹火了，我就拿起一把锤子朝她扔去。我当年一定是个很有指望的小天使。”

时间已经消磨到深夜了，一个盛着酒杯和酒瓶的盘子端进来时，斯蒂福思在炉边烤着火，答应我说，有关跟我一起去乡下的事，他要认真考虑一下。他说，别急，过一个星期再说。他的母亲也殷勤地这样说。

第二十一章 小艾米莉

斯蒂福思家有个男仆，叫利提摩。据说通常总是侍候斯蒂福思，是他在上大学时雇的。这个男仆，从外表上看很体面。他寡言少语，步履轻捷，态度安详，举止毕恭毕敬，善于察言观色，用得着他时，总在眼前，用不着他时，永不靠近。不过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那份体面。在他面前，我始终像我们那些三四流诗人所吟咏的那样，“又成了一个孩子”了。

我们愉快地度过了这个星期。因为玩得神魂颠倒，可以想象，一个星期过得很快。

斯蒂福思决定跟我一起去乡下一趟，而我们动身的日子也到了。我们搭邮车来到亚茅斯，在旅馆里住了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那儿，把我介绍给他们呀，雏菊？”他说，“我完全听你的，你要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哦，我想过了，今天晚上去最好，斯蒂福思，那时候他们正好都围炉坐着。我想要让你在那个家温馨舒服的时候看到它。那真是个非常奇妙的地方。”

“你现在打算干什么呢？我猜你是要去看看你的保姆吧？”

“哦，没错，”我说，“我得先去看看佩格蒂。”

“好吧，”斯蒂福思说，看了看自己的表，“要是我把你交给她，让她抱着你哭上两个小时，这总该够了吧？”

我笑着回答说，我想，有两个小时大概足够了。

我详细地告诉他，怎么能找到往来于布兰德斯通和别处的马车夫巴基斯先生的住处。

佩格蒂正在那间砖铺的厨房里做饭。我一敲门，她就把门打开了，问我有什么事。

“巴基斯先生在家吗，太太？”我故意粗声粗气地对她说。

“他在家，先生，”佩格蒂回答说，“不过他害了风湿病，躺在床上呢。”

“佩格蒂！”我对她喊道。

她大叫了一声：“我的宝贝孩子！”接着我们两人都哭了起来，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了。接着我上楼看望了巴基斯先生。

我把斯蒂福思要来的消息告诉了佩格蒂。没过多久，他就来了。尽管斯蒂福思只是我的要好朋友，不是她亲身受惠的恩人，但是我深信，佩格蒂无论如何都会同样以最大的感激和热情来接待他的。而斯蒂福思的平易近人、精力充沛、性格活泼、态度和蔼、面貌俊秀，以及不管什么人，只要他喜欢就合得来的天性，还有他那善于随人之意、投人所好的才能，只有五分钟的工夫，就使得佩格蒂对他完全倾倒了。

他跟我一起留在那儿吃了晚饭。

“当然喽，”斯蒂福思说，“我们在这儿停留期间，你就在这儿过夜，我住旅馆。”

“可是我把你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回答说，“结果分开住，这好像不够朋友吧，斯蒂福思。”

“嘿，老天在上，你按理本该住在哪儿？”他说，“‘好像’比起这个来，算得了什么呀？”于是，问题马上就解决了。

他一直保持着他的这种讨人喜欢的做法，直到最后一刻，即直到八点钟，我们动身去佩格蒂先生的船屋。

还在外面时，我们已经听到嗡嗡的说话声，一进屋内，就看到葛米治太太正在鼓掌。佩格蒂先生也是满面春风，兴高采烈，尽情欢笑着，还大张着粗壮的双臂，仿佛正等待小艾米莉投入怀中。汉姆的脸上则表情复杂，既有赞赏又有狂喜，还有跟他那张脸颇为相配的傻头傻脑的羞怯；他正握着小艾米莉的一只手，好像要把她的手交给佩格蒂先生。小艾米莉自己则满脸通红，又羞又怯，但是看到佩格蒂先生高兴，她也高兴了，这从她那喜悦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正要从汉姆身边往佩格蒂先生怀里扑去时，因为我们进来止住了（因为她第一个看到我们）。我们从黑暗寒冷的夜色中走进这温暖明亮的屋内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我们一进去，这幅小小的画面立刻消失了，真让人疑心，这幅画面是否真正存在过。我置身于佩格蒂先生、小艾米莉和汉姆的包围之中了，他们全家都感到很意外，我向佩格蒂先生伸出手，耳边却回响着汉姆的叫声：

“大卫少爷！是大卫少爷！”

一时间，我们相互握手，互相问好，双方都说能在这儿会面真是高兴极了，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哎呀，你们两位先生——两位已经长大的先生，今儿晚上你们来到这儿，”佩格蒂先生说，“这可是我一生中最让人高兴的夜晚！我相信，这没错！艾米莉，我的宝贝，上这儿来！上这儿来！我的迷人的小美人！这位是大卫少爷的朋友，我亲爱的！这就是你常听说的那位先生，艾米莉。他跟大卫少爷一起看你来了。”

汉姆坐在那儿冲我们咧嘴直笑，我想，我从来没有看到他的嘴咧得像现在这么大过。

“你猜怎么着，就是这个活宝水手，不管干什么，不管去哪儿，”佩格蒂先生说着，脸上的喜色如同正午的太阳，“他的心全都悬在我们的小艾米莉身上了。他到处跟着她，成了她的跟班，连吃饭的胃口都快倒光了。末了，他总算让我明白毛病出在哪儿啦。你们知道，这会儿我当然盼望我们的小艾米莉嫁给一个爱她并且能保护她的人。”

在叙述的不同阶段，佩格蒂先生脸上的表情有过不同的变化，现在又完全恢复原先那种扬扬自得、兴高采烈的样子了。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把另一只手放在斯蒂福思的膝盖上（放之前，先往手心吐了吐唾沫，表示更加郑重其事），分别对我们两人说了下面的话：

“突然有一天晚上——也就是今天晚上——小艾米莉下班回来，他也跟她一起回到家里！你们会说，这有什么。对，是没什么，每逢天太黑了，他就像亲哥哥一样照顾她。不只是天黑以后，不论什么时候，他都照顾着她。不过今晚这个驾船的小伙子，却牵着小艾米莉的手，欢天喜地地对我大声嚷嚷说：‘你瞧，这个人就要做我的小媳妇了！’小艾米莉则半大胆半害羞，半笑半哭地说：‘没错，舅舅！要是你允许的话。’——要是我允许！”佩格蒂先生高兴得使劲点头说，“天哪，好像我会有别的主张似的！——‘要是你允许，那我得说，这会儿，我的心冷静下来了，我也想得比较清楚了，我要尽力做他的一个好媳妇，因为他是个可爱的好人！’跟着，葛米治太太就像看到一出好戏似的，鼓起掌来了。就在这时候，你们两位进来了。好啦！谜底揭开了！”佩格蒂先生说：“你们进来了。这就是刚才发生的事，这就是要娶小艾米莉的那个人。一到她学徒期满，就娶她。”

小艾米莉起初非常害羞，不过看到斯蒂福思对她说话那么温柔，那么恭敬，也就很快定下心来，不那么拘束了。斯蒂福思多有技巧啊，凡是会让小艾米莉受窘的话，他一概不提，而且跟佩格蒂先生大谈大船、小船、潮汐、鱼类。他又跟我提起那次在萨伦学校见到佩格蒂先生的事，还说他非常喜欢这座船屋和里面的一切，他一直那么轻松自如地高谈阔论着，直到一步步把我们全都带进魔圈之中，跟着，我们大家也都无拘无束地谈论起来。

的确，那整个晚上，艾米莉很少说话，可是她却留心看着、听着，她的脸上神情兴奋，十分迷人。斯蒂福思讲了一个船只失事的凄惨故事（这是他跟佩格蒂先生的谈话引起的），他说得那么活灵活现，像是亲眼目睹一般——小艾米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好像她也看到似的。为了让大家轻松一下，他又给我们讲了一个他自己的有趣的历险故事。他说起来眉飞色舞，好像这故事对他也像对我们一样新鲜似的——小艾米莉乐得大笑，笑得整个船屋都发出优美的回声。

“一个最迷人的小美人！”斯蒂福思挽着我的胳臂走在路上时说，“唔，他们这地方真怪，他们这些人也很怪，跟他们交往交往，很有一种新鲜的感觉。”

“我们的运气还真好，”我回答，“正好碰上他们订婚的欢乐时刻！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像这样快乐过。像我们这样，能看到这种情景，能分享他们淳朴的欢乐，真让人高兴啊！”

“那个蠢家伙配不上这个姑娘，是不是？”斯蒂福思说。

他刚才对汉姆，对他们所有的人，都那么亲热友好，现在竟会说出这样出人意料、冷酷无情的话来，我听了不觉一惊。不过我急忙转头朝他一看，当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时，我就松了口气。

第二十二章 旧景新人

斯蒂福思和我两人，在那一带地方整整待了两个多星期。我们俩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这是不必说的，不过偶尔也会一连分开几个小时，各自独立活动。他从来不会晕船，我可就不行了，因此，当他跟佩格蒂先生乘船外出时（这是他爱好的一种娱乐），我总是留在岸上。我住在佩格蒂为我特备的房间里，也受到一定约束，而他就没有这种约束了，因为我知道佩格蒂整天要服侍巴基斯先生，非常辛苦，所以晚上我不愿在外面待得太晚。斯蒂福思住在旅馆里，不用顾别人，行动可以随自己高兴。

我们有时分开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对于去布兰德斯通，重访童年时代熟悉的旧景，当然很有兴趣，而斯蒂福思，去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兴趣再去了。因此，有那么三四天（这是我立刻就能想起来的），我们提前吃了早饭后，就各奔东西，各干各的，直到吃晚饭才碰面。

我长途步行重访旧地后回亚茅斯，最近的路是乘渡船。渡船把我载到市镇和大海之间的那片沙滩上，我就可以直接从那儿去市镇，免得走大路拐一个大弯。佩格蒂先生的家就在那片荒滩上，离我走的那条路不到一百码，我经过那儿时，总要去他家看一看。斯蒂福思通常都在那儿等我，然后我们穿过寒气和越来越浓的雾霭，朝市镇上闪烁的灯光走去。

“我在这儿买了一条船，你知道吗？”斯蒂福思说。

“你是个什么怪家伙啊，斯蒂福思！”我听了愣住了，不觉喊了起来——因为这事我第一次听到，“你恐怕想都不会想到再来这一带吧！”

“那可难说，”他回答说，“我喜欢上这儿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一面说，一面挽着我朝前走，“这儿有人要出卖一条船，我就买下了——佩格蒂先生说，这是条快船；是这么回事——我不在时，佩格蒂先生就是它的主人。”

“哦，斯蒂福思！现在我懂得你的意思了！”我非常高兴地说，“你这是假装给自己买船，其实是买了作为礼物，送给佩格蒂先生。我知道你的为人，本该一开始就猜到的。我的好心肠的斯蒂福思，想到你这样慷慨，你叫我对你说什么才好呢？”

“得了！”他回答说，脸都红了，“说得越少越好。”

“给船起了个什么名字？”

“小艾米莉。”

在我们回亚茅斯的路上，从我们身边过去一个年轻女人。她走近我们面前，我们没有看见，不过从我们面前走过时，我看到了她的脸，而且觉得我好像见过她。

当我们在小旅馆里差不多要吃完饭时，新来的利提摩朝我们的餐桌走过来，对他的主人说：

“打扰您了，请原谅，少爷。莫彻小姐来这儿了。”

“谁？”斯蒂福思颇为吃惊地叫了起来。

“莫彻小姐，少爷。”

我朝门口看去，但什么也看不到。我还以为这位莫彻小姐要过好一会儿才会到，一直朝门口张望着。就在这时，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从我和门之间的一张沙发后面，摇摇摆摆地出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矮胖子，年纪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上下，长着一颗很大的脑袋，一张很大的脸，一对狡诈的灰眼睛，而两只胳臂却如此短小。

这时，她已经把那把椅子拖到自己身边，忙着从那只袋子里掏出一些小瓶子、海绵、刷子、小块法兰绒、几把小烫发夹子和一些别的工具，在椅子上堆了一堆。

她选了两三件小器具和一个小瓶子，然后爬上桌子，为斯蒂福思修剪起须发来。

“行啦！要是说我给哪个淘气鬼修饰过，把他打扮得十全十美，那就是你了，斯蒂福思。要是说我知道世界上哪个人的脑袋在转什么念头，那也就是你了。我对你说的这几句话，你听到了没有，我的宝贝？我知道你脑袋里转什么念头。”说到这里，她低头偷着看了看他的脸，“詹米，现在你可以撤下了（像我们在法庭上说的一样）。要是科波菲尔先生肯坐到这把椅子上，我就为他修理一下。”

“谢谢你，莫彻小姐，今晚就不用了。”

于是她收起工具，把口袋往胳臂上一挎，嘴里唠叨着摇摇摆摆地朝门口走去了。

我来到巴基斯先生的家门口时，发现汉姆正在屋前来回溜达，这使我颇为诧异，又听他说小艾米莉就在里面，更使我大为吃惊。我自然问他，为什么他不进屋去，而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

“哟，你知道，大卫少爷，”他犹犹豫豫地回答说，“艾米莉正在里面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哪。”

我听了这话，恍然大悟，想起几个钟头以前见过的那个人影。

“她叫玛莎·恩德尔，”汉姆说，“比艾米莉大两三岁，跟她同过学。”

这时，门开了，佩格蒂出现在门口，招呼汉姆进去。我本想趁势走开，可是她追了上来，一定要我也进去。

还是艾米莉先开口。

“玛莎想要，”她对汉姆说，“去伦敦。”

“干吗要去伦敦？”汉姆问道。

“去那儿比在这儿好。”响起另一个声音——是玛莎的声音——但她的身子没有动，“那儿没有人认识我，而在这儿，人人都认识我。”

“去那儿做什么呢？”汉姆问道。

“要是你们能帮我离开这儿，”玛莎说，“我一定会努力的。我决不会比在这儿搞得更糟的。我会学好的。哦！”说到这儿，她打了个可怕的寒噤，“求你们帮我离开这些大街小巷吧。这儿全镇的人，打我小时候起就认识我了！”

艾米莉向汉姆伸过手去，我看见汉姆往她的手里放了一只小帆布袋。她接过后，像是以为这是她自己的钱包，可是朝前迈了一两步后，发现自己错了，便又回身走到汉姆跟前（这时汉姆已退到我的身旁），把袋子给他看。

“这全是你的，艾米莉，”我听到汉姆说，“我在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没有一样不是你的，我亲爱的。要不是给你用，我就什么快乐也没有了。”

艾米莉的眼里重又涌出泪水，她转身回到玛莎跟前。她给了玛莎什么，我不得而知。只见她朝玛莎俯下身子，把钱放在她的怀里，还低声对她说了什么，问她这些钱够不够。“不但够，而且有得多了。”玛莎说，然后捧起她的手，吻了吻。

接着，玛莎站起身来，围上披巾，遮住脸，哭着慢慢走到门口。出门时，她停了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或者想回过身来。可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只是裹紧披巾，跟先前一样，低声发出伤心、悲苦的呻吟，出门去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艾米莉做了我以前从没见她做过的事，我看到她天真地吻了她未婚夫的脸，紧倚在他那粗壮的身躯上，仿佛那是她最可靠的依靠。当他们在蒙的月色中一块儿离去时，我一直望着他们，心里把他们的离去和玛莎的离去作了比较，我看到艾米莉双手挽着汉姆的胳臂，依然紧紧地依偎着他。

第二十三章 选定职业

我打定主意去博士公堂。我的姨婆已经到了伦敦，在那儿等我（这是我从她的信里看出的），她在林肯法学院广场一家私家旅馆，租下了为期一周的住所。

“哦，特洛，”我到了她的住所后，姨婆开口说，“当一名律师，你觉得怎么样？还是你没有开始考虑这件事？”

“这件事，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我的好姨婆。我还跟斯蒂福思讨论过很长时间。我非常喜欢这个职业。”

“好了，这件事我们俩全同意了，特洛，全都说清楚了，”我的姨婆说，“我们就用不着再谈它了，吻我一下，明天吃过早饭，我们就去博士公堂。”

第二天将近中午时，我们动身前往博士公堂的斯潘洛—乔金斯律师事务所。

我先前已由姨婆作过介绍，斯潘洛先生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他说：

“这么说，科波菲尔先生，你真想加入我们这一行？前几天我有幸会见你的姨婆，”说到这儿，他身子往前一俯，“当然，我无意中提到，我们这儿恰好有一个空缺，有幸承特洛伍德小姐说起，她有一位她很疼爱的外孙，想为他找一份有身份有地位的职业。现在，我相信，我有幸跟她这位外孙——”

我鞠了一个躬，承认就是我，同时说，我的姨婆跟我提起，有这样一个机会，我相信，我会很喜欢。我说，对这一行，我是很倾心的，所以立即就接受了这个提议。但是，最好还是有机会让我先试一试，看看我对这一行到底有多喜欢。

“哦，当然！当然！”斯潘洛先生说，“在我们这个事务所里，通常都给一个月——一个月的试习期。”

“学费，先生，”我问道，“是一千镑吗？”

“学费，包括印花税，是一千镑，”斯潘洛先生说，“我已跟特洛伍德小姐说过，我这人是从不在金钱上计较的，我相信，很少有人能像我这样。不过乔金斯先生在这类事情上，有他自己的主张，我不能不尊重他的意见。简单地说吧，乔金斯先生认为，一千镑还太少哩。”

我们回到了林肯法学院广场。

“我亲爱的，”姨婆说，“在阿戴尔菲区有一小套带家具的公寓要出租，特洛，给你住再合适不过了。”

“哦，这正是我要找的，姨婆！”我说道，想到我能独住一套房间，好不神气，脸都红了。

“那就走吧，”姨婆回答，立刻戴上她一分钟前刚摘下的帽子，“我们去看看。”

我们就去了，找到了同一幢屋的克拉普太太。

简单地说，我姨婆看到我这样喜欢这套房间，就租了一个月，到期后可续租十二个月。

我们在回旅馆的路上，我姨婆对我说，她坚信，我将要过的这种生活，一定会使我增强坚定精神和自立能力，而这正是我所需要的。第二天，我们忙着安排怎样把放在威克菲尔先生家的衣服和书籍运来伦敦的事，在这中间，她又把前面说的那番话重复了好几遍。

第二十四章 初涉放荡生活

独自占有一座高高的城堡，把外面的那道门一关，就像鲁滨孙进入自己的堡垒后把梯子扯起一样，实在是件十分舒心的事。口袋里放着自己房间的钥匙，在城里四处闲游，知道可以邀任何人来家做客，相信只要对自己没有什么不便，就决不会对别人有什么不便，这是件了不起的美事。

一天早上，在去博士公堂前，我正在喝着咖啡，吃着面包卷时，斯蒂福思突然走进我的房间，这使我感到无比的高兴。

“我亲爱的斯蒂福思，”我喊着说，“我开始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我回家的第二天早上，”斯蒂福思说，“就让人给硬拉走了。嘿，雏菊，你在这儿是个多么少见的老光棍啊！”

我极为得意地带他看了我的这套房间，连那间食具间也没漏掉。他看了后大加称赞。

“你得先吃点早饭！”我说着，把手放在拉铃的绳子上。

“不，不！”斯蒂福思说，“别拉铃！我不能在这儿吃！我要去跟那两个家伙中的一个一起吃早饭，他住在科文特加登的皮阿艾旅馆。”

“那你会回来吃晚饭吧？”我说。

“不成，我说的是实话。能来你这儿吃晚饭，我真是再高兴也没有了。不过我得跟他们两个在一起。我们三个明天一早就要一块儿上路。”

我怎么也不能同意他这个意见，因为我本来就想到，我一定得搞一次小小的乔迁宴会，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我这套房间经斯蒂福思一称赞，我更引以为荣了，极想把它的效能大大发挥一下。因此我硬逼他全权代表他那两位朋友，保证答应前来赴宴，我们把宴会的时间约定在六点钟。

我就按照克拉普太太的意见办理，亲自到食品店订购了各种菜肴和点心，还订购了不少酒。

斯蒂福思的朋友，一个叫格兰杰，一个叫马卡姆。他们两个都是非常欢快、活泼的小伙子。

一开始，我感到有点尴尬，觉得自己太年轻，做不了主人，所以晚餐开始时，我硬要斯蒂福思坐在主人位子上，我则坐在他对面。一切都很好，我们都敞开喝酒；斯蒂福思当主人当得好极了，他尽力发挥自己的才能，使得席上的一切无不尽善尽美，欢乐的笑声一刻也没有间断。

我开始觉得愈来愈高兴，心情变得越来越轻松。各种各样大半忘记的可谈之事，全都涌上我的心头，使我的话不同寻常地滔滔不绝。听了自己的笑话和别人的笑话，我都纵情大笑。

我继续这样胡闹着，酒递得愈来愈快，没等一瓶酒喝完，就又拿起瓶塞钻打开另一瓶。我提议为斯蒂福思的健康干杯，说他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童年时代的保护人。

有人吸烟。我们就全都吸烟。我也吸起烟来，同时使劲忍住想要颤抖的感觉。斯蒂福思发表了一篇有关我的演说，我听着听着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

有个人跟我说：“我们去看戏吧，科波菲尔！”

由于在黑暗中有点慌乱，门不见了。我一直在窗帘那儿摸索，想找到门。斯蒂福思笑着挽起我的胳臂，把我领出门外。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下了楼。快到楼下时，有个人跌倒了，滚下了楼梯。另外有个人说，跌倒的是科波菲尔。我听了这句胡说八道的话，大为恼火。后来我发现自己仰卧在过道里，才想到，这句话也许有点根据。

我们来到热气腾腾的戏院里一个很高的地方，朝下看有个大坑，我觉得坑里好像正在冒烟。坑里的人挤得满满的，一点也看不清楚。

按照不知是什么人的提议，我们决定转移到楼下有女客的包厢。一个身穿大礼服的绅士，伸腿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架看戏用的小望远镜，从我眼前移动而过，移动而过的还有我自己在镜子里的整个身影。接着有人把我们领进一个包厢。我就座的时候，听到自己说了一句什么，我四周的人就对着一个人喊“安静”！女客们都愤愤地看着我——还有——哎呀！没错！——爱格妮斯，也坐在这个包厢里，就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上，身旁有一位女士和一位绅士，我都不认识。现在我又看到她的脸了，我敢说，比当时看到的还清楚。她掉过头来看着我，带着令人难忘的痛心和惊诧。

“爱格妮斯！”我口齿含糊地叫她，“哎呀呀！爱格妮斯！”

“别嚷嚷！我求你了，”她回答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叫她，“你打扰了别人啦。看台上吧！”

“爱格妮斯！”我说道，“我怕你不太苏（舒）服呢。”

“没事，没事，你别管我，特洛伍德，”她回答说，“听我说！你一会儿就走吗？”

“我贵（过）一会儿就斗（走）吗？”我重复了一遍。

“是呀。”

她的话使我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因为这时我虽然生她的气，但是心里觉得很羞愧。我只简单地说了一声“再淹”（我的意思是说“再见”），就站起身来走了。他们跟在我的后面。我一脚跨出包厢的门，便进了我的卧室。

有个人躺在我的床上，一整夜做着乱七八糟的梦，这些梦反反复复做着，说着互相矛盾的话，做着互相矛盾的事——那张床则成了波涛起伏的海洋，永无静止！那个人，慢慢地变成了我。我开始感到干渴，我浑身上下的皮肤，好像都成了硬邦邦的木板，我的舌头像用久生垢的空水壶壶底，像在慢火上烤干了似的；我的手掌像灼热的铁板，冰也没法使它冷却！

可是到了第二天，我清醒过来之后，我在思想上感到多么痛苦，多么后悔，多么羞愧！我犯了上千种我已记不清的过失，而且再也无法补赎了——我想起了爱格妮斯朝我看时那令人永远难忘的神情——没法跟她联系，使我痛苦不堪。我真像个畜生；不知道她怎么来到伦敦，也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这间行乐欢宴房间里的景象，看了让我作呕——我的脑袋疼得要裂开似的——难闻的烟味，狼藉的杯盘；不要说出不了门，就连起床都起不来了！唉，那是怎样的一天啊！

第二十五章 吉神和凶神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爱格妮斯的一封短信。信上只说：“我亲爱的特洛伍德，我现住我爸爸的代理人沃特布鲁先生家，在霍尔本大街的伊利路。今天你能来看我吗？时间随你定。你永远的朋友爱格妮斯。”

我应邀来到沃特布鲁先生事务所。

“坐下吧，”爱格妮斯高高兴兴地说，“别难过啦，特洛伍德。你要是连我都不能推心置腹地信任，那你还能信任谁呢？”

“哦，爱格妮斯！”我回答说，“你是保护我的吉神！”

她微微一笑，我觉得，笑得相当忧郁，她同时摇了摇头。

“你是的，爱格妮斯，是我的吉神！永远是我的吉神！”

“要是我真是你的吉神的话，特洛伍德，”她回答说，“那有一件事，我非做不可。”

我带着探询的表情看着她，不过我已料到她说的是什么了。

“那就是，我得对你提出警告，”爱格妮斯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要提防你的凶神。”

“我亲爱的爱格妮斯。”我说，“要是你指的是斯蒂福思——”

“我指的正是他，特洛伍德。”她回答说。

“要是那样，爱格妮斯，你就大大冤枉他了。他怎么会是我的凶神！或者是任何别的人的凶神呢！他，不是别的，而只是我的指导者、我的支持者、我的朋友！我亲爱的爱格妮斯！你看到我那天晚上的情形，就对他下判断，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是不是也不像你的为人？”

“我不是凭那天晚上看到你的样子，来断定他的为人的。”爱格妮斯平静地回答说。

“那凭的是什么呢？”

“凭许多事——这些事，就它们本身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把它们合在一起，在我看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我判断他的为人，部分是根据你平时提到他的事，特洛伍德，部分是根据你的为人，以及他给你的影响。”

跟着她又问我，有没有看到乌利亚。

“乌利亚·希普？”我说，“没有看到。他在伦敦？”

“他每天都来楼下的事务所，”爱格妮斯回答说，“他比我早一个星期来伦敦。我恐怕他来处理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业务，特洛伍德。”

“我能看出，他的业务让你感到不安，爱格妮斯，”我说，“会是什么样的业务呢？”

“我相信，他想要跟爸爸合伙。”

“什么？乌利亚？那个溜须拍马的卑鄙小人，他爬到那么高的地位了！”我愤愤不平地大声说道，“这件事你没有提出反对吗，爱格妮斯？你想一想，要是合伙了，会有什么结果。你一定要大胆地提出来。你决不能由着你父亲走这疯狂的一步。你无论如何要阻止住，趁现在还来得及。”

“那你是怎么对待这事的呢，爱格妮斯？”

“我做了我希望是对的事，特洛伍德，”爱格妮斯回答说，“既然认定，为了爸爸的平安，就得作出这样的牺牲，我就只好劝爸爸这么做了。我说，这样可以减轻他的工作负担——希望真能那样！——使我有更多跟他在一起的机会。唉，特洛伍德！”说到这儿，她哭了起来，泪流满面，用双手捂住了脸。

第二天我去沃特布鲁先生家赴晚宴时，我看到乌利亚·希普也在客人中间，他穿一套黑色衣服，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我还在这儿见到了托米·特雷德尔——那个老爱画骷髅的人。可是由于第二天早上他就要离开伦敦，外出一个月，不得不早走一步，所以我们没能尽情畅谈。不过我们交换了地址，约定待他回来后，再次聚首。

我并不打算跟乌利亚交往，可是想到爱格妮斯，所以我就问他要不要到我的寓所去喝杯咖啡。

“哦，说真格的，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说，“对不起，科波菲尔先生，我叫惯少爷这个称呼了——我不愿意让你感到勉强，邀我这样一个卑微的人去你府上。”

“这有什么好勉强的，”我说，“你去不去？”

“我当然很想去。”乌利亚扭动了一下身子，回答说。

“那好，一起走吧！”我说。

“我猜，你已经听说到一点了吧，我的前程有了一些变化，科波菲尔少爷——哦，我该说，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说。

“是的，”我说，“听说一点了。”

“我已经表明，你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预言家，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接着说，“哦，说真格的，你已经证明你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预言家！有一次你曾对我说过，我也许会成为威克菲尔先生的合伙人，也许会有一个威克菲尔—希普事务所。你还记得吗？你也许不记得了，不过，当一个人处于卑微的地位时，科波菲尔少爷，他是把这种话牢记在心的！”

“我记得我曾说过这种话，”我说，“不过当时，我的确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可能。”

“啊，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说实话，我要斗胆对你说句心里话。尽管我很卑微，”他起劲地搓着手，轮番看着手心和炉火，“尽管我的母亲也很卑微，我们那个贫穷而清白的家也是如此，可是多年来，爱格妮斯的形象（我大着胆子把心里的秘密都告诉你，科波菲尔少爷，因为打从我有幸第一眼看到你坐在小马车里起，我就对你无话不谈）早就深埋在我的心里了。哦，科波菲尔少爷，就连我的爱格妮斯走过的地面，我都用多么纯洁的爱去爱它啊！”

我相信，当时我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我真想抓起火炉里那通红的通条，用它把这家伙戳穿。

我已经探测到这个恶棍全部诡计的底细，也懂得他向我透露这个诡计的用意。

亲爱的爱格妮斯啊！你那么可爱，那么贤惠，我根本想不出谁能配得上你，难道你竟会成为这样一个坏蛋的妻子吗！

第二十六章 坠入情网

直到爱格妮斯离开伦敦那天，我才再次见到乌利亚·希普。

打从他在火炉旁对我透露了他的心事后，一直使我忐忑不安，因而我经常想起爱格妮斯对我说的有关合伙的那番话，“我做了我希望是对的事，既然认定，为了爸爸的平安，就得作出这样的牺牲，我就只好劝爸爸这样做了”。为了她的父亲，她愿意作出任何牺牲。

这当儿，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就这样悄悄地溜过去了。我正式成了斯潘洛—乔金斯事务所的学徒。签约那天，我们办完一切手续后，斯潘洛先生说，他本想请我到他诺伍德的家里去，庆祝我跟他确立的师徒关系，可是由于他的女儿刚在巴黎完成学业，就要回来，家里的事还没有安排就绪，所以暂时不能请我。不过他说，待他的女儿回来，他希望有幸招待我。我知道他一直鳏居，只有一个女儿，我当即对他表示感谢。

斯潘洛先生没有食言，一两个星期之后，他又提起了这件事，说如果我肯赏光的话，下星期请我去他家，那他就太高兴了。我当然说我一定会去拜访，于是说定他用他的四轮敞篷马车把我载去，然后再把我带回来。

当那天到来时，连我的毡绒提包也成了拿周薪的小雇员们崇敬的对象了。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中，诺伍德的那座宅子是个神秘的圣地。

我们一路前行，非常愉快。斯潘洛先生就我的职业对我作了一些教诲。

我们走进了靠门口的一间屋，这时我听到有个声音说道：“科波菲尔先生，这是我的女儿朵拉，这是我女儿朵拉的贴心密友！”这声音毫无疑问是斯潘洛先生的，但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了。刹那之间，一切都化为乌有。我命里注定的事一下子到来了。我成了一个俘虏，一个奴隶。我爱朵拉·斯潘洛爱得发疯了。

“我，”我刚鞠了一个躬，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就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说，“以前见过科波菲尔先生。”

说话的不是朵拉。不是。是她的女伴谋得斯通小姐！

我认为，当时我并没有大吃一惊。对我的判断力来说，我已经全部使尽，没有余力来吃惊了。人间尘世，除了朵拉·斯潘洛，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吃惊了。我只是说：“你好吗，谋得斯通小姐？愿你一切都好。”她回答我说：“很好。”我又问：“谋得斯通先生好吗？”她回答说：“我弟弟很健壮，谢谢你。”

我想，斯潘洛先生看见我们互相认识，开始一定很诧异，后来他插嘴了。

“科波菲尔，”他说，“原来你跟谋得斯通小姐早已认识，我很高兴。”

“科波菲尔先生和我是亲戚，”谋得斯通小姐带着严肃镇定的态度说，“我们从前有点认识。那还是在他小的时候。后来情况变化，我们分开了。现在我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

我回答说，我可无论在哪儿都认得她。这完全是实话。

除了朵拉，我已记不起还有谁在座。除了朵拉，我一点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我的印象是，我吃的全是朵拉吃过的，把半打她没沾过唇的盘子，全叫仆人撤去了。我挨她坐着，我跟她谈话。她莺声燕语，说话的声音非常悦耳，她那活泼快乐的微笑，是那么动人，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可爱，那么迷人，把一个神魂颠倒的青年变成了永难赎身的奴隶。

第二天早晨，曙色初呈，我想我要到那些架有拱形棚架的小径上去散散步，把她的倩影好好回忆一番。

我走了没有多久，就在一个拐角处碰见了她。

“你——出来得——早啊，斯潘洛小姐！”我说。

“待在屋子里太闷气了，”她回答说，“谋得斯通小姐真是荒唐！她胡说什么得等空气变暖了，才出来。空气变暖！”

我大着胆子冒昧地说（免不了结结巴巴），对我说来，这会儿是非常清朗了，可是一分钟之前还是黑暗一片哩。

“因为我们没有一个慈爱的妈妈，结果就弄了谋得斯通小姐这样一个紧绷着脸、死气沉沉的老东西来，成天跟在我们身边，真是太倒霉了。”

我们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天。没有客人，只是散了一次步，四个人一起在家里吃了一顿晚饭，晚上就看看书看看画。谋得斯通小姐面前摆着一本讲道书，两只眼睛却死死盯着我们，一直严密地监视着我们。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动身离开了。在这以后，我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季又一季地、无时无刻不在做着白日梦。我每天要走上好多英里，盼望能碰到她。不久，我不但在去诺伍德的那条路上，变得像那地区的邮递员一样，人人都认识我，就连整个伦敦城的街道，我也走遍了。不用说，我一直巴望斯潘洛先生能再次请我去他家，可总是失望，因为他始终没有再请我。

第二十七章 托米·特雷德尔

一天，我想到要去看看特雷德尔。他原来说的要外出一趟的时间早就过了。他就住在坎登区兽医学院附近的一条小街上。

当我走到楼梯顶时——这座房子只有两层——特雷德尔已经在楼梯口迎接我了。他见了我很高兴，非常热情地把我迎进他的小小的房间。

“特雷德尔，”我坐下后，又跟他握了握手说，“见到你，我高兴极了。”

“我见到你，也很高兴，科波菲尔，”他回答说，“见到你，我确实非常高兴。正是因为我在伊利路见到你时高兴极了，而且知道你见了我也很高兴，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个地址，而没有把我事务所的地址告诉你。”

“啊！你有事务所了？”我说。

“嗯，我有一个房间和一条走廊的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一个文书，”特雷德尔回答说，“我和另外三个人合办了一个事务所——为了看起来像个有事干的样子——我们四个人合雇了那个文书。我每周付给他半个克朗。”

“沃特布鲁先生告诉我说，你正在攻读法律，准备当律师，是吗？”我说。

“嗯，是的，”特雷德尔说，一面慢慢地对搓着两只手掌，“我是正在攻读法律，准备当律师。实际上这事已拖了很长时间，现在我才刚刚开始履行合约。我签订学业合约已经有一些日子了，可是要筹足这一百镑学费，实在太费劲了，太费劲了！”特雷德尔说到这儿，蹙额抽搐了一下，好像正拔掉一颗牙齿一样。

特雷德尔说：“依靠乔勒的帮助，我开始抄写法律文书。可是光干这种活是不行的。后来我就开始给他们写案情陈述，摘诉讼要点，以及诸如此类的工作。也算我走运，认识了一个出版界的人，他正在编一部百科全书，他也给了我一些活儿。”

“这样，我省吃俭用，一点一点地终于攒足了一百镑，”特雷德尔接着说，“谢天谢地！我总算把这笔钱给付清了。我说，科波菲尔，我对你什么都不隐瞒。因此我还得让你知道，我订了婚啦。”

订了婚啦！哦，朵拉！

“她是一位副牧师的女儿，十姐妹中的一个，家住德文郡。”

特雷德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得意地微笑着。

“不过，”他说，“你可别以为我们一点没有做成家的准备。不，不，我们已经开始了。我们得一步一步来，但是我们已经开了个头。瞧这儿，”说到这儿，他得意地小心翼翼掀开一块白布，“这是两件用来开头的家具。这个花盆和花架，是她亲手买的，打算把它放在客厅的窗口，”特雷德尔说着，往后退了几步，更加得意地朝它端详着，“里面再种上一株花。你瞧——我说对了吧！这张大理石桌面的小圆桌（圆周为二英尺十英寸）是我买的。”

我对这两件家具，都大大夸奖了一番。随后，特雷德尔又像掀开时一样，用那块白布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盖起来。

“这会儿，”特雷德尔重又坐回到椅子上，说，“我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自己的事，再说一句就完啦，我要尽我所能往前走下去。我挣钱不多，不过花钱也不多。总的说来，我在楼下的一家搭伙，他们这一家是挺好的。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都是阅历丰富的人，跟他们相处，是非常有益处的。”

“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我重复了一遍，说，“嘿，我跟他们是非常熟的啊！”

就在这时，恰巧响起了两下敲门声，根据从前在温泽里的老经验，我知道，没有别人，只有米考伯先生才这样敲门。

“对不起，特雷德尔先生，”米考伯先生停住正在哼的一支轻柔的曲子，用他从前那种低沉的声音说道，“恕我未曾觉察，你书房里有一位从未来过这个公寓的客人。”

米考伯先生朝我微微鞠了一个躬，把自己的衬衣领子往上拎了拎。

“你好吗，米考伯先生？”我说。

“哎呀，特雷德尔先生！”米考伯先生叫了起来，“想不到你竟认识我青年时代的朋友，我早年的伙伴！我亲爱的！”当米考伯先生走到楼梯口，隔着楼梯朝下面叫唤米考伯太太时，特雷德尔听到他这样形容我，脸上露出的惊诧着实不小（这也合情合理），“特雷德尔房里有一位先生，他很乐意把他介绍给你哩，我的宝贝！”

米考伯先生立刻又回到房间，再次跟我握手。

我正在表示我的欣慰时，米考伯太太进来了。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把她带到我的跟前，“这儿有一位叫科波菲尔的先生，他想要跟你叙叙旧哩。”

米考伯太太见到我有说不出的高兴。我们一起谈了有半个多小时。

米考伯先生很希望我留下来吃晚饭。我并不是不愿意，不过我从米考伯太太的眼神里，看出她有为难的神情，仿佛正在计算还剩有多少冻肉，于是我就推说另有约会。我这么一说，发现米考伯太太立刻如释重负，因此，不管他们怎么劝说我，要我放弃另外的约会，我都没有答应。

不过，我对特雷德尔、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说，在我告辞之前，他们一定得定下一个日子，去我那儿吃饭。特雷德尔因为已接下一件活儿，必须保证按期完成，因此订的日子得推迟一些才行。最后终于商定了一个对大家都合适的日子，然后我就告辞了。

第二十八章 米考伯先生的挑战

这次的家庭小聚会，我不准备再搞得像上次那样大肆铺张。我只准备了两条鳎鱼，一只小羊腿，还有一个鸽肉馅饼。我还准备了调制一钵潘趣酒的原料，等待米考伯先生前来调制。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的三位客人一起来了。

我猜想——我决不敢冒昧地去询问，只敢猜想——克洛普太太一定是在煎完鳎鱼之后，就又老病复发了。因为吃完鱼，食物就断档了。等到那只羊腿端上来时，一看，里面很红，外面很白，而且上面还撒了一些像沙子似的不知什么东西，好像它曾掉进那个不同寻常的厨房火炉的炉灰中。多亏我的朋友们个个都兴致勃勃，而且米考伯先生又出了一个高明的主意，为我解了围。“亲爱的朋友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要是你允许我冒昧说一句，很少有食品能比辣子烤肉的滋味更好的了。而且我相信，只要我们做一个小小的分工，就可以做出一道好菜来。”

食具间里就有一个现成的烤肉架，我每天早上就是用它来烤咸肉片的。我们立即拿来烤肉架，大家一起动手实行米考伯先生的主张。

由于这种烹调方式新颖、高明、热闹，一会儿站起来去看看炉子上的肉烤得怎么样，一会儿坐下来品尝刚从烤架上取下的肉。我们都高兴无比，在各自的岗位上忙个不停，使我们的这次宴会的欢乐气氛达到顶峰。可就在这时候，我发现房中出现了一个生人，我抬头仔细一看，手中拿着帽子站在我面前的，原来是沉着稳重的利提摩。

“你来有什么事？”我不由自主地问道。

“请原谅，先生，是他们叫我径直进来的。我的主人没在这儿吗，先生？”

“没在这儿。”

“你没看见他吗，先生？”

“斯蒂福思先生要从牛津来这儿吗？”

“我本该想到他明天会来这儿，先生。可我以为他今天就来这儿了，先生。毫无疑问，这是我搞错了，先生。”

他说完这句话，向所有在场的人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跟着就走了。他一走，我的客人好像呼吸都自由多了，我自己也感到如释重负。

“既然我们这儿全是知心朋友，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一面小口抿着潘趣酒，一面说，“特雷德尔先生也是我们家里的一员，因此我很想听听，大家对米考伯先生的前程有什么看法。”

“眼下这位米考伯先生什么合适的职位和职业都没有。这该由谁来负责呢？显然，应该由社会来负责。那我就要把这样一桩可耻的事实，揭露出来，让人人知道，大胆地向社会提出挑战，要把它纠正过来。我觉得，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接着加强语气说，“米考伯先生应该做的，就是向社会下挑战书，其实质是说：‘让我看看谁来应战，敢应战的马上给我站出来。’”

我冒昧地问米考伯太太，这件事该怎么做呢。

“在各家报纸上登广告呀，”米考伯太太说，“我觉得，为了能公正对待他本人，公正对待他的家人，我甚至可以说，为了能公正对待一向忽视他的社会，米考伯先生应当做的是，在各家报纸上登广告。明明白白地说清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有些什么什么资格，最后可以这样说：‘为此，敬请高薪聘用本人，回信请寄坎登镇邮局，威·米收。’”

在这以后，我们的话题转向较为世俗的事情。米考伯先生对我们说，他发现，住在坎登镇很不方便，等到广告有了什么满意的结果，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到了十点和十一点之间，米考伯太太起身摘下便帽，放进棕白色的牛皮纸包里，戴上有带的女帽。米考伯先生趁特雷德尔穿大衣的时候，往我手里偷偷地塞了一封信，还悄声地对我说，要我有空时看一看。我趁举着蜡烛，在楼梯栏杆旁照他们下楼的机会，把特雷德尔在楼梯顶上留住了一会儿。

“特雷德尔，”我说，“米考伯先生对人并没有什么恶意，他只是个可怜的人。不过，我要是你的话，我什么都不会借给他。”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雷德尔微笑着回答说，“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出借啊。”

“你有一个名字呀，你得知道。”我说。

“哦！你管那个叫做可以出借的东西吗？”特雷德尔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回答说。

“正是这样。”

“哦！”特雷德尔说，“是的，没错！我非常感谢你，科波菲尔。不过——恐怕我已经把那个借给他了。”

我回到火炉边，半是认真，半是好笑地默想起米考伯先生的为人，以及我们之间的友谊。正在这时，我听到一阵急促上楼的脚步声。我觉得我的心剧跳起来，血朝我的脸上涌，因为这是斯蒂福思的脚步声。

“哟，雏菊，你这是给国王吃的饭菜啊！”他突然喊了起来，同时在桌子跟前坐下，“我要好好享受一番了，因为我是刚从亚茅斯来的。”

“我还以为你是从牛津来的哩。”我回答说。

“不是，”斯蒂福思说，“我一直在航海——比在牛津有趣多了。”

“这么说你去过亚茅斯！”我想知道有关的全部情况，“你在那儿待得很久吗？”

“不久，”他回答说，“在那儿胡闹了一个星期左右。”

“那儿的人都好吗？当然，小艾米莉还没结婚吧？”

“还没有。我相信，总要结婚的——在几个星期之内，或者几个月，反正有个时间。我不常见到他们。哦，想起来了，”他放下手中一直忙个不停的刀叉，在口袋中摸索起来，“我给你带来了一封信。”

“谁的？”

“嘿，你的老保姆呀。”他回答说。

信是佩格蒂写的——字写得比平常更难认，也更简短。信中告诉我她丈夫病重无望的情况。

“那我就跟你说啦，斯蒂福思。我想去乡下看看我的老保姆。”

“行了！那你就过一天再去吧，明天你尽可能跟我们在一起待上一天。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啊。行了！你就过一天再去吧！”

我答应他过一天再去。于是他穿上大衣，点燃一支雪茄，动身回家了。

我在自己的卧室中脱衣服时，米考伯先生的信掉到了地板上，这时我才想起这封信来。于是我拆开信，读了起来。写这封信的时间，注明是在晚餐前一个半小时。我记不清以前是否提到过，米考伯先生每当遇到特别难以渡过的难关时，他往往爱用一些法律词藻，他似乎觉得，这样一来，他的事情就可以了断似的。

阁下——因我已不敢再称你为我亲爱的科波菲尔，

本信之署名人已穷途潦倒矣，为此合当奉告。为不使阁下预知其灾难性之处境，此人曾闪烁其词，力图以微力掩饰，对此今日阁下想必已察知一二；然希望已经西沉，本信之署名人已穷途潦倒矣。

此信系在监我之人（我不能称之为伴我之人）耳目下写就。此人受雇于某扣押财物估价出售人，现已濒临酒醉状态。依据欠租扣押法令，该人已查封债务人之财产。查封清单内，不仅包括本宅常年租户，即本信署名人之全部动产，且兼及寄宿人内殿荣誉学会会员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之一切动产。

除上述诸项外，再补一言，即尘与灰已

永远

洒于

此人

头上矣。

威尔金斯·米考伯

可怜的特雷德尔！我到这时已经认清米考伯先生的为人，料到他准能从这种打击中恢复过来。可是我想到特雷德尔，想到那位德文郡副牧师的女儿，想到他们，我心里非常难过，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宁。

第二十九章 重访斯蒂福思家

斯蒂福思的母亲见了我很高兴，罗莎·达特尔也一样。我发现利提摩不在，这使我颇为惊喜；伺候我们的是个谦恭的，客厅专用的小女仆。

达特尔小姐朝斯蒂福思挽着母亲散步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让我知道她指的是谁。

“他都在干些什么？”她说，那焦急的神情，简直像一把火，要把她烧焦似的，“那个人在帮他干些什么呀？那人看我时，眼睛里总是带着看不透的虚假。要是你是个讲体面、守信用的人，我决不要你出卖朋友。我只要求你告诉我，现在引诱他的是什么：是愤怒？是仇恨？是骄傲？是浮躁？是妄想？是爱情？到底是什么？”

“达特尔小姐，”我回答她说，“我觉得，斯蒂福思跟我第一次来这儿时没有什么不同，我要怎么对你说，你才会相信我呢？我什么也想不出来。我坚决相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甚至连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懂。”

罗莎没有再回来，也没有一个人再提起她，直到我跟斯蒂福思来到他的房间，跟他道晚安。

“晚安！”我说，“我亲爱的斯蒂福思！明天早上我不等你醒来就走了。晚安！”

他很不愿意让我走，站在那儿，像原先在我房间里那样，伸出胳臂，两只手一边一只搁在我的肩膀上。

“雏菊，要是日后有什么情况，把我们俩拆开，你一定要想到我最好的地方，老朋友。好啦，我们一言为定。要是情况变了，把我们分开，要想到我最好的地方！”

“你在我心里，斯蒂福思，”我说，“既没有什么最好的，也没有什么最坏的，永远受到同等的热爱和珍视。”

第二天早上，天没大亮我就起来了，尽量悄悄地穿好衣服，然后朝他的房里瞧了瞧。他睡得很熟，舒舒服服地躺着，头枕在胳臂上，像我在学校时常见的那样。

——哦，上帝饶恕你吧，斯蒂福思！我永远不会再碰那只在爱情和友情上冷漠无情的手了。永远、永远不会了！

第三十章 一个损失

我轻轻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是佩格蒂先生。他见到我时，并不像我预料的那样吃惊。后来佩格蒂下楼来时，我看她也是这样，而且以后一直如此。因此我想，在期待着那桩可怕的变故到来之时，其他的所有变故和意外都算不了什么了。

我跟佩格蒂先生握过手，然后一起走进厨房，他轻轻关上门。小艾米莉正坐在火炉边，两只手捂着脸，汉姆站在她的身旁。

我们都低声说着话，还不时停下来倾听楼上房间有什么动静。上次来时，我还不曾想到，可是这会儿我才感到，厨房里缺了巴基斯先生，多不习惯啊！

“你真是太好了，大卫少爷！”佩格蒂先生说。

“真是太好了！”汉姆说。

“艾米莉，我亲爱的，”佩格蒂先生大声说，“瞧呀！大卫少爷来啦！呃，打起精神来，宝贝！你跟大卫少爷都不说句话吗？”

她全身都在颤抖，我直到现在都还能看到。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冷的，我直到现在都还能感觉到。

“这孩子心眼好，”佩格蒂先生用他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她那浓密的头发，说，“所以经不住这样的伤心事。”

“不早了，亲爱的，”佩格蒂先生说，“汉姆来了，他是来接你回家的。呃！跟这另一个好心肠的人一块儿回去吧！你说什么，艾米莉？呃，什么，我的宝贝？”

她的声音我没听见，不过佩格蒂先生低下头，好像在听她说什么，然后说：

“让你跟舅舅一块儿留在这儿？怎么，你真想这样？跟舅舅一块儿留在这儿，我的小宝贝？马上要做你丈夫的人是特意来接你回家的呀！”

“艾米莉这样做是对的，大卫少爷！”汉姆说，“瞧！既然艾米莉想这样，而且她又这么惊慌、害怕，那就让她待到明天早上好了。我也待在这儿吧！”

“不行，不行，”佩格蒂先生说，“像你这样一个成了家的人——跟成了家差不多——是不应该一天不干活的。也不应该让你既守夜，又干活。那样不行。你回家睡觉去吧。你不用担心没人照顾好艾米莉，这我知道的。”

汉姆听从了这一劝告，拿起帽子走了。

“好了，这会儿我得上楼去了，告诉你姨妈，大卫少爷来了，让她听了好得到一点安慰。”他说道。

后来，我上楼去，在我的小房间门口经过时，只见房里漆黑一团，当时我有个模糊的印象，好像艾米莉正在里面，在地板上趴着。

佩格蒂一下来，就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一再为我祝福，还一再对我表示感谢，感谢我在她悲痛时给予她这么大的安慰（这是她说的）。

“巴基斯，我亲爱的！”佩格蒂朝他俯下身子，几乎高高兴兴地说，她的哥哥和我则站在床脚那头，“我的宝贝孩子来了——我的宝贝孩子大卫少爷来了！是他把我们俩撮合在一起的，巴基斯！你知道，是你叫他带口信的呀！你要跟大卫少爷说说话吗？”

他一声不吭，毫无知觉。

“他就要跟着潮水一道去了。”佩格蒂先生用手掩着嘴对我说。

我们都待在那儿，守着他，过了很久——好几个小时。当时，我待在他跟前，对他这样一个陷入昏迷的人，有什么神秘的影响，我不敢妄加评论。可是，当他最后开始微弱无力地说起话来时，他确实嘟嘟嚷囔地说着赶车送我去学校的事。

佩格蒂先生碰了碰我，怀着异常的敬畏的心情悄声说：“他很快就要跟潮水一道去了。”

“巴基斯，我亲爱的！”佩格蒂说。

“克·佩·巴基斯，”他声音微弱地叫道，“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女人了！”

“你瞧！大卫少爷来了！”佩格蒂说，因为这时他睁开了眼睛。

我正要问他是不是还认得我，这时只见他竭力想伸出手来，面露欢快的笑容，清清楚楚地对我说：

“巴基斯愿意！”

这时，潮水快要退尽，他跟着潮水一道去了。

第三十一章 一个更大的损失

建议在箱子里寻找遗嘱，是我提出的，可说是我的功劳。经过一番搜寻，我们终于在箱子里一只马料袋的下面，找到了遗嘱。

我发现，这么些年来，巴基斯先生苦心积攒，成绩卓著。他的财产，折成钱数，差不多有三千镑。按照遗嘱，其中的一千镑他遗赠给佩格蒂先生终生收取利息；佩格蒂先生死后，全部本金由佩格蒂、小艾米莉和我三人平分；要是我们三人中有谁死了，则由活着的人平均分配。除此之外，他死后，其余一切财产全都留给佩格蒂，佩格蒂是他其余遗产的继承人，同时也是他最后遗嘱的唯一执行人。

我的老保姆第二天要跟我一起去伦敦，办理遗嘱的事。那天，小艾米莉要在欧默先生的店铺里度过，晚上我们都要到那所老船屋里碰头。汉姆要像平日那样来接艾米莉回家。

屋子里看上去真舒服。佩格蒂先生已经抽过烟，晚饭也已准备停当。炉火烧得旺旺的，柴灰飞扬。那只小矮柜已为小艾米莉在老地方摆好。

可是来的只有汉姆一个人。

“艾米莉呢？”佩格蒂先生问道。

汉姆的头动了动，像是说她在外面呢。这时，汉姆说：

“大卫少爷，你出去一会儿，看一看艾米莉跟我给你看的东西好吗？”

我们俩一块儿走到屋外。

“汉姆，怎么回事？”

“大卫少爷！——”

哦，他的心都碎了，哭得多凄惨啊！

“汉姆！可怜的好人！求你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快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的爱人，大卫少爷，她已经走了！”

“走了！”

“艾米莉跑了！哦，这会儿，我只求仁慈的上帝赶快要了她的命（她那比一切都宝贵的命），别让她毁了身子，遭受耻辱啊！大卫少爷呀，你想想，她是怎么跑的吧！”

我看到门在动，就出于本能地想把外面的门闩拉住，以便赢得一点时间。可是已经太晚了。佩格蒂先生已经伸出脸来。即使我能活上五百岁，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他看到我们时脸上所起的变化。

我记得，当时只听到一阵哀恸和一声长号，女人们都围在他的身边，我们全站在屋子里，我手里拿着汉姆给我的那张纸；佩格蒂先生的背心撕裂了，头发乱成一团，脸和嘴唇都煞白，鲜血滴落到胸前。

“念吧，少爷，”他说，声音低沉而颤抖，“请你念得慢一点，我不知道能不能听懂。”

于是，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我拿着这封墨渍斑斑的信，读了起来：

你爱我爱得这么深，可我从来都不配你这样爱，即使在我心地纯洁时，也不配，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远去了。

——我再也不回来了，除非他把我娶作太太带回来。几个小时以后，到了晚上，你只能见到这封信，见不到我了。哦，但愿你能知道，我心里是多么难过啊！但愿受了我这么多伤害的你，永远不能原谅我的你，能知道我是多么痛苦啊！我太坏了，有关我自己，信上已不值得一提。哦，你就想想我这人有多坏来安慰自己吧。哦，求你啦，千万告诉舅舅，现在我比以往更加倍地爱他。哦，不要记起你们大家过去对我有多宠爱，有多关心——不要记起我们本来很快就要结婚——你们要尽量设想，我打小时候就死了，早已埋在什么地方了。求求我远离的上天，可怜可怜我的舅舅吧！告诉他，现在我比以往更加倍地爱他。多多安慰他吧。找一个能像我以前待舅舅那样的好女孩，爱她；找一个忠心于你，配得上你，除我之外不知有耻辱事的好女孩，爱她。求上帝保佑大家吧！我要时常跪下来为大家祈祷。要是他不把我娶作太太带回来，我就不再为我自己祈祷，我只为大家祈祷。我把我临别的爱献给舅舅。我把我最后的眼泪和最后的感谢，献给舅舅！

信念完了。

“那个男的是谁？我要知道他的名字。”佩格蒂先生说。

“前些日子，”汉姆结结巴巴地说，“有个男听差有时来这儿，还有一位绅士，他们是主仆两人。”

“天哪！”佩格蒂先生说着往后一退，一只手朝前一伸，好像要把他所害怕的事挡出去似的，“不用说啦，那人是斯蒂福思！”

“大卫少爷，”汉姆结结巴巴地大声说，“这——这不是你的错——我一点——一点也不怪你——不过那人确实是斯蒂福思，他真是个该死的坏蛋！”

佩格蒂先生没有叫喊，没有流泪，也没有动一动身子。后来，好像突然醒了过来，从屋角的钉子上取下他的粗布外衣。

“不管去哪儿！我要走遍全世界，去找我的外甥女。我要找到我那可怜的受了辱的外甥女，把她带回来。谁也别想拦我！告诉你们，我要去找我的外甥女！”

第三十二章 走上漫漫路

我正坐在佩格蒂家厨房的炉子前，细细想着这次事件的前前后后。一阵敲门声突然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惊醒。我打开门，先朝下一看，让我惊奇的是，没有看到别的东西，只有一把大伞，仿佛自己会行走似的。不过我马上就发现，伞底下原来是莫彻小姐。

“但愿他遭殃，”小女人说，在我和她那闪亮的眼睛之间，举起了她的食指，“那个该死的听差更得遭十倍殃；不过我当时相信，对她有着孩子气的恋情的是你呢！”

“我？”我重复了一声。

“我那时知道什么啊？”莫彻小姐说着又掏出手帕，每当过上一会儿用双手把手帕捂在眼上时，她就要用脚在地上轻轻跺一下，“我看得出来，他在阻碍你，又在欺骗你；我也看出，你在他手中，就像是软化了的蜡烛似的。他们把我也给骗了，我还为他们转交了一封信给那可怜不幸的女孩子。现在我完全相信，她跟故意留下来不走的利提摩说话，就是从收到这封信开始的！”

听了莫彻小姐揭露的这一切背信弃义的行径，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立在那儿看着她。

“我一直在四乡巡回，”后来她又补充说，“前天晚上到了诺里奇，科波菲尔先生。我在那儿碰巧发现他们鬼鬼祟祟地来来去去，可是没见你跟他们在一起——这很奇怪——于是引起了我的疑心，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昨天晚上，我搭乘上从伦敦来经过诺里奇的公共马车，今天早晨来到这儿。可是，唉，唉，唉！太晚了！”

“我得走啦！”她终于说，说着站起身来，“天已经很晚了。你不会不相信我吧？”

她问我话的时候，盯着我的是以往那种犀利的目光，她的问话又这样咄咄逼人，使我不能十分坦白地说出个“不”字来。

“好，你听着！”她朝门口走去时，突然转过身来大声说道，一面又举起食指，用狡黠的目光看着我，“根据我所听到的——我的耳朵永远是敞开的，我不能不施展出我的全部本领——我有理由推测，他们是去国外了。不过要是他们一旦回来，即使其中任何一个回来，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会比别人更快知道，因为我是个走四方的人。不管我知道了什么消息，我一定让你也知道。我要是能为那个受骗的可怜女孩做点什么，我一定诚心诚意地去做，老天作证。利提摩后面跟着个小莫彻，比跟着条猎狗还厉害哩！”

第二天早上，佩格蒂先生和我的老保姆来跟我会合，然后我们三人一早就来到公共马车售票处，乘车前往伦敦。葛米治太太和汉姆已经在那儿等着送我们。

佩格蒂先生在来伦敦的路上，告诉我说，他想先去见见斯蒂福思老太太，对此我并不是没有想到。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来到了她家。

佩格蒂先生把帽子夹到腋下，在胸口摸到艾米莉的信，掏出来展开，递给了她。

“太太，请你看看这封信，这是我外甥女亲笔写的！”

她以同样威严、冷静的态度看了看信——我能看出，信的内容一点也没有使她感动——看完后，她把信还给了佩格蒂先生。

“她这儿说，‘除非他把我娶作太太带回来，’”佩格蒂先生用手指指着这句话说，“我到这儿来，就是想知道，太太，他能不能履行这句话。”

“不能。”斯蒂福思太太回答说。

“为什么不能？”佩格蒂先生问。

“办不到，那样他就要失身份了。你不能不知道，她太配不上他了。”

“你可以帮她提高呀！”佩格蒂先生说。

“我本来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白，既然你逼我说，那我就说了。即使别的不说，就凭她有那么些寒碜的亲戚，这件事也就不可能办到了。”

“请听我说一句，太太，”佩格蒂先生心平气和地慢慢说道，“这次只要你能救她，不让她丢脸，从今以后，不再见到她那可爱的小脸蛋，我们都情愿。”

“我不作任何辩护，我也不作任何反驳，不过我很抱歉，我不得不再说一遍，这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婚姻，会无可挽救地损害我儿子的事业，毁掉他的整个前途。这种事，现在决不可能有，今后也永远不会有，没有比这一点更清楚的了。”

“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太太，”说着，佩格蒂先生就朝门口走去，“我来时，没抱什么希望，我走时，也不指望什么。我已经做了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我们回到租住的杂货店楼上的住处，我找了个机会，把佩格蒂先生对我说的话，告诉了我的老保姆。

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就不愿马上离开他，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吃了牛肉饼——这是佩格蒂的许多拿手美食之一。

佩格蒂先生从他妹妹的现款中，拿了遗产中他名下的一小笔钱，我认为这还不够维持他一个月的生活。他答应，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会写信给我。跟着他就背上油布袋，拿起帽子和手杖，和我们两人告别了。

每当黄昏时分降临，每当我半夜醒来，每当我仰望月亮星星，每当我看到瓢泼大雨，听到凄厉的风声，我总是会想到那位可怜的流浪汉，孑然一身，艰辛地跋涉前行，并且记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找我的外甥女。要是我出了什么岔子，记住，我要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仍爱我的宝贝孩子，我原谅她了！’”

第三十三章 无忧无虑

我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朵拉的爱河中了，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这条爱河不仅把我完全淹没，而且已经把我全身泡透。打个比方的话，从我身上拧出的爱，足以把任何人淹死，而我身上里外剩下的，还足以淹没和浸透我整个人。

一天，斯潘洛先生告诉我说，再过一个星期是朵拉的生日，要是到那天，我肯去参加一个小小的野餐会，他会很高兴。我听了这话，立刻感到飘飘欲仙了。第二天又收到了一张小小的花边信笺，上面写着“爸爸嘱咐，请勿忘记”。见了这个，我更变得语无伦次，在随后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哦！当我真的来到她的家，真的在花园门口下了马，来到朵拉面前时，看到朵拉正坐在丁香花下的花园椅子上，头戴白色草帽，身穿天蓝色衣服，在那晴朗的早晨，在翩翩飞舞的蝴蝶中间，这是一幅多么动人的美景啊！

跟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年轻小姐——年龄比朵拉稍大——我想，差不多二十岁的样子。她是米尔斯小姐，朵拉叫她朱丽娅。她是朵拉的知心密友。多幸福的米尔斯小姐啊！

“科波菲尔先生，”朵拉说，“那位脾气暴躁的谋得斯通小姐，现在不在这儿，你听了一定很高兴吧。她去参加她弟弟的婚礼去了，至少要过三个星期才回来。这还不让人高兴吗？”

我们一行来到了野餐的地方。

我发现这儿已有人等着我们，这是件恼人的事。我的醋劲因而大发，没有止境，就连对女性，也是如此。

“科波菲尔先生！朵拉！”米尔斯小姐简直带着令人起敬的神情说，“千万别把春天的花朵摧残了。因为春天的花儿一旦开了，凋零了，就不能再开了。”

我几乎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我浑身发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不过我记得我拿起了朵拉的小手吻起来——她也就让我吻了！我也吻米尔斯小姐的手；我觉得，我们好像全都一下子登上七重天了。

聚餐会结束了，我比先前更加快活了。因为旁边的人，全都各自分头回家了，我们也在恬静的黄昏和即将消失的霞光中，在香气四溢的空气里，驱车骑马回家了。斯潘洛先生喝了香槟酒后，在车上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请你到马车这边来一下——要是你能腾出一会儿时间的话。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瞧我的样子：骑着我的灰骏马手扶着车门，身子俯向米尔斯小姐！

“朵拉要到我家住几天，她后天就跟我一块儿去。要是你愿意来我家，我相信，我爸爸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除了暗暗祈求上苍赐福给米尔斯小姐，除了把她的地址牢牢地记在心间，此外我还能做什么呢！除了用感激的神情和热烈的言词告诉米尔斯小姐，我多么感谢她的好意，多么珍惜她的友谊，此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打定主意要对朵拉表明自己对她的痴恋，以便弄清自己的命运。是幸福还是悲惨，这是当前的重大问题。最后，我不惜代价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怀着表明衷曲的决心，前往米尔斯小姐家。

米尔斯小姐见了我很高兴，说可惜她爸爸不在家。不过我相信，我们三个人都不在乎这一点。米尔斯小姐谈了几分钟后，便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出来的，我一下子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我拦住吉卜，把朵拉搂在了怀里。我口若悬河地说着，没有打一个字的顿。我告诉她，我多么爱她。我告诉她，没有她我一定活不了。我还告诉她，我多么崇拜她，把她当做天神。这时候，吉卜一直发疯似的狂吠着。

好啦，好啦！后来朵拉跟我都在沙发上坐下，安静了下来。吉卜躺在她的膝盖上，直朝我眨巴着眼睛，也安静了下来。我心上的石头放下了，我高兴得完全发了疯。朵拉跟我订了婚。

朵拉去找来米尔斯小姐，她为我们祝福，还对我们保证，永远做我们的朋友。

那是一段多么无忧无虑的日子啊！当时的日子是多么缥缈、幸福和无知啊！在时光老人掌握的我的全部时光中，没有一段，回忆起来能使我发出这一段一半的微笑，能使我感到这一段一半的甜美。

第三十四章 姨婆使我大吃一惊

我跟朵拉一订婚，就把这事写信告诉爱格妮斯。写的是一封长信，信中我千方百计地想让她知道，我是多么幸福，朵拉是多么可爱。

这一天，我跟佩格蒂一起回我的寓所。

我们上楼时，我发现克拉普太太放的那些绊脚的东西，突然不见了，而且楼梯上还有新的脚印。

我们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跟着走进了起居室。我们发现，在屋里的不是别人，竟是我的姨婆和狄克先生，这着实使我大吃一惊！姨婆正坐在一堆行李上喝茶，面前放着两只鸟儿，膝盖上趴着一只猫，活像一个女鲁滨孙。狄克先生满腹心事地靠在一只大风筝上，就是我们时常一块儿出去放的那种。他身旁堆的行李更多！

“我亲爱的姨婆！”我叫道，“啊，真是喜从天降！”

姨婆跟我亲热地互相拥抱，狄克先生跟我亲热地握手。克拉普太太正忙着在那儿沏茶，真是再殷勤也没有了。她亲切地说，她早就料到，科波菲尔先生见了他亲爱的亲戚，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去了。

我很了解我的姨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她这次来的原因，不了解她的人是远远无法猜到的，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

“特洛，”姨婆喝完茶，仔细把衣服捋平，抹抹嘴，终于开口说，“你用不着走开，佩格蒂！——特洛，你有没有站稳脚跟，能够自立了吗？”

“我希望我能，姨婆。”

“你想想，能不能？”姨婆问。

“我想我能，姨婆。”

“那么，你说说，我亲爱的，”姨婆郑重其事地看着我说，“今天晚上为什么我要坐在我的这些家产上？”

我摇摇头，猜不出为什么。

“因为，”我的姨婆说，“这是我的全部家产了。因为我倾家荡产了，我亲爱的！”

即使这幢房子，连同我们所有的人，全都倒进河里，我也不会比这更吃惊了。

“这事狄克知道，”姨婆说，一面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我倾家荡产了，我亲爱的特洛！我在世上的财产，除了那幢小房子外，全在这房间里了。那幢小房子，我留给珍妮特去出租了。佩格蒂，今天晚上我得给这位先生找个过夜的地方。为了省钱，也许你能替我在这儿想点办法。随便怎么样都行。只是今儿一个晚上。明天我们再细细谈这件事。”

姨婆一下子扑在我身上，哭着说，她只是为我感到难过，这使得我从惊诧中，从为她担忧——我的确为她担忧——中惊醒了过来。不过只一会儿工夫，她就抑制住伤感，用坚定的口气说：

“我们应当勇敢地应付逆境，不要让逆境把我们吓倒了，我亲爱的。我们得学着把这出戏唱完。我们要忘掉不幸，好好活下去，特洛！”

第三十五章 沮丧

我乍一听到姨婆的消息，十分震惊，完全失去了常态；一等恢复了镇静，我就对狄克先生提议，先去杂货铺，占用一下佩格蒂先生最近空出来的那张床再说。

我本想从狄克先生那儿打听一下，我的姨婆怎么会一下子倾家荡产的，可是他却一无所知。这本是我早该料到的。

“哦，特洛，特洛！那么你觉得你这是在恋爱了！是吗？”姨婆问道。

“哎呀，姨婆！”我叫了起来，脸涨得要多红有多红，“我一心一意地爱她。”

“爱那个朵拉？真的！”姨婆回答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小东西非常迷人，是吗？”

“我亲爱的姨婆，”我回答说，“她是怎样一个人，谁也想象不出来！”

“哦，还不傻吧？”姨婆说。

“傻？姨婆！”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朵拉傻不傻的问题，连一刹那都没有想过。我当然不喜欢这个想法。不过，因为完全是个新念头，所以我有点愣住了。

“哦，特洛！”姨婆接着说，一面摇着头，一面神情严肃地微笑着，“瞎了眼啦，瞎了眼啦，瞎了眼啦！”

“我认为一个人，特洛，”姨婆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性格虽然柔顺，用情却很至诚，这使我想起那个娃娃来。至诚，才是一个人应该寻求的，从而使一个人有所依靠，有所进步，特洛。得有专一的、彻底的、实心实意的至诚！”

“要是你知道朵拉有多至诚就好了，姨婆！”我喊了起来。

“哦，特洛，”姨婆又说，“瞎了眼啦，瞎了眼啦！”

根据目前情况，我很快就得出结论，我第一步应该采取的行动是，设法取消我的学徒合同，看看能不能收回学费。我对斯潘洛先生提出了这一要求。

“科波菲尔，听了你的话，我非常难过，”斯潘洛先生说，“难过极了。不过，不管你说的是什么理由，解除合同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这不合乎我们这一行的程序。决不能随随便便开这种先例，这不合适。决不合适。”

我正边走边考虑将来遇上最严峻的境况该怎么办时，后面突然驶来一辆出租马车，在我的跟前停了下来，我不由得抬头一看。

“爱格妮斯！”我高兴地叫了起来，“哦，我亲爱的爱格妮斯，全世界的人中，见到你我最高兴了。”

“这是真的吗？”她用热情友好的口气说。

“我非常想跟你谈谈！”我说道，“只要见到你，我心里就不知轻松了多少！”

她要到我的寓所去看我的姨婆。

爱格妮斯说，她这次来伦敦，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父亲也跟她一起来了，还有乌利亚·希普。

“现在他们合伙了，”我说，“这个浑蛋！”

爱格妮斯摇着头。“我们家已经大变样了，”她说，“你恐怕都不认得那可爱的老屋了。他们跟我们住在一起了。”

“他们？”我问。

“希普先生跟他母亲。他就住在你住过的那个房间里。”爱格妮斯说着，抬头看着我的脸。

我们来到寓所，只见姨婆独自一人，神情有些激动。

我们开始谈起了姨婆的损失。

“特洛，我亲爱的，我这是说的我自己——她有过一些财产。究竟有多少，这没有关系，反正够她生活的。而且还有得多。因为她积攒下一点，加上去了。有一段时间，她把钱都买了公债；后来，她听从她的业务代理人的话，投资在用地产作抵押的贷款上。这项投资很好，她获利不少，直到全部收回贷款。当时，她认为自己比她的业务代理人还精明了，因为她觉得她的业务代理人——我说的是你的父亲，爱格妮斯——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精明了。所以她就想到亲自来处理投资。”姨婆说，“于是，她把资金投到国外市场上。最后，证明这个市场十分糟糕。一开始，她投资打捞沉船，也就是打捞财宝，结果赔了。后来在矿业上又吃了亏。最后，为了想挽回败局，她又在银行业投资，又赔了。”

听这番话的时候，一开始爱格妮斯是屏声敛气的。现在虽然脸上仍红一阵白一阵，不过呼吸渐渐地自在多了。我想，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我认为，她怕她那位不幸的父亲，多少应该为这事负责。我的姨婆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笑了起来。“我一直在想，特洛，”爱格妮斯迟疑地说，“要是你有时间——”

“我有很多时间，爱格妮斯。下午四五点钟以后，我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早上一早，我也有空闲时间。不管怎么样，”我说，想到自己花那么多时间，在伦敦的大街上到处溜达，在诺伍德路上来来去去，觉得有点脸红，“我有的是空闲时间。”

“我想，你要是有个当秘书的事儿做，”爱格妮斯走到我跟前，低声对我说，她的口气那么温柔，那么体贴，那么关心，直到现在仍在我耳边回响，“你不会介意吧？”

“我怎么会介意呢，我亲爱的爱格妮斯？”

“因为，”爱格妮斯接着说，“斯特朗博士已经照他原来的心愿退休了，住到伦敦来了。我知道，他曾问过我爸爸，能不能给他推荐一个秘书。你想，他要是能有个他从前的得意门生在他身边，那不比任何别的人更好吗？”

“亲爱的爱格妮斯！”我说，“要是没有你，我能做得了什么啊！你永远是保护我的吉神。我早就对你说了，对你，我心里一向都是这样想的。”

就在这时，听见有人敲门。

“我想，”爱格妮斯的脸色一下变白了，说，“这是爸爸。他答应我，说他要来的。”

我打开门，进来的不仅有威克菲尔先生，还有乌利亚·希普。

“我说，威克菲尔！”我的姨婆说，这时他第一次抬起头来望着她，“我正在告诉你女儿，我是怎样亲自处理自己的资金的，因为你在业务上已经愈来愈生疏，所以我就不愿把钱交给你管理了。我们正在一块儿商量今后的办法，商量得很不错，一切事情都考虑到了。我的意见是，爱格妮斯一个人，就抵得上你们整个事务所。”

“要是允许我这个卑微的人冒昧插上一句的话，”乌利亚·希普扭了扭身子，说，“那我得说，我完全赞同贝特西·特洛伍德小姐的说法。要是爱格妮斯是个合伙人，那我就太高兴了。”

“你自己是个合伙人了，你知道，”我姨婆回答说，“我想，你大概够称心了吧。你觉得怎么样，先生？”

这个问题问得特别不客气，希普先生在回答时，很不自在地抓紧他拎着的那只蓝提包，回答说，他很好，谢谢我姨婆，希望她也这样。

我们在黑暗中坐在窗前。爱格妮斯对我谈起了朵拉，听我称赞朵拉，她也称赞朵拉。她在朵拉那小仙女的身上，洒上了她自己纯洁的光辉，因而使朵拉在我眼中，更觉得可贵，更觉得天真！哦，爱格妮斯，我童年的姐姐啊，要是当时我就知道多年以后才知道的事，那该多好啊！

第三十六章 满腔热情

我来到斯特朗博士住的房子。他看到是我，慈祥的脸上，露出了异常高兴的神情，双手一齐握住了我的手。

“哦，我亲爱的科波菲尔，说到你提议的事，我得说，我的确非常满意，十分赞同。不过你难道不觉得，你可以找个好一些的工作吗？”

我开始激动得热乎乎起来，竭力提出我的请求，表述时用的语气恐怕都有点过火了。我提醒博士，我已经有了一个专业。

“对了，对了，”博士说，“这话没错，你确实已经有了专业，而且正在学习，这就不同了。不过，我亲爱的年轻朋友，一年七十镑又顶得了什么呢？”

“能使我们的收入增加一倍，斯特朗博士。”我说。

“那就这样说定了！”博士拍拍我的肩膀说，手仍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们还是来回走着。

博士想到以后我们能在这项了不起的工作上合作，十分高兴，于是我们约定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就开始。我们要在每天早晨工作两个小时，每天晚上工作两三个小时。星期六不工作，我休息。星期天，我当然也休息。我觉得，这样的工作安排，条件是很宽的。

现在我很忙了，早晨五点就起床，晚上九至十点钟才回家。不过我这样从早忙到晚，却感到极大的满意。从来不为任何原因慢慢走路，并且热切地觉得，我越疲劳，就越对得起朵拉。我还没有把我这种改变的景况告诉过朵拉，因为再过几天她就要来看米尔斯小姐，我打算到那时再告诉她一切。

我还跟特雷德尔商量了一件事：我听人说，各界的许多成名的人，都是从报道国会辩论开始他们的事业的。特雷德尔以前曾对我提起过，说从事新闻事业是他的希望之一。我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在信里问过特雷德尔，我希望知道，怎样才能取得做这种事的资格。这会儿特雷德尔告诉我说，据他打听到的结果，要想做得出色，就要学会必要的刻板技能，也就是说，要精通速记和阅读速记的秘诀，这就跟通晓六种语言那么艰难。

一天，特雷德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米考伯先生的信来，交给了我：“我把米考伯先生完全给忘了！”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科波菲尔：

当你得悉我的命运已出现某些转机的消息时，大概不会觉得意外吧。因为以前我们晤面时，我可能已经对你提过，我正在等待这种机缘的到来。

我即将在我国得天独厚之岛上的一城镇立足。在此离别的前夕，你如能偕同我们共同的朋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光临寒舍，互道此际应有的祝愿，你便是施惠于我了。

你永远的朋友

威尔金斯·米考伯

得悉米考伯先生已摆脱屈辱和痛苦的厄运，终于真的有了转机，我心里非常高兴。听到特雷德尔说，信中提到的邀请就在当天晚上，我立即表示，有幸受邀，一定参加。于是我们就一起前往米考伯先生以莫蒂默先生的名义租住的寓所。

一直在从洗脸架上的罐子里给我们倒酒的米考伯先生说：

“我们要去坎特伯雷。事实上，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已经安排好了；根据这一安排，我跟我们的朋友希普已经订了合约，我要尽力协助他，为他服务，做——做——他的机要文书。”

米考伯先生说完这番话后，神情严肃地一连喝下两杯潘趣酒，接着更加庄严地说：

“在这次离别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得做，就是要履行一项法律手续。我的朋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有两次为了帮我的忙，在期票上给我‘具名作保’，要是我可以用这种普通的说法的话。第一张期票到期时，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简单地说吧——被我置于困境之中。第二张期票眼下还没到期。第一张期票的欠款数额，”说到这儿，米考伯先生掏出一个笔记本，仔细看了看，“我相信，为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张的款数，据我的记载，为十八镑六先令二便士。这两笔加在一起，要是我算得不错的话，为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现在请我的朋友科波菲尔替我核对一下，看我算得对不对。”

我照办了，发现完全正确。

“要是我离开首都，”米考伯先生说，“离开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时，不把这笔债务清理了，那这件事会重重压在我的心头，使我难以忍受。因此，我为我的朋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拟好了一份文件，现在我手里拿的就是；通过这份文件，我所期望的目的就可以达到。现在我请求我的朋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收下我这张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的借据。这样，我就可以恢复我的人格尊严，又可以在我的同胞面前昂首阔步了，这是我很高兴的事！”

说完这段开场白后（这番话使他自己大为感动），米考伯先生就把自己的借据递到特雷德尔手中，同时祝他一生万事如意。我深深相信，不仅米考伯先生把这完全当成还了钱一样，就连特雷德尔本人，在他来得及细想之前，也弄不清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第三十七章 一杯冷水

我的新生活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我为应付危机所抱的切实可行的重大决心，比以前更加坚定了。

可是直到现在，除了在我给她的信中隐约地有点暗示外，对我的这种不顾死活的决心，小朵拉是一无所知的。不过，星期六又来了，就在这个星期六的晚上，她要去米尔斯小姐家。

朵拉跑到客厅门口来迎接我；吉卜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我没有给朵拉丝毫准备，就问她说，她能不能爱一个叫花子。

“你怎么能问我这样傻的问题呀？”朵拉撅着嘴说，“爱不爱一个叫花子？”

“朵拉，我最亲爱的！”我说，“我就是一个叫花子！”

“你怎么会这样傻呀？”朵拉在我手上拍了一下，说，“竟坐在这儿，说这样的胡话！我要叫吉卜来咬你了！”

“朵拉，我的命根子，你的大卫现在一贫如洗了！”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朵拉叫了起来，“这话太可怕了！”

“我的命根子，这一点都不可怕！”我兴冲冲地说，“要是你有时候把那种情况想一想，时常留神一下你爸爸的家务事，想法养成一点习惯——比如记记日用账什么的——”

可怜的小朵拉一听这话，发出了一半像啜泣，一半像喊叫的声音。

“——以后，这对我们会有用处的，”我继续接着说，“要是你能答应我读一读一本——一本讲烹饪的小书，我会送来给你，那对于我们俩都大有好处。因为我们俩的生活道路，我的朵拉，”说到这件事，我大为兴奋，“是崎岖不平的，要靠我们自己来把它铲平。我们一定得一往无前。我们得奋勇前进。路上一定会遇到种种障碍，我们一定得迎上去，清除掉它们！”

我滔滔不绝地讲着，紧握拳头，眉飞色舞；不过，再说下去，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哎呀，朵拉吓坏了！

起初，米尔斯小姐以为我们两个吵了嘴，于是，我就对米尔斯小姐解释了刚才我对朵拉解释而没能成功的事。米尔斯小姐回答说，按一般的原则来说，心满意足地住在农舍里，胜过住冷酷的华丽宫殿。只要有爱，就有一切。

然后我问米尔斯小姐，请她告诉我，我对朵拉说的要她学记账、管家务、看烹饪书这些建议，她是否认为有实际用处。

米尔斯小姐考虑了一下后，这样回答说：

“科波菲尔先生，我要跟你直说。精神上的痛苦和折磨，对于某些人来说，就等于增加了年纪。所以我要像一个女修道院院长似的，对你直说。不合适，你的建议对我们的朵拉完全不合适。我们这位最亲爱的朵拉，是大自然的宠儿。她是光明、活泼、欢乐的化身。我坦白地直说一句，你说的话如能办到，也许很好，但是——”说到这儿，米尔斯小姐摇摇头。

我跟朵拉告别时，她用哄孩子的可爱口气——我老觉得，她把我当成一个玩具娃娃了——对我说：

“听着，别五点钟起床啦，你这淘气的孩子。那样太荒唐了！”

“我的宝贝，”我说，“我有工作要做呀。”

“别做好了！”朵拉回答说，“为什么要做呢？”

看着她那张甜美、惊诧的小脸蛋，除了轻描淡写、开玩笑似的说，我们得工作才能活下去，还能怎么办呢？

“哦，这太荒唐可笑了！”朵拉喊了起来。

“我们要是不工作，那怎么活呀，朵拉？”我说。

“怎么活？不管怎么活都成呀！”朵拉说。

她好像认为，她这么一说，问题就完全解决了，于是就得意地给了我直接出自她那天真心房的小小一吻，这么一来，即使为了一大宗财产，我也不忍打破她的幻想，说她的答复不合情理了。

第三十八章 散伙

我决不让我要去记录议会辩论的决心冷却下去。这是我马上要动手加热的一块铁块，也是我要趁热打的铁块之一。我的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就连我自己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加以赞许。我买了一本讲述速记这门高超技术和秘诀的书（花了我十先令六便士），接着便投入了令人迷茫的大海，只过了几个星期，便把我弄得像要发疯一般。仅仅一个小点，就有千变万化，它在这个位子上是一个意思，在另一个位子上又是另一个意思，两者完全不同。圆圈可以惊人地变化莫测，苍蝇腿似的符号产生莫名其妙的结果，一条放错了地方的曲线，能造成不可思议的影响。所有这一切，不仅在我醒着时，使我大伤脑筋，就连我睡着时，也在我头脑中不断出现。

很明显，这样当然不行。我飞得太高了，决不应该这样继续下去。于是我便到特雷德尔那儿求教。他主张由他念演讲词给我记，快慢根据我的速记能力来决定，有时还得停顿一下。对他的这种友好的帮助，我非常感激，我就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几乎是每天晚上，我从博士公堂回家后，我们便在白金汉街的寓所里，召开某种私人的国会。

有一天，我照常去博士公堂时，看见斯潘洛先生脸色严肃地站在门口，而且自言自语地在嘟囔。

我跟他道“早安”时，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和蔼地回答，而是态度冷淡地要我和他一起去了一家咖啡馆。

我发现谋得斯通小姐已板着脸，僵直地坐在那儿。

“谋得斯通小姐，”斯潘洛先生说，“劳你的驾，请你把你手提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给科波菲尔先生看看吧。”

“我相信，这是你写的吧，科波菲尔先生？”斯潘洛先生说。

我浑身发热。我说：“是的，先生！”听起来，这声音都不像我的了。

“要是我没有搞错的话，”斯潘洛先生说，这时谋得斯通小姐又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束用最可爱的蓝丝带扎着的信来，“这些也是你的手笔吧，科波菲尔先生？”

我怀着极度沮丧的心情，从她手中接过那束信，看到上面写的“永远是我最亲爱的、永远属于我的朵拉”，“我最心爱的天使”，“永远给我带来幸福的人”等等，我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这全是你的错，先生，”斯潘洛先生一面在炉前地毯上来回踱着，一面说，“你做了一件偷偷摸摸、行为不当的事，科波菲尔先生。我请了一位绅士去我家，不管他是十九岁，二十岁，还是九十岁，我是信任他才请他的。要是他辜负了我的信任，那他就是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科波菲尔先生。”

“我向你保证，我也觉得是这样，先生，”我回答说，“不过，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是不光彩的。说老实话，真的，斯潘洛先生，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爱斯潘洛小姐，都爱得——”

“呸！胡说！”斯潘洛先生说，脸都红了，“请你别当着我的面说什么你爱我女儿了，科波菲尔先生！”

“我要不是那样，还能替自己的行为辩护吗，先生？”我尽量低声下气地说。

“这样吧，这件事你还可以跟特洛伍德小姐，或者跟任何一个稍懂世事的人谈谈，”斯潘洛先生用双手整理着自己的领巾，说道，“花上一个星期，科波菲尔先生。”

我答应了，接着尽量摆出沮丧失望但又坚定不移的神情，走出了房间。

回到家里，我把一切详情都告诉了姨婆，尽管她对我大加劝慰，我还是怀着绝望的心情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心情依然绝望，接着又心情绝望地出了门。那天是星期六，我径直去了博士公堂。

快走到博士公堂时，我大为吃惊，看到一些带号牌的信差在门口交谈，还有六七个过往闲人，在往关着的窗子里张望。我急忙加快脚步，从人群中挤过，见到他们脸上的那副神情，我感到纳闷，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便急忙进了屋。

只见文书们都在那儿，但是没有人在做事。老文书提费正坐在别人的凳子上，帽子也没挂起来，我相信，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样。

“出了非常不幸的事了，科波菲尔先生。”见我走进屋子，他说。

“什么？”我叫了起来，“出了什么事了？”

“斯潘洛先生——”提费说。

“他怎么了？”

“死了！”

“死了？”我说。

“昨天他在城里吃的饭，后来是自己赶车回去的，”提费说，“他打发车夫先坐公共马车回家了。他经常这样，这你知道——”

“后来呢？”

“马车回到家里，可是他没在车上。马拉着车在马厩门口停了下来。仆人提着灯出去一看，车里没人。在距离一英里多的地方才找到他。他脸朝下趴着，半个身子在大路边上，半个身子在人行道上。他是在昏厥后跌下车的呢，还是自己觉得要发病先下车的呢——甚至当时他是否就已经死去（尽管他已完全失去知觉是毫无疑问的）——好像没有一个人知道。即使当时他还有口气，可也一句话都不会说了。虽然尽快得到抢救，可是已经毫无用处了。”

我听了这一消息后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这件事发生得如此突然，而且还发生在一个和我意见完全不相投的人身上，给予我的震惊，可想而知。

自从这一不幸事件发生后，乔金斯先生一直待在诺伍德，过了几天才来事务所。他跟提费在房间里密谈了一会儿后，接着提费朝门外看了看，招呼我进去。

“我认为这几乎可以断定，”提费说，“我的意见是——他没有立遗嘱。”

我觉得这真是件怪事，可是结果确实没有找到遗嘱。根据他的文件来看，他好像根本就没想到要立遗嘱，因为没有任何有关立遗嘱的暗示、草稿或备忘录。还有一点使我大为诧异的是，他的事务简直弄得一团糟。提费告诉我说，把死者该还的债还清，再把人家欠事务所的倒账和难账中属他名下的那部分一扣除，那他剩下的财产，连一千镑都不到了。他说这话时，一点也没有想到我对这件事有多关心。

他告诉我这话时，大约已经是六个星期以后的事了。米尔斯小姐告诉我说，朵拉除了两个姑母（斯潘洛先生两位未出嫁的姐姐）外，就没有别的亲属了。她们都住在帕特尼，多年来，除了跟她们的弟弟偶通消息外，很少跟他有来往。

现在，这两位老小姐从她们的隐居地出现了。她们提议，把朵拉带到帕特尼去住。朵拉紧紧搂住她们两个哭叫道：“哦，好的，姑妈！不过请你们带朱丽娅·米尔斯跟我一起去，还有吉卜，也带到帕特尼去吧！”于是，在安葬了斯潘洛先生以后，她们很快就去帕特尼了。

在这段时间里，米尔斯小姐和她的日记，是我唯一的安慰。能够见到刚刚看到过朵拉的她，能够在她富有同情的日记中见到朵拉的名字，能够让朵拉弄得我愈来愈苦恼——这是我仅有的慰藉了。

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尔和希普

据我推测，我的姨婆一定被我长期垂头丧气弄得不安起来了，于是就借口不放心那座出租的小屋，要我到多佛去看看情况，还要我跟那个房客续订一个期限更长的租约。

我在多佛办完了姨婆要我办的小事，只在那儿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徒步前往坎特伯雷。

来到威克菲尔先生的家里，我发现，在以前一直是乌利亚·希普待的楼下那间小屋里，坐着米考伯先生，他正专心致志地在握笔抄写。

在那间古色古香的老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不过却留有希普太太的痕迹。我朝仍由爱格妮斯住着的那个房间里看了看，只见她正坐在火炉旁，在一张雅致的老式写字台上写着什么。

“哦，爱格妮斯！”我们并肩坐下后，我说，“我近来可真想念你啊！”

“真的？”她回答说，“又想念了！这么快？”

我摇摇头。

爱格妮斯用她那平静的姐姐般的态度、晶莹的眼睛、柔和的声音，还有她的端庄稳重（这在很久以前就使她所住的这座房子成了我的圣地）使我很快就战胜了自己的弱点，引我说出打从我们上次分别以后发生的一切。

“再没有一个字可说了，爱格妮斯，”我说完心窝里的话后，说道，“好了，这会儿全指望你了。”

“可你决不能指望我，特洛伍德。”爱格妮斯可爱地含笑回答说，“得指望另一个人。”

“指望朵拉？”我说。

“正是。”

“呃，我还没有跟你说呢，爱格妮斯，”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朵拉——很难——我决不会说她很难指望，因为她是个纯洁、真诚的人——不过很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爱格妮斯。”

于是，我就告诉她，我怎么对朵拉说我变穷了，要她看看烹饪书，练习记记日用账，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哦，特洛伍德！”她微笑着劝我说，“你还是那副鲁莽的老样子！你用不着这样去惊吓一个胆小、可爱、毫无经验的女孩子，照样也能在世路上认真谋生，努力上进的啊。可怜的朵拉！”

“那我该怎么办呢，爱格妮斯？”我注视着火炉，过了一会儿，问道，“怎样做才对呢？”

“我想，”爱格妮斯说，“正当的途径是，应该给那两位老小姐写信。你不认为，任何偷偷摸摸的办法，都是不值得采取的吗？”

“对。要是你认为这样的话。”

我发现，乌利亚千方百计在引诱威克菲尔先生多喝酒；我也领会爱格妮斯临去时给我的眼色。所以我限定自己只喝一杯，然后便提议，我们应该去她那儿。今天，我原来也想如法炮制，但是却让乌利亚抢先了一步。

“来，我的伙友！”乌利亚终于说，“我要为一个人干杯，我这个卑微的人，要求你们把酒斟满，因为我想要提的，是女性中最神圣的人。”

“我是个卑微的人，不配提议为她干杯，”乌利亚接着说，“不过我崇拜她——爱慕她。”

我觉得，她那白发苍苍的父亲，在肉体上所受的痛苦，决没有此刻我见到的在精神上所受的折磨这般可怕。

“爱格妮斯，”乌利亚不是不理睬他，就是不理睬他动作的含意，顾自继续说，“爱格妮斯·威克菲尔，我可以有把握地说，她是女性中最神圣的。这话我可以在朋友中大胆地说出来吗？能做她的父亲，当然是值得骄傲的，不过能做她的丈夫——”

饶了我吧！永远别再让我听到她父亲从桌旁站起时发出的那种叫声了！

“你看看那个折磨我的人，”威克菲尔先生接着说，“我在他面前，一步一步地放弃了名誉和地位、平静和安宁、住宅和家庭。”

“是我为你保全了你的名誉和地位，你的平静和安宁，还有你的住宅和家庭。”乌利亚绷着脸，一副受挫的样子，连忙让步说，“别犯糊涂了，威克菲尔先生。要是我这一步稍微跨得大了一点，出乎你的意料，我想我可以退回来的，是不是？这有什么害处呀！”

门开了，爱格妮斯悄悄地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她搂住父亲的脖子，沉着地说：“爸爸，你又有点不舒服了。跟我来吧！”威克菲尔先生像让沉重的羞愧压着似的，把头靠在她的肩上，跟着她出去了。她的目光只和我的目光相遇了一刹那，可是我已看出，她对刚才发生的事，多少已经知道了。

第四十章 浪迹天涯的人

姨婆看了我给那两位老小姐写的信，认为可以。我把信发出后，已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有尽量耐着性子等待回音了。一天晚上，天下着雪，当我从博士家徒步回家时，我看到有一个男人正弯腰把背着的一个包裹放到平滑的雪地上，为的是要把它整理一下。当时我只是惊奇，并没有停下脚步。不过，不管怎么样，反正当我往前走的时候，那男人伸直腰杆，转身朝我走了过来。跟我面对面站着的，原来是佩格蒂先生！

我跟佩格蒂先生互相热烈握手。开始时，我们俩谁也说不出话来。

“大卫少爷！”他紧握住我的手说，“见到你，我甭提心里有多高兴了，先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我亲爱的老朋友！”我也说。

“我本来打算今儿晚上就去看你的，先生，”他说，“可我知道你姨婆跟你住在一起——因为我去过那边——去亚茅斯的路上——我怕今儿太晚了，所以打算明儿一早在我走之前，再去看你，先生。”

“你还要走？”我说。

“是的，先生，”他很有耐心地点着头回答说，“我明天就走。”

我们走进一家小酒店，我们面对面地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这时他又伸出那粗糙的手，热烈地握起我的手来。

“我要跟你说说，大卫少爷，”他说，“我去过的地方，我打听到的一切。我去过的地方不少，打听到的消息却不多。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说！我过了海峡，去了法国，还到过意大利。”

这时我发现有个女人在门外偷听。哦，是玛莎！

“不过，大卫少爷，我没能找到他们！于是我就先回家了。”佩格蒂先生继续说。

他小心翼翼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有两三封信，或者说小纸包，他把它们放在桌子上。

“这头一个包儿，”他从这些小纸包中拣出一个来，说，“是我走后不到一个星期收到的。是一张五十英镑的钞票，用一张纸包着，写明让我收，是夜里从船屋的门底下塞进来的。她想装出那不是她的笔迹，可是她瞒不过我！”

他小心翼翼，非常耐心地把那张钞票照原样包好，放在一旁。

“这些是给葛米治太太的，”他打开另一个小包说，“两三个月以前收到的。”他把从包中取出信看了一会儿，才把它递给了我，同时低声说，“麻烦你看看这封信，先生。”

我看的信内容如下：

哦，当你看到这封信，知道是我这只有罪的手写的，你会有什么感想啊！不过我要求你千万、千万对我心软一点，只软一会儿——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舅舅好！求你千万、千万对一个可怜的女孩发发慈悲，用一小张纸片给我写几个字，他好不好，在你们不再提起我之前，他说过我什么——晚上，到了我以前回家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他在想念他一直那么疼爱的人的样子。哦，想到这些，我的心都碎了！我给你跪下了，我恳求你，请你千万不要像我应得的那样狠心——我非常非常清楚，这是我应得的——对待我，求你宽宏大量，发发慈悲，写一点他的情况，寄给我。你不用再叫我“小”什么的，也不必叫我那被我玷污的名字了。哦，我只求你听听我的苦痛，可怜可怜我，给我写几个字，告诉我今生今世永远、永远也见不到的舅舅的情况吧！

亲爱的，要是你一定要狠心待我——狠心是应该的，这我知道——不过，请你听我说，如果你一定要狠心待我，亲爱的，在你完全决定不理睬我可怜的、可怜的恳求以前，请你先问问那个被我害得最惨的人——那个原本我要做他妻子的人！要是他好心到肯说，你可以写几个字给我——哦，我想他会肯的！只要你能问问他，我想他会肯的，因为他一向非常坚强，非常宽厚——那你就告诉他（不过别的就不用说了），每当夜晚听到刮风了，我就觉得，好像那风是因为看到了他和舅舅，才气愤地从我身旁刮过，正要到上帝那儿去控告我。告诉他，要是我明天就死去（哦，要是我应该死去，我是乐意死掉的），我一定要用最后的话为他和舅舅祝福，用我最后一口气为他有个幸福的家庭祈祷！

这封信里也装了一些钱。五个英镑。跟头一笔钱一样，这笔钱他也没有动，照样包了起来。信上还详细写有回信的地址。这当中虽然透露了几个转交的人，但很难确切断定，她的藏身之地到底在什么地方，不过至少有这种可能：她发信的地方，就是人们说的见过她的那个地方。

“给过她什么回信吗？”我问佩格蒂先生。

“因为葛米治太太不大有文化，先生，”他回答说，“汉姆好心先给她打了信稿，她再照着抄的。他们告诉艾米莉，说我找她去了，还告诉她我临走前讲的一些话。”

“你手里拿的是另一封信吗？”我问道。

“不是信，先生，是钱，”佩格蒂先生把它打开了一点，说，“你瞧，是十个英镑。里面写着‘一个忠实的朋友赠’，跟头一次一模一样。不过头一次是从门底下塞进去的，这一次是前天由邮局寄来的。我要照着邮戳找她去。”

他给我看了看邮戳。地名是上莱茵的一个市镇。

“好了！”佩格蒂先生看着自己的行囊说，“今晚上既然见过你了，大卫少爷（这真让我高兴），明儿一早我就要上路了。”

他站起身来，于是我也站了起来。出门以前，我们又紧紧地握了握手。

第四十一章 朵拉的两位姑妈

两位老小姐的回信终于来了。两位斯潘洛小姐说，她们对于科波菲尔先生来信中所提之事，不便“通过信函方式”发表意见，敬请见谅；不过，如若科波菲尔先生肯于某日（如他认为适当，请一知心密友陪同）光临寒舍，她们一定乐于就此事作一次面谈。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女仆打开了门，我在特雷德尔的陪同下，模模糊糊地只觉得，自己像是正在展出，供人观览；同时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过一个挂着晴雨计的门厅，来到楼下的一间安静的小客厅，客厅外面是一座清洁的花园。

“请坐。”两位瘦小女士中的一位说。

“科波菲尔先生！”拿着信的那位妹妹说。

我做了点什么——我想，大概是鞠了一个躬吧——然后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时那位姐姐插嘴了。

“我妹妹拉芬妮娅，”她说，“熟悉这类性质的问题，所以由她来讲一讲我们认为最能增进双方幸福的意见。”

拉芬妮娅小姐接过话头说道：

“科波菲尔先生，你来信要求我姐姐克拉里莎和我，允许你作为我们侄女的正式求婚者，来我们这儿。我姐姐克拉里莎和我，对你的来信非常仔细地考虑过了；而且不仅我们作了考虑，最后还把信给我们的侄女看了，跟她作了商议。你认为你非常喜欢她，这我们相信。”

“我是这样认为的，小姐。”我欣喜若狂地说。

“我们觉得，特雷德尔先生，”她接着说，“他们的这种感情，我们得亲自好好考察一番，这样才比较慎重。目前，我们对这种感情还一无所知，因而也就无法断定，这种感情到底有多真实。所以我们倾向于只能接受科波菲尔先生的提议，即同意他来这儿访问。”

“两位亲爱的小姐，”我心上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大声叫了起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

“不过，”拉芬妮娅小姐接着又说——“不过，在目前，特雷德尔先生，我们还是希望把这当成对我们的访问。我们一定要严格防止把这看成科波菲尔先生和我们的侄女已经订婚。”

“科波菲尔，”特雷德尔转过脸对我说，“我相信，你一定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合情合理、更体贴周到的安排了。”

“再也没有了！”我大声说道，“我深深地感到这一点。”

“要是方便的话，”克拉里莎小姐说，“我们将高兴地欢迎科波菲尔先生每逢星期天来吃正餐。我们的正餐时间是三点钟。”

我鞠了一个躬。

“除了星期天，一个星期的六天中，”克拉里莎小姐说，“我们将高兴地欢迎科波菲尔先生来吃茶点。我们吃茶点的时间是六点半钟。”

我又鞠了一个躬。

“吃茶点是一星期两次，”克拉里莎小姐说，“这是规定，不能再多。”

我又鞠了一个躬。

“科波菲尔先生信里提到的那位特洛伍德小姐，”克拉里莎小姐说，“也许想来看望我们。要是这种访问使各方都感到愉快，那就好，我们非常欢迎来访，而且还要回访。”

随后拉芬妮娅小姐站起身来，请特雷德尔先生允许我们告退一会儿，接着要我跟她出去。我全身颤抖着，遵命跟着她，被她带进了另外一个房间。在这儿，我发现了我那最亲爱的宝贝朵拉，她两手捂着耳朵，可爱的小脸对着墙，站在门背后；吉卜的脑袋上扎着条毛巾，关在盘碟保温柜里。

“我最亲爱的朵拉！现在你可真的永远是我的了！”

“哦，是你的，当然是！”朵拉大声说。

我只觉得自己沉浸在爱河中，幸福极了。

后来我就独自一人回到特雷德尔那里，向主人告辞，两人欢天喜地离开了。

第四十二章 搬弄是非

爱格妮斯要来博士家逗留两个星期。威克菲尔先生是博士的老朋友，博士希望跟他谈谈，对他会有益处。第二天，乌利亚也带着他那位宝贝妈妈来了，住进了伦敦的寓所。

“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当他硬要我陪他在博士的花园里走一圈时，他说道，“在恋爱的人，总有一点嫉妒——至少是，老是担心地盯着他爱的那个人。”

“现在你还嫉妒谁呀？”我问道。

“哎呀，我说的是麦尔顿先生！”

听了这话，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在这个问题上，我往日所有的怀疑和忧虑，博士所有的幸福和宁静，我没能弄清的所有清白无辜和有损名声的可能，等等，顷刻之间我便看出，所有这一切，全在这个家伙的掌握之中，他可以任意加以歪曲。

我带爱格妮斯去看朵拉，并不是在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是在第二天晚上，那天是星期六。这次拜访，我事先就跟拉芬妮娅小姐作了安排；她们要请爱格妮斯吃茶点。

朵拉怕爱格妮斯。她曾对我说过，说她知道爱格妮斯“太聪明了”。可是，当她看到爱格妮斯竟那么高兴、那么诚恳、那么体贴、那么亲切时，惊喜地轻轻叫了一声，立即用她热情的双臂搂住爱格妮斯的脖子，把她天真的脸颊贴在爱格妮斯脸上。

“你坐在她身旁的时候，”我对爱格妮斯说，“你好像不仅是我的守护神，也是她的守护神，爱格妮斯。”

“一个不顶用的守护神，”她回答说，“不过忠心耿耿。”

后来我们回到了博士住宅的小院子里。时候不早了。斯特朗太太卧室的窗子里亮着灯光。爱格妮斯朝那儿指了指，跟我道了晚安。

我已在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定了一个房间。当我正要走出栅栏门时，无意间回头一看，发现博士的书房里还有灯光。想到应道个晚安才是，于是我又转身悄悄走过门廊，轻轻打开门，朝房内看去。

使我大为吃惊的是，在那微弱的灯光下，我第一个看到的，竟是乌利亚。他正站在灯旁，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放在博士的书桌上。博士就坐在他那把书房的椅子上，用双手蒙着脸。威克菲尔先生，脸上极为难过、焦急的样子，往前俯着身子，犹豫不决地摸着博士的胳臂。

“我觉得，我们有责任把我们谈过的那件事，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告诉斯特朗博士，尽管当时你并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是吗？”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别的回答。然后我走到昔日那位恩师的跟前，说了几句意在安慰和鼓励他的话。

“我得说，当时我没有把我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他继续说，“你也一样。我们两个，对这类事，自然都想避开，不想沾边。不过，最后我还是打定主意，如实说出。因此我就对斯特朗博士说了——你说什么，先生？”

他这是在问博士，因为他刚才呻吟了一声。

“——我就对斯特朗博士说，”他接着说，“任何人都能看出，麦尔顿先生跟博士那位讨人喜欢的可爱太太，彼此之间太亲密了。现在真的到了该说的时候了（因为现在我们全都牵扯进这件不该发生的事情里了），我们应该告诉斯特朗博士了。这一情况，在麦尔顿先生去印度之前，就像太阳一样清清楚楚，尽人皆知了。麦尔顿先生借口回国，完全不是为了别的，他老是到这儿来，也完全不是为了别的。刚才你进来的时候，先生，我正在跟我的合伙人说，”说到这儿，他把脸转向威克菲尔先生，“要他凭良心对斯特朗博士说一说，他是不是早就有这种看法了。说呀，威克菲尔先生，说呀，先生！请你告诉我们好吗？是还是不是，先生？说呀，我的伙友！”

“有一阵子，我以为，”威克菲尔先生说，“你希望把麦尔顿先生打发到国外去，为的是要拆散他们。”

“没有，没有，没有！”博士回答说，“给安妮童年时代的伙伴作个安排，只是为了让她高兴，没有别的想法。”

乌利亚抽了一下鼻子。

“要不是因为我，”博士说，“我的安妮决不会遇上这种事情。诸位，你们知道，我已经老了。今天晚上，我觉得，我对活下去已没有多大的留恋。不过我要拿我的余生——我的余生——来保证，我们刚才谈到的这位值得敬爱的人是位忠诚、贞洁的女士！”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他的声音有力坚定。接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才像先前那样接着说：

“现在我已经知道，由我引起的不幸，这只应由我尽可能完全来承受。该责备人的应是她，而不是我。我的责任是，使她不要受到旁人的误解，令人痛苦的误解，就连我的朋友们都难免产生的那种误解。”

威克菲尔先生赶忙走到他身旁。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一块儿慢慢走出房间去了。乌利亚一直看着他们。

“你这个浑蛋！”我说，“你用诡计把我拖进你的阴谋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假仁假义的恶棍，你刚才怎么敢要我给你帮腔，好像我们两个在一起商量过似的？”

“科波菲尔，”他说，“吵架得有两个人，我可不愿做其中的一个。”

“你给我滚开！”我说。

第四十三章 再度回顾

让我再来回顾一下我一生中一段难忘的岁月吧。让我站在一旁，看着那如烟似梦的年华，伴随着我的身影，影影绰绰地从我身旁鱼贯而过吧。

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一季又一季，相继而去。

我依法已经成年，已经有了二十一岁的尊荣身份。

我已经驯服了野性十足的、神秘的速记术，靠它挣了不少钱。由于我在这种技艺方面的各种成就，使我有了很高的声望，因而跟另外十一个人一起，给一家《晨报》报道国会的辩论。

我又打开了另一条出路。开始战战兢兢地干起写作这一行来。我偷偷地写了一篇小玩意儿，投给一家杂志社，后来居然在那个杂志上发表了。打那以后，由于受到鼓舞，接着我又写了许多微不足道的小文章。现在，我经常可以在这方面获得报酬。

我们已经从白金汉街搬到一座舒适的小屋里。

没错，我是要跟朵拉结婚了！拉芬妮娅小姐和克拉里莎小姐已经同意我们结婚。

佩格蒂也到伦敦帮忙来了，她一到马上就动手干起活来。

当我有时间时，为了装装样子，我偶尔仍去博士公堂走一走。这天下午，特雷德尔来博士公堂找我，他看上去那么郑重其事，这是为什么呢？原来是我这男孩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要去领结婚许可证了。

其余的，则多少只是一场断断续续的梦而已。

我梦见，他们带着朵拉进来了。

我梦见，牧师和他的助手出现了。

我梦见，爱格妮斯照顾着朵拉；我的姨婆脸上流着泪，竭力装成是严肃的典范；小朵拉全身颤抖得厉害，答话时声音微弱。

我梦见，我们并肩跪下；朵拉渐渐地不大颤抖了，但仍一直紧握着爱格妮斯的手；仪式平静、严肃地结束了。

我梦见，朵拉没过多久就又高兴起来了；我们都轮流在结婚登记簿上签着名。我们的婚礼结束了，我们开始离开教堂。

我梦见，我们举行了婚宴，席上有许多好吃好喝的东西，既精致，又丰盛。

我梦见，从驿站租来的一对驿马，已经套在车上；朵拉去换衣服，我的姨婆和克拉里莎小姐留在我们身旁。

我梦见，朵拉已经做好起程的准备；拉芬妮娅小姐一直依依不舍地站在她的身旁，她不愿失去这个曾给她带来那么多乐趣的漂亮宝贝。

我梦见，当朵拉终于要向大家道别时，大家都围到她的身旁，他们的服饰飘带五彩缤纷，犹如一个花坛。我的宝贝在这片花丛中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最后终于笑着、叫着从花丛中走出来了，投入了我妒意重重的怀抱。

我梦见，我正要抱起吉卜（它要跟我们一起去），朵拉说不行，一定要她抱，要不吉卜会以为她结了婚就不爱它了，会伤心的。

我梦见，朵拉挥动着她的小手，我们又朝前走去。她突然又站住了，回头看了看，直朝爱格妮斯奔去，在所有的人里面，只跟爱格妮斯一个人作了最后的吻别。

我们一同乘车走了，这时，我才从梦中醒了过来。我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坐在我身旁的是我最最亲爱的娇小的妻子，我是多么爱她啊！

“你现在总称心了吧，你这傻孩子？”朵拉说，“你保证不会后悔吗？”

我刚才正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如烟似梦的年华，从我身旁过去。它们已经过去了，我又要接着说起我漫长的故事来了。

第四十四章 我们的家务

蜜月已经过去，伴娘也都回去了，我跟朵拉坐在自家的小屋里，由于往日谈情说爱时那种怡人有趣的情调，可以说，已经完全没有了，因此，我觉得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在管理家务方面，我怀疑，两只小鸟都不一定比我跟朵拉外行。当然，我们有一个女仆，她替我们管理家务。直到现在，我心里都还暗自相信，她一定是化了妆的克拉普太太的女儿。玛丽·安在的时候，我们吃尽了她的苦头。

“我的宝贝，现在已经五点了，我们本该四点钟就吃晚饭的啊！”

朵拉无奈地看了看钟，隐约地表示，她认为是钟走得太快了。

“亲爱的，”我说，“你看，你是不是最好说玛丽·安几句？”

“哦，不行，对不起！我不能说，特洛！”朵拉说。

“为什么不能呢，亲爱的？”我温柔地问道。

“哦，因为我是一个小笨蛋，”朵拉说，“而她又知道我是个小笨蛋！”

“好了，我亲爱的朵拉，”我说，“你太孩子气了，净说些不合情理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昨天，我晚饭只吃了一半，就不得不出去了；前天，由于匆匆忙忙地吃了半生不熟的小牛肉，弄得我很不舒服；今天呢，完全没有吃上饭——至于早饭我们等了很久，我都怕说了——到时候，竟连水都没有烧开。我亲爱的，我决没有怪你的意思，不过，这是很不愉快的啊！”

“哦，你这个狠心的、狠心的孩子，你这是说，我是个让人不愉快的妻子！”朵拉哭着说。

“听我说，我亲爱的朵拉，你一定知道，我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呀！”

“你说我让你不愉快！”朵拉说。

“我是说，这家务管得让人不愉快。”

我回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两三点钟了。我发现，我的姨婆在我们家坐着，等我回来。

“出什么事啦，姨婆？”我吃了一惊，慌忙问道。

“没出什么事，特洛，”她回答说，“坐下，坐下。小花朵心情不大好，我给她做伴来了。就这么回事。”

“你得有耐性，特洛。”她说。

“当然。老天爷知道，我并没有不讲理的意思，姨婆！”

“是的，是的。”我的姨婆说，“不过小花朵是朵很娇嫩的小花，风都得柔着点儿吹她哩！”

在我们管理家务的大事中，第一件就是请特雷德尔来吃了一顿小小的正餐。吃饭时，他被吉卜的宝塔、吉他的盒子、朵拉的绘画架、我的写字台等等，团团围住，我真怀疑他是否还能自如地使用刀叉。可是有着好脾气的特雷德尔却竭力说：“地方很大，简直跟海洋一样，科波菲尔！我向你保证，真的，跟海洋一样！”吉卜好像认为，自己是被特意请来管制特雷德尔的。它一个劲地朝我的老朋友狂吠，对着他的盘子作短距离冲刺，肆无忌惮，无休无止，搅得大家只顾看它，可以说连谈话都谈不成了。

“我亲爱的，”我对朵拉说，“那个盘子里是什么呀？”

我想不透，朵拉为什么要对我做出迷人的鬼脸，仿佛要吻我似的。

“是牡蛎，亲爱的。”朵拉羞怯地说。

“是你想到要买的吗？”我高兴地问道。

“是——的，多迪。”朵拉说。

它们根本没有剖开，而我们又没有剖牡蛎的刀子——而且即使有刀子，我们也不会使用。于是我们只好一面干瞅着牡蛎，一面大嚼着羊肉。

特雷德尔告辞回去了，我把他送走后，又回到了小客厅；朵拉把椅子移到我的身边，紧靠我坐了下来。

“我很惭愧，”她说，“你设法教教我好吗，多迪？”

“我得先教教自己哩，朵拉，”我说，“我也跟你一样不行啊，宝贝！”

过不多久，朵拉对我说，她决心要做个出色的管家婆子。于是，她擦干净写字板，削尖了铅笔，买了一本其大无比的账簿，还用针线仔细地订好被吉卜撕散的烹饪大全，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为了想要“学好”，着实花了一番努力。可是那些数字依然旧脾气难改——它们怎么也不肯加在一起。她辛辛苦苦地好不容易才在账簿上记了两三笔账，吉卜就要摇着尾巴在账簿上走上一遍，把记的账弄得一片糊涂。

就这样，我独自承担了我们生活中的劳苦与烦愁，没有任何人分担。说到我们那糟糕的家务安排，我们仍跟以前差不多，不过我对这已经习惯，朵拉现在也很少有烦恼的时候了，这是我乐于看到的。

第四十五章 姨婆的预言应验

我不去博士那儿工作，已经有一些时日了。不过由于我就住在他家附近，所以还能时常见到他；另外还有两三次，我们一起去他家吃过饭或吃过点心。

有时候，碰上我姨婆和我单独在一起时，她会摸着鼻子对我说，她弄不清斯特朗夫妇是怎么回事；她希望他们过得更幸福。可是她一直坚定不移地把希望寄托在狄克先生身上。

“博士那位漂亮的太太，是一颗明星，”狄克先生有一天说，“一颗光芒四射的明星。我就见过她耀眼的光辉，先生；可是，”他说到这儿，把椅子朝我拖近一点，又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有乌云，先生，有乌云。”

“他们之间，有了不幸的隔阂了，”我回答说，“有了某种不愉快的分裂的原因，这是一种隐情。也许跟他们的年龄相差太大有关，也许是几乎无缘无故地就产生了。”

一天晚上，天气很好，朵拉不想出门，我就跟我的姨婆两人，散步前往博士的那座小住宅。

我们在那儿坐了没有多久，老爱大惊小怪的马克勒姆太太手中拿着报纸，匆匆走了进来。

“我去过书房了，安妮，我亲爱的！”她加重语气说，“没错，我去过书房！正撞上那位大好人在立遗嘱哩！”

说到这儿，铃声响了，我们听到了客人往外走去的脚步声。

“毫无疑问，手续全办好了，”马克勒姆太太细听了一会儿后说，“亲爱的大好人已经签了字，盖了印，正式交付了，现在他安心了。理当这样！一个多有才智的人啊！安妮，我的宝贝，我要拿着报纸去书房了，因为我要是不看报纸，就没个着落了。特洛伍德小姐，大卫，请你们跟我们一起去见见博士吧。”

我们随着她一起来到书房时，我只注意到狄克先生站在房间的暗处。

“博士！”狄克先生说，“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呀？你看看这儿！”

“安妮！”博士叫了起来，“别跪在我脚下，我亲爱的！”

“不！”她说，“我恳求你们，谁也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哦，你既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父辈，我们俩不言不语已这么久，现在该开口了，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隔阂，让我们俩都弄个明白吧！”

“自从我结婚以来，我心里都有些什么想法，”她低声柔气地说，“我要全都对你说出来。现在你既然知道我所知道的情况，我要是还有一点保留，那就活不下去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安妮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接着说，“我丈夫会给我什么富贵荣华。我年轻的心中对他充满敬意，没有地方可以容纳这种卑鄙的念头。妈妈，我要请你原谅，我得说，第一个让我想到会用那样让人惭愧的猜疑来冤枉我，以及冤枉他的人，就是你。”

“我！”马克勒姆太太叫了起来。

“特别是在妈妈为麦尔顿表哥求情最起劲的时候。我以前曾经喜欢过他，”——她柔情地说，但态度毫不犹豫——“很喜欢。我们有一度曾是小爱侣。假如情况不发生变化，我也许终于会说服自己真正爱上他，会跟他结婚，过上最不幸的生活。在婚姻生活中，再没有比思想不合和志向不投更大的悬殊了。”

“我和他之间，”安妮接着说，“没有共同点。我早就看出来了，没有任何共同点。我对我丈夫要感谢的地方很多，假如我不说别的，只说一点，也就足够我感谢了。我要感谢他的是，在我因心性未受过磨炼，一时冲动，即将铸成第一次大错时，是他救了我。”

“安妮，我的纯洁的心！”博士说，“我亲爱的孩子！”

“哦，把我紧紧地搂在你的心头吧，我的丈夫啊！千万别赶我出去！别想也别说我们之间太悬殊，因为没有那回事，只是我身上还有许许多多缺点罢了。年复一年，我对这一点了解得越来越清楚，对你也越来越敬重。哦，你要把我紧搂在心头，我的丈夫！因为我的爱建立在磐石上，是恒久不变的！”

在随后的静寂中，我姨婆不慌不忙、庄重地走到狄克先生跟前，搂着他，给了他一个响吻。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狄克！”我姨婆无限赞许地说，“你再也不要装成别的样子了，我是很了解你的！”

说到这儿，我姨婆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朝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三人就悄悄走出书房，离开了那儿。

我正在想刚才听到的一切。心里还在琢磨安妮说过的一切话：“在婚姻生活中，再没有比思想不合和志向不投更大的悬殊了。”“我因心性未受过磨炼，一时冲动，即将铸成第一次大错。”“我的爱建立在磐石上。”不过我们已经到家了。秋风劲吹，被践踏的落叶，躺在我的脚下。

第四十六章 消息

要是我可以相信自己对日期不太准确的记忆的话，这事一定是发生在我结婚后一年左右。一天晚上，我独自散步回来，一路上思索着当时我正在写的一本书——由于我孜孜不倦的努力，我的成就也在不断地增加，当时我正在写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经过斯蒂福思太太的住宅。突然，我身边的一个声音，使我吃了一惊：

“对不起，先生，能请你进来跟达特尔小姐谈谈吗？”

“达特尔小姐，听说你想跟我谈谈。”我手扶椅背，站在她跟前说道，谢绝了她示意要我坐下的邀请。

“对不起，”她说道，“请问，那个女孩找到了吗？”

“没有。”

“可她已经逃走了！”

“逃走了？”我重复了一句。

“是的！从他身边，”她冷笑着说，“要是这会儿还没找到她，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了。她可能已经死了！”

接着她喊了一声“过来”！应声出来的是那位体面的利提摩先生，“把逃走的事告诉科波菲尔先生。”

“詹姆斯先生和我，自从那个年轻女人在詹姆斯先生保护下，离开亚茅斯后，就带着她一起去了外国。我们到过许多地方，去过不少国家。到过法国、瑞士、意大利——实际上，几乎是所有地方。”

他接着说道：

“那个年轻的女人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只是偶尔有点无精打采。后来，她总是那么无精打采，而且老爱发脾气，我想，这样一来，就惹得詹姆斯先生对她厌烦了。大家就都不愉快了。詹姆斯先生又开始心神不安定起来。他越不安定，她也就越糟糕。到后来，总而言之，他们话也多了，指责也多了。于是，一天早上，詹姆斯先生离开我们住的那不勒斯附近的一座小别墅（因为那个年轻女人很喜欢海），顾自走了。詹姆斯先生离开时，假装说一两天就回来，可暗地里交代我，要我到时候对她捅明，为了各方面的幸福，他这一去，”——说到这儿，他又短促地咳了一声——“不再回来了。不过，我得说，詹姆斯先生的为人，确实是十分光明磊落的；因为他出了个主意，要这个年轻女人嫁给一个很体面的男人，那个男人表示对她过去的事，可以完全不作计较；而且，他至少比得上那年轻女人通常能高攀得上的任何一个人，因为她的出身非常低下呀。”

他润了润嘴唇。我深信不疑，这个坏蛋说的体面男人，就是他自己。我从达特尔小姐的脸上，也可以看出这一点。

“这话也是詹姆斯先生交代我说的。只要能让詹姆斯先生从困难中解脱出来，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再说，老太太那么疼他，为他受了那么多苦，为了能使他们母子俩和好如初，我也应该这么做。因此我接受了这一任务。当我把詹姆斯先生一去不回的消息，对那个年轻女人捅明时，她一下就昏过去了。”

“可是当我把交代我办的第二件事捅明后，”利提摩先生不自在地搓着双手，说，“那个年轻女人不但不像人们想的那样，而是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番好意，应该表示感激。像她这样蛮横、凶暴的人，我从来不曾见过。她的行为真是坏得吓人，我就把她紧紧地关在屋子里。尽管这样，一天夜里，还是让她给跑掉了。打那以后，据我所知，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她的踪影，也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她也许死了。”达特尔小姐笑着说，仿佛她可以朝那受害姑娘的尸体，踩上一脚似的。

“她也许投海自杀了，小姐，”利提摩回答说，“很有可能。要不，她会得到那些船夫，或者是船夫的老婆、孩子帮忙的。”

哦，艾米莉！你这苦命的美人啊！

“我想问问这——家伙，”我实在没法勉强自己说出更好听的字眼来，“他们是否截留过艾米莉家里写给她的一封信，或者他是否认为她已经收到了那封信。”

“先生，”他回答说，“我认为，会让人造成情绪低落和增加不愉快的信，詹姆斯先生大概是不会让她多收的；再多的话，先生，我就希望避而不谈了。”

说完这番话，他恭恭敬敬地对我鞠了一个躬，又对达特尔小姐鞠了一个躬，接着便从冬青围篱中间的一个拱门进去了。

听到这消息后，经过琢磨，我觉得应该马上告诉佩格蒂先生。

佩格蒂先生听我说完后，捂住脸，依然不出一声。

“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大卫少爷？”后来他终于问道。

“我想，她还活着。”我回答说。

“是的，”他接着说，“大卫少爷，我总觉得她一定还活着——不管我睡着时，还是醒着时，我都相信我一定能找到她——一直以来，指引着我，支撑着我的，就是这个想法——所以，我决不相信我会受骗。不会！艾米莉一定还活着！”

“万一她要是来伦敦，”我说，“我相信，这儿有一个人，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更能找到她。你还记得玛莎吗？”

“我们镇上的那个？”

“你知道她在伦敦吗？”

“我在街上见过她。”他哆嗦了一下，回答说。

“天已经黑了。我们既然碰在一块了，要不要现在就出去，看看今天晚上能不能找到她？”

他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就一起去找了。

当我们走到离黑衣教士桥不远处时，他突然转过头来，指着街对面一个匆匆走过的独行女子。我立即就知道，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于是我们就远远地跟着她。

她往前走了很远，我们依然跟着。后来，她终于拐进了一条冷僻昏暗的街道。这时，我说：“现在我们可以跟她说话了。”于是我们就加快脚步，朝她赶上前去。

第四十七章 玛莎

我们跟踪的这个姑娘，恍恍惚惚地来到河边，就像是一堆被河水抛上来任其腐烂的垃圾，身子站在这番夜景之中，眼睛凝望着那片河水，显得孤单而凄凉。

接着，我打手势叫佩格蒂先生站在原地别动，让我一个人从船的阴影处出来，上前跟她搭话。

我觉得她正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也永远不会忘记，她那疯狂的模样，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一定马上会让我看到她沉进潮水中，这时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臂。

同时我叫了一声：“玛莎！”

“玛莎，”我俯下身子，一面扶她，一面说——她好像也想站起来，打算走开，可是四肢无力，只得靠在一条小船上，“你认识这是谁吗？跟我在一起的这个人是谁？”

她有气无力地说：“认识。”

“玛莎，”佩格蒂先生说，“老天爷不会让我责怪你的，尤其是我，决不能责怪你，我的孩子！”

“你信得过我吗？”她用惊讶的口气低声问道。

“完全信得过，打心眼里信得过！”佩格蒂先生说。

“你是说，要是我有一天碰到她，就拉住她谈谈；要是我有个遮身的住处，就留她住下；跟着不让她知道，赶快上你们那儿，带你们去见她，是吗？”她急匆匆地问道。

我们两人同时回答说：“是的！”

她问我们，如果遇上必要时，她得到什么地方找我们联系。借着路旁幽暗的灯光，我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了我们两人的地址，然后撕下这一页给了她，她把它放进了瘦弱的胸口。我问她住在哪儿，她停了一下才回答说，她没有长住的地方，还是不说为好。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发现姨婆那座小房子的门还开着，有个男人站在她的小花园中，这使我大吃一惊。

过道里的灯光被遮住了一会儿，接着姨婆从屋内出来了。她显得激动不安，把一些钱数进那人的手中。我听到了钱的叮当声。

他出门时，我进了门。在交臂而过时，我们都充满敌意地互相瞪了一眼。

“姨婆，”我急忙说，“这个人又来骚扰你了！让我去跟他谈谈。他是谁呀！”

“特洛，”我的姨婆平静地说，“那人是我的丈夫。”

我惊异得默不作声，呆呆地坐在那儿。

“跟他分手时，”我的姨婆像往常那样，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接着说，“我很慷慨，还是给了他很多钱。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把我给他的钱挥霍光了，变得越来越不可救药。据我知道，他又娶了个女人；后来又靠、赌博、招摇撞骗过日子。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已经看到了。可是当年我跟他结婚时，他可是一表人才，是个美男子。”说时，我姨婆的口气中仍然流露出往日得意和爱慕，“那时候，我完全相信他是个正人君子——我真是傻瓜一个！”

我姨婆用一声长叹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抚平自己的衣服。

“就这么回事，亲爱的！”她说，“现在，这件事的开头、中间、结尾，你全知道了。我们俩，彼此之间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当然，你也别对任何人提起。这是我脾气不好、爱生气的真实原因，这只有你我知道就行了，特洛！”

第四十八章 持家

我在不妨碍报社工作按时完成的情况下，辛勤从事写作；我的书终于出版了，而且获得很大的成功。对耳边响起的赞扬声我仍保持着谦虚、自重的态度，听到的称赞愈多，我就愈加努力，使自己当之无愧。

到了这时，我已经有些根据可以相信，禀赋和机遇，已使我成为一个作家，因此我就信心十足地干起这一行来了。

关于持家的事，有一天晚上，我还是忍不住对朵拉说了。

“我亲爱的，”我说，“我们的家务操持得这样没有条理，不仅使我们自己受累（我们倒是习惯了），还连累了别人，我一想到这事，就感到很不自在。”

“你已经好久没有唠叨了，看来这会儿又要发脾气了！”朵拉说。

“不，我亲爱的，的确不是！让我来对你解释一下我的意思吧！”

“我想我不需要知道。”朵拉说。

“我的宝贝，”我说，“要是我们不学会当心一点，这不仅会使我们损失金钱，日子过不安适，有时甚至有伤和气，除非咱们学会对所雇用的人尽到自己的责任，否则她们永远地不会对咱们尽职。”

“哦，多严重的罪状啊！”朵拉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高声喊道。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采取呢？“培养她的品性”？这是一个既很中听又很有指望的普通说法，于是我决定培养朵拉的品性了。

我立即就开始了。每当朵拉非常孩子气时，我本来总是一味地顺着她哄她的，现在我则竭力装出疾言厉色的样子——结果弄得她仓皇失措，也弄得我自己仓皇失措。

“因心性未受过磨炼，一时冲动，即将铸成第一次大错。”斯特朗太太的这句话，这时不断地反复在我的脑子中出现，几乎一直盘踞在我的心头。现在我明白了，我最初爱上朵拉时，我的心性还未受过磨炼；要是心性受过磨炼，在我们结婚以后，就决不会感到在内心隐秘之处所感到的东西了。

“在婚姻生活中，再没有比思想不合和志向不投更大的悬殊了。”这句话我也清楚地记得。我曾努力想把朵拉改造成我所希望的那样，但发现这是行不通的。结果只好把我自己改造成朵拉所希望的那样，并且尽我所能，和她共享一切，过上幸福的日子，把我必须承担的都挑在自己的肩上，而且仍然觉得幸福。

但是，随着那一年的寒来暑往，朵拉的身体却不太健康。我曾希望，有比我更轻柔的手，来帮着塑造她的性格，她怀着婴儿的笑容，也许可以把我这位孩子气的妻子变成大人。但是这没能实现。那个小小的灵魂，刚在他那小囚室门口拍打了一会儿翅膀，还没觉察到自己会被囚，便飞走了。

我开始每天早上抱她下楼，每天晚上抱她上楼了。这时候，她总是搂着我的脖子大笑，仿佛我这么做是为了跟她打赌取乐似的。

不过有时候，当我抱起她时，觉得她在我怀中显得更轻了，我的心中就出现了一种可怕的空虚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走近某个还没见到的冰寒地区，使我的生命冻得僵硬麻木。我不愿用任何名义来说出这种感觉，自己也不愿在这方面多想。直到有一天晚上，这种感觉极其强烈地压在我的心头；当时我的姨婆说了句“晚安，小花朵”跟朵拉道别时，我独自一人在我的书桌前坐了下来，哭着心里想，哦，这个名字多不吉利呀，这朵花儿还在树上开着，怎么就枯萎了啊！

第四十九章 坠入迷雾

一天早上，我收到了通过邮局寄来的一封信，这封信寄自坎特伯雷，寄给博士公堂我收。我读后颇感诧异。信上写道：

我亲爱的先生：

鉴于环境超出吾之控制，致使亲密之交隔断，历时甚久矣。每于繁忙职务中偷得有限闲暇，思念记忆中往日色彩缤纷之景事，始终给吾以异常快慰之感，今后亦必继续如此也。

倘先生于撰述伟业之百忙中，能拨冗垂览拙书至于此处——或然或否，须视情况而定——则先生自当垂问，吾书写此函目的究竟何在？请容吾一陈。先生此问，甚为有理，吾完全遵从，并进而伸之，在此预作声明：此举绝非为金钱也。

吾今正置身于特别痛苦之心态中，米考伯太太虽身兼女性、妻子、母亲三职，亦无力加以宽慰。故吾意欲作短期逃避，窃四十八小时以暂息，重访首都旧日行乐之地。在曾给吾以家室燕息、心情宁静之安乐窝中，王座法院监狱吾足自当必至之地。如天从人愿，吾准于后日晚七时正，至该民事诉讼监禁地之南墙外。陈述至此，则吾作此书之目的达矣。

吾不揣冒昧，斗胆敬请老友科波菲尔先生，及老友内殿法学院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如此先生尚在并乐于相见），屈尊惠临与吾相会，重温往日旧谊。现仅以一言以表之，即在吾所述时间、地点，君等仍可见到

一座

圯塔

残留之

剩迹

威尔金斯·米考伯也。

又及：米考伯太太并未与闻吾之秘密意图，合当奉告。

我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虽然知道米考伯先生的文体豪迈玄虚，且又极爱利用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机会，伏案挥毫书写长信，但我还是相信，在这封拐弯抹角的信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重大的事情。我放下信，考虑了一番，又把它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当我还在琢磨时，特雷德尔来了，他发现我正陷入极度的困惑不解之中。

“我亲爱的老兄，”我说，“我没有比这会儿见到你更高兴的了。你来得正是时候，正好用你那冷静的判断力来帮助我。我收到米考伯先生一封很奇怪的信，特雷德尔。”

“不会吧？”特雷德尔喊了起来，“真有这样的事？我倒收到米考伯太太一封信哩！”

原信如下：

现谨向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致以我最良好的问候。要是他还记得昔日有幸和他极为熟识之人，可否请他拨冗片刻？现向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保证，若不是因为我已濒临疯狂之境，我决不会冒昧相扰。

米考伯先生以前一向以家室为重，但说来痛心，现竟与妻子、家庭日渐疏远，这是我对特雷德尔先生作此不幸的呼吁，并恳求他给予帮助的原因。米考伯先生行为之反常，性情之怪诞凶暴，已完全超出特雷德尔先生之想象。而且情况日渐加重，已呈现精神失常的迹象。我敢向特雷德尔先生断言，此种病情，没有一天不突然发作。米考伯先生时时说，他已把自己出卖给魔鬼，这话我都听惯了。我想，特雷德尔先生听我这么一说，就不会再要我诉说我的心情了。

钟情则眼尖，特别是女性，不易受骗。米考伯先生将去伦敦。现特斗胆恳求特雷德尔先生，可否拨冗和我误入歧途的丈夫一晤，并多加开导？

要是科波菲尔先生尚记得一默默无闻之人，可否请特雷德尔先生代致我对他始终如一的敬意，并请转达同样的请求？无论如何，务请特雷德尔先生以慈悲为怀，对此信绝对保守秘密，断断不可在米考伯先生面前提及。如蒙特雷德尔先生赐复（我觉得这是最不可能的），来信请寄坎特伯雷邮局艾玛·米考伯收。

向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致敬的朋友及恳求者

艾玛·米考伯

“我认为，这两封信合在一起的意思，”特雷德尔说，“比米考伯先生和他太太各自信中通常的意思要多得多——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管怎么样，我们给她回封信，告诉她我们一定会去见米考伯先生，这总是一件好事。”

对他的这一主张，我格外赞成。我以我们两人的名义，给米考伯太太写了一封安慰她的信。

虽然我们比指定的时间早一刻钟就来到约定的地点，却发现米考伯先生已经在那儿了。我们谢过了他的问候，也作了相应的回答。

因为朵拉身体不适，我们没有去我家，而是去了我的姨婆家。我的姨婆一经通报就出来了，亲切热情地欢迎米考伯先生的到来。

“米考伯先生，”我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请你说出来吧。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呀。”

“都是自己人，先生！”米考伯先生重复了一句，接着，他原先憋在心里的一切，便都迸发出来了，“天哪，主要就是因为我是在自己人中间，我的心情才会这样的啊。这是怎么回事，先生们？这是怎么回事？奸谋恶行就是这回事；卑鄙无耻就是这回事；撒谎欺骗、阴谋诡计就是这回事；把所有这些恶行坏事汇集在一起，总名就叫——希普！”

我一生之中还从未见过这般激愤的人。

“在我把——把那条——呃——万恶的——毒蛇——希普——炸成碎片以前，”米考伯先生像个在跟冷水搏斗的人似的，喘息着，喷着气，呜咽着说，“我决不把手伸到任何人手里！在我把——呃——维苏威火山——搬到——呃——那个无耻的恶棍——希普——头上喷发之前，我决不接受任何人的款待！在我把——呃——那个说谎骗人的——希普——的眼睛——从他脑袋上——呃——抠出来以前——这个屋子里的——食品——呃——特别是潘趣酒——呃——我咽不下去！在我把——呃——那个空前绝后、遗臭万年的伪君子——作伪证者——希普——碾成看不出的尘粉以前——我——呃——我谁也不认——呃——什么也不说——呃——哪儿也不停留！”

我真的有点害怕米考伯先生会当场气绝身亡。他挣扎着口齿不清地说出这些话来，不论什么时候，凡是说到希普这个名字时，他都是踉跄向前，有气无力地朝前冲去，接着以近乎惊人的猛烈劲头吐出来，那样子看上去实在吓人。我本想过去照顾他一下，但他挥手叫我走开，也不肯听我说一句话。

“不，科波菲尔——在威克菲尔小姐——呃——从那个——无恶不作的恶棍——希普——那里所受的侮辱——呃——洗刷干净以前——什么也不说！”（我深信不疑，要不是他觉得“希普”这个名字要出现，使他激发出惊人的劲头来，他是三个字都说不出来的。）“要绝对保密——呃——对全世界——呃——没有例外——下星期的今天——呃——早餐时间——呃——这儿所有的人——呃——包括姨婆——呃——还有这位特别友好的先生——呃——都到坎特伯雷的旅馆——在那个——呃——你跟米考伯太太和我——呃——同唱《往日的时光》——呃——的旅馆里——呃——我要揭发——那个无法容忍的恶棍——希普！我没有要说的了——呃——也不要听劝告——马上就走——跟别人在一起——呃——我受不了——快去盯住那个该死的、气数已尽的背信弃义者——希普！”

他所以能够一直说下来，靠的就是这个具有魔力的名字；现在他以超过以往历次所用的劲头，最后再重说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便冲到房子外面去了，把我们留在了兴奋、希望、惊讶的状态之中，使我们变得比他好不了多少。不过即使在这种时候，他写信的热情依然强烈得难以抑制；因为当我们还处在兴奋、希望、惊讶的高潮中时，邻近的小旅馆里就有人给我送来了下面这封短信，信是他到那家小旅馆后写的：

绝密

我亲爱的先生：

敬启者，吾适才激动失态，恳请先生代向令姨婆深致歉意。火山闷燃，受抑已久，今日喷发，盖因内心斗争之结果，其情易于意会，难以言传也。

有关约会事，想必前已约略表明：其时为下周今日之早晨，其地为坎特伯雷招待公众之小旅馆。

一旦吾责得尽，吾过得补（唯有如此，才能使吾得以正颜面向世人），吾将不复闻于人世矣。

威尔金斯·米考伯

第五十章 梦想成真

自从我们在河边和玛莎见面以来，到这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打那以后，我从没见过她，不过她跟佩格蒂先生曾通过几次信息。一天傍晚，我正独自一人在花园里散步，眼睛偶尔朝大路上一看，看到了一个披着件素净外衣的人影。那人影急切地转向我这边，同时还对我打着手势。

“玛莎！”我叫了一声，便朝她走去。

“你能跟我一起去一下吗？”她激动地轻声问道，“我已去过佩格蒂先生那儿。他不在家。我留了地址给他，亲手放在他桌上。他们说，他不会出去很久。我有消息给他，你能马上跟我去一趟吗？”

玛莎匆匆地带我走上一条阴暗的街道。我们进了其中一座敞开着的门，玛莎松开我的胳臂，打手势叫我跟着她上了一道公用楼梯。

我们继续朝这座房子的顶层走去。在中途，有两三次，我觉得在那微弱的光线中，我看到有个女人的长衣下摆，在我们前面往楼上移动。当我们拐弯登上我们和屋顶之间最后一段楼梯时，我们看清了这个女人的整个身影，她在一个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着就拧开房门把手，走进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玛莎低声说，“她进了我的房间。我不认识她呀！”

我可认识她。我满心惊异地认出了她，她是达特尔小姐。玛莎推开一扇小小的后门，带我进了一间小小的空阁楼。这间小阁楼和她称做自己的房间之间，有个小门相通，这时小门正半开着。

“她不在家，这跟我没有一丁点儿关系，”罗莎·达特尔口气傲慢地说，“我并不认识她。我到这儿来，要见的是你！”

“见我？”一个轻柔的声音回答说。

一听到这声音，我突然浑身战栗。因为这是艾米莉的声音！

“没错，”达特尔小姐回答说，“我来这儿就为了看看你。怎么？你干了这么多丑事，还有脸出来见人？”

“你得躲起来，”她接着说，“要是家里躲不了，就躲到别处去。找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要不，最好是默默无闻地死掉。我觉得奇怪，既然你那颗多情的心不会破碎，你怎么会找不到办法让它安静下来呢！我曾听到过这种办法。我相信这种办法是容易找到的。”

“哦，天哪，天哪！”可怜的艾米莉呼喊道，我原以为她的声音能感动最硬的心肠，可是罗莎·达特尔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怜悯，“我可怎么办啊！我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另一个回答说，“在回忆中快活地活下去好了！把你的一生都献给回忆詹姆斯·斯蒂福思的柔情蜜意吧——他不是要你做他佣人的老婆吗？——要不你就把一生献给那个腰干笔挺、功劳卓著的奴才，那个肯把你当礼物收下的家伙吧。”

我听到远处有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确信，我听出了这是谁的脚步声，谢天谢地，是他的！

罗莎·达特尔说着这番话时，慢慢地离开了门口，走出了我的视线。

“不过你可得记住！”她慢条斯理、恶狠狠地补充说，一面把另一扇门打开，准备离开，“除非你躲到我完全够不着的地方，或者撕下你漂亮的假面具，要不，为了我刚才说的理由和我怀有的仇恨，我决心非把你揪出来不可。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我说到做到！”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在罗莎·达特尔下楼时，它超过了她的脚步声——冲进了房间！

“舅舅！”

随着这声叫唤的是一声吓人的喊叫。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再往门内看去时，只见他怀抱着她那失去知觉的躯体。他朝她脸上打量了几秒钟，然后俯身吻了她一下——哦，多么慈爱啊！——接着掏出了一块小手帕，蒙在她的脸上。

“大卫少爷，”他蒙好她的脸后，颤抖着低声说，“我要感谢我的天父，我的梦想成真了！我诚心诚意感谢他，是他用自己的方法指引我，让我找到了我的宝贝！”

第五十一章 踏上更长的旅程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我的姨婆正在花园里散步时，女仆来告诉我，佩格蒂先生想跟我谈一谈。我朝着门口走去，他已进了花园，和我在半道上相遇。

“昨天晚上，”佩格蒂先生抬眼看着我们，开口说，“我的宝贝孩子对我讲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的艾米莉，”他满怀愤怒地说，“被那条花斑蛇给关在屋子里，她从屋子里逃出来时是在夜里，天亮了，又下雨，又刮风，她躺在岸边的一堆石头旁，有个女人在跟她说话，她问艾米莉，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艾米莉把情况告诉了她，于是她——她就把艾米莉带回家去了。接着艾米莉便发起高烧来。”

“当艾米莉的身子骨重又结实起来后，”佩格蒂先生缄默了片刻后，接着说，“就告别了那位好心的年轻女人，回到了英国，在多佛上了岸。”

“她来到了伦敦，”佩格蒂先生把自己的声音压抑成十分害怕似的低语，说，“一个人正又孤独又凄凉时，就遇到了一个朋友（她以为是朋友），一个挺体面的女人，她跟艾米莉说，有艾米莉会做的针线活，并能为她揽好多这样的活儿，也能给她找到过夜的地方，还说第二天就可以私下替她打听我和家里所有人的情形哩。正当我的孩子，”说到这儿，他提高了嗓音，表现出很感激的样子，使得他从头到脚都颤抖起来，“站在我说不上来、也想不下去的边沿上，说到做到的玛莎，救了她。”

我高兴得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玛莎气急败坏地赶到艾米莉过夜的地方，脸都煞白了；这时艾米莉已经睡了，玛莎对她说：‘快起来，你在这儿比死还要糟哩，快跟我走！’屋里的那些人想拦住她，可是他们就跟想拦住大海一般。她从他们中间走过，在深更半夜，平平安安地把她从毁灭的黑坑中救了出来！”

“至于那个狠心毒辣的女人，她是怎么知道艾米莉在那儿的，我就说不上来了。”

“有关将来的事，”我对佩格蒂先生说，“你已经完全打定主意了吧，我的好朋友？这事我本来是用不着问的。”

“完全打定了，大卫少爷，”他回答说，“而且也对艾米莉说了。离这儿远远的，有的是广大的好地方。我们以后的日子，要到海那边去过了。”

“他们这是打算一块儿去海外了，姨婆。”我说。

“是的！”佩格蒂先生带着满怀希望的微笑说，“在澳大利亚，谁也不能怪我的宝贝不好了。我们要去那儿从头过新的生活！”

我问他是否已定下动身的日期。

“今儿一大早，大卫少爷，我去了一趟码头，”他回答说，“打听了搭船去澳大利亚的消息。从这会儿起，大约再过六个星期或者两个月，有条船要开往那儿——今儿早上我见到这条船了。”

“还有一件事，大卫少爷，”他说着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郑重地掏出我先前见过的一个小纸卷，在桌子上打开，“这儿有几张钞票——一共是五十镑十先令。我还要再添上艾米莉逃出来时带的钱。数目我已问过她（不过没有告诉她为什么问这个）。我已经把钱数加在一起了。我要在临走以前，把这笔钱装在信封里，写明交给他，再把它装进另一个封套，寄给他母亲。我要告诉她，就说我对你说的这几句话，告诉她一共多少钱，同时对她说，我已经走了，钱就是退回来也没人收了。”

我对他说，我认为这样处理是对的——既然他觉得这样处理是对的，那我也完全相信这样是对的。

“我刚才说只有一件事要办，”他把那小纸卷又卷起来，放回口袋后，郑重其事地微笑着说，“实际是还有两件事要办。这件谢天谢地的大事，得由我亲自告诉汉姆。因此我出来时写了一封信，送去了邮局，告诉他们事情的全部经过，并告诉他们，明天我要回去一趟，在那里把一些应办的小事都办一办，这样我心里就没有牵挂了。而且十有八九，我这就跟亚茅斯永别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坐上了去亚茅斯的公共马车。

我在镇上溜达了一会儿，然后来到汉姆的家里。

我和汉姆默默地一起走着，后来他才开口说：

“并不是说我原谅她了。并不是那样说。更重要的是，我得求她原谅我，因为我不该强迫她接受我的爱。我时常在心里琢磨，要是我没有逼着她，要她答应嫁给我，先生，那她就会像好朋友那样信得过我，会把她心里斗争着的事告诉我，一定会跟我商量，我也许就能保护住她了。”

我使劲握了握他的手：“就是这些吗？”

“还有几句。”他说，“我从前爱她——现在爱的是记忆中的她——爱得太深了——所以这会儿没法让她相信，说我是个快活幸福的人。我并没有不想活下去，还希望看到她不遭人责备，生活中的恶人不再捣乱。但是别使她以为，我有一天会结婚，或者会有另外什么人，在我心里占有像她那样的地位——我求你把这些话对她说一说，还有我为她——那个曾是这般亲爱的人——做的祈祷，也告诉她一声。”

第二天，乘公共马车去伦敦时，我们坐在马车的外面，葛米治太太则带着她的篮子坐在车的后座。这时，葛米治太太的心情好极了。

第五十二章 我参加了大爆发

半夜时分，我们费了点事，才来到米考伯先生要我们等他的那家旅馆。在旅馆里，我见到了他的一封信，信里说他会在第二天早晨九点半准时来会面。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的钟声一响，米考伯先生就来了。

米考伯先生把我们领到威克菲尔先生家的餐厅，猛地打开威克菲尔先生原先办公室的门，用一种响亮的声音通报说：

“特洛伍德小姐、大卫·科波菲尔先生、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和狄克先生来了！”

米考伯先生和特雷德尔之间传递了一个不显眼的暗号，于是特雷德尔便走出去了，除了我，没有别人看见。

“别在这儿待着了，米考伯。”乌利亚说。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恶棍的话，”米考伯先生突然再次动了肝火，怒不可遏地说道，“我已经跟他谈得太多了，这个恶棍的名字就叫——希普！”

乌利亚往后一趔趄，就像被人打了一拳或者被虫蜇了一下似的。

“希普太太在这儿哪，先生，”特雷德尔说道，他跟那位宝贝儿子的宝贝母亲一起回来了，“我很冒昧，已经擅自向她作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威克菲尔先生的代理人和朋友，先生，”特雷德尔从容自若地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口袋里有他的全权委托书，负责替他办理一切事务。”

米考伯先生用往日的那种夸张手势，打开了折起的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仿佛对其中行文的风格颇为欣赏似的，开口念道：

“‘亲爱的特洛伍德小姐及诸位先生，在耻辱、穷困、绝望、疯狂困于一身的情况下，我进了这家事务所。名义上这家事务所是威克菲尔和希普合伙经营，实际上是希普一人独揽大权。希普，只有希普，才是这个机构的主管。希普，只有希普，才是文书的伪造者，才是蓄意谋财的骗子。’”

乌利亚一听这话，脸色不复灰白，而且铁青了。

“‘我指控——希普的条款，’”米考伯继续念道，同时瞥了希普一眼，拔出直尺，把它夹在左面胳臂下方便处，以备急需，“‘如下：’”

我想，我们全都屏息倾听，我敢肯定，希普谅必也是如此。

“‘第一条，’”米考伯先生说，“‘当威克菲尔先生处理业务之能力与记忆减弱和昏乱时（其减弱和昏乱之原因，我无需或不便在此说明），他诱骗威克菲尔先生授权给他，从当事人的托管金里特意提出一笔款子，为数达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声称用以偿付他伪称的业务费用和亏欠，实际上早已付清，或纯属子虚乌有。’”

“这你得有证据才行，你，科波菲尔！”乌利亚摇着脑袋威胁说，“你别急，我们走着瞧！”

“特雷德尔先生，你问问——希普，他搬了后，谁住他的房子了，”米考伯先生突然停止念信，问道，“好吗？”

“就是那个傻瓜自己——现在还住在那儿哩！”希普轻蔑地说。

“你就问问他，”米考伯先生说，“他有没有在那儿烧过一本袖珍记事本。要是他说烧过，那就问他灰在哪里。”

“可就凭这点是没有用的。”乌利亚以松了口气的样子咕哝说。

“我们一会儿就会拿出东西来的，不仅有用，还要最后把你给了结掉哩，先生。”米考伯先生回答说。

“‘第二条。据我所深知、深悉、深信，希普曾有好几次，在各种账本、簿记和文件上，有计划地伪造威克菲尔先生的签名；有一个明显这么做的例子，我可以提供证据。’”

米考伯先生几乎咂着嘴继续往下念道：

“‘那就是，如下所述，即等于说：因为威克菲尔先生身体衰弱，他一旦去世，就有可能会导致某些发现。为此——希普——就认为有必要由他准备好一张借据，作为威克菲尔先生所立，上面载明，前述之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外加利息，系由——希普——代为垫付，以免威克菲尔先生丧失名誉；其实，此笔款项他从未垫付，且早已如数偿还。此借据伪称由威克菲尔先生签立，由威尔金斯·米考伯为中间证人，实则其签字系由——希普——伪造。这张借据就在本人手中。’”

“这话一点没错。”特雷德尔附和说。

米考伯先生重又开始念起信来。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我现在要指出，根据——希普的——假账册，根据——希普的——真记录，首先是根据一本部分销毁的袖珍记事本（这是在我们刚搬进现今的住宅时，米考伯太太偶然在盛灰的炉灰箱里发现的，当时我并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根据这些证据，能够表明，若干年来，这位不幸的威克菲尔先生的弱点、过失、美德、父爱、名誉心，一直被利用，被歪曲，以达到——希普——卑鄙的目的；表明若干年来，威克菲尔先生一直在一切想得到的手段下，受欺骗、受掠夺，而贪婪、奸诈、爱财的——希普——则靠此得以发财致富——希普——处心积虑想要达到目的，除了金钱财富外，就是要制服威克菲尔先生和威克菲尔小姐（至于他对威克菲尔小姐的别有用心的意图，我在此姑且不论），完全由其控制；希普——最后的行为（这只是在几个月前才完成的），为诱骗威克菲尔先生签署一份文件，出让合伙经营事务所的股份，甚至出卖屋内的家具，以换取给他的年金。此类罗网——先是伪造惊人的账目，诡称威克菲尔先生在其受托为管理人期间，由于轻率和决断失当，将他人财产投机失败，以致无款偿还按道义和法律均应由他负责偿还的债务，继之又诡称为还债代威克菲尔先生借进高利贷款；其实，这些款项均为——希普——以投机倒把或别的经营为借口，从威先生处骗去或扣下的；再加上五花八门肆无忌惮的阴谋诡计，日积月累，罗网愈来愈密，最后终于使不幸的威克菲尔先生觉得自己已不能重见天日。于是他相信，他的各种境况，一切希望，包括名誉，均已完全破产，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这个披着人衣的怪物了。’”——米考伯先生说这句话时显得神气活现，认为这是一种新的表达方式——“‘这个怪物，把威克菲尔先生害得完全身败名裂。凡此种种，本人保证情况属实。也许还有更多哩！’”

“‘威尔金斯·米考伯谨启’。”

米考伯先生不胜感慨，但仍极其自得。他折起信，朝我姨婆一鞠躬后，把信交给了她，好像这是她乐于保存的一件东西。

“现在你必须做到的，”特雷德尔对乌利亚说，“是这些。首先，我们听说过的那份出让股份的契约，你必须在此时此地交给我。”

“然后，”特雷德尔接着说，“你必须准备吐出你所侵吞的一切，直至归还最后一文钱。所有合伙的账册和文件，所有你自己的账册和文件，必须一律归我们掌管；所有的现金账户和有价证券，不管是事务所的，还是你自己的，也都必须归我们掌管。总之，凡是这儿的一切，必须一律归我们掌管。”

“那我可不干！”乌利亚骂骂咧咧地说。

“梅德斯通监狱是个更加安全的拘留人犯的地方，”特雷德尔说，“科波菲尔，你去一趟市政厅叫两个法警来好吗？”

“别去！”乌利亚朝我咆哮道，一面用手抹了抹自己那发热的脸，“妈，你别说了。行了！把那份出让股份的契约给他们好啦！你去把它拿来！”

“好！”东西拿来后，特雷德尔说，“现在，希普先生，你可以离开这儿去考虑了。请你特别要注意，我已经代表在场的所有人向你宣布，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刚才已经跟你说清楚的。这件事必须马上就做，不得拖延。”

乌利亚一直看着地面，没有抬眼，一只手摸着下巴，拖着脚步走过房间。

“长期挡在我和米考伯太太之间的帷幔，现在已经拉开了，”米考伯先生说，“我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养育者，又能平等接触了。”

因为我们都非常感激他，都希望能对他表示我们的感激之情，于是，狄克先生，我姨婆和我，就跟着米考伯先生，一起去他家了。

在交谈中，我的姨婆沉思了一会儿后说：

“米考伯先生，我觉得纳闷，你怎么从来没有动过移居海外的念头呢？”

“那得有资金，小姐，得有资金。”米考伯先生忧郁地强调说。

“资金？”我的姨婆大声说，“你已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可以说，已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了，因为从火炉里掏出来的东西，一定有很大用处——而我们能为你做的，还有比筹集这笔资金更好的事吗？”

“我不能把这笔资金当礼物收下，”米考伯先生充满热情，激动地说，“要是能筹得一笔足够的款子，是不是可以年息五厘，由我个人负责偿还——比方说，由我开出几张期票，分别以十二个月、十八个月、二十四个月为期，为的是好让我有时间时来运转——”

“能不能筹得？一定能，而且必须筹足，条件由你定，”我的姨婆说，“只要你一句话。现在，你们两位都考虑一下。大卫有几个熟人，不久就要去澳大利亚。要是你们决定去，为什么你们不乘同一条船去呢？那样你们可以互相有个照应。这事现在你们可以考虑一下，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花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吧！”

第五十三章 又一次回顾

一天晚上，我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在同一张床旁边，同一张脸对着我。我们一直都没有做声，她的脸上露着微笑。现在，我已经不再天天抱着我那身轻如叶的爱妻上下楼了。她整天都躺在这儿。

“多迪！”

“我亲爱的朵拉！”

“不久以前，你告诉我说，威克菲尔先生身体不太好，而在这以后，我还要说我要说的话，你不会认为我不通情理吧？我要说的是，我想见见爱格妮斯。我很想见见她。”

“我写信给她好了，我亲爱的。”

“多好、多体贴人的孩子啊！多迪，你把我扶起来。真的，我亲爱的，我这是一时的怪念头。这决不是愚蠢的幻想。我想见见她，真的非常想见见她！”

“我相信是这样。我只要这样告诉她，她一定会来的。”

“啊，多迪！有时候我想——你知道我一直是个小傻瓜！——我的身体永远也不会好了！”

“别这么说，朵拉！我最亲爱的宝贝，别这么想！”

“亲爱的，我怕我当年太年轻了。我指的不仅是年纪，还有经验、思想，以及一切方面。我当时是个那么傻的大傻瓜啊！我想，要是我们俩只是像少男少女那样，两下相爱，又两下相忘，那就更好了。我已经开始想到，我不配做妻子。”

我竭力忍住眼泪，回答说：“哦，朵拉，宝贝，你跟我配做丈夫一样，配做妻子啊！”

“我不知道，”她像往日那样摇着鬈发说，“也许吧！不过，要是我更配结婚，那我也许能使你也更配做丈夫了。再说，你很聪明机灵，我可从来没有聪明机灵过。”

“我们一直都非常幸福呀，我亲爱的朵拉！”

“哦，我可怜的孩子哭得多伤心啊！别哭啦！别哭啦！听着，现在答应我一件事。我要跟爱格妮斯谈谈。你下楼去，就这样告诉她，叫她上楼到我这儿来；我跟她谈话时，别让任何人来——连姨婆也别让来。我得单独跟爱格妮斯谈一谈。”

我走进小客厅时，爱格妮斯正在楼下；于是我把朵拉的话转告给了她。她就离去了，留下了我独自一人和吉卜。

时光是怎么逝去的，我不知道；直到听到我孩子气妻子的老友叫我的声音。吉卜显得比往常更加烦躁不安，它从窝里爬了出来，朝我看看，又走到门口，呜呜哀叫着要上楼。

“今天晚上别上去，吉卜！今天晚上别上去啦！”

它慢慢地又回到我跟前，舔舔我的手，抬起那无神的眼睛，朝我脸上望着。

“哦，吉卜！也许再也不能上去了！”

它在我的脚下躺了下来，身子一伸，像要睡觉的样子，接着哀叫了一声，死了。

“哦，爱格妮斯！你来看，你来看！”

艾格尼丝那满带怜悯、满含悲伤的脸啊！那势如雨下的泪啊！那严肃可畏、对我的无声呼唤啊！那举向天空的庄重的手啊！

“爱格妮斯？”

完了，我眼前一片黑暗；一时之间，一切的一切，都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了。

第五十四章 米考伯先生的事务

现在，我为妻子的亡故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这实在不是对此加以叙述的时候。我越来越觉得，我的前途已经渺茫，我生存的力量已经耗尽，我一生的活动已经终结，除了坟墓之外，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安身之处了。

由于特雷德尔（我患难中最关切、最忠诚的朋友）的要求，我们又回到了坎特伯雷，我这是指我的姨婆、爱格妮斯和我。我们依照约定，径直来到米考伯先生家。

“哦，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我们都落座后，我的姨婆首先开口说，“请问，你们对我建议的移居海外的事，仔细考虑过了吗？”

“我亲爱的特洛伍德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说，“米考伯太太，还有在下，还要加上我们的孩子们，我们不但共同、而且各自也都考虑过了，考虑的结果，决定去海外。”

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米考伯先生把胳臂伸给米考伯太太，朝特雷德尔面前桌子上那堆账册和文件看了看，说他们得先离开我们，接着便彬彬有礼地走了。

“现在，特洛伍德小姐，”特雷德尔说，“该谈谈你的财产了。”

“我想，它原本是八千镑，全是统一公债，是吧？”特雷德尔说。

“正是！”我的姨婆回答。

“一共是五千镑。”特雷德尔说。

“对，就这么些了。”我的姨婆说。

“那样的话，我可以高兴地说，”特雷德尔兴高采烈地喊到，“我们把全部款子都收回来了！”

“好了，我们还是来谈谈米考伯先生吧，你说该怎么酬谢他呢？”我的姨婆问道。

“哦！在你提到这事以前，”特雷德尔略带不安地说，“我就想到，我们用非法的措施来解决这个难题时，恐怕有两点应该排除在外。米考伯先生向乌利亚预支了不少工资，他给乌利亚立了好些借据什么的——”

“哦！这些钱是必须归还的。”我的姨婆说。

“是啊，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根据这些借据起诉，也不知道这些借据现在在哪儿，”特雷德尔睁大眼睛回答，“我预料，从现在到他出发去海外这段时间内，米考伯先生会不断遭到拘押，或者是强制执行。”

“那样的话，他会不断得到释放、解除强制执行。”我的姨婆说，“一共多少钱？”

“嘿，米考伯先生把这些交易——他把这叫做交易——都郑重其事地记在一个本子上了，”特雷德尔微笑着回答，“他加在一起的总数是一百零三镑五先令。”

“那么，包括这笔欠款在内，我们该给他多少？”我的姨婆说，“爱格妮斯，我亲爱的，我们之间怎么分担，以后再说。现在先说说，我们该给他多少？五百镑怎么样？”

一听这话，特雷德尔和我都立刻插嘴了。我们两人都主张给他一小笔现金，欠乌利亚的钱，待他每次来讨时，都代他还清，但事先不必跟米考伯先生讲定。我们建议，除了负担米考伯先生一家的旅费和装备的费用外，再给他一百镑现金。米考伯先生如何归还这些垫款，应认真订立契约，这样可使他有一种责任感，也许对他有好处。对此我又作了补充建议，由我把米考伯先生的为人和历史，对佩格蒂先生加以说明，我知道佩格蒂先生是个靠得住的人；我们另外再悄悄交给他一百镑，由他根据情况借给米考伯先生。

那天晚上的活动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天，我们回到伦敦我的姨婆家——我没有回自己家。

“明天早上你能跟我一起乘车出去一趟吗？”我的姨婆问道。

“当然能。”

“九点钟，”她说道，“到那时我会告诉你，我亲爱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我们就坐了一辆轻便马车前往伦敦。我们穿过街市，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来到一所大医院。在医院大楼的近旁停着一辆素净的柩车。柩车的车夫认出我的姨婆，他遵照我的姨婆在窗口打的手势，缓缓地赶动了柩车，我们的车就跟在后面。

“现在你明白了吧，特洛，”我的姨婆说，“他走了！”

“是在医院里去世的吗？”

“是的。”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我旁边；不过我又看到她脸颊上流下了几滴眼泪。

“三十六年前，也就是今天这个日子，我亲爱的，”当我们坐轻便马车回去时，我的姨婆说，“我们结了婚，愿上帝饶恕我们大家吧！”

第五十五章 暴风雨

我现在就要写到我平生的一件大事了；这件事是那么令人难忘，那么惊心动魄，跟本书前面所说的一切，那么密切相关，紧紧联系。因此，打从我叙述开始起，我就见它像平原上的一座高塔，随着叙述的进展，显得愈来愈大，甚至在我童年时的许多事情上，都投入了它预兆的阴影。

移居海外的人搭乘的船的行期，很快临近了，可是我始终没见到艾米莉。因此，我在上床之前，就在房间里坐下来给她写了一封信。我告诉她，我曾见过汉姆，他要求我把他的话转告给她（这些话我已在本书别的地方写过了）。信中我只是原原本本地转达了他的话。

第二天，佩格蒂先生来了。

“大卫少爷，”我们握过手后，他说，“我把你的信给了艾米莉了。先生，她写了这封信，求我先请你看看，要是你认为没有什么妨害，就劳驾你代为转交一下。”

我打开信，照读如下：

你的口信已经传到。哦，为了感谢你对我的那份好意和超凡的仁慈，我能写些什么呢！

我已把你的话牢记在心里，把它们保留到我死的那一天。你的话是尖利的芒刺，但也是非常的安慰。我已经为这些话祈祷过了，哦，我为这已经祈祷了不知多少回了。当我知道了你的为人，舅舅的为人之后，我也就能想象出上帝一定是什么样子了，也就可以向他呼求了。

永别了。哦，我亲爱的，我的朋友，今生今世永别了。等到来生来世，要是我能得到宽恕，也许会转生为一个孩子，再来到你的跟前。对你感激不尽，为你祝福不尽。别了，永别了。

这就是那封信，满纸泪痕斑斑。

“我想，”我说，“我最好还是再去一趟亚茅斯。把她的亲笔信交到他手里，而且在跟艾米莉告别时，你也能告诉她，说他已经收到她的信了，这对他们两个人都是好事。”傍晚，我就乘车出发了，重又踏上了我在多次沉浮中走过的路。

夜色渐深，乌云密合，黑压压地布满整个天空，这时四周漆黑一团，风刮得愈来愈猛。到后来我们的马几乎都不能迎风前进了。破晓时分，风势更猛了。我们奋力向前，由于愈来愈接近大海，从海上往岸上刮来暴风，风势越来越可怕。早在我们看到大海以前，海水的飞沫就已经刮到我们的唇边，咸雨也已经淋到我们的身上。我们终于来到了镇上。我在以前住过的那家客栈安顿下来后，便沿着背阴的小路和偏僻的胡同，来到汉姆干活的船厂。厂里人说，他到洛斯托夫特去了，因为那儿有些船急需修理，得需要他那样的技术才能胜任；不过明天早上他就能按时回来。

我回到客栈，吃了点东西，由于太疲倦了，就上了床，接着便坠入——如同从高塔上坠下悬崖——深沉的梦乡。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八九点钟了；暴风雨仍在怒吼。有人在敲我的门，边敲边叫。

“什么事？”我大声问道。

“有只船出事了，就在附近！”

唉呀，我的天啊，我看到了那条船，就在我们前面不远处！

有四个人跟破船一起从海里冒了上来，他们都紧紧抓住尚未折断的那根桅杆上的绳索。最上面的是一个十分活跃的留长鬈发的人。就在这时，我发现沙滩的人群中有了新的骚动，看见人们往两旁分开，汉姆拨开众人，来到前面，准备下水救人。

我朝他奔去用双臂搂住他，把他往回拖，央求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些人，不要听他的，不要存心让人去送命，不要让他离开沙滩！

岸上又发出一片喊叫。我们朝破船望去，只见那片残忍的破帆布，一阵阵猛烈地拍打着，把两个人中的下面那个，打进海里去了，接着又在唯一留在桅杆上的那个活跃人物周围，得意扬扬地飞舞拍打着。

即使在我这个毫无经验的人眼里，也能看出，失事的船正在破裂之中，我看到它正在拦腰裂成两段，桅杆上那个唯一剩存的人的生命，已经处于一发千钧。但他仍紧抱住桅杆不放。他头戴一顶式样特别的红色便帽——不像水手的那样，而有较鲜艳的颜色。我们大家都看到他挥动着那顶帽子。当时，我看到了他这个动作，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因为这一动作使我回想起一个一度是我的亲密朋友的人。

汉姆独自站在那儿，注视着大海，身后是屏声敛气的寂静，眼前是暴风巨浪的怒吼；待到一个巨大的回头浪退去时，他朝身后拉住拴在他身上的绳索的那几个人瞥了一眼，便跟在那个回头浪后面，一头扎进大海，立即便跟凶浪搏斗起来，一会儿抛上浪尖，一会儿沉入浪谷，一会儿又埋进浪沫中间，最后还是被冲回到岸边。人们急忙把他拖到岸上。

他已受了伤，可他又像刚才那样，一头扎进了海里。后来，他终于靠近破船了，近到他只要再使劲划一下，就能抓住破船了——可是就在这时，一个像高大的山坡似的绿色巨浪，从船的外侧，朝海岸的方向卷了过来，汉姆仿佛猛地一跃，跳进了巨浪之中，而那条船也不见了！

当我奔向人们把他拖回来的地点时，只看到海里有一些碎片在打着旋涡，好像打碎的只不过是只木桶。人人脸上都露出一片惊慌之色。他们正好把他拖到我的脚边——他已毫无知觉——死了。人们把他抬到最近的一座房子里。就在这时，有个我跟艾米莉孩时就认识的渔夫，来到门口，低声叫着我的名字。

“先生，”他说，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泪水，脸色煞白，嘴唇在颤抖，“你可以去那边一下吗？”

他把我领到海边。就在艾米莉和我，两个小孩，找贝壳的地方——就在昨晚刮倒的那条旧船的一些碎片被风吹得四散的地方——就在他伤害了的那家人家的废墟上——我看见他头枕胳臂躺在那儿，就像我在学校里经常看到的他躺着时的那种样子。

第五十六章 新创和旧伤

哦，斯蒂福思啊！你本来用不着说的，当我们最后一次在一块儿谈心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那是我们永别的时刻——你本来用不着说，“要想到我最好的地方！”我一向都那么做的；现在，我亲眼见到这番情景，我还能改变吗？

我们来到镇上，把我们的重担抬到客栈。一等我定下神来，我就派人请来了乔兰，求他为我准备一辆车子，以便把斯蒂福思的遗体连夜运往伦敦。我知道，运送遗体，以及通知他母亲接受遗体这一艰巨任务，只能由我来完成了；我也渴望自己能尽心尽职地来完成这一任务。

大约在中午时分，我到达了海盖特。我让整夜都跟在我后面的那辆车先停下来，等我通知时再前进。

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想要轻柔地说出他儿子的名字，可是我的声音却颤抖了。她自言自语地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两三次，然后，强作镇静地对我说：

“我的儿子病了吧。”

就在这一刹那间，我的嘴唇动了动，对罗莎说：“死了！”

斯蒂福思太太僵硬地躺在椅子上，除了呻吟，别无声息，只是睁大眼睛直瞪着她。

罗莎紧握拳头，整个瘦削的身躯都在颤抖，仿佛她那激动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宰杀着她。

“你，怨恨他的任性！”她大声嚷道，“你，被他的傲气伤害！你，直到头发白了，才反对起他的这两种脾气来！其实他一生下来你就给了他这两种性格！好了，你多年的辛苦，现在可得到报答了吧？”

“达特尔小姐，”我说，“要是你还是这样冷酷，不怜悯怜悯这位极痛苦的母亲——”

“谁怜悯我呢？”她尖锐地反问说，“是她自己撒下的种子，让她自食其果，为今天的收获去呻吟吧！”

“可要是他的过错——”我开口说。

“过错！”她声泪俱下地大声喊道，“谁敢诬蔑毁谤他？他的灵魂，抵得上几百万他屈尊结交的朋友的灵魂哩。”

“没有人比我更爱慕他了，也没有人比我更想念他了，”我回答说，“我刚才要说的是，要是你不怜悯他母亲，要是他的过错——你对他的过错一直非常痛恨——”

“那都是假的，”她扯着自己的黑头发，嚷着说，“我爱他是真的！”

“你这个晦气鬼！”她带着又愤怒又悲痛的混合表情，回头朝我看着说，“你上这儿来，总是在不吉利的时候！你这个晦气鬼！你给我走吧！”

走出这个房间后，我赶忙回头去拉响了铃儿，以便尽快地把仆人们都惊动起来。

当天下午，我又回到了那儿，我们把他放在他母亲的房间里。他们告诉我，他母亲还是跟先前一样，达特尔小姐一直在她身边；有几位医生在给她诊治，试用了许多治疗方法；可是她还是像一尊石像似的躺在那儿，只是不时发出低声的呻吟。

我在这座阴沉凄凉的宅子里到处走了一遍，把窗子全都遮上。他躺着的那间卧室的窗子，是最后遮上的。我提起他那铅块一般的手，把它贴在我的心口；这时，整个世界似乎都一片死寂，打破这片死寂的，只有他母亲的呻吟声。

第五十七章 移居海外的人们

在这一连串感情上的打击之后，我在痛定思痛之前，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这就是，我得把发生过的事瞒着那些就要远去海外的人，让他们一无所知，高高兴兴地踏上航程。这是件刻不容缓的事。

就在当天晚上，我把米考伯先生拉到一边，交托给他这个任务，要他把最近发生的这场灾祸的消息，瞒住别让佩格蒂先生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跟佩格蒂一起来到格雷夫森德。我们发现那条大船泊在河中，四周围着许多小船；这时刮的正是顺风，桅杆顶上挂着起航的信号。我立刻雇了条小船，朝大船划去。穿过以大船为中心的乱哄哄的小旋涡，登上了大船。

就在我的目光把这儿四周扫了一下时，我想我看到了一个像艾米莉的身影，坐在一个敞开的舱口旁，身边带着一个米考伯家的小孩。这个身影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我看到另一个身影吻了她一下走开了；而这另一个身影，安详地悄悄地从杂乱的人群中穿过时，使我想起了——爱格妮斯！可是由于当时一切都仓促忙乱，我自己又有些六神无主，结果就再也见不到这个身影了。我只知道，船上警告说，所有送行的人都得离船的时候已到；我只看到我的保姆坐在我身旁的一只箱子上哭，还看到葛米治太太，在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女子帮助下，俯身在为佩格蒂先生整理东西。

“有什么最后要说的话吗，大卫少爷？”佩格蒂先生说，“在我们分手之前，还有什么事忘记的吗？”

“有一件！”我说，“玛莎！”

他碰了碰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年轻女子的肩膀，于是玛莎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愿上帝保佑你，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叫了起来，“你把她也带上了！”

时候到了。我和他拥抱了一下，然后伸手搀扶着我那痛哭流涕的保姆，匆匆地离开了船舱。在甲板上，我和可怜的米考伯太太道了别。直到这时候，她还在东张西望地寻找她娘家的人。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她永远也不会离弃米考伯先生。

第五十八章 出国

黑暗的漫漫长夜笼罩在我的周围，许多希望、许多让人留恋的回忆、许多过失、许多无益的悲伤和悔恨，伴着黑夜像幽灵似的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心头一直笼罩着这样的乌云，旅行了好几个月。

我来到瑞士。在一个日落前的黄昏，我走到一个山谷里，准备在那儿安歇。当时夕阳正照耀在远处的雪山上，那些雪山犹如永远不变的白云，把山谷团团围住。在形成峡谷的高山山麓（峡谷中有个小山村），一片青葱。在静谧的大气中，传来远处的歌声——牧羊人的歌声，不过，这时恰好有一片灿烂的晚霞从山腰飘过，我几乎相信，这歌声就是从那片晚霞中来的，并非人间的乐声。突然间，在这样的恬静中，大自然对我说话了，它抚慰着我，让我把疲惫的头枕在草地上，我哭了起来。自从朵拉去世后，我还一直没有这样哭过呢！

就在几分钟之前，我看到了一束寄给我的信。我打开它，先看起爱格妮斯的一封来。

她自己很快乐，也有用武之地，正像她自己希望的那样一切顺利。关于她自己，她就告诉我这几句话，其余的话讲的都是我。

她没有给我出什么主意，也没有劝我去做什么，她只是用她那特有的热诚态度告诉我，她对我有着怎样的信任。她知道（她说），像我这样性格的人，一定会从痛苦中获得教益。她相信，我经受了这次悲痛之后，我在自己的每一个目标上，都会趋向更加坚定，更加崇高。她那么以我的名誉为荣，那么希望它增长，所以她深知我一定会勤勉不懈。她知道，我这样的人，悲痛决不会使我软弱，只会使我坚强。

我把她的信看了许多遍，还在就寝之前给她写了封信。我告诉她，我迫切需要她的帮助，没有她，我就不可能是，也永远成不了她心目中的我。既然她鼓励我要那样做，那我一定会努力去做的。

我不能完全看透我自己内心的隐秘，因此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我可以把心里最早想到、最光明的希望寄托在爱格妮斯的身上。我说不出，我悲伤到哪个阶段才第一次想到，我在冥顽的童年时期，把她那宝贵的爱情弃之脑后了。

在我内心逐渐发生变化之初，当我试图能更多了解自己，想要做个更好的人时，我心中的确曾经闪过这样的念头，经过一段难以确定的磨炼时期，也许有一天，我可能有希望把过去的错误消除，有福气跟她结婚。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蒙的前景，在我眼前渐渐地暗淡了，消失了。

所有这些纷乱、矛盾的思想，从我出国到回国，三年来一直像流沙似的在我的脑子里变化流动。自从移居海外的那些人乘坐的船起碇开航以来，三年时间已经悄然而逝。现在，在同一日落时分，在同一泊船地点，我站在载我回国的邮船甲板上，望着那玫瑰色的河水，当年我曾在这水中看到过那条船映出的倒影。

三年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看起来很短，但加在一起就很长了。故乡对我来说是可亲可爱的，爱格妮斯也是可亲可爱的——不过她不是我的——她永远也不能成为我的了。她本来可以是我的，可是我已经错过那个时机了！

第五十九章 归来

在一个寒冷的秋日傍晚，我在伦敦上了岸。

我先来到特雷德尔的住处。

“我的天！”特雷德尔抬头一看是我，便叫了起来，“原来是科波菲尔！”说着就奔过来扑到我的怀里，我把他紧紧地搂住了。

“一切都好吧，我亲爱的特雷德尔？”

“一切都好，我亲爱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只有好消息！”

我们俩都高兴得哭了起来。

“嘿，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雷德尔用双手把自己的头发抓得都要竖起来了，然后又把两只手分别放在我的膝盖上说，“我结婚了！”

“结婚了！”我高兴得叫了起来。

“总而言之，我亲爱的朋友，”我接着说，“你感受到你应当感受的幸福了。”

跟特雷德尔道别后，我来到咖啡馆。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瘦小的齐利普先生，我在本书的第一章中就提到他了，蒙他为我的降生出了力的那位医生。

我走到他坐的地方，说道：“你好吗，齐利普先生？”

“哎呀，先生，”齐利普先生歪着脑袋打量着我说，“原来是科波菲尔先生！”

“我知道你几年前遭了丧偶之痛，先生，”齐利普先生接着说，“我是听你继父的姐姐说的。”

“嗯，”我说道，“你在哪儿见到她的，齐利普先生？”

“你的继父又做了我的邻居了，先生！”齐利普先生说，“娶了那儿的一位年轻小姐，她带过来一份不算少的财产，唉，一个可怜的人。”

“她是位招人喜爱的女士，先生！”齐利普先生说，“我得说，要多亲切有多亲切！齐利普太太的看法是，打从她结婚以后，她的精神就完全给弄垮了，现在几乎已忧郁得像个疯子了。”

我对他说，我完全相信他的话。

第二天，我在去多佛的马车上过了一整天；在我的姨婆吃茶点的时候，我平安抵达，径直闯进她的那间老客厅，受到了她、狄克先生，还有亲爱的老佩格蒂的欢迎（佩格蒂现在是我姨婆的管家了），他们都张开双臂紧紧搂抱我，高兴得老泪纵横。

第六十章 爱格妮斯

房里只剩下了姨婆和我两人，我们一直谈到了深夜。我们谈到那些移居海外的人，写信回来从来不谈别的，只讲事事如意，充满希望；谈到米考伯先生真的按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丝不苟地一小笔一小笔汇回款项，以归还那些“金钱上的债务”。

“那么，特洛，你什么时候，”当我们像往常那样坐在壁炉前时，姨婆拍着我的手背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坎特伯雷呢？”

“我想弄匹马，明天早上骑马去，姨婆。”

我心事重重，因为我又来到这儿，离爱格妮斯这么近，这就不能不使我重又想起那久久盘踞在我心头的悔恨。这种悔恨，也许已经有所缓和，已教会了我年轻气盛时没有学会的东西，可是悔恨依然是悔恨。“哦，特洛，”我仿佛听到姨婆又在对我说，“瞎了眼啦！瞎了眼啦！瞎了眼啦！”——现在我能较好地领会她的意思了。

“爱格妮斯有没有——”我这与其说是在对姨婆说话，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呃？嘿？有没有什么？”姨婆急着追问道。

“有没有向她求爱的人呀。”我说。

“至少有二十个，”姨婆喊了起来，得意中带着愤慨，“打你走后，我亲爱的，她要是想结婚的话，二十次婚都结过了！”

“毫无疑问，”我说，“毫无疑问。不过有没有什么配得上她的意中人呢？配不上她的，爱格妮斯是看不上眼的。”

姨婆坐在那儿，手托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眼睛，看着我说：

“我猜想她有个心上人，特洛。”

“要是真是这样，”我重复说，“爱格妮斯在适当的时候自会告诉我的。一个我对她说过那么多知心话的姐姐，姨婆，是不会不愿对我说知心话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骑马上路了，径直向我从前求学时期的那个地方奔去。终于走上那庄严的老楼梯，走进那依然如故的客厅。

装有护墙板的墙壁上，一扇小门突然打开了，我吃了一惊，急忙转过身来。只见爱格妮斯径直朝我走来，她那双美丽娴静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相遇了。她站住了，把手放在心口上，我用双臂把她搂在了怀中。

“爱格妮斯！我亲爱的姑娘！我来得太突然了吧。”

“不，不！看到你我多高兴啊，特洛伍德！”

“亲爱的爱格妮斯，我又见到你了，我多幸福啊！”

“爱格妮斯，”过了一会儿，我说，“说说你自己吧。过去这么久，你几乎很少跟我说你自己的生活！”

“我有什么好说的呀？”她嫣然一笑，回答说，“爸爸身体健康；我们安安静静地在自己家里，这你在这儿都看到了；我们的忧虑解除了，我们的家重又归还给了我们；知道了这些，亲爱的特洛伍德，你就知道一切了！”

“这是一切吗，爱格妮斯？”我说。

她望着我，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的惊异之色。

“再没有别的了吗，姐姐？”我说。

她方才变白的脸色，刚刚复原，这会儿又变白了。她微微一笑，我觉得，那笑容中带着淡淡的哀愁；她摇了摇头。

“我所以有今天，爱格妮斯，都是你一手造就的，这你应该知道得最清楚。”

“我造就了你，特洛伍德？”

“是啊！爱格妮斯，我亲爱的姑娘！”我俯身对她说，“今天我们一见面，我就想把朵拉去世后我心里的一些想法告诉你。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从楼上下来，到我们的小房间里来看我，爱格妮斯——你用手向上指着，你还记得吗？”

“哦，特洛伍德！”她眼中满含泪水，回答说，“她那么一往情深，那么推心置腹，那么年轻可爱！我怎能忘记啊？”

“从那以后，我时常想，我的姐姐，在我看来，你一直是当时那个样子：永远用手向上指着，爱格妮斯；永远引导我去做更美好的事情；永远指点我向更崇高的目标前进！”

她只是摇着头；透过她的泪花，我看到了同样带着淡淡哀愁的微笑。

我在那孤寂的夜晚骑马回去时，风像一种令人不安的回忆似的，从我身旁掠过；我想到刚才的情景，生怕她不高兴，其实我也不高兴；不过，到此时为止，我已把过去牢牢封起，因而想到她用手向上指时，觉得她指的是我头顶的天空，在那里，在那未来的冥冥之中，我也许能用一种尘世所没有的爱来爱她，而且告诉她，我在尘世爱她时我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斗争。

第六十一章 两个悔罪者

一天，我对特雷德尔说：

“我这儿有一封那个老——恶棍的来信。”

“克里克尔校长来的信？”特雷德尔叫了起来，“不会吧！”

“在那些被我越来越大的名声和成功吸引的人中间，”我翻阅着寄给我的信件说，“在那些突然发现他们自己一直很关心我的人中间，就有这位克里克尔先生。他现在不当校长了，特雷德尔。他不干那一行了。他当上米德尔塞克斯的治安官了。”

我原以为特雷德尔听到这消息也许会感到奇怪，可是他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把这个差使弄到手了，”我说，“他给我的这封信上说，他们正在实行一种唯一正确的监狱监禁制度，他很乐意让我见识一下这种制度的执行情况；这种唯一无可挑剔的、能使囚犯永远真诚悔过自新的办法，就是——你知道，单人囚禁。”

在我约定的那一天有特雷德尔和我，一起来到克里克尔先生当权的监狱。

在一个结构宏伟的办公室里，有人带我们见到了我们的老校长；当时有一伙人正在那儿，其中有两三个治安官之类的忙人，还有一些他们带来的参观者。

接着，我们动身去单人囚室访问囚犯。

当我们往来于囚室之间时，我不断听到人们提到二十七号这个囚犯，二十八号也是一个特别出色的明星。

门打开后，二十七号出来了，我和特雷德尔见了都大吃一惊，因为我们见到的这位改邪归正的二十七号，不是别人，正是乌利亚·希普！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们；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你好吗，科波菲尔先生？你好吗，特雷德尔先生？”

就在这时，一位绅士极其焦急地问道：“你是不是很舒服呢？”

“很舒服，谢谢你，先生！”乌利亚·希普眼望着那个方向说，“在这儿，比我以前在外面时，要舒服多了。现在我认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蠢事了，先生。这就是使我感到舒服的原因。”

为了让我们这些孤陋寡闻的外行新手同时开开眼界，传下命令，把二十八号也放出来。

我已经大大吃过一惊了，因此当利提摩先生读着一本劝善书，走出来时，我只能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惊讶了！

“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二十八号？”另一个人问道。

“我谢谢你啦，先生，”利提摩先生回答说，“现在我已认识到自己干的蠢事了，先生。我一想到我从前那些伙伴的罪孽，心里就非常不安，先生；不过我相信，他们是能得到宽恕的。”

“现在你心里还有什么想法吗？”发问者说，“要是有的话，就说出来吧，二十八号。”

“先生，”利提摩先生没有抬眼，说，“要是我的眼睛没看错的话，这儿有一位先生，以前就跟我认识。我已经认识到我自己过去干了蠢事。我希望，对于他也有份的一切坏事和罪恶，他也知道悔过。”

说完这话，二十八号和乌利亚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退进了囚室；看起来，他们好像已经通过某种媒介传递过消息了，互相之间并不是完全陌生的。

“行啦！”克里克尔先生说，“你已经跟科波菲尔先生说过话了，二十七号。你还想跟他说点什么吗？”

“我宽恕你了，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说，“你遭受到一场灾难，我希望这场灾难对你有教益。不过你最好还是到这儿来。威克菲尔先生最好到这儿来，威克菲尔小姐也最好到这儿来。我敢肯定，这儿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地方。我怜悯所有没有被送到这儿来的人！”

“你知道吗？”我们沿着过道走时，我对一个狱卒问道，“二十七号最后干的一件‘蠢事’是什么重罪？”

回答是，一起银行案。

“是诈骗英格兰银行吗？”我问道。

“是的，先生。诈骗钱财，伪造文件，合谋作案。他还有另外几个同伙。是他指使那几个人去干的。”

“你知道二十八号犯的是什么罪吗？”

“二十八号，”向我透露消息的那个狱卒说，“二十八号（也是流放）找了份当听差的差使，可是就在他们要去国外的头天晚上，他抢走了少主人价值二百五十镑的财物。他这个案子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是被一个小矮子抓住的。”

“一个什么？”

“一个矮小的女人。我忘了她的名字了。”

“不是叫莫彻吧？”

“正是叫这个名字！”

“莫彻小姐真了不起！”我叫了起来。

第六十二章 我的指路明灯

那是严寒中寒风凛冽的一天——这一天应该永记不忘！

“你今天还骑马出门吗，特洛？”我的姨婆在门口探头出来问道。

“是的，”我回答说，“我打算去趟坎特伯雷。今天的天气正好骑马。”

她朝我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认为爱格妮斯快要结婚了。”

“愿上帝保佑她！”

我也随声附和了一句，接着便和我的姨婆分手，脚步轻快地下了楼，跨上马背，疾驰而去。

我发现只有爱格妮斯独自一人在家。我就在她身旁的窗座上坐了下来。

“你有一桩秘密，”我说，“让我也知道知道吧，爱格妮斯。”

她垂下了眼睛，开始颤抖起来。

“我听说你已把你那珍宝般的芳心许给一个什么人了。”

她恳求似的，几乎是责备似的朝我瞥了一眼，从窗口边站了起来，仿佛不知身在何处，她匆匆穿过房间，双手捂住脸，突然伤心地大哭起来，这就像是猛击着我的心窝。

“最亲爱的爱格妮斯！我最敬重、最崇拜——最衷心深爱着的人啊！今天我来这儿时，我本来想，不论什么都不能从我心里把这番表白掏出来。本以为我可以一辈子都把它藏在心中，直到我们老了的时候。不过，爱格妮斯，假如我真有一线新生的希望，让我有一天可以用比姐姐更亲密，跟姐姐截然不同的称呼叫你！——”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但跟她方才落的不一样，因为我看到我的希望在她的泪水中闪闪发光。

“爱格妮斯！你一向是我的向导，我的最得力的支持者！当我们幼年一块儿在这儿长大时，要是你多替自己操点心，少关心一点我，我相信，我那轻率的空想也就决不会乱闯了。可是你在各方面都大大胜过我，因此在我那幼稚的希望和失望中，对我来说你都那么必不可少，在一切事情上都得请教你，依赖你，这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在那个时期，它取代了更重要的、像我现在这样爱你的第一天性！”

她仍在哭泣，但不是由于悲伤——而是由于欢乐！而且由着我搂在怀中，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也是我原先认为永远不会有的。

“亲爱的爱格妮斯，我远离祖国，是因为爱你，我滞留国外，是因为爱你，我毅然归来，也是因为爱你啊！”

“我非常幸福，特洛伍德——我心里太高兴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说一说。”

“最亲爱的，是什么事呀？”

她把她那双温柔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平静地看着我的脸。

“你已知道是什么事了吗？”

“我不敢猜是什么事。告诉我吧，我亲爱的。”

“我这一辈子一直爱着你！”

哦，我们真幸福，我们真幸福啊！我们热泪盈眶，但不是为我们经受过种种磨难（她受的磨难要多得多）才达到这一步而流泪，而是为现在这样永远不再分离的喜悦而流泪啊！

没过两星期，我们就结婚了。特雷德尔和苏菲、斯特朗博士和斯特朗太太，是参加我们这个简朴婚礼仅有的客人。我们在他们的兴高采烈中和他们告别，然后一块儿驱车离去。我紧紧搂在怀里的，是我一生中一切雄心壮志的源泉，是我这个人的中枢，是我生命的中心，是我的所有，是我的妻子，是我对她的爱建立在磐石上的那个人！

“最亲爱的丈夫！”爱格妮斯说，“既然现在我可以用这个称呼叫你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事发生在朵拉临终的那天夜里。是她让你把我叫去的。”

“没错。”

“她告诉我，她留给我一样东西。你能猜出是什么吗？”

我相信我能。我把爱了我这么久的妻子拉近身边，搂得更紧了。

“她告诉我，她对我提出最后一个要求，托我办最后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

“只有我才能占据你心中的空位置。”

说完这话，爱格妮斯把头枕在我的怀里，哭了起来；我也跟着她哭了，然而我们是那么地幸福。

第六十三章 一位来客

我打算记述的，已经接近尾声了；但是还有一件事，在我的记忆中颇为突出，每当忆及此事，常常使我感到快慰；这件事若略过不写，那我织就的这张网中，就有一根线头没有结好。

我在名利两方面都有了进展，我的天伦之乐也十分美满，我结婚后已经过了十个幸福的年头了。一个春天的晚上，爱格妮斯和我正坐在我们伦敦家中的壁炉旁，我们的三个孩子也正在室内玩耍，这时仆人来通报说，有一位陌生的客人求见。

“让他来这儿吧！”我说。

不一会儿，进来了一个身板硬朗、头发花白的老人，是佩格蒂先生啊！

“大卫少爷，”他说，他用旧日的声音和旧日的称呼叫我，“大卫少爷，我又见到你，见到你和你贤惠的太太在一块儿，这可是个大喜的日子啊！”

“现在，”我说，“把你们这些年来的情况，都跟我们讲一讲吧。”

“我们的情况，大卫少爷，”他回答说，“一会儿工夫就能讲完。我们没有碰上什么麻烦事，过得很顺当。刚开始时，也许日子过得苦一点，不过总的说来，我们还是挺顺当的。”

“艾米莉怎么样？”我和爱格妮斯两人不约而同一齐问道。

“艾米莉，”他说，“你跟她分手以后，太太——我们在澳大利亚的丛林里安下家来后，她每天晚上在帆布幔子另一边祈祷时，我没有一次不听到她为你祈祷的——那天太阳下山时，她和我都看不见大卫少爷了，起初她一直没精打采的，幸亏大卫少爷心肠好，想得周到，对我们瞒着那件事，要不，我看她真要垮了。”

“玛莎还跟你们在一起吗？”我问道。

“玛莎，”他回答说，“第二年就结婚啦，大卫少爷。”

“葛米治太太呢？”我试着问道。

“我得为她这个大好人说上几句，”佩格蒂先生抹了一把脸，接着说，“她完全做到了她临出国前对我说的话，而且超过了她说的。”

“哦，还有最后的一位，但并不是不重要的一位，就是米考伯先生，”我说道，“他在这儿欠的债全都还清了——就连以特雷德尔名义开的期票欠款也还清了。”

佩格蒂先生笑眯眯地把手伸进胸兜，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张样子特别的报纸。

“米考伯先生原先也住在你们附近的丛林里吗？”我问道。

“哦，是的，”佩格蒂先生说，“而且一心一意地干活。我从没见过一个有文化的人，能像他那样一心一意干活的。我见过他那秃脑袋在太阳底下晒得直冒油汗，大卫少爷，我真担心他的脑袋会晒化了。现在他是个地方治安官了。”

“地方治安官，呃？”我说。

佩格蒂先生指了指报纸上的一篇短讯，那报纸名叫《米德尔贝港时报》。

短讯中还提到了梅尔博士的名字，我发现他就是从前那位穷困潦倒的梅尔先生，曾给我那位米德尔塞克斯的治安官当过助理教员，现在居然有了这样好的境遇，我真为他高兴。就在这时，佩格蒂先生又指着报纸上的另一处地方要我看，我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我读道：

致著名作家

大卫·科波菲尔先生

亲爱的老友阁下：

自有幸得以亲瞻仪容，迄今已历有多年。而今文明世界之大众皆已仰慕阁下，阁下之名亦家喻户晓矣。

亲爱之老友阁下，吾虽与吾少年之友伴睽违两地，不得朝夕相见（由于吾无法制御之情势），然吾对阁下之翱翔腾达，从未忘怀也。

是故，亲爱之老友阁下，值此吾辈共同钦敬之人离此返国之际，吾不揣冒昧，愿假此良机，为吾个人，亦为米德尔贝港全体居民，公开申谢阁下赐予吾辈之厚惠。

于地球此一部分仰望阁下之睽睽众目中，将永远有目一双，只要其尚未失明：

此两目

乃属于

治安官

威尔金斯·米考伯也。

在他临走之前，他曾和我一起去了一趟亚茅斯，去看了我在教堂墓地里给汉姆坟前立的那块小小的墓碑。在我应他的请求，为他抄写那简朴的墓志铭时，我看到他俯下身子，从坟头上拔了一束草，掬了一把土。

“带给艾米莉的，”他说，一面把草和土揣进怀里，“我答应过她的，大卫少爷。”

第六十四章 最后的回顾

现在，我的这部传记写完了。掩卷之前，让我再作一次回顾——作最后一次回顾吧！

我看到我自己，偕同身旁的爱格妮斯，在人生的旅途上前进。我看到我们的孩子们和朋友们在我们周围；我还听到许许多多喧闹声，当我在旅途上前进时，我对此并不是漠不关心的。

在这些飞驰而过的人群中，哪一些面目我觉得最为清晰呢？看哪，是这一些！这个问题刚从我脑海中掠过，它们全都朝我转过来了！

首先是我姨婆，戴着度数更深的老花眼镜，已是一位年逾八旬的老太太了，可是腰板还是笔挺，而且在寒冬腊月，还能一口气健步走上六英里路程。

一直跟她相依相伴的，是我那位心地善良的老保姆佩格蒂，她也戴上了老花眼镜，老爱在晚上凑近灯光做针线活。

今年暑假期间，在我的孩子们中间，我看到有个老人扎了几只大风筝，当风筝飞上天时，她一直朝它们看着，那股欢乐劲儿，难以用语言形容。

这位弯腰驼背的老妇人是谁呀？她拄着一根拐杖，在冲着我的那张脸上，仍能依稀看出昔日的傲气和秀色，她正跟自己怨恨、愚钝、烦躁、恍惚的心情作着软弱无力的斗争。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瘦削、肤色深暗、面容憔悴的女人，她的嘴唇上有一条白色疤痕。

从印度驶回来的是一艘什么船？这位嫁给长了一对招风耳、咆哮不已的苏格兰年老富豪的英国太太是谁呢？会是朱丽娅·米尔斯吗？这真的是朱丽娅·米尔斯！

看哪，那位博士，永远是我们的好朋友。他仍在辛辛苦苦地编写他的那本词典（编到字母D了），在家里和他的太太过着幸福的生活。还有那位“老兵”，现在已经威风大减，影响力也今不如昔了。

前不久，我碰到了我亲爱的老朋友特雷德尔，他正在法学院自己的事务所里工作，看上去挺忙的；他的头发（在还没秃的地方），因为戴律师假发，不断弄乱，比以前更加桀骜不驯了。

现在，当我抑制住继续写下去的欲望，结束我的这项工作时，这些面孔都渐渐逝去了。但是，有一张脸，像天国的光芒照耀着我，使我看清了所有别的人和物，它高出了所有这一切，也超出了所有这一切。而且它常驻长存，永不消失。

我转过头，看到了这张美丽而安详的脸，它就在我的身旁。我的灯光渐渐地暗了，我已经写到深夜；而我的这位亲爱的人——没有她便没有我——仍在我身旁陪伴着我。

哦，爱格妮斯，我的灵魂啊！在我的生命真的告终时，但愿你的脸也能这样守在我的身旁；当现实像我此时打发开的影子般从我眼前消逝时，但愿我仍能看到你在我的身旁，手向上指着！

版权信息

书名：在人间

作者：（苏联）高尔基

译者：李鹤龄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625-6

序

《在人间》是高尔基著名的自传体小说三部曲中的一部，也许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其他两部的篇幅都比它小。

高尔基家贫，父亲死后，随母亲寄居外祖父家。外祖父破产以后，他不得不走向“人间”，自行谋生。那时他还不到十二岁！

他在“人间”，什么活都干过：烧水、煮饭、洗碗、扫地、带孩子、跑堂、当学徒、洗衣、搬运……还挨过打，住过医院。总之他饱尝了“人间”的辛酸！但他很顽强，很自信，能吃大苦、耐大劳，特别是会思考，学习异常刻苦勤奋。为了学习，他甘愿承受一切，包括凌辱、饥饿，甚至毒打。他从书本中汲取力量，看到希望与光明……没有书本，没有顽强的学习，高尔基就不可能成其为高尔基了。他是真正的自学成才者。他的这一道路，对于我们，特别是境遇坎坷者，生活困难者，很有意义！

高尔基的名字在苏联，几乎家喻户晓，在我们国家的知识分子中，也是尽人皆知。在“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抄我的家时，有人抱起我的几卷高尔基文集就走，我说：“那是高尔基文集，你们不能拿走！”这话居然起了作用，所以那几本高尔基文集至今仍摆在我的书架上。也就是从那以后，高尔基在我的心目中成了保护神，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译出他的一本书来纪念他，回报他！前几年我的这一愿望终于实现，先是一家出版社约译《在人间》，陆续印了10万册，接着另一家出版社未经本人同意，又抢印了若干册，现在又有出版社重印了，而且出了全文的不算，还要出节选本，这说明什么呢？当然不是我的译文如何高明，而是说明高尔基的书对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有益！

译者谨识

2005年8月

一

我来到人间，在城[1]里一家“时髦鞋店”里当小伙计。

我的老板，是个圆圆脸蛋的矮个子。他有一张毫无特色的棕褐色脸，一口绿色的牙齿和一对脏兮兮的水泡眼睛。我觉得他是个瞎子，为了证实这一点，我常常做鬼脸。

“别做怪相。”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非常严厉。

令人不快的是这双浑浊的眼睛居然能够看见我！说它能看见，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也许老板只是猜出我在做鬼脸吧。

“我说了，别做怪相。”他的声音更低了，两片厚实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弹。

“别挠你的手，你是在正街上一家第一流的店子里干活，这一点你得记住！小伙计就得像雕像那样，站在店门口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什么是雕像，也不能不挠我的手，因为我的两只手直到胳膊肘都布满了红斑和脓疮，痒得我实在难忍。

除开老板之外，在这个店里做生意的还有我的表兄弟萨沙，雅科夫舅舅的儿子。另有一个生着一张红脸庞的老店员。他是一个很机灵、很会兜揽生意的人。萨沙穿一件淡红色的礼服，一件胸衣，一条撒腿裤子，系着领带。他的样子骄傲得很，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外祖父把我领到老板身边，请求萨沙帮帮我、教我干活时，他神气十足地皱起眉头，警告我说：

“必须要他听我的话才行！”

外祖父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硬要我低下头。

“你要听他的话，不论年龄还是职务，他都比你大……”

萨沙瞪着两只眼睛，教训我说：

“你要记住外祖父说的话！”

打从第一天起，他就开始热心地充分利用他比我大的优势。

“卡什林，你别老瞪眼珠子。”老板常常劝他。

“我没有瞪，老板。”萨沙低着头回答，但老板揪住他不放：

“你别耍牛脾气，顾客以为你是头公山羊呢……”

萨沙羞得满脸通红，躲到柜台里面去了。

我不喜欢这些话，许多话的意思我也不懂，有时候我觉得这些人是在说外语。

一旦进来一位女顾客，老板就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摸摸胡子，把甜蜜蜜的微笑挂在脸上。这笑容虽然使他的两颊罩上皱纹，却没能改变他的瞎眼模样。老店员挺直身子，把胳膊肘紧紧地贴在腰上，他的手却恭恭敬敬地悬在空中。萨沙胆战心惊地眨巴着眼睛，竭力把鼓起的眼睛藏起来，我则站在店门边，不声不响地挠手，注视着他们卖东西的规矩。

老店员跪在女顾客的面前，令人惊讶地叉开手指，给女顾客量鞋子的尺码。他的两手抖个不停，非常小心地碰那女人的脚，好像生怕弄断她的脚似的，其实那只脚胖得很，活像一只瓶口朝下倒放着的歪脖子酒瓶。

有时候，老板从店里走出来，走进柜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然后把萨沙叫进去，老店员于是就同女顾客面对面地留了下来。有一次他触到了红头发女人的脚，然后把手指撮起来，放到嘴上吻了吻。

“哎呀，”那女人惊叫一声，“你真是个顽皮的家伙！”

他却鼓起腮帮，痛苦地说道：“唔！”

这时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怕笑得倒下来，便把身子倚在门把手上，结果把房门打开了，我的脑袋碰到了门玻璃，把玻璃也碰破了。老店员对着我直跺脚，老板用他沉重的金戒指敲我的脑袋，萨沙则使劲揪我的耳朵。傍晚我们回家的时候，他狠狠地教训我说：“这么干会把你赶走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呢？”

接着他就解释说：“如果店员能得到太太们的赏识，那生意就好做了。那女人本来是不需要买鞋子的，可只要能看看招人喜欢的店员，她肯定会来多买一双的。可你却这么不懂事！真拿你没办法……”

这话伤了我的心，谁也没有关心过我，他就更不用说了。

每天清晨，那个多病而又爱生气的厨娘，总是在叫醒萨沙之前一个小时就把我叫醒。我就得把老板夫妇、老店员和萨沙的鞋子和衣服刷干净，给所有的炉子弄来柴火，洗干净装饭用的提盒。到了店里以后我就擦地板，掸灰尘，准备茶水，给顾客送货上门，然后回家取饭菜。这时，我站门口的工作就由萨沙来代替，他认为这有失他的尊严，于是就对我破口大骂：

“笨手笨脚的东西，让人家给你干活……”

我觉得枯燥乏味，心情很不好。我本已习惯于独立生活，可现在外祖母不在这里，所以我既没有伙伴，也没人可以谈话。而生活却向我露出了它既难看又虚假的一面，惹得我很生气。

经常有女顾客什么东西也没买就走了。这时候他们三个人就觉得受到了委屈，老板马上收起他甜蜜的微笑，破口大骂：

“呸，跑到这里来闲荡啦，母猪！这蠢货坐在家里闲得发慌，就来逛商店。她要是我老婆，我可要狠狠地揍她一顿……”

我当然知道，一般地说，人们总是好在背后说人家的坏话的。不过这些人议论人家特别令人气愤，好像有谁承认过他们是最优秀的人，他们是奉命来审判世人似的。他们忌妒许多人，从来没有夸过任何人，而且知道每个人的短处。

有一次，店里来了一位年轻的女人。她两颊红通通，两眼亮晶晶的，披一件天鹅绒的斗篷，配着一个黑色的毛领子，她的脸庞高耸在毛领子之上，好像一朵奇妙的鲜花。她解下肩上的斗篷，把它交到萨沙的手上。她显得更加漂亮了，浅灰色的丝绸衣服紧绷着她苗条的身躯，两耳挂着的宝石闪闪发光。她使我想起了美丽的瓦西里萨，而且我深信这就是省长夫人。他们接待她时特别恭敬，见着她就弯腰鞠躬，不住地说着好听的奉承话。他们三个就像魔鬼似的，在店子里奔来跑去，他们的身影在橱窗玻璃里滑来滑去。

在她迅速挑选了几双昂贵的鞋子离去之后，老板就咂了一下嘴巴，吹着口哨说：

“一条母狗！……”

“一句话，是一个臭演戏的。”老店员轻蔑地说。

接着他们就互相讲述着这个女人的情夫们的情况，谈到她的花天酒地的生活。

尽管店里的工作繁忙，家里的活计很多，但我好像在沉重的寂寞之中昏昏沉沉了，而且越来越经常地想：到底要干点什么才能让他们将我赶出商店呢？

有一天，正当我在店门口边的院子里清理刚刚收到的一只货箱时，教堂里的撞钟人走到了我的身旁。他是个歪肩膀的小老头，一身软绵绵的，好像是用抹布做成的。他衣衫褴褛不堪，好像是被狗咬烂的。

“你，上帝的人，给我偷一双套鞋吧，啊？”他提出这一要求。

我没有吭气。他坐在空箱子上，打了一个哈欠，在嘴上画了个十字[2]，又说了起来：

“你偷不偷，啊？”

“不能偷！”我告诉他。

“可有人在偷呀！你要尊重老人嘛！”

他不像我身边的那些人，给人以好感。我觉得他完全相信我会去偷窃，会同意通过气窗给他一双套鞋的。

“那好吧。”我说。他并不感到高兴，但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不会骗人吧？好，好，我看，你是不会骗人的……”

他默默不语地坐了几分钟，然后他突然吓唬我说：

“要是我骗你呢？要是我拿起你偷来的套鞋，走到你老板那里，告诉他是你半个卢布卖给我的呢？啊？”

我默默地望着他，好像他已经做了他答应过的事一样，可他仍然低声说着，发出很重的鼻音，同时望着自己的靴子，不断地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比方说，如果这事是你老板教我做的呢？他说：‘去，给我考验考验那小子，看他是不是小偷？’那会怎么样呢？”

“那我就不把套鞋给你。”我生气地说道。

“既然已经答应，现在不给已经不行了！”

他抓住我的一只手，把我拉到自己的怀里，用冰冷的手指敲我的前额，然后懒洋洋地继续说道：

“你怎么无缘无故地就说：给，拿去吧。”

“你自己要的嘛！”

“我要的东西还少吗？我叫你去抢教堂，你也去抢吗？难道可以随便相信人吗？哎呀，你呀，小傻瓜！……”

于是他把我推开，站了起来。

“我用不着穿套鞋，我这只是说着玩的……为了奖励你的淳朴，圣诞节到的时候，我放你进钟楼，让你敲敲钟，看看城市的风光……”

老头说完就缓慢地走到教堂的拐角后面去了。我望着他的背影，颓丧地、惊恐地想道：这小老头是真的开玩笑呢，还是老板派他来考验我的呢？我心里很是害怕。

萨沙跳到院子里，叫喊起来：

“你搞什么鬼名堂？”

我突然怒火满胸膛，拿起钳子对着他一挥。

我知道他和老店员都经常偷老板的东西。他们把一双靴子或者一双便鞋藏到炉子的烟囱里，然后在离开店子的时候，把它藏在大衣的袖子里。我不喜欢这种事，感到很害怕。

萨沙总是顽固地对我炫耀他的老大地位和权势，每次命令我干什么时，他就把一只手向前伸去，作出一个把人推开的手势。我个子比他高，劲比他大，但瘦得皮包骨，而且动作笨拙。他却长得很结实，全身软绵绵的，尽是油脂。他身穿礼服，松着裤腿，我觉得他样子很神气，很帅，但身上似乎有一种令人不快而可笑的东西。他恨厨娘，那是个奇怪的乡下婆娘，你弄不清她到底心地善良还是狠毒。

“世界上的事，我最喜欢的是打架，”她把她的一对烈火般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说道，“不论是公鸡打架、狗咬架还是庄稼汉厮打，我都一样喜欢！”

要是公鸡或者鸽子在院子里打架，她总是扔下手中的活计，眼睛盯着窗外，观看打斗，从头看到尾，这时她总是不言不语，装聋作哑。

萨沙不止一次地劝我在她睡眼蒙的时候给她脸上擦黑鞋油或者煤烟子，往她枕头上扎大头针，或者想个什么别的点子，给她“开开玩笑”。但是我怕这个厨娘，况且她睡得不沉，常常醒来。有时候，她到炉子后面来找我，把我叫醒以后，用嘶哑的声音求我：

“我睡不着，列克谢依卡[3]，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你同我说说话吧。”

我似睡非睡地给她讲了起来，她则默默不语地坐着，不时摇晃着身子。

她坐在我身旁，老是采取同一个姿势：弯着腰，两手插在两膝中间，用尖尖的腿骨头拼命压着两手。她的乳房不明显，透过她厚厚的粗麻布衬衫，可以看到一根根的肋骨，活像裂开的木桶上的铁箍。她往往默默地坐很久，然后突然悄声说道：

“老是这么心烦，倒不如死了的好……”

要不就好像在问什么人：

“你看我算是活到头啦，是吗？”

“睡吧。”她没让我把话说完就打断了我，然后直起腰来。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的厨房里。

厨娘是当着我们的面死去的。她弯下腰身，想把茶炊提起来，突然一下子就坐在地板上，好像有人当胸推了她一下似的。然后身子往一旁一倒，两手向前一伸，嘴里流出了鲜血。

我们两个马上就明白她死了。但我们吓懵了，久久地望着她，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萨沙终于迅速地从厨房里跑了出去。我不知道怎么办好，身子靠在较亮的窗前。老板来了，忧心忡忡地蹲下身来，用一只手指摸了摸厨娘的面庞，然后说道：

“她真的死了……这是怎么搞的呢？”

过了一会警察来了，但他跺了跺脚，领了点茶钱，就走了，不过后来他又来了，同他来的还有一个赶大车的。他们抓住厨娘的两条腿和脑袋，把她抬到了大街上。

睡觉的时候，萨沙异乎寻常地对我温和地说：

“别熄灯！”

他用被子把脑袋蒙起来，默默地躺了好久。夜是静悄悄的，它好像在倾听什么声音，等待着什么，可我觉得过一秒就会响起钟声来，城里的人就会突然奔跑起来，大喊大叫，吓得乱成一团。

萨沙把鼻子从被子底下露了出来，悄悄地对我说：

“她怎么一下子就死了呢？啊？她真是一个巫婆……我睡不着……”

“我也是。”

他开始讲死人，讲他们从坟墓里走出来，在城里转悠到深夜，寻找他们过去住过的地方，寻找他们亲人的住处。

“死人只记得城市，”他轻轻地说道，“但街道和房屋他们却已经记不起来了……”

周围越来越静，似乎越来越黑。外面下起雨来，雨水从屋檐上滴滴答答落下来，狂风吹打着窗户。

萨沙没把身子向我转过来，说道：

“等一等，等花园里的地干了之后，我给你看件东西，你会‘啊呀’一声的！”

我没吱声，铺床睡觉了。

又过了几秒钟，他突然跳起来，两手抓着墙壁，以震撼人心的口吻，说了起来：

“我怕……主呀，我害怕！愿主饶恕吧！这是什么东西呀？”

我也吓得说不出话来。我觉得厨娘正站在面对院子的窗户前，背对着我，低着头，前额顶在玻璃上，就像她生前站着看公鸡斗架那样。

萨沙痛哭号啕，又是抓墙又是不停地蹬脚。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跑过厨房，头也没回，好像走在灼热的炭火上，然后同他躺在一起。

我们痛哭号啕，直到精疲力竭才睡着。

此事过去几天以后，是一个什么节日到了。我们只做半天生意，然后在家里吃中饭。饭后，萨沙神秘兮兮地对我说道：“我们走吧。”

我猜想马上就要见到那个让我惊讶不已的东西了。

我们来到花园里。

萨沙走到房子后面的拐角处，拐进临街的篱笆旁，在一株菩提树下停下来，然后鼓起眼睛望了望邻近一栋房子模模糊糊的窗户。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堆落叶，于是一个粗大的树根露了出来。旁边地里深深地压进去两块砖。他把砖块稍稍抬起，下面出现一块做房顶用的铁片，铁片下面是一小块四四方方的木板，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大洞，直通到树根底下。萨沙擦亮一根火柴，然后点燃一支蜡烛头，把它塞进洞里，对我说道：

“你看看吧！不过，不要怕……”

这个洞相当宽，深度与一个水桶差不多，但宽一些，两侧塞满了各种不同颜色的玻璃碎片和茶具的碎瓷片，洞中间，盖着一块红布的高台上，摆放着一具小小的棺材，上面贴着铅色纸。棺材的一半覆盖着一块类似锦缎的布料，从里面露出一双灰色的鸟爪和一个尖鼻子的麻雀脑袋；棺材后面，高高地耸立着一个读经台，上面摆着一个铜制的贴身十字架。读经台周围点着三支蜡烛，那些蜡烛固定在蜡烛台上，烛台包着包糖果用的金银纸。

所有这一切在我心里激起了难受的惊愕，也压住了我的恐惧。

“好吗？”萨沙问道。“小教堂嘛，”他解释说，“像吗？

“麻雀是个死者！也许，它会变成圣徒的干尸，因为它是一位无辜受难的殉道者……”

“不知道。”

“你发现时它就死了吗？”

“不，它飞进棚房里，我用帽子把它罩住，于是它就窒息死了。”

他朝我的眼睛望了一下，又问道：

“好吗？”

“不！”

当时他对着洞穴俯下身去，迅速地用木板、铁片将它盖上，把砖头压进地里，然后站起身来，擦干净膝盖上的尘土，厉声问我：

“为什么你不喜欢？”

“我觉得那只麻雀可怜。”

“傻瓜！你说你不喜欢是出于忌妒！你以为你在卡纳特大街的花园里干得比这儿的好吗？”

我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凉亭[4]，于是满有信心地回答：

“当然好些啦！”

萨沙把自己的礼服从肩上脱下来，扔在地上，卷起袖子，“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打一架吧！”

打架我倒是不想。

他对着我冲来，用脑袋撞我的胸部，把我打倒在地，然后骑在我身上，大声喊叫起来：

“你要死还是要活？”

但是我的力气比他大，而且我很生气了，一会儿，他就面部朝下躺倒了。

“怎么，你打赢啦？那我就这么躺着，直到老板夫妇发现为止。到那时我就向他们告你，他们会把你赶走的。”

他的话大大地激怒了我，我朝地洞跑去，取出石块，把装麻雀的棺材从篱笆上扔到了大街上，把洞里的东西全都挖了出来，用两脚踩得粉碎。

“我叫你看看，你看见了吧？”

萨沙对我的狂暴行为，只是注视着。直到我干完之后，他才不慌不忙地站立起来，拍了拍身子，把礼服往肩头一披，心平气和但不怀好意地说道：

“你会看到出事的，你稍稍等一会儿就是了。你知道那一切都是我特意为你做的，那是魔法！啊哈！……”

我马上瘫坐在地上，好像他的话把我打倒了似的，我体内的五脏六腑全都被泼了一瓢冷水。

我决定第二天就从城里逃走，离开老板，离开萨沙和他的魔法，离开这愚蠢、苦闷无聊的生活。

第二天清早，新来的厨娘把我叫醒后就大声叫嚷：

“天哪，你的脸怎么啦？……”

“一定是魔法开始了。”我心情沉重地想。

厨娘哈哈笑得那么清脆，弄得我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我对着她的镜子一照，发现脸上被浓浓地抹满了煤烟。

我开始刷鞋子，但手刚伸进鞋里，一颗大头针马上扎进我的手指。所有的靴子里都有大头针和缝衣服用的针，而且安放得那么巧，恰恰扎进我的手掌心。当时我拿起一瓢冷水，怀着十分解恨的心情，往那个还没睡醒或者假装睡觉的魔法师头上浇去。

不过，我的心情还是不好：我老是恍恍惚惚，依稀看到那副装着一只麻雀的棺材。

我本来决定当天傍晚逃走。但在吃午饭前，在我用煤油炉热菜汤的时候，我开始沉思默想，汤煮开了，我的手碰倒了装汤的盒子，接着我就被送进了医院。

我记得医院里乱糟糟的，很令人心烦。一些穿着尸衣的灰色和白色身影，在这所黄色的、摇晃不定的空房子里盲目地蠕动，一张张的病床，活像一副副的棺材。病人仰面躺着，鼻子朝天，像是一只只死麻雀。黄色的墙壁在摇晃，天花板像风帆一样弯了起来，地板在摆动，一排排的病床，时分时合。一切都令人丧气，叫人心怵，而窗外竖立的一根根树枝，好像是用来打人的枝条，不知是什么人在挥动这些枝条。

外祖父、外祖母以及所有的人都说，医院常常整死人，我认为自己的这条命算是完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走到我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不知道。”

“你有名字吗？”

“没有。”

“好啦，别装傻，要不然，会挨揍的！”

就是她不说，我也相信，我会挨揍的，因此我就不回答她的话。她像猫一样，喷了一下鼻子，随即又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掉了。

我的两手像被火烧着似的，痛得很，好像有人在把我手里的骨头抽出来似的。我又怕又痛，悄悄地哭了起来。为了不让人看见眼泪，我把眼睛闭着，但泪水挤出了我的眼窝，沿着两鬓，流到了耳朵里。

黑夜降临了，所有的人都躺到了病床上，蒙上灰色的被子。

真该给外祖母写一封信去，让她趁我还活着的时候来将我带出医院。但又没办法写信，因为两手不听使唤，再说也没有纸笔。试试看能不能从这里溜走？

黑夜变得越来越死气沉沉，好像它永远也不会过去似的。我轻轻地把两脚放到地板上，走到房门口，门的一半已经打开。走廊里的灯光下面，一个人坐在一把带靠背的木条凳上，用一双凹陷下去的黑眼睛，直瞪瞪地望着我。我来不及躲起来了。

“谁在走来走去？快到这里来！”

他的声音很低，并不可怕。我走了过去，看了看他的圆脸。他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要是他的胡子和头发再长一点，那他就很像圣徒彼得[5]了。

“这手是开水烫的？你为什么在夜里闲荡？”

他对着我的胸脯和脸庞，吐出许多烟来，然后用一只温暖的手搂住我的脖子，将我拖到他身边。

“你怕吗？”

“我怕！”

“所有的人初来这里都害怕。其实没什么好怕的，特别是同我在一起，我不欺侮任何人。……想抽烟吗？好，抽吧。你抽烟还早了点，过一两年……父母亲在哪里？没有父母亲！唔，也不必要，没有他们我们也能活下去，不过不要胆小！明白吗？”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会用浅显易懂的字眼，友好地说话的人了，所以听他说话，我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愉快。

“你是干什么的？”

“我？一个真正的士兵，高加索来的。上过战场。我同匈牙利人打过，同契尔卡斯[6]人、波兰人打过……打仗可是了不得的胡作非为啊！”

我闭了一会儿眼，待到我睁开时，士兵的位子上已经坐上穿黑衣服的外祖母了，外祖母俯身对着我，问：

“怎么样，亲爱的？被人打残了？我对那个红头发恶魔说过多次……”

我还是以为我在做梦，所以没有吭气。大夫来了，给我包扎了伤口，然后我就同外祖母坐上一辆出租马车，穿过城里的大街小巷走了，外祖母告诉我：

“我们的外公完全疯了，变得非常贪心了。前不久，他新结识的一个朋友，结果却偷了他一百卢布，现在闹得不可开交！”

太阳明亮地照着。一朵朵白云，像一只只小鸟，在天空中游动。我们走过伏尔加河上的木桥时，桥上的冰吱吱地叫着，越来越膨胀，桥板下的积水也扑哧扑哧地直响。市场那边，肉红色大教堂里的金十字架，像被火烧着似的闪着光。迎面碰着一个宽脸庞的女人，两手抱着一捆像缎子似的柳树枝。春天到了，复活节快来了！

我的心像云雀一样，开始颤动。

“我非常爱你，外婆！”

这话并没有让她大吃一惊，她用平静的声音对我说道：

“因为是亲人嘛！不是我夸口，就是外人也爱我呢！光荣归于你，圣母！”

她笑了笑又说：

“瞧，圣母很快就会高兴的，因为她的儿子复活了！可我的女儿瓦留莎[7]……”

接下去，她就默然不语了……

二

外祖父在院子里迎接我，他正跪着用斧头劈一个楔形木头。他把斧头稍稍抬起来，然后摘下帽子，带着嘲讽的神态，说：

“您好啊，主教大人！任期届满啦？”

外祖母一边向他挥手，一边把我推进屋内，放好茶炊，她唠叨起来：

“你外公呀，现在可彻底破产了。以前倒是有点钱，他全交给教子尼古拉去生息，看来没向他要收条。到底是怎么搞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钱丢了，他破产了。这都是因为我们不帮助穷人，不怜恤不幸的人们，我总是想法子向上帝讨好，免得他把老头子压得太厉害。所以我现在一到夜里就把自己劳动的所得悄悄地拿去施舍。你要是愿意，今夜我们就一起去……”

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照原样摆着，只有母亲住的那个角落，令人伤心地空着。

在外面，等着我的都是一些令人伤心的消息：维亚希尔死了，他是出水痘子死的；哈比搬到城里去了；雅兹的两腿瘫了。把这些消息全告诉我以后，黑眼睛的科斯特罗马说：

“你们院子里搬来了新住户叶夫塞延科一家。他们家的小伙子纽什卡，人倒不坏，挺灵活的！他有两个妹妹，其中的一个是个瘸子，拄拐棍走路，不过，长得很漂亮。”

想了想，他又补充说：

“兄弟，我和楚尔卡两个都爱上她了，我们老吵架！”

那个瘸姑娘，我是当天傍晚才见到的。她不小心掉了拐杖，可怜巴巴地停在台阶上，一双透明似的手抓住栏杆的细木条。我想拾起那根拐杖，但扎着绷带的两手动起来很困难，心中非常懊丧。

“你这双手怎么啦？”

“烫伤了。”

“你是这个院子里的？在医院里住了很久吗？”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上面有着天蓝色的马掌花纹。衣服已经穿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她有一双大眼睛，眼睛的深处平静地闪射着淡蓝色的光亮，照亮着她那张长着一个尖鼻子的瘦小脸庞。她愉快地笑着，但我却不喜欢，觉得她整个病态的身躯好像在说：“请您别碰我！”

我的那些伙伴们怎么能够爱上她呢？

同她在一起，我感到很不自在，所以我就进屋去了。

快到半夜的时候，外祖母亲切地把我叫起来。

“怎么样，我们走吧？给人家干点活，你的手很快就会好的……”

她抓住我的一只手，在黑暗中，她把我当瞎子一样牵着。外祖母小心翼翼地走到小市民黑暗的窗户前，一连画了三个十字，把一个五戈比的硬币和三个小甜面包放到窗台上，然后又画一个十字，望着没有星星的天空，悄悄低语：

“最最神圣的圣母，帮帮人们吧！在您面前，大家都是罪人，娘娘！”

我们走得离家越远，四周就越加显得荒凉，越加死气沉沉。夜空，黑得深不见底，好像要把月亮和星星永远藏起来。

外祖母先后在十二个穷人的窗台上留下“悄悄的施舍”。天开始亮起来了，灰色的房屋从黑暗中露了出来。

“老太婆疲倦了，”外祖母说道，“该回家啦！那些村里的女人一醒来，就会发现圣母给他们的孩子送来了一点点礼物！他们会感到高兴的……”

我也感到高兴，模模糊糊地感到一种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东西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们在门口旁边的一条矮凳上坐了下来，外祖母又讲了起来：

“这里住着一个犹太女人。她家人口多，总共有九个，而且一个比一个小。我问她：‘你是怎么生活的呢，莫谢夫娜？’她回答说：‘我同自己的上帝在一起，不同他还能同谁在一起生活呢？’”

我靠着外祖母温暖的身子，睡着了。

生活又迅速而紧凑地流动起来了。印象的洪流每天都给心灵带来某种新的东西，使人欢喜，使人惊慌，或者使人忧伤，催人思考。

不久，我也想方设法力求尽快地见到那个瘸腿的小姑娘，同她谈谈话，或者默默地同她一起坐在门边的长凳上，同她坐在一起默默不语也是很畅快的。

以前，我们这一伙人总是所有的游戏一起玩，可现在我发现楚尔卡和科斯特罗马总是分开在不同的组里玩了，有时甚至打起架来。有一次他们打得很凶，大人们不得不出面干涉，用水把他们双方浇开。

有一次玩击木游戏，科斯特罗马很不体面地输给了楚尔卡一盘。

楚尔卡变得骄傲起来了，在街道中间走来走去，就像订了婚的青年小伙子那样歪戴着帽子，两手插在裤袋里。他已经学会了神气十足地透过牙缝吐唾沫，并且保证：

“过不久我就能学会抽烟，我已经试着抽了两次，不过，有些作呕就是了。”

所有这些我都不喜欢。我发现我正在失去一个伙伴，而这事的罪魁祸首就是柳德米拉。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清理我捡来的各种骨头、碎布和破烂，柳德米拉走到我跟前，身子一摇一摆，还挥动着右手。

“你好，”她说，一连点了三下头，“科斯特罗马和你在一起吧？”

“是的。”

“楚尔卡呢？”

“楚尔卡不与我们交朋友了。这全怪你，他们都爱上了你，所以他们常常打架……”

“我错在哪里？”

“我并没有求他们爱我呀！”她气呼呼地说完，然后边走开边说，“我比他们两个都大，我已经十四岁了！年龄比他们大的姑娘，小伙子是不会爱的……”

“你知道的真多！”我想气她一下，“你看那店子的女老板，年纪已经很大了，可她老同青年小伙子勾勾搭搭！”

柳德米拉回转身来对着我，把她的拐杖深深地插进院子里的沙地里。

“你一点也不知道。那女老板是个破烂货，我是什么人，同她一样吗？你倒是该先读读长篇小说《堪察加姑娘》第二卷，再来谈才好呢！”

她呜呜咽咽地哭着走了，我开始觉得她很可怜，为什么我的伙伴们要捏她呢？可他们还说爱上她了呢……

第二天，为了表示对柳德米拉的歉意，我花两个戈比买了点燕麦糖。我知道这是她爱吃的东西。

“想吃吗？”

她装作生气的样子，说：“快走开，我不同你交朋友！”

但她马上抓起糖，对我说：“至少总该用纸包起来嘛，你的手好脏啊。”

几分钟过后，她四下里看了一看，向我提议：

“我们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一块儿读《堪察加姑娘》，你愿意吗？”

为了找个藏身的地方，我们找了好久，最后决定躲到澡堂的换衣间里去，那里很黑，但可以坐在窗前，再说人们很少到这里来。

现在她坐着，心情非常激动地念着许多枯燥乏味而又听不懂的话语。不过，我也很激动，我竭力把它们塞到我正编着的诗里，想方设法改动它们的使用顺序。这就完全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无法理解书里在讲些什么了。

天黑的时候，柳德米拉放下拿着书的那只灰白的手，问道：

“不是很好吗？现在你可看到了吧……”

打从这天傍晚起，我们就经常坐在更衣室里。使我感到满意的是，柳德米拉很快就不读《堪察加姑娘》了。我无法回答她，这本没完没了的书里到底说的是什么。说这本书没完没了是因为在我们开始读第二卷之后，就出来了第三卷，而小姑娘还告诉我说第四卷也有了。

我们特别感到好过的是在阴天，如果阴天不是碰上星期六的话，因为那时澡堂是要生火的。

外面正在下雨，谁也不会走到院子里来，不会走到我们这个黑暗的角落里来。柳德米拉特别害怕有人碰见我们。

“你知道那时他们会怎么想呢？”她低声问我。

我知道，也害怕有人碰上我们。我们一坐就是几小时，谈天说地。有时候，我给她讲外祖母讲给我听的童话故事，柳德米拉呢，则谈母熊河上哥萨克的生活情况。

“啊，那里多好啊！”她叹息着说，“这里，这里有什么呢？这里只有穷人生活得……”

我下定决心，长大以后一定要去看看母熊河。

我们很快就不需要去更衣室了，因为柳德米拉的母亲在一个熟皮匠那里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早晨要离开家去上班。妹妹在学校读书，哥哥在一家瓷砖厂做工。一到阴雨天，我就去找小姑娘，帮她做饭菜，打扫房间和厨房。她笑着说：

“我和你一起生活，就像一对夫妻，只是分开睡觉罢了。我们过得甚至比夫妻还好些，因为丈夫是不帮妻子干活的……”

要是有了钱，我就买来点心，于是我们喝茶，然后用冷水浇茶炊，使它冷却下来，免得柳德米拉喜欢大喊大叫的母亲猜到茶炊是烧过的。外祖母有时候也来找我们，她坐下来织花边，要不就绣花，讲美妙的童话故事。要是外祖父一进城，柳德米拉就溜到我们这里来，于是我们在一起无忧无虑地吃吃喝喝。

外祖母赞同我们相好。

“男孩子同女孩子交朋友，这是好事！不过不能放荡……”

接着她就用最浅显易懂的字眼给我们解释了什么是“放荡”。她说得很漂亮、很感人，所以我很好地理解了，不应该去摘含苞未放的花，不然它既不会发出香味，也不会结出果来。

三

有一天，正当我躺在棚房顶上时，外祖母把我叫了下来，先是用脑袋朝自己的床那边点了点头，然后就低声告诉我：

“科里亚死了……”

科里亚是第二天上午下葬的，我没到教堂里去。做弥撒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母亲的坟旁，外祖母对着坟墓鞠躬到地，先是呜呜咽咽，后来大声号啕着走开了。

天气很热，外祖母艰难地走着，两只脚不时陷进滚烫的沙地里。

我鼓起勇气问她：

“那坟墓里的黑东西，是我母亲的棺材吗？”

“是的。”她很生气地回答，“这都怪那些沙土，它渗水。要是黏土就好多了……”

“所有的人都会腐烂吗？”

“是的，所有的人，不过圣徒除外……”

“你是不会烂掉的！”

她停了下来，整了整自己头上的帽子，然后严肃地劝我：

“别去想这种事，不应该去想，你听见了吗？”

但是我心里还是在想：“死亡叫人多么伤心，多么讨厌啊！这真是个坏东西！”

傍晚，在大门口，我怀着愁苦的心情，把我上午所见到的一切告诉了柳德米拉，但这一切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明显的印象。

“当孤儿还好些。要是我的父母亲都死去的话，我就到修道院去过一辈子。出嫁我是没人要的，一个瘸子也不能做工。再说瘸子也不能生孩子呀……”

她说得合情合理，就像我们街上所有的女人一样。很可能，打从这天晚上起，我就失去了对她的兴趣。再说生活也使得我越来越少地见到我的这位女友了。

弟弟死后不几天，外祖父对我说：

“今天早点睡，明天天一亮我叫你，我们一起上山砍柴去。”

那是一片云杉和白桦树林，坐落在离村子三俄里远的一片沼泽地里，有许多干枯的和倒下的树。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出发了。我们沿着盖满露珠的银白色的田野走去。整个林子像一排身着黑色制服的军队，迎着我们走来。长着翅膀般枝叶的云杉，活像一只只大鸟。一棵棵白桦则像一个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外祖父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微微笑着。

林子越来越近，外祖父也越来越活跃。后来就像喝醉了似的，说得又高兴又漂亮：

“这些森林，全是上帝的花园。谁也没有播种过，全靠上帝刮风，他嘴里呼出的神圣气息……我年轻的时候，在日古利当纤夫……见到了奥卡河一带的森林，从卡西莫夫到穆罗姆到处都是，还延伸到伏尔加河对岸，直到乌拉尔！那都是无边无际的，美妙极了……”

我们是沿着一条潮湿的小道走进森林的，中间有许多沼泽地的土墩和干枯的云杉树。

到了干地方，外祖母说：

“该吃点东西了，我们坐下来吧！”

她的篮子里装着一个小麦面包，还有绿葱、黄瓜、盐和一块用破布包着的奶酪。

我们靠着一株做桅杆用的铜色树枝上坐着。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田野上吹来一股清风，吹得木贼草摇摇晃晃。外祖母用一只黑手去拔草，给我讲金丝桃、小杨梅、车前草的药用性能，还给我讲解蕨、黏性的柳兰、灰尘很多的千屈菜的神奇妙用。

外祖父在劈一株砍倒的树木，我得把他劈下的木块搬到一个地方。但我却偷偷地溜进了密林深处，跟在外祖母的身后。

“蘑菇又长早了，不会长得很多的！主啊，你关心穷人不够，蘑菇可是穷人的美味佳肴啊！”

我默默地跟在她后面，生怕妨碍她同上帝谈话，同野草、青蛙交谈……

但她却发现了我。

“从外公那里跑啦？”

接着她就把身子朝黑色地面上弯下去。她告诉我，有一次上帝对人们大发雷霆，结果让洪水淹没了土地，把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都淹死了。

“可上帝最最仁慈的母亲早就把所有的种子都收集起来，放在篮子里藏着，然后去求太阳：‘你把地球通通晒干吧，人们会为此给你唱赞美歌的！’于是太阳把地面上的水晒干了，她就把她藏着的种子拿出来播下。上帝一看，地面上又长出了生物，野草啦，牲畜啦，都有了，还有了人！……他说：‘这是谁在违抗我的意志呢？’这时他母亲就向他忏悔。上帝自己觉得地面上空无一物也可怜，于是就对母亲说：‘这事你干得好！’[8]”

我喜欢这则故事，但我感到很惊奇，于是极其严肃地说道：

“可是学校里的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你把这些书本扔掉，把它忘掉，把所有的书都扔掉。那些书呀，尽是胡说八道！”

接着她就轻轻地、开心地笑了。

“上帝是有的，如果他没有母亲，那他又是谁生的呢？”

“神父说上帝的母亲是约基姆和安娜生下来的。”

这时外祖母真的生气了。她站在我的对面，神情严肃地直望着我的眼睛说：

“你要这么想的话，我就要狠狠地揍你一通！”

但过了一会儿她就对我解释说：

“圣母总是有的，而且生得比谁都早！上帝就是她生的，后来……”

“那基督呢？”

外祖母没有吱声，她不好意思地闭着两眼。我发现我赢了。我让她在神的秘密世界里弄得昏头昏脑了，而这一点反倒使我感到不高兴。

我们往森林里越走越远，走到了淡蓝色的暗处。那里不时照进几道金色的阳光，在森林温暖和舒适的地方，不时轻轻地响起某种特殊的喧闹声。那是一种富于幻想的声音，而且容易激发人们的幻想。交嘴雀唧唧喳喳地叫着，山雀发出清脆的叫声，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唱着，黄莺打着口哨，燕雀时刻不停地唱着忌妒的歌，一种罕见的怪鸟——松雀则也在忧心忡忡地唱着歌。一些碧绿的小青蛙在脚下蹦来跳去。一条游蛇躺在树根中间，昂起金黄色的小脑袋，正在窥视着那些小青蛙。一只松鼠正在咯咯地嗑着什么，它毛茸茸的尾巴在松树的枝梢中不时闪现出来。你看见了多得叫人无法相信的东西，又想再多看一些，再往前走得更远一些。

在松树树干之间，不时出现一些巨人的身影。它们是透明、轻飘飘的，像空气一样，出现以后又消失在浓密的翠绿之中。蔚蓝的天空就是透过这翠绿的叶子看见的。脚下面是一片青苔，好像铺着一层厚实的地毯。石生悬钩子在草地上像一滴滴鲜血闪亮，蘑菇的浓香十分诱人。

“最最神圣的圣母啊，您是人世间灿烂的光辉。”外祖母一边叹息一边祷告。

她到了林子里，活像是这里的女主人，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夸赞，什么都感谢。每当被她的脚踩皱的青苔舒展开来又竖立起来时，我就见到这种情景，心里感到特别的高兴。

我走着走着，心里不禁暗暗地想道：当强盗真好，抢那些贪婪的富人，把抢来的东西交给穷人，让所有的人都吃得饱饱的！要是能走到外祖母的上帝那里，走到她的圣母那里也好，那就可以把全部真实的情况告诉他们：人们生活得很糟糕，他们全埋葬在非常糟糕的沙土地里，很不体面，叫人伤心……

有一次，我想入非非，结果掉进了一个深坑里。一根树枝扎坏了我的腰，扎破了我后脑勺上的皮。我带着非常羞愧的心情，喊了外祖母一声。

她赶紧把我拖了出来，将我带到一条小溪边，给我洗干净脸，用自己的衬衫给我包扎好伤口，里面放上几片止痛的叶子，再把我带到铁路上的岗棚里：因为我已筋疲力尽，没法子走回家了。

以后我几乎天天求外祖母：“我们去森林吧！”

她总是乐呵呵地答应，表示赞同。我们就这样度过了整个夏天，直到深秋，同时不断采集药草、野果、蘑菇和胡桃。外祖母把采集来的东西卖掉，我们就靠这点钱糊口。

森林在我心里留下的是一种平静和舒适的感觉。有了这种感觉，我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很快忘却了许多的不快。

外祖母越来越使我觉得惊奇。我已经习惯于将她看成是人世间最善良、最聪明的人，她也在不断地巩固我的这一信念。有一天傍晚收完白蘑菇以后，我们沿着道路回家，来到了林子边上。外祖母坐下来休息，我则走到树后面，想看看还有没有蘑菇。

我突然听到她的声音，抬头一看，她的身旁站着一条身子细小但筋肉强壮的灰毛狗。

“你快走，快走开！”外祖母说着，“同上帝一起走开吧！”

“你看见了吧？”外祖母笑着问我，“我起初认错了，以为它是一条狗。我再定睛一看，它是狼，好在是夏天，狼还温顺……”

她在林子里从来没有迷过路，总是准确无误地认清回家的路。她可以根据草的气味判断出哪个地方长着哪种蘑菇，并且以此考我。

她根据树皮上并不明显的爪痕，告诉我哪是松鼠洞。于是我就爬上去，把这个小野兽的洞洗劫一空，把它贮藏过冬的榛子全都掏出来。竟有十来俄磅重呢！

有一次我正在干这个活的时候，不知哪个打猎的把二十七颗打田鹬用的榴霰弹打进了我右边的身子里。其中的十一颗，外祖母用针挑了出来，其余的则一直留在我的皮肤里好多年，才慢慢地自行脱落掉。

外祖母很喜欢我能忍受痛苦。

“好样的。”她夸我说，“有耐性，将来就会有本事的！”

每当她卖完蘑菇和榛子，积攒下少许钱的时候，她就把这些钱放到穷人家的窗下“偷偷地施舍”，而她自己即便过节也是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补丁叠补丁。

“穿得比叫花子还差，丢我的脸！”外祖父常常抱怨。

“没关系，我又不是你的女儿，更不是待嫁的姑娘……”

这年夏天我在林子里变野了，身体变结实了，对同龄人的生活，对她都不再感兴趣了。我觉得柳德米拉虽然聪明，却没有情趣……

有一天，外祖父从城里回来，浑身湿漉漉的。他像麻雀一样在门口抖了抖身子，然后庄重地说：

“好啦，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明天准备上班去！”

“又到哪儿去啊？”外祖母很生气地问道。

“到你妹妹玛特莲娜那里去，到她儿子那里去……”

“哎呀，老爷子，你想出的可是个歪点子啊！”

“闭嘴，蠢货！说不定，他们会把他培养成一个绘图员呢！”

外祖母默默地垂下了头。

傍晚的时候，我告诉柳德米拉我要进城了，并将住在那里。

“家里也很快要送我进城了，”她若有所思地说道，“爸爸想把我的这条病腿完全锯掉。这样，我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在这个夏天里，她身子变瘦了，面色变得有点发青，两只眼睛也显得大多了。

“你害怕吗？”

“害怕。”她说完，竟无声地哭了起来。

没什么好安慰她的，因为我自己也害怕过城里的生活。我们默默地坐了好久，心情颓丧，相互紧紧地挨着。

如果是夏天的话，我肯定会劝说外祖母外出要饭，就像她当小姑娘时所做的那样[9]。还可以把柳德米拉也带上，我会用小推车推着她的……

但那时已是秋天，满街刮着潮湿的风。天空乌云密布，大地皱起了眉头，变得非常肮脏和可怜了……

四

我的东家，我是认识的，他和他弟弟常到我母亲家里做客。

他们两个都同过去一模一样，没有变化。哥哥生着一个翘鼻子，一头长头发，模样儿叫人见了高兴，看样子心地善良；弟弟维克多仍然是那张马脸，还是满脸雀斑。他们的母亲，我外祖母的妹妹很容易生气，她一生气就大喊大叫。哥哥已经结婚，他的妻子长着一头秀发，皮肤白得像个小麦面包。

我不喜欢这些人是外祖母的亲戚。据我的观察，亲戚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比外人还差些。他们比外人更了解彼此的缺点和可笑之处，他们编造的流言蜚语更恶毒，吵嘴打架也更频繁。

我喜欢我的东家。他经常心满意足地发笑，一对灰色的眼睛便露出憨厚的善良表情。

这一家的婆媳不和，天天吵架，随便一件小事，也可能争吵起来，把我吓得要死。

我要干的活很多：我要干使女干的活，每星期三擦洗厨房的地板；每星期六得擦洗所有房间和两个楼梯。还要劈柴、洗餐具、洗菜，随女主人上菜场以及跑商店，跑药店，等等。

直接管我的是外祖母的妹妹。她是个爱吵爱闹、发起火来谁也止不住的老太婆。她每天大概六点钟就起来了，匆匆忙忙洗完脸以后，就跪在圣像面前埋怨自己的生活、孩子、媳妇。

她的号叫把我惊醒了。醒来以后，我从被子下面望着，怀着害怕的心情听着她热烈的祈祷。她的头巾老是从她的脑袋上滑落下来。她稀疏的浅色头发便从她弄乱了的头巾下面，从她的小小脑袋上散落到她的脖子和两肩上。老太婆赶紧用左手整整头巾，嘟嘟囔囔地说道：

“主啊，媳妇你可得狠狠地惩罚一下！为了我，把我所有的委屈，通通算在她的头上！也请您把我儿子的眼睛打开来，让他看看他媳妇和维克多鲁什卡！……”

她祷告完后，便将我叫起来：

“快起来，别贪睡了。你来这里可不是只睡觉的！……生好茶炊，把柴火抱进来，松明子昨天晚上没准备好吗？唔！”

我努力把所有的事都迅速做好，只求不再听见老太婆悄声的咒骂就好。但要使她完全满意是不可能的。

我不喜欢两个女人，不愿意听她们的话，总是硬碰硬，以牙还牙。有时气得她们直掉眼泪。有一次东家严厉地对我说：

“我得打发你回你外祖父那里去，你又得去捡破烂了！”

我受不了这个气，脱口说道：

“捡破烂也比在您这里强！说了是让我当学徒的，可您教了我什么呢？泼洗碗水……”

东家抓住我的头发，吃惊地说道：

“你真厉害！老弟，这一套在我这里可吃不开……”

我以为他们会把我赶走，但过了一天，东家来到厨房，两手抱着厚厚的一卷纸，还有一支铅笔，一块三角板和一把尺子。

“你擦完刀，就来把这个东西画出来。”

纸上画的是一栋两层楼房的正面图，房子里有许多窗户和雕饰物。

我对这种干净的工作，对学习的开始是感到非常高兴的，我洗干净两手以后，马上就坐下来学习。然而当我把所有的垂直线画好以后，我吃惊地发现：房子的正面歪得不像样子，一些窗户画到了墙壁里，而其中的一扇窗户竟然画到墙外，悬在空中，与隔壁的另一幢房子合到一起去了。正门台阶也升到了二楼的高空中，屋檐出现在房顶的中间，一扇天窗安在烟囱上。

我久久地望着这些无法改变的怪物，差点没流下泪来。想弄清这些东西是怎么搞出来的，结果没有搞清楚，于是决定借助于幻想来加以改正：我在房子的正面所有的房檐上、屋顶上画上一些乌鸦、鸽子、麻雀，后来我又在这些图上全都画满了斜线，把它交给我的老师。

他把眉毛挑得老高，把头发弄得很乱，然后阴沉着脸问：

“这到底是什么呀？”

“这是正在下雨的情景。”我解释说，“下雨的时候，所有的房屋都是斜的，这些都是鸟儿，它们藏在屋檐下。下雨的时候，总会是这样的。而这里是人，他们正在往家里跑，你看……”

“我非常感谢。”东家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身子朝着桌子俯下去。

女主人摆着她木桶似的大肚子来了。她看了看我的作品以后对丈夫说：“你该狠揍他一通！”

但东家却心平气和地说：

“没关系，我开始学画的时候并不比你画得好……”

他用一支红铅笔把画错的地方标出来，又给了我一张纸。

“你再画一次！你一直画下去，直到你觉得画好了为止……”

我的第二稿画得好一些，只有一个窗户画在台阶的门上。

“为什么你要把画画坏了呢？”东家很生气地问我。

最后我终于画成了一幅与原作相像的正面图，这使他感到很高兴。

“你看，你会画嘛！要是这样学下去，你就会很快学有所成的……”

随即他让我自己设计一所房子的平面图。

我走到厨房里开始沉思默想：从何画起呢？

但这时老女主人走到我身边，凶神恶煞地问我：“你想绘图？”

说完她就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庞往桌子上按，结果打烂了我的鼻子，砸破了我的嘴唇。她一边蹦蹦跳跳，把我绘的图纸撕得粉碎，把我的绘图工具从桌子上摔到地上，然后两手插腰，像打了胜仗似的大声嚷叫：

“这事你办不到！让一个外人来工作，反把自己唯一的亲兄弟甩在一边，办不到！”

东家跑来了，东家的老婆也慢悠悠地缓步走过来了。于是开始了一幕闹剧：他们三个相互扭打，吐口水，大声吼叫，最后以两个女人哭哭啼啼地分头走开，作为结局。东家对我说：

“你暂时别学了。你也看到了，这事闹成了什么样子！”

我很可怜他，一辈子都被两个女人的嚷叫弄得昏头昏脑。

我在此以前就明白老太婆是不希望我学习的。她在这个事情上，故意使我为难。

有一次，她用一杯克瓦斯[10]，浇在我所有的图纸上，另一次又把圣像前的一盏油灯打翻在我的图纸上。她活像一个小姑娘那样顽皮，同时又带有几分小孩子那样的狡猾，在掩饰狡猾时，又带有几分小孩子那样的笨拙。

我们院子里有一座厢房，两幢房子八个房间，其中有四间住的是军官，整个院子里挤满了勤务兵和通讯员。一些洗衣女工、使女、厨娘常常去找他们，在各家各户的厨房里不断地演出各种风流闹剧，有眼泪汪汪的，有谩骂的，有打架的。这里头充满着残酷的情欲，毫无意义的折磨，胜利者肮脏的夸耀。对院子里发生的这类事情老太婆总是了如指掌，说起来如数家珍，既热烈，又幸灾乐祸。

年轻的女主人听着这些故事，默默地张开厚实的嘴唇，嘻嘻地笑着。维克多往往哈哈大笑，而东家则皱着眉头说：

“够啦，妈妈……”

大儿子对母亲的态度是既厌恶，又惋惜。他常常避免同她面对面地待在一起。要是出现这种情况，她就把她对媳妇的埋怨，全部倾吐到儿子身上，而且一定向他要钱。他便慌急慌忙地往她手里塞去一个卢布或三个卢布、几个银币。

我的生活过得不愉快，外祖母来我这里做客时，我的心情就更坏了。

“啊，是你呀。”我的女东家冷冰冰地迎着我的外祖母。

我简直认不出我的外祖母来了：她默默不语，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似的。回答妹妹的提问时，声音很低，态度恭恭敬敬。

“怎么，阿库里娜，还在乞讨过日子吗？”

“没什么了不得的……”

“既然没有了羞耻心，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了。”

“据说基督以前也要过饭……”

“那都是一些饶舌的人胡编瞎说的，可你这个老傻瓜也听呀！基督可不是叫花子，他是上帝的儿子……他会替我惩罚你和瓦西里[11]的骄傲的。你们有钱的时候，我曾经请过你们帮忙的……”

“我们可是尽力帮过你的，”外祖母冷漠地说道，“可上帝却惩罚了我们，这你是知道的……”

“对你们的惩罚还不够！太轻了……”

这位妹妹花了好长的时间，用她那个不知疲倦的舌头去埋怨外祖母。我听着那女人恶毒的叫骂声，痛苦地感到疑惑不解：外祖母怎么忍受得了？这个时刻，我连她也不喜欢了。

等到我和外祖母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怀着内心的隐痛对她说：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我全知道。”她回答时两眼望着我，美妙的脸庞上挂着善意的微笑。我于是觉得抱愧了：当然，她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知道，甚至此时此刻我心里有什么想法，她都知道。

“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再说你外祖父病了，我得侍候他。我没干活，所以没有钱……可儿子米哈依洛把萨沙赶出来了，我得养他，给他吃喝。他们原来答应给你一年六个卢布的，你在这里已经快半年了……”接着她凑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亲爱的心肝宝贝，你在他们这里耐着性子干它两三年，等你翅膀长硬了再说！你忍耐着点吧，啊？”

我答应忍耐。这的确很难，有时候我想我必须逃跑！但现在正是该死的严冬，一到夜里就是暴风雪不停地咆哮，你逃到哪里去呢？

我在教堂里，心里感到很畅快。

到了平静的夜里，我最喜欢的是在城里溜达，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走到最最偏僻的角落里。有时候，你走着走着，觉得好像是插着翅膀在飞。你独自一人，好像天空中的月亮，你的影子在你面前爬着，雪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被你熄灭，你可笑地撞在灯柱上，撞在篱笆墙上。

几乎每个星期六，我都跑到一幢房子近旁来。只是有一次，那是春天的时候，我在那里又听到了大提琴声，它不停地演奏，一直奏到深夜。那晚我回到家里以后，挨了一顿痛打。

在冬天的星光照耀下，在城市空旷无人的大街上，深夜漫步，大大丰富了我的头脑。我故意选择离市中心远一些的街道，因为市中心灯光多，东家的熟人有可能认出我来。而在离市中心较远的街道上，还可以看看低层人家窗户里的情形，如果这些窗户没有完全冻结上冰花，没有放下里面的窗帘的话。

这些窗口让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图画：我看见了人们如何祈祷、接吻、打架、玩牌，如何忧心忡忡、无声无息地交流。于是一种无声的生活、守口如瓶的生活便展现在我面前，好像我花一戈比看西洋镜一样。

许多的场面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而且受着它们的吸引，我往往误了回家的时辰。这就引起了主人家里人的怀疑……

……春天到了，大地每一天都穿上新的衣裳，一天比一天更明媚，更可爱；嫩草散发出醉人的芳香，白桦树披上了绿色新装，叫人忍不住想去野外，仰面躺在温暖的土地上倾听百灵鸟的歌唱。可我却在清洗冬天的衣服，帮着把它收拾到箱子里，撒上烟叶，把家具里面的灰尘除去。从清早到深夜，我都在同我所不需要的、使我感到不快的东西打交道。

遇到空余时间，我又觉得寂寞无聊，不知道如何消磨。我们那破旧的街道空空荡荡的，再远一点的地方又不让去。院子里是一些怒气冲冲、精疲力竭的挖泥工人、衣衫褴褛的厨娘和洗衣女工……

五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终于跑了。

我在堤岸上闲荡了两三天，在好心的装卸工人那里吃饭，和他们一起住在码头上。后来其中的一位对我说：

“孩子呀，我看你在这里闲荡也不是办法，到‘善良’号轮船上去吧，那里需要一个洗碗工人……”

于是我去了。船上小吃店的老板是个高个子，长着一把大胡子，戴一顶黑色的绸帽子，没有帽檐，一对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望了望我，然后低声说道：

“两卢布一月，拿身份证来！”

身份证我没有，店老板转念一想，向我提议：

“那就叫你母亲来。”

我急忙跑去找外祖母，她同意我的行动，并说服外祖父替我去工艺管理处领取了身份证，然后她陪我一起来到轮船上。

“好，”店老板望了我们一眼，说，“我们走吧。”

他把我带到船尾，一个大块头厨师正坐在一张小桌前品茶，同时抽着一支粗大的卷烟。他头戴白罩帽，身穿白夹克衫。店老板把我往他身边一推，说：

“这是洗碗工。”

他马上扭身走掉了。可厨师哼了一下鼻子，梳理了一下他的黑胡子，对着老板的背影说：

“什么魔鬼你都雇，只要工钱便宜就成……”

他很生气地把剪短了黑发的脑袋向后一仰，鼓起一对乌黑的眼睛，打起精神，撅起嘴巴，大声嚷叫起来：

“你是干什么的？”

我很不喜欢这个人。虽然他全身穿着白净的衣服，我还是觉得他脏。他手指上长着毛，长长的毛发从他的大耳朵下露出来。

“我想吃饭。”我对他说。

他眨了一下眼睛，他的那张可怕的面庞，突然变了模样，露出了宽厚的笑容：他胖胖的火红的面颊，像波浪一样朝耳边移去，露出一口大马牙；他的胡子温柔地垂落下来。总之他变得像个善良的胖女人了。

他把自己茶杯里的茶泼到舷外，冲了一杯新的，把一个尚未吃过的法式椭圆形白面包和一大截香肠推到我面前。

“吃吧！有父母吗？偷东西你会吗？好了，别害怕，这里有的是小偷，会把你教会的！”

等我喝完茶，他塞给我一张面值一卢布的纸币。

“快去给自己买两件围裙，要有前胸的。站住，我亲自去买吧！”

他整了整帽子走了，沉重的身子摇摇晃晃的，两腿擦着甲板走去，活像一只狗熊。

夜，月亮明晃晃地照着，渐渐朝轮船左边的草地上移去。这是一艘陈旧的淡红色轮船，烟囱上涂着白色条纹，它的外轮片不慌不忙地但并不均匀地拍击着银色的河水。黑暗的两岸迎着它缓缓地浮来，把自己的影子印在河水中。

轮船后面一根长长的拖绳拖着一只驳船，也是淡红色的。甲板上摆着一个铁笼子，里面装着被判处流放和服苦役的囚犯。一个哨兵的刺刀，在驳船的船头闪闪发亮，好像一支烛光。蓝天上细小的星星也像一支支的蜡烛，在闪亮着。驳船上静悄悄的，大量的月光倾泻在它上面。在囚笼的黑栅栏后面，模模糊糊地现出了一些圆圆的灰色斑点，那是囚犯们在观看伏尔加河的水面。河水的拍击声，不是像哭声，就是像羞涩的笑声。周围的一切都有点像是教堂，油腻味像教堂里那样浓烈。

望着这艘驳船，我回想起了我的童年，想起了从阿斯特拉罕到尼日尼的那次旅行，想起了母亲铁青的面孔和外祖母。正是母亲把我带进了这虽然艰难但却有趣的生活，把我带到了人间。而每当我想起外祖母的时候，一切坏事和烦恼就统统离我而去，一切就发生了变化，变得更有趣，更令人愉快，而人则变得更好，更招人喜欢……

我们船上的人很特别，他们——不论年老还是年轻，男人还是女人，我觉得都是一样的人。我们的船走得慢，有事要办的人都去坐邮船了，到我们船上来的，都是一些默默无闻的闲散人。从早到晚，他们喝酒、吃饭、弄脏许多碗盏、刀、叉和调羹。我的工作是洗碗碟，清刀叉，这些事我从早晨六点几乎干到半夜。白天，在下午两点到六点之间，和晚上十点到半夜之间，我的工作较少。旅客已吃完饭休息，只喝点茶、啤酒和伏特加酒。在这几个小时的空余时间里，酒馆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上司。在排水管旁的一张桌子后面喝茶的有厨师斯穆雷、他的助手雅科夫·伊凡内奇，厨房里的洗碗工马克西姆和给甲板上的旅客跑堂的谢尔盖。

我不喜欢这些人。头发有点秃的胖子雅科夫·伊凡内奇只谈女人，而且总是说得很脏。他的脸上毫无表情，长着许多浅蓝色的斑点，一边面颊上还长着一颗疣子，上面有一小撮红毛，他将这些毛卷成一根针。要是船上来个性格随和而又活泼的女人，他就挨着她走来走去，似乎特别胆怯、害怕，像叫花子似的，但说起话来甜蜜蜜的，叫人见了可怜。他嘴巴上会马上出现肥皂泡，他总是用他那条肮脏的舌头，赶紧把它舔掉。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刽子手一定就是这样肥头大耳的人。

“应当善于燎起女人的欲火。”他教训谢尔盖和马克西姆。他们注意地听着，鼓着腮帮，脸涨得红通通的。

“亚细亚人。”斯穆雷厌恶地叫着，他步伐沉重地走进来，命令我：

“彼什科夫，走！”

到了他的舱室里，他塞给我一本皮封面的小册子，然后躺在冷藏室墙边的床上。

“念吧！”

斯穆雷吸进一口烟，又把它吐了出来，然后喃喃地说道：

“这些骆驼！他们写下的……”

“袒露左胸，意味着心灵无辜……”

“谁袒露？”

“没有说。”

“那就是说，女人……唉，这些色鬼！”

他闭着两眼，两手枕着后脑躺着，叼在嘴角的一支烟，差点不冒烟了。他用舌头整了整那支烟，猛吸了一口，于是他胸腔里好像发出了口哨声，他的那张大脸庞便淹没在烟云里。有时候，我觉得他睡着了，便不再往下念，而是仔细地看那本书。我对它已经感到讨厌，甚至要作呕了。

但他又哑着嗓子说：

“你读下去！”

我刚念完一首诗。

“停。”斯穆雷说，“这不是诗！把书给我……”

他气呼呼地翻着厚厚的蓝色书页，然后把书塞进垫子底下。

“瞎编胡造，这些无赖……好像打你的嘴巴，可为什么打，却怎么也没法弄明白。”

有一次我问他：

“为什么您做饭做菜，别人却在杀人、抢劫？”

“我不是马马虎虎做饭，而是好好地做菜，马马虎虎做饭的，是娘儿们。”他笑笑说。想了想以后，他又说：“人的区别在于是愚蠢还是不愚蠢。有的人聪明多一些，有的人聪明少一些，还有的人却完全是傻瓜。为了变得聪明一点，就应该读正派的书。至于黑书，读它干什么呢？当然所有的书都该读，到那时你才能找到正派的书……”

他经常开导我，说：

“你读吧！一本书一遍读不懂，你读它七遍，七遍读不懂，你就读它十二遍。”

斯穆雷对船上所有的人，包括沉默寡言的饭馆老板在内，说起话来，都是时断时续的，态度很生硬。他总是厌恶地拉拉下嘴唇，竖起他的胡子，好像要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扔向人群似的。他对我却很温和、很关心，但关心之中又有点使我感到害怕。有时候我觉得这位厨师是个半疯半癫的人，像我外祖母的妹妹。

有时候他对我说：

“你等一等再念……”

接着他就闭上两眼，鼻子打着鼾，躺上很久。他的大肚子一起一伏地晃动着，两手交叉在胸前，像死人那样的、长着很多毛的、曾经烫伤过的手指在轻轻地动弹，好像在用看不见的针编织着一只看不见的袜子。

随即又突然含含糊糊地说了起来：

“是呀。这是给你的头脑，你就带着它去过日子吧！可头脑给人东西是很吝啬的，远不是人人都一样多。本来大家的头脑应该是一样的，可是不……有的人明白，有的人就不明白，还有那么一些人根本就不想明白。你看就是这样！”

他费劲地寻找词句，来讲他自己先前当兵的生活故事。这些故事的意思，我怎么也捉摸不定。我觉得这些故事没有什么意思，再说他又不是从头讲起的，而是凭着记忆，想讲到哪里，就讲到哪里。

什么也不想参加，不想听，不想干活，只想坐在哪个阴处，坐在那没有厨房油腥味和热气的地方，坐着似睡非睡、半睡半醒地观看这平静而疲乏的生活如何从水面上滑过去。

“念吧！”厨师生气地命令我说。

客舱里的堂倌都怕他，就是性格温和、寡言少语活像一条鲈鱼的店老板看来也怕斯穆雷。

船员和锅炉工人对他都很敬重，而且巴结他。他常常给他们吃煮好的面包肉馅，详细询问他们村里的情况和家人的情况。满身油污和煤烟的锅炉工人，都是白俄罗斯人，在轮船上被看成是下等人，有人给他们取上一个名字：雅古特人，而且戏弄他们：

“雅古，比雅古……”

斯穆雷一听到这话就翘起胡子，满脸充血，对着锅炉工大声吼叫：

“你怎么让他们嘲笑你，没有用的东西，你给他一嘴巴嘛！”

有一次，长相漂亮但心肠狠毒的水手长对他说：

“雅古特与霍霍尔人是一丘之貉！”

厨师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把他举到空中，然后一边摇晃一边问道：

“你想要我把你砸得粉身碎骨吗？”

他们常常吵嘴，有时甚至吵到打起架来，但他们不打斯穆雷。他具有超人的臂力，除此以外，船长的太太经常同他亲切交谈。那是一个又高大又粗壮的女人，长着一张男人的脸，头发却剪得很短，像男孩子的一样，梳得平平的。

他拼命喝酒，但从不喝醉。从清早就开始喝，四口就喝掉一瓶，一直到傍晚他还在喝。他的脸庞逐渐变成黑褐色，一对黑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一副吃惊的神情。

有时候，他一到傍晚就坐在排水管旁，默默地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个子高大，穿一身白衣服，阴沉着脸，望着流动的远方。在这个时刻大家特别怕他，可我却觉得他可怜。

有一次这样的时刻，我还是问了他：

“您其实是个好心人，为什么您让大家感到害怕？”

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生气。

“我好心那只是对你。”

他马上又改口，心地宽宏而又沉思地说道：

“说我对所有的人都善良，那大概也是对的。不过没有表露出来，这是不能对人表露出来的。一旦露出来，别人就会把你残酷地折磨死的。任何人都会往好心人身上爬，就像在沼泽地里爬上土墩一样……而且还会用脚踩。快去，拿啤酒来……”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了一瓶，然后摸摸胡子，说道：

“要是你这只鸟再大一点的话，我会把许多东西教给你。我是有话对人说的，我不是傻瓜……你读书吧，应该有的东西，书里面应该都有的。书这玩意儿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呢！你想喝啤酒吗？”

“我不喜欢。”

“好，那你就别喝。酗酒，那是痛苦，酒是魔鬼做出来的。要是我有钱，我一定赶你去学习，不学习的人等于是条牛，即便你给它套上牛轭，即便你吃它的肉，它也只能摇尾乞怜……”

船长太太给了他一卷果戈理[12]的作品，我念完了《可怕的复仇》。我很喜欢这篇作品，但斯穆雷却很生气地叫道：

“乱弹琴，一篇童话！我知道有其他不同的书……”

他从我手中把书抢去，又从船长太太那里拿来了另外一本，然后阴沉着脸命令我：

“给我念塔拉斯[13]吧……它叫什么来着？把它找出来。船长太太说好……什么人觉得好呢？她觉得好，也许我就觉得不好呢，她自己把头发剪了，你瞧吧！可她为什么不把耳朵也剪下来呢？”

当塔拉斯向奥斯塔普挑战打架时，厨师浓重的嗓子响了起来：

“这就对了！要不会怎样呢？你有知识，我有力气！他们真能写啊！这些骆驼……”

他注意地听着，但常常抱怨：

“咳，乱弹琴！不能把一个人从肩膀劈到屁股，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不能把人顶在刀尖上，刀尖会折断的！我是当过兵的……”

安德列的叛变激起了他的厌恶。

“卑鄙的家伙，啊？就为了一个女人！呸！……”

但当塔拉斯打死儿子时，厨师把两条腿从床上垂下来，两手撑在床上，弯着身子哭了。泪水沿着面颊缓缓地流下，滴到了甲板上。他呼哧呼哧地喘气，嘟嘟囔囔地说道：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接下去他就突然对着我嚷叫：

“你念嘛，贱骨头！”

他又哭起来了。在读到奥斯塔普临死前喊叫：“爹，你听见了没有？”的时候，他哭得更厉害，更伤心了。

“全都死了，”斯穆雷呜呜咽咽地说道，“全都死啦，啊！已经完了吗？哎，该死的事情！过去到底有没有过这种人，有没有过塔拉斯这个人呢？是的，是有这种人的……”

他从我手中把书夺过去，认真仔细地看着，泪水簌簌地滴在书的封面上。

“好书啊！简直像过节一样高兴！”

后来我们读《撒克逊劫后英雄传略》[14]，斯穆雷很喜欢主人公理查德·普兰塔格涅特。

“这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他郑重地说道，但我却觉得这本书枯燥乏味。

总的说来，我们的兴趣不同。《汤姆·琼斯的故事》即《捡来的孩子汤姆·琼斯的故事》的旧译本使我读得津津有味，可斯穆雷却不满意，说：

“一片胡言！我要他托马斯干什么？他与我有什么相干？一定还有别的书……”

有一天我告诉他，我知道还有另一种书，地下的，禁止看的。这样的书只能夜里在地下室里偷偷地读。

他瞪起眼睛，翘起胡子。

“什么？你胡说什么呀？”

“我没胡说，是一个神职人员在我忏悔时向我问起这种书的，而在此以前我亲眼见过有人读这种书，而且他们读着读着就哭起来了……”

厨师阴沉沉地望着我的脸，问：

“什么人哭？”

“一个听朗诵的女人，另一个甚至听得吓跑了……”

“你快醒醒吧，你在说梦话……”斯穆雷慢慢地合上眼说。但沉默一会儿以后，他又嘟嘟囔囔地说了起来：

“当然，总有那么些地方……总有秘密的东西的。没有是不可能的……我已经不是那样的年龄，也不是那样的性格……好啦……但是……”

他可以这么头头是道地说上整整一个小时。

我自己也不觉得，我竟然养成了读书的习惯，乐意拿起书来读了。书里所讲的与生活不同，令人感到愉快，生活则变得越来越艰难了。

斯穆雷也越来越迷恋于读书，他经常叫我放下活计。

“彼什科夫，念书去！”

“我还有许多碗盏没洗。”

“马克西姆会洗的。”

他粗暴地赶着比我高一级的洗碗工代我去洗碗。那人一气就把杯子打碎了。店老板过来温和地警告我：

“我会把你赶下船的。”

有一天马克西姆故意把几只杯子放在脏水和剩下的茶水盆里，结果我往舷外泼水时，让几个杯子也飞了出去。

“这是我的错！”斯穆雷对老板说，“记在我的账上吧。”

店里的仆役开始斜着眼看我了，他们对我说：

“嘿，你这个读书迷！你是靠什么领工钱的呢？”

他们想方设法尽可能多地给我活干，无缘无故地把餐具弄脏。我明白这一切对我不会有好结果的，我果然没有想错。

夜里，我干完活躺到饭桌上睡觉的时候，谢尔盖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

“去，我们给你成亲……”

他喝醉了。我企图把手挣脱出来，但他揍了我一下。

“去，去！”

马克西姆跑来了，也是醉醺醺的。他们两个把我拉着从甲板上走过去，经过正在熟睡的旅客身边，硬拖到他们住的舱室里。斯穆雷站在门边，雅科夫站在门内，扶着门框，那姑娘则拼命地用她的拳头捶他的背，一边捶一边用喝醉的声音叫喊：

“放开我……”

斯穆雷把我从谢尔盖和马克西姆的手里拖出来，揪住他们的头发，让他们的脑袋碰脑袋，然后把他们甩开，结果他们两个都倒下了。

“亚细亚人！”他对雅科夫说完，对着他的鼻子砰的一下把门关上，然后推开我吼叫一声：

“你给我滚开！”

我跑到了船尾。夜空多云，河里黑糊糊的。两条灰色的小道，在船尾后面沸腾，朝看不见的两岸散去。在这两条小水道中间，驳船缓缓地往前开着。一些红色灯光的斑斑点点，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又在右边显出，但灯光什么也没有照出来，就在河岸出人意外的急转弯后面消失了。此后四下里便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令人心烦了。

厨师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沉重地叹息一声，抽开了烟卷。

“是他们把你拖到那女人那里去的？哎，这两个坏蛋！我早就听说他们要害你……”

“您把她从他们那里抢走的？”

“她？”他粗暴地臭骂着那姑娘，然后用沉重的声音继续说道，“这里的人，都是毒蛇！这条破轮船上的人，比乡下人还坏。你在乡下住过吗？”

“没有。”

“乡下可糟透了！尤其在冬天……”

他把烟蒂扔到舷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起来：

“你落到了猪群里，我真为你感到惋惜，小狗崽儿！我也怜惜所有的人，但有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办好……”

马克西姆被从轮船上赶走了，其实他倒是个认真严肃的好人。可谢尔盖那个卑鄙的小人，却留下来了。所有这一切，都是要不得的。为什么这些作弄人的人，把人折磨得发疯的人，却总是乖乖地听从船员们怒气冲冲的叫喊，毫不生气地听着他们的咒骂……

有许多这样的事，叫人很激动，却又让人不理解。他究竟是恶人还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是温顺的人还是顽皮的人？又为什么这么残酷、贪婪、凶狠？为什么这么不知羞耻地温顺？

这事我问过厨师，但他让纸烟的烟雾罩住自己的脸庞，总是恼火地说：

“嘿，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搔你的痒似的！人嘛，就是人……有的聪明，有的傻。你读书去，别嘟嘟囔囔。凡是正确的东西，书里都是应该有的……”

宗教书籍和教徒生活传记他是不喜欢的。

“唔，这是给神职人员和他们的儿子们写的……”

我很想给他做一件让他高兴的事：送他一本书。在喀山码头上，我花五戈比买了一本《一名士兵搭救彼得大帝的传说》，但当时他已喝醉，正在生气，所以我不敢把礼物交给他，于是我先读了这本传说。我很喜欢这本书，因为它写得通俗易懂、简明有趣。我深信这本书会给我的老师带来愉快。

但当我把书交给他时，他默默不语地用手掌把它揉成一个圆团，扔到了舷外。

“这就是你的书的下场，蠢家伙！”他阴沉沉地说道，“我把你当狗一样地教，可你老想寻野食吃，啊？”

他跺了一脚，吼叫起来：

“这是什么书？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我读过！里面写的是什么，都是真的吗？好，你给我说说看！”

“不知道。”

“我倒是知道！一个人的脑袋给砍下了，他肯定会从楼梯上掉下去，其他的人也就不会再爬到干草棚里去了。当兵的不是傻瓜！他们一定会把草棚烧掉，一走了之！明白啦？”

“明白了。”

“这就对了！我知道彼得大帝的事，可这个人没同他在一起待过！你走吧……”

我明白厨师的话是对的，但我还是喜欢那本小书。我又去买了一本传说，读了第二遍。我惊讶地发现，这本书确实写得不好。这事使我感到尴尬，从此我对厨师更加注意和信任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却越来越恼火地说：

“咳，该怎么教你呢！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也感到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谢尔盖对我很讨厌。我几次发现他从我桌子上偷走茶具，然后背着老板偷偷地把它交给旅客拿走。我知道这是偷窃行为，斯穆雷几次提醒过我。

“留心点，别让堂倌们从桌上拿走茶具！”

我还遇到过许多类似的坏事。我常常想一到码头就从轮船上逃走，躲到森林里去，但斯穆雷把我拦住了。他对我越来越温柔，轮船不停地航行，也很使我迷恋，每次它在码头旁停下来，我就感到不快，我老是等着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希望我们由卡玛河开进白河，开进维雅特卡河，要不就沿着伏尔加河航行，这样我就会见到新的河岸、新的城市、新的人。

但这种情况却没有发生。我在轮船上的生活却出人意外地、我觉得很可耻地中断了。当我们从喀山开往尼日尼的傍晚，店老板把我叫到他房里。我一进去，他就随手把门关上，然后对沉着脸坐在一条铺着毯子的矮凳上的斯穆雷说：

“他来了。”

斯穆雷粗暴地问我：

“你给谢尔盖茶具了吗？”

“趁我没看见的时候他自己拿的。”

老板轻轻地说：

“没看见，却知道。”

斯穆雷一拳打在自己的膝头上，然后搔搔膝盖说：

“您等一等，来得及的……”

接下去他就沉思起来。我望着老板，老板望着我。我觉得他的镜片后面没有眼睛似的。

他过着非常平静的生活，走路无声无息，说话降低声音。

斯穆雷沉默一会儿后，问道：

“谢廖西卡给过你钱吗？”

“没有。”

“从没给过？”

“从没给过。”

“他不会说谎的。”斯穆雷对店老板说道。可老板却回答说：

“反正一样。好了，走吧！”

“我们走！”厨师对我叫了一声，然后走到我身旁，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我的脑袋，“傻瓜！我也是傻瓜！我本来应该注意你的……”

到尼日尼，老板同我算了账，我得了将近八个卢布。这是我挣得的第一笔大钱。

斯穆雷同我告别时，阴沉地说：

“好啦……现在你可得睁开两只眼睛，提高警惕了，明白吗？不能马马虎虎，张着嘴巴睡大觉了……”

他把一个缀有玻璃珠子的彩色荷包塞到我的手里。

“拿着，这个给你！这是个很好的手工活，是我的教女绣的……好了，再见啦！读书吧，这是最好的事情。”

他把我夹在腋下，提了起来，吻了一下，然后将我很稳地放在码头的甲板上。我舍不得他，也为我自己感到难过。望着他，一个身材高大、心情沉重、性格孤独的人，推开装卸工人回到轮船上时，我差点放声号啕起来……

后来我碰到许多像他这样善良、孤独，受尽生活折磨的人。

六

外祖父和外祖母又搬到了城里。我去找他们是带着气愤和好斗的情绪的。不过心里却非常沉重，为什么人家把我算作小偷呢？

外祖母亲切地迎接我，而且立刻就去烧茶炊，外祖父则像往常一样，讥讽我：

“现在你再去找玛特莲娜姨奶奶吧，开春以后再到轮船上去。冬天你就在他们那里过，不过你不要告诉他们，你春天就离开他们……”

“唔，为什么要骗人呢？”刚刚假装揪我头发的外祖母说道。

“不骗人你就没法活下去，”外祖父坚持说，“你说说看，哪个人活着不骗人？”

我一边给外祖母讲我在船上的生活，一边往四下里看。自从我在外面见到了许多东西以后，我到这里就觉得闷气，我觉得自己成了煎锅上的一条鲈鱼。外祖母默默地、注意地听我讲着，正像我喜欢听她讲话一样。当我讲到斯穆雷的时候，外祖母一边拼命画十字，一边说：

“好人哪，圣母会帮助他的，好人！你得注意，别忘了他！好事你要永远牢牢记住，至于不好的事嘛，你干脆把它忘了……”

我很难给她讲清我为什么被辞退了，但我心一横，还是讲了。这事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她只是冷漠地说：

“你还小，不会生活……”

“大家都说：你不会生活！农民、船员都这么说，姨外婆玛特莲娜对他儿子也这么说，那么到底应该怎样才算是会生活呢？”

她瘪起嘴巴，摇了摇头。

“这我也不知道！”

“可你却也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说呢？”外祖母心平气和地说，“你不要生气，你还小，所以你也不应该会生活。再说谁又会生活呢？只有骗子。你看你外公，人很聪明，又有文化，可还是什么也不会……”

“你自己生活过得好吗？”

“我？好。可过去也过得不好，人人……”

我决定靠捉会唱歌的鸟为生，我觉得这会使我过得好的。我捉，外祖母拿去卖。于是我买来了捉鸟的工具：网子、圆圈、陷阱（捕鸟器），做好了鸟笼。到了天亮的时候，我坐到沟谷的灌木丛里，外祖母就提着篮子和袋子，在树林里走来走去，采集最后一批蘑菇、绣球果、榛子。

九月疲乏的太阳升起了，雪白的光芒一会儿消失在云层里，一会儿又像银色的扇子，朝沟谷里我身上射来。沟底还是黑黑的，淡白色的雾从那里慢慢腾起，沟的一侧是一个黏土的陡坡，又黑又光秃秃的，可左边比较平缓，覆盖着枯黄的野草和浓密的灌木丛，长满黄色的、棕色的、红色的叶子，清风吹来，把它刮落下来，飘散在沟谷里。

在沟底的牛蒡丛中，有一些小金翅雀在叫唤。我在灰色的杂草丛中，看见一些活泼小鸟的红头顶。好奇的山雀在我的周围唧唧喳喳叫个不停，它们可笑地鼓着白色的腮帮吱吱地叫着，忙来忙去，好像库纳维诺年轻的小市民过节一样。它们动作迅速、头脑聪明、心地凶狠，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动一动，结果一个接着一个掉进陷阱。看着它们挣扎，我真不忍心，不过我是在做生意，干的是严肃的工作，我只有把捉到的鸟关到备用的笼子里，装进口袋里。在黑暗中，它们只好乖乖地、安安静静地待着。

一群黄雀落在一丛被阳光照着的山楂树上。黄雀喜欢太阳，唧唧喳喳叫得更欢了，它们的派头，很像小学生。一只恋家的、贪心十足的伯劳鸟，迟迟不飞往温暖的地方，却蹲在一株野蔷薇柔软的树枝上，用鼻子在清洗它翅膀上的羽毛，一对黑眼睛在警觉地注视着它的猎物。它像百灵鸟似的，呼啦一下子向上飞去，逮住了一只丸花蜂，非常细心地将它插在一根树刺上，然后又蹲下来，不时转动它那狡猾的灰色小脑袋。松雀这只不祥之鸟从我的身旁飞了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响声。它是我日思夜想要捉的对象，要是能捉住它就好了！一只离群的灰雀蹲在一棵赤杨树上，浑身通红，神气十足，像个将军。它摇着它的黑鼻子，怒气冲冲地叫着。

太阳升得越高，鸟儿就越多，它们也就叫得越欢。整个山谷充满了乐声，它的基本调子像是灌木丛在风的吹刮下不断发出的沙沙声。鸟儿们高亢的叫声掩盖不住这轻轻的、忧郁而又略带一点甜蜜的响声。我在它里面听到了向夏季告别的歌声，它悄悄地告诉了我一些特别的话语，而这些话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歌曲。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记忆竟违反我的意愿，让过去了的生活画面一一地复活了。

外祖母不知从上面的什么地方叫道：

“你在哪里？”

她坐在沟谷的边沿上，铺开头巾，把面包、黄瓜、萝卜、苹果摊在上面。在这一大堆天赐的美味佳肴中间摆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它很小，但很美，呈多面棱形状，迎着阳光，闪闪发亮。水晶玻璃的瓶塞，像是拿破仑的头像。瓶里装着一什卡里克[15]泡着金丝桃的白酒。

“多好啊，主啊！”外祖母满怀感激之情地说道。

“我可编出一支歌来啦！”

“真的？”

于是我对她说了几句像诗一样的话：

冬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再见啦，我夏天的太阳！

但她没听完就打断了我的话：

“这样的歌倒是有的，不过你的好些！”接着她就大声念道：

啊，夏日的太阳已走进，

漆黑的夜，遥远的山林，

咳，姑娘我，没有了春日的欢欣，

留下来孤苦伶仃……

早晨我来到村外，

回想起我五月的游兴来，

洁净的田野悲哀地望着我，

我在这里失去了我的青年时代。

啊，我亲爱的女友们！

第一次轻雪一下来，

你就从我白净的胸膛里挖出心肝，

在雪地里把它葬埋！……

我作为作者的自尊心，一点也没有受到伤害，我很喜欢这支歌，也很可怜那位姑娘。

可外祖母却说：

“你看这是一首歌唱痛苦的歌！是一位少女编出来的，她春天还玩得高高兴兴的，可到冬天她心爱的情人就把她抛弃了，很可能爱上了另一个姑娘。她心里感到委屈，放声哭了起来……你自己没有亲身的感受，是说不好，也说不准的。可你看见了吧，她的歌词编得多好！”

外祖母头一回去卖鸟，挣得四十戈比，这使她大吃一惊。

“你瞧瞧看！我原以为这种事白费劲，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可它却挣来了这么多钱！”

“你还卖便宜了呢！……”

“是吗？”

赶集的时候，她卖了一卢布多，于是更加感到吃惊：这小玩意儿怎么可以挣这么多钱！

“一个女人成天洗衣服或者擦地板，一天才挣二十五个戈比，你想想看！不过，干这种事也不好！把鸟关在笼子里也不好。这事你别干了，阿廖沙！”

但我对捕鸟已经很入迷。我喜欢这种工作，因为它使我在生活上不仰仗于人，除了鸟以外，也不给任何人带来不便。我配备了一套很好的捕鸟工具，经常同年老的捕鸟人交谈，也使我学到了许多东西。我常常一个人到几乎三十俄里以外的地方去捕鸟，到克斯托夫森林，到伏尔加河岸上去捕鸟。在那些做桅杆用的松林里，有交喙鸟和被爱鸟者视为珍宝的阿波罗山雀，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美丽小鸟，毛白色，尾巴长。

那时常常一到傍晚我就出门，沿着喀山大道慢慢地走去。有时还得冒着绵绵秋雨，走在很深的污泥里，背上背着一个印花布口袋，里面装着捕鸟的工具和装有诱饵的鸟笼，手里拄一根很粗的胡桃木棍。在秋天的黑暗中，真是又冷又滑，我觉得非常害怕！……道路两旁，矗立着被雷劈过的老白桦树，湿漉漉的树枝，伸在我的头顶上。左边山下面，黑暗的伏尔加河上，有最后几艘客轮和驳船在航行，桅杆上闪着寥寥的几盏灯光。它们好像在驶向一个无底的深渊，轮子在水中轰隆隆地响着，汽笛不断发出呜呜声。

道旁乡村的农舍，好像从生铁般的土地上站立起来，一条饥饿的狗，怒冲冲地钻到你的脚旁，一个更夫敲着梆子，在胆怯地叫喊：

“谁？说句夜间不该说的话，魔鬼为什么叫你跑到这里来了？”

我很担心他们会把我的工具没收去，所以身边总是带着几个五戈比的硬币，准备送给巡夜的更夫。福金纳村的更夫同我交上了朋友，他老是惊呼：

“你又来啦？哎呀，你真是个不怕死、不安分的夜游人，啊？”

他名叫尼冯特。他个子小，头发花白，像是一个信教的。他常常从怀中掏出萝卜、苹果、一把豌豆，一边往我手里塞，一边说：

“拿着，朋友，我给你准备这点点心，你尝尝吧。”

他一直将我送到村口。

“你好走，愿上帝与你同在！”

我通常是黎明前进山，先安好工具，把诱鸟笼挂起来，然后躺在林端，等待白昼降临。四周静悄悄的，似乎一切都凝固在浓浓的秋梦中。透过灰蒙蒙的暗夜，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山脚下一片广阔的草地。这片草地被伏尔加河切成几段，但它却穿过伏尔加河向前伸展开来，融化在蒙蒙的雾中。草地伸向远远的森林后面，那儿渐露光芒的太阳，正在不急不慢地升起，犹如在树林的黑色树顶上，燃起一堆堆的火光，大地接着就开始一种奇怪的激动人心的运动。雾越来越快地从草地上腾起，被太阳光照得银光闪闪，慢慢地在它后面的地面上露出了灌木丛、树木、草垛、草场。它们好像被太阳晒融化了，正流向四面八方，颜色金黄而略带一点淡红。现在太阳已经触及到岸旁静静的河水了，似乎整个河水都动了起来，朝太阳照着的地方流去。太阳越升越高，高高兴兴地祝福和温暖着光秃秃的、冻僵了的大地，而大地则散发出秋天特有的甜蜜的香味。清澈透明的空气表明着大地的辽阔，而且将它无限地扩展开来。一切都在流向远处，而且在引诱人们走到大地蓝色的边沿。我在这里数十次见到太阳升起，而且它总是在我面前诞生出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充满神奇、美丽的世界……

不知怎的，我好像特别喜欢太阳。我喜欢太阳这个名字，喜欢这个名字甜蜜的音符和这些音符所表现的响声。我喜欢闭着眼睛，把脸凑到灼热的阳光下。当它像箭一样透过篱笆缝隙或者从树枝之间射过来时，我使用手掌把它捉住。外祖母一向崇拜“从不向太阳顶礼膜拜的米哈依尔·切尔尼戈夫斯基公爵和大臣费多尔”，但我却觉得这些人像茨冈人一样皮肤黑黝黝的，性情忧郁，心地凶狠，而且他们像贫穷的莫尔多瓦人一样，一双眼睛总是生病。当太阳升到草地的上空时，我高兴得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针叶林在我的头顶上沙沙作响，把一颗颗露珠从碧绿的树枝上面抖落下来。在树木下面的阴影里，早晨的寒冷结成的冰霜，在五颜六色的蕨叶上闪着银光，像是一块块锦缎。颜色变得淡红的野草，被雨水压弯了腰，垂向地面的草茎一动也不动，但阳光一旦照到它们身上，马上就会发现野草在轻轻地抖动。也许，那是生命在作出最后的努力挣扎吧。

鸟儿都已醒来。灰色的煤山雀，像一个毛茸茸的小球，从这根树枝落到那根树枝上。火一样的交喙鸟用它的弯嘴在松树梢头不停地喙着松球果。白毛阿波罗山雀在松树梢头摇摇晃晃，张开它长尾巴上的羽毛，一对玻璃球似的小黑眼睛，很不信任地斜望着我张着的网子[16]。你似乎会突然听到，一分钟之前还在庄重地沉思的森林，充满了数以百计的各种鸟雀的鸣叫声，充满了大地上最纯洁的生物的奔忙。人，这个人世间美的创造者，正是依照它们的形象才创造出形形色色的天使、仙女来安慰自己的。

我有点不忍心去捉捕这些雀鸟，把它们关进笼子里，也觉得良心上过不去。我更多的是喜欢观看它们，但捕猎的激情和挣钱的渴望战胜了我的怜悯。

鸟儿们的狡猾常常惹得我发笑。一只淡蓝色的山雀聚精会神地仔细观察我的捕鸟器，明白这是对它的威胁之后，它侧着身子，通过捕鸟器的几根棍子，灵巧而安全地把一粒种子叼走了。山雀是很聪明的，但它们太好奇，结果把自己坑害了。那些神气十足的红腹灰雀却有点愚蠢，它们成群结队地朝网子飞来，就像吃得饱饱的小市民上教堂那样。待到它们被套住时，便感到很惊讶，鼓起两只眼睛，伸出胖胖的嘴巴，来啄人的手指。交喙鸟走进捕鸟器，总是神态沉着、庄重。鸟，是一种不知名的鸟，跟哪种鸟也不相像，往往在网子前面蹲很久。它摇动着长长的嘴巴，靠着肥大的尾巴支撑着身子。它像啄木鸟一样，在树干上跑来跑去，身边总是伴着一群山雀。这种烟灰色的小鸟身上，有一种吓人的东西。它显得孤零零的，谁也不喜欢它，它也不喜欢谁。它像喜鹊一样，喜欢把一些闪闪发亮的小东西偷来藏起。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就结束捕鸟工作，穿过山林和旷野，走回家去。要是走大路或穿过村庄，顽皮的孩子和青年小伙子会把笼子抢去，把捕鸟器弄烂、弄坏。这种情况我已经经历过了。

我傍晚回到家里，又疲倦又饥饿，但我觉得，这一天我长大了，知道了许多新东西，变得更有劲了。这股新的力量使我有可能心平气和而又毫无怨气地倾听外祖父恶毒的嘲笑。外祖父看到这种情形，便开始有条有理地、认真严肃地讲起来：

“你别搞这种无聊的事情了，别搞了！谁也不能靠捉鸟来混出个人样来！我知道，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你好好给自己挑个地方，好好地增长才干和智慧。人活着不是干无聊的事的。他是上帝的种子，应当结出结实的穗子来。人好比一个卢布，只要周转得好，一来二去，一个卢布就会变成三个！你以为活着容易吗？不，很不容易呢！世界对个人来说，就像是漆黑的夜，每个人都得自己照亮自己。人人都有十个手指，但人人都想用自己的手抓取更多的东西。应当把自己的力量使出来，没有力量，就得想办法。谁要是又小又弱，谁就既进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似乎你是在与大家生活在一起，可你得记住：你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任何人的话你都要听，可你谁也不要相信。你可以当面相信，背后可得好好掂量。你要少说话，你得知道，房子和城市都不是靠舌头建造起来的，得靠卢布和斧头。你不是巴什基尔人，也不是卡尔梅克人，他们的全部财富是虱子和绵羊……”

这些话他可以讲上一整晚，所以我把它记住了。我喜欢这些话，但对它们的意思，我是不大相信的。我从这些话里已经明白：有两种力量在妨碍着人们随心所欲地生活，那就是神和人。

外祖母坐在窗前，搓线织花边。纺锤在她灵巧的手里嗡嗡作响。她对外祖父的话，默默地听了好久，突然说道：

“一切都会变得像圣母所希望的那样！”

“为什么这么说呢？”外祖父大声叫道，“上帝！我没有忘记上帝，我知道上帝！傻老太婆，难道上帝送到人间来的都是傻瓜么？”

七

下雪的时候，外祖父又把我带到了外祖母妹妹家里。

我生活在一种叫人头昏目眩的苦闷的迷雾之中。为了战胜这种苦闷，我尽力争取多干活。活倒是有的是：家里有了两个婴儿，奶妈不合主人的心意，一个一个都换了。我得侍弄两个孩子，每天都得洗尿片，每周还得去一次宪兵泉捣洗衣服。洗衣女工们便在那里拿我取笑：

“你怎么干起娘儿们的活来了？”

有时候气得我用湿衣服拧成条子打她们。她们也同样对付我，不过同她们在一起，倒是挺开心挺有趣的。

但是，我记得，我那时仍然觉得，生活是变得越来越枯燥乏味、残酷无情了，它总是牢固不变地采用那样的形式，通过那样的关系表现出来，如同我日复一日所见到的那样。我想不出有可能出现比现在更好的生活，比每天都不可避免要出现在眼前的更好的生活。

但是，有一天士兵们给我讲了一件事，却使我深深感动。

一套房间里住着本城最好的一家缝纫店的一位裁剪师，他为人谦虚，性格文静，是个非俄罗斯族人。他妻子个子矮小，没生过孩子，白天黑夜总是看书。在这个嘈杂的院子里，在这些挤满醉鬼的房子里，这两个人过着不与人交往、从不言语的生活。他们不接待客人，自己也从不到哪家去串门，只在节日去戏院。

丈夫从早到晚去上班，妻子则像成年少女一样，白天一个星期去两三次图书馆。我常常见到她摇晃着身子，迈着小步子，脚像有点跛似的，走在堤坝上，像中学女生那样，用皮带捆着几本书，提在手里。她穿着非常朴素，模样儿招人喜欢，一身新衣服干干净净，一双小手戴着手套。她有一张鸟一样的脸，眼睛转动迅速、灵活，周身上下漂漂亮亮，活像镜台上一个小瓷人。士兵们说她右侧缺少一根肋骨，所以走起路来，晃得很奇怪。不过，我倒觉得这很招人喜欢，马上把她和院子里的其他女人——军官太太们区别开来了。尽管那些女人嗓门高、衣着五颜六色，而且有着高高的撑腰架[17]，却是一些与各种无用的杂物一起堆在黑暗的堆房里的东西，而且他们堆放的时间太久，早已被人遗忘了。

裁剪师傅这个娇小的妻子在院子里被人称为半疯半傻的女人。有人说她读书读得失去了理智，读到了不能干家务活的地步。她丈夫不得不自己上菜场买菜，自己吩咐厨娘准备中、晚餐。他雇用的厨娘是个大块头，也是非俄罗斯族人。她性情抑郁，一只眼睛总是红通通的，而且总是湿的，另一只眼睛则眯成了一条粉红色的小缝。有人说太太本人连猪肉和小牛肉都分不清，有一次还闹了个大笑话，本该买香芹菜的，她却买来了洋羌。你们想想看，这有多糟糕！

他们三人在家里像是互不相干的陌路人，似乎是偶然落进这个大养鸡场的笼子里的。这倒有点像那些山雀，它们为了躲避寒冷，结果从气窗飞进了人们那既气闷而又肮脏的住室里。

勤务兵们突然告诉我，说军官老爷们想好了一个主意，要给这个裁剪师傅的矮小的老婆玩一个恶毒而有侮辱性的把戏。他们几乎不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人给她送去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们如何爱她，她如何的美丽，他们又如何地痛苦。她给他们回信，请求他们别打扰她的安宁，同时为她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表示同情，并且请求上帝帮助他们打消对她的爱。收到这样的字条之后，军官们便凑在一起念，一起嘲笑这个女人，同时又一起以他们中某个人的名义，给她拼凑一封信。

在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时，那些勤务兵也笑了，而且大骂裁剪师傅的老婆。

“这个倒霉的傻婆娘，跛女子。”叶尔莫欣用男低音说，西多罗夫则轻声地支持他的看法：

“任何女人都希望有人去骗她。她什么都知道……”

我不相信裁剪师傅的太太知道有人在嘲笑她，于是决定马上把这事告诉她。我瞅准她的厨娘上地窖去的机会，沿着一架黑糊糊的楼梯，跑到这个小个子女人的住房，钻进了厨房里。那里别无他人，我走进去时，她正坐在桌子旁，一手端着一个沉甸甸的镀金茶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她见我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书压在胸前，开始声音不高地叫道：

“你是什么人？阿夫古斯达！你是什么人呀？”

我开始颠三倒四地对她迅速说了起来，以为她会把手中的书或者茶碗朝我扔来。她坐在一张深红色的大围椅里，身穿一件天蓝色的宽大连衣裙，下摆缀着天鹅绒的穗子，领口和袖口上都滚着花边，一头波浪形的淡黄色头发，散落在她的两肩上。她很像是教堂门旁的女天使。她靠在圈椅背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我，先是很生气，后来就感到惊讶，露出微笑来了。

当我把想说的话都说完时，已经失去了勇气，便转身对着房门。这时她对我叫了一声：

“你站住！”

她把茶碗摆到茶盘里，把书扔到桌子上，然后合上两只手掌，用成年人那种低沉的声音说了起来：

“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你走近来一点吧！”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她抓起我的一只手来，用她冰冷的小指头抚摸着，问道：

“谁也没有教过你，叫你把此事告诉我吧？没有？那好，我全看见了，我相信是你自己想出的主意……”

她放开我的手后，微闭着两眼，轻轻地拖长声音说道：

“这么说来，这事是那些肮脏的士兵干的喽！”

“您得搬出这套房子。”我郑重其事地劝她。

“为什么？”

“他们会害您的。”

她愉快地笑了起来，然后问我：

“你上过学？喜欢读书吗？”

“我没时间读书。”

“要是你喜欢读书，时间总是可以找到的。好啦，谢谢！”

她把手指撮起来，向我伸过来，手指中捏着一个硬币。拿着这冷冰冰的东西，我觉得害臊，但我又不敢拒绝，所以我在离去的时候，把它放在楼梯栏杆的一个小柱子上了。

我从这个女人那里带走的，是一个深刻的印象。

我很想再看她一次。要是我去看她，向她借书，那会怎样呢？

我真的这么做了，于是又在那个同样的地方见到了她。她两手也是捧着书，但她的一边面颊扎着一块红色的头巾，一只眼睛肿着。裁剪师傅太太把一本黑封面的书交给我时，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带着书离开时，心中闷闷不乐，那本书散发出一股杂酚油和茴香油的气味。我把书藏在阁楼上，用一件干干净净的衬衫包着，生怕东家家里的人把它拿去毁坏了。

东家家里订了一份《涅瓦》杂志，那是为了看其中的服装裁剪式样和得奖用的，并不打算阅读。所以看了上面的画片以后，他们就把它叠起来，放在卧室的一个柜子里，到了年底，便装订起来，藏到床底下。那里已经放着三年的《绘画评论》了。我擦洗卧室的地板时，脏水就流到了这些杂志底下。东家还订了一份《俄罗斯邮报》，一到傍晚就一边看，一边破口大骂：

“鬼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写这些玩意儿！枯燥乏味得要死！……”

星期六，在阁楼上晾衣服的时候，我想起了那本书，于是将它拿出来，把包打开，读了书中开头的一行：“房子像人一样，每一幢都有自己的面貌。”这句话的真实性，使我大吃一惊。我于是继续往下读去，站在小小的气窗前一直读到我觉得快要冻僵了为止。而等到晚上东家一家人去参加彻夜祈祷时，我就把书带到厨房里，埋头读那些有点发黄而且破损不堪类似于秋天的落叶的书页。就是这些书页却很容易地将我带到了另一种生活之中，使我熟悉新的人名和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让我看到了心地善良的英雄和阴险的坏蛋。他们不像我看厌了的那些人。这是一本克萨维耶·德·蒙特彭[18]创作的长篇小说。像他所有的小说一样，这部小说篇幅长、人物和发生的事件多，而这些事件反映出来的却是一种陌生的、急速变化的生活。这部小说里的一切，都写得惊人的简单明了，好像有一种什么光，隐藏在字里行间，照亮着善与恶，帮助人们学会爱与恨，迫使读者去紧张地注视那些错综繁杂、纠缠在一起的人们的命运。小说能马上激起人们一种强烈的愿望去帮助这个人或者反对那个人，而忘记了这突然展现在人们面前的生活，纯粹是一种写在纸上的生活。斗争的起伏不平，使人忘却了一切，使人常常处在读这一页的高兴心情和读另一页的悲伤心情的交替之中。

我读着读着便被迷住了，听到大门门铃响起时，我竟然没有马上明白这是谁在按铃，为什么按铃。

蜡烛几乎已经燃完。我早上刚刚擦干净的烛台，已经盖满了油渍。由我负责照管的神灯，灯芯已经滑落出来，灯光熄灭了。我在厨房里慌了起来，想方设法去掩盖犯罪的痕迹，把书塞到炉子底下，开始收拾神灯。这时奶妈从房里跳了出来，说：

“你耳朵聋了吗？有人按铃啦！”

我赶紧跑去开门。

“睡死啦？”东家严厉地问道。他的妻子费劲地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埋怨我害她得了伤风感冒，老太婆则破口大骂。到了厨房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支点完了的蜡烛，便开始审问我干什么事去了。

我一语不发，好像从高处的什么地方摔下来，全身已经摔碎了似的，同时担心她会发现那本书。可她却大喊大叫，说我要烧掉他们家的房子。东家两夫妇来吃晚饭时，老太婆就向他们抱怨说：

“你们瞧瞧吧，他把一支蜡烛全点光了，可能还会把房子烧掉……”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全都摇动起锯子般的舌头来骂我，向我提起我以前有意无意犯下的种种罪过，用死亡来威胁我。不过我已经知道，他们这样说既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出自善良的感情，而纯粹是出于无聊。我看着他们觉得好奇怪，同书上那些人相比较，他们显得多么空虚，多么可笑啊。

现在他们吃完了饭，身子沉重起来了，于是疲倦地回到各自的房里睡觉去了。老太婆用愤怒的诉苦，惊动了上帝一番之后，也爬到炉炕上静了下来。我站起身子，从炉子底下把书取出来，走到窗前。当时夜色明朗，月亮直接照进了窗户，但细小的铅字还是看不清楚。可我又非常想读下去。我从架子下面取出一只铜锅，让它把月亮光反射到书上来，结果却更糟、更黑，反而一点也看不见了。当时我就爬到房角里的一条长凳上，靠近圣像，开始借助神灯的光站着看书。后来我读得精疲力竭，就倒在长凳上睡着了，直到老太婆又叫又推，把我惊醒过来。

“那本书可要倒霉了，他们会把它撕碎的。”我心中暗想道。

喝早茶的时候，我受到了审问。东家严厉地问：

“你这书是从哪里拿的？”

听说书是神职人员的之后，他们再一次把书拿来闻了一次。神职人员居然读言情小说，他们感到又惊讶，又愤怒。不过这还是多少使他们放下心来了，尽管东家还教训了我好久，说读书既有害又危险。

“你看那些读书的人有的炸铁路，有的想杀人……”

东家的老婆又是愤怒又是担心地对丈夫叫喊：

“你疯啦！你对他说什么呀？”

我把蒙特彭的那本书交给一个士兵，告诉他是怎么回事。西多罗夫拿起书，默默地打开一只小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来，把小说包起来，然后藏到箱子里，对我说：

“别听他们的，你来我这里读吧，我谁也不告诉！要是你来我不在，钥匙挂在圣像后面，你打开箱子读就是了！……”

东家一家人对待书的态度，马上提高了书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至于哪些“读书人”在什么地方爆破铁路，哪些“读书人”想杀死什么人，倒并不引起我的兴趣。不过我想起了神父在我们行忏悔礼时提到的问题，想起了中学生在地下室里读书的情景，想起了斯穆雷关于“正确的书籍”那几句话，但是我怕为裁剪师傅太太辩护，万一让老太婆猜到书是她的呢？

有好几天我生活过得苦不堪言。我心不在焉，同时又胆战心惊，苦恼得要死。我老是睡不着觉，担心蒙特彭那本书的命运。有一天裁剪师傅太太的厨娘在院子里拦住我，说：

“把书送来！”

我挑了个饭后的时间，趁东家一家人都去休息的时候，来到了裁剪师傅太太的跟前。我神情尴尬，心情压抑。

她还是像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迎接我，只是衣着不同罢了。这次她穿一条灰色的裙子，一件黑色天鹅绒短上衣，敞开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上面镶着一颗绿松宝石。她像一只红腹雌灰雀。

当我告诉她我没能读完，而且别人禁止我读书时，委屈和见到这个女人的高兴心情，使我的两眼充满了泪水。

“呸，这是一些多蠢的人呀！”她竖起纤细的眉毛，说道，“可你东家倒是有一张叫人看了有趣的脸庞呢！你别难过，让我想想，我给他写封信吧！”

这可把我吓坏了。我告诉她，我向东家一家人撒了个谎，说书不是向她借的，而是从一个神职人员那里拿来的。

“不必了，您别写信！”我求她，“他们会嘲笑您，谩骂您的！您知道，院子里的人，没有哪一个喜欢您，大家都嘲笑您，说您是个小傻瓜，说您缺少一根肋骨……”

我一口气把这些说出以后，马上明白我说的全是多余的废话，而且对她来说是伤心的话。她咬住上嘴唇，啪的一声拍了拍屁股，好像她是骑在马上似的。我尴尬地垂下脑袋，恨不得钻进地里，但裁剪师傅太太倒在椅子上，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她反复说着：

“啊，多么愚蠢……多么愚蠢啊！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反复问自己，同时目不转睛地仔细望着我，然后叹息一声说，“你真是一个很奇怪的孩子，很……”

我朝她身旁的镜子里望了一眼，看到一张颧骨高耸、宽鼻梁的脸庞，前额上有一块很大的青紫块，很久没理的头发鬈曲着朝四面八方伸去。难道所有这一切就叫做一个很奇怪的孩子吗？……奇怪的孩子可不像细小的瓷人……

“我给你的小钱，你当时没拿吧？为什么？”

“我不需要。”

她叹息了一声。

“好吧，有什么办法呢？要是他们不让你读书，你就到我这里来，我借书给你看……”

梳妆台上摆着三本书，一本是我送来的，最厚。我伤心地望着它。裁剪师傅太太向我伸出一只粉红色的小手。

“好啦，再见吧！”

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小手，赶快走掉。

大概人家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是对的。你看她把两戈比叫小钱，她像是个孩子。

但我却很喜欢她这一点。……

八

迅速爆发出来的对读书的激情，给我带来多少沉重的欺凌、委屈和惊恐，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觉得既可笑又可悲！

裁剪师傅太太的书，是极其珍贵的。我生怕东家老太婆把它放到火炉中烧掉了。

我去劈柴的时候，就在棚房里读书，要不就到阁楼上读。不过那两个地方都一样地不方便，一样地冷。有时候，如果碰上一本使我感兴趣的书，或者需要快点把它读完时，我就夜里起来，点燃烛光。但老太婆会发现夜里的蜡烛少了。

有一天，东家出乎我的意外地问我：

“怎么，彼什科夫，你闷闷不乐，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坦率地把我全部的伤心事都告诉了他。他皱着眉头说：

“现在你看见了吧，书这玩意儿把你弄到了什么地步！书这东西不论这样还是那样，总会给你找麻烦的！……”

他给了我一枚半个卢布[19]的硬币，严厉地嘱咐我说：

“你得注意点，千万别对我妻子或者我母亲透露半点风声，要是让她们知道，那会闹翻天的！”

后来他又善意地笑着说：

“你真顽强，见鬼去吧！没关系，这倒是好事情。不过，书你还是别看了！新年过后，我订一份好报纸，到那时你就读报纸好了！……”

于是，一到傍晚，从喝茶到吃晚饭这段时间，我就给东家一家读报……

《莫斯科新闻报》上常常可以读到列昂尼德·格拉沃的诗。我很喜欢这些诗，常常把其中的一些抄录下来，记在笔记本上，但主人一家人对诗人却是这么议论的：

“人都老了，还写诗。”

“他是酒鬼，一个半疯半傻的家伙，对什么他都无所谓。”

我喜欢斯特鲁日金、麦明托·莫里伯爵的诗，可那两个女人，不管是老的还是年轻的，都硬说诗歌是胡闹。

“只有小丑和戏子才念诗。”

当着东家一家人的面，在一间又小又窄的房间里度过的这些冬天的傍晚，对于我来说，是沉重难熬的。窗外的夜，是一片死一般的静寂，偶尔传来树枝受严寒之冻而发出的吱吱声。人们坐在桌旁，默默不语，好像一条条冰冻的鱼。要不就是暴风雪敲击着窗玻璃和墙壁，风把烟囱刮得呼呼地叫，把炉子的风门吹得不停地当当响。婴儿室里的娃娃拼命地哭着。此时此刻我真想坐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曲卷起身子，像狼一样地嚎叫。

《莫斯科新闻报》上的小品文，不够晚上念的，于是我提议读卧室床底下的那些杂志。

床底下的那些文学作品，帮了我的大忙。我赢得了把杂志拿到厨房里去看的权利，而且有可能夜里看书了。

当我翻过一本厚书的每一页时，灯光的红色火舌就会颤巍巍地摇晃，随时有熄灭的危险。灯芯随时都可能沉没在气味难闻的灯油里，油烟刺激着我的眼睛。但所有这些不便，都消失在我看画报及其说明词时所得到的乐趣中。

这些画在我的面前把世界扩展得越来越宽，它用一些神话般的城市去装饰这个世界，并让我看到了高山和美丽的海岸。生活在美妙地伸展开来，大地变得越来越诱人，人也越来越富有，城市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现在，望着伏尔加河对岸的远方，我知道那里并不是空虚一片。但在以前，我眺望伏尔加河对岸时，往往心情特别惆怅，我前面平躺着一片草场地，灌木丛像一块块补丁，点缀其中；草地的尽头，是一片森林，像一堵高低不平呈锯齿形的黑墙。草地上空则是灰蒙蒙的、寒冷的天空。大地空虚、孤寂，心里也是空荡荡的。淡淡的哀愁，搔着人的心。这时我的所有愿望都在消失，想也没什么可想的，只想紧闭双目。令人沮丧的空虚……

在一个星期日里，东家一家去做早弥撒，我把茶炊放好就去收拾房间。

前厅台阶上有人按门铃。我把门打开，老太婆问茶炊烧好了没有，我简单地回答：

“已经烧好。”

这句话肯定是在尴尬和恐惧的心情中说出来的，但却被当成了嘲讽，她们因此加重了对我的惩罚。我挨了顿痛打，老太婆是用一小捆松明打我的，这倒不怎么痛，但在皮下留下了许多深深的木刺。到傍晚时，我的背就肿得像个枕头了，到了第二天中午，东家已不得不将我送去医院。

大夫是个瘦长得可笑的人。他仔细给我检查了一番之后，平静地用低沉的男中音说：

“这得记录下毒打的情况。”

东家的脸红了一阵，两只脚在地上慢慢地拖着，开始对大夫悄悄地说了句什么话。可那位大夫越过他的头顶向前望去，斩钉截铁地简短地回答：

“我办不到。不行！”

他随即又问我：

“你想上告吗？”

我感到很痛，但却说：

“我不要上告，请您快点治吧……”

他们把我抬到了另一个房间，放在桌子上。大夫用一把冷得令人怪不好受的镊子把刺拔了出来。大夫一边拔刺，一边风趣地说道：

“他们把你的皮锻炼得很好，朋友，如今你可不会漏水了……”

他把痒得我难受的工作干完以后，说：

“拔出了四十二根木刺，朋友，你好好记着，今后可以吹吹牛！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换纱布。他们经常打你吗？”

我想了一想，然后回答：

“以前他们打得多些……”

大夫的男低音，发出哈哈笑声：

“朋友，一切都在朝好的方面转，一切！”

他把我带到东家跟前，对东家说：

“请您收下，这家伙修理好了！明天您再带他来，给他换纱布！幸好你运气不错，碰上他是个乐天派……”

东家坐上马车后，对我说：

“彼什科夫，我也挨过打，怎么办呢？老弟，有人打过我！你终归还有我来怜悯你，可我呢，没人来怜悯。什么人也没有！人呢，到处都是，多得很，可怜悯人的人呢，一个狗崽子也没有！唉，这些野鸡婆……”

他一路骂个不停。我觉得他很可怜，同时我也很感谢他，因为他同我说人话，把我当人看。

到了家里，他们把我当寿星接待。两个女人硬逼我详详细细地告诉他们医生是怎么给我治病的，他说了些什么。她们对疾病、对痛苦、对一切令人不快的事这么紧张，这么关心，使我大为惊讶！

我发现她们对我是满意的，因为我拒绝告她们的状。于是我就利用这个机会，请求她们允许我向裁剪师傅太太借书读。他们不敢拒绝我的要求，只是老太婆惊叫了一声：

“唉，这个小鬼！”

一天以后，我站在了裁剪师傅太太的面前。她亲切地对我说：

“有人告诉我，说你病了，送到医院里去了。你看，他们说的不对吧？”

我没有吱声，我羞于把真相告诉她。何必让她知道那种粗野、悲惨的事呢？她是那么好，不像别的人。

我又开始读大部头的书了。大仲马[20]的、彭松·德·特拉里[21]的、蒙特彭的，扎科涅[22]、加博尔诺[23]、艾玛尔[24]、布阿果贝[25]等人的作品，我一本接着一本地迅速读下去，而且感到很愉快。我觉得自己参加了不平凡的生活。这种生活甜蜜蜜的，深深地激励着我，使我感到精神振奋。我自制的那盏小油灯，又冒起了黑烟。我通宵读书，一直读到早晨为止。我的眼睛出了点毛病，于是老太婆又讨好地对我说了起来：

“蛀书的小虫，你要注意，眼皮一破，你的眼睛就会瞎掉的！”

然而我很快就明白了，原来在这些有趣地纠缠在一起的书里，尽管发生的事各不相同，国家和城市不一样，但说的都是同一回事：好人不幸，受到坏人迫害，坏人则总是交好运，而且比好人聪明，不过最终的结果却是有一股什么不可捉摸的力量把坏人打败，而且一定要让好人取得胜利。所有的男男女女用同样的话语谈到的“爱情”叫人腻味。这种单调不仅叫人感到枯燥乏味，而且激起我模模糊糊的怀疑。

有时候，从最初的几页开始，你就可以猜到谁会胜利，谁会失败。情节的关键一旦明朗，你就竭力运用自己的想象力，去解开那个死结。你不再往下读去时，就会去思考这本书，就像思考算术课本上的算术题一样。结果你会越来越正确地猜出哪个主人公会进入万事大吉的天堂，哪个主人公会被关进囚笼。

但就在这一切的后面，我看到了活生生的、对我来说有着重大意义的真理的光辉，看到了另一种生活，另一些关系的轮廓。我明白了，巴黎的马车夫、工人、士兵和全体“干苦活”的老百姓，与尼日尼、喀山、彼尔姆的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同老爷们说话的胆子大一些，对他们的态度比较随便些，独立的人格多一些。你拿士兵来说吧，他们可不像西多罗夫，也不像轮船上那个维亚特省出生的兵，更不像叶尔莫欣。他们比那些人，更像是一个人。他们与斯穆雷有着某种共同的东西，但不那么粗鲁，性子不那么野。再拿小店老板来说吧，他也比我所知道的那些小店主更好。就是书里所写的神职人员，也与我所认识的那些神职人员不一样，他们更真诚，更关心地对待人。总而言之，那些书里所谈到的那种国外的生活，比我所知道的生活更有趣、更轻松、更美好。国外的人不那么经常地、像野兽一样地打架，不像一些人嘲弄维亚特士兵那样，去残酷地嘲弄别人，也不像我的老女东家那样疯狂地祷告上帝。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在谈到坏蛋、贪婪和卑劣的人时，这些书并没有表现出那种无法解释的残酷，那种嘲弄人的愿望。而这种残酷和愿望却是我十分熟悉、经常观察得到的。书本里坏人的残暴是有目的的，为什么他残暴，几乎总是可以理解的。而我看到的残暴却是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人们只是拿它来开心而已，并不希望从中得到好处。

随着一本本新书的阅读，俄罗斯生活与其他国家生活的不同，便越来越明显地显现在我的面前，激起了我模模糊糊的恼怒，加强了我对那些已经读过的卷角肮脏的黄色书页的真实性的怀疑。

突然，龚古尔的长篇小说《泽姆加诺兄弟》[26]落到了我的手里，我仅用了一个夜晚就把它读完了。我受到一种我至今尚未体会过的东西的震惊，居然又重新读这个简单的悲惨故事。这本书里没有任何纠缠不清的东西，表面上有趣的东西也一点也没有。从头几页开始，它就是严肃的、枯燥的，像教士生平那一类的书一样。它的语言那么准确，没有任何修饰，一开始就使我很不愉快地大吃一惊。但它简洁的文字、结构严谨的句子又那么清楚地印在我的心里，那么有力地叙述着两个卖艺的兄弟的悲剧，使得我在津津有味地读这本书的时候，两只手都抖动不已。当我读到那个不幸的演员拖着一双病腿，爬到阁楼上时，我忍不住放声大哭，而他的弟弟却正在阁楼上暗暗地钻研他心爱的艺术呢！

我把这本好书还给裁剪师傅太太的时候，请她再借一本这样的书给我。

“什么这样的书？”她笑着问道。

这一笑使我感到难堪。我不会说明我到底要什么书，可她却说：

“这是一本枯燥乏味的书，你等一等，我给你另外拿一本来，比这本更有趣的……”

几天以后，她交给我一本格林乌德的《一个破衣烂衫的小男孩的真实故事》。这本书的标题有点刺痛我的心，但它的头一页就在我心里引起了高兴的微笑，我于是带着这种微笑读完了全书。有的内容我重读了两三次。

这样看来，就是在国外，有时候也有孩子生活得那么艰难，那么痛苦！也就是说我的生活并不是那么不好，我不必灰心丧气！

格林乌德给了我许多的鼓励。很快我就弄到了一本真正“正确”的书——《欧也妮·葛朗台》[27]。

葛朗台老头很鲜明地使我联想到我的外祖父。使我感到遗憾的是，书的篇幅太少，但使我惊异的是书里真实的东西很多。这种真实是我非常熟悉的，而且在生活中已经感到厌恶，但这本书却以崭新的态度，不带任何恶意，以心平气和的态度描写了它。除了龚古尔的作品，我以前读过的所有的书中的人，都像我东家那一家人一样，也是那么严厉地、大喊大叫地训斥别人。他们常常引起人们对罪犯的同情和对好人的恼恨感情。看到人家花了那么多的理智和意志，仍然达不到理想的目的，总是觉得可怜。而其所以如此，则是因为好心人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为止都是牢牢地站在他的面前，像一根根石头柱子一样。尽管一切恶毒的罪恶意图都不可避免地会在这些石柱上碰得粉碎，但石头终究不能激起同情。你知道，一堵墙不论它有多漂亮、多坚固，如果你想从这堵墙后面的苹果树上摘苹果的话，你就不应该去欣赏它。可我觉得最珍贵、最生动的东西反倒是隐藏在美德后面的东西……

龚古尔、格林乌德、巴尔扎克的作品里既没有心肠狠毒的恶人，也没有心地善良的好人，有的都是栩栩如生的普通人。他们是不让人怀疑的，他们所说所做的一切，正是应该那么说那么做的，而不可能是另一个样子。

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读一本“好的、正确的书”等于是过一个大节日的道理。但怎样才能找到这样的好书呢？裁剪师傅太太在这个问题上不可能帮我。

“这是一本好书。”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我介绍阿尔森·古塞[28]的《沾满玫瑰、黄金和鲜血的两手》和贝洛、波尔·德·科克、波尔·菲瓦里[29]的长篇小说，不过这些作品我读起来都相当紧张。

她喜欢马里叶特[30]、魏尔纳[31]的长篇小说，可我却又觉得这些作品枯燥乏味。施皮里哈根[32]我也不喜欢，但阿乌威尔巴赫[33]的短篇小说我却很喜欢。苏[34]和雨果[35]也不很引起我的兴趣。我宁愿读瓦尔特·司各特[36]的作品。我很希望读那些能够使我激动和高兴的作品，像巴尔扎克所写的那些美妙的书那样。像瓷娃娃那一类的女子也不怎么使我感到喜欢了。

我每次去见她，总要穿上干净的衬衫，梳梳头发，千方百计地想打扮出一副好模样来。不过，我未必能做到这一点。但我总是期待她能看出这一点来，同我说起话来比较随和一点，比较友好一点，免得她那张干干净净，总是喜气洋洋的脸上露出那种死鱼一样呆滞的笑容。但她却笑着用疲乏的声音甜蜜蜜地问我：

“读完啦？喜欢吗？”

“不。”

她稍稍抬起她细小的眉毛，望着我，叹息着，用我熟悉的声音，含糊地问道：

“为什么？”

“这个我已经读过。”

“什么这个？”

“关于爱情……”

她稍稍眯起眼睛，发出甜甜的笑声。

“哦！不过你知道，所有的书都描写爱情呢！”

她坐在一张大围椅里，晃动着她穿着皮便鞋的小脚，不时打一个哈欠，把身子裹在一件天蓝色的长衫里，同时用她粉红色的手指，敲击摆在她膝头上的一本书的封面。

我很想问她：

“为什么您还不搬走？您知道军官们老在给您递条子，笑话您……”

但我没有勇气把它说出来。后来我就带着厚厚的一本“爱情”书走了，心里充满着悲哀与失望。

院子里的人说起这个女人来，话越来越脏，越来越挖苦刻毒。我听着这些脏话（大概都是谎言），心里很难过。背地里我可怜这女人，为她担心。但等我到了她那里，看到她那锐利的目光，像猫一样灵活的小身躯，以及那张总是喜气洋洋的面庞时，我的怜悯和担心便像烟雾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

春天的时候，她突然走掉了，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过后几天，她丈夫也搬走了。

房间里空空如也，正等着来新的住户。我顺便进去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墙壁。墙上原来挂画片的那些地方留有四四方方的斑点，还剩有一些弯钉子和钉子留下的痕迹。油漆过的地板上到处散着五颜六色的碎布、纸片、打烂了的药瓶子和香水瓶子。一个很大的铜别针在闪闪发亮。

我心里很难过，很想再一次见到裁剪师傅的太太，亲口告诉她我非常感激她……

九

在裁剪师傅太太搬走以前，我东家的楼下就住进了一位年轻的太太。她生着一对黑眼睛，带着她的小女儿和妈妈。老太婆总是叼着一个琥珀烟斗抽烟。那太太长相很美，但样子很威严，也很骄傲，说话用的是低沉的、令人愉快的声音，看人总是昂着头，稍稍眯起眼睛，好像那些人离她很远，她看不大清楚他们似的。几乎每天一个名叫丘菲雅耶夫的士兵把一匹棕红色的细腿马，牵到她住所的台阶前。那太太出来时穿一件很长的、银灰色的天鹅绒连衣裙，手上戴一副喇叭形的白手套，脚上穿一双黄靴子。她一手握着一根把手上镶着一颗淡紫色宝石的马鞭，提起裙子，另一只小手则亲切地抚摸着马的嘴脸。那匹马用一只火红的眼睛斜望着她，浑身不停地抖动，马蹄轻轻地拍打着踩硬的土地。

“罗贝尔，罗—贝—尔。”她口里声音不高地说着，同时亲切地拍打着那匹马弯得很好看的脖子。

后来，她把一只脚放到丘菲雅耶夫的膝头上，灵活地纵身一跳就跳到了马鞍上，于是那匹马扬扬得意地像跳舞似的，沿着土堤走去。她坐在马上轻松自如，好像她是生在马背上一样。

她的美丽，是那种罕见的美丽，叫人看来总觉得是新奇的，从未见过的，而且给你心里塞满醉人的欢喜。我望着她就想，蒂安娜·普阿季叶、玛尔戈皇后、拉瓦里耶尔姑娘以及历史小说里其他的美人，就是这个样子。

驻扎在城里的那个步兵师的军官们经常来包围她，每天傍晚都在她家里弹钢琴、拉小提琴、弹吉他、跳舞唱歌。来得最勤的是一个短腿少校奥列索夫，他常常围在她身旁转。这是一个胖子，红脸膛、灰白头发，满身油污，好像是轮船上的轮机手。他吉他弹得很好，表现得像是这位太太的一名忠实、恭顺的仆人。

那个五岁的小姑娘，也长得像母亲一样漂亮，并且非常幸福。她有一头鬈发，脸胖乎乎的，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总是严肃、平静地望着，射出期待的目光。这小姑娘不知怎的，有点不大像孩子，总是露出沉思的神情。

她的外祖母从早到晚都和丘菲雅耶夫一起扯家务事，她家中另外还有一个胖胖的、斜眼睛的使女。丘菲雅耶夫神情抑郁，寡言少语。奶妈是没有的，小姑娘几乎不用人照看，成天在台阶上或者台阶对面的柴堆上玩。每到傍晚，我便出去同她一起玩，而且爱上了这个小姑娘。她呢，也很快就同我混熟了。我给她讲童话故事时，她常常听着听着就睡在我手臂上。她一睡，我就把她抱到床上去。很快就形成了这样一种局面：她睡觉前，一定要我去同她告别。我每次一去，她就大大方方地把她的一只胖胖的小手给我伸过来，说：

“明天见！外婆，应该怎么说呢？”

“愿主保佑你！”外祖母一边说，一边从口里、尖尖的鼻子里吐出一股股淡灰色的烟来。

“愿主保佑你到明天，我可要去睡觉了。”小姑娘一边钻进镶着花边的被子，一边反反复复地说着。

外祖母告诉她：

“不是到明天，而是永远！”

“难道明天就不是永远吗？”

她喜欢“明天”这个词，而且把她所喜欢的一切，都带到明天去。她把摘下来的花、折断的树枝都埋到地里，说：

“明天这里将是一座花园……”

“明天什么时候，我也给自己买一匹马，也像妈妈那样骑着它……”

她人很聪明，不过心里不怎么快活，往往在玩得正起劲儿的时候，会突然沉思起来，出人意料地问：

“为什么神父的头发像女人的一样？”

荨麻刺伤了她的手，她竖起一个指头威吓荨麻说：

“你小心点，我向上帝一祷告，他就会狠狠地惩罚你的。上帝可以惩罚任何人，甚至可以惩罚我妈妈……”

有时候，一股淡淡的、严肃的哀愁，朝她袭来。她紧紧地靠在我身上，用她蓝蓝的、有所期待的眼睛，望着天空，说：

“外婆常常生气，可妈妈从来不生气，她只是笑。大家都爱她，因为她总是没有时间，总是来客人、客人。大家都望着她，因为她很美，她是我可爱的妈妈。奥列索夫就是这么说的：可爱的妈妈！”[37]

我很喜欢听小姑娘说话，因为她说的是我所不熟悉的世界。她总是很乐意谈她的妈妈，而且谈得很多。我面前于是悄悄地展现出新的生活来了。我又想起了玛尔戈皇后，这就更加加深了我对书本的信任，同时也引起了我对生活的兴趣。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台阶上等东家一家人回来，他们到奥特科斯游玩去了。小姑娘正靠在我手臂上打着瞌睡时，她母亲骑马回来了。她轻盈地跳到地上，昂起头问：

“她这是怎么啦，睡着了吗？”

“是的。”

“原来是这样……”

士兵丘菲雅耶夫钻了出来，接过那匹马，她则把鞭子插到腰带上，然后伸出双手，说：

“把她交给我！”

“我自己抱过去！”

“嚯！”那太太对我叫了一声，像对马吆喝一样，随即就一脚踏上一级台阶。

小姑娘醒来了，她眨巴着眼，望了望母亲，也把两只手向她伸过去，她们便走了。

我已习惯了别人对我吼叫，但这个女人也吆喝，我却觉得不舒服。其实，即使她轻轻地吩咐一声，任何人都会听从她的。

几分钟过后，那个斜眼使女来叫我了。原来小姑娘调皮，没同我告别，她不想去睡觉。

我走进房里，不无得意地站在小姑娘的母亲跟前。小姑娘正坐在母亲的膝头上，那位太太正用她灵巧的两手在给小姑娘脱衣服。

“好了，你看他来了，”她说，“这真是天大的奇事！”

“这不是奇事，他是我的小伙伴……”

“原来是这样啊！那很好。让我们给你的小伙伴送点什么东西吧，你愿意吗？”

“好，我愿意！”

“很好，这事由我来办，你睡觉去吧！”

“明天见！”小姑娘说完，向我伸出一只手来，“愿主保佑你到明天……”

那位太太惊呼道：

“这是谁教你说的，是外婆吗？”

“是的……”

她离开的时候，太太用手指招我过去。

“给你送什么东西呢？”

我说我什么礼品也不要，只是她能不能送我一本小书呢？

她用她滚烫的、香喷喷的手指，稍稍抬起我的下巴，带着令人愉快的微笑问道：

“原来是这样，你喜欢读书，是吗？你读过什么书呢？”

她笑的时候，变得更漂亮了。我不好意思地向她说出了几部长篇小说的书名。

“你喜欢书里的什么呢？”她把手放到桌上，轻轻地动着嘴巴，问道。

她身上散发出甜甜的、浓郁的什么花香，而且这股香味与马的汗臭味奇怪地混在一起。她透过长长的睫毛，沉思而又严肃地望着我，在此以前，还没有任何人这样望过我。

由于漂亮、柔软的家具很多，她的房间显得很窄，像个鸟窝一样。几扇窗户全都被花的繁茂的绿叶所遮住，昏暗之中只有火炉雪白的瓷砖在闪光。和炉子摆在一起的，是一架乌黑的钢琴，墙上昏暗的金色柜子里，嵌着一些什么黑黑的证书，上面歪歪扭扭布满了大个大个的斯拉夫文字，每一张证书下面都用细绳子吊着一颗又黑又大的印章。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我一样，顺从而胆怯地望着这个女人。

我尽力向她解释，活着很艰难，也很枯燥乏味，可一读起书来，就把一切都忘却了。

“是吗，是这样吗？”她站起身来说，“你说得不赖，大概可以说，这话说得很正确……那好吧，我以后借书给你读，不过现在我身边没有……这个东西，你拿去吧……”

她从沙发上拿出一本破烂不堪的黄色封面的书。

“你读完以后，我给你第二部，一共有四部……”

我走的时候，随身带走了米歇尔斯基公爵的《彼得堡的秘密》，开始非常注意地阅读这本书。但从头几页开始我就明白了：彼得堡的秘密比马德里、伦敦、巴黎的秘密要枯燥乏味得多。我觉得只有关于自由与棍棒的一则寓言是有趣的。

“我比你高明，”自由说，“因为我聪明些。”

但棍棒却回答说：

“不，我比你高明，因为我的力量比你的大。”

他们吵呀，吵呀，终于打了起来。棍棒狠狠地痛打了自由一顿。

据我的记忆，自由挨了这顿痛打以后，死在了医院里。

书里谈到虚无主义者[38]。我记得，照米歇尔斯基公爵的看法，虚无主义者是非常有毒的人，连母鸡被他看一眼都会被毒死的。我觉得“虚无主义者”是侮辱性的字眼，不礼貌的字眼，但此外我就一无所知了。所以我感到颓丧，显然我不善于理解好书！至于书是好的这件事，我是深信不疑的，难道这样庄重而漂亮的太太会看坏书吗？

“好，这么说来，你喜欢这本书喽？”当我把米歇尔斯基那本黄色封面的长篇小说还给她时，她问道。

我很难回答说不，我想这会使她大为生气的。

但她只是笑着，随后走到门帘后面去了，那里是她的卧室。她从那里拿出一本蓝色羊皮封面的书来。

“这书你一定会喜欢的，不过不要把它弄脏就是了！”

这是一本普希金的长诗，我一口气就把它读完了。那种如饥似渴的贪婪心情，就像你走到一个前所未见的美丽的地方所感受到的心情一样，总是想方设法一下子就要把它走遍。当你在沼泽地里的森林之中，沿着一个个长满青苔的土墩走了很久，突然在你面前出现一片干燥的林边空地，那里鲜花盛开、阳光灿烂，这时你也会产生这样的心情，这时你会像着了魔似的望着它，然后充满幸福地去把它跑遍。你的脚每一次接触到这肥沃土地上柔软的青草，你都会暗暗地感到高兴。

普希金诗歌的朴素无华与音调的铿锵，使我大为惊讶。从此我有好长一段时间觉得散文不自然，读起来别扭。《鲁斯兰》[39]的序诗，使我联想到我外祖母讲的那些优美的童话。他似乎把那些童话压缩成一个童话了。而某些诗行刻画入微的真实，更使我感到惊讶。

那里，在那人迹罕至的小道上，

留下了人们没有见过的野兽的脚印。

我在心里暗暗地重复这些美妙绝伦的诗句，似乎看到了这些我非常熟悉的、勉强看得见的羊肠小道，看到了那些压倒青草的神秘足迹。那些草上还没有抖落掉的像水银一样沉重的露珠。那些音调铿锵的诗句，把它所描写的一切，打扮得像过节一样喜气洋洋，使人记起来特别容易。这使我感到非常幸福，使我的生活变得轻松愉快。这些诗句听起来就像是新生活的颂歌。成为一个读书人，这是一种多大的幸福啊！

普希金美妙的童话，最使我感到亲切，最使我容易理解。读过几遍以后，我已经能够背下来了。我睡觉的时候，就闭着眼睛，悄悄地念，一直念到入睡为止。我还常常把这些童话转述给那些勤务兵听。他们听着听着，就哈哈大笑，还亲切地骂几句。西多罗夫抚摸着我的脑袋，轻轻地说：

“写得真好啊，啊？哎呀，主呀……”

我满心的兴奋，被东家一家人发现了，老太婆于是骂开了：

“读书读迷了心窍，这个淘气的家伙，已经有四天没擦茶炊了！我恨不得拿起擀面杖来揍他一顿……”

什么擀面杖？我用诗来保护自己，同她对抗：

年老的女魔法师

心肠黑，爱干坏事……

那位太太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越来越高。你看她读过什么样的书啊！这可不像那裁剪师傅的瓷娃娃太太……

当我把书带去，闷闷不乐地还给她的时候，她满有把握地说：

“这本书你会喜欢的！你听说过普希金吗？”

我在一本杂志上，读过有关这位诗人的文章，但我希望由她自己来谈谈普希金，所以我说没听说过。

她简短地给我讲了普希金的生平和他惨死[40]的情况，然后她像春天一样高高兴兴地问我：

“你看见了吗，爱女人多危险？”

从我所读过的所有的书来看，我知道这种事的确很危险，但也很好。我说：

“是很危险，不过，大家都还在爱！你知道女人也为这事感到痛苦……”

她像看一切东西那样，透过睫毛，望了我一眼，然后严肃地说道：

“怎么？你明白这一点？那我就希望你，千万别忘掉这一点！”

接下去她就开始问我喜欢哪些诗。

我开始对她说了点什么，然后一边挥动两条胳膊，一边背诵。她默默地然而是严肃认真地听着，然后站起身来，在房里走了一圈，沉思地说：

“你这只最可爱的小野兽，应该去上学！这事让我来想想……你的东家是你的亲戚吗？”

在我作了肯定的回答以后，她惊叫一声：

“哦！”好像在责备我。

她交给我一本《贝朗瑞[41]诗歌集》。这是一本印刷精致的书，里面附有插图，裁口喷金，封面是红皮的。这些诗歌把辛酸的痛苦和奔放的欢乐奇怪地结合在一起，简直把我读疯了。

读着《老乞丐》那些辛酸的话语，我心都冰凉了。

在这以后，我就读他的《哭鼻子的丈夫》，一边读，一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流。我特别记住了贝朗瑞下面的话：

快乐生活的科学，

老百姓也不难学！……

贝朗瑞激起了我心中无法遏止的欢乐，顽皮捣蛋，向所有的人说大胆而又尖锐的话的愿望。在一个短暂的时间里，我在这方面，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他的诗我也背得出来。因此我常常跑到厨房里去找勤务兵待几分钟，津津有味地把诗念给他们听。

但不久我就放弃这个做法了。

东家他们每次回来都在半夜以后，我于是得以在台阶上或者在台阶对面的柴堆上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两眼望着我认识的那位太太的房屋的窗户，如饥似渴地倾听他们快活的谈话和音乐。

窗户是敞开着的。透过窗帘和鲜花织成的网，我看到军官们匀称的身影在各个房间里走动。一个胖得发圆的少校，像只圆球似的，在滚来滚去。她呢，装扮得出奇地朴素、漂亮，在轻盈地走着。

我暗暗地叫她“玛尔戈皇后”。

“这就是法国人写的书里所描写的那种快活的生活。”我望着窗户想道。但接下去，我就感到有点儿悲伤了，一看到男人们围在玛尔戈皇后的周围，像一群黄蜂围着一朵花似的围在她身边，我那幼稚的忌妒心就被弄得受不了。

到她家里来得次数较少的，是一位不大快活的高个子军官。他的前额被人用刀砍过，一双眼睛，埋藏得很深。他总是随身带来一把小提琴，而且拉得妙极了。他一拉，窗户下面过往的行人就要停下来，全街上的人就要聚集在圆木堆上，连我东家一家人（如果他们在家的话）也打开窗户，一边听，一边称赞这位小提琴手。

有时候，那位军官也用有点儿低沉的声音唱歌和念诗，不过这时他奇怪地喘气，把一只手掌压到额头上。有一次我正在窗下与小姑娘玩，玛尔戈皇后要求他唱歌。他推辞了很久，然后清清楚楚地唱道：

只有歌才需要美，

而美呢，倒不需要歌……

我很喜欢这两句诗，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可怜起军官来了。

对我来说，更愉快的是看见我认识的那位太太独自一人，坐在房里的钢琴旁弹奏。音乐使我陶醉，我的两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窗户和窗户里面在黄色灯光照耀下女人苗条的身影，她高傲的脸庞的侧影和一双白手像鸟儿一样在键盘上飞来飞去。

我望着她，听着令人心烦的音乐想入非非；一定要在什么地方找到一个宝库，把它全交给她，让她阔起来！不过她一定得搬出这条街，搬出这栋房子，因为这里的人都说肮脏、侮辱她的话。

我们的邻居和我们院子里的全部仆人（尤其是我东家一家人）都在恶毒地说她的坏话，就像他们说裁剪师傅的太太那样。不过说得比较小心些，他们总是降低声音，不时回头望望。

他们怕她，也许因为她是一位很知名的人士的遗孀。

我挨了一顿臭骂，但辱骂倒并不使我感到生气。我只有一个想法，跑到楼下去，像少校那样，跪在那位太太面前，求她：

“请您快点搬出这栋房子吧！”

现在，当我知道还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种人，另一样的思想、感情时，这所房子，连同它的全部住户，在我心里激起的，则是越来越重的厌恶。无耻的流言蜚语编织成的脏网，把它包得严严实实。这所房子里没有一个人没受到过他们恶毒的诽谤。步兵团的牧师，是个可怜人，有病，身子虚弱，却被说成是酒鬼兼色鬼；至于军官和他们的太太们住在一起，照我东家一家人的说法，那是他们在犯通奸罪。士兵们那么千篇一律地谈论女人，本来已经使我感到厌恶了，但使我感到最厌恶的，还是我东家一家人。我很清楚他们喜欢无情地议论人们的真正价值，议论别人的缺点，是唯一不需要付钱就可享受到的娱乐。我东家的一家人仅仅是靠用语言去糟蹋身边的人来取乐的，好像他们要向所有的人复仇，因为他们生活得那么正派，却艰难而又枯燥乏味。

当他们用难听的脏话，议论玛尔戈皇后的时候，我就气得浑身颤抖。那可不是小孩子一时的感情冲动。我的心里充满了对流言蜚语制造者的仇恨，于是就产生了一种不可遏止的愿望，想逗逗他们，惹得他们所有的人生气。有时我又会产生一种痛苦的感情——怜恤自己，也可怜所有的人。这无言的怜悯，比仇恨还沉重。

我对皇后的了解，比他们多。所以我担心他们会把我知道的情况套出来。

每逢节日早晨东家一家人去大教堂做早弥撒时，我就去她家。她把我叫进自己的卧室里。我坐在一把蒙着金黄色绸子的小围椅上，小姑娘则爬到我的膝头上。我把我读过的书，告诉小姑娘的母亲。她躺在一张宽床上，两只小手掌合在一起，放在她的面颊下。

她一边听我讲，一对温柔的眼睛一边望着我，露出勉强看得见的微笑，说道：

“是这样吗？”

即使是她善意的微笑，在我的眼中，也只是皇后宽容的微笑罢了。她用使人感到亲切的低沉声音说话，我觉得她的话总是反反复复讲一个意思：

“我知道，我比所有的人都要好，都要干净，而且好得没法比，干净得没法比。我不需要他们中的任何人。”

有时候，我在镜子前面碰上她。她正坐在一把低矮的围椅上梳头发。一边的头发落在她的膝头上、围椅的把手上，有的还从围椅背后几乎垂落到了地板上。她像我外祖母一样，头发也是那么长，那么浓密。我在镜子里看到她黝黑的皮肤、结结实实的乳房。她当着我的面穿束胸，穿袜子，但她干干净净的裸体并没有引起我的羞涩感，引起的反倒是我为她感到自豪的欢乐感。她身上总是散发出花香，保护着她，不让别人对她产生坏的想法。

我的身体是很健康的，精力也很充足，对男女关系的秘密，已经很了解。但是人们当着我的面谈论这些秘密，态度总是那么毫无人性地幸灾乐祸，心肠总是那么狠，语言总是那么肮脏，使得我无法想象这个女人会投入男人的怀抱。我也很难设想什么人有权大胆而无耻地贴近她，用手去摸她的肉体，成为她肉体的主人。我相信厨房和棚屋里的爱情，玛尔戈皇后是不屑一顾的。她知道另一种最高尚的欢乐，另一种爱情。

但有一天傍晚，当我来到她的客厅时，我听到了卧室门帘后面有我心上的那位太太响亮的笑声和另一个男子恳求的声音：

“你等一等嘛……主啊！我不相信……”

花香弄得卧室里很闷人，也很黑，窗帘都是放下来的……玛尔戈皇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了她的下巴边。那个会拉小提琴的军官正坐在她身旁的椅子边。他只穿一件衬衫，敞开胸脯，胸脯上也有一块伤疤。这个刀伤像一根红带子，从右肩延伸到乳头上，而且是那么明显，即使在昏暗中，我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军官的头发，蓬乱得可笑，我第一次在他那张悲哀的、留有刀伤的脸上，看到了笑容。他笑得很奇怪，睁着那双女人般的大眼睛，望着皇后，似乎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美丽。

“这是我的朋友。”玛尔戈皇后说，不知道她是对我说还是对他说的。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好像从远处听到她的声音，“到这儿来呀……”

我走过去之后，她用她裸露的热手搂住我的脖子，说：

“等你长大以后，你也会幸福的……去吧！”

我把一本书放到书架上，拿起另一本就走了，好像做了一场梦似的。

我心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碎了。当然，我一分钟也没有想过我的皇后会像所有的女人一样，会恋爱。再说那位军官也不容许我这么想。我在她的面前看见了他的笑容。他笑得那么欢，就像一个意外地吃了一惊的孩子。他悲伤的面庞，奇迹般地改变了。他应该爱她，难道可以不爱她吗？她也可以给他以丰厚的爱情回报，他小提琴拉得那么美妙，诗也朗诵得那么动人心弦……

但是，这倒不是因为我应该找到这些安慰，对于我来说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在我对待我所见到的一切以及对待玛尔戈皇后本人方面，并不是一切都好，并不是一切都正确。我觉得自己失掉了什么，在深深的悲哀中，度过了好几天。

有一天，我的牛脾气发作了，盲目地胡闹了一通。当我去找太太借书时，她非常严厉地对我说：

“听说你是个不要命的顽皮孩子！这一点我可没有想到……”

我忍不住就告诉了她我生活有多不顺心，听到别人说她的坏话，我有多难过。她站在我对面，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先是注意地、认真地听我说话，但很快就扬声大笑起来，并轻轻地推了我一下。

“够啦，这些我全知道，你明白吗？我知道！”

后来她抓起我的两手，很亲切地说：

“你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注意得越少，对你越好……不过，你的手没洗干净……”

唔，这些话她是可以不说的。要是她擦过铜器、洗过地板、洗过尿片，我想她的那双手，不见得会比我的干净。

“一个人善于生活，有人就生他的气，就忌妒他；要是他不会生活呢，人家又瞧不起他。”她搂住我，把我拉到她身边，笑着望着我的眼睛，沉思地说道：

“你爱我吗？”

“是的。”

“很爱吗？”

“是的。”

“那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谢谢！你是个好人！我喜欢别人爱我……”

她嘿嘿一笑，想说点什么，但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久，没把我的手从她的手里放出来。

“你常来我这里吧，只要有可能，你就来吧……”

我充分利用了这一点，从她那里得到了许多好处。吃过中饭以后，东家一家人常常睡觉，我就往楼下跑，要是碰上她在家，我就在她那里坐上个把小时，甚至更久。

“应该读俄罗斯的书，应该知道自己的、俄罗斯的生活。”她一边教导我，一边用灵活的、粉红色的手指，把发针插进她香喷喷的头发里。

接着她列举了一些俄国作家的名字，问道：

“你记住了吗？”

她常常沉思着说话，而且带一点轻微的烦恼。

“你应该学习，学习，可我老把这事忘了！哎呀，我的上帝……”

在她那里坐一阵后，我就跑回到楼上，两手捧着一本新书，好像我的体内洗干净了似的。

我已经读完阿克萨科夫[42]的《家庭记事》，著名俄罗斯史诗《在森林中》[43]，了不起的《猎人笔记》[44]，格列宾卡[45]和索洛古勃[46]的几卷作品，魏涅维季诺夫[47]、奥陀耶夫斯基[48]、丘特切夫[49]的诗。这些书净化了我的灵魂，把贫穷、痛苦的现实生活留给人的印象，清除干净了。我这才体会到什么是好书，也懂得了我必须读好书。由于读了这些书，我的灵魂深处慢慢地形成一个坚定的信念：我在世界上并不孤单，我是不会完蛋的！

外祖母来了，我兴致勃勃地给她讲玛尔戈皇后。她一边津津有味地闻鼻烟，一边满有信心地说：

“好，好，这真太好了！你知道，好人总是很多的，只要你去找，一定会找得到的！”

有一天，我外祖母提出：

“也许要到她那里去一趟，代你向她说声谢谢！”

“不，不必了……”

“好，不去就不去……主啊，主啊，这一切真好！我真愿意世世代代活下去！”

玛尔戈皇后没能让我去学习，三一节那天发生了一件恶心的事，差点把我害死了……

此事发生后的第四天，我就离开了这个家。我实在忍不住想去同玛尔戈皇后告别，但是我没有足够的勇气走到她那里。老实说我是在等着她自己来叫我。

和小姑娘告别时，我请求她：

“告诉你妈，说我非常感激她，非常非常感谢！你会告诉她吗？”

“我会告诉的。”她答应着说，同时亲切而又深情地笑着说，“明天见，是吗？”

二十来年以后，我碰见了她，她已经嫁给了一名宪兵军官……

十

我又到轮船上当洗碗工去了。这艘船叫“彼尔姆”号，漆成白色，像白天鹅一样，又宽敞，速度又快。现在我当的是“纯粹的”洗碗工了，或者叫“厨房工”也行，每月工资七卢布。我的职责是给厨师当下手。

负责厨房事务的，是一名工资颇高的厨师，名叫伊凡·伊凡诺维奇，绰号叫“小熊崽”。他个子小，胖乎乎的，长着一个鹰钩鼻子和一双好嘲讽人的眼睛。他讲究穿着，衣领浆得很硬，天天刮脸。他的两片小脸颊是青色的，黑胡子向上翘起。空余时间他总要修修胡子，同时用他烤红的手指去把它梳理好，而且老是照着一面带把的小圆镜子。

轮船上最有意思的人，是锅炉工雅科夫·舒莫夫。

他打牌赌钱很灵活，大吃大嚼却令人吃惊。他像一条饿狗，经常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要块肉或者骨头什么的。一到晚上，他就同小熊崽喝茶聊天，低声谈他自己令人震惊的往事。

打从年轻的时候起，他就在梁赞城里一个牧民家里当帮工。后来一个过路的修道士，把他引诱进了一家修道院，他在那里当了四年见习修士。

“我本来应该当上修道士，成为上帝的一颗星星的。”他很快地说着俏皮话，“不过，院里来了一位平扎城的女修客。她是个挺好玩的女人，把我搞得昏头昏脑。她总是说：‘你身材这么端正，身体这么结实，我呢，是个清清白白的寡妇，孤苦伶仃的，你要是去我家当个扫院子的工人，那倒是不错的。我有自己的房子，做鸟的羽毛生意……’”

“好嘛……她请我当扫院工人，我就去给她当情人。我在她身边，吃着她热乎乎的面包，大约过了两三年。”

“你胡说得太大胆了，”小熊崽打断他的话，关心地望着自己鼻子上的几颗粉刺，“要是撒谎能赚钱，那你早该有成千上万的钱了！”

雅科夫在不停地嚼着，那一圈一圈的胡子，在他的脸上动来动去，长了很多耳毛的两只耳朵也在不时地蠕动。听完厨师的插话后，他继续那么有节奏地迅速说着：

“她年龄比我大，我同她在一起过腻了，我开始感到乏味，于是便同她的侄女勾搭上了。她知道这事以后，掐着我的脖子，把我赶出了院子……”

“这是给你的奖赏，再好不过的奖赏。”厨师也像雅科夫那样，说得那么轻松、流畅。

锅炉工把一块糖塞进口里以后，继续说道：

“我像断线的风筝，在外面游荡了一个时期。后来结识了一个来自弗拉基米尔城的小老头，一个跑单帮的。我同他一起走遍了天涯海角，去过巴尔干的高山，去过土耳其人那里，也去过罗马尼亚，什么希腊人、奥地利人，等等，几乎所有的有民族的地方，我们都跑遍了，从那些人手里买进东西，再卖给另一些人……”

“也偷过东西吗？”厨师认真地问道。

“小老头可从不干这个！他对我说过：在别人的土地上干事，得安分守己，老实行事。他说那里的法律严得很，偷点小东西也得砍脑袋。老实说，偷窃——我倒试过的，不过，结果很不成功。我想把商人的一匹马从院子里偷走，唉，我不会偷，被捉住了，他们理所当然地开始揍我，揍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把我送进了警察局。我们一起干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真正的偷马贼，可我不行，充其量不过是出于好奇而已。本来我是在这个商人家里干活，在他的新澡堂里安装炉子的。后来商人生病了，他经常做噩梦，梦见我怪模怪样，吓得他要死，于是赶紧向当局打报告，请求释放我：‘您放他，也就是放我，否则，我老梦见他。’他说，‘要是您不饶恕他，我的病就好不了。看来他是魔法师。’于是我就成了魔法师！唔，那个商人名气大，结果我被放出来了……”

“不应该放你出来，倒是应该将你沉到水里，浸泡那么两三天，把你心里的坏思想全泡出来才好。”厨师插进来说。

雅科夫马上接着他的话，说：

“对，我脑瓜子里的坏想法很多，坦白地说，我的坏想法可以装满整个一村子……”

厨师把手指伸进系得很紧的领子里，气呼呼地把它拉开，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很恼火地抱怨：

“多奇怪的事！你看这么个囚犯活在世界上，大吃大喝，悠游闲荡！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好啦，你说说，你到底是为什么活着？”

锅炉工一边吧唧吧唧地咂巴着嘴巴，一边回答说：

“这我不清楚。我活着就活着。有的人躺着活。有的人走着活，当官的就坐着活。至于吃嘛，人人都是缺不了的。”

厨师更加生气了：

“这么说来，你是一头猪，甚至比猪还不如，真叫人没法说出口！坦白地说，你是猪吃的饲料……”

“你干吗骂人呢？”雅科夫表示惊讶，“庄稼汉嘛，都是一棵橡树上结的果子。你别骂人，你知道，不管你怎么骂，反正我一点也不会变得好一些的……”

这个人一下子就把我牢牢地同他连在一起了。我带着怎么也消除不了的惊讶心情望着他，张开嘴巴听他讲话。我认为他这个人对生活有他自己的坚定看法。他对任何人都以“你”相称，对所有的人，他都从毛茸茸的眉毛底下望着，都一样的直率、一样的满不在乎。他似乎把所有的人——船长、餐馆老板、头等客舱里的重要旅客，同他自己，同船员、餐馆里的仆役和后舱里的旅客放在同一标准上，没有任何区别。

有时候，他站在船长或者轮机手面前，把他那双猴子般的长手抄在背后，默不作声地听他们骂他懒惰，或者骂他耍手腕打牌赢别人的钱，他仍然站着不动。不过，看得出来谩骂对他没有发生作用，要他在下一站码头下船的威胁，也没把他吓住。

他身上有一种大家都感到陌生的气质，像“好事情”身上所具有的那样。看来，他对自己的这个特点是很有信心的，而且相信人家不可能理解他。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生气，或沉思不语，也记不得他长时间沉默过。他的话总是滔滔不绝地从他长满胡子的口里流出来，甚至仿佛是违背他的意愿似的。当别人骂他或者他听别人讲什么有趣的故事时，他的嘴巴就轻轻地动了起来，好像在默默地重复他听到的话，或者在轻轻地继续说他自己的话。每天值班一结束，他就从锅炉舱爬出来，赤着脚，汗涔涔的，满身油污，穿一件湿衬衫，没系腰带，敞开他那长着浓密的鬈毛的胸脯。于是他那平稳、单调、有点沙哑的嗓音便在甲板上响了起来，像雨点似的，一句接一句地说了出来。

“你好哇，大娘！坐船上哪儿去？到契斯托波尔吗？我知道，那里我去过，在一家有钱的鞑靼人家里当过雇工。那个鞑靼人叫乌萨·古巴依杜林。老头子讨有三个老婆，身子骨硬朗得很，脸色红润。其中最年轻的姨太太，是个顶好笑的鞑靼娘们，我同她一起作过孽，犯过罪的……”

他到处与碰到的女人作孽，讲起这些事来，又毫不生气，心平气和，好像他在自己的一生之中，从来没有受过侮辱，从来没有挨过打骂似的。过不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在船尾某处响起。

“老实人都去玩牌吧！玩‘三页’，玩‘皮带’……玩什么牌都行！打牌可是个开心的事，可以坐着捞钱，等于商人做生意……”

我发现他很少说好、坏、糟糕，但几乎总是说好笑、开心、好奇。漂亮的女人，在他看来，是好玩的婆娘，有太阳的好天气，他认为是令人安慰的一天。而他最经常说的是：

“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都认为他是懒汉，可我却觉得他在炉门前，在地狱般闷人和发臭的高温中干着自己的繁重工作，像大家一样尽心尽力。但我却记不起他是否像其他锅炉工那样，抱怨过疲劳。

有一天，不知是什么人把一位老女乘客的钱包偷去了。那是个明朗、平静的夜晚，所有的人都和和气气，而且发了善心。船长给了老太太五个卢布，旅客们也募集了与这差不多的数目。大家把钱交给她的时候，这位老太太就一边画十字，一边向人们深深地鞠躬，然后说：

“亲人哪，这比我原有的还多出三卢布零十戈比呢！”

不知是谁高高兴兴地叫道：

“你全拿去吧，大娘，何必嚷嚷呢？三卢布多一点，留着不算多余嘛！”

又有一个人很流畅地说：

“钱可不是人，总不会嫌多的……”

可雅科夫却走到老太太跟前，认真地提出：

“把多余的给我吧，我拿去玩牌！”

围观的人笑了起来，以为这是锅炉工在开玩笑，但他却一再坚持劝说尴尬的老太太：

“给我吧，大娘！你要钱干什么呢？你明天就要进坟墓了……”

大家臭骂了他一通，把他赶走了。他摇着脑袋，吃惊地对我说：

“这些人真怪！干吗去干涉别人的事呢？她不是自己说过：这些钱对她来说是多余吗？可这三卢布对我来说，却是一大安慰！”

一定是钱币的外形，很使他觉得好笑，所以在讲话的时候，他总是喜欢用裤子去擦银币和铜币。而把硬币擦到闪闪发光之后，他就动动眉毛，仔细地看着，用弯弯的手指抓住，把它放在他长着一个翘鼻子的面庞前。但他却并不贪钱。

有一天他提议同我一起玩牌，但我不会玩。

“你不会？”他大吃一惊，“你怎么能这样呢？还能识字念书呢！应该把你教会，让我们来赌糖吃……”

他赢了我半磅方块糖，而且不断地把一块块的糖往口里塞。后来他发现我已经会玩了，便提出：

“现在我们来玩真的，玩钱吧！你有没有钱呀？”

“有五卢布。”

“我有两个多卢布。”

当然他很快就把我的钱赢光了。我很想扳本，便把长衫抵五个卢布做赌注，结果又输了。我把一双新靴子抵三个卢布押上，也输了。雅科夫很不满意地，几乎是很生气地说：

“不，你不能玩牌，性子太急，马上把你的长衫和靴子统统拿走！这些我都不要，衣服你全拿回去，钱呢，拿回去四个卢布，余下的一个卢布，留给我，当你的学费……行不行啊？”

我很感谢他。

“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说着，作为对我的感谢的回答，“玩牌玩牌，这就是说要好玩才行，可你呢，好像在打架似的。玩不必急躁，也不必打架，要有心计！干吗急躁呢？你还年轻，应该坚强。一次不成，五次，五次不成，七次，七次不成，你就走开！等你冷静下来再干！那才叫玩呢！”

我越来越喜欢他，也越来越不喜欢他。他讲的故事有时候使我想起外祖母。他身上有许多吸引我的东西，但他对人的冷漠，又把我推得远远的。这种对人的冷漠态度看来是他一辈子形成的，已经根深蒂固了。

有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一个二等舱的乘客，一个身材粗壮的彼尔姆市的商人，喝醉了酒，掉到了舷外。他手脚乱抓乱蹬，漂浮在金红色的水道上。轮机很快就关上了，轮船停了下来，从轮子底下放出一团团云雾般的泡沫，夕阳的红光把它照得血红。一个黑色的人体已经到了船尾后面很远的地方，在那沸腾着的鲜血般的水里挣扎，河上不断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旅客们也号叫着，推推搡搡，有的压到轮船的两边，有的聚集在船尾上。落水者的一个同伴也喝醉了，他棕红色的皮肤，头上光秃秃的，用拳头打所有的人，一边往船边挤，一边像牛一样号叫：

“滚开！我马上就要赶上他……”

已经有两个人跳进了水里，并且划到了那个落水者的身边。从船尾上已经放下一只舢板。而在船员的叫喊和女人的尖叫声中，雅科夫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却像平静而均匀的水流一样流了出来：

“他会淹死的，肯定会淹死的，因为他身上穿着长衫。你要是穿长衫，那一定会淹死的。比方说女人吧，他们为什么比男子汉淹死得快些呢？是因为裙子。女人一落入水中，马上就沉到水底，像一个一普特重的砝码一样……你们看，他马上就会沉下去，我没瞎说吧……”

那个商人真的沉下去了，大家找了两个来小时也没找到。他的同伴酒醒了，坐在船尾，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你看，闹到了什么地步！现在怎么办呢，啊？我怎么对他的亲人说呢，啊？他的亲人呢……”

雅科夫站在他面前，把两手藏在后面，开始安慰他说：

“算了吧，商人！其实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注定什么时候死。有的人吃蘑菇，吃着吃着，一呛就死了！可成千上万的人吃蘑菇健身体，一个人却吃死了！你说这蘑菇算什么东西呢？”

他的身体又宽又结实，像磨盘一样，站在商人面前，一句一句的话就像麸子一样，从他的嘴里纷纷掉出来。商人先是默默地哭，用宽大的巴掌，把泪水从胡子上抹去，但仔细听了以后，便吼叫起来：

“妖精！你在剜我的心吗？正教徒们，快给我收起这一套吧，要不然，我可要造孽啦！”

雅科夫平静地走开时，说：

“这人真怪！你对他一片好心，可他却还你一刀。”

我有时觉得锅炉工是傻瓜，但更多的是我认为他故意装傻。我直截了当地问过他是怎样走世界的，见过什么东西，但往往不成功。他把头往上一扬，稍稍闭起他那双熊一般的黑眼睛，用一只手摸着他那张像苔藓一样的脸，一边回忆，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起来：

“老弟，到处都是人，像蚂蚁一样！这里那里都是人，都是一片慌乱。我跟你说吧，乱得很呢！当然，更多的还是农民。世界上简直到处都是庄稼汉，打个比方说吧，那就像秋天的落叶。保加利亚人吗？我见过保加利亚人，也见过希腊人，至于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以及各种各样的茨冈人，都见过。他们形形色色，多得很！什么样子？还能是什么样子呢？住在城里的，是城里人；住在乡下的，是乡里人，完全同我们这里一样，相像的地方很多。有的甚至讲话用我们的语言，不过讲得不好就是了，比如鞑靼人或者莫尔多瓦人，就是如此。希腊人不能讲我们这样的话，他们随随便便说着，好像在谈什么话，至于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也没法弄懂。同他们打交道，得用手指头说话。以前同我一起的那个小老头，常常装作懂希腊话，嘟嘟囔囔，什么卡拉玛拉、卡里麦拉一大通。小老头狡猾得很，狠狠地把他们蒙骗了……你又要问，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真是怪人，人还能是什么样的呢？当然啦，他们都是黑皮肤的人，罗马尼亚人的皮肤，也是黑的，他们是信同一个宗教的。保加利亚人的皮肤也是黑的，但他们同我们信一样的教。土耳其人更像希腊人……”

我觉得他并没有把他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他还有他不愿意说出的东西。

雅科夫说起话来不羞不臊的，但并不让人讨厌。他说的话里，没有吹嘘，也没有冷酷，而是有点悲伤，听起来倒显得朴实。天空的月亮也是不羞不臊地赤裸着身子，也还是那么让人激动，迫使人们去忧郁什么。我只回忆好的事情，最好的事情——玛尔戈皇后和那真实性的令人难忘的诗句：

只有诗歌需要美，

而美呢，却并不需要诗歌……

我把轻轻的睡梦般的幻想心境，从自己的身上摆脱掉，开始追问这位锅炉工的生活，追问他见过的东西。

“你真是个怪人，”他说道，“对你说什么呢？我什么都见过。请问，你见过修道院吗？我可见过；饭馆呢？我也见过；老爷们的生活，庄稼汉的生活，我都见过。我有过有吃有喝的生活，也有过饥寒交迫的生活……”

他慢慢地回忆，好像在走一座摇摇摆摆的危险的桥，越过一条很深的小溪。

“好，举个例子吧。我因为偷马被关，当时我想这一下子可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正巧警察局长在骂大街，原来他家新房子里的炉子出了毛病，炉烟倒灌。我说：‘大人，这是我的本行，我可以把它修好。’他却对我说：‘闭嘴！这炉子连最好的师傅都没有一点办法……’我就对他说：‘往往一个放牛的比一位将军还聪明。’我当时对什么都很大胆，反正我要到西伯利亚去了！于是他说：‘去吧，要是你搞坏了，我就叫你粉身碎骨！’我替他修了两天两夜，结果把炉子修好了。警察局长大为吃惊，大声嚷道：‘哎呀，你呀！傻瓜，蠢货！你原来是个师傅，可你却偷马，这是怎么搞的呢？’我对他说：‘大人，这简直是愚蠢。’他就说：‘你说得对，是很愚蠢。’又说，‘我可怜你呢！’是的，他是可怜我。你见过吗？一个当警察的，从职业上讲是无情的，可现在他却可怜起我来了……”

“唔，后来怎样呢？”我问他。

“没怎么样。他可怜了我，还能有什么呢？”

“他有什么可可怜你的，你是这么一个石头般的人！”

雅科夫温和地笑着说：

“怪人！你说我是石头，对吗？可你对石头也该怜惜，石头也有用它的地方，石头可以铺街道。任何材料都应该爱惜，任何东西都不是白白地摆着的。沙子是什么？可沙子上面可以长出小草来呢……”

锅炉工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已经特别清楚了，他一定还知道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对厨师怎么看呢？”我问道。

“小熊崽吗？”雅科夫冷漠地说道，“对他有什么看法？对这里我没有任何看法。”

这话是对的。伊凡·伊凡诺维奇是那么严谨，那么圆滑，别人的什么思想都不可能转到他的身上。他身上只有一点是有趣的：他不喜欢锅炉工，总是骂他，而且又总是请他喝茶。

有一天他对锅炉工说：

“要是现在还存在农奴制，而我又是你的主人老爷，那我就会把你们这些寄生虫，一星期抽打七次。”

雅科夫严肃地说：

“七次多了点！”

厨师虽然骂锅炉工，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总是给他各种各样的东西吃。厨师有时塞给他一块肉，说：

“拿去嚼吧！”

雅科夫不急不慢地一边嚼着，一边说：

“多亏你，我身体壮多了，伊凡·伊凡诺维奇！”

“身体壮对你这个懒汉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用？我好活久一点呀……”

“你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妖精？”

“就是妖精也活嘛。难道活着不好玩吗？活着，伊凡·伊凡诺维奇，挺开心呢……”

“这个白痴！”

“什么？”

“白——痴！”

“你看这是什么词啊。”雅科夫大为惊讶，可小熊崽却对我说：

“你看，你想想吧：我们在炉边那种地狱般的闷热之中，熬干我们的血液，烤干我们的骨头，可他呢，你看，他像一头骟猪，拼命地大吃大嚼！”

“人各有命。”锅炉工一边说，一边嚼食物。

我知道在炉门前干活，比锅炉边上工作苦得多，也热得多。我曾几次在夜里试着同雅科夫一起“拨火”。使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不知为什么不愿意把自己劳动的艰苦，告诉厨师。不，这个人是有某种特点的……

所有的人如船长、轮机长、水手长，总之是所有不偷懒的人，都骂过他。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把他开除呢？其他锅炉工人对他，显然比对其他的人好，显然他们也嘲笑他夸夸其谈，嘲笑他打牌。我曾经问过他们：

“雅科夫是好人吗？”

“雅科夫么？人不错，他从不生气，你愿意怎么摆布他都行，就是把烧红的炭火放在他怀里，他也不生气……”

锅炉工尽管工作艰苦、胃口像马一样，但却很少睡觉。下班一回来，常常不换衣服，浑身汗水，脏得很，整夜都待在船尾，同旅客们聊天，或者玩牌。

他站在我面前，就像一个锁着的箱子。我总觉得它里面藏着我所需要的某种东西，所以我就拼命寻找那把能把它打开的钥匙。

“小兄弟，你到底要知道些什么呢，我无法理解，”他用他那双深深地藏在眉毛底下几乎让人看不见的眼睛，仔细望着我问道，“对，对，地方，我走过的地方的确很多，可此外还有什么呢？怪人！那你就好生听着，让我来给你讲一件我经历过的事吧。”

于是他开始讲了起来。从前，县城里有个年轻的法官，患肺结核，可他的妻子是个德国女人，身体健康，没有生孩子。她后来就爱上了一个摆摊卖布的商人，但商人是结过婚的，妻子长得很漂亮，还有三个孩子。商人发现那个德国女人爱上了他，他便想出个主意，去捉弄她一番。他叫她深夜去他家的花园里，他自己则邀来了两位朋友，将他们藏在花园里的灌木丛中。

“妙极了！好啦，德国女人真的来啦。于是他们谈了起来，她说：‘我全听你的了！’可他却对那女人说：‘太太，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是有家有室的人，不过，我倒是给你带来了两个朋友，他们两人之中，一个是鳏夫，另一个是未婚的单身汉。’德国女人‘啊’的一声，接着就照他的嘴巴一巴掌打去，那商人一个筋斗，从凳上翻了下来。德国女人揪住他，使劲用鞋子、鞋跟打商人的嘴脸！当时是我送她去的，我在法官家当守院子的工人。我从篱笆缝里一望，发现那里面乱成了一锅粥。他的那两个朋友马上跳出来，朝她扑过去，揪她的辫子。我也立即跳过篱笆，把他们推开：‘商人先生们，这样不行！’太太来找他是全心全意的，可他却想出了这么个不要脸的点子。我把她带走了，可他们却用砖头砸我的脑袋……她开始发愁，坐立不安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对我说：‘我一定要回到自己人那里去，回到德国人那里去，雅科夫！等丈夫一死，我马上就走！’我说：‘当然，你应该走！’法官死了，她也就走了。她是那么聪明，对人是那么亲切。法官也是对人很亲切的，愿天主让他安息……”

我疑惑不解，不明白这则故事的意义，所以默不作声。我觉得这个事情里面似乎有点什么熟悉的、无情的、荒唐的东西，但是，说什么好呢？

“故事好吗？”雅科夫问道。

我说了句什么，愤慨地破口大骂，但他却心平气和地解释：

“他们是一些吃喝不愁的人，对一切都感到满意的人。嗯，有时候他们也很想开开玩笑，可结果却不像玩笑，似乎他们不会开玩笑。当然，这些做生意的人，是严肃认真的，做生意要求他们动不少的脑筋。光靠动脑子生活，太枯燥，所以就想玩玩。”

他讲了很多的故事，我贪婪地如饥似渴地听着。他讲的所有故事，我都记得很清楚，但却记不起他是否讲过一个快活的了。他比书上说的，心平气和些。我在书本里常常感觉到作者的感情，作者的愤怒、欢喜、他的悲伤、嘲讽。锅炉工却不嘲笑人，不斥责人，什么也不能使他生气，也不能使他感到高兴。他说话时像是站在法官面前的冷漠的证人，对原告、被告、法官都无所谓的人……这种冷漠激起我越来越大的苦恼，激起了我对雅科夫气愤的憎恶感。

“有人委屈过你吗？”

“谁会委屈我呢？你不是知道，我打起人来，力量很大吗？……”

“我不是说肉体上挨打，而是说心灵上受过委屈没有？”

“心灵是不会受委屈的，心灵不接受委屈，”他说，“人的心，你是怎么也摸不到的，什么东西也……”

我很清楚地记得，外祖母谈到心灵时，总是非常小心翼翼，把它说成是一个容纳爱情、美丽、喜悦的神秘载体。我相信好人死后，白衣天使会把他的心送上蓝天……

雅科夫·舒莫夫谈到心灵时，也像外祖母一样，说得小心翼翼，三言两语，而且不大愿意谈。他骂人时，不触及灵魂，可别人议论灵魂时，他就弯着牛一样的红脖子，默不作声。当我问他什么是灵魂时，他回答说：

“是一口气，是上帝的呼吸……”

我觉得不够，又问了他点什么。那时，这位锅炉工就偏着脑袋说：

“灵魂这东西，老弟，就是神职人员也知道得很少，这是一个还没有揭开的谜……”

他使我经常想他，总是紧张地想去了解他，但这种紧张并无效果。除了他以外，我什么人也看不见。他用宽阔的身影把一切都遮住了，使我看不到。

有时候，我望着他，好像跌进了无声的空虚中，跌进了无底的深渊和黑暗之中。

“你看，所有的人都结婚，可你呢，雅科夫，为什么你不结婚呢？”

“结婚干什么？女人嘛，我随时都可以弄到手。感谢上帝，这很简单……讨了老婆，就得在一个地方住下来，当农民，可我们那里的土地很贫瘠，再说地也少，就是那一点点地吧，也被叔叔夺过去了。我哥哥当兵回来，和叔叔争吵、打官司，甚至用棍棒打他的脑袋，血都流出来了。为这事，他坐了一年半的牢，出狱以后，也是无路可走，于是又进了监狱。他老婆倒是一个挺招人爱的年轻女人……唉，说这些干什么呢！结婚就得守在自己的窝里当主人，可当兵的，却不是自己生命的主人。”

“你祷告上帝吗？”

“怪人！我当然祷告……”

“怎么祷告？”

“随便。”

“你念什么祷告词？”

“我不认识祷告词。老弟，我的祷告很简单：天主耶稣啊，你怜惜活人，让死者安息吧！主啊，千万别让人生病……唔，可能还说点别的什么……”

他对我很亲切、很好奇，像对待一条会玩好笑把戏的小狗似的。有时候你夜里同他坐在一起，他身上散发出石油、焦糊味和葱蒜味。他喜欢吃大葱，常常把生葱头当苹果一样啃。他突然问：

“喂，阿列哈[50]，随便念首诗吧！”

我熟记了许多诗，除此以外，我还有个厚本子，里面抄了我心爱的诗。我给他朗诵《鲁斯兰》时，他一动不动地听着，像瞎子，又像哑巴。他先屏住听起来有点嘶哑的呼吸，然后低声说：

“这故事说得挺流畅，听了叫人舒心！莫不是你自己瞎编的？普希金？有个老爷叫穆欣·普希金，我见过他的……”

“不是那一个，他早就被打死了的！”

“为什么？”

我就照玛尔戈皇后对我说的，用同样简单的句子，讲给他听了。雅科夫听后，心平气和地说：

“倒真是有许多人为女人活活地丢掉了性命呢……”

秋天，卡玛河两岸变成了棕红色，树叶金黄，斜射着的阳光开始变成白色。就在这时，雅科夫出人意料地下船走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深秋的时候，轮船停航，我不得不改行，到一家圣像作坊去当学徒。但一天以后，我的老板娘就向我宣布：

“现在日短夜长，你早上到店里去当小伙计，站站柜台，晚上去作坊里学徒。”

于是每天清晨店门打开以后，我得去馆子里打水。喝完茶，得收拾店堂，擦去货架上的灰尘，然后站到阳台上警觉地注视着，不让顾客跑进隔壁的店里。

招引顾客，非常困难，我怎么学也学不好。在赶集的日子里，别人生意做得很红火，我的成绩却很差。

顾客都是农村来的庄稼汉，寡言少语的老太婆，他们面色阴沉、垂着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似的，引起我对他们的同情，恨不得把圣像的真实价格，偷偷地告诉他们，不多要他们二十戈比……

我喜欢这些庄稼汉，觉得他们个个都像雅科夫，身上都有一种神秘的东西……

十一

圣像作坊设在一座半砖半石头砌成的大房子里，占着两个房间。两个房间都摆满了桌子，每一张桌子后面都有一个圣像画师弯腰坐着，有些桌子后面还坐着两个。

作坊里面又热又闷，有二十来个“画神”的师傅在那里工作。他们坐在那里全都穿着印花布衬衫，领口敞开，下面穿着斜纹布裤子，不是光着脚，就是穿着破旧的便鞋。师傅们的头顶上，弥漫着一层浅灰色的烟雾，那是烧焦的马合烟草冒出来的。房里还有一股浓重的阿利夫油、油漆和臭鸡蛋合在一起的腐臭味。

我来作坊以后不几天，画神幡的师傅、顿河的哥萨克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他长相漂亮，是个力气很大的人。

画脸庞的画工叶夫根尼·西塔诺夫举起一条板凳，朝他头上砸去，一下就把那个发了狂的酒鬼打昏了。那个哥萨克坐到了地上。大家把他搬倒，用几条毛巾把他捆了起来，他便像野兽一样，拼命用牙齿咬毛巾，要把它咬断。叶夫根尼当时也火起来了，他纵身一跳，跳上一张桌子，然后两手叉腰，准备跳到哥萨克身上去。他个子高大，身强力壮，要是他真的跳过去，不可避免地会把卡别季尤欣的胸膛压碎。但就在这时，拉里昂内奇出现在他身旁。拉里昂内奇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先伸出一个指头向西塔诺夫威胁了一下，然后轻轻地但很认真地说道：

“把他抬到过厅里，让他醒醒酒！”

他们把哥萨克拖出了作坊，摆好桌子、椅子，又坐下来干活。他们只简单地交换了几句，说到他们那位伙伴的力气，同时预言将来什么时候他会在与别人打架中被人打死。

“要打死他是困难的。”西塔诺夫非常心平气和地说道，就像人们在说着一件很熟悉的事情一样。

我望着拉里昂内奇，心中疑惑不解地想：为什么这些身体结实、性格暴躁的人居然会那么轻易地服从他的安排？

他指点所有的人该怎么工作，连最优秀的师傅都乐意听取他的意见。他对卡别季尤欣教的比别人多，对他说的话也比对别人说的多。

“你，卡别季尤欣，自称是一名水彩画家，这就是说，你该采用意大利的画法，画得生动一些。用油墨绘画，要求温和色彩的统一，可你却白色用得太多，结果把圣母的眼睛画成冷冰冰的，像严冬一样。面颊倒是画得绯红的，像两只苹果，可眼睛就不相称了，画的地方也不对：一只画到了鼻梁上，另一只则退到了鬓角上。这样一来，整个脸庞就显得不神圣、纯洁，而成了一副狡猾的世俗面孔。你干活脑子用得不够，卡别季尤欣！”

那个哥萨克听着他的话，脸上露出难看的哭相。他的一对女人眼睛不知羞臊地微微笑着，用他好听的、因喝酒过多而显得有点嘶哑的声音说道：

“哎，伊凡·拉里昂内奇老大爷，这不是我的本行。我生来就是个音乐家，却让我当上了修道士！”

“只要用心，什么工作都是可以干好的。”

学徒工巴什卡·奥金佐夫放下手中挖蛋黄的工作，两手各高举着一个蛋壳，用很好听的小孩子的最高音，接着唱了起来。

大家都陶醉在歌声中，忘记了一切。大家都用同一个胸膛呼吸，抱着同样的好感情，斜着眼睛，注视着哥萨克。他唱的时候，整个作坊的人都把他视为自己的主宰。所有的人，都心向着他，注视着他手臂的大肆挥动。他张开两只胳膊，好像打算飞起来似的。我深信，要是他突然中断歌唱，大叫一声：“打呀，把一切全都砸烂！”所有的人，连那些最稳重的师傅们都包括在内，就会在几分钟之内，把整个作坊砸个粉碎。

他很少唱歌，但他那暴风雨般的歌的威力却总是那样地不可抗拒，而且总是战无不胜的。不论他们的心情多么沉重，他总是能够鼓起他们的情绪，燃起他们的激情，使他们全都振作起来，把所有的力量热烈地汇合起来，变成一个坚强的机体。

这些歌曲激起了我对歌手强烈的羡慕之情，羡慕他那种善于控制人的美妙力量。我觉得有一种什么特别激动人的力量，注入到我的心脏里，使它胀得发痛，使我恨不得大声痛哭一场，对那些正在唱歌的人说：

“我爱你们！”

面黄肌瘦的肺结核病人达维多夫，蓬头垢面，也张开了嘴巴。他的模样儿很奇怪，活像一只刚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小寒鸦。

那些欢快豪放的歌，只有哥萨克带头唱的时候，他们才唱。他们平时唱得最多的是那些声音拖得很长的凄凉的歌。

有时候，我们作坊里最好的脸谱画工日哈列夫建议大家试着唱教堂的歌曲，但往往不成功。日哈列夫总是追求某种特殊的、只有他一人才能理解的严谨，从而妨碍了大家唱歌。

这是一个四十四五岁的人，干瘦、秃顶，留着半圈像茨冈人那样鬈曲着的黑色头发，长着两道像胡子一样的黑眉毛。他的一把浓密的尖胡子，给他那张又细又黑的非俄罗斯人的脸庞增添了不少的美感。但他的翘鼻子底下，却直挺挺地长着一些硬唇髭。有了那两道黑眉毛，这些唇髭便显得多余了。他的那对蓝眼睛大小不同，左边的一只比右边的一只大得多。

“巴什卡，”他用男高音对着我的同伴、学徒工叫喊，“好啦，你唱‘赞美吧！’伙伴们，你们听着！”

巴什卡用围裙擦着手，带领大家唱了起来：

“赞美吧……”

“上帝……的名字，”有好几个声音接着往下唱，可日哈列夫惊慌不安地叫道：

“叶夫根尼，声音放低一些！把你的声音降到灵魂的最深处……”

西塔诺夫就声音低沉地、像敲木桶似的号叫起来：

“上帝的奴隶们……”

“不……不对！应该赞美得地面抖动，所有的门窗自行敞开！”

日哈列夫全身抽搐不停，处于一种无法理解的兴奋状态之中。他惊讶的眉毛在前额上不断地移动，他的声音不时中断，手指好像在弹奏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上帝的奴隶你明白吗？”他意味深长地说着，“这一点应该彻底地感觉到，透过一切外壳，体会到它的实质。奴隶们，赞美上帝吧！你们都是活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们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我们永远都是不行的。”西塔诺夫很有礼貌地说道。

“好，那我们就别唱了！”

日哈列夫满心委屈地开始干活。他是一名优秀的画师，能够按照拜占廷的传说、法国的方式画脸谱，也能照意大利的风格，画得“很生动”。

尽管他在作坊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但他却并不比其他的人骄傲。他对他的学徒——我和巴维尔，态度很亲切，乐意教我们学技术。这一点除他以外，是任何人都不会干的。

别人是很难理解他的。一般说来，他是个并不快活的人，有时候整个星期默默地工作，活像一个哑巴。他总是惊讶地望着大家，觉得很生疏，似乎他熟悉的这些人，是第一次见到。尽管他很爱唱歌，但在这些日子里他却不唱，甚至听都不听。大家都注意他，相互指着他使眼色。他弯着腰，对着斜放着的一尊圣像，圣像板摆在他的膝头上，中间抵着桌子的边沿。他细小的笔一丝不苟地描绘着一张黝黑的冷漠面孔。他自己的面孔也是黝黑而冷漠的。

作坊里变得很安静，大家都笑着向日哈列夫方向斜着眼睛望去，可在静寂之中响起的，却是一些奇怪的话：

“不应该把他画成穿着羊皮袄的，而应该给他画上翅膀……”

“你在跟谁说话？”有人问他。

他没有作声，也没听别人对他的提问，可能是不想回答。后来他的话又落在期待的沉寂之中：

“应该熟悉生活，可谁熟悉生活呢？我们知道什么呢？我们在过着没有希望的生活……灵魂在哪里？哪里是灵魂？样本嘛，倒是有的，对！可灵魂呢，却没有！”

这些说出来的思想，引起了大家嘲讽的微笑，只有西塔诺夫例外。到了这种时候，几乎总是有人幸灾乐祸地悄悄说道：

“到星期六，他准会大醉一通的……”

他不知道把谁的一件大衣披在肩上走了，上酒馆去了。青年人有的笑，有的吹起了口哨；年纪大一些的人，对着他的背影，羡慕地叹气。西塔诺夫则走到那尊圣像前，注意地看了看，解释说：

“当然，他会喝醉的，因为他舍不得把这件作品交出去。这种舍不得的心情，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

日哈列夫的狂喝滥饮总是在星期六开始的。这大概是爱喝酒的人的通病。这事往往是这么开始的：他早晨写好一张字条，然后派巴维尔把条子送到一个什么地方，而到吃中饭前，他就对拉里昂内奇说：

“我今天要上澡堂去！”

“去很久吗？”

“好啦，上帝……”

“请你最迟不要迟于星期日回来！”

日哈列夫频频点着他光秃的脑袋，表示同意，他的眉毛在不住地抖动。

从澡堂里回来时，他的穿着就非常讲究了，里面穿上了胸衣，脖子上打着蝴蝶领结，缎子坎肩上挂着一个长长的银质表链。他默默地坐车走了，临走前吩咐我和巴维尔说：

“傍晚前把作坊收拾干净点，把那张大桌子洗干净、刮干净！”

大家都有了一种过节似的高兴情绪，大家全都精神焕发，跑到澡堂里去洗个澡，穿得干干净净，然后匆匆忙忙吃晚饭。吃完晚饭以后，日哈列夫回来了，他带来一包包的小吃，还有啤酒和白酒，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女人。她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大得不像话，身高有两俄尺十二俄寸，我们所有的椅子和凳子在她面前，都成了玩具，连身材高大的西塔诺夫，同她站在一起，也成了个半大孩子。她长得很匀称，但她的胸脯则像个小山包似的，升到了她的下颚边。她的动作很缓慢，也很笨拙。她已四十开外，但那张圆脸一动也不动，和她的一双大马眼睛在一起，显得很光滑、很年轻，小小的嘴巴看起来像是画出来的，与廉价的洋娃娃的嘴巴一模一样。她装模作样地笑着，对所有的人都伸出她又宽大又温暖的手掌。

老头子果戈列夫高兴得说话结结巴巴，不停地夸那女人漂亮，活像教堂里的小执事在读赞美诗。她听着，露出善意的微笑，等到他下句接不上上句时，她就说起自己的情况来：

“我在当姑娘的时候，一点也不漂亮，完全是结婚以后才漂亮起来的。快到三十岁的时候，我就变得非常漂亮了，连贵族们都赞不绝口了。一个县的贵族长还答应送我一辆四轮弹簧马车和一对马呢……”

卡别季尤欣喝醉了，头发蓬乱。他用仇视的目光望着她，粗暴地问道：

“为什么他答应送这些东西给您？”

“当然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喽！”客人解释说。

“爱情？”卡别季尤欣尴尬地喃喃说道，“那是什么爱情？”

“您，一个这么漂亮的小伙子，一定是很了解什么是爱情的。”那女人很简单地说道。

哄堂大笑把作坊都震动了。可西塔诺夫却跟卡别季尤欣嘟嘟囔囔地说：

“她至少是个蠢婆娘，如果不是更坏的话！正像大家所知道的，只有非常苦闷的人才会爱上这样的女人……”

因为喝了葡萄酒，他的面色发白，鬓角上出现像珍珠一样的汗珠，一双聪明的眼睛，惊慌不安地亮着。果戈列夫老头子则一边晃动着他那畸形的鼻子，一边用手指擦着眼睛上的泪水，问道：

“您生过几个孩子？”

“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日哈列夫心神不定地围着桌子走来走去，请大家吃菜。他的秃顶一会儿凑到这个人身边，一会儿又凑到另一个人身边。他细长的手指一直在动来动去。他瘦了，他的鹰钩鼻子变得更尖了。当他侧着身子对着灯光时，鼻子的黑影就落在他的一边面颊上。

“喝吧，吃吧，朋友们！”他用响亮的男高音说道。

那女人也像主人一样，唱歌似的说道：

“您何必操心呢，大哥？各人有各人的手，各人有自己的胃口。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过了量，谁也吃不下的！”

“歇会儿吧，朋友们！”日哈列夫兴奋地叫道，“我的朋友们，我们都是上帝的奴隶，让我们一起来唱‘赞美上帝’吧！”

歌却没能唱成。大家都已酒足饭饱，迷迷糊糊，有气无力了。卡别季尤欣两手捧着一架有两排琴键的手风琴。年轻的维克多·萨拉乌金皮肤黝黑，表情严肃，好像一只小乌鸦，抓起一只小铃鼓，用手指敲着绷得紧紧的鼓面，鼓皮便发出低沉的声音，那些小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来个俄罗斯的吧！”日哈列夫指挥着，“大嫂，请吧！”

“唉，”那女人站起身来说，“您真操心！”

她走到一个空地方，牢牢地站立在那里，活像一座小教堂。她身穿一条褐色的宽大裙子、一件黄色的细麻纱上衣，头上扎一块鲜红的头巾。

手风琴充满激情地尖叫着。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鼓皮发出沉重的叹息声。这一切听起来很不舒服，好像一个人发了疯，又是叹息，又是号叫，用前额撞击着墙壁似的。

日哈列夫不会跳舞。她也不会跳舞，只是缓慢地摇晃着她庞大的身躯，不发出响声地把她的身体由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她左手拿着一块手帕，懒洋洋地挥着，右手叉着腰，这使她看起来好像一个大瓦罐。

而日哈列夫则围绕着这个石头般的女人，走来走去，非常矛盾地改变着他的面容。好像跳舞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个完全不相同的人：有的寡言少语，性格恭顺；有的怒气冲冲，够吓人的；有的好像害怕什么，轻轻地唉声叹气，想偷偷地从这个个子高大、样子令人讨厌的女人身边走开。现在又来了一个人，他呲着牙，痉挛地弯着身子，活像一条受了伤的狗。这种无聊、难看的跳舞，引起了我心中沉重的烦闷，唤醒了我不愉快的回忆，想起了那些士兵、洗衣女工和厨娘，想起了那些狗一般的婚礼。

那个身体庞大的女人仍然在摇晃着身子，毫无表情地笑着，不停地挥着头巾。日哈列夫疯狂地围着她跳来跳去。我看着他就想：难道欺骗过上帝的夏娃也像这样高头大马吗？我不由得恨起她来了。

那些无头无脸的圣像，正从黑暗的墙上望着。漆黑的夜已经降临到窗玻璃上。在闷人的作坊里，有几盏灯在发着昏暗的光。你仔细一听，就会在沉重的跺脚声中，在嘈杂的说话声中，听得见水从铜脸盆里滴落到泔水桶里发出的响声。

所有这一切，与我在书本里所读到的生活多不相同啊！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最后大家都感到乏味了。卡别季尤欣把手风琴塞到萨拉乌金的手里，大声嚷叫：

“来跳舞吧！跳得地板冒烟吧！”

他们跳舞、唱歌、喊叫，但每一个都记得自己是在玩乐。他们都像是在相互考试，考谁的动作灵活、不知疲倦。

喝醉了的西塔诺夫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难道可以爱上这样的女人吗，啊？”

好像他马上就要放声哭起来了。

拉里昂内奇稍稍耸起他尖瘦的肩膀，回答他说：

“女人就是女人，你还要什么呢？”

他们说到的那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日哈列夫两三天过后才回到作坊里。他去一次澡堂，就在自己的角落里默默地工作两三个星期。他神情严肃，对所有的人都不睬不理。

“都走啦？”西塔诺夫自己问自己，一双充满悲伤的淡蓝色眼睛，环视着整个作坊。他的脸色很难看，似乎有点苍老，但两只眼睛却是明亮的，也很善良。

西塔诺夫对我很友好，这得归功于我抄了很多诗的那个厚笔记本。他不相信上帝，但他也很难理解：除了拉里昂内奇以外，到底还有谁热爱上帝，相信上帝？因为所有的人说起上帝来态度都那么轻浮，带着嘲讽的味道，就像他们爱谈老板娘那样。然而等到坐下来吃中饭和晚饭时，大家又都画十字，睡觉时就祷告，每逢节日，都去上教堂。

西塔诺夫一点也不干这种事，所以大家认为他是一个无神论者。

“上帝是没有的。”他常常这么说。

“那这一切从哪里来的呢？”

“我不知道……”

当我问他怎么能没有上帝时，他对我解释说：

“你看见没有，上帝高高在上呢！”

接着他就把一只长长的胳膊举到自己的头顶上，然后又把它放下来，放到离地一俄尺[51]高的地方，说：

“人呢，这么低！对吧？可你知道，照书上的说法：‘人是按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模样像上帝。’可果戈列夫像什么呢？”

这一下可把我问倒了：肮脏的醉鬼果戈列夫老头，尽管上了一大把年纪，可他犯的罪过不少。我又想起了那个维亚特省的士兵，叶尔莫欣，我外祖母的妹妹，他们的身上又有哪点像上帝呢？

“大家都知道，人是猪。”西塔诺夫说完马上就安慰我，“没关系，马克西姆维奇，也有好人，有的！”

同他在一起，让人感到很轻松，相处很随便。他不知道什么时就坦坦白白地说：

“我不知道。这事我没想过！”

这一点也是很不平常的，因为在遇到他以前，我所见到的，都是一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好议论的人。

我感到奇怪的是，居然在他的笔记本里我看到了许多动人心弦的好诗，但他也记下了许多只能叫人读了害臊的色情诗。当我向他说起普希金时，他就指着抄在他本子上的《加甫丽里阿达》……

“普希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说笑话的人罢了。可别涅季克托夫就不同了，马克西姆维奇，这倒是值得注意的！”

接着他就闭上眼睛，轻轻地念道：

“看看吧：

这就是那美丽的女人

迷人的胸脯……”

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强调下面这三行诗，读起来带着自豪和喜悦：

即便是山鹰的目光，

也穿不透这灼热的房门

窥见她的心……

“你明白吗？”

我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高兴。

十二

我在作坊里的工作并不复杂。

我晚上是有空的，所以我给他们讲轮船上的生活，讲书上读到的各种故事。我不知不觉地就在作坊里占住了一个特殊的位置，成了一个讲故事和朗诵作品的人。

我很快就明白了：所有的这些人都不如我见得多，知道得多。几乎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小就被关进这个窄小的技术笼子里，而且从那时起就一直关在里面的。整个作坊里的人，只有日哈列夫到过莫斯科。他一说起莫斯科来就皱起眉头，郑重其事地说：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到了那里你得睁着两只眼睛，特别小心！”

其他的人只到过舒亚、弗拉基米尔。

在达维多夫的箱子里，我找到了一本破旧的戈利青斯基的短篇小说集、布尔加林的《伊凡·维日根》、勃拉姆别乌斯男爵的一卷作品。这些作品我全都念给他们听了，他们都很喜欢。拉里昂内奇还说：

“读书真好，可以消除吵嘴和打打闹闹！”

我于是开始热心找书，找到以后，几乎每天晚上都读。

“有了书，我们好像迎来了春天，冬天用的窗框可以卸下，窗户第一次可以自由打开了。”有一天西塔诺夫说道。

找书非常困难，到图书馆去借，却没有借到。不过我还是想方设法弄来了一些书，我到处向人要，就像要饭一样。有一天，一位消防队的队长给了我一卷莱蒙托夫[52]的作品。我马上就感觉到了诗歌的力量以及它对人的强大影响。

记得从念《恶魔》的头几行开始，西塔诺夫就望望书，再看看我的脸庞，把画笔放在桌子上，然后把长长的两手塞到两个膝盖的中间，开始笑着摇晃身子。椅子在他下面吱吱地响了起来。

“安静点，兄弟们。”拉里昂内奇说道。他也扔下了工作，走到西塔诺夫的桌前，我正坐在桌旁朗诵。这首长诗激动着我，使我感到既痛苦，又甜蜜。我的声音时断时续，我已经看不清诗行，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睛。但更使我激动的，还是作坊里悄然无声。小声谨慎的运动，整个作坊都在心情沉重地翻腾，好像一块磁铁在把人们吸引到我的身边。我念完第一部分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站在桌子的周围，相互紧紧地挨着、拥抱着、皱起眉头微笑。

“读吧，读吧。”日哈列夫说着，把我的脑袋往书上压下去。

我读完以后，他拿起那本书，看了看书名，把它塞到自己的腋下，宣布：

“这书还得再念一次！明天你再念一遍，书由我藏着。”

他走开了。他把莱蒙托夫那本书锁在抽屉里，然后开始干活。作坊里悄然无声，人们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桌前。西塔诺夫走到窗前，前额靠在玻璃上，停住了，可日哈列夫又把毛笔放下，严厉地说：

“这才是生活呢，上帝的奴隶们！……是的！”

他耸起肩膀，把脑袋藏了起来，继续说道：

“恶魔的样子，我甚至可以画出来：身子很黑，而且长有很多的毛，翅膀是火红色的，涂过红铅，可脸庞、手、脚，却是白里透青，打个比方说吧，就像月夜中的雪。”

一直到吃晚饭前，他老是心神不定，一反常态地在凳子上转来转去，玩弄他的手指，莫名其妙地说恶魔，说女人和夏娃，说天堂和圣徒们作孽的情况。

“这都是真实的事！”他肯定地说，“既然圣徒们可以同有罪过的女人干犯罪的事，那么恶魔同纯洁的女人干造孽的事，当然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大家默默地听他说话。一定是大家像我一样不想说话。大家都不大乐意干活，时不时地望表，九点刚过，大家就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工作。

西塔诺夫和日哈列夫走到院子里，我跟着他们走去。到了那里，西塔诺夫望着星星说：

在被抛弃了的天体的空间，

一个个漂泊不定的船队在……

这样的句子，你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的！“我什么话也没记住！”日哈列夫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说，“什么也没记住，可他，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奇怪的是居然有人强迫你可怜魔鬼！可又真的有人怜惜他，是吗？”

“是的。”西塔诺夫表示同意。

“我看人就是这样！”日哈列夫令人难忘地叫道。

他在过厅里警告我：

“马克西姆维奇，你到了店子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本书，它当然是一本禁书！”

我高兴极了，原来这就是神父在我行忏悔礼时提到的那种书！

晚饭大家吃得懒洋洋的，没有平时常有的嘈杂和说话的声音，好像大家都碰上了某种重要的事情，必须严肃地加以考虑才行。晚饭以后，大家躺下睡觉的时候，日哈列夫把书拿出来，对我说：

“来吧，把这本书再念一遍！念慢一点，不要急……”

有好几个人默默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旁，围着桌子坐下。他们全都没穿衣服，盘着腿坐着。

我念完之后，日哈列夫用手指敲着桌子，又说道：

“这就是生活！唉，恶魔，恶魔……原来竟是这样。老兄，啊！”

西塔诺夫身子一晃，从我的肩后探出头来，念了几句，笑着说道：

“我要把它抄到我的笔记本上……”

日哈列夫站起身来，把书拿到自己的桌上去，但停了下来，突然用颤抖的声音很生气地说道：

“我们像瞎了眼睛的狗崽子活着，什么也不知道。上帝也好，恶魔也好，都不要我们！我们算上帝的什么奴隶！约夫是奴隶，上帝亲自同他谈过话，莫依谢也是奴隶！莫依谢这个名字还是上帝取的呢！这个词的意思是‘上帝的人’。可我们是谁的人呢？”

他把书锁上，然后穿好衣服问西塔诺夫：

“去酒馆吗？”

“我到我女人那里去。”西塔诺夫轻轻地回答。

他们一走，我就在门口的地板上躺下来，和巴维尔·奥金佐夫躺在一起。他翻腾了好久，喘着粗气，后来突然轻轻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啦？”

“我觉得大家简直可怜得要命。”他说道，“你知道我同他们一起生活快四年了，我了解他们……”

我也可怜这些人。我们好久都没睡，悄悄地议论着他们，从他们每个人的身上，发现了他们善良的性格和优点，似乎他们的身上都有一种更加深我们的孩子气的可怜悯的东西。

我同巴维尔·奥金佐夫很要好。他后来出息成了一名优秀的师傅，但他干得并不久，快三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拼命喝酒，后来我在莫斯科的希特罗夫市场上碰到了他，当时他已成了流浪汉。前不久听说，他害伤寒病死去了。想起这一辈子见到多少好人毫无道理地死去，我就觉得不寒而栗。所有的人都会慢慢地变得年老力衰，最后死去，这本来是很自然的。但哪里也不像我们俄罗斯，人们衰老得那么快，那么毫无意义……

当时他还是个圆脑袋的小孩，年龄比我大两岁。他活泼、聪明、诚实，而且颇具才气。鸟、猫、狗都画得不错，并且善于巧妙地把师傅们画成漫画，总是把他们惟妙惟肖地画成飞禽走兽。西塔诺夫被画成了一只悲惨的单腿鹬，日哈列夫被画成一只断了鸡冠、头顶没有羽毛的公鸡，有病的达维多夫则成了一只吓人的凤头麦鸡。他画得最为成功的是老雕刻工果戈列夫，他被画成了一只大耳朵的蝙蝠，长着一个怪难看的身子和几条细腿，每条腿上生着六个爪子，圆圆的黑脸上，两只又白又圆的眼睛朝外望着，瞳孔活像两粒扁豆，横在眼睛里，这就给了那张脸一种生动而卑劣的表情。

巴维尔给师傅画漫画时，他们倒并不生气，但果戈列夫的漫画却给大家留下了很不舒服的印象，所以大家严厉地劝他说：

“你最好把它撕掉，要不然老头子见了会揍死你的！”

这个老头子又脏又臭，总是醉醺醺的，信神虔诚到令人讨厌的地步。他坏点子多，经常把整个作坊的情况密告给那个店员。由于老板娘有意将他招为侄女婿，所以他觉得自己成了整个作坊和大家的老板。整个作坊的人都恨老板，但又怕他，因此大家也怕果戈列夫。

巴维尔激烈地反对雕刻工，想方设法算计他，好像他已抱定宗旨，不让果戈列夫有一时一刻的安宁。我在这方面也全力帮助他。作坊里的人都觉得我们的做法，几乎总是非常粗暴的做法，非常可笑，但却时刻警告我们：

“你们会吃亏的，孩子！小甲虫库兹卡会揍死你们的！”

库兹卡小甲虫，是作坊里的人给店员取的绰号。

警告并没有吓倒我们，雕刻工熟睡的时候，我们就给他脸上涂颜料。有一次他喝醉酒睡着了，我们把他的鼻子涂成金色，有三天三夜他都没能把鼻孔里的金色擦掉。但每次我们成功地激怒了老头子时，我就想起轮船，想起那个矮小的维亚特省的士兵，我心里就觉得不好受。尽管果戈列夫年纪大，他的力气还是很大的，所以他常常向我们发起进攻，痛打我们，打完了，还向老板娘告我们的状。

老板娘也是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因此她平时总是态度和善、快快活活的。她力图吓唬我们，用她胖胖的两只手拍桌子，大声叫嚷：

“小鬼，又是你们淘气啦？他上了年纪，应该尊敬他！这是谁往他酒杯里倒煤油呀？”

“是我们……”

老板娘大吃一惊！

“啊，天啊，他们还敢承认呢！该死的东西……应该尊敬老人嘛！”

她把我们赶了出来，到了晚上就向店员告我们，于是店员气呼呼地对我说：

“你这是怎么啦？你常常读书，甚至读圣经，可干出这种顽皮的事来。为什么呢，啊？你得给我小心点，老弟！”

使我非常吃惊的是西塔诺夫对卡别季尤欣的态度。那个哥萨克喝醉了酒，老要来找伙伴打架。西塔诺夫总是劝说他好久：

“你走开！别缠着我……”

可后来就开始狠狠地痛打那个醉汉，打得那个狠哟，连平时对自己人之间的打斗不闻不问的师傅们都不得不出来干涉，把他们两人拉开。

“要是不及时把叶夫根尼拦住的话，他会豁出命来，活活地把人打死的！”他们都这么说道。

卡别季尤欣即便没喝醉，也老是死皮赖脸地嘲笑西塔诺夫，嘲笑他对诗歌的热情，讥笑他不幸的爱情。他说得很肮脏，想激起他的忌妒心，但却一点也不成功。西塔诺夫默默地听着他的嘲笑话，并不生气，有时候甚至同卡别季尤欣一起笑。

他们住在一起，一到夜里就悄悄地交谈着什么，一谈就很久。

这些悄悄的谈话，扰得我很不安宁，我很想知道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能友好地谈些什么。但是，每当我走到他们跟前时，那个哥萨克人就很不满意地说：

“你要干什么？”

可西塔诺夫却好像没有看见我似的。

不过有一次他们把我叫了过去，哥萨克人便问我：

“马克西姆维奇，要是你发了财，你会干什么呢？”

“买书。”

“还有呢？”

“不知道。”

“咳！”卡别季尤欣恼火地把脸从我面前扭了过去，可西塔诺夫却心平气和地说道：

“你看见了，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少的，谁也不知道！我对你说吧：就是财富本身，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一切都得要有个什么附加条件才行……”

我问他：

“你们在说什么呢？”

“不想睡觉呗，所以就说话。”哥萨克回答说。

后来我仔细地倾听了他们的谈话，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夜里谈的，就是人们在白天里爱谈的那些事：上帝啦、真理啦、幸福啦，谈女人的愚蠢与狡猾啦，谈富人的贪婪啦，还谈到整个生活的复杂与不可理解。

我总是如饥似渴地听着这些谈话，为这些谈话所激动。我感到高兴的是，几乎所有的人说法都一样：生活太坏，应当生活得好些才行！但与此同时我又发现，想生活得好一些的愿望，却没有对任何人提出任何要求，所以在作坊的生活中，在师傅们的相互关系中，一切并没有发生变化。所有的这些谈话，虽然照亮了我面前的生活，却也揭开了生活后面某种令人丧气的空虚。在这空虚之中，激怒的人们在莫名其妙地游来游去，就像刮风时池塘水中游动的尘屑。正是这些盲目地游来游去的人们在说，这样的忙乱毫无意义，而且惹得他们生气。

他们很乐意发表许多议论，总是斥责别人，后悔做错了什么事，要不就吹牛，或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大大地刺伤彼此的和气。他们企图猜出他们死后会是个什么样子。作坊门口边放泔水桶的地方，有一块地板，已经完全腐烂，于是变成了一个潮湿腐烂的窟窿，从地板底下冒出一股冷气和泥土的酸臭味，吹得大家的脚冰凉。我和巴维尔曾经用干草和破布堵住这个窟窿。大家也常常说应该换一块地板，可窟窿却越来越大，到了大风雪天，这窟窿就像是个大烟囱，风雪直往里面灌，使人们纷纷感冒、咳嗽。通气窗上的铁风标吱吱地尖叫着，非常令人讨厌，大家用脏言垢语拼命骂它。可是当我给它涂上油的时候，日哈列夫仔细听了听，然后说：

“气窗虽不吱吱地尖叫了，可心里反而更觉得闷得慌了！”

从澡堂里一回来，大家就往满是尘土的脏被子里钻。一般说来，肮脏和难闻的气味并不使任何人生气。这儿妨碍人们生活的小事是很多的，消灭起来也非常容易，但就是没人去做这个工作。

大家常常说：

“谁也不怜惜人，上帝不怜惜，我们自己也不怜惜自己……”

但是，当我们，也就是我和巴维尔，帮受尽肮脏和虫咬之苦、气息奄奄即将死去的达维多夫洗干净身子的时候，他们就一齐起来嘲笑我们。他们脱下身上的汗衫，要我们把它们洗干净，并且称我们是给人搓背的。总之他们想方设法嘲笑我们，好像我们干了什么可羞可笑的坏事似的。

从圣诞节到大斋期间，达维多夫一直躺在高板床上。他不停地咳嗽，往下面吐一口口气味难闻的血痰，血痰没有吐到装泔水的桶里，纷纷落到了地板上。一到深夜他就梦话连篇，大喊大叫，把大家吵醒。

大家几乎天天都说：

“应该送他去医院！”

但一直没送。先是发现他的身份证已经过期，后来他的病情有所好转，而最后大家则认定：

“反正他快死了！”

他自己也说：

“我快死了！”

他是一个寡言少语的幽默家，老是想开点小小的玩笑，来驱散作坊里恼人的烦闷。他常常把他那张又黑又瘦的脸庞，垂到床下，用吹口哨的声音说：

“诸位，听听高板床上这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吧！”

接下去他就清清楚楚地念出一首忧郁的打油诗来：

我在高板床睡觉，

总是醒来得早，

不论是梦还是醒，

蟑螂都在把我咬！

……

“他还不灰心丧气呢！”大家都赞赏他。

有时我和巴维尔走到他身边，他就很勉强地开玩笑说：

“我拿什么来招待你们呢，尊贵的客人，这儿有新鲜蜘蛛一只，你们愿意尝尝吗？”

他死得很缓慢，这一点倒使他感到厌烦。他怀着真挚的懊恼心情说：

“我怎么也死不了，真糟糕！”

他对死亡的无所畏惧，可把巴维尔吓得要死，一到夜里他就把我叫醒，悄悄地说：

“马克西姆维奇，他好像已经死了……你瞧，他要是夜里死去，那我们就得躺在他下面。哎呀，主啊！我怕死了……”

要不他就说：

“咳，他为什么活着，他干吗要活呢？二十岁还不到，可已经要死了……”

有一次，在一个月夜里，他把我叫醒，惊恐不安地瞪着一对眼睛，说：

“你听！”

达维多夫躺在高板床上打鼾，虽然匆匆忙忙，但却清清楚楚地说道：

“拿到这里来，给我……”

随后他开始打嗝。

“他就要死去了，真的，你会看到的！”巴维尔激动地说。

我整天都在忙着把雪从院子里搬到地里，非常疲倦，很想睡一觉，但巴维尔苦苦地求我：

“请你别睡，看在基督面上，你千万不要睡！”

他忽然跪在地上，疯狂地喊叫起来：

“你们快起来呀，达维多夫死啦！”

有的人醒来了。有几个身影从床上爬起来，还响起了一些气呼呼的问话。

卡别季尤欣爬到高板床上，非常惊讶地说：

“他真的死了……虽然身上还有热气……”

大家全都静了下来。日哈列夫画完十字，裹着被子说：

“咳，有什么法子呢，愿他魂归天国吧！”

不知是谁提议：

“应该把他搬到过厅里……”

卡别季尤欣从高板床上爬下来，望了望窗户。

“让他躺到早晨吧，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妨碍过任何人……”

巴维尔把脑袋藏在枕头底下，放声大哭。

可西塔诺夫却没有醒来。

十三

在我的命名日那一天，作坊里的人送给我一尊小小的、画得很漂亮的圣徒阿列克谢的圣像。日哈列夫对我说了一大通的话，使我终生难忘。

“你是个什么人呢？”他扬起眉毛，一边玩弄手指，一边说，“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一个孩儿罢了。可我呢，几乎比你大四倍，但我却要夸你，称赞你，因为你不是横着身子，而是面对面地正视一切！你总是这么面对一切，这很好！”

他谈到上帝的奴隶，也谈到上帝的人，但是人与奴隶之间的区别，我却不理解，恐怕他也不见得清楚。他说得枯燥乏味，作坊里的人都笑他。我两手捧着那尊圣像站着，非常感动，也很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办好。卡别季尤欣终于十分懊丧地对那位演讲的人嚷道：

“你别给他做安魂祈祷了，你看他的两只耳朵都被你说得发青了。”

随后他拍了我肩膀一下，也夸了我几句：

“你的长处是对所有的人都亲，这一点的确很好！即便你有什么不对，莫说打你，就是骂你，也难骂得出口呀！”

他们都用充满善意的目光望着我，亲切地嘲笑我的窘态。再过一会儿说不定我就要大哭起来了，因为我意外地、高兴地发现，我成了一个大家都需要的人。

我很少见到外祖母。她手脚不停地干活，既要照顾我那个害老年痴呆症的外祖父，又要侍弄我两个舅舅的孩子。米哈依洛的儿子萨沙给她带来的麻烦特别多，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爱好幻想，又是个书迷。他在染坊工作，常常从一个老板那里转到另一个老板那里。在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就靠吃外祖母的，心安理得地等着外祖母给他找一份新的工作。萨沙的姐姐也靠外祖母养着，她的婚姻很不幸，嫁给了一个酗酒的工人，丈夫常常打她，而且将她赶出了家门。

同外祖母见面的时候，我越来越不自觉地赞叹她的心灵。但我已经感到，这颗美丽的心灵已经被神话弄瞎了眼睛，她已经看不见，也理解不了痛苦的现实生活的种种现象，因此对我的惊慌不安、我的激动，也就无法理解了。

“应该忍耐，阿廖沙！”

当我谈到生活的乌七八糟、人们的痛苦、烦恼以及使我愤怒的一切时，她对我的回答，总是这么一句话。

我很不善于忍耐，如果偶尔表现出了这种畜牲、树木、石头般的美德的话，那是为了考验自己，为了弄清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站在地面上有多稳而已。有时候，一些未成年的孩子，出于愚蠢的好胜心，出于对成年人力气的羡慕，企图举起、而且真的举起了大大超出他们所能承受的重量……

我的周围，似乎有一锅肮脏的稀粥在沸腾，我觉得我在里面已被煮得稀烂了。

我想：“难道任何生活都是这个样子？我也会像这些人这样生活下去，找不到、也看不见一点改善吗？”

“你会变得爱发脾气的，马克西姆维奇。”日哈列夫注意地望着我说。

西塔诺夫则常常问我：

“你怎么啦？”

我回答不上来。

生活顽固而粗暴地把它自己最好的文字，从我的心灵里抹去，而用心险恶地代之以毫无用处的废话。我对它的这种强暴行为，愤怒地进行了顽强的抵制。我像大家一样，在同一条河里漂流，但对我来说，河水太冷，不能把我同其他人一样轻轻地托起。我有时候觉得，我正在朝某个深处沉下去。

人们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好。他们对我不像对巴维尔那样随便吼叫，也不随便支使我。他们呼唤我的父名，以便突出强调他们对我的尊敬态度。这一切当然很好，但使我感到痛苦的是看到他们大量喝酒，他们喝醉的模样是那么令人讨厌，以及他们对待女人的病态态度。尽管我也明白，酒和女人是他们在这个生活中唯一的玩物。

我常常怀着闷闷不乐的心情回想起，最聪明大胆的娜塔里亚、科兹洛夫斯卡娅也称女人为玩物。

但是那么一来我外祖母又算什么呢？玛尔戈皇后又算什么呢？

想起皇后，我就有了一种近乎恐惧的心情。她同所有的人都是那么不同，好像我是在梦中看见她似的。

我开始较多地考虑女人了，而且已经在考虑一个问题，下一个节日，我到底该不该到大家常去的地方去呢？这不是出于生理上的需要。我身体健康，而且是有洁癖的，但有时却疯狂地想着要去拥抱一个温柔聪明的女人，像对母亲那样，对她坦率地谈我心灵上的惊慌不安，无限长久地谈下去。

我羡慕巴维尔。每到夜里他就同我谈他同对面屋里的使女谈恋爱的情况。

“老兄，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月以前我还往她身上扔雪团，不喜欢她，可现在呢，靠在她身旁坐在板凳上，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亲！”

“你们在一起说什么呢？”

“当然什么都说。她对我谈她自己的情况，我对她也说我自己。唔，我们还亲嘴呢！……不过，她为人正派……老兄，她人真好！……唔，你抽烟像是一个老兵呢！”

我抽烟多，因为烟草醉人，可以平息不安的思想、惶恐的心情。我的福气大，酒的气味使我对它产生厌恶。可巴维尔喜欢喝酒，一喝醉就伤心痛哭：

“我要回家，回家！你们放我回家吧……”

我记得他是一个孤儿，他的父母早已死去，没有兄弟姊妹，从八岁起就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我诚惶诚恐，非常不满。春天的召唤，更加激发了我的不满情绪。我决心再到轮船上去，到阿斯特拉罕下船，然后逃到波斯去。

我记不得为什么一定要去波斯了，也许仅仅因为我很喜欢尼日尼市场上的波斯商人吧，他们坐在那里，活像一尊尊的石头雕像，让染过色的胡子晒着太阳，心平气和地抽着他们的水烟袋。他们的眼睛又大又黑，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我本该跑到什么地方去的。在圣诞节的那个星期里，部分师傅回到乡下自己的家里去了，留在作坊里的那些师傅则拼命喝酒。在阳光灿烂的一天，正在奥卡河边的田野上散步的我，碰上了我以前的东家——我外祖母的外甥。

他穿一件轻便的灰色外衣，两手插在裤袋里，牙齿上叼着一支香烟，一顶帽子戴在后脑勺上。他的一张逗人喜欢的脸庞，对我露出了友好的微笑。他风度潇洒，像是一个自由愉快的人。田野上除我们两人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人。

“啊呀，彼什科夫，基督复活[53]啦！”

我们互相吻了三次[54]，他问我生活过得怎样，我坦率地告诉他，什么作坊啦、城市啦以及其他一切的一切，我全都腻烦了，所以我下决心去波斯。

“你扔掉这个想法吧。”他严肃地对我说，“见鬼去吧，波斯有什么好呢？老弟，这种事我知道，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也很想跑遍各个鬼地方呢！……”

他这么豪放地谈鬼，我倒是很高兴的。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美好的、春天的气息。他浑身上下好像都有一种逍遥自在的气派。

“你抽烟吗？”他一边问一边把一个装满粗大烟卷的银烟盒递给我。

好啦，这一下他可把我彻底打败啦！

“是这么回事，彼什科夫，你再到我那儿去工作吧！”他提出建议，“老弟，我今年在市场上承包了将近四万卢布的工程，你明白吗？所以我要派你到市场上去。你给我干监工之类的工作，比如接收各种材料啦，看看材料是否及时运到工地啦，注意别让工人偷走了材料啦，就是干这些事，行吗？薪水嘛，每月五个卢布，外加午餐补助费五戈比！我家的两个女人可管不着你，你清早去，晚上回来，女人们管不着你！不过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说我们见过面，你只要在福玛周[55]的星期日来就是了。”

我们友好地分了手。临别时他握了握我的手，甚至走了很远还很有礼貌地朝我挥动他的帽子。

当我在作坊里宣布我要走的消息时，大多数人首先对我表示了惋惜，这对我来说倒是一种荣耀。巴维尔特别感到激动。

“好啦，你好好想想吧，”他责备我说，“在我们这里干得好好的，现在去同各种各样的庄稼汉搞在一起，你怎么过啊？他们全都是一些木匠、油漆工……唉，你呀！这真叫做‘放着助祭不当，偏去当教堂工友’！……”

日哈列夫则很不满意地说：

“鱼往深处游，一个好小伙子却偏往坏处走……”

作坊里的人为我举行的欢送会，是非常伤感与沉闷的。

“当然，这样那样的工作，都得试一试。”日哈列夫醉得面皮发黄，说，“不过最好是紧紧抓住一种工作不放……”

“一直干它一辈子。”拉里昂内奇低声补充道。

但我却觉得，这些话他们是勉强说出来的，好像是应付公差似的。把我和他们系在一起的那根线似乎一下子腐烂了，断掉了。

醉醺醺的果戈列夫在高板床上翻来转去，哑着嗓子说：

“要是照我的意见办，你们大家都该关起来才好！我知道秘密！这里到底谁信仰上帝呢？啊哈……”

像往常一样，那些没画完、缺胳膊少腿脚的圣像靠在墙边，玻璃圆球吊在天花板上，他们早就不用灯光干活了。圆球没人使用，已经盖上了一层灰色的烟尘。周围的一切，全都记得那么清楚，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能在黑暗中看见整个的地下室，看见那里所有的桌子、窗台上装颜料的罐子、一束束套着笔筒的毛笔、一尊尊的圣像、屋角里装脏水的泔水桶、一只状似消防队员的头盔的铜脸盆和果戈列夫从高板床上垂下来的光脚。那只脚颜色发青，好像是一个淹死的人的脚。

我真恨不得快点走掉，但在俄罗斯，人们总喜欢把悲伤的时间拉长。告别的时候，人们好像在做安魂的弥撒。

日哈列夫竖起眉毛，对我说：

“那本《恶魔》我是不能还给你了。要是你愿意，你就拿两个戈比去，算是书钱吧，行吗？”

书是我的，老消防队长把它送给了我。把莱蒙托夫的作品拿去送人，实在舍不得，我虽然有点不乐意，但还是拒绝拿那点钱。日哈列夫却心平气和地把钱塞进了钱包，毫不动摇地宣布：

“随你的便，反正书我不还！这本书不是你看的。这是那种不用多久就会惹出麻烦来的书……”

“可书店里有卖的，我见过！”

但他很有说服力地对我说：

“这并不说明什么，店里手枪不是也有卖的吗？……”

就这样他没把那本莱蒙托夫的作品还给我。

我上楼去与老板娘告别时，在过道里正好碰到老板娘的侄女，她问我：

“据说你要走，是吗？”

“我要走。”

“即便你不走，早晚也会赶你走的。”她说这话不完全是为了讨好，态度倒是非常真诚的。

可醉醺醺的老板娘却说：

“再见啦，愿基督同你在一起！你是个不好的孩子，胆子大！虽然我没看到你的什么坏处，但大家都说你不好！”

随后她就突然哭了起来，流着泪说道：

“要是我那已故的可爱的丈夫、我的心肝宝贝还活着的话，他准会死揍你一顿，打你的后脑勺的。不过，他会把你留下来，不会赶你走！眼下啊，一切都不同了，动不动就叫你滚！啊呀，孩子，如今你到哪里去呢？依靠什么为生呢？”

十四

总的说来，我在城里的生活，不怎么有意思。东家的母亲对我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有好感，而年轻的女东家总是疑心重重地望着我。维克多鲁什卡由于满脸雀斑，面色变得更加红了，他对所有的人都不满意，不知为什么，总是觉得十分委屈。

东家的绘图工作是很多的。他兄弟两个干不完，所以就把我继父请去当帮手。

有一天我从市场回来很早，大约是五点钟的时候。我一走进餐厅，就看见我已忘却了的那个人同东家一起坐在茶桌旁。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您好……”

太出乎意外，我愣住了。往事一下子像火一样燃烧起来，烧伤了我的心。

“他简直吓慌了。”东家大声嚷道。

继父望着我，瘦得可怕的脸上挂着微笑。他的一对黑眼睛变得更大了，浑身上下都显出一副萎靡不振、受尽压抑的样子。我伸出一只手，把它塞进他又细又热的手掌里。

“好哇，你看，我们又见面啦。”他一边咳嗽一边说。

我走了，浑身无力，好像挨了一顿痛打似的。

我们之间建立了某种小心谨慎、模模糊糊的关系。他叫我的名字和父名，同我说话时，把我当平辈人一样对待。

“您去店里的时候，请您给我买四分之一俄磅拉菲尔姆牌的烟草，一百张维克托尔逊牌的卷烟纸和一俄磅煮熟的香肠。……”

他给我的钱，被他滚烫的手捏得很热，叫人拿着很不舒服。很明显，他已患上结核病，在世上活不了多久了。他知道这一点，常常一边捋他又尖又黑的胡子，一边用平静的男低音说：

“我患的几乎是不治之症。不过，要是多吃点肉，还是可以好起来的。也许，我会好起来的。”

他吃得令人难以相信地多。吃完就抽烟，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把烟从口里拿出来。我天天给他买香肠、火腿、沙丁鱼，但我外祖母的妹妹则满有把握，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幸灾乐祸地说：

“用小吃你是喂不饱死神的，你是骗不了它的，不！”

东家一家人对待我继父总是用一种令人难堪的关心态度。他们拼命劝他一会儿服这种药，一会儿又服另一种药，但一到背后就嘲笑他。

“好一个贵族老爷！他常说应该经常扫去桌上的面包屑，说什么苍蝇是从面包屑里繁殖出来的。”年轻的女东家这么说，老太婆就附和她说：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是贵族嘛！一条旧裤子，已经完全磨破了，变了色，可他还用刷子将它刷来刷去。这人真不马虎，容不得一点点灰尘！”

东家好像在安慰她们，说：

“你们等一等吧，野鸡婆，他快要死了！……”

小市民对贵族的这种毫无意义的敌视态度，无意之中反而推动了我同继父的接近。蛤蟆菌尽管外观很漂亮，但那是一种有毒的蘑菇！

继父在这些人中间，闷得喘不过气来，好像一条鱼偶然落到了鸡窝里。这个比喻是荒唐的，就如同这整个生活一样的荒唐。

我开始从他的身上，发现“好事情”的某些特点。这是我永生难忘的一个人。我总是把书本上教给我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拿去美化他和玛尔戈皇后。我把我最纯洁的东西，因读书而产生的一切幻想，统统都献给了他们。继父同“好事情”一样，也是一个同人格格不入、不爱与人交往的人。他对待这个家里的人一视同仁，从不首先开口说话，回答问题特别客气，而且非常简短。我很喜欢他教导东家的样子，他站在桌旁，深深地弯着身子，用干枯的指甲在一张厚纸上敲几下，然后心平气和地教导说：

“这里必须用一块拱顶石把人字梁顶住。这样可以分散墙壁的压力，否则人字梁会把墙壁压垮的。”

“说得真对，真见鬼！”东家喃喃地说道。可继父一走开，他妻子就对他说：

“你怎么允许他教训你，我简直大吃一惊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继父晚饭后鼓起尖尖的喉结刷牙漱口，也特别使她生气。

“我看啊，”她用一种酸溜溜的声音说道，“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把头那么仰着是很有害的！”

他呢，很有礼貌地笑着问：

“那是为什么呢？”

“是呀……我不过随便说说……”

他开始用一根很细的骨头剔他那有点发青的指甲。

“你们说说看，指甲他还要剔呢！”女东家很激动地说，“人都快死了，还干那玩意儿……”

“咳！”东家叹息着说，“你们的脑袋瓜子怎么这么糊涂，野鸡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妻子很气愤地说。

而老太婆一到深夜里就拼命向上帝诉苦：

“主啊，又有人把这个没有用的人套在我的脖子上了，我的维克多鲁什卡又靠边站了……”

维克多鲁什卡开始模仿他的举止，学他缓慢的步法，学他那双贵族的手信心十足的动作，学他把领结打得特别潇洒的本领，学他吃东西时动作很快嘴巴又不响的样子。他时不时地粗暴地问道：

“马克西莫夫，‘膝盖’法语怎么说？”

“别人叫我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继父心平气和地提醒他。

“嗯，那好吧！‘胸膛’怎么说呢？”

吃晚饭的时候，维克多鲁什卡对他母亲下命令：

“Ma mere dounez-moi encoredu[56]腌牛肉！”

“哎呀，你这个法国佬。”老太婆满怀爱怜地说。

继父不动声色，像个又聋又哑的人，嚼着腌肉，对谁也不望。

有一天，哥哥对弟弟说：

“维克多，现在你法语都学好了，该找个情妇了……”

我记得继父默默地笑了一下，这是他唯一的一次笑。

可东家的老婆却愤怒地把勺子扔到桌上，开始对着丈夫嚷叫：

“当着我的面讲这样的下流话，你怎么不觉得害臊呢！”

继父间或到黑糊糊的过厅里来找我。我就住在那里，住在通阳台的楼梯下面。我常常坐在窗户对面的楼梯上读书。

“你常读书吗？”他把烟吐出来，问我。他胸腔里似乎有几块木头在咝咝地响着，“这是什么？”

我把书给他看。

“啊，”他看了一眼书名说，“这书好像我看过！您想抽烟吗？”

于是我们一起抽烟，还不时穿过窗户望望肮脏的院子。他说：

“您没能上学念书，这很可惜！您好像有能力……”

“我现在在学习、看书……”

“这还不够，需要上学校，系统地学……”

我真想对他说：

“我的先生，您不是上过学校，进行过系统的学习，可是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似乎察觉出了我的想法，补充说道：

“如果性格坚强，学校是可以给他以很好的教育的。只有文化水平很高的人才能推动生活前进……”

他不止一次地劝我：

“您最好离开这里，我看不出这里对您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好处……”

“我喜欢工人。”

“啊……喜欢他们什么呢？”

“同他们在一起很有意思。”

“也许吧……”

可有一天他说：

“实质上我们东家这一家人全是一堆废物，一批无用的东西……”

一想起我母亲在什么时候，曾经怎样说过这种话时，我就身不由己地从他身边走开。他笑着问：

“您不这么认为吗？”

“是的。”

“唔，对了……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我还是喜欢东家……”

“对，他大概是个心地善良的汉子……不过，很可笑。”

我很想同他谈谈书籍，但看来他不喜欢书，而且不止一次地劝我：

“您不要入迷。书上的一切都是经过很大的粉饰的，不是朝这个方向，就是朝那个方向歪曲的。写书人的大多数，都是像我们东家这样的小人。”

我觉得这类议论很大胆，使我心悦诚服。

有一次他问我：

“您读过冈察洛夫[57]的作品吗？”

“读过他的《巡洋舰巴拉达号》。”

“《巴拉达》很乏味。不过，总的说来，冈察洛夫是俄罗斯最聪明的作家。我倒劝您读读他的长篇《奥勃洛莫夫》。这是他最真实和最大胆的作品，而且一般地说，也是俄国文坛上最好的作品……”

关于狄更斯，他是这么说的：

“那全是乱弹琴，我向您保证……不过《新时代》报的副刊上最近刊登了一篇很有意思的作品《圣安东尼的诱惑》，这倒是您该读一读的！好像您很喜欢教堂和教堂里的一切吧？《诱惑》对您会很有好处的！……”

他亲自给我带来一大包副刊，于是我读完了福楼拜[58]一部并不深奥的作品。它使我回想起了不计其数的圣徒传记以及旧经学家讲的某些故事，但在我心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我特别喜欢的倒是同它登在一起的《驯兽师乌比里奥·法依马里回忆录》。

当我向继父承认这一点时，他心平气和地指出：

“这就是说读这种作品您还早！不过，这本书您可千万不要忘掉了。……”

他有时同我一起坐很久，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咳嗽，不断地吐烟雾，一双漂亮的眼睛可怕地亮着。我静静地望着他，竟然忘记了，这个老实、单纯，无怨无悔地走向死亡的人，曾经同我母亲亲近过，而且伤害过她。我知道他现在同一个缝衣女工住在一起。我一想起她来，就感到疑惑与怜悯，她怎么能不厌恶他，反而去拥抱那一堆高大的骨头，吻他的那张臭气冲天的嘴巴？他有时也像“好事情”那样，突然说出几句很有见地的看法：

“我喜欢猎犬，它们很愚蠢，但我喜欢它们。它们也很漂亮，而漂亮的女人，往往也是很愚蠢的……”

我不无骄傲地想：

“你要是认识玛尔戈皇后就好了！”

“在一个房子里住久了的人，面孔往往会变成一个样子。”他有一次这么说道。我把这句话抄进了我的笔记本。

我等待这些警句，就像等待别人的恩赐一样。在那所有的人都说着干巴的、形式单调、僵化、陈腐的语言的房子里，听到这种用普通的词语组成的不同寻常的句子，是非常愉快的。

继父从来不同我提到我母亲，好像连她的名字都没提到过。这使我感到很高兴，而且激起了我对他的一种近乎尊敬的感情。

有一次我向他问到上帝，记不清到底是怎么问的了。他望了我一眼，然后非常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我不信上帝。”

我想起西塔诺夫，并且把他的情况告诉了他，继父注意地听完我的话后，也是那么平静地说：

“他常常发议论，而爱发议论的人总还是要相信什么的……我根本没有信仰！”

“难道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您看见了吧，我就是没有信仰嘛！……”

我看到了一点——他快要死去了。我倒不见得可怜他，但是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垂死的亲人，对死亡的秘密很自然地产生强烈的关切。

你看，这儿正坐着一个人，他的膝盖正挨着我，他浑身滚烫，正在思考。他满有把握地根据自己的态度，把人分为若干类。他无所不读，好像他有权作出裁判、解决问题似的。他身上有我所需要的东西，也有我很不需要的东西。这是一个复杂得不可思议的人，脑子里面装着无穷无尽的、像旋风一样的思想。不管我对他的态度如何，他总是我本身的一部分，活在我心中的某个地方。我想他，他心灵的影子，落在我的心灵上。明天他整个的人就会消失，他整个的人，包括隐藏在他头脑里的一切、他的心以及我（我觉得）从他美丽的眼睛里所能看到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一消失，把我和世界联系在一起的那些有血有肉的线中的一根，也就会断掉。剩下来的，只有回忆。但这回忆，完全保留在我心里，永远是有限的、不会改变的。可是那个活的、不断变化的人，却离去了……

不过，这都是一些思想而已。而思想后面却有着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的东西，是它产生和哺育着这些思想，是它在威严地驱使着人们去仔细观察各种生活现象，而这些现象中的每一种都要求回答：为什么？

“您知道，我好像很快就要躺下起不来了，”在一个阴雨天里他说，“我虚弱得非常厉害！什么也不想要了……”

第二天喝晚茶的时候，他特别认真地把桌上和膝头上的面包屑抹去，把一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自己的身旁推开。我东家的老太婆母亲，斜着眼睛望着他，悄悄地对她儿媳妇说：

“你看，他还在梳理自己的头发，把他的身子弄干净呢……”

两三天后，他没有再来上班。后来东家老太婆塞给我一个大白信封，说：

“拿着，还是昨天一个乡下女人送来的。那还是吃中饭的时候，我忘了给你了。那个乡下女人倒是挺可爱的，她是你的什么人，我就不知道了，真的！”

信封里装着一张病历，信上用大字写着：

“您如果有空，请来一晤。我住在玛尔登诺夫医院。叶·玛·”

第二天早晨，我来到病房，坐在继父的病床上。他的身子比病床长，所以马马虎虎穿着灰袜子的脚，便不得不伸到床外去了。他的一双美丽的眼睛，在黄色墙壁上模模糊糊地瞧来瞧去，目光停在我的脸庞上和坐在床头凳子上的一位姑娘的小手上。姑娘把手放在他枕头上，继父用一边面颊紧挨着她的手，张着嘴。那姑娘胖胖的，穿一件黑色的、没绣花的连衣裙，泪水沿着她椭圆形的面颊直往下流，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继父的脸庞，望着他尖尖的骨头，望着他又大又尖的鼻子和乌黑的嘴巴。

“应该请个神父来，”她悄声说道，“可他又没吩咐……他什么也不明白……”

她把手从枕头上抽出来，压在自己的胸前，好像是在祷告。

一会儿继父苏醒过来了。他严肃地皱起眉头，望了望天花板，好像在回忆什么，随后又把他消瘦的一只手伸给我：

“是您？谢谢。您看……我自己感觉很不好……”

他感到很疲倦，闭上了眼睛。我摸了摸他又长又冷的手指，指甲已经发青。那姑娘轻轻地恳求他：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请您务必答应请神父来吧！”

“来，你们认识认识。”他用眼睛望着我说，“他是个很可爱的人……”

他没再说下去了，嘴巴张得越来越大，突然大叫一声，像乌鸦那样哑着嗓子。他在床上乱动起来，弄乱了被子，一双裸露在外的手，在身旁摸来摸去。姑娘也叫了起来，把头塞进揉皱的枕头底下。

继父很快就死了，死后马上变得好看起来了。

我挽起姑娘的手走出医院。她身子摇摇晃晃，像个病人，不停地哭着。她手里的手帕捏成了一团，她把手帕轮流送到两只眼睛上，并越捏越紧。她一直望着这块手帕，好像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也是她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紧紧地挨着我，带着责备的口吻说：

“连冬天都没活到……哎呀，主呀，主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后来她把被泪水打湿的一只手向我伸来。

“再见，他很夸赞您。明天他下葬。”

“要送您回家吗？”

她朝四下里望了一眼。

“为什么要送呢？现在是大白天，不是黑夜。”

我从胡同的拐角处，望了望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像是一个无处可去的人。

那是八月，树上的叶子已经往下掉了。

我没有找出时间来送继父到墓地上去，我以后再也没有见到那位姑娘……

十五

每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我到市场的工地上去上班。在那里迎着我的是一些非常有趣的人，木工奥西普、盖房顶的工人、驼背的叶菲姆什卡；笃信宗教的泥瓦工彼得；粉刷工格里戈利·施什林。

我是在绘图员家里认识这些人的，他们每个星期日都到厨房里来。他们十分稳重，神气十足，说起话来，招人喜欢。他们的话语我觉得新鲜，又觉得很有意思。所有这些神态庄重的汉子，我当时觉得都是非常好的人……

当时我最喜欢的是粉刷工施什林，我甚至请求过加入他的粉刷队。

“莫非你生活不舒畅？好啦，没关系，忍一忍，自己抓紧一点，就会挺过去的！”

我不知道这番好心的劝告给了我什么好处，不过，我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把它记下来了。

在市场上我得留神，不要让这些人偷去了钉子、砖头、木块。他们每个人除了给我东家干活以外，还自己承包有工程，所以他们每人都在想方设法从我的鼻子底下偷走点东西，去搞他们自己的工程。

他们亲切地接待了我，施什林说：

“还记得吗，你曾经请求过参加我的工程队，可现在呢，你一步登天，当上我的顶头上司啦，是吗？”

“好啦，好啦，”奥西普语义双关地说，“好好地管着，上帝会来保佑你的！”

彼得不大友好地说：

“派来一只年纪轻轻的小仙鹤，来管这些老耗子……”

我的职责，使我感到非常尴尬。在这些人面前，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他们似乎知道一些特别的、很好的东西，除他们以外谁也不知道的东西，而我又必须把他们当成小偷和骗子来看待。最初的那几天，我同他们相处很困难。但奥西普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有一次他面对面地对我说：

“小伙子呀，你不要对我吹胡子瞪眼睛，这不会有什么用处，你明白吗？”

我当然什么也不明白，但是我觉得这个老头明白我的难处，于是我很快就同他们建立起了以诚相见的关系。

他在角落里的什么地方教训我说：

“要是你想知道的话，我们中间主要的小偷就是泥瓦工彼得鲁哈。他家人口多，又很贪财。对他你可得多看着点，他对什么都不厌弃，什么东西都要。一磅钉子、十块砖、一袋石灰，拿来吧，他都要！他是个好人，祷告很虔诚，思想端正，又有文化，可就是喜欢偷偷摸摸。叶菲姆什卡呢，专同女人鬼混，他是个性格随和的人，倒不会给人带来什么麻烦。他人也聪明，凡是驼背的人，都不傻！再拿格里戈利·施什林来说吧，这个人有点傻头傻脑，别说他不能偷别人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东西还拿给人家呢！他根本不能干活，任何人都可以欺骗他，他却不能骗任何人！他没有什么头脑……”

“他心好吗？”

奥西普好像从远处望着我，说出了一番我永远难忘的话：

“对，他心地善良！懒人总是善良的，很简单嘛，小伙子，善良不需要动脑筋……”

“好啦，那么你自己呢？”我问奥西普。他嘿嘿一笑，回答说：

“我嘛，好比一个姑娘，等到成了老太婆，再来谈自己，你就等着瞧吧！要不然，你就动动脑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人，你去动动脑筋看吧！”

他推翻了我对他和他的朋友们的全部看法。我很难怀疑他的看法的正确性。我发现叶菲姆什卡、彼得、格里戈利都认为这个外表好看的老头，比他们所有的人都聪明，都更了解人情世故。什么问题，他们都找他商量，注意倾听他的意见，对他作出各种尊敬的表示。

“行行好，你给我出出主意吧。”他们常常请求他说。但是有一次，奥西普在向他作出这样的请求的人离开以后，轻轻地对格里戈利说：

“邪教徒。”

格里戈利笑着补了一句：

“还是个小丑。”

粉刷工友好地提醒我说：

“你要注意，马克西姆维奇，同老头子在一起生活，必须小心谨慎，他一会儿就会弄得你受骗上当！这种老头子可了不得，坏得很呢！”

我一点也没听明白。

我觉得最老实、信教最虔诚的人是泥水匠彼得。他谈什么都很简单，很有道理。他的思想多是停留在上帝、地狱、死亡之类的问题上。

“唉，弟兄们，不管你怎么努力，不管你穿什么衣服，反正你免不了进棺材，上坟地！”

他经常胃痛，有时候一连好些天都不能吃东西，甚至一片小小的面包都会引起他痉挛、疼痛，拼命呕吐。

驼背叶菲姆什卡看来也是个心地很善良的老实人，但常常让人觉得好笑，他有时还带点傻气，甚至疯疯癫癫的，像个平静的小傻瓜。他经常爱上各种各样的女人，而且谈起所有的女人，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老实说，她不是娘们，而是裹着酸奶酪的一朵花，真的！”

当库纳维诺郊区小市民家里活泼的女人们来店铺里洗地板的时候，叶菲姆什卡就从房顶上爬下来，站在房角里的某个地方，眯起一对灰色的活泼的眼睛，一张大嘴巴咧到了耳朵边，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这个身体健壮的小娘儿们是上帝给我送来的。这是我天大的喜事！好哇，这是一朵多好的裹着酸奶酪的鲜花啊！我该怎么感谢命运给我送来的这么宝贵的礼物呢？这么美丽的东西简直可以把我活活地高兴死的！”

那些娘儿们先是笑话他，互相喊叫：

“你们快来看啦，驼背好像蜡烛一样熔化啦，天哪！”

这些讪笑一点也没有刺伤这个修房顶的工人。他那张颧骨高耸的脸庞表露出了蒙蒙的睡意，说起话来，就像是在呓梦，甜蜜的话语活像醉人的泉水，滔滔不绝地流出来，显然把女人们都陶醉了。终于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非常惊讶地对她的女友说：

“你们听我说吧，这个庄稼汉痛苦极了，活像青年小伙子害相思病似的。”

“还像小鸟一样唱歌呢……”

“要不就像教堂门口的叫花子。”那个固执的女人坚持说。

但是，叶菲姆什卡并不像叫花子。他像粗壮的树桩一样，牢牢地竖在那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带有号召性，话语越来越诱人，女人们默默地听着。他真的好像化成了亲切醉人的言语。

这种事情往往这样结束，午饭后吃点心的时候，或者下班以后，他就摇晃着沉重的、有棱有角的脑袋，非常惊讶地对伙伴们说：

“嘿，这娘儿们多么妩媚可爱，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女人！”

谈到自己的胜利时，叶菲姆什卡并不夸口，也不像别的人那样，总是嘲笑被战胜的女方。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高兴和感激不已，一对灰色的眼睛非常惊讶地睁得很大。

奥西普连连摇头，不断惊呼：

“哎呀，你这个永远也改不了的男子！你有几岁啦？”

“我的年纪嘛，都快四十了！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今天就年轻了五岁，好像在河里，在活水里洗了个澡，全身都强壮起来了，心里也安静多了！是啊，居然有这样的女人，对吗？”

泥水匠严肃地对他说：

“你看吧，等你五十一过，你的那些坏习惯就会给你造成麻烦了！”

“你真不要脸，叶菲姆什卡。”格里戈利·施什林连连叹气。

可我却觉得美男子在忌妒驼背的成功。

奥西普从他鬈得平平的银灰色眉毛底下望着大家，说着双关的俏皮话。

“每个玛什卡都有自己的派头，这个喜欢碗和调羹，另一个喜欢扣环和耳环，不过，所有的玛什卡将来都得变成老太婆……”

施什林是结过婚的，但他老婆留在乡下。他也在偷偷地打着那些洗地板女人的主意。这些女人都是很容易上钩的，因为她们中的每一个，都想“多挣点工钱”。在饥饿的村子里，人们对待这类挣钱方式，像对待任何其他挣钱的工作一样。但是这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庄稼汉却没有动过女人，只是用特殊的目光从远处望望她们，好像在怜恤什么人，又好像是在怜惜自己，要不就在可怜别人。而当那些妇女们自动同他打打闹闹，诱惑他时，他就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走了开去……

“去你们的……”

“你怎么啦，是个小傻瓜吗？”叶菲姆什卡大为惊讶，“难道可以错失良机吗？”

“我是个结了婚的人。”格里戈利提醒他说。

“难道妻子会打听出来吗？”

“要是我生活不正派，妻子总会打听出来的，老兄，你是骗不了她的！”

“她怎么会打听到呢？”

“怎么会打听到，我就不知道了。如果她自己生活很正派，她就应该知道的。如果我正正派派过活，而她犯罪，我也会打听出来的。……”

“怎么打听呢？”叶菲姆什卡大喊大叫，但格里戈利却心平气和地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

粉刷工愤怒地摊开两手。

“那好吧！正派呀，不知道呀……哎呀，你这个脑袋呀！”

施什林手下的工人有七个，他们对他都很随便，不觉得他是什么头头，背地里却都叫他小牛崽子。他来上班时，要是发现他们在偷懒，就拿起托灰板、铲子，像演戏似的亲自干起来，然后一边干一边喊叫：

“干起来吧，伙计们，干起来呀！”

有一天，我在执行我东家愤怒地交给我的一项任务时，对格里戈利说：

“你手下的那几个工人不好……”

他似乎大吃一惊：

“是吗？”

“这个活本应该昨天中午以前就干完的，可他们今天还没干完……”

“你说对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干完。”他同意我的看法，沉默一会儿以后，又小心翼翼地说：

“我当然看见了的，但催他们干，我又觉得不好意思。你知道，他们都是我的熟人，同我是一个村里的。不过有一点你也该好好想想，上帝的嘱咐是人人都应该干得汗流浃背才有面包吃。这话是对大家说的，既包括你，也包括我。可你我干得比他们少，所以嘛，催他们快干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不好意思……”

东家每天发给我五戈比买面包。这点钱是不够的，因此我常常要挨点饿。工人们看到这一点，便常常邀我吃早饭，和他们一起吃午点，有时候那些包工头还叫我去饭馆里喝茶。我很高兴地接受他们的邀请，我喜欢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慢吞吞的谈话，讲奇怪的故事。我读过很多宗教书籍，也使他们感到高兴。

“你饱读诗书，而且把它牢牢记在了脑子里。”奥西普用一对浅蓝色的眼睛注意地望着我，说道。他眼睛的表情很难捉摸，他的瞳仁似乎总在不停地溶化、缩小。

“你把这些知识好好保存起来，不断增加，将来会用得着的。长大以后你就去当修道士，用言语去安慰人民，要不然就去当一名传道士……”

他总是有点戏弄虔诚信教的人。抹灰工和泥瓦匠，很可能是他不喜欢的，但他却巧妙地掩饰了这一点。他对人的态度总的说来是难以捉摸的。

他对叶菲姆什卡的态度，似乎温和一些，善意多一些。这位盖房顶的工人不参加议论上帝、真理、教派、人生的痛苦的谈话，而这些正是他的朋友们爱谈的内容。他把椅子侧对着桌子，免得椅背妨碍他的驼背。他心平气和地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但他有时会突然警觉起来，环顾烟雾弥漫的房间，仔细倾听人们不连贯的嘈杂声音，然后跳起身来，很快地溜走了。这就是说酒馆里来了一个叶菲姆什卡的债主，而他的债主总有十来个，又因为其中的一些债主常常打他，所以他要跑掉才好躲避灾祸。

“这些人也真怪，脾气大得很。”他疑惑不解地说，“其实我要是真的有钱，难道还不给他们？”

叶菲姆什卡有时候会久久地坐着沉思默想，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颧骨高耸的脸庞变得温和起来，一双善良的眼睛显得更加善良了。

“你在沉思默想什么呢？”大家问他。

“我在想，要是我发了财，嘿，我就要娶上一位真正的小姐，一位女贵族，真的！比方说，娶上一位上校的女儿。主呀，我一定会爱她！我会烧死在她身旁……因为，兄弟们，我曾经在上校的别墅里盖过房顶……”

“而且他有一个在家守寡的女儿，这事我们听你说过的！”彼得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但叶菲姆什卡用手掌揉着膝盖，驼背一直对着空中，不住地晃动着，并继续往下说去：

“她有时候走到花园里来，穿着一身白衣服，非常漂亮。我从房顶上望着她，心想我还要太阳干什么呢，干吗还要白光呢？我恨不得变成一只鸽子，飞到她脚旁！那简直就是一朵裹着酸奶酪的天蓝色的鲜花！要是能同这样的小姐住在一起，哪怕一辈子见不着太阳尽在黑夜里也行！”

“那您吃什么呢？”彼得很严肃地问道。但这一点并没有使叶菲姆什卡感到不好意思。

“主呀！”他大声惊叫，“我们得吃多少呢？再说她很有钱呀……”

奥西普笑着说：

“叶菲姆什卡，你这个浪子，真的要把自己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吗？”

除了女人之外，叶菲姆什卡什么也不谈。他是个情绪不稳定的工人，一会儿工作很出色，热情饱满，一会儿又干得不带劲儿，木头锤子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地铆着房基，留下不少的空白。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油脂和鱼油的气味，但他自己本身就是有气味的，那是一种健康的、叫人闻起来感到舒服的气味，很像新砍下来的树木的味道。

同木工谈什么事情，都是很有趣味的。当然有趣是有趣，但不怎么令人感到愉快。他的话总是搅得你心烦意乱，而且你很难弄清他什么时候说的是正经话，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

同格里戈利呢，你最好谈上帝，他喜爱上帝，而且坚信不疑。

奥西普似乎同意他的看法：

“你要是把彼得鲁哈的上帝抢走，他准会操娘的！”

施什林的漂亮脸庞变得严峻起来了。他用指甲上带有干石灰的手指，拨弄着他的胡子，神秘兮兮地说道：

“上帝深入到了每个人的肉体里，人的良心和内脏都是上帝给的！”

“那罪过呢？”

“罪过是肉体，是撒旦干出来的！罪过是从外面进去的，充其量不过像天花那样。谁想罪过想得多，谁就会多犯罪。你不去想罪过，也就不会犯罪！关于犯罪的想法，都是肉体的主人撒旦灌输进来的。”

泥瓦工表示怀疑：

“好像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上帝是不犯罪的，人是上帝的形象，是上帝的同类。形象、肉体是可能犯罪的，但同类是不可能犯罪的。所谓同类是指精神的相似。……”

他胜利地微笑着，可彼得则不满地嘟囔：

“这好像不对……”

“那照你的看法，”奥西普问泥瓦匠，“不犯罪就不忏悔，不忏悔就不能得救喽？”

“这么说似乎可靠一些！老人们常说，你忘记了魔鬼，就会不爱上帝的……”

施什林是不会喝酒的，往往喝两小杯就醉，一醉他的脸就红得像朵玫瑰花，两只眼睛就露出孩子气，说话的声音就像唱歌一样。

“我的兄弟们哪，这一切当然很好！你们看，我们活着，稍稍干点活，感谢上帝，我们有吃有穿，哎呀，活得多好啊！”

他哭了，泪水流到了胡子上，挂在那丝绸般的胡子上闪闪发亮，好像一串串玻璃珠子。

我告诉他们说我有一本关于木工的书时，大家都很感兴趣，尤其是奥西普。他从我手里把书拿去，翻了翻，很不相信地摇晃着他那圣像般的脑袋。

“好像上面真是写我们呢！你看，这些坏蛋！谁写的？老爷吗？对了，我早就这么想嘛。老爷和当官的样样事都能干！上帝没想到的事，当官的就去想到，他们活着就是干这种事的……”

“你，奥西普，说上帝的话太不谨慎了。”彼得说。

“没关系。对上帝来说，我的话算不了什么，还不如落在我秃脑袋上的一片雪花或者一滴雨水呢。你用不着担心，你我是碰不到上帝一根毫毛的……”

他突然心神不定地活动起来，说出一句又一句尖刻的话，像迸发出的一颗颗火星一样。这些话他说起来就像是用剪刀把不合他心意的一切，完全剪掉似的。在一天之中他问了我好几次：

“马克西姆维奇，我们念吧？好啦，对，对！这主要是想得好。”

干完活以后，我们就去他队里吃晚饭。可吃完饭以后，彼得和他的下手阿尔达里昂、施什林和他手下的一个小伙子福马也来了。于是工人们在住的棚房里点上灯，我就开始念。他们默默地听着，一动也不动，但阿尔达里奥很快就气呼呼地说：

“好啦，我听够啦！”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第一个惊讶地张开嘴巴睡着了的是格里戈利。跟着睡着的是木工们，但彼得、奥西普和福马紧挨着我，紧张地听着。

我一念完，奥西普马上就把灯熄掉了。从天上的星星来看，时间已经到了午夜。

彼得在黑暗中问我：

“写这些东西干什么呢？反对谁呢？”

“现在该睡觉了！”奥西普一边脱靴子一边说。

福马默默地走到一旁。

彼得盘根寻底，再一次追问：

“我说写这些东西到底是反对什么呢？”

“那就只有他们知道了！”奥西普说完就在脚手架上铺床睡觉。

“如果是反对后娘的话，那就是白说了，当后娘的绝不会因此而变得好一些的。”这位泥水匠坚持着说，“如果是反对彼得的话，那也是白搭，他犯的罪，他得承担罪责！要是杀了人，就得上西伯利亚，没什么好说的！为这种罪写一本书，纯属多余……是不是多余，啊？”

奥西普默不作声。泥水匠又补充说：

“他们是无事可做，所以才去管别人的闲事，就像晚间没事坐在一起聊天的娘儿们。再见吧，该睡觉啦……”

他在敞开的门边蓝色的方框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奥西普，你怎么看呢？”

“哦？”木工睡意蒙地回答。

“好，算啦，你睡吧……”

施什林就在他坐的地方侧身躺下睡着了。福马躺在我身边一堆揉皱的麦草上。整个村子都已入睡，远处传来火车的吼叫声和车轮沉重的轰隆声以及缓冲器的响声，棚房里响着各种不同的鼾声。我觉得很不自在，原以为会出现一些争论的，可结果却什么也没有……

但奥西普突然说起话来，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伙计们，你们千万不要相信这一套，你们都年轻，还得活很久，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积攒起来吧！自己的聪明才智比别人的强两倍！福马，你睡着了吗？”

“没有。”福马高高兴兴地回答。

“哦哦！你们两个都认识字，你们就读吧，不过什么也不要相信。他们什么书都可以印出来，这种事全操在他们手里！”

他把两条腿从床板上垂下来，两手撑着床板边沿，弯下身子对着我们，继续说道：

“书这玩意儿到底应该怎么理解呢？书嘛，是用来损人的！它胡说什么，快来看呀，这人就是这个样子！木工是一种人，老爷又是一种人！书不是无缘无故写的，总是要保护谁的什么的……”

福马声音低沉地说：

“彼得把承包商打死是对的！”

“好啦，这话就不必说了，杀人永远都是不对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格里戈利，不过这些想法你得丢掉。我们都不是富人，今天我当老板，明天又当工人……”

“我不是讲你呢，奥西普大叔……”

“那反正是一样的……”

“你很公正。”

“你等一等，让我来讲一讲这本书到底是为什么写出来的。”奥西普打断了福马愤怒的话，“这是一本写得很狡猾的书！你看吧，那里面的地主老爷没有庄稼汉，庄稼汉呢，又没有地主老爷！现在你再仔细看看，老爷的情况很坏，庄稼汉的情况也不好。老爷身体虚弱，思想糊涂，庄稼汉则成了牛皮大王、醉鬼，常生病，而且经常受委屈。书上竟然写成这样！还谈什么以前老爷的情况要好些，老爷藏在庄稼汉的后面，庄稼汉又藏在老爷的后面，他们转来转去，两方面都有吃有穿，生活安安稳稳……我不争辩，说得对。老爷们当权的时候，生活是安稳一些，因为要是庄稼汉太穷了，对老爷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如果庄稼汉富裕，脑子又不聪明，老爷们反倒好过一些。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这一点我知道，因为我曾经在老爷家里待过近四十年，我的皮肉吃过不少的苦。”

我想起了自杀身死的马车夫彼得，他谈起老爷们来，也是这么说的。奥西普的思想居然与那个恶毒的老头不谋而合，我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奥西普用手动了动我的脚，继续说道：

“对那书本和各种各样的文章，都应当好好地加以理解！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干事，有时候看起来似乎是白干的，其实那只是一种表面现象。书是不会白写的，它是为了搅乱人们的头脑。什么事都得动脑筋，不动脑筋，就是用斧头劈柴、编织树皮鞋都干不好的……”

他说了好长时间，躺下又爬起来，在黑暗的静寂之中，轻轻地抛出他的连珠妙语：

“人们常说，老爷和庄稼汉是格格不入的两种不同的人，这话也不对。我们和老爷一样是人，不过我们是最底层的罢了。当然，老爷们获得知识是靠书本，我们的知识呢，是挨打挨出来的。说老爷们的屁股比我们的白倒是事实，要说区别嘛，那就全在这一点上。不，小伙子们哪，如今这世界该按新的方式生活了，那些书本全都要扔在一边，完全抛开！让每一个人问问自己：我是什么？是人；他呢？也是人。现在怎么办呢？难道上帝多要了他两戈比铜币？不，在上帝面前，我们在施舍方面完全是一样的……”

最后，当黎明熄灭了所有的星光，早晨来临的时候，奥西普对我说：

“你看到了吧，我多么会胡诌！我说了这么多，全是我从没想过的！伙计们，你们不要相信我的话。这些话与其说是我当真说的，不如说是由于失眠而瞎编的。你躺着躺着，突然想出点子来逗逗乐：‘从前哪，有一只乌鸦从田野上飞到山边，从一条田埂飞到另一条田埂，一直活到天主惩罚它为止。它死了，身子全干瘪了！’这里有什么意思呢？任何意思也没有。……好啦，我们睡一睡吧，快要起床啦……”

十六

像当年的锅炉工雅科夫一样，奥西普在我的心目中越长越高大，遮住了所有的人，使我看不见他们了。

他身上有着与锅炉工非常相似的东西，但同时又使我回想起我的外祖父、厨师斯穆雷。

我觉得他比我以前碰见过的所有的人都聪明得多。我在他身旁转来转去，那心情与我当年围着锅炉工雅科夫转来转去是一样的。我很想认识、理解这个人，但他却滑来滑去、躲躲闪闪，叫人捉摸不住。他的真实面貌藏在哪里？可以相信他身上的哪一点呢？

七月初的一天，一辆快要散架的四轮马车飞速地朝我们工作的地方驶来。车台上坐着一名醉醺醺的马车夫，他脸沉着不断地打嗝。他留着一把大胡子，没戴帽子，嘴巴破了。有了一点醉意的格里戈利·施什林横躺在四轮马车上。一个红脸膛的胖姑娘挽着他的一只手并扶着他。姑娘戴一顶麦草帽，系着红绸子和樱桃玻璃珠子，一只手拿着一把伞，一双赤着的脚，穿着橡皮套鞋。她挥着雨伞，身子摇摇晃晃，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大声叫嚷：

“是的，这些鬼！市场还没开张，生意没有，可他们硬把我拉到市场上来了！”

格里戈利精神萎靡、衣冠不整地从车上爬下来，坐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向我们这些观众解释：

“我跪下了，我犯的罪太大！我一转念头就犯下了罪，你们瞧！叶菲姆什卡常常说：‘格里沙！格里沙！……’他说得对，你们可要原谅我！我愿意请你们大家的客。他说得对，我们都是活一次，多活一次是不行的……”

那姑娘一边笑，一边跺脚，把套鞋都跺丢了，可马车夫却阴沉沉地叫嚷：

“我们快点往前走吧！哈尔拉梅，我们走吧，马不肯停下来呢！”

那匹马年纪挺大，是匹疲惫不堪的劣马，浑身是汗，站在那里像钉子钉着似的，一动不动，而这一切合在一起，却显得极其可笑。格里戈利手下的工人，望着自己的主人，望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和呆头呆脑的马车夫，笑得一个个前仰后合。

只有福马一个人没有笑，他同我一起站在店子的门口边，口中喃喃地说道：

“他搞上了一头母猪……可他家里还有老婆，而且是个长相很漂亮的娘儿们！”

马车夫还是催着要走，那姑娘走下车来，扶起格里戈利，把他放到自己的脚下，然后扬起雨伞大叫一声：

“走啦！”

人们好心地嘲笑自己的主人，又羡慕他。后来福马喊了一声他们才又开始干活。看得出来，看到格里戈利那副可笑的模样，福马是不高兴的。

“还叫老板呢！”他很不满意地嘟囔道，“离完工不到一个月，我们就要回家了……可他却忍不住了……”

福马是个皮肤白净、身体结实、一头鬈发的小伙子。圆圆的脸庞上长着一只鹰钩鼻子和一对聪明的灰眼睛。他的外表不像庄稼汉，如果让他穿好一点，人家一定会把他当成出身上流家庭的商人的儿子。这个人面色阴沉，言语不多，但说话实在。他有文化，给包工头管过账，造过预算，善于指使伙伴们加紧干活，可他自己干活却不大热心。

但他对什么事都注意倾听，要是有什么东西使他发生兴趣的话，他就详详细细地问，一问到底，而且总是一边问一边想他自己的事，老是用他自己的尺码去衡量。

有一次我对福马说他应该去当包工头，他则懒洋洋地回答：

“如果我手头一下子有成千上万的卢布，那么这里那里忙来忙去还是可以的。可为了几个小钱去管一大堆的人，那就没什么意思了。不，我现在看看再说，将来到奥兴卡去进修道院。我长相漂亮，身子又结实，说不定哪个商人的妻子、寡妇会喜欢上我呢！这种事常有。谢尔加茨有一个小伙子两年就交上了好运，娶的还是一个大姑娘呢，还是这城里的。当时他在挨家挨户送圣像，她就看上他了……”

市场开张了。出乎大家的意外，福马进了一家酒馆当堂倌去了。我不说这事使他的伙伴大吃一惊，不过大家都对这个小伙子嘲笑开了。每逢节日他们就集合起来喝茶，相互有说有笑：

“喂，我们找自己的堂倌去！”

一到那个小酒馆，他们就用老板的口吻，大声叫嚷：

“喂，跑堂的！那个鬈发的堂倌，快到这里来！”

“你们要点什么？”

“不认得老熟人啦？”

“我没时间认……”

他觉得伙伴们看不起他，想嘲笑他、戏弄他，于是他用期待的目光枯燥乏味地望着他们。他的面庞变得像木头似的，毫无表情，但又好像在说：

“好，快点吧，你们要笑就笑吧……”

“要给小费吗？”他们问他，然后故意在钱包里找来找去找好久，结果却一个戈比也没给。

我问过他：为什么他原来想去修道院，后来却当上了堂倌？

“修道院我倒没有打算去。”他回答说，“不过当堂倌也不会当很久的……”

四年以后我在察里津诺碰到他，他还是在酒馆里跑堂，可后来在报纸读到一条消息，说他因撬门行窃而被捕。

特别使我感到震惊的是泥水匠阿尔达里昂的经历。他是彼得那个组里年龄最大、手艺最高明的工人。这个四十岁的庄稼汉长着黑眉毛，性格开朗，我见了他也不由得起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不是他为头，而是彼得负责呢？他很少喝酒，而且几乎从不喝得酩酊大醉。他精通自己的工作，而且干起活来充满着热情。砖头在他的手里飞来飞去，活像一只只美丽的鸽子。同他在一起，那个有病而且吃素的彼得就显得完全是个多余的人。说到他的工作时他常说：

“我给别人砌砖瓦房，给自己钉的却是一口木头棺材……”

阿尔达里昂心情快快活活，一边疯狂地砌砖，一边大声嚷叫：

“喂，干吧，伙计们，为了上帝的荣誉干吧！”

他告诉大家，他明年春天将去托姆斯克，他姐夫在那里承包了一个大工程，修建一所修道院，叫他去当监工。

工人们羡慕阿尔达里昂说：

“要是我们有姐夫这样的后台，我们当然也不怕去西伯利亚了……”

阿尔达里昂突然不见了。星期日他离开大家，有两三天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大家都在惊慌不安地猜想：

“也许是什么人把他打死啦？”

“要不就是洗澡淹死了？”

叶菲姆什卡走来，不好意思地告诉大家：

“阿尔达里昂纵酒作乐去了！”

“胡说！”彼得很不相信地大叫。

“他纵酒作乐去了，简直就像干燥房中间起了火似的。好像他心爱的老婆死了……”

“他是鳏夫！他在哪里？”

彼得气呼呼地去救阿尔达里昂，但阿尔达里昂却把他痛打了一通。

当时奥西普紧紧闭起嘴巴，把两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说：

“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本来是个很好的庄稼汉嘛……”

我们来到“快活的库纳维诺村”里一家廉价的妓院，迎接我们的是一个贼头贼脑的老太婆。奥西普悄悄地同她耳语了几句，她就把我们引到了一个空空的小房间里。那里像马厩一样又暗又脏。床上四脚摊开地躺着一个个子高大的胖女人。老太婆用拳头捶了一下她的腰，然后说：

“出去！喂，癞蛤蟆，出去！”

老太婆从墙上取下一块小镜子，掀开一块糊墙纸。

“您看看是不是这一个？”

奥西普从隔板缝里看了一眼。

“正是他！你把姑娘从那里赶出去……”

我也朝缝里看了一下。那个房间，也像我们所在的房间一样窄小。窗户用护板遮得严严实实，窗台上亮着一盏洋铁灯，灯旁站着一个斜眼的鞑靼女人。她赤身裸体，正在缝衬衫。她身后的床上，阿尔达里昂浮肿的脸庞，高高地搭在两个枕头上。他那口黑胡子已经很蓬乱。鞑靼女人身子抖了一下，赶紧往自己身上披上一件衬衫，从床旁走了过来，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房间里。

奥西普望了她一眼，又吐了一口唾沫：

“哼，不要脸的东西！”

“我自己就是个老傻瓜。”她笑着作了回答。

于是奥西普笑了起来，同时伸出一个指头，向她作出威胁的样子。

我们走进了鞑靼女人的小房间里。老头子坐在阿尔达里昂脚旁的床上，叫了他好久，却始终没能将他叫醒，他只是唧唧哝哝地说：

“好，算啦……你等等，我们一起走……”

他终于醒来了，茫然地望望奥西普，再看看我，然后闭上发红的两眼，含含糊糊地说道：

“唔，唔……”

“你这是干什么呀？”奥西普心平气和地说道，没有责备他，但心里并不快活。

“我昏了头啦。”阿尔达里昂解释说。他声音嘶哑，咳个不停。

“怎么会这样呢？”

阿尔达里昂从桌上抓起一瓶开了盖的酒，就着瓶嘴喝了起来，然后向奥西普提议：

“你也来点？这里是应该有下酒菜的……”

老头子给自己嘴里灌进一点酒，一口吞了下去，然后皱起眉头开始专注地嚼一块香肠。可两眼模糊的阿尔达里昂却有气无力地说：

“你看，同鞑靼女人搞上了。这都是叶菲姆什卡干的好事。他说鞑靼女人年纪轻，卡西莫夫城来的孤儿，打算到市场上去。”

我以为奥西普会责备他，而他，阿尔达里昂会神情尴尬地忏悔，但这种情况根本就没有发生。他们坐在一起，肩并着肩，心平气和地交谈，不过谈话都很简短。看到他们坐在这间又黑又脏的小房子里，我心里很难过。

他们谈得那么友好，那么认真，使得鞑靼女人不再逗他们了。她走进房间里，默默地从墙上取下衣服就走了。

“她很年轻。”奥西普说道。

阿尔达里昂望了她一眼，并不气恼地说：

“都是叶菲姆什卡这个惹是生非的家伙搞出来的。他除了女人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不过这个鞑靼女人倒是挺快活的，老是打打闹闹……”

“我看你会拔不出来的。”奥西普警告他说。他接着把那条鱼嚼完就告辞了。

在回来的路上，我问奥西普：

“你为什么去找他？”

“我只是去看看。熟人嘛！这样的情况，我见过很多。一个人活着活着，突然像从牢里放出来似的。”他把他以前说过的话又重说了一遍，“酒可万万喝不得呀！”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可没有它又觉得乏味得很！”

“没有酒吗？”

“是呀。一喝酒，就好像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阿尔达里昂真的没有拔出身来。几天以后他来上班，但很快又走了。春天，我在一群流浪汉中见到了他。他正在船坞里几艘驳船的四周凿冰块。见面后我们很高兴，就去一家小酒店喝茶。喝茶的时候，他夸口说：

“你还记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工人吧？老实说，我在自己那个行当，算得上是一把好手！我能挣上几百卢布……”

“却没有挣得！”

“对了，我是没有挣得！”他扬扬得意地大声说道，“我讨厌工作！”

他态度豪放，无拘无束，店里的人全都注意地听他那充满豪情的话。

“你还记得那个不声不响的小偷彼得鲁哈对工作说过的话吗？给别人砌石头房子，给自己造木头棺材！这就是全部工作！”

我说：

“彼得鲁哈有病，他怕死。”

但阿尔达里昂叫了起来：

“我也有病，也许我的灵魂跑了！”

每逢过节，我常常从城里来到流浪汉栖息的“百万街”，发现阿尔达里昂很快就在这个“金子连”里变成了熟人。一年以前阿尔达里昂还是个性格快活、神情严肃的人，现在似乎喜欢大喊大叫，而且有了一种大摇大摆的特殊架势，看人的时候，咄咄逼人，好像要挑起所有的人来争吵和打架似的，而且老是大言不惭地夸口：

“你看看人家怎么对待我，我在这里好像成了头头！”

他从不吝惜挣来的钱，常常请流浪汉们吃吃喝喝，遇到打架就站在弱者一边，而且常常厉声叫喊：

“伙计们，这不公道！应该公道行事嘛！”

于是大家便叫他“公道”，他对此感到很满意。

我热心地观察起这些人来。他们拥挤在街上那些又老又脏像口袋一样的石头房子里。这都是一些从生活中淘汰出来的人，但他们好像又创立了自己的生活，不受主人约束的快乐生活。他们无忧无虑、敢做敢当，使我想起了外祖父讲到的那些纤夫，他们很容易成为强盗和苦行僧。他们在没有活干的时候，就到驳船和客轮上去小偷小摸，不过，这并不使我感到难堪。我发现整个生活都是由偷偷摸摸缝起来的，就像一件旧长衫是用灰色的线缝起来的一样。与此同时我还发现，这些人有时干起活来很投入，并不吝惜精力，在紧急装卸、救火、冰层解冻时，都是如此。总的说来，他们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活得快活些。

当奥西普发现我同阿尔达里昂很要好时，便像父亲一样警告我说：

“你听我说，我心爱的宝贝，苦命的枯树啊，你为什么跟百万街那帮人搞得那么火热呢？留心啊，可别自己受了害哟……”

我尽力向他解释我喜欢这些人，他们没有工作，却活得很快活。

“就像天上的飞鸟。”他笑着打断我的话，“他们之所以那样，是因为他们懒，头脑空虚，工作对他们来说，就是痛苦！”

“那么工作又是什么呢？人们常说：只靠正正当当的劳动，你是挣不来一栋石头砌的房子的！”

这话我说来很容易，因为这类话我听得太多了，而且觉得它有道理。但奥西普却对它大发脾气，而且大声嚷叫起来：

“这话是谁说的？是傻瓜和懒汉，可你这个狗崽子不应该听这种话！这些蠢话都是那些眼红的人、倒霉的人说出来的。可你先长好翅膀，以后还要高飞上天的！关于你同他们有交情这个事，我会告诉东家的，你可别见怪！”

随后他真的去告诉东家了。东家当着他的面对我说：

“你，彼什科夫，再不要去百万街了！那里尽是小偷、娼妓，常到那里去的，不是进牢房就得进医院！你别去啦！”

从此我就瞒着他们去百万街，但很快就被迫放弃了这种访问。

十七

到了冬天，市场上几乎没有活干了。像以前一样，我在家里担负着许多琐碎的工作。这些工作吞没了我整个的白天，但晚上还是有空闲的。于是一到深夜我就读好书，而且试着写诗。

有一天，东家家里的女人们都去参加彻夜祈祷了，东家因病留在家里，他问我：

“维克多笑你，说你，彼什科夫，好像在写诗，对不对呀？好了，你念念吧！”

拒绝是不好意思的，于是我给他念了几首诗。他看来并不喜欢这些诗，但他还是说：

“写吧，写吧！说不定你会成为普希金呢！你应该去学习，可你耽搁了！鬼知道你将来会怎么生活……你的那个笔记本，要藏远一点，要不然，娘儿们会缠着你、笑你的……老弟，娘儿们就喜欢干这种伤人心的事……”

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东家变得沉默寡言、沉思默想了，而且老是提心吊胆地东张西望，门铃一响，他就吓得心惊胆战。有时候他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病态地大发脾气，对着大家大喊大叫，而到了深夜又醉醺醺地回到家来……叫人觉得他的生活中，发生了除他以外谁也不知道的什么事，伤了他的心，现在他的生活过得没了信心，也不大顺心，只是马马虎虎习惯地过一天算一天似的。

每逢节日，从午饭后直到晚上九点，我都出去散步，然后便坐到雅姆斯克街上的酒馆里。酒馆的老板是个老出汗的胖子，爱唱歌爱得要命，几乎所有教堂里的合唱队都知道这一点，所以经常聚集到他那里。为了唱歌，老板请他们喝白酒、啤酒和茶。那些歌手都是一些爱喝酒的人，而且没有什么情趣。他们唱得不大带劲，只是为了捞吃蹭喝的，而且唱的几乎总是宗教歌曲。因为笃信宗教的醉汉们认为在酒店里唱宗教歌曲不合适，所以老板便把他们请到了自己的房里。我只能隔着房门听他们唱歌。不过，酒店里偶尔也来一些乡下的农民、工匠师傅们唱歌。店老板亲自走遍全城，寻找歌手，在赶集的日子里，还向来赶集的农民详细打听他们的情况，邀他们上他家里去。

歌手总是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身旁摆着一小桶白酒。他的脑袋在桶底上反映出来，好像它是装在一个圆圆的框子里似的。

唱得比所有的人都好的，是一个又小又瘦的马具工人克列肖夫，而且他总是唱一些特别好听的歌。此人精神萎靡，衣冠不整，留着一团团的棕红色胡子。他的鼻子像死人一样地闪着光，两只小眼睛，总是睡意蒙地一动也不动。

有时候，他闭上两眼，后脑勺靠在酒桶底上，挺着胸脯，用他那所向无敌的男高音轻轻地、快速地唱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来，腰部倚着柜台，身子向后仰去，面孔抬向天花板，动人心弦地唱着：

哎，我走向何处，走向何处？

我在哪儿才能找到宽广的路？

他的声音不大，但不使人感到疲倦，活像一根银色的琴弦，把酒店里低沉含混的嘈杂声缝起来了。忧郁的歌词、呻吟和叫喊征服了所有的人，连醉汉也变得出奇地严肃，默默地望着自己面前的桌子。而我的心充满着美好的音乐常常激起的那种强烈的感情，都快要胀破了，因为它神奇地触到了我的心灵深处。

店里所有的人都没出声，好像在仔细倾听早已忘却了的往事。而这些往事对他们来说是很宝贵和亲切的。

当克列肖夫唱完歌谦虚地坐到椅子上时，店老板递给他一杯啤酒，带着满意的微笑说道：

“好啦，当然唱得好啦！尽管你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在讲，然而不用说，你是一个能手！谁也不会说不是的……”

克列肖夫不慌不忙地喝着酒，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喉咙，悄悄地说：

“歌是人人都能唱的，只要有嗓子就行。但要表现歌的灵魂，那就只有我能办到了。”

“好啦，别吹牛啦！”

“没什么可吹的人才不吹牛。”唱歌的人说道，神色还是那么平静，但态度却越发顽固了。

“你太骄傲了，克列肖夫！”店老板恼火地惊呼。

“我再骄傲也超不过我的灵魂！……”

店老板喜欢克列肖夫的歌，但对歌手本人却怎么也受不了。他逢人就抱怨克列肖夫，显然在想方设法贬低这位马具工人，嘲笑他。这一点酒店的常客和克列肖夫本人都知道。

“这个唱歌的唱得倒是不错，不过很骄傲。”他这么说道，某些客人也同意他的看法。

“这话说得对，小伙子的确很骄傲！”

“有什么可骄傲的呢？嗓子是上帝给的，不是自己挣来的！再说他的嗓子就那么了不起吗？”店老板硬是固执地说。

店老板几乎总是想方设法给克列肖夫灌酒，但克列肖夫每唱完一支歌就喝一杯，唱完两三支歌以后，就用毛围巾认真地围好喉咙，把帽子紧紧地戴在长着鬈发的脑袋上，走了。

店老板常常去物色克列肖夫的竞争对手。这位马具工人一唱起歌来，店老板就夸他几句，然后激动地说：

“顺便说一句，这里还来了一位唱歌的！好啦，请你显显身手吧！”

这类歌手中有的嗓子不错，但没有哪一个是克列肖夫的对手。

可克列肖夫从他那蓬乱的棕红色眉毛底下望了望大家，然后平静而有礼貌地对店老板说道：

“您好好找去吧。要找一个像我这样有才华的歌手来反对我，你是办不到的。我的才华是上帝赐予的……”

“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给的……”

“您就是倾家荡产，四处请客，也是找不到的……”

店老板红着脸，含含糊糊地说：

“难说，难说……”

可克列肖夫毫不相让，一再论证：

“我还要对您说一句，唱歌这种事，可不像，比如说，可不像斗鸡……”

“这我知道！你干吗还揪住不放呢？”

“我不是揪住不放，我只是证明，如果把唱歌当做取乐，那就是走上邪道了！”

“行啦！你最好还是再唱一支歌吧……”

我羡慕这个人，特别羡慕他的才华，他控制人的能力。他是那么奇妙地运用了这种控制力！我很想结识这个马具工人，同他长时间地谈点什么，但我又不敢走到他身旁去。克列肖夫总是用一对白眼看人，神态是那么奇怪，好像他面前的任何人，他都看不见似的。他身上还有一种我不喜欢的东西，妨碍我喜欢他。而我是很想喜爱这个人的，而且不只是在他唱歌的时候。

他不唱歌的时候，会神气十足地嘟起嘴巴，用一根手指擦他像死人一般的冻伤的鼻子，回答问题则总是三言两语很简单，而且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我走到他身边问他什么时，他总是望都不望我一眼就说：

“滚开，小子！”

我比较喜欢的是男低音歌唱家密特罗波里斯基。

他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连窗玻璃都震得哗哗地响。这一点听众很喜欢，他们全都夸这个先知：

“骂得真痛快，这条鬈毛狗！”

同他结交倒是很容易，只要请他吃喝就行。他要求一瓶酒、一份红辣椒炒牛肝，这是他喜爱的酒菜。有了这些酒菜就能撬开他的嘴，让他说出心里话来。我求他告诉我该读什么书时，他恶狠狠地以问作答：

“为什么要读书？”

但我的窘态使他的口气缓和下来，转而大声说道：

“《传道书》你读过没有？”

“读过。”

“那你就读《传道书》吧！其他的书就不必读了。全世界的聪明才智全在那本书里，只有脑袋四四方方的绵羊才看不懂这本书……其实谁也看不懂……你是干什么的，唱歌吗？”

“不。”

“为什么？应该唱歌。这是一种最荒唐的活动。”

坐在邻近桌旁的人问他：

“你自己不是唱歌吗？”

“是的，我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嘛！好吗？”

“没什么。”

“这不是新闻。大家都知道，你脑袋里面什么也没有，而且以后永远也是什么也没有的。阿门！”

他就是用这种口吻同大家谈话的。当然，同我谈话也是如此。请了他两三次客以后，他开始对我态度温和一些了，甚至有一次带着惊讶的语气说：

“我望着你也不明白，你是干什么的？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不过呢，还是见你的鬼去吧！”

他对待克列肖夫的态度，叫人无法理解。他听克列肖夫唱歌，显然是很愉快的，有时甚至脸上露出过亲切的微笑，但不同他交朋友，而且说起他来很粗野，很瞧不起他。

“他是个笨蛋！他会换气，他明白他所唱的东西，不过还是一头蠢驴！”

“为什么？”

“他天性如此。”

我想在他清醒的时候同他谈谈，但他清醒时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话，两只充满忧愁的眼睛蒙蒙地望着一切。

我同这个人的短暂交往，结束得非常好笑。

春天，我在军营附近的野外碰见他，当时他正像一头驼骆似的，大步走着，不时摇晃着脑袋。他孤身一人，脸庞浮肿着。

“你在散步吗？”他哑着嗓子问道，“我们一起走吧，我也在散步。我的老弟，我有病，是的……”

我们默默地走了几步，突然在搭帐篷的坑里发现了一个人，他坐在坑底，斜着身子，肩膀靠在坑壁上。他大衣的一边，顶到了他的耳边，好像他想把它脱下来，却又不能。

“喝醉了。”歌手停下脚步，这么认定。

但在那人手边的绿草地上扔着一支很大的手枪，手枪不远处有一顶制帽，而同制帽一起的是一瓶刚打开盖子的酒。空酒瓶颈，埋在嫩绿的草丛中。那人的脸羞愧地藏在大衣下面。

我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后来密特罗波里斯基宽宽地分开两腿，说：

“他开枪自杀了。”

我马上明白，那人不是喝醉，而是死了。但这一切是那么突然，简直无法使人相信。记得我望着从大衣下面露出来的又光又大的脑袋和铁青的耳朵时，既没有感到可怕，也没有觉得可怜。简直无法相信，在这明媚的春天里居然有人可以把自己打死。

男低音歌唱家用一只手掌紧紧地擦着自己没刮胡子的脸颊，好像他觉得很冷似的。他哑着嗓子说：

“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不是跑了老婆就是欠了别人家的钱……”

他派我进城去叫警察，自己则坐在坑边，把两条腿垂到坑里。他冷得把自己裹进了他那件破旧的大衣里。我把自杀案报告警官之后，很快地跑了回来。但男低音歌手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把死者剩下的酒喝光了，所以他挥着空酒瓶迎接我。

“这就是害死他的东西！”他大声号叫，疯狂地把酒瓶摔在地上，把它摔得粉碎。

警官跟着我跑来了。他朝坑里望了一眼，取下制帽，犹豫不决地一边画十字，一边问歌手：

“你是什么人？”

“你管不着……”

警察略加思考，口气比较客气地问道：

“您这是干什么？这里有一个死人，而您却喝得醉醺醺的？”

“我醉了二十年啦！”歌手一只手掌拍着胸脯，骄傲地说道。

我相信他会因为喝下了那点剩酒而被捕。这时有些人从城里跑来，脸色严峻的警察局长也坐着马车来了。他下到坑里，先把自杀者的大衣掀开，朝他的面庞望了一眼。

“谁首先发现的？”

“我。”密特罗波里斯基说道。

警察局长望了他一眼，心怀叵测地向他伸过手去，说：

“啊——啊，您好，我的先生！”

围观的人有十五六个之多。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但神情兴奋，围着那个坑，直向里面看去。不知是谁大声说了一句：

“这是我们街上的一位官员，我认识他！”

男低音歌手身子摇摇晃晃，站立在警察局长面前，脱下帽子，正在同他争论。他大声说出了什么话，但意思听不清楚。后来警察局长当胸推了他一下，他身子一晃，一屁股坐了下来。当时那个警察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歌手就习惯地、恭顺地把手藏到背后，让警察把他捆起来。警察局长则开始很生气地对着围观的人嚷叫：

“滚开，浑蛋！……”

又跑来了一个年纪较大的警官。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而且发红，疲倦得张着大口。他牵着捆绑歌手的绳子的一端，悄悄地把歌手带到了城里。

我也是心情沉重地从田野上走开的。那一句惩罚人的话，像响亮的回声，在我的脑海里响着：

“让阿里依尔城遭殃吧！……”

而在我面前出现的，却是一幅使人痛心的画面，警察不慌不忙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绳子，那个威风凛凛的先知却乖乖地把自己的两只长着很多汗毛的红皮肤的手，放到背后，然后把手交叉起来，动作是那么习惯，那么熟练。

很快我就打听到了，先知已从城里被押送到囚犯营里去了。他走后克列肖夫也消失了，他讨了一个有钱的老婆，迁到县城里去了。他在那里开办了一个马具作坊。

……我曾经非常热心地向东家夸过马具工人唱的歌，所以他有一天对我说：

“应该去听听才好……”

所以他现在就坐在我对面的小桌旁，十分惊讶地竖起眉毛，睁大了他的眼睛。

在去酒馆的路上，他嘲笑我，在到酒馆以后的头几分钟里，他一直在奚落我，嘲笑那些观众和窒息人的气味。马具工人开始唱的时候，他脸上还露出嘲讽的微笑，开始往杯子里倒啤酒，但刚倒一半他就停下来说：

“哦……这个魔鬼！”

他的一只手抖了起来，他轻轻地放下酒瓶，开始紧张地倾听。

“是的，老弟，”克列肖夫一唱完，他就叹着气说，“他真的会唱歌……见他的鬼去！我甚至感到全身发烧了……”

马具工人又唱了起来。他仰起头，两眼望着天花板：

一位年轻的姑娘

走在洁净的田野上

沿着一条道路，

离开富裕的村庄。

“他真会唱。”东家说道，连连摇头、微笑。克列肖夫唱得好比一只笛子：

姑娘红着脸庞对他讲：

我这孤儿是个谁也不要的姑娘！

“唱得好。”东家悄声说道，同时不停地眨着有点发红的眼睛。“咳，这个鬼……唱得真好！”

我望着他，心里感到很高兴。如泣如诉的歌词战胜了酒店里的喧哗，变得越来越强、越美、越加动人心弦：

我们村里的人不常来往，

开晚会也不邀我这个姑娘。

唉，我家穷，没有像样的衣裳，

我知道漂亮的小伙子看我不上……

鳏夫派人来说媒，

要我给他把女工当，

这样的命运，

我实在不能承当！

我东家没羞没臊地哭了起来。他低着脑袋坐着，鹰钩鼻子大声抽着气，泪水不断地滴落到他的膝盖上。

第三支歌唱完以后，他似乎又兴奋又很疲倦地说：

“我再也不能在这里坐下去了，我透不过气来。这气味，见鬼……我们回家吧！……”

但到了街上他又提出：

“喂，彼什科夫，我们到馆子里去吃点什么……我不想回家！……”

他没讲价钱，就坐上一辆出租的雪橇，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可是到了饭馆里，在角落里找了一张小桌子坐下以后，他马上就开始说话了。他说的声音不高，两眼不停地朝四周察看，又是气愤又是愁闷地说：

“这头公山羊触动了我……激起了我的愁闷……不，你经常看书、发议论，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活啊活啊，一晃就活过了四十岁，有了老婆，有了儿女，可要说话却没人听。有时候你很想掏掏心里话，什么都想谈谈，可就是没人同你谈！你同她，同妻子谈吧，她怎么也听不进……她听什么呢？她有孩子……嗯，还有家务活，还有她自己的事要做！她同我的心隔膜得很！妻子嘛，在生头一个孩子以前，倒还是朋友……再说我那老婆，一般说来……好啦，你自己看见过的……一不会吹笛子，二不会跳舞……是一堆没有灵魂的肉，见你的鬼去吧！我心里好苦啊，老弟……”

他痉挛地喝下又冷又苦的啤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拼命地揪着长长的头发，说了起来：

“老弟，一般说来，人都是浑蛋！比如你在那里同庄稼汉谈话，东啊西的……我明白，那里有许多不正确的、卑鄙的东西。对了，老弟……其实大家都是小偷！你以为你的话他们听得进吗？没那回事，一点也听不进的！是的，他们，包括彼得和奥西普都是骗子！你对他们说的话，他们全都对我讲了，全……老弟，你以为怎么样？”

我大吃一惊，没有吭声。

“对了！”东家笑着说，“你打算去波斯，那是对的。到了那里你什么都听不懂，那也没有关系，那是外国话嘛！至于我们自己的语言，说的尽是下流话！”

“奥西普说到我？”我问道。

“是的！你以为怎样呢？他比所有的人都说得多，他是个牛皮客！老弟，他可狡猾呢！……不，彼什科夫，话是不起作用的。真理吗？真理有鬼用？那不过是秋天的雪，一落到污泥地上就融化了。于是污泥便变得越来越多。你最好还是不说……”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但并没喝醉，所以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气愤：

“有条谚语说得好：‘言语顶不上凿子，沉默却是金子。’唉，老弟，苦恼啊，苦恼……他唱得很对：‘我们村里的人不来往。’人很孤独……”

他回头看了一下，然后降低声音说：

“你看前不久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知心朋友，碰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寡妇。她的丈夫因伪造货币被判刑，正坐在这里的牢里。我同她认识了……她身上分文没有，所以你知道，她就干了那种事……我是通过一个拉皮条的认识她的……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儿！你知道，她长相美，又年轻……简直好得不得了！一次，两次……后来我就对她说：‘到底该怎么办呢？’我说，‘你丈夫是个骗子，你自己又表现如此，为什么你一定要跟着他去西伯利亚呢？’你知道吗，她打算跟着他去定居呢，是的……她当时对我说：‘不管他是什么人，反正我爱他，对我来说，他就是好人！说不定他是为了我才犯罪的呢？我同你犯罪也是为了他。他需要钱，他是个贵族，过惯了舒适的生活。’她又说：‘如果我是孤身一人，我就会规规矩矩过日子。’她说，‘您也是好人，我很喜欢您，不过，您不要同我说这事……’真见鬼！我把身上所带的钱全给了她，一共八十卢布多一点。我说：‘对不起……我不能再同您待在一起了，我不能来了！’说完我就离开了，你看就是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醉了。他一屁股坐下来，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到她那里去过六次……你不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我还到她房门口去过六次……但却不敢走进房去……我不能去！现在她已经走了……”

他把两只手放到桌子上，动动手指，悄悄地说道：

“但愿上帝别让我再见到她……但愿上帝别让我再见到她！让一切都见鬼去吧！我们回家去……走吧！”

我们走了。他身子摇摇晃晃，口中喃喃地说：

“就是这样，老弟……”

他讲的这则故事，并没有使我感到吃惊，我早就感到他遇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但他说到生活的那些话，特别是他提到奥西普的那些话，却使我感到非常压抑。

十八

我在死气沉沉的城里，在空荡荡的建筑物中当了三年“监工”……

我不喝酒，也不同女人鬼混。这两种麻痹人的心灵的东西，我都用书本去取代了。但是我书读得越多，越觉得难于这样空虚而无用地生活下去，而我觉得人们就是这么生活的。

我刚过十五岁，但有时我觉得自己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我经历过的一切、读到的一切、心神不安地想过的一切，似乎使我的内心膨胀起来，变得非常沉重了。我窥视我的内心，发现自己贮藏印象的东西，好像是一个漆黑的储藏室，里面似乎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清理这些东西既无力量，也没有这种本事。

我很喜爱人们，不想折磨任何人，但也不能多愁善感，更不能花言巧语，用美丽的谎言去掩盖严酷的真实。走近生活，正视生活！应该把我们头脑和心灵中一切美好的东西，溶化到生活中去。

……特别使我气得发疯的，是人们对待妇女的态度。读了许多小说以后，我把女人看成是生活中最美好、最有意义的东西。我的外祖母她讲的有关圣母和英明的华西丽萨的故事，不幸的洗衣女工娜塔里娅以及我所见到的妇女们，成千上万次的目光和笑容都证实了这一点。这些生命之母正是用这些目光和笑容来装点这种没有欢乐、没有爱情的生活的。

屠格涅夫的作品是给妇女唱赞歌的。我把从中所了解到的妇女的优点，全部用来美化我永志不忘的玛尔戈皇后的形象。海涅和屠格涅夫在这方面给我提供的宝贵的东西特别多。

傍晚从市场上回来时，我常常在内城城墙边的山上停下来，观看太阳落到伏尔加河对岸，观看一条条火焰般的河流在天空中流动，观看地面上那条心爱的大河先变成红色，后来又由红变蓝。在这样的时刻，整个地球似乎变成了一条装囚犯的巨大驳船，它像一头肥猪，被一艘看不见的轮船懒洋洋地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拖去。

但想得最多的是世界的广大，是我从书本上知道的城市，是那些人们过着不同生活的外国。在外国作家的作品里，那里的生活被描写得比我身边缓慢而单调地沸腾着的生活，要干净些、可爱些，也没那么艰难。这就缓解了我的惊慌，激发了我顽强的理想，另一种生活是可能出现的。

有一天，我坐在内城墙脚下的一条长凳上，雅科夫舅舅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我没有注意他是怎么走进来的，也没有马上认出他来。尽管好几年来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彼此却很少见面，即便偶尔见着，也是匆匆走散了。

“你的个子倒是长了不少！”他推了我一下开玩笑地说。接着我们开始交谈，好像两个认识很久，但并不亲热的人那样。

根据外祖母的说法，我知道雅科夫舅舅在这几年里已经彻底破产，所有的钱财都已吃光用光。他本来在囚犯拘留所里当典狱长的助手，但这个工作的结局却很糟糕。典狱长生病，雅科夫舅舅便开始在自己的住处举办欢乐的宴会，让囚犯们参加。这事张扬出去了，于是他的职务被剥夺，并被交付审判，他被指控夜里放囚犯进城“游荡”。囚犯们中倒是没有一个逃跑的，但有一个囚犯在其拼命掐一个助祭的时候，被当场逮捕了。审讯拖了好长的时间，然而没有正式开庭。囚犯们和狱吏们巧妙地为好心的舅舅求情，终于使他从这个案子里解脱出来了。现在他没有工作，靠儿子赡养。他儿子在当地非常有名的鲁卡维什尼科夫的教堂唱诗班里唱歌。关于他的儿子，他说得很奇怪：

“他现在变得很严肃、很了不起了！他是独唱歌手。要是没有及时烧好茶炊，或者衣服没刷干净，他就会大发脾气！他是一个很守时的小伙子，他还爱整洁……”

舅舅本人却老多了，浑身上下都很肮脏，头发脱落，精神萎靡不振。他那叫人见了高兴的鬈发也稀多了。他的耳朵向上竖起，眼白和刮光了胡子的脸颊的光滑皮肤上，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血管网。他说话像开玩笑似的，然而嘴里似乎放着一个什么东西，妨碍着他的舌头转动，尽管他的牙齿完整无缺。

我为有机会同一个善于愉快地生活而且见多识广的人谈话，感到很高兴。我清楚地记得他唱的那些活泼可笑的歌曲，我的脑海里响起了外祖父议论他的那些话：

“他唱起歌来，是大卫王，可干起事来却是恶毒的阿维萨罗[59]了！”

在林荫道上，从我们身旁走过去的，都是穿着干干净净的行人，有衣着华丽的太太小姐、文武官员。舅舅穿一件磨破了的秋大衣，戴一顶皱巴巴的帽子，脚穿一双棕红色的靴子，缩着身子，看来是在为自己的衣服感到不好意思。我们走进波恰英斯克峡谷一家下等饭馆，在面对市场的窗口旁就坐。

“您还记得你们唱的歌吧：

一个叫花子把包脚布挂出来晾晒，

另一个叫花子却将包脚布偷走。……”

在我把歌词念出来时，我突然第一次领会到了它的嘲讽含义，于是我觉得舅舅这个人既凶恶又聪明。

但他在杯子里斟酒时，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呀，我有过好的生活，也胡闹过一阵，可是太少。这首歌，不是我编写的，而是一位宗教学校的老师编出来的。他已死去，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我同他原来是朋友，他是个单身汉，酒鬼，死了，是活活地冻死的。在我的记忆里有多少人是酗酒而死的呢，很难数得清啊！你不喝酒吧？别喝，等以后再说。你经常见到你的外祖父吗？那是一个不快活的小老头。他好像发疯了。”

喝下酒后，他活跃起来了，身子也挺直了，变年轻了，说话也活泼多了。

我问他有关囚犯的那件事。

“你听说啦？”他先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然后降低声音，说了起来：

“囚犯怎么啦？我可不是审判他们的法官。我看他们是一般的人，所以就说：‘弟兄们，让我们和睦相处吧，让我们欢快地生活吧！’我说，有一首这样的歌：

命运并不干扰欢乐，

即使它把我们折磨，

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欢笑，

傻瓜才去过另一种生活！”

他笑了起来，朝窗外黑下来的峡谷望了一眼，峡谷的底部摆满了货摊。他整了整胡子，继续说道：

“他们当然感到高兴，因为牢房里很枯燥嘛。好啦，晚上点过名后，他们马上就来到了我那里，喝酒、吃菜。有时候我出钱，有时是他们请客。于是俄罗斯母亲摇晃起来了，玩起来了！我是喜欢唱歌跳舞的，而他们中间有的是出色的歌唱家和舞蹈家，好得叫人惊奇！他们中的一些人戴着镣铐，而戴着镣铐是跳不得舞的，所以我就允许他们去掉脚镣手铐，这是事实。其实他们自己是可以除下镣铐的，用不着找铁匠。他们都很灵巧，灵巧得出奇！至于说我放他们进城去抢劫，那是胡说八道，至今也没有证据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峡谷，旧货商人已经在锁自己的货摊了。那里的铁闩轰隆隆地响着，生锈的铁环也叮当作响。一些木板倒了下来，发出响亮的啪啪声。后来，他愉快地对我眨了眨眼，继续低声说道：

“要是说实话，夜里的确有一个人常常外出，不过他不是戴镣铐的重犯，而是这尼日尼城里的一个小偷，他的情妇就住在近处的彼巧尔卡。还有助祭那件错事，他们把助祭当成商人了。那是发生在冬天的夜里，正好是起暴风雪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穿着皮大衣，匆忙之中你能分得清谁是商人，谁是助祭呢？”

我觉得这事很可笑，他也笑了起来，说：

“的确是这样，只有鬼才分得清……”

这时，舅舅出人意外地、轻轻地生起气来了。这叫人觉得好生奇怪。他把盛菜的盘子推开，厌恶地皱起脸皮，点燃烟卷，低声地含含糊糊地说道：

“他们相互偷东西，过后又相互捉起来，关进牢房，送往西伯利亚服苦役。你说，这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才看不起这些人呢……我有自己的灵魂！”

我面前出现了毛发蓬乱的锅炉工，他也是常说“看不起”的，他也名叫雅科夫。

“你在想什么呢？”舅舅柔和地问道。

“你怜悯那些囚犯吗？”

“谁都会很容易怜惜他们的，他们是那么好，简直好得出奇！有时候你望着他们就想，尽管我是领导他们的上司，其实我给他们当鞋底穿都不行！这些鬼东西既聪明又伶俐！……”

酒和回忆又使他兴奋起来了。他一只手肘靠在窗台上，连连挥动着另一只黄皮肤的手，手指中间夹着一支烟头。他活跃地说了起来：

“有一个犯人，是个独眼龙，瞎了一只眼睛，是个雕刻师，又是一个修理钟表的师傅，因为造假币被判刑，他经常逃跑。你真该听听他说话，他说得多好啊！活像一团火！他简直像独唱演员一样唱歌！他说：‘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公家可以印钞票，我就不能印呢？请您解释解释吧！’这事谁也无法向他解释清楚。谁也不能，我也是一样。可我还是管他们的呢！另一个是莫斯科有名的小偷，他是那么文静，讲究穿着，又很爱干净，说话彬彬有礼。他说：‘大家干活累得要死，搞得头昏眼花的，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干。’他又说：‘这种事我经历过，你总是干呀，干呀，累得成了傻瓜，花一个小钱喝酒，打牌输掉两个小钱，花五个戈比买女人的亲热，然后又挨饿受穷。’他说，‘不，我不玩这种游戏……’”

雅科夫舅舅对着桌子俯下身去，脸红到了脑门上。他是那么兴奋，连他的小耳朵都在不停地抖动。他继续说道：

“小兄弟，他们不是傻瓜，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唉，叫这些伤脑筋的事统统见鬼去吧！比方说吧，我是怎么生活的？想起来就害臊，一切都是断断续续偷来的！痛苦是自己的，欢乐则是偷来的。一会儿父亲叫：‘你敢！’一会老婆说：‘不行！’有时候我自己也怕掉脑袋。你看一生就这么过去了，到了老年就给儿子当差。有什么好掩饰的呢？小兄弟，我在老老实实地侍候他，可他却对我大喊大叫，摆老爷架子。他口里叫的是父亲，可我听起来却是仆人！怎么，难道我生来就是干这个活的吗？难道我忙来忙去就是服侍儿子的吗？再说，即使没有这种事我又是为什么活着呢？难道我得到过很多乐趣吗？”

我没大注意听他说话。我不愿意，也不指望他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我还是说了：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活着……”

他嘿嘿一笑。

“好……谁知道这个呢？我就没有见过知道这一点的人！大家都是这么活着，习惯怎么活就怎么活……”

接着他又很委屈、很生气地说了起来：

“我那里曾经有个奥廖尔城的人，犯了强奸罪。他原本是个贵族，最会跳舞，有时为了逗大家笑，他就唱一首关于瓦尼卡的歌：

瓦尼卡在墓地上走来走去，

这事非常简单。

哎呀，瓦尼卡，你把鼻子伸到

离墓地远一点的地方去吧！……

“我以为这并不好笑，而是实实在在的真理。不管你怎么转来转去，你总离不了坟地。所以对我来说，当囚犯还是当管囚犯的监狱长，反正都是一样的……”

他讲疲倦了，喝了一口酒，然后眯起一只眼睛，像鸟儿一样，朝空酒瓶里望了一眼，又默默地点上一支烟，让烟雾吹到胡子里。

“不管你怎么挣扎，也不管你穿什么衣服，反正谁也免不了进棺材、入墓地。”模样完全不像雅科夫的泥水匠彼得就经常这么说。诸如此类的成语、谚语，我知道多少啊！

我不想再问舅舅什么了。同他在一起，心情不好过。我很可怜他，不过还是回想起了那些活泼的歌曲和他的吉他琴声，那琴声透过轻轻的忧郁，吐露出欢欣。我也没有忘记快活的茨冈人，不仅没有忘记，而且一望见雅科夫舅舅萎靡不振的形象，我就情不自禁地想：

“他还记得用十字架压茨冈人吗？”

我不想问这件事了。

我望着峡谷。那里填满了八月潮湿的幽暗，谷中散发出苹果和甜瓜的芳香，在那条通往城里的狭窄道路上，灯光不时闪现，一切的一切，熟悉极了！开往雷宾斯克的客轮马上就要拉响汽笛，另一艘去彼尔姆的客轮……

“不过，我得走了。”舅舅说道。

他在饭店的门口边摇晃着我的手，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你不要发愁，你好像有点忧郁，是吗？管它呢！你还年轻得很。最重要的是要记住：‘命运并不妨碍欢乐！’好啦，再见吧！我要去做圣母升天节[60]的礼拜了。”

快活的舅舅走了，他的话把我的脑子搅得更乱了。

我爬起来，穿过田野，朝城里走去。那是月圆的一天，天空中浮动着沉重的云朵，黑色的云影把我的影子从地面抹去了。我沿着旷野，绕过城市，来到伏尔加河边的奥特科斯，躺在那满是尘土的草地上，久久地眺望着河对岸的草场，眺望着这一动不动的土地。云影慢慢地越过伏尔加河，一到草场，就变得越来越亮，好像被河水洗干净了似的。四周的一切都已进入梦乡，一切的一切，全都悄然无声，似乎一切都是在很不情愿地活动，是出于迫不得已才活动的，而不是出于对运动的热爱、对生活的热爱。

真想好好地给整个土地和我自己踢上一脚，让一切，也包括我自己在内，旋转起来，像欢乐的旋风，像相互爱恋着的人们，像热恋生活的人们节日跳舞那样。为了另一种生活的到来，这种生活已经开始变得美丽、诚实、生机勃勃……

我想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才好，要不然，我会吃亏的……

在秋天阴沉的日子里，你不仅见不到，而且感觉不到太阳，你会把太阳忘掉。在这样的秋天的日子里，我在森林里不止一次地迷过路。一旦离开大路，你就会找不着羊肠小道，最后找累了，就只能咬紧牙关，沿着密林，笔直地走去，踏着腐烂的枯树，绕过沼泽地里高低不平的土墩，相信总会走上一条大道的！

我就是这样决定的。

这年秋天，我去了喀山，暗中希望或许能在那里找个地方学习。

[1] 指作者的故乡尼日尼·下诺夫戈罗德，后改为高尔基城。

[2] 这是俄国东正教徒的迷信，表示避邪。

[3] 高尔基名叫阿列克谢，这是他的爱称。

[4] 指高尔基在外祖父家砌的一座小凉亭。

[5] 耶稣的门徒。

[6] 旧时指乌克兰人。

[7] 指高尔基已故的母亲。

[8] 这是一则基督教的传说，《旧约·创世记》里有此记载。

[9] 高尔基的外祖母从小失去父母，成天在外乞讨，过着非常穷困的生活。

[10] 俄罗斯特有的一种饮料。

[11] 高尔基外祖父的名字。

[12] 果戈理（1809—1852），俄国著名作家，代表作有《死魂灵》《钦差大臣》等。

[13] 指果戈理的中篇小说《塔拉斯·布尔巴》。

[14] 英国作家司各特（1771—1832）的作品。

[15] 旧俄时代量酒用的单位，一什卡里克约等于0.06升。

[16] 作者在这里历数神话传说中的各种天使，包括埃尔弗天使、六翼天使，等等。

[17] 19世纪末欧洲妇女们常用它来撑起裙子，使得姿态显得优美些。

[18] 蒙特彭（1823—1902），法国作家。

[19] 半个卢布等于50戈比。

[20] 大仲马即亚历山大·仲马（1802—1870），法国著名作家，代表作有《三个火枪手》。

[21] 特拉里（1829—1871），法国惊险小说家。

[22] 扎科涅（1817—1895），法国作家。

[23] 加博尔诺（1835—1873），法国侦探小说作家。

[24] 艾玛尔（1818—1883），法国作家。

[25] 布阿果贝（1589—1662），法国诗人，剧作家。

[26] 龚古尔兄弟二人都是法国作家，《泽姆加诺兄弟》是哥哥艾德蒙·德·龚古尔（1822—1896）的作品。

[27] 这是法国大作家巴尔扎克（1799—1850）的代表作之一。

[28] 阿尔森·古塞（1815—1896），法国浪漫主义作家。

[29] 这几位都是法国传奇小说作家：贝洛（1829—1890），波尔·德·科克（1794—1871），波尔·菲瓦里（1817—1887）。

[30] 马里叶特（1792—1848），英国作家。

[31] 魏尔纳（1768—1832），德国作家。

[32] 施皮里哈根（1829—1911），德国作家。他的作品对现实有所批判。

[33] 阿乌威尔巴赫（1812—1882），德国作家，他的乡村短篇小说比较真实地反映乡村生活，此外他还写有长篇历史小说。

[34] 苏（1804—1857），法国作家，专写社会长篇小说，反映巴黎底层人民的贫苦生活，代表作有《巴黎的秘密》10卷。

[35] 雨果（1802—1885），法国大作家。

[36] 司各特（1771—1832），英国大作家，代表作有历史小说《艾凡赫》等。

[37] 小女孩年纪小，许多字的发音有错误，未译出。

[38] 当时对革命者的说法。

[39] 指普希金的长诗《鲁斯兰与柳德米拉》。

[40] 普希金是与人决斗死的。

[41] 贝朗瑞（1780—1857），法国诗人，歌词作者，曾写有反对拿破仑制度的诗，具有空想社会主义思想。

[42] 阿克萨科夫·谢·季（1791—1859），俄国作家。自传体作品《家庭记事》是他的代表作。

[43] 巴·伊·麦里尼科夫（1818—1883）的长篇史诗。

[44] 著名俄国作家屠格涅夫（1818—1883）的作品，写于1847—1852年。

[45] 格列宾卡（1812—1848），乌克兰诗人。

[46] 索洛古勃（原姓捷列尔尼科夫）（1863—1927年），俄国作家。

[47] 魏涅维季诺夫（1805—1827），俄国诗人，曾同情十二月革命党人。

[48] 奥陀耶夫斯基（1802—1839），俄国十二月党人。

[49] 丘特切夫（1803—1873），俄国诗人。

[50] 高尔基小名阿廖沙的爱称。

[51] 一俄尺为0.711米。

[52] 莱蒙托夫·米·尤（1814—1841），俄国诗人。下文提到的《恶魔》（1841）是他晚年的代表作。

[53] 均是俄国东正教徒在复活节见面时的祝贺语和礼节。

[54] 均是俄国东正教徒在复活节见面时的祝贺语和礼节。

[55] 基督教节日，复活节后一周。

[56] 这是不正确的法语，意思是:好妈妈，再给我一点。

[57] 冈察洛夫（1812—1891），俄国作家，擅长写长篇小说，主要作品有《平凡的故事》《奥勃洛莫夫》和《悬崖》。

[58] 福楼拜（1821—1880），法国大作家。

[59] 基督教传说中大卫王的逆子，很恶毒。

[60] 天主教节日，在8月15日。

版权信息

书名：我的大学

作者：（苏联）高尔基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578-5

序

高尔基，原名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1868年出生于俄国伏尔加河畔的下诺夫戈罗德城(今高尔基城)。他4岁丧父，11岁起开始在社会上奔波，先后当过鞋店学徒、洗过碗碟、搬过货物、给富人做过短工，还干过铁路工人、面包工人、看门人、园丁等工作。

他一生只上过两年小学，但凭借顽强的自学，在他24岁时就发表了第一部小说《马卡尔·楚德拉》，署名为“马克西姆·高尔基”。在俄语里，“马克西姆”意为“最大的”，“高尔基”意为“痛苦的”。高尔基一生著作颇丰，他的早期作品《切尔卡什》、《柯诺瓦洛夫》、《沦落的人们》和《奥尔洛夫夫妇》描绘了流浪汉和底层人民的苦难；《鹰之歌》通过富有传奇浪漫色彩的寓意形象，激励人们向往光明和自由；《海燕之歌》被认为是“革命的宣言书”，这些作品出版后即轰动了文坛。而他的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和《我的大学》则是他最为世人称道的经典之作。1936年，他病逝于莫斯科。高尔基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也是杰出的社会活动家。他的创作在继承俄国和世界文学优秀传统的基础上，进一步开拓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一无产阶级文艺创作的主要道路，成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列宁也称他为“无产阶级艺术最杰出的代表”。

《我的大学》是高尔基著名的自传体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讲述的是主人公阿廖莎在喀山的生活经历。阿廖莎16岁那年，在好友的劝说下，一个人离乡背井到喀山去上大学。可是，事与愿违，他并没有进入真正的大学校园，而是进入了一所没有围墙的社会大学。在这里，他不得不为生活而继续奔波，住大杂院、出卖体力，同流浪汉、小市民一起生活形成的青年时代的高尔基对小市民习气的深恶痛绝，对自由的热烈追求，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强烈向往。而在生活最底层与劳苦大众的直接接触，接受革命者思想影响和如饥似渴地从书籍中汲取知识养料，是他得以成长、从生活底层攀上文化高峰的重要条件。

高尔基的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和《我的大学》影响极为深远。1914年俄国作家梭罗古勃在《作家日记》中谈到高尔基的自传体小说三部曲时写道：“我边读边感到遗憾。我不由得想起列夫·托尔斯泰那充满芬芳气息的童年。相反的这里却是打架、斗殴、鞭笞……简直是一种在心理上不可理解的施虐狂。”高尔基的作品早在20世纪初期就被介绍到了中国，在中国读者中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我的大学

就这样我要去喀山大学[1]读书了，不管怎么说也算圆了上大学这个梦。

使我产生上大学念书这个念头的是一个名叫尼古拉·叶夫列伊诺夫的中学生。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伙子，还是个美男子，长着一双女人才有的妩媚动人的眼睛。他住在我们那幢房子的阁楼上，他经常看到我手里拿着一本书。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我们就认识了，很快叶夫列伊诺夫就说服了我，并开始让我相信一点，那就是我对科学有着异乎寻常的才能。

“您生来就是为科学服务的。”他甩动着他那极好看的浓密的长头发对我说。

我当时还不知道，就是家兔也能为科学服务。而叶夫列伊诺夫十分热心地对我说，大学里需要的正是像我这样的年轻人。自然，我们多少也谈到了米哈依尔·罗蒙诺索夫[2]的事情。叶夫列伊诺夫说，我去喀山[3]可以住在他家里，在那里过完秋天和冬天，并读完中学教程，“随便”应付一下什么考试，就可得到大学提供的助学金，再过四五年，我就会成为一个“学者”。在他看来，一切都很简单，因为叶夫列伊诺夫还只有十九岁，他有一副热心肠，是个极善良的人。

他考完试后就回家了。过了一两个星期，我也动身了。

外婆在送我时劝我说：

“你呀，别再对人发脾气了，你总是发脾气，变得那么严厉、傲慢！这全是跟你外公学的，你没见他是个啥下场？这个可怜的老头子，他活呀活呀，最后却变成了个老傻瓜！你要记住：上帝是不会责备人的，只有魔鬼才会多嘴多舌！再见吧！唉……”

她擦掉她那肌肉松弛褐色面颊上的几滴眼泪，接着对我说：

“我们再也见不着了，你走了，远走高飞了，而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近几年来，我总是不断地离开我这个好心的外婆，几乎简直很少见到她。这时，我突然感到心里十分难受，因为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这个骨肉相连、细心照料我的亲人了。

我站在船尾，一直望着她，她伫立在码头边，一只手在胸口画着十字，另一只手则用她那条旧披巾的一角擦着自己的脸，擦着她那双总是对人闪烁着无限慈爱光芒的乌黑的眼睛。

我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一半是俄罗斯一半是鞑靼人居住的城市，住在一所窄小的平房里。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一个小山冈上，在一条狭窄而偏僻的街道尽头。它的一边是火灾后留下的一片废墟，废墟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野草；在茂密的苦艾、牛蒡、团酸模（一种植物）的杂草丛里，在接骨木的灌木丛里，凸现出一堆大火焚烧后的砖瓦建筑物的残迹，建筑物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地窖，那里有很多野狗，它们住在那里，也死在那里。这个地窖我记得很清楚，印象极为深刻，这就是我上过的一所大学。

叶夫列伊诺夫一家只有母亲和两个儿子，他们仅靠一点可怜的抚恤金来过日子。我来到这儿的头几天，常常看到，这个脸色苍白、个子矮小的寡妇，满脸忧愁地从市场回来，把买来的东西分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暗自思索着如何来解决眼前的难题：怎样才能把不多的几块不太好的肉为三个健壮的小伙子——不算自己在内——做成一顿足够吃饱的美餐呢？

她是一个寡言少语、不爱说话的女人，但在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凝结着一种温顺的、无可奈何的顽强劲儿，就像是一匹耗尽了全身气力的马在拉车上坡，明知拉不上去，但还是在竭尽全力往上拉！

我来后的第四天早上，孩子们还在睡觉，而我在厨房里帮她洗菜，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我：

“您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上学，来上大学。”

她的两道眉毛向上一扬，额头那枯黄色皮肤上的皱纹随即皱了一下，原来是菜刀切破了她的手指头。她连忙用嘴去吸指头上的血。她坐到椅子上，可马上又跳了起来，叫道：

“哎呀！真见鬼……”

她用手绢包好切伤的手指，然后夸奖我说：

“您很会削土豆。”

瞧瞧，这还能不会！于是我对她讲述了我在轮船上帮过厨的事。她问：

“您想，您靠这点本事，就能上大学学习了吗？”

当时，我不太明白什么是幽默。我把她的问话当真了，于是又给她讲了我的行动计划，并且告诉她，我只要这样去做，科学殿堂的大门就会在我面前敞开。

她叹了口气说：

“唉，尼古拉，尼古拉……”

就在这时，尼古拉正好走进厨房来洗脸，他睡眼惺忪，头发蓬松。像平时一样，乐乐呵呵的。

“妈妈，能包回饺子吃多好啊！”

“是啊，好吧。”母亲顺着他说。

我想显示一下自己的烹饪知识，于是乘机说道，包饺子，这肉不太好，而且也太少了。

这些话可惹恼了瓦尔瓦垃·依凡诺夫娜，她生起气来，并冲着我狠狠地说了几句，说得我脸发红，耳根发烧，很不好意思。她把几根小胡萝卜往桌上一丢，转身就走出了厨房。而尼古拉则向我使了个眼色，然后向我解释他母亲的行为：

“她心情不好……”

他坐到板凳上，继续对我说，女人一般说来比男人更爱生气，这是她们的天性。有个有声望的学者，好像是一个瑞士学者，他无可争辩地论证了这一点。这个问题，英国人约翰·斯图尔特·穆勒[4]也曾经提到过。

尼古拉非常喜欢教我，他常常利用每一个方便的时候向我头脑里灌输某些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知识。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后来我竟把佛克、拉罗什佛克和拉罗什查克林[5]这三个外国人混在一起当成了一个人。我甚至都想不起来，拉瓦锡和杜模力[6]两个人中究竟是拉瓦锡砍了杜模力的头呢，还是刚好与此相反。这位好心的年轻人真诚地希望“把我教导成人”，他满口答应我要这样去做，但他没有时间，更没有其他的条件可以用来认真地教我，帮助我。年轻人那种自私自利和轻佻浮躁的作风使他看不见母亲是如何努力并煞费苦心地操持家务。他的弟弟，一个沉默寡言、头脑迟钝的中学生，似乎多少还感觉到了一点。我对厨房里那一套经济和化学的复杂戏法早已熟悉了。我清楚地看到这个主妇的手是多么灵巧，每天不得不想出很多办法来填饱两个孩子的肚子，还要加上我这个跑到别人家来的年轻人，养活我这个外貌令人讨厌、举止粗野的流浪儿。不言而喻，分给我那一份的每片面包都像石头一样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想找点什么活干。为了不在这个家里吃闲饭，我一清早就从家里跑出去。遇上刮风下雨时，我就在那片火烧后的废墟的地窖里躲雨。在那里闻够了死狗、死猫的臭味，听够了大雨滂沱、狂风吼叫的嘈杂声，我这才很快觉悟到，上大学只不过是一个梦想，要是去了波斯，也许会比到这儿来更好些。这时我把自己幻想成一个白胡子的老法师，我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使每粒粮食都长得像苹果那么大，每一个土豆都有一普特[7]重。总之，为了这块土地，为了不仅是我一个人在这块土地上艰难度日，我想出了不少为民造福的好事情。

我学会了幻想着许多奇异的冒险和幻想去实现许多伟大的业绩，在生活最艰难的日子里，这种幻想对我有极大的帮助，因为这样的日子很长、很长，所以我变得越来越富于幻想。我不期望别人的帮助，也不期望走运，我的意志渐渐变得越来越坚强。生活条件越艰苦，我觉得自己越坚强，甚至更聪明了。我很早就懂得，一个人就是在跟周围环境作斗争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

为了不挨饿，我常去伏尔加河码头，在那儿可以很容易地挣到十五至二十戈比。在那里，在那些搬运工人、流浪汉和骗子小偷中间，我觉得自己是一块被投进炉子里烧红了的铁。他们每天都给我留下许多强烈而深刻的印象，一群群狂热露骨、天性粗野的人们如旋风般在我面前转来转去。我很喜欢他们对现实生活的愤恨，喜欢他们对世界上的一切敢于嘲笑和对自己则毫不在乎的态度。我亲身经历过的一切使我跟这些人更接近了，并使我盼望着能进入他们那个辛辣而尖锐的环境里去。我所读过的勃莱特·哈特[8]的作品和许多“通俗”小说，更激起我对这里人们的同情。

职业小偷巴什金，原来是师范学校的一个学生，一个受尽折磨，患了肺痨病的人，他意味深长地劝我说：

“你怎么老像个姑娘似的胆小畏缩，难道怕别人说你不老实吗？姑娘的诚实，是她的优点、美德，而对于你只能是一副枷锁。牛很老实，是因为它吃饱了草！”

巴什金长着一头棕红色的头发，像脸刮得很光滑的演员，他那矮小的身材像只小猫似的非常灵巧、轻柔。他像老师和保护人一样地对待我，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我成功、幸福。他很聪明，读过许多好书，他最喜欢读《基督山伯爵》[9]。

“这本书里有目标，有愤恨。”他说。

他喜欢女人，讲起女人来津津乐道，妙趣横生。在他那软弱无力的躯体里发出一种痉挛，一种病态的痉挛，这种痉挛使我觉得厌恶、恶心。但我还是认真地听他讲话，我感到他说的话很美。

“女人，女人！”他直率地说道，枯黄色的面孔上泛起了红晕，乌黑的双眼兴奋得闪闪发光。“为了女人，我什么都可以去干，可以上刀山，可以下火海。女人，跟魔鬼一样，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罪孽！跟女人恋爱，没有比这更甜美的事啦！”

他是个说故事的能手，还能毫不费力地为妓女们编出一些歌唱不幸爱情的悲伤小调，这些小调唱遍了伏尔加河沿岸的每个城市，唱遍了这些城市的大街小巷。下面这段曾广为流传的小调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我不漂亮，又很穷，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好衣裳。

这样的姑娘，

谁会找你当新娘……

有个愚昧无知的人叫特鲁索夫，他对我也很好。他仪表堂堂，穿着时髦，有着音乐家所具有的纤细的手指。他在阿德默勒尔蒂市郊开着一个小店，门口挂着一块钟表匠的招牌，但他却干着非法买卖——销售小偷们偷来的东西。

“你，彼什科夫，可不要养成偷扒的习惯啊！”他对我说，同时很有风度地摸着自己斑白的胡须，稍稍眯缝上那双狡猾而又蔑视一切的眼睛。“依我看，你不会走这条路，因为你是个有理性的人。”

“是个有理性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富有理性的人无论对什么都没有嫉妒心，只有好奇心……”

这样评说是不对的，我曾对许多东西、许多人都有过嫉妒。比如巴什金用某种特别的诗歌般的韵律说话的能力，还有那出乎意料的比喻以及说话的方法，这些都让我嫉妒过。我想起了他讲过的一个不寻常的爱情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个漆黑的夜晚，我就像树洞里的一只猫头鹰，枯坐在一个贫穷的城市斯维雅什克的一个旅馆房间里，这时已是十月份，正当秋天。外面下着绵绵细雨，风在吼叫，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鞑靼人在拖着嗓门唱歌，无休止地唱着：噢……噢……噢……呜……呜……呜……总也没个完。

“就在这时，她来了，迈着轻盈的脚步，红扑扑的脸，很是艳丽，就像是红日东升时的云彩，而眼神天真纯洁，可那是装出来的。‘亲爱的，’她十分诚恳地说道，‘我没有得罪你。’我知道，她是瞎编的，可又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理智上我坚信她说的是真的，感情上也绝不相信她是在瞎编！”

他一边讲着，一边很有节律地轻轻摇晃着身子，并微微眯缝起眼睛，经常用一种很柔和的手势去抚摸自己的心坎。

他的嗓音低哑，毫无生气，但说的话却鲜明动听，就像夜莺唱的歌一样。

我很嫉妒特鲁索夫，这个人令人惊讶地、十分有趣地讲着西伯利亚的事，讲着希瓦·布哈拉的事，刻薄地嘲笑大主教们的生活，有一次他还神秘地讲起了沙皇三世的故事：

“这个沙皇当皇帝还真有两下子！”

我觉得特鲁索夫是一个“坏蛋”，是小说里常出现的那种坏蛋。这些坏蛋在小说结尾总是出乎读者的意外，他们最后都变成了宽宏大量的英雄。

有时，在沉闷的夜晚，这些人会渡过卡赞河，到对岸的草地上和矮树林里，在那儿唱啊，喝啊，讲着自己感兴趣的事，但讲得最多的还是生活的艰辛。人们之间的那些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事，特别爱说的是女人的事。一说起女人就有一股怨恨，一种悲伤，有时说起来很感动人，可总有一种好像是朝黑暗窥视的感觉，充满了令人厌恶和可怕的意外事情。我曾和他们一起在星光暗淡的夜空下，在闷热的洼地里，在长满了柳树的丛林里度过两三个夜晚。黑夜里，由于这儿临近伏尔加河，夜气潮湿，桅灯的光亮好像一只只金色的蜘蛛向四面八方爬动，一团团火球、一条条火龙点缀在那黑黢黢的岩石河岸上，这是富裕的乌斯隆村里的小酒店和住户家的灯发出的亮光。火轮船轮子的外轮片啪啪地拍打着水面，声音低沉。驳船上的水手们像狼嚎一般吃力地吼叫着。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人们用斧头敲打铁板的声音，传来一阵阵凄凉的歌声，歌声里隐蕴着某个人的忧思，给人们的心上添上了一点淡淡的哀愁。

听着他们的轻声漫语更让人感到忧愁、悲伤。人们在思考着生活，在讲述着每个人的心事，谁也听不清谁在讲什么。他们在枞树林下坐着、躺着、抽着烟，偶尔喝点伏特加酒或是啤酒，但绝不贪杯。这时，他们会回想起许多往事。

“我有这么一件事……”一个在黑夜里紧趴在地上的人说道。

听了那个人讲的事后，人们都赞同地说：

“这是常有的事——都是常见的事……”

“有过这种事”，“常有这种事”，“经常碰到这种事”，一听了这些话，我似乎觉得，这个夜晚人们已经走到了生活的尽头——一切都已有过，再也不会有任何别的东西了！

这种感觉使我跟巴什金和特鲁索夫开始疏远起来。然而，不管怎样，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按我的经历来说，如果我跟他们走同样的路，那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想向上爬、想上大学的愿望受到挫折后，就更使我去接近他们。在饥饿时，在气愤和苦闷时，我就感到自己完全有犯罪的能力，有能力去干反对“神圣的私有制”的活动。但是年轻人的浪漫主义不让我偏离我命里注定应走的路，除了人道主义的勃莱特·哈特的书和一些庸俗的通俗小说外，我还读了不少正派的好书，它们唤起我去追求某种还不十分明确，但却比我所见到的一切更有意义、更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我又结识了一些新朋友，又有了新的体会。一些中学生经常聚集到叶夫列伊诺夫住宅旁边的空地上玩击木游戏，他们当中一个叫古里·普列特涅夫的学生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皮肤黑黑的，眼睛蓝蓝的，像个日本人，满脸雀斑，好像涂上了火药似的。他总是乐呵呵的，玩起游戏来很灵巧，说起话来也很俏皮，他真像是一个有各种才能的天才。他就像所有有才干的俄罗斯人一样，只靠大自然所赋予他的天赋来生活，再不想去发展这些天赋，增强这些天赋。他具有敏锐的听觉，具有极高的音乐鉴赏力。他很喜欢音乐，能熟练地弹古斯里琴、弹巴拉莱卡琴（俄罗斯三弦琴）、拉手风琴，但他不想进一步去掌握更高级、更难的乐器的演奏。他很穷，穿得破破烂烂，可是他那身揉皱了的破衬衫、满是补丁的裤子、底磨破了的鞋子很符合他那勇敢强悍的性格，很适合他那强壮有力的身体以及灵巧的动作和豪放的作风。

他好像一个长期生重病刚刚能站起来的人，又好像一个昨天才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囚犯，生活中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都是美好的，这一切使他感到极大的快乐，他就像烟花炮似的在地面上蹦蹦跳跳。

当他知道我生活困难、处境恶劣时，就建议我搬到他那里去住，并要我准备去当乡村教师。于是我就住到了这个奇异的、欢乐的贫民窟——马鲁索夫卡——来了，也许有好几代喀山大学生都熟悉这个贫民窟。这是一座位于雷伯诺里雅德街的半倒塌的大楼房，就像是这些大学生们、妓女们和一些无用的人从房主手中夺过来的一幢半倒塌的房子。普列特涅夫就住在通向阁楼的走廊里的一个楼梯下面。那里放着他的一张床，而在走廊的尽头，在窗子边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全部东西。走廊里另有三扇门通向三个房间，两个房间住着妓女，另一间住着一个在师范学校学习过的、得了肺病的数学系学生，他又高又瘦，满头满脸长满了又粗又硬、浅棕红色的毛发，样子很可怕。他穿着又脏又破、刚刚能遮盖住身子的衣服，透过又破又烂的衣服裸露出青色的皮肤和在皮肤下隐隐可见的肋骨。

他好像就靠啃自己的指甲过日子了，啃得手指头都快出血了，他没日没夜地画着、算着，还不时地发出吭吭喀喀的咳嗽声。妓女们很怕他，认为他是个疯子，但又很可怜他，她们便经常在他的门口放些面包、茶和白糖。他从地上拿起一包包的东西到自己房间里，就像一匹累得筋疲力尽的马一样呼哧呼哧直喘气。要是她们忘了或是不知为什么没有给他送来礼物，他就会打开门，对着走廊用沙哑的嗓子喊道：

“——拿面包来！”

在他那陷进黑眼窝里的眼睛里，显示出一种自命不凡的狂人般的傲慢。

偶尔有个小罗锅儿去他那里看他，这个小罗锅儿瘸着一条腿，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的眼镜，头发斑白，在阉割派教徒[10]的黄脸上浮着狡猾的微笑。他俩紧紧地关上房门，整小时整小时的默默坐着，十分的安静。只是有一次，在深夜，那个数学系学生的嘶哑的怒吼声把我惊醒：

“依我说，这是监狱！几何学，是个鸟笼，是的，是个鸟笼！还是个老鼠笼！哼！监狱！”

小罗锅儿尖声地嘻嘻窃笑，多次重复一句奇怪的话，而数学系学生却突然吼叫起来：

“见鬼去吧！你滚！”

他把客人赶到走廊上，客人把自己裹在宽大的斗篷里，气得嘟嘟囔囔地，并尖声地叫骂着，而细高个儿的数学系学生这时则样子很可怕地站在门口，把自己的手指插进蓬乱的头发里，嘶哑着嗓子叫道：

“欧几里德[11]是个傻瓜！一个大傻——瓜……我要证明上帝比他更聪明！”

他猛地用劲把门一关，他房间里的什么东西被震得砰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我很快就知道了，这个人想从数学方面来证明上帝的存在，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完这件事就死了。

普列特涅夫在一个印刷厂里工作，当报纸的夜班校对员，一个晚上可挣十一个戈比，如果我没来得及去做工挣钱，那我们俩就只好靠两戈比茶、三戈比糖来过日子，我们俩一个月需要四普特面包。我没有很多时间去做工，因为我要学习。我正在克服极大的困难硬着头皮学习各门学科，特别是语法。这些语法拘谨死板、因循守旧，尤其使我苦恼，我根本不会把生动而艰难的、变幻莫测而又富有表现力的俄语嵌入到僵死的语法格式里去。好在不久我便明白了，原来，我学习这些东西“为时过早”，即使我通过了乡村教师的考试，由于年龄太小，我也不会得到这个职位的。

普列特涅夫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我晚上睡，他白天睡。当他干了一整夜活后，一清早带着更加乌黑的脸色和一双红红的眼睛回来的时候，我便马上跑到小酒店去打来开水，我们当然是没有茶炊的。而后，我们坐在窗边，喝着茶，吃着面包。古里给我讲报上的新闻，给我朗读酒鬼小品文作者克拉斯诺耶·多米诺的滑稽打油诗。他那游戏人生的态度使我吃惊，我觉得，似乎他对生活的态度就跟对待肥头大耳的胖婆娘加尔金娜的态度一样。那胖婆娘经常倒卖女人的旧衣服，并替人拉皮条。

他从这个胖婆娘处租了楼梯下的一个小屋角，但他没钱付房租，只有给她讲欢快的笑话，拉手风琴，唱动人的歌。每当他用不太高的男高音唱起那些歌时，他的眼睛里便闪着讥笑的目光。胖婆娘加尔金娜年轻时是个歌剧院的合唱演员，她懂得歌词里的意义，有时由于感动，稀稀拉拉的泪水会从她那厚颜无耻的眼睛里流到这个醉鬼和贪吃的人圆鼓鼓的紫色面颊上，然后，她就会用胖乎乎的手指慢慢地从脸上抹去泪水，再用一块又脏又臭的小手绢慢慢地、仔细地去擦她的手指头。

“啊呀，好古里，”她喘着气说，“您真是个好演员呀！您要是人长得再漂亮点，我会让您享点福的！我不知给女人们介绍过多少年轻小伙子，让他们去给这些守空房的娘儿们消遣解闷！”

我们的楼上就住着这样一位小伙子，他是个大学生，是个毛皮匠的儿子，中等个儿，宽胸脯，大腿奇瘦，全身看上去像个倒三角形，只不过这个三角稍微被截断了点——大学生的脚很小，跟女人的脚一样。他的头也不大，深深地缩在肩膀里，头上长着一层像马鬃似的棕红色的头发，苍白、无血的脸上瞪着一双睁得大大的、无精打采的眼睛。

他违背父亲的意愿，像条丧家犬一样，忍饥挨饿，好不容易并且十分巧妙地从中学毕业，进入大学学习。但他又发现自己有一副深沉、柔和的唱男低音的嗓子，于是他又想去学唱歌。

加尔金娜正是在这一点上抓住了他，把他介绍给一个富商的夫人，富商夫人已四十多岁，她的儿子已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女儿也快中学毕业。富商夫人是个干巴巴的女人，平板板的胸脯，直挺挺的活像一个士兵。干枯的脸像个禁欲的修女，一双灰色的大眼睛陷在黑眼窝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戴着一条旧式的丝绸头巾，耳朵上戴着镶有宝石的耳环，耳环的颜色是刺眼的绿色。

有时，晚上或是一清早，她会来找这个大学生，我不止一次地看见，这个女人是如何一进大门就以果断的步伐朝院里的阁楼走去。她的脸色很吓人，双唇紧闭，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一副命中注定、心情苦闷的眼神向前望着，那样子就像是个睁眼瞎。不能说她是个畸形女人，但在她身上明显地可以感觉出一种紧张，这种紧张使她变得畸形，好像在把她的身体拉长，面孔也被绷得发痛。

“瞧啊，”普列特涅夫说，“真是个女疯子！”

大学生十分憎恨这个富商夫人，总躲着她，而她则老是追逐着他，就像是个残酷无情的讨债人或一个密探一样。

“我是个上不了场面的人，”他喝过酒后后悔地说，“我干吗要学唱歌？就我这样的嘴脸，这样的身材，人们也不会让我上舞台演唱的，不会的！”

“你就别再干这浪费时间而又无聊的事了，跟这婆娘一刀两断吧！”普列特涅夫劝他说。

“是的，你说得很对，我该了结这事了，可我又很可怜她！我受不了她，但又还是可怜她！要是你知道，她跟我……唉……”

我们知道这些事，因为有一次我们听到，这个富商夫人站在楼梯上是如何用颤抖的声音细声地哀求这个大学生：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亲爱的小鸽子，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是一个大工厂的女老板，有房产，有车马，给产科讲习所捐过几千卢布的款，可她此刻却像一个乞丐一般在向男人乞讨爱抚。

喝完茶后，普列特涅夫就躺下睡觉，而我则去找活儿干，我很晚回来，这时古里又要去印刷厂上班了。要是我带回来面包、香肠或者是煮好的牛杂，我们就平分成两份，他把自己的那份随身带走。

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在马鲁索夫卡这个大杂院般的贫民窟的走廊和各个角落溜达，仔细地看看我的那些新邻居们是如何生活的。楼房里住满了人，拥挤不堪，就像是一堆堆蚂蚁。房子里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气，每个角落都阴森森的，令人害怕。从早到晚楼房里都是乱糟糟的，缝纫机响个不停，轻歌剧院的女合唱演员们在吊嗓子，大学生低声呜呜咿咿地做着音阶练习，喝醉了酒的、半疯半癫的男演员大声地朗诵、念白，醉醺醺的妓女们则在歇斯底里地狂叫。于是我不由产生了一个自己无法解答的问题：

“人们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个秃顶、高颧骨、大腹便便的人，长着两条细腿，一张大嘴，满口马牙。因为他的马牙，人们给他一个绰号叫“红毛马”。他老在吃不饱饭的年轻人中间闲待着。据说他跟他的亲戚——一个辛比尔斯克的商人打了三年官司，他逢人就说：

“我拼了命也要让他们倾家荡产，要让他们去当乞丐，讨三年饭，也过一过乞丐的生活，尝一尝要饭的味道，然后把打官司从他们那儿赢来的财产全部还给他们，全部归还给他们，我再对他们说：‘怎么样，鬼东西，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红毛马，这就是你生活的目的吗？”人们常常问他。

“我这一辈子就为这个目的，其他什么事都不想干。”

他天天待在地方法院、高等法院和他的律师那里。经常在夜晚坐着马车带着许多一包包、一卷卷的东西，还有酒，在他那天花板坠落、地板塌陷的又脏又破的房间里邀请大学生们、女缝纫工以及所有想饱餐一顿和想喝两口酒的人来举行热闹的宴会。红毛马自己则只喝一种叫罗姆甜酒的果酒，这种果酒弄到桌布、衣服、甚至是地板上都会留下洗不掉的棕褐色的斑点。他喝醉了便大喊大叫：

“你们是我可爱的小鸟！我爱你们，你们都是些诚实的人！而我却是个凶恶、卑鄙的家伙，是条吃人的鳄鱼，我要吃掉我的亲戚，我一定要吃掉他们！是啊！我拼死拼活也要吃掉他们……”

红毛马抱怨地眨巴着眼睛，怪诞的高颧骨的脸上流着醉汉的眼泪。他用手从脸颊上擦去泪水，再把它们胡乱地抹到膝盖上，他那肥大的裤腿上总是有很多油渍。

“你们过得怎么样？”他叫喊着说，“饥饿、寒冷、破衣裳，难道这一切就是国家的法律？在这样的生活里能学会什么？唉，要是让皇帝陛下知道，你们过的就是这种生活……”

接着，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有各种不同颜色的钞票，对着大家说：

“谁需要钱？拿去吧，兄弟们！”

歌女们、缝衣女工们都贪婪地冲上去从他那毛茸茸的手里抢钱，他则哈哈大笑地说：

“这不是给你们的！这是给大学生的！”

大学生们没有拿他的钱。

“钱，见你妈的鬼去吧！”毛皮匠的儿子气愤地喊道。

有一次，他自己一个人喝醉了酒，给普列特涅夫带来一把十卢布票面的钞票，揉成硬硬的一团，把它丢在桌子上后说：

“这些钱，你要不要？我不要了……”

他躺倒在我们的床上，号啕大哭起来，并且大喊大叫，因此我们不得不用水灌他、浇他，好让他醒醒酒。当他醒过来时，普列特涅夫想把钞票一张张弄平，然而这好像不可能，因为这些钞票揉得太紧了，只能用水把它们打湿，才能一张一张揭开。

房间里烟雾弥漫，又脏又乱，房间的窗子紧对着邻舍的石墙，房间里又挤又闷，吵吵闹闹，厌烦透了。红毛马的叫喊声比谁都大。我问他：

“您干吗住在这里而不住旅馆呢？”

“亲爱的，住在这里就是心里痛快啊！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很温暖……”

毛皮匠的儿子很赞成地说：

“对，你说得不错，红毛马！我也是这么想的，住在别的地方心里不踏实，我也许早就完蛋了……”

红毛马请求普列特涅夫说：

“你弹琴唱个曲子吧……”

古里把古斯里琴放在自己膝盖上，边弹边唱：

你，红色的太阳，升起来，升起来吧……

他的歌声柔和婉转、扣人心弦。

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倾听那古斯里琴的琴弦发出来的哀怨的乐声和轻声细语的铮铮声。

“小家伙，唱得真好！”那个不幸的要给富商太太解闷的可怜人嘟嘟囔囔地说道。

在这破旧房子的奇奇怪怪的居住者当中，古里·普列特涅夫很是机灵，他的名字会给人带来欢乐，就像神话故事里那善良的精灵一样。他的心灵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他会讲很有趣的笑话，会唱动听的歌曲，敢于讽刺和嘲笑世间的旧风俗、坏习气，敢于大胆地揭穿生活中种种的不平，他用这一切使人们的生活有了一线光明。他刚满二十岁，外表看来还是个孩子，可全屋子的人望着他就像望着一个能在困难时给他们出主意，能经常帮助他们的人一样。好人喜欢他，而坏人则怕他，就连那个老警察尼基弗雷奇也经常用狡猾的笑脸向他打招呼。

马鲁索夫卡大院是上山的“通道”，它连着两条街道，一条是雷伯诺良斯基街，另一条是老戈尔舍奇娜娅街。在后一条街离我们住处不远的一个幽静的拐角处，就是尼基弗雷奇住的小哨舍。

他是我们这条街道的警长，一个胸前挂满了奖章的瘦高个老头，有着一张狡猾的脸，一双狡猾的眼睛，脸上总是带着一丝微笑。

他对这个嘈杂的大院非常注意，每天几次来这里巡查，来时全身总是穿戴得像刀削一般光溜笔挺、整整齐齐。巡查时不慌不忙，就像是动物园里的看守人检查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朝住宅的窗子里仔细查看，在这扇窗里看看，又在那扇窗里看看。冬天，他从一个房间里逮捕了只剩一只手的退伍军官斯米尔诺夫和士兵穆拉托夫，他俩都得过圣乔治亚十字勋章，并参加过斯科别列夫率领的阿哈尔杰克远征军的远征。被逮捕的还有佐伯宁、奥夫相金、格里戈里耶夫和克雷诺夫等一些别的人，据说是因为他们企图建立一个秘密印刷厂。为此，穆拉托夫和斯米尔诺夫两人在星期天来到市内大街克留契尼柯夫印刷厂偷铅字，并因此而被逮捕。有一天晚上，在马鲁索夫卡大院里，宪兵还抓走了一个愁眉苦脸的高个子，我把他叫“移动钟楼”。早上，古里知道这件事后，生气地把自己的黑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对我说：

“马克西姆维奇，真他妈的糟糕，老弟，快去，快……”

他告诉我到哪儿去后，接着又说：

“你要小心些！可能那里有暗探……”

接受这个秘密任务让我欣喜若狂，我像乳燕般地飞跑到城郊的船舶修造厂。在那儿的一家昏暗的铜匠作坊里，我看到一个鬈头发的年轻人，他有一双湛蓝湛蓝的眼睛，他正在给一只平底锅镀锡，看上去不像是个工人。一个用小皮带拢着斑白头发的矮小的老人正在屋角的老虎钳旁忙着磨制一个似乎是活塞的器具。

我问铜匠：

“你们这儿有活干吗？”

矮老头生气地回答说：

“我们这儿有活干，可对你来说，没有！”

那个年轻人对我瞟了一眼，又重新低着头去镀他的锅。我用脚悄悄碰了碰他的脚，他那湛蓝的眼睛惊奇而气愤地直盯盯地望着我，用手抓起平底锅，好像要把它朝我摔过来似的。可是，他看见我朝他使眼色后，才平静地说：

“走吧，走开吧……”

我再次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到门外，站在街上。那个鬈发的年轻人伸了个懒腰，也走了出来，一声不响地盯着我，点燃一根纸烟抽了起来。

“您，是吉洪吗？”

“嗯，是的。”

“彼得被捕了。”

他生气地皱紧眉头，用眼睛打量我。

“你说的是哪个彼得呀？”

“高个子的，像个助祭。”

“是吗？”

“完了，就这些。”

“彼得，助祭，跟我有什么相干？”铜匠问道，他说这话的口气使我坚定地相信，他不是铜匠铺里的人。我跑回家去，并感到很自豪，我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这是我头一回参加“秘密”工作。

古里·普列特涅夫跟他们很亲近，我请求参加到他们的组织里去，他对我说：

“兄弟，你还太小！你该好好学习……”

叶夫列伊诺夫让我认识了另一个进行秘密工作的人，我和他见了面。这次见面安排得十分周密，使我感到气氛很严肃。叶夫列伊诺夫把我带到城郊一个叫阿尔斯克波尔的地方，在路上他不时地提醒我说，关于这次会面我要十分小心，注意保守秘密。而后，他给我指了指正在远处荒无人烟的野地上漫步的一个很小的灰色人影，环顾了一下四周，轻声地对我说：

“就是他！你跟着他，他一停下来，你就走近他说：‘我是新来的……’”

秘密活动，总是会让人感到愉快，可在这儿的这一次会面却让我感到有点可笑：一个晴朗的炎热的日子，太阳火辣辣的，孤单单的一个人就像是一根草在这野地里摇来晃去，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什么东西。在公墓进口处，我赶上了他。我看到，这是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干巴巴的小脸，一双鸟儿一般的圆眼睛，目光严厉。他穿着一件中学生的灰色大衣，灰色的纽扣被拆掉了，换上了黑色的骨扣，在戴破了的帽子上还有帽徽的痕迹，总的来看，他似乎还有几分稚气，成熟得早了一些，可他又尽力装出自己已是个成年人。

我们坐在坟地中间灌木丛下的一块阴凉处进行谈话，这个人说话枯燥无味，但却很认真，我不很喜欢他。他非常严厉，板着脸孔问我读过什么书没有，并提出让我参加他们新组织的一个小组的活动，我同意了，于是我们就分手了，他先离去并十分小心地朝野地四周看了看。

这个小组后来又吸收了三四个年轻人。在小组里，我是最小的，完全没有学过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的著作和车尔尼雪夫斯基[12]所写的评论。我们常在米诺夫斯基师范学院的一个学生的家里聚会。后来，他用笔名叶列翁斯基写了一些小说和五部书。不久，他竟然自杀了。像这样随意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我见得可多了！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思想不开朗，说话小心谨慎。他住在一座很脏的楼房的地下室里，为了得到“身心平衡”，他每天做些木工活。跟他住在一起毫无乐趣，寂寞透了，即使是穆勒的书对我也没有吸引力，经济学的基本原理我发觉自己早就熟悉了，这些原理对我来说已经是刻骨铭心，我可以直接地去领会它们，并且觉得完全没有必要用那么深奥难懂的语言去写厚厚的一本书，一本对于那些为了“别人”的幸福和舒适而耗尽自己力气的人来说是十分清楚的事的书。要我在这样一个充满了脏水臭味的坑里，望着肮脏的墙上爬来爬去的潮虫坐上两三个小时，那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有一回，小组的老师迟到了，我们以为他不会来了，就买了一瓶酒、一些面包和黄瓜，准备搞一个小小的酒宴。突然，我们发现老师的灰色裤腿从窗边一闪而过，我们刚把酒瓶藏到桌子底下，老师就进来了，并开始讲解车尔尼雪夫斯基那复杂繁难的结论。我们大家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群木偶似的，生怕有谁不小心用脚碰倒了酒瓶。而结果弄倒酒瓶的恰好是老师，瓶子倒了，他望了望桌下，一句话也没说。噢，要是他把我们痛骂一顿我们反而更好受一些！

他的沉默不语和严峻的面容，以及他那因生气而微微眯缝的眼睛，使我难受极了。我偷偷地看了看其他同志，他们一个个都羞愧得满脸通红。虽然买酒不是我出的主意，可我总感到自己在老师面前犯了罪，是一个罪人，很对不起老师。

在这里听讲课枯燥无味，我想回鞑靼区去，那里住着一群善良、可亲可爱的人们，他们过着一种别致的“清真”生活；他们讲的是一种走样的、可笑的俄语。一到晚上，伊斯兰教士那可怕的声音就会从清真寺塔上召唤他们到寺中做晚祷。我想，鞑靼人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是我不熟悉的生活，也不像是我所知道的或是使我不快乐的那种生活。

我向往伏尔加河上的劳动生活的音乐，这种音乐直到今天仍使我心神陶醉，我还清楚地记得我最初体验到富有诗意的英勇劳动的那一天。

一条装载着波斯货物的大驳船在喀山附近触礁搁浅，船底撞了个大窟窿，一群装卸工人带着我一起去船上卸货。当时是九月，刮着高空风，灰色的河面上波涛汹涌，狂风吹卷起浪花，犹如冰冷的雨水落到河里。这群装卸工有五十多人，他们披着粗席、防水布（粗帆布），阴沉着脸蹲在一条空驳船的甲板上，一条小拖船费劲地拖着这条大驳船向前行驶，从烟囱里冒出一股股红色的火花洒向雨水中。

天黑了，灰暗而潮湿的天空黑了下来，低垂在河面上。搬运工人们叫喊着，谩骂着，他们骂雨、骂风、骂生活，在甲板上懒洋洋地走来走去，想以此来躲避寒风和冷雨。我觉得，这五十多个人是无法干好这项工作的，挽救不了快要沉没的一船货物。

到半夜时拖船才开到装货驳船触礁的地方，把空船和搁浅的船的船舷紧紧靠在一起，装卸工的工头是个满脸麻子、很狡猾，并且非常凶的小老头，他是个喜欢说下流话的人，长着鹰钩鼻和一双鹰一般的眼睛。他从秃脑袋上取下已经湿透的便帽，用女人一样的尖细声音喊道：

“伙计们，祈祷吧！”

在黑暗中，装卸工人们聚集在船的甲板上，黑压压的一堆人，像熊一样开始嘟囔起来，工头最早结束祈祷，又开始尖声叫喊起来：

“点灯！小伙子们，干起来吧，露一手吧！小伙子们卖点力，开始干吧！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于是，这些负担沉重、无精打采、全身湿透的人们开始“露一手”了。他们就像是打仗一样，跳到快要沉没的驳船的甲板上，进到船舱里，吆喝着，叫喊着，说着俏皮话。一袋袋大米、一包包葡萄干、一捆捆的皮革和卡拉库尔羊羔皮就像一个个鸭绒枕头，轻飘飘地在我周围飞过。一个个粗壮结实的人影在我面前跑来跑去。他们用号叫、呼哨、狠命的叱骂来互相鼓舞。真难相信，刚才还愁眉苦脸、抱怨生活、抱怨寒冷和风雨的那样一群人，现在却在轻松愉快、生龙活虎地干活，并把活儿干得十分干脆利索。雨下得更大，天也更冷，风刮得更凶、更猛，吹开了贴身的衬衫，衣襟被翻卷到头上，露出了肚子。黑色的人影在这湿淋淋的黑夜里，在六盏灯笼的微弱的灯光下窜来窜去，脚踩得船甲板嗵嗵直响。他们就像渴望劳动一样地工作着，他们早就盼望享受抛接四普特重的米袋和扛着货包赛跑的乐趣了。他们就像孩子迷恋游戏一样不停地干着活，干得是那么欢快、那么陶醉，就像拥抱女人似的那么甜美。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个子，穿着一件紧腰长外衣，浑身湿漉漉的，滑头滑脑的，可能是货主，或是货主的代理人。他突然激昂地、鼓动性地大声叫喊起来：

“小伙子们，我赏你们一桶酒！小强盗们，赏两桶也行！快干吧！”

在黑夜中，从各个角落紧接着有几个声音马上扯开嗓子喊叫着：

“来三桶！”

“三桶就三桶！快干吧！加油干！”

于是工作的旋风越刮越大，人们干活的劲头越来越足。

我也抓起一个个口袋，扛起来，跑着，扔下，又重新跑回来，再抓一个。我觉得我和我周围的人是在跳狂欢舞，我觉得这些人可以不知疲倦、快快乐乐、整月整年地干下去，他们可以抓住城里的一座座钟楼和高塔，把它们从原地搬到想搬的地方去。

这一夜，我过得真是快乐，从来没有过的快乐，我真希望在这半疯半癫、愉快的劳动中过一辈子。船舷外波浪飞舞，大雨如注，拍打着船甲板，风在河面上呼啸，在黎明的薄雾里，这群半裸的、全身湿透的人动作麻利地不停地跑来跑去，喊叫着，笑着，欣赏着自己的力气和劳动。这时，风把团团的乌云吹散了，从一小块蔚蓝的天空中闪现出太阳的红光，这群像野兽似的欢快的人们甩动着笑脸上的湿漉漉的胡须，对着太阳齐声欢呼。这些两只脚的野兽干起活来是那样的灵巧，对工作是那么忘我、那么陶醉，真让人想去拥抱他们，亲吻他们。

好像无论什么都不能抵抗住那快活奋发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能创造出世上的奇迹，它能在一个晚上遍地建起美丽的城市和富丽堂皇的宫殿，就像未卜先知的童话故事里所讲的那样。阳光对人们的劳动才刚照了一会儿就又被浓浓的乌云所遮盖、湮没了，就像一个孩子沉到大海里一样，而雨则变成了瓢泼大雨。

“收工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于是就有几个人恶狠狠地对他吼道：

“收工，你敢！”

这群半裸的人冒着倾盆大雨，顶着狂风一刻不停地干着，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才把所有的货物搬卸完。他们使我懂得，人类的世界充满了多么强大的力量。

后来，人们回到原来的船上，一个个都像喝醉了的醉鬼呼呼入睡了。回到喀山码头后，他们就像灰色泥流涌到了沙土岸上，直奔小酒店，喝他们的三大桶伏特加酒去了。

在酒店，我遇到了小偷巴什金，他走到我身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问我：

“他们叫你去干什么了？”

我非常高兴地给他讲了有关干活的事，他听我讲完后，叹了口气说：

“你真是个大傻瓜。傻透了，简直是个白痴！”

他轻轻地吹着口哨，摇晃着身子，像鱼一样，穿行在一排排的桌子中间，飘然而去。他身后则是装卸工人们在设宴庆祝，大吃大喝，一片喧哗声。这时，在一个角落里，不知是谁用男高音唱起了一首猥亵的下流小调：

咳，有一个晚上，

老爷的太太，

来到一个小花园……哎！

十几条嗓子震耳欲聋地大声吼叫起来，并用手掌拍打着桌子：

一个更夫在打更，

他看见，

老爷的太太躺在地上……

人们哈哈大笑着，吹着口哨，恬不知耻地讲着世上少有的粗野话。

有人介绍我认识了安德列·杰连柯夫，他是一个小杂货铺的老板。他的铺子在一条僻陋小街的尽头，很不起眼，铺子周围的沟壑边堆满了垃圾。

杰连柯夫是个手臂患麻痹症的残疾人，很和善，留着灰色的胡须，有一双透着聪明的眼睛。他有一个全城最好的图书馆，那里有很多禁书和珍本书，喀山市许多大学的学生和各种各样怀有革命抱负的人们都到这里来借书阅读。

杰连柯夫的铺子就开在一所矮小的平房里，铺子紧挨着一个银币兑换商人的房子，这个商人是个阉割派教徒。铺子里有一个门通向一个大房间，房间里的一个窗子朝着庭院，光线很弱，这个房子的后面，走过去便是一间狭窄的小厨房，通过厨房，在平房和阉割派教徒的住宅之间一个阴暗的住处有一个隐蔽的储藏室，这里就是小铺子里的秘密图书馆。图书馆里的一部分书都是用笔抄写在厚厚的练习簿上的，比如：拉夫罗夫[13]的《历史通信集》，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还有皮萨列夫[14]的一些文章，还有《沙皇就是饥饿王》[15]《巧妙的圈套》等，所有这些手抄本都已经读破或揉坏了。

当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店铺时，正忙于接待顾客的杰连柯夫对我朝着通向大房间的门点头示意。我走进房间看到：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有个小老头，很像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肖像，正跪在那里虔诚地祷告。我一看到这个小老头，心里就感到很不舒服。

有人曾对我说起过杰连柯夫，说他是“民权派”，在我的印象中，民权派是革命者，而革命者是不应该相信上帝的，我觉得这个虔诚祷告的小老头在这所房子里是多余的。

祷告完后，他小心认真地用手把头发和胡须捋平，仔细地瞧了瞧我说：

“我是安德列的父亲，您是谁？啊，原来是您啊！我在想，您是个化了装的大学生。”

“为什么大学生要化装呢？”我问。

“嗯，是的，要化装，”老头轻声回答，“不过，不管你怎么化装，上帝总是会认出来的！”

他进到厨房去了，而我坐在窗边沉思，这时我突然听到一个喊声：

“瞧，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通往厨房的那扇门的门槛边站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身白衣服，浅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苍白而有点浮肿的脸上，一双蓝蓝的眼睛在微笑着。她很像是个廉价的油画石印画上的小天使。

“您干吗害怕呀？难道我很可怕？”她细声地说着话，声音有点颤抖，她扶着墙小心地、缓慢地朝我靠近，好像她不是走在硬木地板上，而是走在系在空中的、摇摆不定的钢丝绳上，这种不会走路的样子更使人们把她看成是一个不寻常的人。她全身都在哆嗦，就像是她的脚上扎进了针，烧得滚烫的墙烫痛了她那浮肿的手一样，而她的手指却显得僵硬，一动都不动。

我默默地站在她面前，有一种惊慌失措和同情的感觉。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一切都不寻常！

姑娘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里，好像很怕椅子从她身下滑走。她天真直率地告诉我，她开始下地走动才四五天，这之前她一直躺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因为她的四肢都瘫痪了，不能动弹。

“这是一种神经性麻痹症。”她微笑着说。

我记得，我当时很希望对她的病能有点别的什么解释，一种神经性麻痹症这样一个解释，对于这样一位姑娘，又在这么一间奇怪的房间里，似乎有些太简单了。在这房间里，每样东西都胆怯地紧靠在墙边。在一个屋角的圣像前点着一盏小神灯，灯光特别亮，小神灯的铜吊链的影子莫名其妙地在大餐桌的白桌布上缓缓移动。

“大家对我讲述了您的很多事，我很想看看您是个什么样子。”我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像小孩子一样又尖又细。

这个姑娘用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我，我可以感觉到她那湛蓝的眼睛里有某种想看透一切的东西。我不能，也不会与这样的姑娘讲话。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着墙上的赫尔岑[16]、达尔文[17]和加里波第[18]的肖像。

从小店铺里蹦出一个和我同样年龄的小男孩，有着浅色的头发和一双放肆的眼睛。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喊了一声“你干吗爬起来，玛丽娅？”就跑进了厨房。

“这是我弟弟阿列克赛，”姑娘说，“我在产科进修班学习，这不，偏偏这时病倒了，您为什么不说话？您害羞了，是吗？”

杰连柯夫来了，他把那只有残疾的手插到怀里，默默不语地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妹妹柔软的头发，将姑娘的头发弄得十分散乱，然后问我要找什么样的工作。

后来又进来一个红色鬈发、身材匀称的小姑娘，长着一双碧绿碧绿的眼睛。她搀扶起穿着白衣服的姑娘，严厉地望了望我，说：

“看够了，玛丽娅！”

然后就把她搀走了。

一个姑娘叫这样的名字不太合适，对她来说这名字太难听了。

我也离开了杂货铺，心情很激动。第二天晚上我又来到杂货铺坐在那间房间里，希望能弄清楚，人们在这儿是如何生活的。在这种地方居然能够生活下去，真怪。

那个亲切和气的老人斯捷潘·伊凡诺维奇，脸色苍白，坐在屋中的一个角落里，从那里微笑地望着我，嘴唇在微微颤动，好像在说：

“别来碰我！”

他像只小兔子似的成天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害怕有什么不幸会落到他身上，这一点我很清楚。

一只手不好使唤的安德列，穿着一件灰色上衣，衣服上胸前的那一片沾满了油污和面粉，硬得像是块老树皮，他就像是个刚被宽恕了的顽皮孩子，愧疚地微笑着，侧着身子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的弟弟阿列克赛，一个又懒又笨的年轻人在帮他照看铺子。他的三弟叫依凡，在师范学院学习，是个寄宿生，只有过节时才回家。依凡是个小个子，穿着很整洁，头梳得十分平整光滑，极像是衙门里的一个老官吏。有病的玛丽娅住在阁楼上，平时很少下来。她一下来，我就感到很不舒服，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捆着我一样那么不舒服。

杰连柯夫家的家务全靠阉割派教徒房东的妻子，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来料理。她的一张脸像木偶一般，长着一双只有凶恶的修女才有的那种严厉的眼睛。她的女儿叫娜斯佳，就是搀走玛丽娅的那个姑娘，当她用那双绿眼睛望着男人时，她尖鼻子的鼻孔就会不停地翕动。

然而，杰连柯夫家里真正的主人还是大学里的、神学院和兽医学院里的大学生们。他们是吵吵闹闹的一大群人，一直关心着俄罗斯人民，为俄罗斯的未来担心。当他们读到报纸上的一些什么文章，读到书里的一些什么结论性的东西，或是城里、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时，一到晚上他们就会从喀山市的四面八方、各个角落跑到杰连柯夫的小店铺里来，在这里进行激烈的争论或聚集在角落里窃窃私议。他们常常随身带来厚厚的一本本的书，用指头指着书页里的某处互相叫喊着，各自论述自己所认定的真理。

不用说，我对这些争论一点都不明白，真理对我来说在渐渐消失，就像是穷人家喝的稀汤里的油水，越来越少了。一些大学生让我想起了那些伏尔加河沿岸的教派信徒中博览群书的老人，可我明白，我所看到的那些准备把生活变得好一点的人，尽管他们的真意在滔滔不绝的空话里受到挫折，而他们却并没有湮没在这种空话里。他们要解决的问题，我很清楚，我自己也希望能很好地解决这些问题。我经常感到，在大学生们的谈话里，我可以听到自己没能够说出来的想法，我就像一个即将获得自由的囚徒，充满激情地对待着这些人。

他们看我，就像是一个木匠在观察一块能用来制作一件极不寻常的物件的木材一样。

“一块上等的好材料！”他们常常非常自豪地向对方这样介绍我，像是街上的小孩把从路上拾到的一枚五戈比的小铜币拿给别人看似的。我不喜欢别人把我叫做“一块上等的好材料”，也不喜欢别人叫我“人民的儿子”，我觉得自己只是个生活中的不幸者。有时，我感到我智力的发展遇到很大的压力。比如说：我看到书店的橱窗里有一本名为《箴言与格言》的书，我不懂什么叫箴言，而什么又是格言，很想读这本书，于是就到神学院的大学生那里去借这本书。

“您好！”一个鬈发、厚嘴唇、长得像个黑人一样，而且说话尖刻的未来的大主教讽刺般地大声说道，“我说老弟，你真是瞎胡闹，别人给你什么书，你就读什么书，不适合你的就别读，不要到处乱抓！”

这个老师的粗暴的声调深深地刺痛了我。书，我后来当然买了，一部分钱是在码头做工挣的，而另一部分则是向安德列·杰连柯夫借的。这是我买的第一本内容严肃的书，直到现在我还保存着它。

一般来说，人们对待我的态度是十分严格的，当我读完《社会科学入门》后，我觉得，作者对游牧部落在组织文化生活的作用似乎过分夸大，而对于精明强干的流浪者和猎人，作者则把他们贬得过于低微了。我对一个文科大学生谈了我的看法，而他则竭力使自己那娘儿们似的脸上表现出一种很威严的样子，对我谈起“批评权”来，说了整整一个小时。

“为了拥有批评权，就需要信仰一种真理，您信仰什么呢？”他问我。

他是个在街上走路时也要读书的人。他用书遮住脸，在人行道上走着，常常撞着别的行人。就连他得伤寒生了斑疹躺在他那个小阁楼上时，还大声叫喊着：

“道德应该是自由因素和强制因素调和一致、调和一致，调和……调和……调……调……”

这个柔弱书生，由于长期吃不饱饭而病恹恹的，又因为执拗地寻求永久的真理而弄得疲惫不堪。读书是他唯一的乐趣，当他觉得他已经把两个强有力的思想调和一致时，他那双温柔的黑眼睛就会像孩子似的幸福地微笑起来。在离开喀山后过了十多年，我在哈尔科夫又遇见了他。他在凯姆被流放五年，后来又重新进大学读书。他感到他是抱着一堆矛盾思想在过日子，就在他被肺结核折磨得要死的时候，他还在竭力将尼采[19]的思想和马克思主义调和在一起，他咯着血，喉咙里发出呼哧声，用又冷又黏的手指抓着我的手说：

“没有矛盾的统一（对立统一），就没法活啦！”

他在一次去大学上课的路上，死在电车里。

我见到过不少这样为理智而殉难的苦难圣徒，记住他们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

十二个同样的人聚会在杰连柯夫的家里，其中还有个日本人，是神学院的学生，名叫佐藤。有时，还会出现一个大个子、宽肩膀的人，满脸的络腮胡子，脑袋剃得光光的，像个鞑靼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哥萨克短外衣，衣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下面，并且扣得极紧。平常他总爱坐在一个角落里，抽着一根短烟斗，用一双静观默察的灰色眼睛望着大家。他的目光经常注视着我的脸，我感到，这个非常严肃的人在暗暗地打量我，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怕他。他一句话也不说，这使我很奇怪，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大声地、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们说得越是激烈，我当然越是高兴。我一直到很久以后才想到，这些激烈的言辞里隐藏着一些多么可怜和虚伪的想法，而这个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大个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人们叫他霍霍尔，似乎除了安德列外，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不久我就知道了这个人是个流放犯，刚从伊尔库茨克回来。他在那里生活了十年。这使我对他更感兴趣了，可这也不能鼓起我去与他互相认识的勇气。我不是害羞，也不是胆小，恰恰相反，我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这种性格使我一生都无法仔细认真地去学习和钻研一样东西。

当他们在谈到人民的时候，我很吃惊，并且无法相信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与他们所谈论的看法完全不一样。对他们来说，人民是智慧、美德和善良的化身，是一个包容一切高尚、正直、伟大的开端，如上帝一般的统一体。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人民。我看见过木匠、码头装卸工、泥瓦匠，还见过像雅科夫、奥西普、格里戈里这样一些人，而这里，他们谈到的都是作为统一体的人民，他们把自己看得比人民低贱得多，甘愿服从人民的意志。而我则觉得，正是这些人成为美和思想力量的化身，在他们身上集中表现出一种热望依照新的博爱精神而自由建设生活的善良意志。

以前，我在曾经与其一起生活过的那些人们中间，从来没有看到过什么博爱，可在这里，每一句话里都可听到博爱，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闪烁着博爱。

这些人民崇拜者的话，像清新的雨露掉落在我的心坎里，那些描写乡村里的黑暗生活和农民的苦难的朴实的文学作品也给了我很多的启示。我感到，只有对人民强烈而忠诚的爱，才能激发出一种必要的力量来探求和领会生活的意义。从此我不再考虑自己，而是开始更多地去关心别人了。

安德列·杰连柯夫很信任地告诉我，他开小店铺所赚的一点点钱都用来帮助这些相信“人民的幸福高于一切”的人们。他就像个虔诚的信教的执事在侍候着大主教做弥撒一样，在这些读书人中间转来转去。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读书人的聪明才智的敬佩，他幸福地微笑着，把有残疾的那只手揣在怀里，用另一只手去捋自己那柔软的胡须。他问我：

“你看这样好吗？是啊，就是好嘛！”

可是，当有个叫拉夫罗夫的像个异教徒般的兽医反对这些民权派时，杰连柯夫害怕地闭上眼睛，嘟嘟囔囔地说：

“真是捣乱鬼！”

杰连柯夫对待民权派的态度跟我一样，但大学生们对待他的态度，我觉得很粗暴、很无礼，就像是老爷们对待仆役和堂倌一样，而他自己并没有发现这种情况。常常是他把客人们送走后，把我留下来在他的小店铺里过夜，我们把房间打扫干净，然后躺在铺着毛毡的地板上，在这只有微弱灯光的黑夜里，我们友好地、长久地嘁嘁喳喳聊个没完，他以一种信徒所具有的暗自喜悦的心情对我说：

“只要会集起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好人，将来就能在俄国夺取和占领所有重要的地点，就能很快地把整个生活完全变个样！”

他比我大十来岁，我看得出，他很喜欢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娜斯佳。在人们面前，他尽力不去看她那双充满激情的眼睛，跟她说话时也像是主人下命令般干巴巴的，但当她转身走开去，他总是以忧郁的目光默默地瞟着她，而只剩下他俩在一起谈话时，他又惊恐不安，很是狼狈，怯生生地微笑着，老是捋着自己的胡须。

他的小妹妹也常常待在角落里听大家在口头上交战，争论不休。她听得很专心，也很紧张，那孩子气的脸有趣地绷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当听到特别激烈的言辞时，她会像被冰冷的水浇了似的猛地抽一口气。有个红头发的医学院学生，像只大公鸡似的，老在她旁边转来转去，他神秘地、小声地跟她说着话，还不时挺神气地皱皱眉。这一切还真有意思。

可是，秋天到了，没有一个固定工作，对我来说是难以维持下去的。我着迷于周围的一切事，因此工作得越来越少，只能靠别人的面包来养活自己，吃这样的面包是难以下咽的。我需要找个“地方”过冬，于是我进了瓦西里·谢苗诺夫的面包作坊。

这个时期的生活我在我所写的小说《老板》[20]、《柯诺瓦洛夫》[21]及《二十六个和一个》[22]中均有描写，这段时期是很痛苦的，然而却也是很有教育意义的一段时间。

身体上的痛苦不用说了，更痛苦的是精神上的。

当我进到面包作坊的地下室时，在我和我以前天天跟他们见面、天天听他们讲话的那些人之间就隔起了一道“忘却的高墙”。他们谁也不到面包作坊来看我，而我每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平时也不能去杰连柯夫那里。在节假日，不是睡觉，就是留在面包作坊里跟伙伴们一块儿厮混。一开始，他们当中一部分人把我当滑稽小丑看待，另一部分人则像天真可爱的孩子一样很喜欢听有趣的故事。鬼才知道，我对这些人都说了些什么，但我讲的那些“故事”确实使他们产生了一种希望，希望自己会过上另一种更轻松、更富有意义的生活。有时候我讲得很成功，我看到，从他们的眼睛里冒出怨恨和愤怒的火花，这时我便感到非常高兴，并自豪地想，我已经“在人民中工作”，而且还在“教育”他们。

不言而喻，我也常常会感到自己力量单薄，知识贫乏，甚至有时都回答不出日常生活中最简单的问题。我感到自己被抛入到一个黑暗的深渊，在那里，人们像一群盲目蠕动着的蛆虫，竭力去忘记现实的生活，跑到小酒店，甚至跑到妓女那冰冷的怀抱里去忘却一切，以此来消愁。

每个月，到了他们领到工资的那一天，他们必定要去逛妓院，在这幸福日子来到前的六七天里，他们会谈起嫖妓的那种乐趣，而嫖宿回来后，他们又会久久地互相讲着那种甜蜜的享受。在谈论过程中，他们毫无羞耻地夸耀自己的性交本领有多大，如何凶恶地玩弄妓女，他们一边讲着一边轻蔑地吐着唾沫。

事情也真怪！听到这些话，我就像是听到了悲伤和羞耻。我看到在烟花巷里，用一个卢布可以买一个女人陪宿一整夜，我的伙伴们像犯了罪似的惊恐不安，我觉得这是很自然的，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他们当中有些人却过于放纵自己，肆无忌惮，这种放纵和肆无忌惮我觉得也是一种故意做作。我对两性关系感到十分害怕，可对这种事情我又观察得特别敏锐。我自己一直未享受过女人的抚爱，这使我处于一个很不愉快的地位：我的伙伴，还有妓女，他们都狠狠地嘲笑我、奚落我。后来，我的伙伴们就不再邀我去烟花巷了，并直率地对我说：

“兄弟，你就别跟我们一起去啦！”

“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跟你在一块儿不好受。”

我紧紧地抓住了这句话，感到这句话对我非常重要，可是始终没有得到更清楚的解释。

“唉，你啊你！我对你说，你别去！跟你在一起没劲……”

只有阿尔乔姆微微冷笑地对我说：

“跟你在一起就像跟一个牧师或是一个神甫在一起似的。”

一开始，妓女们只是笑我太拘谨，但后来她们便生气了，并问我：

“你是嫌我们吗？”

一个四十岁的“姑娘”叫捷列扎·博鲁塔，是个波兰女人，胖胖的，很漂亮，是这里的“管家婆”，她用一双良种狗般的聪明眼睛望着我说：

“放了他吧，别逗他了，姑娘们，他一定已经有了未婚妻了，已经有了，是吗？这样壮实的小伙子，一定是被未婚妻迷上了，一定是的！”

她是一个女酒鬼，经常狂饮，喝醉后，有说不出的丑恶，而清醒时，她那对人深思熟虑的看法，以及在人们的行为中冷静寻求做出这种行为动机的态度，令我感到十分惊讶。

“这是一群最不好理解、莫名其妙的人，他们肯定是神学院的学生，就是他们，”她对我的伙伴们讲述说，“他们跟姑娘们瞎胡闹，先让人在地板上涂满肥皂，再让一个脱光了的姑娘手脚朝下，趴在四只瓷盘上，然后朝她屁股上猛地用劲一推，看她在地板上能滑多远。推完一个，再换一个。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说谎！”我说。

“噢哟，这可不是说谎！”捷列扎大声说道，她没有生气，态度平和，不过在这平和的态度里有某种使人感到压抑的东西。

“这是你编出来的！”

“一个姑娘怎能编出这样的东西来呢？难道我是个疯子？”她瞪着眼睛这样问我。

人们全神贯注地听着我们的争论，而捷列扎却仍在讲述着嫖客们的鬼把戏，她只想搞清一点：为什么他们要这样？

听的人极厌恶地吐着唾沫，恶狠狠地痛骂着大学生们，而我看到捷列扎正在唤起人们对我所喜爱的人的仇恨，于是我说，大学生们是人民的，他们希望人民好。

“不错，你说的是沃斯克列先斯卡娅街上一所普通大学里的大学生，而我说的则是神学院的大学生，从阿尔斯克波尔来的。他们，神学院的学生，全是孤儿，而孤儿长大了一定是个小偷或是胡作非为的坏蛋，长大了一定不是个好人，他们无情无义，不会迷恋任何东西，这些孤儿！”

“管家婆”心平气和地讲述，妓女们对大学生们、对官吏们，一般说来是对“圣洁嫖客”的恼恨与抱怨，在我的伙伴们中不仅激起了憎恨和厌恶，还有几乎是喜悦，他们说：

“敢情受过教育的人比我们更坏！”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很难受，也很痛苦。我看到，他们汇集到这些昏暗的房间里就像是城里所有的垃圾汇集到垃圾坑里一样，这些垃圾会在浓烟烈火中烧得沸腾起来，然后带着仇恨和怨气又重新流散到城市里。我看到，人的本能和生活的苦闷把人们带到这些洞穴里来，在这里人们用荒唐的语句编出动人心弦的歌曲，歌唱爱情的烦恼和痛苦，在这里人们谈论着“受过教育的人”的丑事奇闻，产生对不明白的事物的嘲笑和敌视。我还觉得烟花巷也是一种大学，从这里我的伙伴们得到了人间最恶毒的知识。

我看到那些“卖笑的姑娘们”在肮脏的地板上走来走去，两脚无精打采地蹭着地走，她们那松软的身体在手风琴那惹人心烦的尖叫声中或是在那破钢琴的嗡嗡的颤音里极难看地扭动着。我望着她们，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自己也不清楚，却令人不安的想法。周围的一切都令人感到苦闷，一种想离开这里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但又无能为力的思绪使我的心情很不好。

当我回到面包作坊后，给人们讲述有人正在大公无私地为人民寻求一条通往自由和幸福的道路时，马上就有人反对说：

“可姑娘们说他们时并不是那么说的呀！”

人们无情地、凶狠狠地嘲笑我，而我则像只倔强好斗的小狗，感到自己并不比大狗蠢，反而比它们还勇敢些，我也大发脾气。我开始明白，对生活的思考并不像生活本身来得那么轻松，我有时感到内心会产生一种对我那些顽强忍耐的伙伴的憎恨，他们甘心忍受喝醉了酒的老板的肆意嘲弄，这种顺从和忍辱尤其使我感到气愤。

可是正在这艰难而痛苦的时刻，好像故意为难似的，我却了解到另一种思想，一种全新的思想，尽管它跟我的想法是矛盾和敌对的，但这种思想却依然扰乱了我的心。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狂呼怒吼的风暴像要把灰色的天空撕成碎块，然后撒落到地面上，大地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雪，又好像是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太阳被熄灭了，再也不会升起。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过完谢肉节，我从杰连柯夫家回面包作坊去。我闭着眼睛，迎着狂风，穿过乱纷纷的飞雪，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突然我摔倒了，摔在一个横躺在人行便道上的人身上。我们俩互骂了一句，我说的是俄语，他说的却是法语：

“噢，魔鬼，鬼东西……”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扶他站起来，他是个小个子，身体很轻。他把我推开，愤怒地喊道：

“我的帽子，真见鬼！给我帽子！我要冻死了！”

我在雪地里找到他的帽子，抖了抖雪，把帽子戴在他那毛发竖立的头上，而他却把帽子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挥舞着，用俄语和法语两种语言骂着，赶我走：

“滚，快滚！”

突然，他向前冲去，消失在风雪里。我接着往前走，又看见了他，他双手抱住一根灯杆站在那里，杆上的灯已被风吹灭，他不停地说：

“莲娜，我快要死了……噢，莲娜……”

显然，他是喝醉了，要是我不管他，把他丢在街上，他肯定会冻死的。于是我走过去问他住在哪里。

“这里是什么街？”他带着哭音叫道，“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搂住他的腰，带着他往前走，一面问他住在哪里。

“在布拉克街，”他冻得哆哆嗦嗦地嘟囔着说，“在布拉克街……那里……那里有个澡堂……有幢房子……”

他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地走着，弄得我也走不稳，我听到他的牙齿在打战。

“如果你知道。”他一边推我，一边嘟囔着说。

“您说什么？”

他站住不走了，抬起一只手，很清楚地说，我觉得他是在很自豪地说：

“如果你知道，我要把你带到那儿去……”

他把自己的手指放到嘴边哈气，摇摇晃晃地差一点摔倒。我蹲下来，把他扛在背上，继续向前走，而他的下巴则紧贴着我的头顶，嘟嘟囔囔地说：

“如果你知道，我快要冻死了，啊，上帝啊……”

在布拉克街，我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他住在哪一栋住宅里，终于我们爬进了一间小厢房的堂屋里，小厢房深藏在院子深处，藏在挟着雪的旋风里，他摸到房门，小心地敲着门，并对我嘘了一声：

“嘘！别做声……轻一点……”

一个穿着红色宽大连衣裙的女人开了门，她手里拿着一根燃着的蜡烛，让我们进了门，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带柄的单目眼镜，开始仔细打量我。

我对她说，这个男人的双手冻僵了，要马上给他把衣服脱掉，让他睡到床上去。

“真的吗？”她像年轻人一样充满活力地、大声地问道。

“应该把他的双手泡到冷水里……”

她默不作声地用带柄的单目眼镜指着一个角落。那里，在一幅画架上挂着一幅画着河流树木的风景画，我惊奇地望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很呆板，她朝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的桌子走去，桌上点着一盏罩着红灯罩的灯，她在桌边坐了下来，从桌上一叠纸牌中拿起一张红桃J仔细地看起来。

“您有伏特加酒吗？”我大声问她，她没回答，只是在桌上摊着纸牌。我背回来的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一双冻得通红的手耷拉在身边。我把他放到沙发上让他躺下，帮他脱衣服，我一点都不明白我干吗这么做，就像在做梦一样。我对面的沙发上面的墙上挂满了相片，在这些相片中间有一个带白丝绦花结的金色花环，颜色已经十分暗淡，在花环丝带的末端用金字写着：

“献给绝代佳人吉尔塔”

“见你的鬼，轻一点！”当我开始按摩那个男人的手时，他呻吟地说。

那个女人仍在专心地、默默地摊着她的纸牌。她的脸尖尖的，像鸟嘴似的，一双一动不动的大眼睛使她的脸容光焕发。她举起少女般的两只手拍松自己头上松软的灰色头发，那头发就跟假发一样。她既轻声又响亮地问：

“乔治，你看见米沙了吗？”

乔治猛地推开我，很快坐起来，急忙说：

“你知道，他不是到基辅去了吗……”

“是的，他是去了基辅。”女人重复地说，眼睛仍看着纸牌，我发觉，她的声音十分单调并且冷淡。

“他快回来了……”

“是吗？”

“是的！他很快就会回来，快了。”

“真的吗？”女人再一次重复问道。

半裸的乔治从沙发上跳到地上，跳了两步，跪在那个女人的身边，跟她用法语说了些什么。

“我很放心。”她用俄语回答说。

“我迷路了，你知道吗？暴风雪，冰天雪地，刺骨的寒风，我想，我要冻死了。”乔治急急忙忙地讲述着，一边抚摸着她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他大约四十多岁，脸上满是黑胡须，红色的嘴唇长得很厚，模样看上去令人惊慌不安，十分可怕。他使劲揉搓着自己那圆脑袋上的灰色的硬头发，话说得也越来越清楚了。

“我们明天就去基辅。”女人说，不知她是在问，还是在肯定地下决心。

“好，我们明天去！你也该休息了。为什么你还不上床躺下休息？已经很晚了……”

“米沙今夜不会回来了吗？”

“啊，不会！在这种暴风雪天气里……我送你去睡吧……”

他从桌上拿起灯，把她扶到书柜后的一个小门里。我一个人孤单单地坐着，坐了很久很久，什么也不想，只是听着他那轻声但有点儿嘶哑的嗓音。雨点像毛茸茸的爪子挠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融化了的一洼雪水里隐隐约约地反射出蜡烛的火焰。房间里放满了东西，散发出一种暖洋洋的奇妙气息，使人昏昏欲睡。

这时乔治来了，他晃晃悠悠的，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罩被晃得叮当直响。

“她睡下啦。”

他把灯放到桌上，静静地站在房间当中，在沉思着，他眼望别处说道：

“唔，该说什么呢？要是没有你，我，也许早就死了……谢谢你！你是干什么的？”

他全身哆嗦，倾听着隔壁房间里发出的的响声。

“那是您妻子吗？”我轻声地问他。

“是妻子，是我的一切，我的整个生命！”他望着地板细声地一字一顿地说，而后又开始用手使劲去搔自己的头。

“你喝点茶，好吗？”

他漫不经心地朝门口走去，但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想起来，他的女仆吃鱼吃得太多，撑坏了肚子，被送到医院去了。

我建议由我去烧茶炊，他点头同意了，显然，他还忘了，他仍半裸着身子，他赤着一双脚在湿地板上啪嚓啪嚓地走着，把我带到一个小厨房里，在那里，他背靠着火炉反复地说：

“要是没有你，我早冻死了，谢谢你！”

突然他全身哆嗦了一下，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让人害怕。

“要是我死了，她会怎么样，会出什么事呢？啊，上帝，我的天啊！……”

他望着那黑暗的内室门口，极快地、低声地说：

“你瞧，她是个有病的女人，她有一个儿子，是音乐家，在莫斯科自杀了，而她一直在等着他，已经等了快两年了……”

而后，当我们喝茶时，他断断续续地用异乎寻常的话语述说着，那个女人是个女地主，他自己则是一个历史教师，给她的儿子当补习教师，他爱上了她，她离开了她的德国丈夫——一个男爵——到歌剧院去演唱，成了歌剧演员，尽管她的前夫千方百计、想方设法竭力破坏她的生活，但他们在一起生活得很愉快、很美满。

他不停地讲着，眯缝着眼睛，紧张地注视着那昏暗而又肮脏的厨房里的什么东西，注视着火炉边木地板上烂穿了的黑洞口。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被茶烫了嘴，疼得他皱紧眉头，惊慌地眨巴着一双圆眼睛。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又一次问我。“唔，是烤面包的，是个工人，真怪，一点也不像，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的声音显得有点不安，他用一种受骗者的目光不相信似的望着我。

我简短地讲了讲自己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他激动得低声地叫道，“啊，原来如此……”

突然他变得活跃起来，问道：

“你知道《丑小鸭》[23]这个故事吗？你读过它吗？”

他的脸变得很难看，他很愤恨地用尖细得令我吃惊的嘶哑嗓音开始说道：

“这个故事很吸引人，是极诱人的！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曾想过，我会不会变成一只天鹅？你瞧……我本该进神学院学习，可是却进了大学。我父亲是个神甫，他为此跟我断绝了父子关系。我在巴黎研究人类不幸的历史——人类进步史。我写过一些文章，可这一切又怎么样……”

他猛地跳起来，坐到椅子上，仔细地听了听四周，然后又对我讲道：

“进步，这是人类为了自我安慰而臆想出来的！生活是无理性的，失去了意义，没有奴隶制度，便没有了进步，没有多数人服从少数人，人类便停步不前，也就没有了人类的进步。我们要想改善我们的生活，减轻我们的劳动，就只会使生活更困难，劳动更沉重。工厂和机器不就是为了生产机器，再生产机器吗？这太愚蠢了！工人则越来越多，而生产粮食的农民才是不可缺少的。粮食就是一切，它只需通过劳动去向大自然获取，人需要的东西越少，他越幸福，希望得越多，他的自由就越少。”

也许，这不是他的原话，但这些令人震惊的想法我还是初次听到，这种想法是那样的尖锐，那样的矛盾，他兴奋地尖叫了一声，马上又用胆怯的眼神望了一眼那扇通往里面房间的敞开的门，并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于是他又怒气冲冲地小声说：

“你要知道，每个人需要的东西并不多，只是一块面包和一个女人……”

他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用我所不知道的词语，用我从没读过的诗句谈起了女人，这时，他突然变得有点像小偷巴什金了。

“贝雅特里齐[24]，菲娅美达[25]，劳拉[26]，妮侬[27]……”他低声地说出了好几个我一点都不熟悉的名字，并讲了一些国王、诗人们的爱情故事，朗读了法国诗人的一些诗句，诵读诗句时还用他那瘦弱的、裸出半截胳膊的手按诗的节奏打着节拍。

“爱情和饥饿统治着世界。”我听到他那热情的低语声，便回想起，这些话就印在一本名为《饥饿》的革命小册子的书名下面，这使我感到，这些话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人们寻求的是忘却和安慰，而不是知识！”

这种想法使我大吃一惊。

早上，我离开厨房时，墙上的一只小钟才指着六点零几分，我在阴暗的尘雾里，踏着积雪缓慢地走着，听着暴风雪的吼叫声，想起了那个受尽折磨的人的愤怒的尖叫声，我感到，他的话好像就在我的喉咙口，憋得我很难受。我不愿回面包作坊去，不愿见到任何人，于是我披着一身雪花，在鞑靼区的街道上徘徊，一直到天亮，一直到在纷飞的大雪中隐隐约约见到城市居民的身影。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历史教师，也不想再见到他。可是，后来我却不止一次地听到人们说生活没有意义、劳动徒劳无益的话，说这种话的人有目不识丁的云游派教徒、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有“托尔斯泰主义者”和具有高等文化教养的人们，除此之外还有修士、司祭、神学士、制造炸药的化学家、研究新活力论的生物学家以及许多其他的人。这些思想已不再像我初次听到时那样使我大为震惊。

大约在两年前，也就是历史教师对这个话题作了第一次谈话后过了三十多年，我意外地竟从我的一个老熟人，一个工人嘴里听到了用同样的话语说出来的同样的思想。

有一次，我跟这个老工人谈心，他苦笑着自讽自己是个“政治上的滑头”，他用似乎只有俄罗斯人才具有的那种真诚坦率地对我说：

“亲爱的阿列克谢·马克西姆维奇，我什么都不需要，研究院啦，科学啦，飞机啦，这一切都是多余的，毫无用处！我只需要一个幽静的栖身之处，再有一个女人，我可以在我高兴时就和她亲吻，而她无论在心灵还是在肉体上都能忠实于我，这就够了！您是按知识分子的方式去思考问题，您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而是一个中了毒的人，您把思想看得比人还高贵，您是不是也像犹太人那样想：人就是为了星期六呢？”

“犹太人并不这样想……”

“鬼才知道他们是如何想的，一个愚昧无知的民族。”他回答道，并顺手把烟头朝河里扔去，望着它落到水里。

我们坐在涅瓦河的河岸边，坐在一条花岗石的长凳上，这是秋天的一个月夜，我们两个人白天过着无谓的紧张生活，本想为别人做点好事，做点有益的事，可到头来都是白费劲，反倒把自己累得疲惫不堪。

“您和我们在一起，可您不是我们的人，这就是我要说的，”他沉静地思索着，继续往下说，“知识分子不喜欢过安静的日子，他们老早就结党闹事。就像耶稣那个梦想家，为了他的目标、宗旨，就造反闹事一样，知识分子为了乌托邦也要闹事。一个梦想家闹事，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些废物、卑鄙行径、流氓败类。这一切均因愤怒而起，因为他们看到，在生活中已没有他们的地位。工人们起来暴动是为了革命，他们要争得劳动工具和劳动产品的合理分配。一旦工人们最终夺取了政权，您想，他们还会赞成建立一个国家吗？绝不会的！到时他们就会散伙，各奔东西，各自担着风险去寻找自己的安乐窝……”

“您说机器吗？它会把我们脖子上的绳套拉得更紧，会把我们捆得更牢，不，人们需要的不是机器，人们需要的是从不必要的劳动中解脱出来，人们需要过安静的日子，工厂，还有科学都不能给人以安静。当我只需要一栋小房子时，又何必去建造一座大城市呢？人们成群居住的地方，又有自来水，又有下水道，还有电气设备。您试试看，要是没有这些东西，生活将会多么轻松愉快！我们这里有许多不必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全是知识分子闹出来的，所以我说，知识分子是一匹害群之马。”

我说过，无论谁都不可能像我们俄罗斯人一样如此深刻，如此坚决地使生活变得毫无意义。

“俄罗斯人在精神上是最自由的，”我的交谈者微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是您别见怪，我断言，我们有千百万人都在这样想，但他们都不会说出来……生活应该变得简单些，那时它对人们来说就会更舒服些……”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也没有倾向过无政府主义，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工人的思想发展情况。

在跟他谈话之后，我不由得想，千百万俄国人真的是为了减轻繁重的劳动才心甘情愿地参加革命斗争的吗？用最少的劳动去获得最大的享受，这句话就跟所有不能实现的事物，跟各种各样的乌托邦一样都是最令人向往、最吸引人的。

这时，我想起了亨利·易卜生[28]的诗句：

我是保守分子吗？啊，我不是！

我还是我，一生都没变——

我不喜欢移动一个一个的棋子，

我要把整个游戏搞乱。

我只记得一次革命——

这次革命比任何一次革命更聪明，

它能毁坏一切，

当然我指的还有大洪水[29]。

可是，那回魔鬼还是受了骗！

您知道，挪亚成了独裁者。

啊，要是能把这事干得光明正大些，

那我一定会帮您一把——

您去引来大洪水，

我很乐意在方舟下面放水雷！

杰连柯夫的小店铺收入甚微，而需要物质帮助的人和“事”则越来越多。

“该想点什么别的办法。”安德列忧虑地捻着自己的胡须说，他抱歉地微笑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这个人总是把自己看成是个犯人，是终身给人们做苦役的人。尽管他心甘情愿地来接受这种惩罚，但有时这种惩罚使他很不舒服。

我不止一次地用不同的话问过他：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显然没有听懂我的问题，而在回答“他图的是什么”的问题时，他总是文绉绉地、让人费解地讲着人民的痛苦生活、讲着人民需要教育、需要知识的事。

“您说，人们想得到知识，想寻求知识吗？”

“怎么不想呢？当然想！那您是不是也想得到知识呢？”

是的，我也想得到知识，但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个历史教师说过的话：

“人们寻求的是忘却、安慰，而不是知识。”

这样尖锐的思想，向一些十七岁左右的年轻人谈及是很有害的，这样的思想谈及多次后会变得迟钝，听的人也不会得到什么益处。

我觉得自己好像总是看到，人们喜欢听有趣的故事，因为这些故事可以使人暂时忘记那沉重的、但习以为常的生活。故事里虚构的东西越多，人们就越是爱听，那种有很多美丽的虚构的书被认为是最有趣的好书。简而言之，我就像飘游在云里雾中，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杰连柯夫打定主意要开一个面包铺。我记得当时进行过非常精确的计算，开这样一个铺子每一卢布可以赚得不低于三十五戈比的利钱。我是面包师的“助手”，像“自己人”一样要随时注意那个面包师，以防他偷面粉、鸡蛋，还有油和烤熟的面包。

于是我从肮脏的大地下室里搬到了一个又小又干净的地下室，打扫店铺，使其保持干净也是我的职责。在这里我眼前只有一个人，已不再是有四十个人的一大群了。他鬓角斑白，尖尖的一撮小胡子，干瘦的脸被烟熏得黑糊糊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若有所思似的，一张稀奇古怪的嘴很小很小，就像河鲈的嘴，嘴唇厚厚的，紧紧地嘬着，好像是想跟什么人接吻似的，而那双眼睛的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嘲笑人的目光。

他当然还是偷了东西，在工作后的第一个夜晚，他就把十个鸡蛋、三普特面粉和一大块牛油偷偷放到了别的地方。

“这些东西，你把它们弄到哪儿去？”

“这是给一个小姑娘的，”他很和气地说，接着又皱起鼻梁补充道，“那是一个挺好……好看的姑娘！”

我试着劝说他，告诉他，偷东西就是犯罪。可是，不知是我太笨嘴笨舌，不善言辞，还是因为自己也不能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理由，我的话没起一点作用。

面包师躺在装生面团的柜子上，望着窗外的星星，用惊讶的口气嘟囔起来：

“他，竟然教训起我来！第一次见面，就教训人，我的岁数比他大三倍呢，真可笑……”

他看着星星问道：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在谁那儿干过活？在谢苗诺夫那里吗？就是搞暴动的那一家？噢，是了，这就是说，我是在梦里见过你……”

几天后，我还发现，这个人很能睡觉，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睡，就是站着扶着铁铲也能睡。睡着时，他微微地扬起眉毛，脸也变得怪模怪样，现出一种嘲讽人般使人惊讶的表情。他讲述的故事都是人们最喜欢听的有关财宝和做梦的故事。他若有其事地说：

“我透过地面看到，整个大地就像是个大馅饼，里面装满了财宝：一罐一罐的钱，一箱一箱的钱，到处都是钱。我好几次梦见我所熟悉的地方，比如一个澡堂，在澡堂的一个角落里埋放着一箱银器皿，有银盘银碗。我醒了后，晚上就去那里挖，挖了一尺半深，我一看，只是煤和狗的颅骨。瞧，这就是我挖到的东西……突然，哗啦一声，窗子被碰得粉碎，于是一个女人疯狂地尖叫：‘来人啊，有贼啊，快抓贼啊！’当然，我还是逃走了，要不，被抓住了就会遭到一顿毒打。真好笑！”可是伊凡·柯兹米奇·鲁托宁没有笑，他只是含笑眯缝起眼睛，皱起鼻梁，张大鼻孔而已。

他的梦没有一点稀奇的，都很简单，跟现实生活一样枯燥而荒谬，我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讲述自己的梦会那么津津有味，而对他周围的人和事却不喜欢讲呢？

有个新闻几乎轰动全城：一个富茶商的女儿被逼出嫁，婚礼刚结束就开枪自杀了。有好几千青年人成群结队地给她送葬，大学生们在她的墓前发表演讲，警察驱散了他们。在离面包作坊不远的一个小店铺里，所有的人都在议论这个悲剧，店铺后面的一间房子里挤满了大学生，愤怒的喊叫声和激烈的讲话声不时传到我们这里，传到地下室里。

“这个小姑娘小时候管教得不够啊。”鲁托宁说着，紧跟着又对我说：

“我好像在池塘里捉鲫鱼，突然，一个警察喊道：‘站住，别动，你好大胆！’我没地方可逃，便一头扎进水里，于是就醒了……”

虽然鲁托宁不大注意现实生活，可他很快便感到，面包店里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太正常，店铺里卖东西的是两个不懂行的正在读书的小姑娘，一个是面包店老板的妹妹，另一个是他妹妹的女友，高高的个子，两颊绯红，有着一双温柔的大眼睛。大学生们经常来这里，坐在面包店后面的房间里，坐得很久很久，他们喊叫着或是低声议论着什么，店老板不常到店里来。而我，一个“助手”，倒像是管理这个面包店的管家。

“你是老板的亲戚吗？”鲁托宁问我，“也许他想招你做妹夫，难道不是吗？真可笑。为什么大学生们总到这里来闲逛？是为了来看姑娘的吧……嗯，也许是的，不过，这两位小姐长得并不怎么标致、漂亮……这帮大学生呵，我看来这里吃面包的劲头比看姑娘的劲头更足些……”

几乎每天早上五六点钟，在面包作坊临街的窗边总会出现一个矮个子姑娘。她很胖，全身就像是用许多不同大小的半球组成的，很像一只装满西瓜的大口袋。她那双光脚一踏进窗前的水洼里，就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叫：

“万尼亚！”

她头上戴着一块花头巾，头巾下面露出一头浅色的鬈发，那鬈发就像一个个小小的圆环披挂在她那红红的、圆鼓鼓的脸颊上，披挂在她那扁平的前额上，刺得她那双惺忪的睡眼直发痒。她用自己那一双小手懒洋洋地把头发从脸上撩开，那双手的手指就像新生婴儿的手指一样大大地张开着，很有趣。有意思的是，跟这样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好说的？我叫醒面包师，他问她：

“来了吗？”

“你瞧嘛！”

“睡觉了吗？”

“睡了，怎么能不睡呢？”

“梦见什么啦？”

“记不得了……”

这时城市还是静悄悄的，可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了清道夫扫地的声音，刚刚睡醒的小麻雀在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升起的太阳的温暖阳光照到了玻璃窗上，我很喜欢这样沉静的早晨。

面包师朝窗外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抚摸着姑娘的一双脚，姑娘冷漠而满不在乎地听命于他的抚摸，没有一丝微笑，眨巴着两只绵羊般的眼睛。

“彼什科夫，把甜面包取出来吧，烤好了！”

我把铁篦子从烤炉里抽出来，面包师从篦子上抓了十几个白面包、酥皮点心和棱型面包，把它们抛进了姑娘的裙襟里，而姑娘则把那烫手的面包从这只手移到那只手，用绵羊般的黄牙齿咬着，烫疼了她便哎哟哎哟地直哼哼。

面包师迷恋地望着她说：

“快把裙襟放下来，你这不知羞耻的妮子！”

她走了后，面包师向我夸耀着说：

“你看见了吗？像只小绵羊似的，全身都是鬈毛。我，小兄弟，为人很正派，不跟女人同居，只跟姑娘们要好，这是我的第十三个姑娘！她是尼基弗雷奇的干女儿。”

听了他这些扬扬得意的话，我想：

“难道我也要像他这样生活吗？”

我从炉里取出论斤卖的白面包，把十一二个大圆面包放到一条长木板上，端起它们就急急忙忙向杰连柯夫的小店铺里送，回来后，又装满一篮足有两普特重的白面包和奶油面包跑往神学院，好赶上大学生们吃早点。在那里，我站在一个大饭厅的门口，卖给大学生们面包，“记账”或是“收现金”，我站在那里一边卖面包，一边听大学生们争论托尔斯泰。神学院里有位教授，叫古谢夫，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死对头。有时，在我篮子里的面包下面放着一些小册子，我要把这些小册子偷偷地塞到某一个大学生手里，有时，大学生们把一些书和便条暗暗地藏到我的篮子里。

每周有一次，我要跑更远的路到“疯人院”去，那里的精神病学家别赫提列夫用病人做实例给大学生们讲课。有一次他让大学生们看一个患夸大妄想症的病人。当这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高个子病人戴着一顶像袜子似的尖顶帽子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我不由得嘿嘿地笑了一下，他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一会儿，冲着我的脸瞪了一眼，好像他要用他那凶狠狠的针一般尖锐的目光刺透我的心一样，我吓得往后一缩。在别赫提列夫捋着胡子很郑重地跟那个病人进行谈话时，我一直在偷偷地用手抚摸着脸，就像自己的脸被热灰烫着了似的。

病人说话的声音像是个低沉的男低音，他似乎想要什么东西，他从病号服的袖子里可怕地伸出一只长手，手指也很长，我觉得他的整个身体好像也在自然伸长，而且越来越长，以致他可以不移动位置就把他那双发黑的手伸到我面前，并掐住我的喉咙。那双黑眼睛从削瘦的脸上那深陷而显得暗黑的眼窝里闪现出既威严又凶狠的犀利目光。二十二个大学生仔细地望着这个戴着怪诞的尖顶圆帽子的病人，有些大学生在微笑，而大多数学生则是在悲愁地凝神思索。他们的眼睛跟病人那双可怕的眼睛相比，就显得格外平凡了。他的样子很可怕，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确实有！

大学生们像鱼一般沉默不语，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的每一个问题都会引起那低沉嗓音严厉的吆喝和呵叱，这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发自地板下，发自死人堆里，发自教室的白墙后面。病人身体的动作就像高级僧侣一般那样的缓慢和妄自尊大。

晚上，我写了一首有关疯子的诗，我称疯子为“王中之王，上帝的朋友和顾问”，那个疯子的身影一直留在我脑子里，搞得我心神不宁。

我每天晚上六点开始工作，直到第二天中午，午后我睡觉休息，只有在工作的空隙中，或者是揉完一团面后，或者是等另一团揉好的面发酵时，或是把面包放进炉子里烘烤时，我才能读点书。当我对做面包这门行当渐渐摸到门径后，面包师就开始工作得越来越少了，他用亲热而惊讶的口气“教导”我说：

“你很能干，干上一两年就能成为一个面包师。真好笑，你还年轻，所以人们既不会听你的话，也不会尊重你……”

他不赞成我埋头读书。

“你最好别读书了，而是去睡上一觉。”他很关心似的劝我说，可是从来不问我在读什么书。

他整天不忘的不是各种各样的梦，就是对财宝的向往，或是圆鼓鼓的矮个子姑娘。矮个子姑娘常常晚上来，那时他就把她带到堆放面粉袋的门斗里。如果是在天冷时，他就皱着鼻梁对我说：

“你出去半个小时吧！”

我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想：“他们这样的恋爱根本不像书上所写的那样……”

在小店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住着店老板的妹妹，我常常去给她烧茶炊，但尽量不跟她见面，因为我跟她在一起时总感到局促不安。她那双孩子般的眼睛总用一种叫人难以忍受的目光望着我，尤其是在最初几次见面时，我总觉得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种微笑，一种嘲弄人、讥讽人般的微笑。

我力气很大，但动作笨拙、迟钝，面包师看见我能搬运五普特重的面粉，有点遗憾地对我说：

“你的力气抵得上三个人，而动作却很笨，不灵巧！虽然你个子很高，但仍是一条笨牛……”

尽管我已读了不少书，而且喜欢读诗，自己也开始写点诗，用“自己的话”来写，但我认为，自己的话仍很粗野，很尖锐。因为我似乎觉得只有用自己的话才能表达出我心里那极其纷乱的思想。而有时，我则故意把话说得很粗野，那是为了与那些跟我格格不入、并使我激怒的东西作对。

一个曾给我当过老师的数学系大学生责备我说：

“鬼才知道，您是怎么讲话的，那不是话，而是秤砣……”

一般来说，我自己也不喜欢自己，这正像一些半大孩子常有的情况一样，我觉得自己既好笑又很粗野，我的脸颧骨突出，就像卡尔梅克人那样的脸，嗓子也不听从我的支配，讲话不听使唤。

老板的妹妹走动起来又快又灵巧，像一只在空中飞着的燕子，但在我看来，她那轻盈灵巧的动作同她那温柔而丰满的体形很不相称，她的姿势和步态有点儿虚伪，好像在故意做作。她说话时总是乐呵呵的，常常大笑。听到这大笑声，我想：她是想让我忘掉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那个样子。可我不想忘记它，我十分珍惜这件不平常的事，我想知道那些可能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

有时她问我：

“您现在在读些什么书？”

我总是很简单地回答她，我想反问她：

“您干吗想知道这个呢？”

有一次，面包师要抚爱他的那个矮个子姑娘，就用喝醉了酒的那种腔调对我说：

“你出去一会儿，唉，你最好去老板的妹妹那里，干吗要错过这个良机啊？要知道，大学生们……”

我对他说，要是他还说这样一些话，我就用秤砣打碎他的脑袋。我去了放面粉袋的过道屋，从关得不严的门缝里我听到了鲁托宁的说话声：

“我干吗要生他的气？他整天啃书本，像疯子似的生活……”

过道屋里老鼠在吱吱乱叫，到处乱跑，面包作坊里姑娘在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哼哼哟哟地呻吟着。我躲到院子里，外面下着毛毛细雨，无声无息，但还是很闷，空气中充满了某种东西被烧煳的焦味，不知是哪里的森林着火了。已经是后半夜了，面包房对面屋子的窗户还敞开着，房间里有暗淡的灯光，有人在哼唱：

这位圣瓦尔拉米[30]

头顶金色的光轮，

在天上遥望着他们，

朝他们微笑……

我也想象着玛丽娅·杰连柯娃会躺在我的膝盖上，就像面包师的姑娘躺在他的膝盖上一样，可我整个身心都感到这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很可怕的。

他通宵达旦，

又是喝酒，又是歌唱，

还有……喔哟！……

还干了那种事情……

歌声里特别激昂地唱出了一个深沉的低音“喔哟”。我两手撑在膝盖上，探着身子向窗里张望，透过钩花窗帘，我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地下室，一盏罩着蓝色灯罩的小灯照亮了地下室的灰墙，老板的妹妹正面对着窗户坐在小灯旁写信。这时她抬起了头，用红笔杆把垂在鬓角的一绺头发撩上去。她微微地眯缝上眼睛，脸上露出微笑。她慢慢地把写好的信折起，装入信封，然后用舌尖舔着信封的封口边，封上信，将它扔在桌子上，用比我的小指还要小的小手指恶狠狠地点了点信。可是不一会儿她又重新拿起信，皱着眉把信拆开，读了一遍信，再把它装到另一个信封里封上，伏在桌上写好地址，而后举起信像摇一面白旗似的晃着。她挥舞着双手，走到放着她的床铺的地方，然后又从那里出来，脱掉短衫，露出了双肩，圆鼓鼓的，像肉团似的。她从桌上拿起小灯，隐没到屋角里去了。当在看单独一个人是如何活动的时候，你会认为那人的举动像个疯子。我在院子里踱着步、想着，这个姑娘独自一个人住在这狭小而阴暗的小屋里是多么的奇怪，真叫人纳闷。

当一个浅红色头发的大学生来看她，并压低嗓子悄悄地对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全身缩成一团，样子显得更小了，她羞涩地望着他，把双手藏到背后或是藏到桌子下面。我不喜欢这个浅红色头发的大学生，很不喜欢。

矮个子姑娘裹着头巾，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咕噜着对我说：

“你进面包房去吧……”

面包师一边从柜子里掏面团，一边对我讲述说，他心爱的人是多么令人舒服痛快，是多么百看不厌，而我却在想：

“这样下去，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有某种感觉，在我身边，不知会从什么地方，会从哪个角落飞来一场灾祸。

面包店的生意很好，可以说是生意兴隆，杰连柯夫正在寻找一处更大的面包作坊，并决定再雇一个助手。这非常好，我一个人事情太多、太忙，天天累得筋疲力尽、头昏眼花。

“在新的面包作坊，你将会成为高级助手，”面包师对我许诺说，“我会向老板说，应该把你的工资提到每月十个卢布。”

我明白，把我提为高级助手对他有利，他不爱干活，而我则喜欢干，疲劳对我有好处，它可以消除我内心的不安，可以抑制强烈的性本能的冲动，可是这样一来，书也就读不成了。

“你不啃书本了，太好了，让老鼠去啃吧！”面包师说，“难道你没做过梦吗？也许做过梦，只是你不说出来而已！真好笑。要知道，说梦是最保险的，惹不出事来，也不用担惊受怕……”

他对我很亲热，很和蔼，甚至对我开始有了几分尊重，也许他怕我是老板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不过这些都没有妨碍他不露痕迹地继续偷面包。

我的外祖母死了。这个消息是在她被埋葬后过了七个星期我才知道的，是我的表兄弟写信来告诉我的。信很短，没有标点符号，信中说，外祖母打算去教堂门口乞讨，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摔倒了，摔断了腿，在第八天时突然又患了坏疽病。后来我得知，两个表兄弟和一个表姐以及表姐的孩子，他们都很年轻，身体健壮，他们都靠外祖母乞讨得来的东西过日子，一直拖累着外祖母。外祖母病了，他们也不请医生来给她看病。

信中还说：

“外祖母被葬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基坟场，我们大家都去送葬。我们和叫花子都很喜欢她，我们都哭了，外祖父也哭了，他把我们赶走，他自己一个人留在坟墓边，我们从灌木丛里望着他，他在哭，他也快要死了。”

我没有哭，我只记得，好像有一股冰冷的寒风向我袭来。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坐在劈好的柴火堆上，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愿望，想对什么人讲讲外祖母的事，讲讲外祖母是多么善良、聪明，她是所有人的母亲。我心里一直有这样一个强烈的愿望，可没有人会听我讲，我只好把这个愿望永远埋在了心里，慢慢地也就冷淡了、消失了。

许多年以后，我读了契诃夫写的一篇十分真实的短篇小说，小说描写了一个马车夫跟马谈他的儿子的死。读完后，我想起了我那个时期的心情。遗憾的是，在那极悲哀的日子里我身边没有马，也没有狗，我没想到要去跟老鼠分享痛苦，当时面包作坊里老鼠很多，我跟它们住在一起，和睦相处。城里的尼基弗雷奇警长像老鹰似的开始在我住的地方转来转去。他身材匀称，身体健壮硬朗，留着一头银白色的硬头发，胡须又宽又密，并且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津津有味地吧嗒着嘴望着我，就像是望着圣诞节前被杀死的一只鹅。

“我听说，你很喜欢读书，是吗？”他问我，“你都读些什么样的书？说说看！比如说，读的是《圣徒传》还是《圣经》？”

《圣经》我读过，《日课经文月书》[31]我也读过，这使尼基弗雷奇大感惊讶，看得出，这可把他弄糊涂了。

“嗯，是真的吗？读书是件合法的好事！那托尔斯泰伯爵的作品你也偶尔读一读吗？”

托尔斯泰的作品我也读过，但好像我读的不是警察感兴趣的那种作品。

“托尔斯泰的作品，比如说，跟别的作家写的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作品，听说，他还写了一些反对神甫的书，这些书倒可以读一读！”

还有一些胶印的书我也读过，不过我觉得这些书都枯燥无味，没意思，我知道跟警察是不该议论这些书的。

我们在街上边走边谈，聊了几次后，这个老警察便邀请我去他那里做客：

“请到我的哨舍来吧，来喝点茶。”

我当然知道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但我还是很想去他那里看看。我跟一些聪明人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要是我躲开不去哨舍，更会加深他对面包作坊的怀疑。

于是，我就到尼基弗雷奇的哨舍做客去了。在哨舍里，俄式壁炉占了这间小屋的三分之一，另三分之一的地方放了一张挂着印花布帐子的双人床，床上放着好几个套着红枕套的枕头，剩下三分之一的地方放着装器皿的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下面还有一条长板凳。尼基弗雷奇解开制服的扣子，坐在长凳上，他的身体完全遮住了屋子里唯一的一扇小窗户，跟我坐在一起的是他的妻子，是个胸部丰满的二十来岁的小娘娘，红红的脸，两只狡猾而凶恶的眼睛颜色很奇特，是灰蓝色的，她那鲜红的嘴唇任性地向前撅起，说话总是怨声怨气的。

“我知道，”警长说，“常去你们面包作坊的有我的教女谢克列婕娅，她是个放荡、下流的姑娘，依我看，所有的女人都是贱骨头、下流胚。”

“所有的女人都是？”他的妻子问他。

“没有一个不是！”尼基弗雷奇坚决而肯定地回答道，他把挂在胸前的奖章弄得叮当直响，就像一匹配着鞍辔的马摇响身上的鞍辔一样。他端起小碟喝了一点茶，又津津有味地说起来：

“从最下等的娼妓到女皇，没有一个不放荡、不下流！禾巴女王穿过两千多俄里的沙漠到所罗门王那里也是为了淫乱放荡的生活。还有女皇叶卡捷琳娜虽然号称是大帝，她也是同样……”

他详细地讲了一个烧炉工人的故事，这个烧炉工人跟女皇过了一夜，自此便步步高升，从军士一直升到将军。警长的妻子出神地听着，馋涎欲滴，不时用她的腿在桌子下面碰我的腿。尼基弗雷奇讲得极具条理，有时还用一些很风趣的话语，不知怎么地，我一点也没觉察到，他就突然转入到另一个话题：

“比如说，这里有一个一年级的大学生，他叫普列特涅夫。”

他的太太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说道：

“他一点都不漂亮，可是他人很好！”

“谁很好？”

“普列特涅夫先生很好。”

“首先，他不是先生，可他学成后，就会成为先生。他暂时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这样的学生我们这里有成千上万。其次，你说，他人很好，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快活，他年轻。”

“第一，戏班子里的小丑也是很快活的……”

“小丑快活，那是因为他赚了钱。”

“第二，别看不起老狗，老狗是从小狗过来的……”

“小丑，就跟猴子一样……”

“我再说一遍，叫你住嘴，你听见了吗？”

“是的，我听见了。”

“这就得了……”

尼基弗雷奇制服了妻子后，转而劝我说：

“喂，你该跟普列特涅夫认识认识，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哪！”

也许他不止一次地在街上看见过我跟普列特涅夫在一起，于是我说：

“我们认识。”

“是吗？你们认识……”

他的话音里有些失望，他猛然抖动身子，身上的奖章又被摇得叮当响起来。而我更加留神：我知道普列特涅夫在用胶版印某种传单。

他老婆一边用腿来碰我，一边又狡猾地去激怒她的老头，而这个老头像孔雀开屏似的只知道卖弄他的花言巧语。他老婆的淘气搞得我没法听他讲。我一不留意，他又改变了腔调，变得低沉，更富表现力，让人印象深刻。

“这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你明白吗？”他问我，并圆瞪着两眼望着我，好像害怕什么似的。“你可以把沙皇陛下当做是只大蜘蛛……”

“哎哟哟，你在说什么呀！”他老婆惊叫起来。

“你，住嘴！真是个蠢婆娘，我这样说是为了清楚明白，而不是辱骂！你这母狗，快收拾茶炊去……”

他皱起眉，眯上眼睛，极认真地继续说：

“一条看不见的线，像是蜘蛛网一样，从沙皇陛下亚历山大三世这个中心出发，它通过各部大臣，各省的要员，大人，所有官吏，一直到我，甚至到最下层的士兵。这条线把一切都联系起来，把一切都缠上，它像是个看不见的要塞维持着沙皇帝国的永久统治。而那些被狡猾的英国女王收买的波兰人、犹太人和俄罗斯人，他们则到处设法破坏这条线，好像他们是为了人民似的！”

他隔着桌子探过身来，用严厉的低声问我：

“你明白吗？问题就在于此，我为什么要给你说？因为你的面包师总夸你，说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人又老实，就一个人过日子。到你们面包铺去的有很多大学生，他们到那里去闲逛、鬼混，整夜整夜地坐在杰连柯夫家里。如果是一个人，倒也好理解，可是有那么多人去，这是怎么回事？嗯？我不是反对大学生们，说他们的坏话。今天他是个大学生，而明天，也许他就成了一个副检察官。大学生们都是好人，只是他们太好出风头了，而沙皇的敌人则在挑唆他们！你明白吗？我还要说……”

他还没来得及说，房门忽然被打开，进来一个红鼻子的小老头，他的鬈发上扎着一根小皮条，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酒，好像已经喝醉了。

“我们来下盘跳棋吧，怎么样？”他兴冲冲地问，而且全身马上就现出一种滑稽的神气。

“这是我的丈人，妻子的父亲。”尼基弗雷奇愁眉苦脸地说，显得很是懊丧。

几分钟后，我便告辞走了，调皮的少妇在我身后随手关上哨舍的门，同时用劲拧了我一下，说：

“多红多美的云彩啊，像火一样！”

天上一片金色云彩正渐渐消失。

我不愿得罪我的那些老师，但我还是得说，那个老警察比我的那些老师对问题看得更透彻、更果断，他给我讲了当时的国家机构的情况。上面坐着一只蜘蛛，从蜘蛛那里伸出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全部生活紧紧联系起来，捆绑起来。我很快便学会了到处去感觉这根线所结的各种结实的活结。

晚上，关上店门后，女少店东——也就是老板的妹妹——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里，认真地告诉我说，她是受委派来了解那个老警察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哎呀！我的上帝！”她听完了我的详细报告后，不安地惊叫了一声，于是像老鼠似的在房间里从这个角落窜到那个角落，不时地晃动着头。“什么，面包师什么也没向你打听吗？要知道他的情人是尼基弗雷奇的亲戚呀，是呀，得赶快把他赶走！”

我靠着门框站着，不信任地看着她。她说“情人”这个词似乎太随便，我不喜欢她这么说，也不喜欢她要赶走面包师的决定。

“您要格外小心！”她说着，像平时一样，她那双眼睛里的锐利目光使我很不安，好像这目光在盘问我一些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她就站在我面前，背着双手。

“为什么您总是这么忧伤，这样闷闷不乐呢？”

“不久前，我的外祖母死了。”

这似乎使她觉得很有趣，她微笑着问我：

“您很爱她吗？”

“是的。您还想知道些什么？”

“不需要了。”

于是，我就走了。夜里我写了一首诗，我记得诗里有这么一句尖刻的话：

您是在装腔作势。

这以后就决定，大学生们尽量少到面包店来。看不到他们，我几乎再无可能去找人询问读书时不明白的问题，于是我开始把我感兴趣的问题记在笔记本上。可是有一次，我太累了，伏在笔记本上睡着了，面包师偷看了我的笔记。他叫醒我，并问我：

“你这是写的什么呀？‘为什么加里巴利季没赶走国王？’加里巴利季是谁？难道能把国王赶走吗？”

他生气地把笔记本扔到柜台上，钻到炉坑里烘面包去了，他在那里还嘟嘟囔囔地说：

“你说说，他要赶走国王！真好笑！你快打消这个古怪的念头吧！你这个读书人！五年前在萨拉托夫，宪兵就像抓耗子似的在抓你这样的读书人。没有这个，尼基弗雷奇也不会对你感兴趣的。你就别再去赶国王了，国王可不是鸽子，那么容易让你赶走！”

他很善意地劝说我，而我则不能像我所想的那样去回答他，因为大家禁止我跟面包师就“危险的话题”交谈。城里正流传着一本轰动一时的小册子，大家都在读这本小册子，并议论着它。我请兽医拉夫罗夫给我也搞一本，可他很失望地对我说：

“唉，没有了，小兄弟，搞不到了，你别抱希望了！不过，听说好像近日内有一个地方要宣读这本小册子，也许我可以带你去那儿听听……”

在圣母升天节的那个晚上，深夜里，我在阿尔斯克波尔黑暗的野地里，紧跟在拉夫罗夫的背后。野地里空无一人，而我则要按拉夫罗夫“采取预防措施”的要求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哼着小调，装作是“喝醉了酒的工人”。我头上飘着的团团黑云在缓缓移动，月亮就像是个金色的球，在一团团的黑云间滚动着，云影遮盖了大地，水洼里闪着银色的亮光。喀山城在我身后发出呼呼的低沉的生气声。

我的引路人停在神学院后面的一个果园的围墙旁，我急忙赶上他。我们一声不响地爬过围墙，穿过杂草丛生的果园。穿过果园时，我们碰上了一些树枝，一大滴一大滴的水珠滴到我们身上。我们又停在了一栋房子的墙边，轻轻地敲了敲紧紧关着的窗子的护窗板，一个长着胡子的人打开窗户，我看见他后面一片漆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谁？”

“从雅科夫那儿来的。”

“快爬进来。”

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能感觉出有许多人，可以听到脱衣服声、走路的沙沙声，还有轻轻的咳嗽声和细小的谈话声。不知是谁擦亮了一根火柴，照着我的脸，我看见墙边地板上有几个黑影子。

“都来了吗？”

“都来了。”

“把窗帘挂上，别让灯光从护窗板的缝隙中透出去。”

有个人气冲冲地大声说道：

“是哪个聪明人想出这么个法子，把我们召集到这个没人住的房子里来？”

“安静！”

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一盏小灯被点燃了。房间很空，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两个箱子，一个箱子上铺着一块板子，板子上坐着五个人，很像五只寒鸦栖息在篱笆墙上。灯放在另一个竖着的木箱上。在墙边的地上还坐着三个人，另有一个小伙子坐在窗台上，他留着长头发，脸很瘦，脸色苍白。除了他和大胡子外，其他人我都认识。大胡子低声说，他将读一本小册子，名叫《我们的意见分歧》，作者是格奥尔吉·普列汉诺夫[32]，一个“过去的民权党人”。

黑暗中，坐在地上的一个什么人吼叫了一声：

“我们知道！”

这种神秘的场面让我兴奋、愉快，神秘的诗是最崇高的诗。我感到自己已成了一个在教堂里做晨祷的教徒，我不禁想起了古罗马的一种地下走廊（古罗马初期基督教徒的秘密地下祈祷室），想起了最早的基督教徒。房间里一片嗡嗡声，但说话的声音仍听得很清楚。

“胡说八道！”屋角里又有谁吼叫了一声。

黑暗中一种似乎是铜的东西在闪着奇怪的光，光泽晦暗，这东西让我想起了古罗马武士戴的铜盔帽，我猜这可能是火炉的铜制通气孔。

房间里一片嘈杂声，声音很低，这些声音里也夹杂着一些激烈的言辞，整个房间里乱得一塌糊涂，以致谁也听不见谁在说什么。这时，从我头顶的窗台上有人大声地、嘲讽般地问道：

“我们还读不读小册子呀？”

问这句话的是那个脸色苍白、长头发的年轻人。于是大家都安静下来，只听到读书者在继续念书的声音。有人擦燃火柴点烟，烟头上闪着忽隐忽现的红色亮光，映出一张张沉思的面孔，有的眯缝起眼睛，有的则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读的时间太长了，尽管我很喜欢这种尖锐而充满激情的词语，这些词语用来表达具有说服力的思想既很通俗也十分流畅，但我还是听得很累。

正好，读小册子的声音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房间里马上是一片愤怒的喊叫声：

“一个叛徒！”

“尽说空话！……”

“这是朝英雄们流的鲜血里吐唾沫！”

“这是在格涅拉洛夫和乌里扬诺夫被处死之后……”

从窗台上又传来那个年轻人的讲话声：

“先生们，能不能不谩骂，而是进行严肃认真的讨论呢？”

我不喜欢争论，也不会去听他们争论，我很难听明白那些争来争去、变幻莫测的激进的想法，那些争论者所暴露出来的无谓的自尊使我非常愤怒。

那个年轻人从窗台上俯下身来问我：

“您是面包师彼什科夫吗？我是费多谢耶夫，我们该互相认识一下。老实说，这儿没什么事好干，一争就是好半天，没完没了，却什么结果也争不出来。我们走吧，怎么样？”

我曾听说过费多谢耶夫的事，他是一个重要的青年小组的组织者和领导人，我很喜欢他那张苍白得有点神经质的脸和那双充满激情的眼睛。

我们俩一起在田野里走着，他问我，在工人中我有没有熟人，我在读什么书，空余时间多不多。同时他还对我说：

“我听说过你们这个面包店，奇怪的是您竟肯在那里干些毫无意义的事。您这是为什么呢？”

有些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不该去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我对他讲了我的心情。他听了我说的话非常高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微笑着。他说，后天他要离开这里两三个星期，回来以后，他会通知我，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以及如何见面。

面包店的生意非常好，很兴旺。可我自己的事却越来越糟糕。搬到新的面包作坊后，我的工作更多、更繁重了。我不仅要在面包作坊里干活，还要把面包挨家挨户送去，送到神学院，送到贵族女子中学。女学生们在我篮子里挑选奶油鸡蛋面包时，常常会偷偷塞一些小纸条在里面。在这些漂亮的小纸条上我会很惊讶地读到一些好像用孩子的笔迹写的厚颜无耻的话。我觉得非常的奇怪，每当这群快乐的、穿着整洁并且眉清目秀的贵族小姐们围着我的篮子一边怪有趣地挤眉弄眼，一边用那些粉红的小爪子翻来覆去地挑着白面包时，我便望着她们，竭力想猜出，她们当中到底是谁给我写的那种无耻的小纸条。她们难道真的就不懂得那些小纸条上的话是可耻的、不体面的吗？我不由得想起了那肮脏的妓院，我想：

“难道从这些妓院里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伸到学校里来了吗？”

有个胸脯丰满、黑头发、编着一根大辫子的姑娘在走廊里叫住了我，急急忙忙地小声对我说：

“给你十个戈比，你把这张便条按地址送到那里去。”

她那双漆黑而温柔的眼睛满含泪水望着我，咬紧嘴唇，她的脸和耳朵则变得通红通红。我没要她的十个戈比就接过了那张便条，然后把它送到了高等法院里一位法官的儿子手中。他个子高高的，是个大学生，患有肺痨病，脸颊上有红晕。他愿意给我五十个戈比，他沉思着默默数着一把小铜币。当我说，我不要他的钱时，他把这些铜币放回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但他没放进去，钱币全撒落在地板上。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些五戈比、七戈比的钱币到处乱滚，使劲搓着两手，搓得指关节都喀喀直响，他吃力地喘了口气，嘟嘟囔囔地说：

“这可怎么办呢？好吧，再见！我要好好想一想……”

我不知道，他后来是否想出了什么办法，但我很可怜那个女学生。她很快就从学校里消失不见了。直到十五年后，我才又在克里米亚半岛上的一所中学里遇见了她，她已经成了一个中学老师。她患有结核病，一谈起人世间的事情，就表露出愤世嫉俗的心情。

白天送完面包后我便躺下睡觉，晚上再去面包作坊干活，烘烤面包，半夜里还要把烤好的奶油面包送往面包店。面包店就在市剧院旁边，散了戏后，观众会顺便到我们店里来吃些热乎乎的千层面包。然后我还必须去揉做论斤卖的面包和法国式小面包的生面团。用两只手去揉十五普特、二十普特的面粉，这可不是像玩玩具那样轻松愉快的！

而后，我再睡上两三个小时，又要去送白面包了。

我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过着日子。

这时，我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很想去传播一些“合乎情理的、善良的、永久的东西”。我是个很愿意与别人交往的人，我很会给人讲故事，我的想象力是由自身的经历和读过的书籍而激发出来的。我可以毫不费劲用日常生活中的素材编出有趣的故事，故事里还会变化万端地穿插进一根“看不见的线”。我认识克列斯托夫尼柯夫工厂和阿拉福佐夫工厂里的工人。有个老人叫尼基塔·鲁勃佐夫，他是个织布工，跟我特别要好，他几乎在俄罗斯所有的织布厂里工作过，是个坐不住的人，也是个很聪明的人。

“我在人世间混了五十七个年头了，我的阿列克谢·马克西姆维奇，我的小流浪汉，我的新的小梭子！”他用喑哑的声音说着，那双灰色的、有病的眼睛在黑眼镜后面微笑着。这副黑眼镜是他自己用铜丝连结起来的，因为铜丝的氧化，在他的鼻梁上及耳根处印下了绿色的铜锈斑点。纺织工人们都叫他“德国佬”，那是因为他刮脸时，总是在嘴唇上部和下面留着一把浓密的灰色胡须。他中等个子，宽胸膛，在欢乐的性格中却常常流露出悲伤。

“我很喜欢去马戏场看马戏，”他把长着满头疙瘩的秃脑袋向左肩一歪，说道，“那些马，还有牲口，人们是怎么把它们训练出来的，啊？真让人纳闷。我很佩服地望着那些牲口，我想，这样看来，人也可以经过训练变得聪明起来。在马戏团里，马戏演员是用糖来驯服牲口的，那我们当然也可以到小杂货店去买糖。我们需要糖，我们的灵魂也需要糖，这糖就是爱！小伙子，这就是说，待人要和蔼，要亲切，不能像我们之间一样靠争斗、靠动手打人，你说是吗？”

他本人待人并不和蔼，跟别人讲话总是半带蔑视半讽刺，在争论问题时，话说得很简短，但很粗暴，大声叫喊着，显然是要竭力使对方感到难受。我是在一个啤酒店里认识他的，当时人们正要打他，而且已经揍了他两下，我看不过，便走过去把他拖开了。

“打疼您了吗？”我和他在黑糊糊的路上走着，一边问他。这时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

“嘿，这算是打吗？”他满不在乎地说，“你等等，为什么你跟我讲话还说‘您’呢？”

从这时起，我们就认识了。最初他常常讥笑我，又俏皮又滑头，但当我给他讲述了“看不见的线”在我们生活中起着一种什么样的作用时，他若有所思地感叹着说：

“你，不蠢，一点不蠢！真有你的……”以后他便开始像慈父般地关心我，爱护我，甚至在叫我时还加上了父称。

“你的想法，我的阿列克谢·马克西姆维奇，我亲爱的小钉子，是对的，只是谁也不会相信你，划不来的，没什么好处……”

“您信吗？”

“我是一条秃尾巴狗，一条无家可归的狗，而平民百姓则是一群戴着锁链的狗，每条狗的尾巴上都挂着许多蒺藜：老婆，孩子，手风琴，胶皮套鞋等。每条狗都很喜欢自己的狗窝。人们是不会相信你的。在我们莫罗佐夫工厂也曾闹过斗争，那时，谁要是往前冲，谁就会被打破脑袋瓜子，而脑袋瓜子可不是屁股蛋，打破了就够你受的，会火辣辣的痛。”

自从他认识了克列斯托夫尼柯夫工厂里的一个名叫雅科夫·沙波什尼柯夫的钳工后，他说话就有点不一样了。雅科夫患有肺病，是个吉他手，读过《圣经》。他激烈地否认有上帝存在，这使老工人鲁勃佐夫很是吃惊。雅科夫往四下里吐着从肺部咳出来的一块块血痰，坚定而充满激情地论证说：

“首先，我绝不是按‘上帝的面貌和样子’造出来的，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再说，也不是个善良的人，不，不是！其次，上帝并不知道，我有多难，或是知道，也无力帮助我，或是能够帮，但不愿帮。第三，上帝不是万能的，不是无所不知的，也不是仁慈的。总之，上帝根本不存在，没有上帝！上帝是人们臆造出来的，所有的东西都是臆造的，整个生活也是臆造的，这些，谁也骗不了我！”

鲁勃佐夫惊讶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气得脸色发青，而后便破口大骂起来，但雅科夫引用了《圣经》里的一句庄严的话使他消了气，让他无法反驳，并迫使他不再做声，蜷缩起身子沉思起来。

沙波什尼柯夫说起话来真叫人害怕。他的脸又黑又瘦，像茨冈人一样，有一头乌黑的鬈发，从那发青的嘴唇下露出像狼一样的牙齿。他那双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手的脸，这种气势汹汹、让人屈服的目光实在叫人忍受不了。我感觉它就像是那个夸大狂病人的目光。

鲁勃佐夫跟我一起从雅科夫那里出来时，他阴沉着脸对我说：

“还没有人在我面前反对过上帝。这些话我可从来没听到过。什么话都听见过，就只有这样的话没听见过。无疑，这个人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真可怜！他已经烧到白热化程度……有意思，老弟，真有意思。”

他很快便与雅科夫亲近起来。鲁勃佐夫全身就如烧开的开水一样沸腾着，无比兴奋，时不时用指头去擦擦患病的眼睛。

“那……那么，”他讥笑地说，“就是说，要让上帝退职了？哼！我的小钉子，至于沙皇，照我说，他并不碍事。问题不在沙皇，而在老板身上。我不会去计较任何一个沙皇，哪怕是伊凡雷帝。你就当你的沙皇，坐下来统治吧，随你的便，但是，你要允许我去惩治老板，这就够了！叫我把老板用金锁链锁在沙皇的宝座上吧，我会面对你进行祈祷……”

在读完了《饥饿王》一书后，他说：

“书里写的都对呀！”

他头一次看到这本石印小册子时就对我说：

“这是谁给你写的书？写得真清楚，你去对他说，我谢谢他了。”

鲁勃佐夫具有无止境的求知欲。他常常是最大限度地集中注意力来听沙波什尼柯夫那些狠命亵渎神灵的话，整小时整小时听我讲有关书的故事，把头向后一仰，高兴得哈哈大笑，并赞不绝口地说：

“人的脑袋瓜子真灵，嘿，真灵啊！”

他自己读书很难，十分吃力，有病的眼睛影响他读书，但他还是知道很多事情，这使我很是惊讶。

“德国有个绝顶聪明的木匠，国王常请他去宫里提建议。”

我不时地提出各种问题，这才知道，他讲的就是倍倍尔[33]的故事。

“您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就是知道。”他一边简短地回答我，一边用小指头不时地轻轻搔一搔自己那疙里疙瘩的秃脑袋。

沙波什尼柯夫对繁重而杂乱无章的生活不感兴趣，他一心只想着怎样去消灭上帝、嘲笑神甫，他最恨修士。

有一回，鲁勃佐夫很温和地问他：

“你是怎么啦，雅科夫，你干吗老是叫喊着反对上帝？”

他竟然更加凶狠地吼叫起来：

“除了上帝，还会有什么东西来妨碍我呢？你说说看。我信上帝信了二十多年，在他面前我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地生活、忍受，对任何事我都不去争辩，一切均由上帝来决定，生活太不自由，到处受束缚。我读了《圣经》，看到这一切都是虚构的、捏造的！全是捏造的，尼基塔！”

他挥舞着一只手，就像是要把那根“看不见的线”扯断似的。他几乎是哭着说：

“你瞧，就是为了这个，我就快要死了，还没老就快要死了！”

我还有几个很有意思的熟人，我经常跑到谢苗诺夫面包作坊去，看望我的老伙计们，他们总是很高兴地欢迎我，很乐意听我讲话。可是，鲁勃佐夫住在船厂区街，沙波什尼柯夫则住在离卡班河对岸很远的鞑靼区，两地相距有五俄里，所以我很少能看见他们。他们到我这儿来，那也不可能，因为我这里没地方可接待客人。而且，新来的面包师是个退伍兵，他常把自己的一些熟人和宪兵带到这里来。宪兵司令部的后院就紧靠着我们面包作坊的院子，那些体格魁梧健壮的“穿蓝制服的”[34]经常爬过围墙到我们这边来为上校汉加尔特买白面包，也给自己买黑面包。再有，有人已经劝告过我，要我不要过分“与众不同”，否则会引起人们对面包作坊的特别注意。

我发现，我的工作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近来常常出现这种事：大家不顾店里的生意是好是坏，随意从现金柜里拿钱，弄得老板有时都付不出面粉钱。杰连柯夫捋着胡子，闷闷不乐地微笑着说：

“我们要破产了。”

他生活得也很苦：长着棕红色鬈发的娜斯佳已经怀孕了，还到处跑，像只凶恶的猫，粗声粗气的，对什么都抱怨，对任何事、任何人都用一双气呼呼的绿眼睛狠狠地瞪着。

她走起路来便直接朝安德列撞去，就跟没看见他似的。他总是道歉般地向她微笑着，给她让路，并深深地叹着气。

有时他会向我抱怨说：

“一切都这样随随便便，很不认真，什么东西大家都随便拿，太不像话，这样搞没一点好处。我给自己买了半打袜子，一会儿就都不见了！全被拿光了！”

有关袜子的事是很可笑的。可当我看到这个谦逊无私的人在贫困中死死挣扎，尽力将有益的事情做好，而他周围所有的人，对他所做的这些事既不关心又不重视，甚至对他还要加以捣乱和破坏，我就笑不起来了。杰连柯夫并不期望得到他为之服务的那些人的感谢，但他有权要求人们给予他更多的关心和更多的友爱，而不是现在大家对他的这种态度。他的家也快要四分五裂了。他的父亲因怕死后下地狱而患了忧郁性精神病；弟弟开始酗酒，与姑娘们鬼混，放荡堕落；妹妹表现得如同外人，她与那个红头发的大学生谈恋爱看上去也很不顺心，因为我常常看见她的眼睛总是哭得又红又肿，以致我对那个大学生也憎恨起来。

我觉得，自己似乎是爱上了玛丽娅·杰连柯娃。但我也很喜欢我们店里的女售货员娜杰什塔·舍尔巴托娃，她是个胖胖的红脸姑娘，红嘴唇上总是带着妩媚的微笑。总之，我是在恋爱了。我的年龄、性格和我生活上的混乱要求我去跟女人接近、交往，这种事与其说我是早熟，倒不如说是太晚了。我需要对人坦率地、毫不掩饰地讲述自己的心事，需要有人帮我理清零乱如麻的思想和乱七八糟的感受。

真正的朋友我还没有。那些把我看做是一块“要加工的材料”的人引不起我的同情，也无法使我对他们坦诚相待。每当我开始给他们讲他们不感兴趣的那些东西时，他们便对我说：

“算了，别讲了！”

古里·普列特涅夫被捕了，并被送往彼得堡，关进了克列斯特监狱。这个消息是尼基弗雷奇清晨在街上见到我时告诉我的。他胸前挂着他所有的奖章，迎面朝我走来，显得既庄严，又像是在沉思，仿佛是刚从阅兵场回来似的。他把一只手举到帽檐边，默默无声地从我身边走过去，但马上又停了下来，在我脑后气愤地对我说：

“古里·普列特涅夫昨天晚上被捕了……”

然后他望了望四周，朝我挥了一下手，低声地补充道：

“这个小伙子完了！”

我好像看到在他那双狡猾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我知道，普列特涅夫早就料到自己会被捕，有关被捕的事他曾预先警告过我，并告诉我，无论是我还是鲁勃佐夫，都不要去跟他见面，他跟鲁勃佐夫就像我跟他一样都很要好。

尼基弗雷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闷闷不乐地问：

“你怎么也不来看我呀？……”

晚上我去看他，他刚刚睡了一觉醒来，坐在床上喝着一种叫做克瓦斯的饮料，他的妻子则躬着身子坐在窗边给他补裤子。

“事情是这样的，”老警察开始说了起来，他不时地搔搔自己那像浣熊一样长满了长毛的胸脯，沉思地望着我，“他被捕了，人们在他住的地方搜到一口锅，他用锅来熬颜料，并用这些颜料印反对沙皇的传单。”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生气地冲他妻子大喊道：

“把裤子拿来！”

“就来了。”他的妻子低着头回答说。

“她可怜他，正在哭呢，”老头用眼瞟了一下妻子说，“我也很可怜他。可是他干吗要去做反对沙皇的事呢？”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穿衣服。

“我，出去一会儿……你把茶炊烧好。”

他妻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可当老警察刚一走出门口，她便很快转过身来，向门口伸出握得紧紧的一只拳头，嘴里则咬牙切齿地狠狠骂着：

“哼，你这个老不死的畜生！”

她的脸都已经哭肿了，左眼有一大块青伤。她跳起来走到火炉边，弯着身子烧茶炊，恶狠狠地低声说道：

“我要骗骗他，要骗得他哀号起来！像狼一样地嚎叫。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他一句实话都没有！他会抓你的，他在撒谎，他不会可怜任何人，他就像个捕鱼的。你的事他全知道，他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抓人就是他的爱好……”

她走过来紧紧地贴着我，用乞讨的腔调恳求我说：

“你能亲亲我吗，啊？”

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女人，可她望着我的那双眼睛是那样的凶狠、那样的尖利、那样的忧郁，以致我不得不拥抱她，并抚摸着她那硬稀稀的散乱而又油腻的头发。

“他现在又在注意谁？侦察谁？”

“在注意雷伯诺良斯基街上一些旅馆里的什么人。”

“你知道他们的姓名吗？……”

她微笑着回答：

“瞧，他回来了，我知道怎么告诉他，你问了我些什么。古罗奇卡就是他跟踪找到的……”

她马上跳开，回到炉子跟前。

尼基弗雷奇带回来一瓶伏特加酒、一瓶果酱和一些面包。我们坐下来喝茶，他的妻子玛丽娜坐在我旁边，她特别殷勤地招待我，用那只没被打伤的眼睛望着我的脸，而他的丈夫则劝我说：

“这条看不见的线是在人们的心里，在人们的骨髓里。喂，你能把它扯出来，能把它消除掉吗？沙皇就是人民的上帝！”

他突然问我：

“你读过很多书，那你读过福音书吗？怎么样，你觉得书里说的都对吗？”

“不知道。”

“在我看来，书上有些话是没用的，是多余的。而且，这样的话很多很多。比如，说到讨饭的穷人，书上说穷人很幸福，幸福在哪里呢？他们哪里是幸福的呢？说了都是白说。书上很多关于穷人的话，都是不可理解的。还应该有一些区别：生来就穷的穷人和后来变穷的穷人。生来就穷的穷人是坏人！后来变穷的穷人则可能是不幸的。我们应当这样来看问题，这才是对的。”

“为什么呢？”

他以探询的目光默默地望着我，随后，他明确而有力地说出了他那显然是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想法。

“福音书上有很多怜悯人的话，而怜悯，这东西是很有害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怜悯就是把大量的钱财费用用在那些多余的人、无用的人、甚至是有害的人身上。办什么养老院、监狱、疯人院。应用这些钱去帮助身体结实、强壮、健康的人，让他们把劲使到该使的地方去，不要白白花费精力。而我们则去帮助那些体弱病残的人，难道能把这些人变成强者吗？由于这种无谓的做法，结实强壮的人也变弱了，而弱者则骑在他们的头上，这就是我们要着手研究的东西呀！很多事物都需要反复思量，从多方面考虑。应该明白，生活早就跟福音书上讲的不一样了，生活在走着它自己的路。你瞧见吧，普列特涅夫为什么完蛋的？就是因为他怜悯人。我们怜悯穷人，而大学生们则全都完蛋了，这合理吗，啊？”

尽管以前我也听到过他说的这种想法，然而用这样一种赤裸裸的、露骨的方式讲出来，我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思想的生命力比通常所想的要更强，流传得也要比通常所想的更广。七年后，在我读尼采的作品时，我十分清楚地回忆起了喀山市这个老警察的人生哲学。顺便说一下，我过去在生活中没听到过的那些思想，在我所读过的书里有很多。

这个专门“抓人”的老头子不停地说着，还合着说话的节拍，用手指在托盘边不时地轻轻敲打几下。他那张冷漠无情的脸上眉头紧皱，现出阴郁的神色，他望着的不是我，而是擦得像铜镜般闪闪发亮的茶炊。

“你该走啦。”他妻子两次提醒他说。他没有理睬她，还是接连不断地一句一句按着他自己的思路往下说。突然，在我对他的思路还捉摸不定时，他话锋一转，说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他说：

“你，是个顶聪明的小伙子，有文化，难道你就愿意当一个面包师吗？你可以赚到更多的钱，只要你能为沙皇，为他的国家干些事……”

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想，该如何到雷伯诺良斯基街去提醒那些我还不认识的人呢？告诉他们，尼基弗雷奇在监视着他们。在那里的一家旅馆里住着一个不久前才从亚卢托罗夫斯克流放地回来的人，名叫谢尔盖·索莫夫，人们曾对我讲过许多有关他的有趣的事。

“聪明的人们应该像蜂箱里的蜜蜂一样团结在一起，沙皇和沙皇的国家就……”

“你瞧，已经九点钟了。”他老婆催他说。

“糟糕！”

尼基弗雷奇站起身来，扣着制服的扣子，说：

“不要紧，我坐马车去，再见，小兄弟！以后常来，别客气……”

走出哨舍，我坚定地对自己说，以后任何时候再也不去尼基弗雷奇那里“做客”了，虽然他挺有意思，很有趣，但我还是很讨厌这个老头子，不喜欢他。他说的话让人感到有一定道理，我会牢牢地记住。我觉得这些话里有某些正确的东西，不过遗憾的是，这些话出自一个警察的嘴里。

人们对这类问题的争论是经常有的事，其中有一个人特别使我激动。

城里来了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他个子很高，身体强壮有力，一张浅褐色的面孔，蓄着黑色的山羊胡子，长着黑人才有的两片厚嘴唇。他向前弯着身子，望着地上，可有时又会猛地一下扬起他那秃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辉，在他那锐利的目光里好像燃烧着一种仇恨的火焰。人们在一个教授的家里举行谈话会，许多年轻人都参加了。他们当中有个细高挑的、举止优雅的小神甫，他是神学院的一位硕士生，穿着黑色的丝绸长袍。他那苍白而俊俏的脸在黑色丝绸长袍的衬托下尤为突出，脸上那双灰色的、冷冰冰的眼睛里现出冷漠无情的微笑。

“托尔斯泰主义者”久久地讲述着福音书上那永不动摇的伟大真理，他的嗓子都有点哑了，话说得既简短干脆又清晰尖锐，在他的讲话里可以感觉到有一种虔诚的力量。他说话时，汗毛浓密的左手老是用同一个手势不停地舞动着，而右手则始终插在口袋里。

“一个演戏的。”在我身边的一个角落里，有人低声地说。

“真像是在演戏……”

在这之前不久，我读过一本书，好像是德雷佩尔写的，是写天主教反对科学的书，我感觉，书里所写的那些教徒好像是在用爱的力量拯救着世界，他们出于对人们的仁慈，时时准备砍死人们并焚毁他们。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很大，外面还罩着一件灰色的旧长衫，这使他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在他的说教快结束时，他喊叫起来：

“那么，你们是赞成耶稣呢，还是赞成达尔文？”

他就像扔石头一样朝坐满了小伙子和姑娘们的那个角落扔出了这个问题。这些小伙子和姑娘们从那里望着他，显得既害怕又惊喜。显然，他的话使大家感到惊讶，人们默默不语，低着头沉思。他用火热的目光打量着所有的人，并严肃地补充说：

“只有法利赛人[35]才会试图把两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连在一起。而把这两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连在一起，那真是自欺欺人、可耻之极……”

小神甫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挽起法袍的袖子，用带着恶意的客气和故作大度的微笑从容不迫地说：

“你们，看来很赞成对法利赛人的那种庸俗看法，但这种看法，不仅是粗暴的，而且是完全错误的……”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竟然说，法利赛人是犹太人民遗训的真正的忠实保护者，人民还总是跟法利赛人一起去反对他们的敌人。

“你们去读一读约瑟福斯[36]的书吧……”

“托尔斯泰主义者”跳了起来，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激烈的手势，好像是要把约瑟福斯砍了似的，大声叫喊着说：

“人民现在正跟自己的敌人一起反对自己的朋友，人民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行动不自由，他们是被驱使的，被人强迫的。你们的约瑟福斯和我有什么相干？读了他的书又有什么用呢？”

小神甫和其他人把争论的要点撕得支离破碎，争论的要点没有了。

“真理，那就是爱。”托尔斯泰主义者大声叫喊着，他的一双眼睛里闪着仇恨和蔑视的眼光。

我感到自己听了这些话都被陶醉了，对话里的真正意思一点也抓不住，我脚下的大地在争论的旋风中摇摇摆摆，我经常绝望地想，世上没有比我更愚蠢、更无能的人了。

托尔斯泰主义者一边从赤红的脸上擦掉汗，一边狂怒地大叫：

“为了不撒谎，请你们丢弃福音书，忘记福音书吧！把耶稣再次钉到十字架上，这才是真正的忠实、虔诚！”

我面对着一个巨大的问题：怎么办才好呢？如果生活就是为了世上人们的幸福而不断地斗争，那仁慈和爱不就会妨碍斗争的胜利吗？

我打听到托尔斯泰主义者叫什么名字，他叫克洛波斯基，还打听到他住在什么地方，第二天晚上我便去他那里拜访他。他住在城里一个地主的家里，我去时他正和地主的两个女儿坐在花园里的一张桌子边，在一棵古老的大椴树的树荫下。他穿着一条白色的裤子，一件白衬衫，衬衫敞开着，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脯。他颧骨突出，瘦瘦的，很像我想象中的一个行脚僧或是一个传教士的样子。

他正在用银匙从盘子里舀浇有牛奶的草莓，津津有味地吃着，吞咽着，厚嘴唇吃得吧嗒吧嗒直响，每吃一口就从稀疏的几根胡子上吹掉那些白色的牛奶沫。一个姑娘站在桌边侍候他，另一个则靠在大椴树的树干边，双手抱在胸前，眼望着尘雾弥漫、燥热的天空，沉入幻想之中。她们俩都穿着淡紫色的薄连衣裙，两人十分相像，简直就是一个人。

他很亲热地，并且是十分高兴地跟我谈有关爱的创造力的问题。跟我谈，人应该在自己的心灵里发展这种唯一能把人与世界精神相结合的情感，也就是跟生活中到处都散布着的博爱相结合的情感。

“只有用这种情感才能把人团结在一起！不爱别人，就不可能理解生活，凡是说生活的法则就是斗争的那些人都是些注定要灭亡的糊涂虫。正如不能用火来灭火一样，邪恶也不能靠邪恶的力量来战胜！”

当姑娘们相互搂抱着走向花园深处的房子时，这个人一边用眯缝的眼睛望着她们，一边问我：

“你是谁？”

听完我的回答后，他用手指敲着桌子说，人，无论在哪里总是人，人要追求的不是改变生活中的地位，而是要培养爱人的一种精神。

“人的地位越低，他离现实生活的真理就越近，离生活的崇高智慧就越近……”

我有点怀疑，他自己是否知道这种“崇高的智慧”，但我没有作声，一直沉默着。我感觉，他跟我在一起时很枯燥无味，没话可说，他用一种讨厌的目光看了看我，打了个哈欠，双手抱在脖子后面，伸直双腿，显得很累。他微微地闭上眼睛，像做梦似的嘟囔着说：

“顺从爱的力量……生命的法则……”

他哆嗦了一下以后，挥舞着双手，好像要在空中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惊慌失措地盯着我说：“怎么了？我累了，请原谅！”

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好像是因为哪儿疼痛而咬紧了牙关，露出了牙齿。他的下嘴唇向下翻着，而上嘴唇则向上翻起，几根发青的稀稀拉拉的胡须也竖了起来。

我向他道了别就走了，我对他没有一点好感，我甚至还模模糊糊地怀疑他对人是否真诚。

过了几天，我一清早就给一个我所认识的副教授去送面包，他是一个爱喝酒的单身汉，在那里我又一次看到了克洛波斯基。他也许晚上没睡觉，脸上有一层乌气，眼睛又红又肿，我觉得，他像是喝醉了。胖胖的副教授喝酒喝得眼泪汪汪的，穿着内衣，手里拿着一把吉他坐在地板上，周围是些摆放得乱七八糟的家具，还有啤酒瓶子，脱掉的外衣。他摇摇晃晃地坐在那里，大声吼叫着：

“仁……仁慈……”

克洛波斯基严厉地、气愤地大喊：

“没有仁慈！我们不是因爱死去，就是在夺取爱的斗争中被打死，反正都一样，我们命里注定是要死的……”

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房间里对副教授说：

“你问问他，他想要什么？你问问看，他要人们的爱吗？”

副教授用满是眼泪的眼睛望了望我，笑了起来，说：

“这是个卖面包的！我还欠他的面包钱。”

他摇晃了一下，把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钥匙，然后把它递给我，说：

“呶，把所有的钱都拿走吧！”

可是，“托尔斯泰主义者”从他手里拿去了钥匙，朝我挥了一下手说：

“走吧，以后再来拿钱！”

他没有认出我来，这使我感到好受一些，我从他们那里离开时，还记得他说的因爱而死去的那句话，我心里对他感到非常厌恶。

不久，有人告诉我，他向他寄住的那家的一个姑娘求爱，可在同一天他又去向另一个姑娘求爱。姐妹俩共同分享欢乐，互相说出了事情的经过，她们恨死了这个“恋人”和“钟情的人”，于是吩咐管院子的人通知那个“托尔斯泰主义者”，让他这个“钟情的人”马上从她们家滚出去。从此在城里再也见不到他了。

在我面前早就有一个爱和仁慈在人们的生活里有着什么样的意义的问题，这是一个可怕而且复杂的问题。开始，我心里还只是模模糊糊的，但却能感觉得到。后来才很明确地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爱的作用是什么呢？”

我读过的所有书里，写的都是些基督教的思想，写的尽是“人道主义”，还号叫着要人去同情人。这些问题，我当时所认识的一些最优秀的人也曾头头是道、热情洋溢地谈论过。

可是，我亲眼所见到的一切几乎都不是人对人的同情。我眼前所见的生活就如同一根长得望不见尽头的仇恨和残酷的锁链，为了得到一笔数目不多的钱就要不断地进行一场场肮脏的明争暗斗。我个人需要的东西只有书，而其他的一切东西在我看来都毫无意义。

你只要走到街上，只要在大门口坐上一会儿，便会看到，所有的马车夫、清道夫、工人、官吏和商人，他们的生活跟我以及我所喜欢的人全然不一样。他们在想着另一种生活，走着另一条道。我所尊敬和信赖的那些人都非常孤独，他们性格不同，志趣不同，在大多数人中间，在人们像蚂蚁般精心构造生活的肮脏而狡猾的工作中，他们是多余的，起不了一点作用。我认为眼前这种生活是愚蠢的，烦闷得要死。我常常看到，人们总是口头上讲仁慈、讲博爱，而行动上则都是不知不觉地服从于普遍的生活习惯。

我的生活过得真难。

有一次，兽医拉夫罗夫，他的脸因为水肿变得又黄又肿，他气喘吁吁地对我说：

“残酷性需要加大，加大到人们因为残酷而一个个疲惫不堪，让所有的人都讨厌它，就像人们讨厌那该死的秋天一样去讨厌它！”

秋天来得很早，总是下雨，又冷，是个多病的季节，自杀的人很多。拉夫罗夫也服氰化钾自杀了，因为他不愿让水肿病使自己窒息而死。

“他是给牲畜治病的，可到头来却跟牲畜一样死去了！”拉夫罗夫的房东梅德尼柯夫在给兽医送葬时说。梅德尼柯夫是个裁缝，身体瘦弱，笃信宗教，他能背诵赞颂圣母的全部赞美诗。他常常用皮鞭抽打自己的孩子，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和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并用细竹条抽打妻子的小腿肚子，还抱怨说：

“民事法官斥责我说，我是从中国人那里学来的这一套，而我除了在广告里，还有在电影里看到过中国人外，这一辈子还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中国人。”

他有一个工人，是个罗圈腿，总是愁眉苦脸，人家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敦卡老公”。他谈起自己的老板时说：

“我最怕这种信教的温顺的人！好打架闹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总是能有时间躲开他，防着他。而温顺的人就像草丛里一条看不见的阴险狡猾的蛇，它朝你身上爬来，冷不防对你最袒露的心窝咬上一口。我真怕温顺的人……”

敦卡老公是个又温顺又狡猾的人，他很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很讨梅德尼柯夫的欢心，而他讲的话又都是真实的。

有时，我倒是觉得，温顺的人很像是长在岩石上的苔藓，正如苔藓能使岩石变得松软，温顺的人也能感化生活中铁石心肠的人，使他们也变得温柔。但是，我又另外看到很多温顺的人，他们跟一些卑鄙下流的人同流合污，他们捉摸不定、变化无常、见风使舵并且圆滑奸诈，还有他们那像蚊子似的嗡嗡叫声，这一切常常使我感到，我就像是一匹陷入了牛虻群中被绊住了脚的马，难受极了。

我从老警察那里出来时，就曾想过这个问题。

风在叹息，不停地吹着，灯笼里的火焰摇摇摆摆晃个不停。似乎灰暗的天空也在颤抖，向大地洒落下如尘埃般的十月的毛毛细雨。一个全身湿透的妓女拖着一个醉汉在街上的一段上坡路上走着，她搀扶着他，推着他往前走。醉汉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在啜泣着。那女人累得筋疲力尽，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的命运就是这样……”

“真的，”我想，“就好像有个什么人在拖着我，把我推向那令人讨厌的角落，让我看一些肮脏丑恶、使人伤心的事，让我看一看形形色色的人。这些我都已经看够了，也看累了。”

也许，我想的不是这些话，但正是这种思想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正是那么一个悲伤的夜晚，我第一次感到精神萎靡，情绪低落，意志消沉。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感到自己越来越糟，我开始以旁观者的眼光很冷淡地来看待自己，开始用别人的眼光、用敌视的眼光来看待自己。

我发现，几乎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尖锐错综的矛盾，它们纠缠在一起，这不仅表现在语言上，也表现在行为上，而且还表现在感情上。这种感情上的变幻莫测的游戏特别使我感到难受。我在自己身上也看到了这种游戏，因此更觉得难受。我对什么都感兴趣，对女人，对书籍，对工人，甚至是对愉快的大学生。可我从来没有成功过，整天弄得自己东奔西跑，就像一只陀螺在不停地打转，似乎是有一只很有力气的大手在用看不见的短鞭子抽打着我。

听说雅科夫·沙波什尼柯夫生病住在医院里，我就去看望他。可是到了那里之后，有一个歪嘴的胖女人，戴着一副眼镜，头上扎着一顶护士头巾，头巾下面垂着两只好像煮过的红色的耳朵，她冷淡地说：

“他死了。”

她看到我没有走开，而是在她面前默默地站着，她很生气，大声地吼道：

“喂，你还要干什么呀？”

我也很生气地冲着她说：

“您，是个傻瓜。”

“尼古拉，快把他赶走！”

尼古拉正用抹布在擦拭一些铜棒，他像鸭子似的嘎嘎地叫了一声，走过来用棒子朝我背上猛地打了一棒。于是我就一把抱住他，把他拖到大街上，推进医院门口的一个水洼里，他对此满不在乎，还在水洼里一声不响地待了一会儿，并朝我直瞪眼，然后才站了起来说：

“唉，你呀，真是条狗！”

我来到杰尔查文[37]花园，坐在诗人纪念像旁边的长凳子上。我有一股强烈的愿望，真想去干一件什么极糟糕的坏事，好让人群朝我扑来，这样我就可以乘机好好地揍他们一顿。可是，尽管今天是节日，花园里却空荡荡的，花园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在吼叫，吹赶着枯树叶，贴在灯柱上的广告和海报也被吹得簌簌作响。时近黄昏，花园上空的天原本是清澈透亮、湛蓝湛蓝的，现在却因暮色的降临而变得越来越昏暗。我面前是一尊巨大的诗人的青铜塑像，它高高地耸立着。我望着它想：这世上有一个孤独的人叫雅科夫，他活着时一个劲儿地反对上帝，可到头来却跟普通人一样地死去，跟普通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这真叫人难受，让人觉得太冤屈、太遗憾。

“尼古拉真是个白痴，他应该跟我打一架或是把警察招来，把我送进监狱……”

我去找鲁勃佐夫，他正坐在他那小屋子里的一张桌子边，在微弱的灯光下补着自己的短上衣。

“雅科夫死了。”

老人抬起拿针的那只手，显然是想画十字，可只挥了一下手而没能画成，好像是手上的针线绊住了什么东西。他用极粗野难听的话轻声骂了一句。

然后就埋怨嘟囔起来：

“跟你说吧，我们大家都快要死了。在我们这儿，就有这样一种愚蠢的风俗习惯，老弟！他是死了，而这里还有一个孤单的铜匠，他也快要完蛋了。上个星期天，他被宪兵抓走了。是古里介绍我认识他的。一个聪明的铜匠！他跟一些大学生有来往。你听说了吗？一些大学生在闹事，是真的吗？你来帮我补补这件短上衣吧，我什么也看不见，老眼昏花，已经不中用了……”

他给了我一些碎布条，还有针和线，而自己则背着双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边咳嗽一边唠叨：

“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刚迸发出一些火花，而魔鬼们则一下子就把它吹灭了，于是又是一阵沉寂郁闷！这个城市真是太不幸了。我得乘河道还没结冰，船还能航行的时候赶紧离开这个城市。”

他停住脚步，挠着脑袋问我：

“你将去哪儿呢？到处都去过了。是啊，各地都走遍了，结果倒把自己累得要死。”

他吐了一口痰后又接着说：

“唉，这也是生活，他妈的！活啊，活啊，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精神上，身体上，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他默默地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站着，好像是在倾听着什么。然后，他毅然地走到我跟前，坐到桌子边上。

“我告诉你吧，我的阿列克谢·马克西姆维奇，雅科夫一生反对上帝算是白干了，无论是上帝还是沙皇，都不会变好的。如果是我来反对他们，我就要先让人们自己恨自己，自己推翻自己所过的这种龌龊的生活，非这样不可！唉，我老了，完了，眼睛也快瞎了，我真觉得难受，兄弟！缝完了吗？谢谢……让我们一起去小酒店里喝杯茶吧……”

在去小酒店的路上，他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在黑暗中磕磕绊绊地走着，嘴里嘟囔着对我说：

“请记住我说的话：人们是不会一直忍受下去的，总有一天会大发雷霆，他们会砸烂一切，会把他们那无味的生活砸得粉碎！人们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我们没有去成小酒店。在路上我们碰到一群水兵在围攻妓院，阿拉甫佐夫工厂的工人们正在守卫着妓院的大门。

“一到节假日，这里总会有人打架！”鲁勃佐夫赞赏地说。他认出在保卫妓院大门的工人中有自己的同伴，于是他取下眼镜，马上投入战斗，并且煽动性地叫喊着：

“工厂，要坚持住！要掐死那些蛤蟆们！要打晕那些拟鲤[38]！嗨——呀哈！”

这聪明的老人，看上去真令人奇怪，也令人感到好笑。他狂热地、灵巧地挤入人群中，打进一群水兵里，迎着水兵们的拳头，用肩把他们撞得四脚朝天。对这群人来说，这种打架毫无恶意，而是非常快活的。他们一个个都很剽悍、勇敢，有的是力气。黑压压的一堆人都挤到了大门口，把工厂的工人们挤得紧贴妓院的大门，压得大门上的门板吱呀直响。人堆里传来一阵阵激烈的叫喊声：

“打那个秃顶军官！”

有两个人爬到了屋顶上，他们在那里快活地、有节奏地唱了起来：

我们不是小偷，不是骗子，更不是强盗，

我们是船上的小伙子，是来捕鱼的渔夫！

警察的警笛嘟嘟地响了起来。黑暗中，警察制服上的铜纽扣在闪闪地发光，脚下的污泥被踩得扑哧扑哧直响，这时从屋顶上又传来一阵歌声：

我们把渔网撒到了岸上，

撒到了商人的家里，撒到了客栈，撒到了储藏室里……

“住手，别打了！别打已经倒下的人……”

“老人家，你可要当心啊！”

后来，鲁勃佐夫、我和另外五个人也不知是敌人还是朋友的人都被警察抓住了，并被送往警察分局。在这秋季的黑夜里，传来一阵快活的歌声给我们送行：

咳，我们捉到了梭鱼四十条，

我们要用它做一件鱼皮衣！

“伏尔加河畔的人民是多么的好啊！”鲁勃佐夫赞赏地说。在被押送的路上，他不停地擤鼻子、吐唾沫，并小声地对我说：

“你逃跑吧！瞅准机会就逃跑！你干吗要往警察局里钻呢？”

我，还有一个高个子的水兵，他紧跟在我后面，我们朝一个小胡同里猛跑，跳过围墙，就这样逃走了。从这一夜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可爱而聪明的老人尼基塔·鲁勃佐夫了。

我的生活变得空空荡荡，大学生们又开始闹学潮。闹学潮的意义我不太明白，闹学潮的动机我也不清楚。我看到的是欢快地奔忙，并没意识到这种奔忙会带来的悲剧。我想，为了在大学里学习的这样一种幸福，是可以忍受残酷的拷打的，如果有人建议我说：“你去学习吧，不过，为此，每逢星期天我们要在尼古拉耶夫广场用棍子揍你一顿！”我也许会接受这个条件。

有一回我顺便去谢苗诺夫面包作坊，听到面包作坊的工人打算去大学痛打大学生们一顿：

“我们要用秤砣砸他们！”他们恶狠狠地说。

我开始跟他们又吵又骂，但突然我十分吃惊地发觉到，自己既没有愿望，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话来为大学生们辩护。

我记得，我像一个被打伤的人，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极其苦闷的心情离开了地下室。

晚上，我坐在卡班河岸边，朝被黑夜所染黑的河水里扔着小石头，心里在想着五个字，不停地重复这五个字：

“我该怎么办？”

因为苦闷，我开始学拉小提琴。每到夜晚，便在店里吱吱嘎嘎地拉小提琴，弄得更夫和老鼠夜夜都不安宁。我喜欢音乐，并开始以极大的兴趣去学习它。但我的老师，一个戏院乐队里的小提琴手，在一次上课时，乘我出去不在店里的时候，打开了我没有上锁的钱箱。我回来时，正遇见他往自己口袋里装那些属于我的钱。他看见我在门口，就把脖子一伸，送过来一张刚刚刮过的愁云密布的脸，小声地对我说：

“喂，你打我吧！”

他的嘴唇在颤抖，从那淡色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油渍渍的眼泪，泪珠出奇的大。

我真想狠狠揍这个小提琴手一顿，而为了不这样做，我坐到地板上，把握紧了拳头的手压在两腿下面，命令他把钱放回到钱箱里去。他把口袋倒空，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痴痴地用大得叫人吃惊的声音说：

“给我十个卢布吧！”

我给了他钱，学拉小提琴的事也就告吹了。

十二月我决定自杀。我尝试着在小说《马卡尔生活中的奇遇》里描写出这个决定的情节，可是我没能做成。小说写得很拙劣，令人讨厌，并且缺少内在的真实性。但我又觉得，这篇小说的优点就在于完全没有这种真实性。小说中的事情都是真的，但讲述这件事情的似乎并不是我，小说里讲的好像也不是关于我的事。如果不谈及这部小说的文学价值，那么在它当中，对我来说倒有一点可喜的东西，那就是我似乎已经能做到控制自己了。

我在市场上买了一把鼓手用的手枪。装上了四发子弹后，我朝自己的胸口开了枪，认为可以击中心脏，但实际上只击中了肺。一个月后，我局促不安地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于是又重新回到面包店里工作。

可是，这次我在这儿并没干多久。在三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从面包作坊去面包店，在女售货员房间里又见到了霍霍尔。他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一边抽着粗烟卷，一边沉思着，眼睛紧盯着腾起的烟云。

“您有空吗？”他没打招呼就直接问我。

“有二十分钟时间。”

“请坐，我们谈谈。”

跟以前一样，霍霍尔仍穿着一件“田鼠皮布”的哥萨克上衣，衣扣扣得紧紧的。他那浅色的胡须飘在胸前，倔强的额头上面长着剪短了的硬发，在他的脚上，是一双庄稼人常穿的笨重的靴子，靴子皮发出一股浓浓的胶臭味。

“喂，”他平静地、轻声地说，“您愿意去我那里干活吗？我住在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沿伏尔加河下去约四十五俄里的地方，我在那里开了一个小铺子，您可以帮我做买卖，这花不了您多少时间。我那儿有一些好书，还可以帮助您学习，您同意吗？”

“好吧，我去。”

“您星期五早晨六点钟去库尔巴托夫码头，在那里打听一条从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来的平底小木船，船老板叫瓦西里·潘柯夫。算了，您不必打听了，我会比您先到那里，我会看见您的，再见！”

他站起身来，向我伸出一只大手掌，另一只手则从怀里掏出一块笨重的银壳怀表，对我说：

“我们只用了六分钟就结束了谈话！对了，我的名字叫米哈依洛·安冬诺夫，而姓则是罗马斯。我们就这样说好啦。”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迈着坚定的脚步，轻松地带着那沉重而魁梧、结实强壮的身体走了。

两天后，我坐船去了克拉斯诺维多夫村。

伏尔加河刚刚解冻，从上游沿着浑浊的河水漂来一些灰色的、易碎的冰块，平底小木船从冰块中穿过，冰块擦过船身，发出嚓啦嚓啦的响声。由于碰撞，冰块被撞成尖尖的冰结晶体。上游刮来一阵阵的风，把浪花吹到河岸上，太阳放出耀眼的光芒，从好似蓝色玻璃的冰块上反射出一束束明亮的光。小木船满载着大圆桶、布袋、箱子等沉重的货物扬起风帆向前行驶。掌舵的是那个叫潘柯夫的年轻的庄稼人，他穿着非常考究的羊皮短上衣，短上衣的前面用彩线绣着花纹。

他有一张平和安详的脸和一双透露出沉着冷静的眼睛，他默默寡言，不太像是个庄稼汉。这时，潘柯夫的雇工库库什金站在船头上，叉开两腿，手里握着一根船篙。这是个头发蓬乱的小个子农民，穿着一件普通农民常穿的破烂的厚呢子大衣，腰间系着一根绳子，头上戴着一顶揉皱了的神甫帽，他的脸上有几块青伤疤痕和擦伤，他用长篙把冰块推开，嘴里还在蔑视地骂着：

“让开，滚到一边去……你往哪儿钻……”

我跟罗马斯一起坐在船帆下面的一只木箱子上，他轻轻地对我说：

“庄稼人不喜欢我，特别是有钱的！您去了那里就会亲身感受到这种态度。”

库库什金把船篙横放在船头，放在自己的脚边后，将满是伤痕的脸冲着我们，惊叹地说：

“特别是你，安冬内奇，神甫很不喜欢你……”

“这是千真万确的。”潘柯夫肯定地补充道。

“他，一只杂毛狗，认为你是卡在他喉咙里的一根骨头！”

“像你一样，我也有朋友。”我听见霍霍尔说。

天很冷，三月的太阳还不是非常暖和。河岸上掉光了树叶的黑树枝在摆动着，在一些岩石缝里或是河岸边的灌木丛下，还积着一堆堆天鹅绒似的白雪。河面上到处都漂浮着冰块，极像是一群蠕动的绵羊，我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一样。

库库什金朝烟管里塞着烟叶，开始发表起议论来：

“即使你不是他妻子，但就他的职务来说，他也应该对任何人表示出喜欢，就跟书里所写的那样。”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罗马斯笑着问。

“谁知道是什么乌龟王八蛋，也许是一群痞子恶棍。”库库什金很蔑视地说道，而后又很自豪地说，“不过，有一回是炮兵们把我打伤的，这是真的！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怎么竟然还活着。”

“他们为什么打你？”潘柯夫问。

“是指昨天？还是说炮兵打我的那一次？”

“那么昨天是为什么打的呢？”

“昨天吗？难道我非要搞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打我吗？我们这里的人就像山羊一样，碰到什么就顶什么，人们认为打架是自己的一种职责！”

“我想，”罗马斯说，“大概是因为你多嘴多舌，人家才打你的。你说话太随便，不太注意……”

“也许是这样吧！我是个十分好奇的人，总爱问长问短。对我来说，只要听到什么新鲜的事，我心里就特别高兴。”

船头重重地撞在了冰块上，冰块擦得船舷沙沙作响。库库什金摇晃了几下，差点摔倒。他抓住了船篙，潘柯夫责备他说：

“你可要注意划船啊，斯捷潘！”

“你就别再跟我说话了！”库库什金一边推开冰块一边喃喃地说：“我可不能跟你一边聊天一边干活……”

他们很善意地争论着，而罗马斯则对我说：

“这里的土地比我们乌克兰的要差，而这里的人却比我们乌克兰的要好，他们都是些非常能干的人！”

我很认真地听他讲着，也相信他所讲的话。我喜欢他那泰然自若的态度，喜欢他说话稳重、简明有力。我感觉到，这个人懂得很多，对人的看法也极有分寸和尺度。我对他特别有好感的是，他从不问我，我为什么要自杀。要是别的什么人，处在他的位置上，早就问我这件事了，而对于别人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我是觉得很讨厌的，因为对这样的问题是很难作答的。鬼才知道，我为什么要自杀。要是霍霍尔问我，我会回答得既唆又愚蠢。是的，一般来说，我不愿再回想起这件事。在伏尔加河我生活得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自由、愉快、幸福啊！

小木船沿着河流右岸向前划行，小船左边的河面显得越来越宽阔，河水一直漫到了长着水草的沙滩上。你看，河水上涨，水花飞溅，拍击着岸边的灌木丛。晶莹透澈的春水奔流跳跃，鼓噪着沿着地面的浅沟和裂缝流向河里。太阳在微笑，黄喙的白嘴鸦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着它那像黑钢铁似的羽毛，呀呀地叫个不停，也忙个不停，它们在忙着建新家呢！在迎着阳光的地里，鲜绿色的嫩草芽在太阳的沐浴下从土里冒了出来，含青吐翠，欣欣向荣。这时，人们身上虽然感到寒冷，可心里却美滋滋、乐呵呵的，同时，一种美好的希望如娇嫩的幼芽一般在心中萌发。春天，大地上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使人陶醉。

中午，我们的船终于到达克拉斯诺维多夫村。在一座形同刀切般陡峭的高山的山顶上，建有一所蓝色圆顶的教堂。从教堂沿着山坡往下，是一幢又一幢美观而结实的农村木屋。黄色的木板屋顶和锦缎似的草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上去既简朴又漂亮。

以前每当我坐船路过这个村子时，总要一次次欣赏它那美丽的景色。

当我跟库库什金一起开始从小木船上卸货时，罗马斯从船侧递给我一个货袋，他说：

“看不出，你倒蛮有力气！”

接着他眼睛望着别处，又问：

“你胸口还疼吗？”

“一点都不疼了。”

我对他这种委婉体贴的问话很是感动，因为我特别不愿让农民们知道我自杀的事。

“可以说，你有一点力气，可是太过头了，”库库什金说，“小伙子，你是哪个省的？是下戈罗茨克省的？有人开玩笑说你们是靠水吃水。还有一句话，就是‘看来，你要注意，海鸥是从哪里飞的’，这句话也是冲你们说的。”

从山上沿着下坡路，踩着松软的黏土走来一个瘦高个的农民，他嘴上长着鬈胡须，头上长着像帽子似的浓密的棕红色头发，光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一条衬裤，在银光闪闪的小溪中间大踏步地、摇摇晃晃、跌跌滑滑地朝我们走来。

他走到河岸边，十分亲切地大声说道：

“欢迎你们的到来！”

他看了看四周，从地上拿起两根粗木棍，把棍子的一头搭在船舷上。他纵身一跳，很轻松地跳上了木船，于是开始指挥起我们来：

“用脚踩住木棍的一头，别让它从船舷上滑下去，然后再用手去接桶子。年轻人，到这儿来，帮忙干吧。”

他很漂亮，也很有力气，脸红红的，竖直的高鼻子，一双蓝眼睛闪闪发亮、炯炯有神。

“你会感冒的，依佐特。”罗马斯说。

“我吗？你别担心，没关系的。”

大家把煤油桶滚着推到了岸上，依佐特用眼睛打量了我一下后，问道：

“是伙计吗？”

“你跟他打一架看。”库库什金提议说。

“你的脸又被打伤了？”

“那有什么办法呢！”

“跟谁打来着？”

“跟那些打人的家伙们呗……”

“唉，你这个人呀！”依佐特叹了口气，而后又转向罗马斯，对他说，“大车马上就会下来，我在老远的地方就看见你们了，看见你们在划着船。你们划得真快。你，安冬内奇，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照看一会儿。”

看得出，这个人对罗马斯非常友好，也很关心，甚至像保护人一样地对待罗马斯，尽管罗马斯要比他大十几岁。

半小时后，我已经坐在了一所新房子中的干净而又舒适的房间里了，房间的墙壁还散发出松香和木屑的香味。一个动作利落、目光锐利的农妇在铺桌子，准备开饭。霍霍尔从一个箱子里选出一些书，把它们放到炉子边的书架上。

“您的房间在阁楼上。”他说。

从阁楼的窗口可以看到村庄的一部分，可以看到木屋对面的山谷，在山谷里的灌木丛中间还能隐隐约约地见到澡堂的屋顶。山谷的那一面是果园和肥沃的田野，果园和田野好似连绵不断的缓坡一直延伸到青色的森林地带，延伸到地平线上。在澡堂的屋顶上坐着一个穿蓝衣服的农民，他一只手拿着一把斧头，另一只手则靠近额头遮在眼睛上，向下朝伏尔加河张望。大车吱嘎吱嘎地响，牛累得哞哞直叫，小溪哗啦啦地流淌着。从木屋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婆，全身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她出来后又转过身去朝门口狠狠地说：

“你们这些该死的！”

有两个小孩正极认真地用石头和泥土在小溪边筑堤，他们听到老太婆的说话声，赶紧逃开了。而老太婆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木片，朝木片上吐了一口唾沫，把它扔到小溪里。随后，她用穿着男人靴子的脚踩坏孩子们在小溪上筑的堤，朝伏尔加河走去。

“我在这里将怎样生活呢？”

有人来叫我去吃饭。下面，在桌子边坐着依佐特，他伸着一双穿深红色草鞋的长脚正在说着什么，一见到我，他就不说了。

“你怎么不说了？”罗马斯皱着眉头问，“你说吧。”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该说的都说了。也就是说，大伙儿是这么决定的：我们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出去时要带上枪，要不，带一根粗些的棍子也可以。当着巴里诺夫的面，不是什么都可以讲的。他，还有库库什金，他们都是些婆婆嘴、长舌头。小伙子，你喜欢钓鱼吗？”

“不喜欢。”

罗马斯说必须把农民和个体果园主都组织起来，让他们摆脱掉那些大收购商。依佐特认真地听完罗马斯的话后说：

“那帮土豪恶霸绝不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那就让我们走着瞧吧。”

“哼，他们绝不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我望着依佐特，想：

“也许，卡罗宁和兹拉托夫拉茨基的小说便是描写这样的一些农民……”

难道说，我这就算是正式参加了某种重要活动，而且还要跟从事真正的事业的人一起工作了吗？

依佐特吃完了午饭。他说：

“米哈依诺·安冬诺夫，你先别着急，好事不会马上就有，你得小心点，慢慢来！”

依佐特走后，罗马斯沉思地对我说：

“这个人很聪明，也很诚实。遗憾的是他读的书太少，文化低。不过他在顽强地学习，您在这方面要多帮帮他！”

他让我了解、熟悉店铺里各种货物的价格，这件事一直忙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才结束。他说：

“我卖出的东西，价格要比村里另外两个店主的便宜。当然，他们很不高兴，所以他们常常给我使坏，害我，想把我痛打一顿。我住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乐意，或是做生意有钱赚，而是另有原因的。这就跟你们面包店的情况一样……”

我对他说，这事我心里明白。

“是啊……需要教育人们明白一些事情，要开导他们……这不对吗？”

这时，小店铺已经关门了，我们端着一盏灯在铺子里走来走去，进行巡视。街上，也有一个人在走来走去，他小心翼翼地在泥泞中啪嗒啪嗒地走着，有时脚步声则重重地踏到店铺的台阶上来。

“瞧瞧，您听见了吗？有人在走！这是米贡，是个孤苦伶仃的人，也是只凶恶的野兽，他很喜欢干坏事，就像漂亮的姑娘爱卖俏一样。你跟他说话时一定要特别小心，是的，还有别人，你也同样要小心……”

后来，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点着烟斗抽起烟来。他宽厚的背脊紧靠在炉边，眼睛眯缝着，从嘴中喷吐出一缕缕的烟云。他慢慢地斟酌着语句，简单明了地说，他早就发现，我把大好的青春年华都白白地耗费掉了。

“您是个很有才干的年轻人，天生就很执著、坚强。显然，您也有良好的愿望。您应该学习，只是不要让书遮住了人们的眼睛，把您和他们隔离开来。有个宗派信徒，是个老人，他说得很对：‘任何教训都来自于人。’人们会很粗暴地教训你，这会让你格外难受，可这种教训也会让你在心里牢牢地记住，永不会忘记。”

他给我讲了一些我已经听熟了的话，说什么首先应该唤起农民的理智，在这些熟悉的语句里我体会到对我来说更为深刻、更新的意义。

“你们那里，大学生们总是空谈爱人民，所以我要对他们说，不能爱人民，所谓爱人民，只不过是句空话……”

他窃笑了一下，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我，开始在房间里踱着步，接着坚定而又生动地说：

“爱，就是赞同，就是宽容，不指责，要谅解。对待女人才需要这样。难道说对人的无知不能指责吗？对人的糊涂思想能赞同吗？对他们的卑鄙无耻能宽容吗？对他们的野蛮行为能谅解吗？能吗？”

“不能。”

“您看你们那里，大家都在读、在唱涅克拉索夫[39]的诗，可您知道，只靠一个涅克拉索夫是远远不够的！还应该唤醒农民，应该告诉他们：‘兄弟们，你们人都不坏，可你们的生活却很糟糕，你们怎么不想办法去使自己的生活变得更轻松、更美好。也许野兽都比你们更能关心自己，更能保护自己。不过，你们，农民当中也产生过各种各样的人物。贵族、神甫、学者、沙皇，这些人过去也是农民。你们懂了吗？明白了吗？你们要学会生活，别让人再来折磨你们……’”

他去了厨房，吩咐女厨师烧茶炊。然后开始让我看他的书，几乎全是学术方面的书籍。有博尔克、利艾耶利、加尔特波尔、列基、列波克、泰勒、米尔、斯彭谢尔、达尔文等人写的书，俄国的有皮萨列夫、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希金、冈察洛夫及涅克拉索夫等人的作品。

他用他那宽大的手掌亲切地抚摸着这些书，就像是抚摸着小猫一样。他很动情地有点爱怜地低声说：

“这全是好书啊！这本是禁书，一本极珍贵的书。您想知道什么是国家吗？那您就读读这本书吧！”

他递给我一本霍尔斯写的《巨灵》。

“这本书也是讲国家的，读起来也容易，心情会更舒服些！”

马基阿韦利写的《国王》一书实际上是一本很有趣的书。

喝茶时他简要地给我讲了他自己的情况：他是切尔尼戈夫省一个铁匠的儿子，在基辅车站当过列车加油工人。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些革命者，组织了一个工人自学小组，不久被捕，坐了两年多的牢。后来被流放到雅库茨克省，在那里过了十年流放生活。

“最初，我跟雅库特人住在一起，住在乌卢斯。我想，这下我算是完了，毫无希望了。那里的冬天，真他妈的见鬼，冷得不得了，您知道，可以把人的脑瓜子都冻僵。在那里脑瓜子反正没有用，是多余的。后来我发现，有时这儿有一个俄罗斯人，那里也有一个俄罗斯人，虽然碰见的不多，但总算有俄罗斯人啦！似乎是为了不让这些人感到寂寞孤单，不断地有新的俄罗斯人被送到这儿来，他们都是些好人。有个大学生叫符拉基米尔·柯罗连科，他现在也已经回来了。我跟他很合得来，可后来却各奔东西、分道扬镳了。我们俩在许多方面都很相似，但相似却不能结成友谊。这个人很严厉，也很固执，但他相当能干，什么都会，甚至会画圣像，可我不喜欢圣像。听说，他现在常给杂志写稿，而且写得很不错。”

他讲了很久，一直讲到半夜，看得出，他希望能尽快使我把自己看做是跟他一样的人。我第一次感到跟一个人相处得如此之好。自从企图自杀之后，我就觉得很自卑，觉得自己很渺小，在人们面前就像罪犯一样，简直没脸再活下去了。罗马斯想必很能理解这一点，于是他对我和蔼而坦率，大方地打开了通向自己生活的大门，让我重新挺起胸来。这是一个让我十分难忘的日子。

星期天，村里做完日祷后。我们的小店铺一开门，村民们一下子都朝我们的店门口拥来。第一个来的是马特维·巴里诺夫，他浑身脏兮兮的，头发蓬乱，长着一双像猴子似的长手，还有一双女人才有的漂亮的眼睛，眼睛里满是漫不经意的目光。

“城里有什么消息吗？”他打了个招呼后问道，没等对方回答，就又冲着迎面走来的库库什金喊道：

“斯捷潘！你的那群猫又吃了一只大公鸡！”

然后马上又接着讲述说，省长从喀山去彼得堡朝见沙皇，请求沙皇下令，让所有的鞑靼人迁移到高加索和突厥斯坦。省长受到了沙皇的夸奖，他说：

“真聪明！很会办事……”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罗马斯平心静气地说。

“我编的？什么时候编的？”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不相信人呢？安冬内奇。”巴里诺夫用责备的口气说，并且很遗憾地摇着头，“可我，很可怜鞑靼人，高加索有很多风俗习惯，他们去了那里会住不惯的。”

这时，一个瘦瘦的小个子蹑手蹑脚地走来，他穿着别人的一件破长外衣。他那苍白的面孔很难看，一直在抽搐着，咧着乌黑的嘴唇，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微笑。他那尖锐的左眼不停地眨着，被伤疤截断了的花白眉毛则在不停地抖动着。

“向米贡致敬！”巴里诺夫嘲笑地说，“你昨天晚上偷了什么？”

“偷了你的钱。”米贡大声地说道，并向罗马斯脱帽致意。

我们的房东，也是我们的邻居潘柯夫，穿着一件西服上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围巾，脚上踩着胶皮套鞋，胸前挂了一条长长的像马缰绳一样的银锁链，他很生气地用眼睛打量着米贡，说：

“要是你这老鬼爬到我的菜园子里来，我会用棍子打断你的腿！”

“老调重弹，还是老一套。”米贡很平静地说，他叹了口气后又补充道，“你要是不打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呢？”

潘柯夫开始大骂起他来，而他则继续说下去：

“我怎么算是老了呢？我才四十六岁……”

“在去年过圣诞节的时候，你已经五十三岁了，”巴里诺夫喊叫着，“你亲口说的，你为什么说谎？”

这时，一个庄重魁梧的留着胡子的老人苏斯洛夫和那个渔民依佐特走了过来。这样，前前后后聚集了十来个人。霍霍尔坐在小店铺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斗，静静地听农民们谈话。农民们则坐在霍霍尔的两边，有的坐在店铺门前的台阶上，有的坐在长凳上。

天气寒冷，而且变化无常。云朵在因为冬天而显得更加寒冷的蓝色天空中快速地飘动，阳光和云影在小溪和水洼里时隐时现。天上的阳光有时灿烂，亮得刺眼，有时却又像天鹅绒般平滑、柔和。衣着漂亮的女孩子们像孔雀一般，不慌不忙地沿着马路向下朝伏尔加河岸边走去，她们跳过水洼时，扯起衣裙的下摆，露出了笨重的皮靴。男孩子们则肩上掮着一根根长长的钓鱼竿向前跑着。老实的农民走过我们小店时，会斜眼看着我们店铺前的这一堆人，然后默默无声地摘一摘男式便帽或者大毡帽，表示致意。

米贡和库库什金在友好地讨论着一个不很清楚的问题：什么人更狠毒些，是商人还是地主？库库什金说是商人，而米贡却说是地主。米贡那洪亮的男高音盖住了库库什金那结结巴巴的说话声。

“芬格罗夫先生的爸爸有一次扯住了拿破仑的胡子，芬格罗夫先生跑来抓住两人脖子后面的羊皮衣领，把他们俩拉开，然后又使劲把他们俩的脑门猛地一撞，得，一切都了结了。两人瘫倒在地上，一动都不动了。”

“要这样碰，即使是你也得趴下！”库库什金赞同地说，但接着又补充道，“可商人比地主更能吃啊……”

仪表堂堂的苏斯洛夫，坐在上面的台阶上抱怨说：

“米哈依尔·安冬诺夫，农民们在土地上越来越站不稳了。早先，在老爷们的面前，谁也不许偷懒，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事干……”

“那你就向上面递个呈子，请求恢复农奴制。”依佐特回答说。罗马斯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在台阶的栏杆上磕了磕烟斗。

我想着：他什么时候才会开口说上一句呢？我认真地在听农民们那东拉西扯的谈话。我在猜想，霍霍尔最后会说些什么呢？我觉得，他已错过了可以加入到农民们的谈话中去的很多好机会。但他仍一直是那么冷漠地坐在那里，就跟泥雕木塑似的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注视着水洼里风吹起的水波，注视着天上风把云吹聚在一起变成一团团的浓浓的黑云。河面上，一只大船在鸣着汽笛，从下面河边飘来姑娘们那尖细的歌声，还有手风琴的伴奏声。一个醉汉顺着马路向下朝着河边走去，他边打嗝儿边叫嚷着，挥舞着双手，脚步蹒跚、晃晃悠悠地走着，不时地摔倒在水洼里。农民们的说话声不再那样激动，腔调缓慢了许多，在他们的话声里显得很沮丧，意志也渐渐消沉了。我也有点愁闷起来，因为寒冷的天就要下雨了，这叫我不由得想起了城市里那永无止境的喧闹声和其他各种各样的声音，想起了那些在马路上匆匆走过的行人，想起他们说话时是那样的利落流畅以及那令人激动的话语。

晚上喝茶时，我问霍霍尔：他什么时候跟农民们谈一谈呢？

“谈什么？”

“啊，”他听完我的话后，说，“您要知道，要是我跟他们谈这类事情，甚至还是在街上谈的话，那我就会重新被送到雅库茨克去，又要去过流放生活……”

他往烟斗里塞了一点烟叶，点燃了它，并抽了起来，马上周围就出现一片烟云。他冷静地、让人难以忘怀地谈起了农民。他说他们是胆小怕事、好怀疑的一群人。他们既怕自己，又怕邻居，特别是怕外地人。他们得到自由还只不过二十多年，三十年不到。每个四十岁的农民一生下来就是奴隶，他们自己都清楚地记得这种情形。什么是自由，他们很难搞得明白，也很难理解。要是简单点理解的话，自由就是：我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但到处都是官老爷，他们要来干涉你的生活。沙皇从地主老爷们手里抢走了农民，于是，沙皇就成了所有农民的老爷。如果你要再问什么是自由？总有一天，沙皇会对你作出解释，告诉你什么是自由。农民非常信赖沙皇，因为他们认为他是所有土地和一切财富的唯一主人。他能从地主手里夺走农民，就能从商人手里夺走轮船和店铺。农民们是拥护沙皇的，他们认为：所有的老爷都不好，只有这个沙皇好一点。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有那么一天，沙皇给他们下一道让他们自由的圣旨。于是他们便可以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大家都盼望着这一天，可每个人又都很害怕，每个人都过着惊慌不安、胆战心惊的生活，内心一直都很紧张：可千万别错过这个大分配的最要紧的日子啊！他们自个儿也很担心，想要拿的东西很多，也有东西可拿，可你怎么拿走呢？大家都磨着牙盯着同一样东西。而且四周还有许多官老爷，他们仇视农民，甚至也仇视沙皇。但是，没有官老爷也不行，否则人们就会你争我夺，互相殴打起来。

风在怒吼，紧密的雨点啪啪地打在窗户的玻璃上，街上满是灰蒙蒙的雨雾。我的心里也是阴沉沉的，烦闷寂寞。一个平静的声音带着沉思的语气轻轻地对我说：

“要去唤醒农民，让他们逐渐学会从沙皇那里夺取政权。要对他们说，人民应该有权在自己人中间选出自己的领导人，警察局长、省长、还有沙皇……”

“这还得要一百年才行！”

“您想在神灵降临节前做完这一切吗？”霍霍尔严肃地问道。

晚上，他不知去了哪儿。十一点钟左右我听到街上有枪声，枪声就在不远的什么地方。我冒着雨跳到黑糊糊的门外，看到了米哈依尔·安冬诺夫，这个又黑又高大的人，他正不慌不忙地、小心地绕过水洼向门口走来。

“您这是怎么了？干吗出来？是我开的枪……”

“向谁开枪？”

“有几个人拿着棍子向我猛扑过来，我喊：‘站住，否则我要开枪了！’他们不听，于是我朝天上开了一枪，天是打不坏的……”

他站在门廊里，脱掉外衣，用手擦去胡子上的雨水，像马一样打了一个响鼻。

“我这双鬼靴子好像已经坏了！该换一双新的了。您会擦手枪吗？帮我擦一擦，要不会生锈的，再给涂上一点煤油……”

他的沉着镇静、他那双灰色眼睛里透出来的一股坚定而平静的目光真令我敬佩。在房间里，他对着镜子梳理着自己的胡须，并警告我说：

“您在村子里走动时要格外小心，特别是在节假日和晚上。可能，他们也想揍你一顿。您不要随身带棍子，这会刺激那些爱打架的人，也会使他们觉得您是个胆小鬼。不过不用害怕！他们自己才是胆小鬼……”

我的生活开始过得很愉快，每天都有新的、重要的消息传来。我贪婪地读着这些自然知识方面的书籍，罗马斯不时地教我：

“马克西姆维奇，首先，最好是先弄懂这一点，这门科学里有人类最优秀的智慧。”

一周里有三个晚上，依佐特都会到这儿来，我教他认字。开始他对我不太相信，总用一种微微的冷笑对我，可后来，学了几课书后，他和蔼地对我说：

“你讲得真好！你，年轻人，应该成为一个老师……”

突然他提议说：

“你好像很有劲儿，喂，让我们来拉棍儿比比看，怎么样？”

我们从厨房里找了一根棍子，两个人坐到地板上，脚后跟抵着脚后跟互相用劲，尽力把对方从地板上拉起来，霍霍尔则得意地微笑着，给我们加油：

“嗬，加油！”

最终依佐特把我拉了起来。就这样，我似乎博得了他对我更多的好评。

“没什么，你很棒！”他安慰我说，“遗憾的是你不喜欢打鱼，不然，可以跟我一起去伏尔加河打鱼，伏尔加河的夜晚就跟天堂一样！”

他学习很努力，进步得很快，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上课前，他突然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高高扬起眉毛，费劲地读完两三行字，红着脸望着我，狂喜地说：

“知道吗？我能读书了，真他妈的怪！”

于是，他闭上眼睛，反复地诵读：

在凄凉的原野上空一只山雀在哀鸣，

宛如母亲在亡儿的墓旁悲泣……

“你看见了吗？”

好几次他压低嗓子小心谨慎地问我：

“你给我讲讲看，兄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人一看到这一行一行的黑东西，它们马上就变成一句句的话了，我懂这些话，这些都是我们常说的话，非常生动！我是怎么弄懂的呢？谁也没对我小声地提示过。如果这是一些图画，那很容易看懂，而这儿好像人们的思想都被印在纸上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能对他回答些什么呢？我说“我不知道”，这会使他很伤心的。

“这简直是魔术！”他一边把书页对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一边惊讶地说。

他身上有孩子般的天真幼稚。他很纯洁、快活，让人觉得可爱。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书里写到的那些可爱的农民，他跟他们很相像。他跟所有的乡村渔民一样，也像是个诗人，他爱伏尔加河，喜欢静静的伏尔加河之夜，喜欢一人独处，喜欢平静的生活。

他望着星星问：

“霍霍尔说，在那里，在跟我们这里一样的星球上面，也住着跟我们一样的人，你怎么想，这是真的吗？要是能给他们发个信号，问一问他们是如何生活的，那该多好！也许，他们过得比我们好，比我们愉快……”

实际上，他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很满意。他是个孤儿，一个亲人也没有，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他不依靠任何人，只靠打鱼来过自己喜欢的平静的生活。他跟同村的村民们相处得很不好，他警告我说：

“你别看他们对人是那么亲热，他们都是些狡猾的人，都是些虚伪的人，你别相信他们！今天他们跟你很亲热，明天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利益，对于公众的事情，他们则认为是苦役。”

他本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可一谈起乡村土豪，他对他们竟是那样的仇恨。

“他们，为什么比别人更富有？就是因为他们更聪明些。如果你这小东西聪明的话，就请记住：农民应该联合起来，要友好，要团结一心，那他们才有力量！而村民们把好端端的一个村子搞得四分五裂，就像是一盘散沙，他们就是这么瞎胡闹！自己害自己，这是些爱搞恶作剧的人，是些极恶毒的人。你瞧，霍霍尔为了他们累得筋疲力尽……”

女人们非常喜欢依佐特，因为他是个美男子，长得健壮有力，但她们使他烦透了。

“是的，在这一方面，我是被宠坏了，”他真诚忏悔地说，“对于她们的男人们来说，这是一种侮辱，如果我处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也会生气的。但是对于这些女人们又不能不同情她们。女人，她就像是你的第二生命。她们活着，没有休息日，没有欢乐，没有爱抚，她们像牛马一样地干活，甚至比牛马干得还多。丈夫们没有时间去爱抚她们，而我，则是个自由人。在结婚后的头一年，许多女人都挨了丈夫的拳头。是的，在这一点上我是有罪的，我跟她们乱搞。我只请求她们一件事：娘儿们，你们不要互相生气，我可以让你们大家都满意！你们也不要互相嫉妒，对我来说，你们大家全都一样，我觉得你们全都很可怜……”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接着往下说：

“有一次，我几乎跟一个官太太勾搭上了，这位太太是从城里到别墅来的。她长得很漂亮，有着像牛奶般白嫩的皮肤，头发是亚麻色的，一双眼睛又蓝又善良。我把鱼卖给了她，像平时一样，我总是望着她。‘你想干什么？’她问。我说：‘你自己知道。’‘那好吧，’她说，‘我晚上到你那儿去，你等着！’她果真来了。只是蚊子使她怪难受的，咬得她够呛。结果，我们什么也没闹成。‘不行，受不了啦，蚊子咬得太厉害。’她说，她本人差点没哭出来。第二天，她的丈夫来了，原来是个什么法官。真的，这些官太太们都是这样的。”他以一种伤感的责备的口气结束说，“蚊子也会打搅她们的生活……”

依佐特很是赞赏库库什金。

“你要是仔细看看库库什金这个农民，你就会知道，这是个心地多么善良的庄稼人啊！人们不喜欢他，真是太不应该，太不公正了！他是有点多嘴多舌，可谁不知道，无论什么牲畜，都不是一样的，总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是各种各样的。”

库库什金没有土地，娶了一个爱喝酒的女佣人做老婆，他老婆个子不高，很机灵，很结实，也很凶。他把自己的小屋租给了一个铁匠，而自己则住到澡堂里，在潘柯夫那里打工。他很喜欢讲一些新闻，要是没有什么新闻可讲时，他也会自己编造一些各种各样的故事，并总是把这些故事用一条线索贯串起来。

“米哈依尔·安冬诺夫，你听说了吗？京柯夫斯基的警察要辞职，他们出家当修士去了，他们说：‘我不想再干殴打农民的事了，干够了！’”

霍霍尔严肃地说：

“要是所有的官吏都真的这么想的话，那他们早就从你们身边跑走了。”

库库什金一面从头上那乱蓬蓬的淡褐色的头发里拣掉麦秸、稻草、鸡毛，一面对比着说：

“不是所有的都会跑开，而是有良心的跑开。他们当这种官也是很难受的。我看你是不相信良心的，安冬内奇。要是人没有了良心，那他再聪明也是活不下去的！好吧，你听着，我再给你讲一件事……”

于是他开始讲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地主的故事：

“有这样一个恶女人，就连省长都不顾自己的高官地位也要来拜访她。‘太太，您可要小心啊。听说，您干的那些丑事、坏事都传到彼得堡去了！’省长大人说。她当然用果子露酒招待了他，然后她回答说：‘您回去吧，上帝会保佑您的，而我却不会改变我的性格！’过了三年零一个月，她突然把农民们都召集起来。她说：‘我把我所有的土地都给你们，再见了，请原谅我，我……’”

“去修道院了。”霍霍尔提示说。

库库什金盯着他看了看，并且肯定地说：

“是的，去当女修道院院长了！这就是说，你也听说过她的事？”

“从没听过。”

“那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我了解你。”

这个好幻想的人摇着头嘟嘟囔囔地说：

“你干吗总不相信人……”

在库库什金讲的故事里，那些坏人、恶人，一旦恶贯满盈，便“逃之夭夭”，无声无息了。而库库什金则常常是把他们送往修道院，就像人们把垃圾运到垃圾场去一样。

他常常有一些出人意料的、稀奇古怪的想法。有时他突然皱着眉头声明说：

“我们不应该去征服鞑靼人，鞑靼人比我们好！”

而这时谁也没有谈鞑靼人的事，人们正在说的是组织果园主成立合作组的事。

还有一次，罗马斯正在给人们讲西伯利亚的事，讲富裕的西伯利亚农民的事，可库库什金却忽然若有所思地嘟囔着说：

“如果人们两三年不去捕鲜鱼的话，那么这些鱼就会繁殖得越来越多，海水会被它们挤得溢出海岸，会把人淹没掉。这真是一种繁殖力极强的鱼！”

村里的人都认为库库什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是个废物。可他讲的故事以及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却使农民们很兴奋，但也引起农民们对他的谩骂和嘲笑。不过他们还是津津有味地、认真地听他讲，好像可以从他所臆造出来的故事中听到什么真理似的。

“撒谎大王”，一些正派的人这样叫他，只有那个好打扮的潘柯夫严肃地说：

“斯捷潘是一个神秘莫测、捉摸不透的人……”

库库什金是个有本事、会干活的人。他是个箍桶匠，还会修炉子，知道怎样养蜂，教女人们饲养家禽，他还会做木工，干活麻利。别看他干起活来慢吞吞、懒洋洋的，可什么他都做得非常好。他很喜欢猫，在他住的澡堂里养了十几只肥壮的猫和一些小猫，他抓乌鸦喂养它们，教猫吃家禽。为此，村里的人更加深了对他的不满。他的猫常常咬死小鸡和母鸡，于是村妇们就想方设法捉住他的猫，狠命地痛打这些猫。在库库什金所住澡堂的附近经常可以听到恼怒的女主人和村妇们那恶毒的尖声叫骂。但这并没有使库库什金感到不安，他还满不在乎地说：

“都是些蠢婆娘。猫嘛，本来就是抓活物的野兽，它们比狗更灵活。你们瞧着，我要训练它们抓鸟。我还要养几百只猫，把它们卖掉，得来的钱都给你们，蠢婆娘们！”

他原先也识字，可后来全忘了。要他捡起来吧，他又不愿意。他天生就很聪明，他能比所有的人都更快地抓住霍霍尔讲话中最重要的东西。

“是啊，是啊。”他像个吞吃苦药的孩子，皱着眉头说，“这就是说，伊凡雷帝对于小小老百姓来说并无害处啊……”

他，依佐特和潘柯夫晚上经常到我们这里来，来听霍霍尔讲世界形势、讲外国的生活、讲世界各国人民的革命运动，潘柯夫最喜欢听法国革命的事。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大转变。”他赞同地说。

两年前，潘柯夫跟父亲分了家。他父亲是个富农，长着一个大气瘰脖，眼睛睁得很大，很吓人。通过“恋爱”，潘柯夫娶了依佐特的侄女——一个孤儿——为妻，他把她管得很严，但却让她穿一身城市里的衣服。他的父亲在走过儿子的新房子时总要朝房子气愤地吐口唾沫，他骂儿子太固执、太任性。潘柯夫不顾村里富农们的反对，把房子租给了罗马斯，并在它旁边开了一个小店铺，这使富农们很生气，他们非常恨他。他对富农们外表上很客气，可一谈到他们，他就很蔑视他们，语气中表现得极为粗暴，还嘲笑他们。农村的生活使他很苦恼。

“要是我懂得一门手艺，我就搬到城里住去了……”

他体格匀称，平时总是穿得干干净净，举止庄重，自尊心极强。他是个聪明而又谨慎小心的人，疑心重重，不相信别人。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是出于感情呢，还是出于理智？”他问。

“那你怎么想呢？你看我是出于什么呢？”

“不，还是请你说说吧！”

“你认为，怎样更好些呢？”

“我不知道，你看呢？”

霍霍尔很执拗，最终还是逼得这个农民先说了。

“当然最好是出于理智！没有理智的人是很难生活的。哪里有理智，哪里的事情就搞得好，感情对我们来说是个不好的谋士。我要是凭感情做出这样的事，那一定会很糟糕！我真想一把火把神甫的房子烧了，让他少管别人家的闲事！”

这个村子里的神甫，是个凶狠的小老头，生就一副田鼠般的嘴脸。他得罪了潘柯夫，因为他老干涉他们父子之间的争吵。

开始时，潘柯夫对我的态度不太好，几乎是一种仇视的态度，甚至摆出老板的样子对我大声吼叫。可是没多久，这种情况就变了，他对我的这种态度消失不见了，尽管我感到他对我还是暗暗地有点不信任，说实在的，我对潘柯夫也没有什么好感。

最使我难忘的，是在那用原木做墙的干净的小房间里的几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在那小房间里，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在房子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点着一盏灯，灯前坐着一个前额凸起、脑袋剃得光光的、留着大胡子的人，他正在讲着：

“生活的实质就在于使人们越来越脱开兽性……”

三个农民在认真地听他说，他们都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都有一张聪明的面孔。依佐特总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在认真倾听远处的某种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听到的东西；库库什金在不停地扭动着，好像蚊子在咬他；而潘柯夫则一边揪着自己浅褐色的胡须，一边在静静地思考：

“这就是说，还是要把人民分出等级来。”

我有些喜欢潘柯夫，因为他对自己的雇工库库什金从不说粗野的话，总是很认真地听这个幻想家所虚构出来的滑稽可笑的故事。

谈话就快结束，我回到自己住的阁楼上，坐在开着的窗子边，望着沉睡的村庄和田野，那里是一片寂静。星光穿透夜雾，似乎星星离我很远，却离地面很近。寂静使我的心感到巨大的压抑，而思想则已飞往无边无际的空间，我仿佛看见成千上万的农村，跟我们的村庄一样，静静地紧贴在平坦的地面上，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混沌的夜雾亲热地拥抱着我，我的心像被千万条看不见的水蛭吸吮着，我渐渐地感到自己困倦无力，感到自己焦躁不安。我在这土地上是那么渺小、那样的微不足道……

我面对的这种乡村生活毫无乐趣。我无数次地听说过，在书中也读到过，说在农村里，人们生活得要比在城市里更健康，人也更加诚实。然而，我看见的农民却都是在不停地进行着苦役般的劳动。他们当中有很多人身体很不健康，被沉重的劳动累得精疲力竭，伤痕累累。他们当中几乎就没有欢乐的人。城市里的手工匠和工人们工作得同样不轻松，可他们生活得很愉快，也不感到寂寞，并不像这里这些愁眉苦脸的人整天令人厌倦地抱怨生活。我觉得农民的生活并不那么简单，他们需要对土地进行精心的、辛勤的照料和管理，在对人的态度上需要许多心计、手腕。这种缺乏理智的生活是很不如意的。可以看出，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是像盲人似的凭感觉在摸索着过日子，大家都在害怕某种东西，互不信任，有点跟狼相似。

我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们这么固执地不喜欢霍霍尔、潘柯夫和所有想理智一点生活的“我们的”人。

我清楚地看见了城市的优越性，我看见城市里的人们渴求幸福，大胆地追求理智，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和任务。在这样的夜晚，我常常回想起两个城市居民：卡卢金和涅贝。他们俩开了一家修理铺，修理铺的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店招牌：

卡卢金和涅贝

钟表匠，兼修各种仪器、外科医疗器具、缝纫机、各色八音盒等。

修理铺的门两边是沾满了灰尘的窗户。一边的窗子旁坐着卡卢金，他那黄色的秃头顶上长着一个鼓包，一只眼睛上戴着放大镜。他很结实，有一张圆圆的脸，好像总在微笑。他在用小镊子拨弄着钟表的机件，或是张开灰色胡须下的圆嘴大声唱着什么。在另一边的窗子旁坐的是涅贝，他满头鬈发，脸很黑，长着一只大歪鼻子，有一双像李子似的大眼睛，还有一撮尖尖的小胡子。他身体削瘦不堪，像个魔鬼。他也在拆修一些精致的小东西，有时也会突然用他那男低音哼唱几声：

“特拉——达——达姆，达姆，达姆！”

在他们背后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箱子、机器，还有一些轮子、八音盒、地球仪，货架上到处是各种各样的金属物品，墙上到处悬挂着钟表，钟表的摆针在来回摆动。我准备用一天时间来看看，他们是如何工作的，可我这高大的身体却挡住了他们的光，他们朝我做了一个可怕的鬼脸，向我挥了挥手，要我走开。我离开时很羡慕地想：

“一个人什么都会做该是多么幸福啊！”

我尊敬这些人，并相信，他们知道所有机器、工具的奥秘，能修好世上的一切东西。这才是人！

我不喜欢乡村，农民让人难以理解。农妇们经常抱怨自己的病痛，她们常常说“有什么东西使她们心里憋闷”“使她们胸口喘不过气来”的话，她们也经常说自己“腹内绞痛”。她们最喜欢讲这些东西，讲得也最多。每逢节假日，她们坐在自己的木屋旁，或是在伏尔加河岸边也就讲这些事。她们很容易因一些小事而恼怒，发脾气，疯狂地互相对骂。为了一只被打碎的只用十二戈比就能买到的陶瓦罐，三家人竟用棍棒大打出手，老太婆的一只手被打断，一个年轻人的头顶也被打破。几乎每个星期都有这样的打架。

年轻人对待姑娘们更是下流无耻，他们竟然厚颜无耻地、公开地对她们胡闹：他们在田野里捉住姑娘们，撩起她们的裙子，把她们的头紧紧包住，用树皮绳捆住，他们称之为“处女开花”。这些齐腰以下裸露的姑娘们尖声叫喊着、谩骂着，好像她们对这种玩耍感到很有意思、很舒服，因为，她们在解开被捆住的裙子时总是慢腾腾的、拖拖拉拉的。在教堂里做通宵祈祷时，年轻人就会用手去拧姑娘们的屁股，好像他们只是为了这个才来教堂的。星期天神甫站在布道台上说：

“畜生！难道你们就没有别的地方去干你们的丑事吗？”

“在乌克兰，人们对宗教也许更富有诗意些。”罗马斯说，“而在这里，我看人们都信奉上帝，这正是由于人们害怕和贪婪的低级本能所造成的。您知道，这种对上帝的忠诚的爱，对上帝的美和力量的赞颂，在本地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这或许是好事，人们可以从宗教中轻易地解脱出来，我告诉您吧，宗教是最有害的偏见！”

这里的年轻人都爱吹牛，爱说大话，可他们又都是胆小鬼。他们已有两三次试图在夜里和街上碰到我时揍我一顿，可他们一直未能得逞，只是有一次他们用棍子打了我的脚。当然，这样的小冲突我不会对罗马斯说的，但是他看到我走路时一拐一拐的，他就猜到，这是怎么回事。

“唉，您还是收到了一份礼物，对吗？我早就对您说过，您要小心些！”

尽管他劝告过我晚上别出去散步，但我有时还是穿过菜园到伏尔加河岸边，坐在柳树下，透过清澈透明的夜幕向河对岸的草原眺望。伏尔加河那壮丽而缓慢流动着的河水，已经隐没的太阳的光辉给昏暗的月亮镀上了一层金黄色。我不喜欢月亮，因为月亮里有一种不祥之兆，它会引起我的忧伤，就像引起村犬的吠叫一样，我真想痛哭一场。当我知道，月亮不会自己发光，月亮很昏暗，月亮上没有、也不可能有生命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高兴。在这之前，我想象着它上面住的是铜人，他们是用三角铁组成的，走起路来就像圆规似的一跃曳一跃曳的，还发出吓人的响声，像是斋戒日敲钟时传出的洪亮的钟声。在月亮上，什么东西都是铜的，植物、动物，一切东西都在不停地发出嗡嗡声，威吓着大地，图谋在大地上制造灾祸。听说，月亮上面空空的，我觉得很高兴，但仍然希望有一颗大流星重重地掉落到月球上，并由于撞击而突然发光，那它可以用自己的光来照亮大地了。

看到伏尔加河摇晃着一条锦缎似的光带，从黑暗里很远的某个地方流过来，然后又消失在山岩的黑影里，我发觉自己的思想变得十分活跃、十分敏锐。我心里很容易地就涌出某种无法用言语讲清的含糊不清的思绪，这种思绪跟白天所感受到的全然不同。伏尔加河里的巨流流动起来几乎毫无声息。一艘像长着一对火翅的怪鸟般的大船，在乌黑的宽阔的河面上缓缓而行，船尾留下的则是像怪鸟拍打着两只沉重的翅膀而发出的轻微的噗噗声。在河对岸的水草地附近浮动着一片灯火，这片灯火在水面上延伸开去，形成一片耀眼的红光，那是渔民们夜间在渔灯的照明下叉鱼。人们会想，这就像是天上的一颗无家可归的星星从天上坠落到河里，如一朵火花在水面上漂浮着。

过去从书本上读到的那些东西，现在都变成了奇妙的幻想，这种想象在不停地编织着一幅幅美丽无比的图画，你就好像紧随河流之后漂流在温柔的夜空当中。

依佐特来找我。黑夜里，他似乎显得更加壮实高大，更加可爱。

“你又到这儿来了？”他一边在我的旁边坐下，一边问我。然后他就一直不再做声，久久地坐着，望着河流，望着天空，不时地抚摸着他那细如蚕丝般的金黄色的胡须。

后来，他也开始幻想起来。他说：

“我以后学成了，读了各种各样的书，我就要走遍所有的江河，要弄明白所有的道理！我要去教育别人！啊，老弟，要是能把我心里的想法去告诉别人，那该多好啊！还有一些村妇，如果能跟她们谈谈心里的话，她们也会懂的。不久前，一个村妇坐在我的船上问：‘我们死后会怎么样呢？我既不信有地狱，也不信有天堂。’你看到了吗，兄弟？她们也……”

他没能说下去，在寻找合适的字眼，最后补充道：

“她们也是有灵魂的活人呀……”

依佐特是个过惯夜生活的人，他具有极出色的审美感，像一个好幻想的孩子，很善于用平和的词句来讲述美的事物。他信奉上帝，但不惧怕上帝，因为他按教堂里的圣像，把上帝想象成一个高大的、仪表令人起敬的老人，是个善良、充满智慧的世界主宰者，他之所以未能惩尽邪恶，只是因为他没来得及。“他忙不过来，世上的人繁衍得太多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他一定会惩尽邪恶的，您就等着瞧吧！至于耶稣，我是怎么也弄不明白的！他对于我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有上帝就够了，干吗要再来一个呢！人们说他是上帝的儿子，管他呢，是不是儿子，但愿上帝不会死……”

依佐特常常独自一人默默地坐着想心事，偶尔会叹口气说：

“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

“我是在说自己……”

于是他又叹了口气，望着蒙蒙的远方。

“生活多美好啊！”

我赞同地说：

“是的，生活真美好！”

像黑天鹅绒般的伏尔加河河水雄浑有力地流动着，河流的上空浮现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银色天河，好些大星星就如金云雀一样在闪闪发光。面对生活的奥秘，心儿也在悄悄地叙说着它那不理智的思想。

远处，在水草地的上空，从浅红的云层里透出了金色的太阳光，瞧啊，太阳在天上像孔雀似的开屏了！

“太阳多美啊！太奇妙了！”依佐特喃喃地说着，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苹果树开花了，村子里到处都是一朵朵粉红的花朵，到处都充满了苹果花的花香，闻不到一丝人粪、牲口粪的臭味。成百上千棵正在开花的苹果树，像是过节似的穿着粉红色的用缎子般的花瓣织成的新衣，一排排，一行行，整齐有序地一直从村头延伸到田野里。每到月夜，微风吹拂，便能听到花枝摇曳时发出的轻微的簌簌声，就好像村子被湮没在巨浪之中。夜莺在不停地尽情歌唱。到了白天，椋鸟开始激昂地高展歌喉，逗弄着人们，看不见的云雀也不断地向大地送来婉转动听的歌声。

每逢节日之夜，姑娘们和年轻的媳妇们都要上街游逛。她们像鸟儿似的，张着小嘴高声歌唱，并且懒洋洋地、陶然心醉地微笑着。依佐特跟喝醉了酒似的也在微笑着。他瘦多了，眼睛深陷在黑眼窝里，脸也变得更加严峻、更加漂亮，更像一个圣徒了。他整个白天都在睡觉，只有晚上他才会满怀心事、精神恍惚地出现在街上。库库什金总是既粗鲁又很温和地挖苦他、嘲弄他，而依佐特则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你别说了，这有什么办法呢？”

接着，他又赞美地说：

“啊！生活是多么甜美啊！要知道，能过着这样甜美的生活，又有这么称心如意的话儿，多好啊！有些话让你至死都不会忘记，要是死了又复生的话，那让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话！”

“你要小心，那些丈夫们会揍你啊。”霍霍尔警告他说，说话的同时也温和地笑着。

几乎每天夜晚，伴着夜莺的歌声，在果园里，在田野上，在伏尔加河岸边总会飘荡着米贡那高昂而激动的歌声，他把许多好歌唱得极为婉转动听，令人惊叹。因为他的歌唱得好，所以村民们也就原谅了他所干的那些不好的事。

每到星期六夜晚，我们店铺里总聚满了人，而且人还越来越多。来的这些人当中，少不了有苏斯洛夫老人，有巴里诺夫，有铁匠克罗托夫，还有米贡。他们坐下来，一边思考问题，一边交谈着。一些人离去，又会有另一些到来，就这样来来去去，一直要到半夜才结束。有时也会有一些醉汉来到店铺里大吵大闹，其中最常见到的是退伍兵科斯京。他是个独眼龙，左手只有三根手指。他像只好斗的公鸡大步走到店铺前，卷起袖子，挥舞着拳头，扯着嘶哑的嗓子费劲地喊叫着：

“霍霍尔，你这可恶的民族，土耳其教！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去教堂做祷告，啊？你这个邪教徒！你这个捣乱分子！你说说看，你到底算个什么人？”

人们嘲笑他说：

“米什卡，你为什么用枪打掉自己的手指头呀？你是被土耳其人吓昏了吧？”

他扑上来要打架，可人们揪住了他，又笑又叫地把他推到山沟里。他顺着斜坡朝下滚着，嘴里还死命地尖声叫喊着：

“救命啦，杀人啦……”

过会儿，他从山沟里爬了上来，带着一身的土向霍霍尔要钱买酒喝。

“干吗问我要钱？”

“因为我给你们取乐啦。”科斯京回答说，逗得农民们友好地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回，在一个节日的早晨，女厨师点燃了炉灶里的柴火，就到院子里去了，而我正在店铺里。这时从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铺子都被震得颤抖了一下，装糖果的罐头盒也从货架上掉落到地上，震碎的玻璃稀里哗啦地响着，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我扑向厨房，从厨房门里向外喷出一团团黑烟，黑烟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刺啦刺啦、噼噼啪啪地爆响，霍霍尔抓住我的肩膀说：

“站住……先别进去！……”

女厨师在外屋号啕大哭。

“唉，真是个蠢婆娘……”

罗马斯冲进烟雾里，扑通一声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他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冲着外面喊起来：

“别哭了！拿水来！”

厨房的地板上，一块块劈柴在冒着烟，有些细木柴仍在燃烧，地上还有一些被震坏的炉砖。黑洞洞的炉膛里什么也没有，好像是被清扫过一样。我在烟雾里摸到了一只装着水的桶，用水把地板上的火浇灭，开始把一块块木柴扔回到炉膛里去。

“小心！……”霍霍尔说着，他一边拉着女厨师的手把她朝房间里推，一边命令她说：

“快去关上店铺的门！要小心，马克西姆维奇，可能还会有爆炸……”他蹲下来，开始仔细地看那些圆直的松木劈柴，而后又把我扔到炉膛里去的劈柴从炉膛里抽了出来。

“您这是在干什么？”

“呶，您瞧！”

他把一根被奇怪的爆炸炸裂的圆木柴递给我，我看到，圆木柴的里面被手摇钻钻了一个圆孔，而且里面还被熏黑了，这事真有点古怪。

“您明白了吗？他们，这些鬼东西，在木柴里面装满了火药。真是一群蠢货！一俄磅火药能顶什么用呢？”

他把那根木柴放到一边，一面洗手一面说：

“好在阿克西尼娅出去了，要不就会被炸伤的……”

略带酸味的烟雾已经消散，现在可以看清楚东西了，厨房搁架上尽是被震碎了的瓶瓶罐罐，窗户上的玻璃也破了，炉口边的砖也被炸崩了。

这时，霍霍尔显得很平静，我不喜欢他这种态度，他这时的样子就像眼前这件愚蠢的举动一点都不会使他生气一样。孩子们在街上奔跑着，大声叫喊着：

“霍霍尔家失火啦！我们这儿烧起来啦！”

一个村妇数落着大哭着，从房间时时传来阿克西尼娅的惊呼声：

“米哈依诺·安冬内奇，有人闯进店铺里来了！”

“唉，唉，你小点声！”他一边说，一边用毛巾擦干他那湿乎乎的胡子。

窗外一张张因害怕和愤怒而变得极难看的面孔，眨巴着被烟熏得很是难受的眼睛，透过敞开的窗户向房间里张望着，不知是谁愤怒地尖声叫喊：

“把他们从村子里赶出去！他们老是出事！上帝啊，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呀？”

一个小个子、红头发的农民，在胸前画着十字，嘴唇微微颤动，想爬进窗子里来，可是没能爬成。他右手握着一把斧头，左手颤颤悠悠地扒着窗台，从窗台上滑落下去。

罗马斯手里拿着一块木柴问他：

“你往哪里去？”

“我来救火，老大爷……”

“可哪儿也没失火呀……”

那个农民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无话可说，悄悄地走开了。罗马斯从屋子里走出去，站到店铺门前的台阶上，把那块木柴给大家看，对着人群说：

“你们当中有人把火药装进了这块圆木柴，然后把它放到我们的柴火堆里。可是火药好像是太少了些，什么东西都没炸坏……”

我站在霍霍尔的后面，望着人群，听见那个手拿斧头的农民胆怯地说：

“他怎么总是冲着我挥舞着木柴呢……”

这时，喝醉了的退伍兵科斯京大声吆喝：

“把他赶走，把这个狂信徒赶走！把他送到法院去……”

但大多数人仍沉默不语，目光紧盯着罗马斯，不很信任地听着他讲的话：

“要炸掉这所房子，需要很多火药，也许要一普特才行！好啦，大家都回去吧……”

有人问：

“村长在哪儿？”

“应该去找村里的警察！”

人们很不情愿地慢腾腾地走开了，好像对什么东西感到有点遗憾似的。

我们坐下来喝茶。这时，阿克西尼娅像平时一样，那么亲热，那么殷勤地给我们倒茶，并且很同情地望着罗马斯说：

“您不去控告他们，所以他们就任意胡闹了。”

“对这种事，您不生气吗？”我问。

“我没有时间对每一件蠢事去生气。”

我想：要是所有的人都能像这样从容镇定地去处理自己的事情，那该有多好啊！

他已经说过了，他很快就要去喀山市，并问我需要带些什么样的书回来。

有时我觉得，这个人，在他的心里就似有一块钟表，钟表里面装着一种机件，上紧了弦就能不停地走一辈子。我很喜欢霍霍尔，也很尊敬他。但我总希望，能有那么一次，让他对我或是对其他什么人大发一顿脾气，哪怕是跺着脚痛骂一顿也行。然而，这办不到，他不会生气，也不想生气。当人们用愚蠢的或是卑鄙的行径来激怒他时，他也只是嘲笑地眯缝起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冷地说上几句简单、普通而又毫不客气的话。

有一次，他问苏斯洛夫：

“您，一个老人，为什么还要昧着良心说话，居心不善呢？嗯？”

老人那黄色的面孔和脑门渐渐地变成了深红色，他那白胡须也似乎变成绯红色了，一直红到了须根。

“要知道，这样做对您来说，没有一点好处，甚至还会失去别人对您的尊敬。”

苏斯洛夫低垂着头，很认同地说：

“是的，没有一点好处！”

而后，苏斯洛夫对依佐特说：

“他真是个知心的领导人！要是能选这样的人当领导就好了……”

罗马斯简单而明了地对我说，他不在时我该做些什么以及应该怎样去做。我感觉，他似乎已经忘掉了人们用爆炸来吓唬他的事了，就像忘掉蚊子叮过他一样。

潘柯夫来了，他仔细地看过炉子，皱着眉头问：

“你们吓坏了吧？”

“这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是战争啊！”

“坐下喝茶吧！”

“妻子在等我。”

“她在哪儿？”

“在渔场，在依佐特那里。”

他走了，在穿过厨房时再次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

“这是战争啊！”

他跟霍霍尔讲话总是很简短，好像他们俩对所有重要而复杂的问题早已谈过。我记得，在听了罗马斯讲的伊凡雷帝的故事之后，依佐特说：

“一个讨厌的沙皇！”

“还是一个凶残的人。”库库什金补充说。而潘柯夫则用坚定的语气说：

“我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聪明。他杀死了许多王公大臣，可又冒出了许多小贵族，甚至还招来了外国人。在这一方面，他很不聪明。小地主比大地主更坏，蚊子不是狼，不能用猎枪打死它，但蚊子比狼更令人讨厌。”

库库什金提着一桶和好的泥巴来了，他一边用砖砌着被炸塌的炉灶，一边说：

“这些鬼东西，他们竟想出这样的鬼主意！他们连自己身上的虱子都捉不干净，你瞧瞧，还要来弄死别人！你，安冬内奇，别一下子弄来好多货，最好，每次少运一些，多运几次。要不，你就等着瞧吧，他们又会来放火烧你的。现在，当你正在做这件事时，你得小心招来灾祸！”

“这件事”指的是村里的果园主组织劳动合作的事，村里的富农对这件事很不高兴，但在潘柯夫、苏斯洛夫和其他两三个懂道理的农民的帮助下，霍霍尔差不多已经快要将这件事办好了。大部分农家的当家人对罗马斯的态度已开始转变，对他已有了好感。来我们店铺里的顾客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甚至连巴里诺夫、米贡那样一些“没有出息”的农民，都竭力设法来帮助霍霍尔了。

我也喜欢米贡，喜欢听他唱的那些婉转动听而又令人伤感的歌曲。他唱歌时总是闭着眼睛，他那痛苦的面容也不再抽搐了。他经常是在漆黑的夜晚，没有月亮，或是天空被厚厚的云影所遮掩时唱歌。有时一到傍晚，他就轻轻地招呼我说：

“你到伏尔加河岸边来吧。”

在那里，他坐在小船的船尾上，把一双污黑的罗圈腿垂放在乌黑的河水里，手上正在修理捕捉鲟鱼的渔具。他小声地对我说：

“地主老爷嘲弄我，呶，好吧，我能忍受。那狗娘养的，他有种，他是个人物，他懂得比我多，比我见识广。可是那些农民，都是自己的兄弟，也来欺侮我，我怎么能忍得了呢？我们之间有什么差别呢？他们的钱是卢布，而我的钱则是戈比，就这么点差别！”

米贡的脸难受地抽搐起来，眉毛也直跳，心中十分痛苦。他在检查渔网，把刺钩锉尖，他拿着小锉刀的手也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小声地发泄出内心的感受：

“我被看成是小偷，对，我是有过错，有点小毛病！可是你要知道，大家都在像强盗似的靠敲诈、抢劫过日子，所有的人都在你咬我、我咬你，尔虞我诈。是呀，我们这样的人上帝不喜欢，而魔鬼却很欢迎呢！”

乌黑的河水在我们身边流过，乌云在河流的上空飘浮。在黑夜里，看不见河岸上的水草地，水浪拍打着、冲洗着河边的沙滩，冲洗着我的双脚，好像想把我冲到那黑洞洞的、无边无际的某个地方去。

“人要活下去，对吗？”米贡喘了一口气问。

山上面狗在凄凉地吠叫，我像做梦似的在想：

“干吗非要像你这样活着呢？”

河面上十分安静，非常黑，黑得很可怕。我感到这是一种永无止境的黑夜。

“霍霍尔会被杀死的，瞧着吧，你也会被杀死的。”米贡嘟囔着说。然后，他突然轻声地唱起歌来：

我亲爱的妈妈是那样地爱我，

她曾这样对我说：

嘿哟，雅沙，嘿哟，你，我亲爱的宝贝，

你要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闭上眼睛，歌声越唱越有劲，越唱越忧伤，他那在整理刺网绳索的手也慢慢地不再抖动了。

可是，亲爱的妈妈，我没听您的话，

嘿呀呀，我没听……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大地被滚滚而来的因黑夜而呈黑色的河水所冲刷、被冲翻，我随着大地被冲翻而朝下滑落，一直滑落到太阳永远沉没的那个黑暗的地方。

米贡像刚才突然开始唱歌一样，又突然不唱了。他默默地把小船推到河里，坐到船上，几乎是没有一丝声音地消失在黑暗里。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

“这样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

我的朋友巴里诺夫，他是个没有条理的人，是个爱说大话的人，还是个懒汉，好搬弄是非，是坐不住的流浪汉。他曾在莫斯科住过，一谈起莫斯科，他就啐着唾沫说：

“真是个地狱城市！一片混乱！有一万四千零六个教堂，可是那里的人全是骗子！所有的人像马一样，都生着疥疮，真的！无论是商人、军人还是市民，所有的人都一边走路一边搔痒。在莫斯科有一尊炮王，这是真的，炮筒可粗啦！它是彼得大帝亲手铸造的，是用来轰击暴动分子的。有一个贵族女人为了爱情起来反对彼得大帝。他跟她一天又一天地同居了整整七年，后来，他抛弃了她和三个孩子。她很气愤，于是就起来反抗他。就这样，我的老弟，彼得大帝朝暴动者‘轰隆’一声开了一炮，九千三百零八人一下子就都被打死了！就连彼得大帝本人也吓了一跳，他对大主教费拉列特说：‘不行，应该把这玩意儿给堵上，别再叫别人来放它。’于是大炮口就给堵住了……”

我对他说，这都是胡说八道，他听了很生气：

“我的老天爷！你这是什么坏脾气，真讨厌！这故事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讲给我们听的，而你却……”

他曾去基辅朝拜过“圣像”，他说：

“这座城市就像我们的村子一样，也是在山上，也有一条河，不过我忘了叫什么河。跟伏尔加河相比，那只是一条小水沟！说老实话，这个城市乱七八糟，太乱了。所有的街道都是弯弯曲曲地通往山上。那里的人都有一簇毛（即乌克兰人，旧时对乌克兰人的蔑称，现为谑称——译者注），可不是像米哈依尔·安冬诺夫这样的，而是半波兰人、半鞑靼人的混血种。他们喜欢胡扯、闲谈，不说正经话。他们都头发蓬乱，肮脏龌龊，爱吃蛤蟆。他们那里一只蛤蟆就有十俄磅重。那里走路骑牛，耕田也用牛。他们的牛也很大，最小的也比我们的大四倍，重八十三普特。他们那里有修道士五万七千人，主教二百七十三人……喂，你真是个怪人！你跟我争论有什么好呢？这一切都是我亲眼看见的，而你，去过那里吗？没去过，这不就得了！老弟，我这人说事就最喜欢准确……”

他喜欢数字，跟我学会了加法和乘法，可是却没有耐心去学会除法。他热心于做多位数乘法，而且常常算错。他用棍子在沙地上写出一长串数字，瞪着一双孩童似的眼睛惊讶地望着这些数字，激动地叫道：

“这样长的数字谁也不可能读出来！”

他是个不讲整洁的人，是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人。他的脸长得还算漂亮，蓄着鬈曲的、让人看上去觉得很有趣的小胡子，湛蓝湛蓝的眼睛里常常露出孩子般的笑意。在他和库库什金身上有着某种共同的东西，也许，正是因为这，所以他们俩才互相回避，不肯见面吧。

巴里诺夫曾两次去里海捕鱼，他念念不忘地说：

“大海，什么都无法比拟，我的兄弟，面对大海，你只是只小蚊子！你眺望大海时，就会忘记自己的存在！在那里，生活十分甜蜜。各种各样的人都往大海上跑，就连修道院的修士大司祭也一个人跑到海上来了。他活儿干得还不错！还有一个女厨师，她本来住在一个检察官那里，并且是那个检察官的情妇，呶，还有比这更好的吗？然而，她也忍不住了，她对检察官说：‘检察官呀，你很喜欢我，待我很好，不过，我们还是分手吧！因为，无论是谁，只要见到大海，他就会被大海所吸引，就会对大海充满向往。那里有广阔的天地，在海上就如在天上一样，自由自在，一点都不拥挤！我要永远地待在大海上。我不喜欢，我讨厌我眼前的这些人，就是这样！我本要在山林里过隐士生活，可是我不知道哪里有这样好的一方净土让我居住……”

他像条无家可归的狗，在村子里游荡。人们看不起他，欺侮他，但却喜欢听他讲故事，就像喜欢听米贡唱歌一样，听得那么高兴、愉快。

“真会瞎编，太有意思了！”

他编出来的那些故事，有时就连潘柯夫这样正经的人也深信不疑。有一次，这个不轻信人的农民对霍霍尔说：

“巴里诺夫证实说，有关伊凡雷帝[40]的事，书上还没有全写上，还有许多事都被隐瞒了。伊凡雷帝是个会变化的人，他曾变成一只鹰，从那时起，人们为了纪念他，就在钱币上面模压了一只鹰……”

我多次发现，那些虚构的、有时哪怕是十分荒谬的故事，人们对它们要比对那些严肃地讲述生活真理的话更感兴趣、更喜欢听。

当我把我的这个发现告诉霍霍尔时，他笑着说：

“这种情况会过去的，都会改变的，只要人们学会了思考，他们就会想到真理。至于巴里诺夫、库库什金，您应当了解他们。他们，您知道，是些艺术家和作家，也许，耶稣过去也是这样的怪人。要知道，他虚构出来的一些东西并不坏，我想您会同意我这样说的……”

使我惊讶的是，所有这些人都很少谈及上帝，也不愿谈上帝，只有苏斯洛夫老人才经常自信地说：

“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听到这句话，我总感觉到一种失望的情绪。

我跟这些人在一起相处得很好，从他们每天晚上的谈话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认为，罗马斯提出来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棵粗大的树木，它们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到实际生活中去，在生活的深处，这些根与另一些古老的大树根交错在一起，于是在这些大树的每一根树枝上都开出了鲜艳的思想之花，长出了响亮的语言之叶。我感到自己也在不断成长，由于我吸吮了书里富于滋养的蜜汁，所以说起话来也信心十足，霍霍尔不止一次地笑着夸我说：

“您干得很好，马克西姆维奇！”

对霍霍尔说这句话，我从心眼里感激他。

潘柯夫有时带着自己的老婆一起来我们这里。他老婆是个矮个子女人，长着一张温顺的脸，脸上有一双聪明伶俐的蓝眼睛，穿着城里时兴的衣服。她静静地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嘴唇紧闭，显得端庄而谦恭温雅。可是没多久，她就吃惊得张开了嘴，眼睛也胆怯地睁大了。有时候，她听到一两句可心的话，就会用手遮住脸害羞地笑起来。潘柯夫对罗马斯使了个眼色说：

“瞧，她也听懂了！”

常有一些人来找霍霍尔，他们很谨慎。霍霍尔把他们带到我住的小阁楼上，在那里他们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

阿克西尼娅给他们送吃的、喝的，他们在那里睡觉、休息，除了我和女厨师，谁也发现不了。女厨师对罗马斯像小狗一般忠实，非常崇拜他，总是对着他画十字。一到晚上，依佐特和潘柯夫便把这些客人用小船送到过往的大轮船上，或是送往罗贝什卡轮船码头。我站在山上，从那里遥望在夜幕下的河面或是在银色的月光下小船透镜发出的时隐时现的闪光。为了引起轮船船长的注意，在船上还点上了灯笼，我一直望着，感到自己也参加了这种伟大的秘密活动。

玛丽娅·杰连柯娃也从城里来到了这儿。从她的眼睛里，我再也见不到那种使我觉得难为情的目光，她的眼睛已变成了一个姑娘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她发现自己长得很美，她也很高兴，因为有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在追求她。他跟她说话就跟与大家说话时一样，非常平静，还略带嘲笑的口气。只不过他常常捋着自己的胡须，眼光也显得更温存些，仅此不同而已。杰连柯娃说话的声音又细又柔和，听起来使人感到很愉快。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外衣，浅色的头发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发带。她那两只手像孩子的手一般，而且总也闲不住，好像要找点什么东西抓在手里才好。她总是不停地哼着什么，总是用小手帕扇着她那有点绯红的、好像就要融化的脸蛋。在她身上又有一种什么东西使我烦躁、气恼，我竭力设法少见到她。

七月中旬，依佐特失踪了，据说他是被淹死了。过了两三天，事情被证实了：在距村子七俄里的伏尔加河下游的一个地方，人们发现了他的小船，小船就在长满水草的河岸边上，船底被撞破了，船舷也被撞碎。对于这个不幸的发生，人们认为可能是依佐特在河上睡着了，他的船漂到了离村子五俄里的地方，撞到了停泊在那里的三只大驳船的船头上，于是他的船就被撞坏了。

这事发生的时候，罗马斯在喀山还没回来。晚上库库什金来到小店铺找我，伤心地坐到麻袋上，一声不吭地望着自己的脚，然后一边吸着烟，一边问我：

“罗马斯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他开始用手掌使劲地揉搓他那满是伤疤的脸，细声地骂着脏话、粗话，像被骨头卡住了喉咙似的吼叫着。

“你怎么啦？”

他咬紧嘴唇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下巴颌颤抖着。看到他不讲话，我惊慌不安地感到，一定有什么让人悲痛的事发生了。最后，他望了望街上，费劲地、结结巴巴地说：

“我和米贡去过了，看到了依佐特的船，船底被斧头砍了一个洞，你明白了吗？这就是说，依佐特是被人打死的，不是……”

他不停地甩动着头，开始不断地骂着脏话，一句又一句，他嘶哑地、焦急而又痛苦地啜泣着。后来，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始画起十字来。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个农民大哭的情景，可是他没有、也不会这样哭。他只是全身颤抖，愤恨得、难受得直喘气。然后他跳了下来，摇着头就走了。

第二天傍晚，在河里洗澡的孩子们在一条被撞坏的驳船下面发现了依佐特。这艘驳船就停在离村子不远的河边上，船身一半搭在河边的岩石上，另一半浮在水里。在浸在水下的损坏的船舵板上挂着依佐特的尸体，他脸朝下，脑壳里已是空空的，他的脑浆都被河水冲走了。这个渔夫是被人从后面砍死的，他的后脑勺很明显地被人用斧头砍掉了。水流把依佐特的尸体冲得荡来荡去，渔夫的双腿被河水推向岸边，他的双手也在晃动着，好像在鼓足自己的全部力气，试图爬上岸来。

河岸上密密麻麻地站着二十来个富农，他们阴沉着脸，贫农们还没有从地里回来。胆小怕事、老奸巨滑的村长正挥舞着拐杖东奔西跑，他吸溜着鼻子，用粉红色衬衫的袖子擦着鼻涕。一个壮实的小店铺老板库兹明腆着肚子，叉开两腿站着，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库库什金。他皱起眉头，让人觉得可怕，他那双淡色的眼睛也在流泪，我觉得他那张麻脸似乎也很悲伤。

“哎呀，真是胡闹！”村长拖着一双罗圈腿颠簸来颠簸去，哀叫着，“唉，这些个农民，真是太坏了！”

一个粗壮的年轻女人，村长的儿媳妇，坐在一块岩石上，呆呆地望着河水。用哆嗦的手在胸前画着十字，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她那下嘴唇又厚又红，像狗的嘴唇般往下耷拉着，不太好看，还露出了黄色的大牙。姑娘、小伙子们跟花球似的一个个从山上朝下面飞奔，满身尘土的农民们也匆匆赶来，人群在低声地、叽叽咕咕地议论着：

“是那个好惹是非的农民。”

“出了什么事？”

“这就是那个库库什金，一个好惹是非的人……”

“无缘无故地弄死了一个人……”

“依佐特，活着时就挺老实的……”

“老实吗？”库库什金大哭大叫着扑向农民，“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他，啊？你们这帮恶棍，坏蛋！”

突然，有个女人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这个女人的狂笑声好像一条鞭子抽打在人们身上，农民们开始叫喊起来，互相推挤、谩骂、吼叫，而库库什金则跳到小店铺老板库兹明面前，抡起胳膊用力地朝他那麻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给你的，老畜生！”

他挥舞着两只拳头，从乱哄哄的人群里一下子跳了出来，几乎是兴奋地向我叫道：

“快走，就要打架啦！”

他已经挨了打，他吐着从被打破的嘴唇里流出来的血，脸上却表现出一副满意的神情……

“看见了吗，我是怎样打了库兹明一巴掌的？”

巴里诺夫朝我们跑来，胆怯地回头望着驳船旁边的人群。这些人正紧紧地挤成一堆，从人堆中传出村长尖细的说话声音：

“不，你说说，我纵容谁了？你一定得说！”

“我该离开这儿了。”巴里诺夫一边嘟囔着说，一边朝山上走去。晚上天气很热，闷热得使人透不出气来。深红色的太阳已躲进了厚厚的墨蓝色云层里，灌木丛的枝叶上闪烁着红色的反光，不知是什么地方在响着雷声。

我面前是依佐特漂浮在河面上的尸体，破了的脑袋上的头发被河水冲得笔直，倒竖起来，叫人毛骨悚然。我回想起他那低沉的声音和讲过的几句耐人寻味的话：

“每个人身上都有孩子般天真的东西，我们应该看到这一点，看清楚这个孩子般天真的东西！比如说霍霍尔，他外表看来好像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可他的内心却像孩子一样的天真！”

跟我走在一起的库库什金气愤地说：

“他们要把我们都弄成这样……天啊，多么愚蠢啊！”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霍霍尔回来了。看得出，他因为心里有什么事而感到非常高兴，对人特别亲热。当我把他引进屋子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说：

“马克西姆维奇，你觉睡得太少了吧！”

“依佐特被打死了。”

“什么？”

他的颧骨像瘤子似的一下子鼓了起来，胡须在微微颤抖。他站在房间中央，忘了摘掉帽子，眯缝起眼睛直摇头。

“这么说，是谁打的也不知道？唔，当然……”

他慢慢地走到窗前，舒展一下腿脚，坐了下来。

“我曾警告过他……地方官来过吗？”

“昨天，区警察局局长来过。”

“有什么结果吗？”他自问自答地说，“当然，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我告诉他，警察局局长像平时一样，在库兹明那里歇脚，他命令把库库什金抓起来关到看守所去，因为他打了小店铺老板一记耳光。

“是啊，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到厨房去烧茶炊。

喝茶时罗马斯说：

“这种人真可怜，他们经常杀死一些自己的人、一些好人！可以看出，他们害怕这些好人。正如这里的人常说的，他们跟这些人‘不合脾胃’。当我被押解去西伯利亚的时候，有一个服苦役的犯人对我讲述说，他原来是行窃的，他们一伙共有五个人。其中一个人说：‘兄弟们，我们别干偷扒的事了，偷扒什么好处也没有，活着也是活受罪，反正都是一样！’为了这，其他几个人乘他喝醉了酒睡觉的时候，把他活活地掐死了。这个犯人向我夸耀被掐死的那个人，他说：‘我后来杀死了那三个人，我对他们一点不怜惜，只是对被掐死的伙伴，到现在我还很可怜他，他是个好伙伴，人很聪明，很快活，心地善良、纯洁。’我问他：‘那你们又为什么要杀死他呢？是害怕他出卖你们吗？’他竟生气地说：‘不，他绝不会为了钱出卖伙伴的，无论为了什么，他都不会出卖伙伴的！这只是因为我们跟他合不来，好像我们都有罪，而他却是正人君子，很正派，我们心里不舒服。’”

霍霍尔站了起来，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嘴上衔着烟斗，穿着一件拖到脚后跟的鞑靼式的白衬衣，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重重地跺着一双光脚板，沉思着小声说：

“对正派人害怕，又要把聪明人从生活中赶走的例子我碰到过很多次。对这样的正派人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先想尽办法陷害他，然后千方百计害死他；另一种是像狗一样望着他们，对他们低三下四、奴颜婢膝。后一种态度较为少见。要他们向聪明人学习怎样生活，仿效聪明人，他们既不能，也不会，或许是不愿意吧？”

他端起一杯凉茶，说：

“他们很可能是不愿意啊！请想一想，他们好不容易才为自己安排好了某种生活，也习惯了这种生活，而突然有这么一个人对他们说：你们别这样生活了！难道不是这样？可是我们已经把我们最宝贵的精力投入到了这种生活里面，去你的吧！于是啪的一声打了他这个老师、一个正派人一记耳光。你别来干涉我们！那些敢于说‘你们别这样生活啦’的人到底还是懂得生活的真理，他们是对的，是他们在使生活朝更美好的一面发展。”

他用手朝书架指了指，补充说：

“特别是这些书！唉，要是我会写书那该多好啊！但是我干这行不合适，我的思想很迟钝，又没条理。”

他坐到桌边，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紧抱着自己的头说：

“依佐特真可怜……”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一句话不说。

“好啦，让我们睡觉去吧……”

我回到自己的阁楼上，坐在窗子边。田野上空不时地闪着电光，照亮了半片天空。当天空中闪现出透明的浅红色的闪光时，似乎月亮也被吓得颤抖起来。村里的狗在令人悲怆地吠叫，要是没有这狗吠声，我很可能会怀疑自己是住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上。远处雷声隆隆，一股闷人的热气从窗口迎面扑来。

恍惚中，依佐特的尸体躺在我的面前，他的尸体被放在岸边的柳树丛里。他那发青的脸朝天仰着，眼窝里是一双严峻的玻璃般的眼睛。金黄色的胡须粘在了一起，尖尖的一团，胡子下面是一张惊讶地张开着的嘴。

“马克西姆维奇，最重要的是善良、仁慈！我之所以喜欢复活节，就是因为复活节是最仁慈的节日！”

被炎热的太阳晒干了的蓝裤子紧紧贴在他那发青的两条腿上，那双腿已经被伏尔加河的河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在渔夫的脸上有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他的尸体散发出一股熏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时，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罗马斯弯着腰开门走了进来，坐到了我的床上，把胡子拢成一把后，对我说：

“您知道吧，我要结婚了！”

“女人住在这儿有点不好吧，怕有困难呢……”

他凝视着我，好像在等着我还会对他说些什么话。可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一道闪电的反光映到小阁楼里，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我要和玛莎·杰连柯娃结婚……”

我不由得微微一笑，因为在这之前我还从来没想到，会有人把这个姑娘叫做玛莎。真有意思。我不记得，是她父亲，还是她的兄弟曾这样管她叫玛莎。

“您笑什么？”

“没什么。”

“您是在想，我对她来说太老了点，是吗？”

“啊，不是！”

“她对我说，您也爱上了她。”

“好像是的。”

“那么现在呢？还爱她吗？”

“是的，我想，我还爱她。”

他放开了拢住胡子的手，轻轻地对我说：

“在你们那个年纪，对这种事总是‘似乎怎么样’，而在我这个年纪，就不是什么似乎怎么样啦，简直是要把整个身心全都抓住，无论什么再也不去多想，也没有精力去想！”

他龇着整齐的牙一笑，接着说：

“安冬尼[41]在亚克兴海战时被奥克塔维安·凯撒打败，就是因为当时克列奥帕特拉吓得退出了战斗，他丢下自己的舰队，放弃指挥，乘着自己的船去追克列奥帕特拉。你瞧瞧，还有这样的事！”

罗马斯站了起来，伸了伸腰，好像是违背自己的意志一样又重复地说了一遍：

“不管怎样，我要结婚了！”

“很快就结吗？”

“秋天，收完苹果以后。”

他走了，走出门口时把身子弯得特别低，而我则躺在那里睡觉，心中在想，如果秋天时我离开这儿，也许会更好些，他为什么要说到安冬尼？我不喜欢他讲这种事。

该是收获早熟苹果的时候了。今年苹果大丰收，苹果树的树枝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得一直弯到地上。浓烈的苹果香味笼罩着整个果园。果园里，孩子们在吵吵嚷嚷地捡那些因生虫和刮风而掉落的又黄又红的苹果。

八月初，罗马斯坐船从喀山回来。他运回来一船货物，还有一些装满东西的大筐子。有一天早上，在平时的八点钟左右，霍霍尔刚刚洗完澡换上衣服，准备喝茶，他愉快地说：

“晚上在河里行船真舒服……”

突然，他用鼻子闻了闻，担心地问：

“好像有烧煳了东西的焦味儿？”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阿克西尼娅的呼叫声：

“起火了！”

我们奔到院子里，看到菜园子那边的板棚的墙烧起来了，板棚里有我们存放的煤油、柏油和食油。我们惊慌失措地望了几秒钟，望着那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褪了色的黄色的火舌正顺着墙壁一直朝屋檐蔓延。阿克西尼娅提来了一桶水，霍霍尔把水泼到正在燃烧的墙上，扔掉桶说：

“真见鬼了！马克西姆维奇，您快去把油桶滚出来！阿克西尼娅，你快上店铺里去！”

我很快地把柏油桶滚到院子里，再滚到街上，然后又回来搬煤油桶，可当我一转动煤油桶，发现桶塞子已经被打开，煤油流了一地。我忙着去找塞子，可火却不会等人，那尖尖的火头已穿过板棚的木板门道烧到板棚里面了，屋顶发出一阵阵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好像是在嘲笑人。我把这个不满一桶煤油的油桶推出来后，看到街上从各处跑来的妇女和孩子，他们在叫喊着。霍霍尔和阿克西尼娅从店铺里把货物搬出来，把它们放到山沟边。而街道当中站着一个黑发白脸的老太婆，她用拳头威吓周围的人，并刺耳地尖叫着：

“哎呀——呀，这些坏蛋！……”

我又跑回到板棚里，发现板棚里已是浓烟滚滚，浓烟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从屋檐上垂下几条弯弯扭扭的红色火带，墙已烧得变成了通红的栅栏。浓烟熏得我直流眼泪，睁不开眼，也透不过气来。我勉强把油桶滚到了板棚的门边，可是门又卡住了油桶。这时油桶滚不出去，纷飞的火星不断地掉落到我身上，灼伤了我的皮肤，我喊叫着要人来帮忙，霍霍尔跑了过来，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到了院子里。

“快跑开！就要爆炸了……”

他朝过道扑去，我紧跟在他后面，也奔上阁楼，那里放着我的许多书。我把书扔出窗外，接着又想把装帽子的箱子也扔出去，可是窗子太小太窄，箱子扔不出去，于是我就用半普特重的秤砣使劲砸窗框。这时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屋顶也被震得哗啦哗啦直响，我明白，这是煤油桶爆炸了。红红的火舌在窗外到处乱窜，直往窗内钻，屋里太热，我被烤得难以忍受。我朝楼梯口跑去，一股股浓烟迎面向我扑来，火红的火舌像蛇一样正沿着台阶迅速向上游去，而下面，在过道里好像有人在用铁牙齿啃着木头。我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就这样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呛得喘不上气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这是漫长的几秒钟。楼梯上面的天窗口出现了一张长着红褐色胡须的黄面孔，急剧地、焦急不安地扭动着嘴，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接着，无数血红的火柱旋转着，像一根根长矛冲向屋顶，顿时就将整个屋顶给烧穿了。

我记得，当时我头上的头发好像也在噼噼啪啪地响，除此以外，我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我想：我活不了啦，我会被烧死的。我的两条腿变得十分沉重，而两只眼睛，虽然我用手遮住了它们，但还是感到很疼。

我急中生智，想到了一种自救的方法：我两手抱起我的褥垫、枕头和一捆菩提树皮，用罗马斯的羊皮袄裹住脑袋，向窗外跳去。当我在山沟边神志慢慢清醒过来时，罗马斯正蹲在我面前，他叫喊着：

“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我站起身来，呆呆地望着我们的木房子被一点一点地烧光。窗口冒着黑烟，屋顶上像长出了许多黄花，这些花在不停地左右摇摆着，整个房子最终变成了红色的刨木花，鲜红的狗舌头般的火焰还波及到了房前的黑土地。

“喂，好一些吗？”霍霍尔在大声对我说。他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被烟熏得脏兮兮的，他担心地直眨巴眼睛，湿乎乎的胡须上粘上了不少菩提树皮。一股清新的喜悦之情顿时涌上我的心头，这是一股多么强大有力的感情啊！后来，我感到左脚有点疼，于是躺下对霍霍尔说：“这只脚脱臼了。”

他摸摸我的脚，突然猛地一拉，使我感到一阵就像是被鞭子抽打时的钻心的疼痛，可是没一会儿我就高兴得陶醉了，脚不疼了。我一拐一拐地把抢救出来的东西朝我们的澡堂那里搬，而罗马斯这时则嘴里衔着烟斗，高兴地说：

“当油桶一爆炸，煤油被迸出落到屋顶上时，我就担心地想，您准会被烧死的。火像一条蛟龙似的直往上蹿，蹿得很高很高，后来在天上形成了一朵蘑菇云，整个木屋一下子便全淹没在一片火海中。那时我还在想呢，这一下，马克西姆维奇算完了！”

他跟平常一样平静下来，把东西收成一堆，然后对头发蓬乱、邋里邋遢的阿克西尼娅说：

“您就坐在这里，看住东西，别让小偷把东西偷了，我去灭火……”

在山沟附近的烟雾里飞舞着白色的纸片。

“唉，”罗马斯说，“可惜了这些书！这全是我心爱的书啊！……”

已经烧毁了四幢房子。这一天风平浪静，火不急不忙、从从容容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它那灵巧的火钩似是极不乐意地钩住了篱笆，钩住了屋顶。烧得正起劲的火焰像烧红的巨梳一般，梳理着屋顶的茅草，弯弯曲曲的火就像手指在拨弄着古斯里琴一样拨弄着燃烧的篱笆。在浓烟滚滚的空中，传来恼人的、幸灾乐祸的歌声，那是火焰在狂热地歌唱，还有渐渐被烧成灰烬的木头发出的轻微的柔和的折裂声、咔嚓声。金色的“寒鸦”从烟云里飞落到街上，飞落到院子里。农民和妇女们在忙乱地跑来跑去，每个人都在关心着自己家里的财物，不断地发出喊叫声：

“水……水！”

水离这儿很远，在山坡下，在伏尔加河里。罗马斯一边推着一些农民，一边抓住另一些农民的肩膀和衣领，很快把他们聚成一堆，然后又把他们分成两组，指挥他们赶紧拆除篱笆和火场两边的杂屋。人们都顺从地听他指挥，开始齐心协力地跟那正在吞噬整排房屋和整条街道的大火作殊死的搏斗。但是他们干起事来仍有些畏首缩尾，好像他们是在给别人干活，总有些信心不足，觉得没有指望。

我的心情非常好，感到很愉快，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劲过。在街道的一头，我看见一群以村长和库兹明为头的富农。他们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就像是一群观众，在那里叫啊、喊啊地挥舞着手，挥舞着棍子。农民们骑着马从田里朝家疾奔，颠得两肘跟耳朵一般高，女人们迎着他们哭诉着，孩子们在乱跑。

又有一个院子里的杂屋烧起来了，需要尽快拆除牲畜棚的一堵篱笆墙，这墙是用很粗的干树枝编起来的。这时干树枝已经点缀上了鲜红的火焰绦带。农民们开始动手砍断篱笆的木桩，火星和火灰落到他们身上，他们吓得跳到一边。他们的衬衫在隐隐燃烧，他们急忙用手去掸。

“别怕！”霍霍尔喊道。

他的叫喊没起作用，于是他从一个人的头上摘下一顶帽子，把它扣到我的头上，说：

“快，你从那头砍，我在这头砍！”

一根又一根木桩被我砍断，篱笆墙摇动起来。我爬到篱笆墙上，抓住墙的上头，而霍霍尔则抓住我的两只脚，使劲拉着，于是整条篱笆墙都倒了下来，差一点压到我的头上。农民们忙一起动手把篱笆拖到街上。

“您烧伤了吗？”罗马斯问。

他的关怀更增强了我的力量和机智，我很想在这个我最敬爱的人面前显示一下我的身手，我拼命干，就是为了得到他的称赞。在浓烟里，我那些书的书页像鸽子似的，仍在不停地飞舞。

右边的火路被截断了，可左边的火势还在不断地扩展，并且已经烧到了第十家。罗马斯留下一部分农民监视着狡猾的火蛇，带着大部分人到左边去。在跑过那群富农身边时，我听到有个人在凶狠地叫着：

“是他放的火！”

小店铺老板库兹明则说：

“我们该去看看他的澡堂！”

这些不怀好意的话都深深印入我的脑海里。

大家都知道，一旦受到鼓舞，特别是令人高兴的鼓舞，可以增强人的力量。我就是受到了鼓舞，才这样忘我地拼命干，一直到干得筋疲力尽。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件什么滚烫的东西，罗马斯朝我身上浇了一桶水，围在我身边的农民，带着敬意低声说：

“这孩子不赖，真棒！”

“他不会垮的……”

我把头紧贴在罗马斯的腿上，不知羞地哭了起来，而他抚摸着我湿漉漉的头发说：

“您好好休息吧，您够累的了！”

库库什金和巴里诺夫两个人被烟熏得黑得像鬼一样，他们把我带到山沟里，安慰我说：

“没什么，老弟，一切都结束了！”

“吓坏你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躺下歇一会儿，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看到有十几个“有钱的人”朝我们在山沟里的澡堂走来。走在他们前面的是村长，后面是架着罗马斯的两个村里的警察。罗马斯没有戴帽子，湿衬衫的袖子也被扯断了，他嘴里咬着一根烟斗，那张严肃的脸阴沉得可怕。退伍士兵科斯京挥舞着一根棍子，疯狂地叫喊着：

“把这个邪教徒扔到火里去！”

“把澡堂门打开……”

“你们把锁砸开吧，钥匙丢了。”罗马斯大声说。

我跳起身来，从地上抓起一根木桩，走过去跟他站在一起。两个村警察倒退了几步，而村长则战战兢兢地尖声说：

“我们东正教徒是不允许砸锁的！”

库兹明指着我喊道：

“还有这个家伙，他是干什么的？”

“冷静点，马克西姆维奇，”罗马斯说，“他们认为，我把货物藏在了澡堂里，然后自己放火烧掉小店铺。”

“是你们俩干的！”

“砸锁吧！”

“东正教教徒们……”

“我们会负责的！”

“我们负责……”

罗马斯低声说：

“站起来，我们背靠背，以防他们在后面打我们……”

澡堂的门锁被砸开了，有几个人立刻就挤了进去，可又马上从里面退了出来。而我，就在这时朝罗马斯手里塞了一根木桩，自己又从地上捡了一根。

“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也没有？”

“啊，这些鬼东西！”

有人胆怯地说：

“你们搞错了，农民们……”

几个像醉汉似的声音粗暴蛮横地回答说：

“什么？搞错了？”

“把他们扔到火里去！”

“这些个捣乱分子……”

“他们在搞合作组！”

“他们是贼！他们那一伙人都是贼！”

“嗤，你们给我住嘴！”罗马斯大喊了一声，“喂，你们看见了，我的澡堂里没有藏任何货物，你们还想要什么？全都烧光了，剩下的就这些，看见了吗？我放火烧自己的财产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你都保了险啦！”

十几条嗓子又重新狂暴地叫喊起来：

“我们为什么还呆望着他们？”

“好啦，我们忍受够了……”

我的腿在发抖，眼睛也发黑。透过微红的烟雾，我看见了几张凶狠的脸，看见了他们脸上张开的大嘴，满脸都是扎煞着的胡须，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想狠狠痛打这些人一顿的冲动。他们围着我们跳着、喊着：

“啊哈，还拿着棍子。”

“是拿着棍子吗？！”

“他们要来扯我的胡须了。”霍霍尔说，我感到他在冷笑。“马克西姆维奇，您也要遭殃了。不过，要冷静，冷静……”

“你们瞧呀，那个年轻人还带着斧头哩！”

在我的裤腰上的确别着一把木工用的斧头，是砍木桩时拿的，我把它给忘了。

“好像他们还挺害怕似的，”罗马斯猜想着对我说，“要是他们……您可千万不要动斧子。”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小个子瘸腿农民，一瘸一拐的，连蹦带跳，让人觉得十分可笑。他也在发狂似的尖声叫喊：

“用砖头远远地砸他们！砸死了，我负责！”

他真的抓起了半块砖头，扬起手猛地朝我肚子上砸来，还没等我回手，库库什金像饿鹰扑食一样赶上来扑到他的身上，他们扭做一团，滚到山沟里去了。紧跟在库库什金后面跑来的还有潘柯夫、巴里诺夫、铁匠等十来个人。库兹明一看，马上假装正派地说：

“米哈依诺·安冬诺夫，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是火灾使农民们失去了理智，使他们发疯……”

“我们走，马克西姆维奇，我们到河边的小饭馆去。”罗马斯说，他从嘴里抽出烟斗，猛地一下塞到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他拄着棍子，疲倦地走出山沟，当库兹明跟他走在一起说着什么的时候，他望都不望地说：

“滚开，你这蠢家伙！”

在原来是我们的小店铺的那个地方，还有一堆金黄色的炭火没有熄灭，中间还有一个炉子，一阵阵青烟正从没有被烧毁的炉子的烟囱里往外冒，烧得通红的床架子，像蜘蛛腿似的乱七八糟地伸着，烧焦的门柱就跟两个黑衣士兵一样，站立在火堆边，其中一根上仍有未熄灭的红红的炭火，火苗像大公鸡的红冠子一般红彤彤的。

“书都烧了！”霍霍尔叹了口气说，“真可惜！”

孩子们在用棍子把那些大一点的、还在隐约燃烧着的木头像赶小猪崽似的都给弄到街上的泥水洼里。那些木头在水里发出咝咝声，慢慢地就都熄灭了，空中充满了呛人的白烟。一个约摸四五岁的浅色头发、蓝眼睛的小孩，正坐在温暖的黑色的水洼里，用棍子敲打着一只凹凸不平的铁皮桶子，聚精会神地听着敲打铁桶的声音。遭受火灾的人们满脸愁容，他们走来走去，把未被烧坏的家具什物归集在一起。村妇们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为了几块烧焦的木块还在争吵不休。火场后面的果园中，苹果树一动不动，树枝上的树叶被火烤得枯黄，红红的苹果看得更加分明了。

我们下河洗了个澡，然后在河边的小饭馆里默默地喝茶。

“富农们在苹果园上打的算盘，算是失败了！”罗马斯说。

潘柯夫来了，他好像若有所思，比平时变得更加温和了。

“老哥！怎么办？”霍霍尔问。

潘柯夫耸耸肩说：

“我的房子是保了险的。”

我们都没做声，像是互不认识似的，惊奇地用一种探询的目光细细打量对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现在该怎么办呢，米哈依诺·安冬内奇？”

“让我想一想。”

“你该离开这儿。”

“我还要看看再说。”

“我有一个想法，”潘柯夫说，“让我们到外面去谈。”

他们出去了。在门口，潘柯夫回过头来对我说：

“而你，你倒胆子挺大！你可以继续在这儿住下去，他们会怕你的……”

我也走了出去，来到河边，躺在灌木丛下望着河水流淌。

尽管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但还是很热。我在这个村子里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幅大画卷，这画卷好似用彩笔画在了河面上一样，展现在我面前。我心里很难受，没过多久就因为过于疲倦而沉沉地入睡了。

“喂，醒一醒！”在睡梦中，我听到并且感觉到有人在叫我、在摇晃我，把我朝什么地方拉。“你是死了，还是怎么的，快醒醒！”

在河对岸的草地上空，血红的月亮已高高升起，有车轮那么大。巴里诺夫正俯在我身上，使劲地摇晃着我。

“快走吧，霍霍尔在找你，他着急得要命！”

他在我后面走着，埋怨我说：

“你不该随便在那儿就睡！在山坡上走路的人，不小心就会踢落一块石头下来砸着你，也许还会有人故意丢石头砸你，我们这儿的人可厉害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的好兄弟，这儿的人很恶，他们爱记仇，除了仇恨，他们什么都不懂。”

在河边的灌木丛里，有人在悄悄地走动，因为树枝在微微动弹。

“找到了吗？”米贡那响亮的声音在问。

“找来了。”巴里诺夫回答说。

又走了十来步远，巴里诺夫叹了口气对我说：

“他又打算去偷鱼，米贡的生活过得也不容易啊！”

罗马斯一见到我就生气地责备我说：

“您为什么还要去散步呢？想让他们揍你吗？”

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愁眉苦脸地小声对我说：

“潘柯夫建议让您留在他那里，他也想开个小店铺。我不劝您留下。至于我，我已经把剩下的所有东西都卖给了他，我将去维亚特卡，过一段时间我再写信给您，邀您去我那里，好吗？”

“我想想。”

“您考虑考虑吧。”

他躺到地板上，翻了几个身就不再出声了。我坐在窗前，望着伏尔加河。月亮的光芒使我想起了大火的火光。一艘拖轮正沿着长满青草的河岸航行，拖轮的轮片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河面，三盏桅灯在黑夜中浮动，那桅灯一会儿被遮住，什么也见不到，一会儿又像星星般在闪耀。

“您生农民的气了吧？”罗马斯梦呓般地突然说，“不要生气，他们只是愚蠢而已。凶恶，这也是愚蠢。”

他的话安慰不了我，也无法减轻我心中的激怒和强烈的气恼。我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些野兽般的、扎煞着胡须的大嘴在凶狠地大叫：

“用砖头远远地砸他们！”

这时，我还不善于把我不需要记住的东西都忘掉。是的，我也看得出来，如果只就一个农民来说，他不会那么凶狠，可以说，他根本就凶不起来。其实，这都是些很善良的山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像孩子般地微笑并不困难，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像孩子一样信赖你，来听你讲寻求真理和幸福的故事，听你讲关于伟人们的丰功伟绩的故事。凡是能激发人们去幻想按照自己的意愿过轻松愉快的生活的一切东西，他们都会觉得非常珍贵。

而当这些人一堆堆地聚集在村会或是河边的小饭铺时，他们就把自己所有好的品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像神甫一般披上虚假和伪善的长袍，对有钱有势的人像哈巴狗一样摇头摆尾、迎合讨好、阿谀奉承，这时看到他们，我就觉得憎恶、讨厌。有时他们又会像狼一样凶狠，背毛竖起，龇牙咧嘴，互相谩骂，为了一点小事便要打架，或是真的就打了起来。此时，他们凶得十分可怕，甚至可以去捣毁一座教堂，尽管也许昨天晚上他们还像绵羊走进羊圈时那样温顺而听话地去教堂里跪拜过。这些农民当中，有诗人，有讲故事的能手，但其余的人谁也不喜欢他们，他们被全村嘲笑，得不到帮助，并且受尽了凌辱。

我不会，也不能生活在这些人当中。在我跟罗马斯道别的那天，我把我所有这些痛苦的想法都告诉了他。

“结论为时太早。”他责备我说。

“可是，结论已经得出来了，那又能怎么办呢？”

“这样的结论是不对的！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他好言好语地劝说了我很久很久，说我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和错误的。

“别急着去谴责人！谴责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不要专门去谴责别人，要冷静地观察一切。应当牢记一点：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好的。太慢了吗？但是很可靠！您要到处去看看，什么都应该去体会体会，这样，您就会无畏无惧。然而您一定不要急于谴责人。再见，好朋友！”

这一次再见直到十一年后才在谢德尔采实现，那是在罗马斯因“民权派”的事件在雅库茨克省过完又一个十年流放生活之后的事了。

罗马斯离开克拉斯诺维多夫村后，我心里十分难受。我在村里走来走去，就像是一条没有了主人的小狗。我跟巴里诺夫一起到各村去，给有钱人家干活、打谷、挖土豆和修整果园。我就住在巴里诺夫家的澡堂里。

“马克西姆维奇，你这个光杆司令，往后该怎么办呢，嗯？”巴里诺夫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问我，“明天，咱们去海上好吗？真的！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呢？在这儿，人们都不喜欢我们，讨厌我们这样的人。再说，有点那个，不定哪天会栽在那些醉鬼们的手里，遭了他们的毒手……”

巴里诺夫已不是头一次说这件事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起愁来，他那两只像长臂猿般的胳膊无力地耷拉着，他就跟在森林里迷了路似的沮丧地向四面张望。

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澡堂的窗户，雨水冲洗着澡堂外的屋角，哗哗地顺着山沟往下流。这是今年最后一场暴雨，淡白的闪电发出微弱的光。巴里诺夫小声地问我：

“我们去吧，啊？明天去，好吗？”

我们真的就出发去海上了。

秋夜，在伏尔加河上航行真有说不出的惬意。我坐在驳船船尾，坐在船舵旁。掌舵的是一个毛茸茸的丑八怪、一个大头鬼，他一面掌着舵，一边在船甲板上跺着笨重的脚，嘴里发出低沉的喘息声：

“噢——呜！……噢——嘞嘞——呜……”

船后，一望无际的河水在汩汩地流着，发出细细的哗啦哗啦的声音。河的上空翻滚着一团团秋天的乌云。四周的一切在黑暗中缓缓地蠕动，黑暗使人难以看清河岸，好像整个大地都与黑暗融为一体，融化成烟雾和液体，不停地、无止境地整个流往下游的某个地方，流往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荒无人烟的什么地方。

前面，在潮湿的夜雾中，一艘无法看清的拖轮正拖着我们这艘驳船在向前冲着、向前挣扎着，好像是要摆脱一股把它朝后拽的巨大的拉力。拖轮上有三盏灯，其中两盏似是浮在水面上，另一盏灯则高挂在那两盏的上方，它们在引导着船向前行驶。从我们坐着的甲板往后看，还有四盏灯在乌云底下移动，闪着像金鱼般的灯光，其中的一盏灯是我们这艘船的桅杆上的灯。

我感到自己就像是被囚禁在冰冷的油泡儿里的一个囚犯，油泡儿正悄悄地顺着斜面滑动，而我就像只小蚊虫一样趴在里面。我感到油泡儿的滑动越来越慢，似乎很快就要完全停下来了，拖轮不再发出嘟嘟的声音，船上的明轮桨片也不再击打浑浊的河水，一切声响都消失了，我周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在船舵旁跺着脚的那个大个子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戴着毛茸茸的羊皮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着了魔似的，也不再“噢——呜！噢——嘞嘞……”地叫了。

我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你干吗要知道？”他嘶哑着嗓子反问我。

那天下午，太阳落山后，驳船刚从喀山起程，我便注意到了这个笨得像狗熊似的人。他的脸上满是汗毛，长着一双小眼睛。他站在船舵旁，把一瓶伏特加酒倒进一个长木勺里，像喝水一样两口就把木勺里的酒喝完了，然后又啃苹果吃。当拖船刚一拖动驳船，他就抓住了舵杆，望着红红的落日，晃着脑袋严肃地说：

“上帝保佑吧！”

拖船从下诺夫哥罗德市场拖着四只驳船到阿斯特拉罕，驳船上满载着成件的铁制品，还有一桶桶的糖和一些很重的木箱，这些东西都是运往波斯去的。巴里诺夫用脚踢了踢箱子，又闻了闻，然后想了一下说：

“一定是枪，不会是别的东西，而且是伊热夫斯基工厂制造的……”

可是那个掌舵的人用拳头捅了捅他的肚子问：

“你管这个干吗？”

“我只是自己这么想……”

“你想挨巴掌吗？”

我们没钱乘客轮，多蒙“照顾”才上了这只驳船。尽管我们跟船上的船员一样，同样要值班，可船上的人还是把我们当乞丐来看待。

“你老说人民、人民，”巴里诺夫抱怨我说，“你看，这里倒是很简单，谁强，谁就可以骑到别人头上……”

夜很黑，看不见前方的拖船，能看见的只是黑暗中拖船上被桅灯照亮的桅尖，雾里充满了煤油的气味。

掌舵人那令人难堪的沉默使我很气愤，我是被水手长派来值班和给这个“野人”当助手的。他注视着拖船上桅灯灯光的动向，在转弯处他小声地对我说：

“喂，掌稳了！”

我跳起来去转动舵杆。

“好。”他嘟囔着说。

我重新坐回到甲板上，想跟这个人谈谈，但始终没能谈成，他总是问我：

“你问这干什么？”

他在想什么呢？当船经过卡马河的黄水与银灰色的伏尔加河的交汇处时，他望了望河北边，怨恨地说了一句：

“浑蛋。”

“你骂谁？”

他没吭声。

在那茫茫无边的黑暗里，从远处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狗的狂吠声，这使人想到尚未被黑暗压倒的生命的残余在做垂死挣扎的情形。这似乎十分渺茫，而且多余。

“这儿的狗真恶。”掌舵的人突然说道。

“这儿，是指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指。我们那儿的狗也很凶，是真正的野兽……”

“你是哪儿的人？”

“沃洛格达人。”

于是，跟从竹筒里往外倒豆子似的，他那些粗野的话就打他嘴里骨碌碌地全冒出来了。

“跟你一起的是你叔叔吗？我看，他是个大傻瓜。我有个叔叔，非常聪明，很有钱，也很凶。他在辛比尔斯克管码头，还在河边开了一个小饭铺。”

他好像十分吃力似的，慢慢地说完了这些话，然后就又把他那双眯缝着的小眼睛转向拖船的桅灯，看那条拖船是怎样像只暗金色的蜘蛛在黑暗的罗网中爬行。

“掌稳了，喂……你是有学问的人吗？你知道法律是谁定的吗？”

还没等我回答，他又接着说：

“说法各种各样，有的说是沙皇写的，有的说是大主教、是元老院写的。要是我知道是谁写的就好了，我就可以去找他，告诉他，你写法律不单单是让我不要打人，而且还要让我想打也抬不起手来！法律应该是铁打的，跟铁锁一样，能锁住我的心，这就算行了！那样，我才能保证自己不犯法！可现在这样，我可保证不了自己不犯法！保不住！”

他用拳头敲打着舵杆，断断续续、自言自语地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有人从拖轮上用喇叭喊话，这个人的嘶哑的喊话声，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的狗的狂吠声一样，全是多余的。在拖船的两舷旁边映着夜幕的黑色的河面上，像黄色油斑似的漂浮着几盏灯火的反光，反光极微弱，只能照出一点点的面积。我们头上密密的乌云，就如河里流动的淤泥，又稠又浓。我们越来越远地滑到了寂静黑暗的深处。

这个掌舵人愁眉苦脸地埋怨说：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呢？我的心都不跳了……”

我感到很寂寞，又冷漠又忧愁，我只想睡觉。

没有太阳的、暗淡的黎明，好不容易才穿过乌云，悄然地来临。黎明的曙光把水染成了铅灰色，河岸上出现了一丛丛黄色的灌木丛、铁锈色的松树树干和黑压压的松树树枝，还有一排排的木屋以及一个个就像是用石头凿成的农民的身影。一只海鸥抖擞着翅膀，扑拉拉地飞过驳船的上空。

我和这个掌舵人交了班后，就钻到一块防水布下面睡觉去了。不久一阵脚步声和喊叫声把我惊醒，我从防水布下探出身子，看到三个水手正把掌舵人按在船舱的墙上，各自用不同的声音叫喊着：

“快扔下，彼得鲁哈！”

“上帝会保佑你的，不要紧的！”

“你呀，得了吧！”

他交叉着两只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脚正踩在甲板上的一个包袱上。他来回地望着所有的人，声音嘶哑地请求大家说：

“你们就别再让我去作孽了！”

他赤着脚，只穿了一件衬衫、一条短裤，光着的头上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耷拉着的头发遮住了他那固执的大脑门。大脑门底下是一双充血的眯着的小眼睛，这双眼睛正央求地、惊慌地望着大家。

“你会淹死的！”大家都对他说道。

“我？绝不会淹死的！老哥们，放开我吧！你们要不放我走，我会去杀死他的！一到辛比尔斯克，我就会……”

“你可千万别这么干！”

“唉，老哥们……”

他慢慢地松开两手，跪了下来，用双手去抚摸舱板，好像是要被钉上十字架似的。他再三地哀求说：

“你们就别再让我去作孽了！”

在他那声音的深处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那双伸开后像桨一样长的胳膊，在颤抖着，手心正对着大家。那张像熊一样毛茸茸的脸也在抖动着，在他那双鼹鼠般的眯缝着的小眼睛里，瞪着豆子似的两颗黑眼珠。他的样子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要把他掐死一般。

人们默默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他笨拙地站了起来，拿起甲板上的包袱说：

“我谢谢你们啦！”

他走到船舷边，用出乎我意料的惊人的灵巧和敏捷，一下子跳进了河里。我扑到船舷边看到，他在水里，头上像是戴顶大帽子般地顶着自己的包袱，摇晃着头，斜穿过水流朝沙岸游去。岸上的灌木丛被风吹弯了枝丫，黄灿灿的树叶被撒到河水里，好像是在招手欢迎他。

水手们说：

“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我问：

“他，他是疯了吗？”

“他干吗要疯？不，他没疯，他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啊……”

彼得鲁哈已经游到了浅水的岸边，站在齐胸深的水里，两手托着包袱，在头顶上摇晃着。

水手们叫喊起来：

“再见啦！再——见！”

有人问道：

“他怎么没有身份证呢？”

一个棕红色头发、罗圈腿的水手十分高兴地对我讲述说：

“他在辛比尔斯克有个叔叔，他的叔叔对他很凶，骗走了他的全部财产，所以他想杀死他叔叔。可是他又怜惜起自己来，于是就决定避开这次犯罪。这个人像个野人，很粗鲁，可是却很善良，他是个好人……”

这个好人正沿着窄窄的一条沙滩，逆流向上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灌木丛里不见了。

水手们好像都是很善良的小伙子们，他们都是我的老乡，都是伏尔加河流域的土生土长的人。傍晚时，我感到自己已经是他们当中的人啦。可第二天我却发现，他们都阴沉着脸望着我，好像不太信任我。我马上就猜到，这一定是巴里诺夫这个幻想家鬼迷心窍、多嘴多舌，向水手们讲了一些不恰当的话。

“你讲了吗？”

他难为情地挠挠耳后，一双女人般柔和的眼睛微笑地望着我说：

“我只讲了一点点！”

“我不是请你不要讲吗，是不是？”

“我知道，我本来是不会讲的，可是那个故事实在太有意思了。我们本想打牌来着，可是那个掌舵的人把牌带走了。我们太无聊了，闷得要死，于是我就……”

我详细询问了巴里诺夫后，才知道，原来巴里诺夫为了解闷，就编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故事结尾是讲霍霍尔和我，像是古代的海盗，拿着斧头勇猛地跟一大群农民互相砍杀。

生巴里诺夫的气没有用，他看到的真理是超现实的。以前有一回，当我和他一起去找工作时，我们坐在山沟边的田地里，他信心十足地、亲热地劝我说：

“一定要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真理！您瞧，山沟那边，羊群在吃草，牧羊狗在奔跑，牧羊人也在走来走去，您说，这算什么，有什么好看呀！我和你的内心从这里能得到什么满足呢？亲爱的，我的好兄弟，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看到的都是凶恶的人，这就是真理。而善良的人呢？他们在哪里？善良的人嘛，只怕还没生出来呢！”

在辛比尔斯克，水手们很不客气地建议我们离开船上岸去。

“你们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们说。

他们用小船把我们送上了辛比尔斯克码头。我们在岸上晒干了衣服，口袋里只剩下了三十七戈比。

我们到小饭馆里去喝茶。

“我们该怎么办呢？”

巴里诺夫很有信心地说：

“什么怎么办？我们要朝前走下去。”

我们逃票乘船到萨马拉，在萨马拉我们到一艘驳船上当了雇工。七天后，我们顺利抵达里海海岸。在这里，我们来到卡尔梅克的一个很脏的渔场，这个渔场是属于一个名叫卡班库尔的地主的。我们在渔场中的一个小渔业劳动合作社里找到了工作。

[1] 猫名。

[2] 英语中的双关语，指允婚。

[3] 英语成语，指害群之马。是双关语，比喻乔剪了头发贴补家用，又指黑绵羊剪了毛便无害了。

[4] 这里马奇姑婆由于生气，一下忘了布鲁克的名字，把它说成了库克，下文的鲁克也是如此。——译者注

[5] 喀山大学：俄国一所著名的大学，在喀山市内，建立于1804年，托尔斯泰、列宁曾先后在这里学习过。

[6] 罗蒙诺索夫（1711—1765年）：18世纪俄国科学家、诗人。

[7] 俄罗斯联邦鞑靼自治共和国首府，位于伏尔加河中游。高尔基1884—1888年在这里度过了一段艰苦的生活。

[8] 约翰·斯图尔特·穆勒（1806—1873年）：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和逻辑学家。

[9] 佛克（1819—1868年）：法国物理学家。拉罗什佛克（1613—1680年）：法国作家。拉罗什查克林（1772—1794年）：法国大革命时期保皇派的首领，曾带领保皇派军队镇压革命。

[10] 拉瓦锡（1743—1794年）：法国化学家，法国大革命中被反革命杀害。杜模力：18世纪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将军，1793年后，开始反革命活动。

[11] 普特：即俄磅，为俄国采用公制前的重量单位，1普特合16.38千克。

[12] 勃莱特·哈特（1836—1902年）：美国小说家。

[13] 《基督山伯爵》：法国作家大仲马（1802—1870年）的成名作品之一。

[14] 阉割派教徒：该教产生于俄国18世纪末，主张摆脱“世俗生活”。其教徒必须施行阉割手术以绝欲。

[15] 欧几里德（活动时期约在公元前300年）：著有《几何原本》一书，该书集希腊古典数学之大成，构造了世界数学史上第一个宏伟的演绎系统。与阿波尼罗、阿基米德并称为希腊三大数学家。

[16] 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年）：俄国革命家、哲学家、作家、批评家。

[17] 拉夫罗夫（1827—1900年）：俄国哲学家、社会学家、政治家，革命的民粹主义思想家之一。

[18] 皮萨列夫（1840—1868年）：俄国政治家和文艺评论家，唯物主义哲学家和空想社会主义者。

[19] 《沙皇就是饥饿王》：是苏联著名学者和政治家阿列克赛·尼古拉耶维奇·巴赫（1857—1947年）在1883年所写的一本书。

[20] 赫尔岑（1812—1870年）：俄国作家、政论家、哲学家、革命活动家。

[21] 达尔文（1809—1882年）：英国著名的生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人

[22] 加里波第（1807—1882年）：意大利民族英雄，民主革命之翼复兴运动领袖之一。

[23] 尼采（1844—1908年）：德国哲学家、诗人。

[24] 为高尔基的短篇小说。

[25] 为高尔基的短篇小说。

[26] 为高尔基的短篇小说。

[27] 《丑小鸭》：丹麦作家安徒生（1805—1875年）的一篇童话。安徒生1835年开始写童话，他一生总共写了一百六十余篇。

[28] 贝雅特里齐：意大利诗人但丁（1265—1327年）所钟爱的女人，但丁对她的爱是精神上的爱，带有神秘色彩。

[29] 菲娅美达：意大利作家薄迦丘（1313—1375年）所钟爱的女人，他曾以她的名字写了一本散文小说《菲娅美达的哀歌》。

[30] 劳拉：意大利诗人彼得拉克（1304—1374年）年轻时倾心的少女。

[31] 妮侬：法国的一位美女，与法国著名的剧作家莫里哀（1622—1673年）很要好。

[32] 亨利·易卜生（1828—1906年）：挪威戏剧家，诗人。

[33] 大洪水：这是《圣经·旧约·创世纪》中第六至第九章里所讲的故事：上帝看见地上的人们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于是上帝要用洪水来毁灭世界，洗净地上的罪恶，并让拉麦的儿子挪亚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带着全家人进入方舟以保全生命。等洪水退后，让挪亚来统驭地上的万物。

[34] 圣瓦尔拉米：为古时基督教的圣徒。

[35] 《日课经文月书》：指东正教教堂逐日祈祷的经文汇录，每月一册。

[36] 格奥尔吉·普列汉诺夫（1856—1918年）：俄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和宣传家，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成为社会沙文主义者。

[37] 倍倍尔（1472—1518年）：德国诗人、学者。

[38] 穿蓝制服的：指宪兵，因为他们穿的是蓝色制服而被取的外号。

[39] 法利赛人：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2世纪犹太教上层人物中的一派，标榜保守犹太教传统，反对来自希腊文化的影响，但暗地里却把希腊人关于灵魂不死的观念引入犹太教。

[40] 约瑟福斯（约37—约100年）：犹太史学家，生于耶路撒冷，犹太教祭司家族的后裔。

[41] 杰尔查文（1743—1816年）：俄国诗人。古典主义的主要代表之一。曾任女皇叶卡特琳娜二世秘书和保罗一世的司法大臣。

版权信息

书名：青年近卫军

作者：（苏联）法捷耶夫

译者：周露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586-0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插图本》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对这些名著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第三是妙用插图，生动形象。书中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书最前边的插图，多是关于作者、作品和时代背景的珍贵图片；另一类是根椐作品情节绘制插配的精美图画。这些插图既美化了版面，营造出轻松愉悦的氛围，也可以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帮助他们具象地理解名著的丰富内涵。

总之，这套丛书在许多方面都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形式华美，书中插图、注释和注音采取双色印刷，十分赏心悦目。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价格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青年近卫军》是前苏联著名作家亚·法捷耶夫(1901—1956年)的代表作。小说描写了德国法西斯入侵苏联期间，克拉斯诺顿市共青团地下组织“青年近卫军”与德军英勇斗争的事迹，塑造了一群栩栩如生的青年英雄的形象。小说堪称是苏联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曾获斯大林文学奖和列宁共青团奖。

1942年7月，德军突破苏军南方防线，占领了乌克兰小城克拉斯诺顿。小说真实地描写了苏联军民前期大撤退的慌乱、无序以及战争的残酷。还记得吗？法西斯的一颗炮弹炸死了保育院的全部孩子，也炸死了刘勃卡的父亲。正是目睹了家园被焚毁、亲人被杀死、敌人住进了自己的家，克拉斯诺顿市的共青团员自发组织起来，成立了以奥列格和杜尔根尼奇为首的地下抵抗组织，与德国法西斯进行了英勇卓绝的斗争。他们贴传单、挂红旗、处死叛徒、捣毁敌军的运输线、刺探情报等，极大地鼓舞了敌占区居民的勇气，加速了德国法西斯的灭亡。尤为难能可贵和感人的是，这上百个男女青年在被捕以后所表现出来的视死如归的气概。无论敌人怎样严刑拷打、残酷折磨，他们都不肯出卖战友、低下高贵的头颅，在他们身上很好地体现了当年苏联军民的精神风貌。正因为有了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誓死不降的勇士，德国法西斯才在所向披靡的欧洲战场上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苏联红军最终打到了德国柏林，捣毁了希特勒的老窝。

值得一提的是，青年近卫军的英勇事迹并非作者的臆造，而是全部以真人真事为基础，因此该书也可作为史实来读。五位牺牲的青年近卫军总部委员都获得了苏联英雄的最高荣誉称号，他们是：奥列格、谢辽萨、刘勃卡、邬丽亚和万尼亚。这五位英雄也是作者重点刻画的主人公，他们一个个性格鲜明、形象生动、栩栩如生。

周露

2005年11月于浙江大学

第一部

第一章

“不，瓦丽雅，你来看一看，这是多么奇妙啊！真是太迷人了！完全像件雕刻物……可它不是大理石的，也不是雪花石膏的，而是活生生的，却又那么冷冰冰！多么精致优雅，凡人的手永远都做不出来。你看，它漂浮在水面上，纯洁、端庄、高贵……这是它在水中的倒影，甚至很难说，哪一朵更美。”

一个姑娘从柳树丛里探出头来，朝河里望道。她穿着雪白的上衣，乌黑的波浪型长发梳成两条辫子，一双水灵灵的美丽的黑眼睛由于突然放射出强烈的光芒而睁大了。她本身就像极了这朵倒映在幽暗色河水里的百合花。

“竟然还有工夫来赏花！邬丽亚，你这个人真怪！”那个叫瓦丽雅的姑娘回答道，她也跟着探出头来望着小河。她的颧骨稍微高了点，鼻子有点翘，但是她的脸在青春与善良的映照下显得分外动人。她对百合花连望也不望一眼，只是心神不定地沿着河岸搜寻着跟她们走散了的姑娘们。“喂！……”

“哎……哎……哎！”就在近旁有几个不同的声音应和道。

“快过来吧！……邬丽亚找到一朵百合花啦。”瓦丽雅用爱怜和嘲笑的眼神看了朋友一眼，说。

就在这时，好像远方雷鸣的回声，又响起了一阵隆隆的炮声。这是从西北方，从伏罗希洛夫格勒传来的。

“又打炮了！”

“又打炮了……”邬丽亚低声重复着，她眼睛里射出来的强烈的光芒熄灭了。

“难道这次他们真会打进来吗？我的天啊！”瓦丽雅说，“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是多么胆战心惊，结果总算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不过去年他们离得没这么近。你听听，炮声有多响！”

她们默默地倾听了一会。

“你还记得昨天傍晚草原上是多么美吗？你记得吗？”邬丽亚压低声音问。

“记得，我们从前的生活多么美好，对不对？邬丽亚。”瓦丽雅热泪盈眶地说。

“全世界的人本来都可以过得很好，只要他们愿意，只要他们理解这一点！”邬丽亚说，“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有什么办法呢！”一听到同伴们的说话声，她便换成孩子般的声音拖长声调说，眼睛里也闪耀着调皮的神情。

她飞快地甩掉穿在光脚上的便鞋，用细长的、晒黑的手紧紧抓住深色裙子的下摆，勇敢地走进水里。

“姑娘们，快来看啊，百合花！”从树丛里突然跳出一个姑娘，高声叫道。她长得纤瘦、灵活，一双男孩子似的眼睛显得大胆无畏。“别动，是我的！”她尖叫一声，急忙用双手把裙子撩起，黝黑的光脚一闪，就跳进水里，激起一片琥珀色的水珠，溅了她自己和邬丽亚一身。“哎呀，这里的水这么深啊！”她笑着说，由于一只脚陷进了水草里，慌忙往后退。

另外六个姑娘，也说笑着来到了河边。她们像邬丽亚、瓦丽雅以及刚刚跳进水里的纤瘦的莎霞一样，都穿着短裙和家常的上衣。

邬丽亚用一只脚在长满水草的河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把裙摆撩得更高，甚至连黑裤衩的边都露出来了。她又朝前迈了一步，低低弯下修长匀称的身子，用空着的手抓住百合。一条沉甸甸的黑辫子滑落下来，辫梢散开来，蓬松的头发顺水漂浮着，但是就在这一刹那，邬丽亚用手指最后一使劲，就把百合花连着长长的茎一起拔了下来。

“邬丽亚，你真是好样的！凭你的行为，你完全可以获得联盟英雄的称号……不过不是全苏维埃联盟，而是我们五一矿区一群不安分的姑娘们的联盟！”莎霞站在没腿肚子深的河水里，圆睁着男孩子似的褐色眼睛望着朋友说，“把花儿给我！”她把短裙朝双膝中间一夹，用纤细灵活的手指把百合花插进邬丽亚带有天然大波纹的黑发里。“哎呀，你戴着真漂亮，真叫人嫉妒！……等等，”她突然说，抬起头聚精会神地细听着，“什么地方又响起了嗡嗡声……姑娘们，听见了吗？这该死的！……”

莎霞和邬丽亚赶紧爬上了岸。

姑娘们都抬起头，仔细倾听着这断断续续的轰响声，这种声音时而像蜂鸣那样尖细，时而又变得低沉而洪亮。她们竭力想在白热的天空中看到飞机。

“不止一架，整整有三架呢！”

“在哪里，在哪里？我什么也没看见……”

邬丽亚·葛洛莫娃、瓦丽雅·费拉托娃、莎霞·庞达烈娃和其余几个女孩，都是今年春天刚刚从五一矿区的十年制学校毕业的。

“伏罗希洛夫格勒大概已经放弃了，可是却不对我们讲一声！”一个姑娘声音尖刻地说。这姑娘姓维丽柯娃，名叫齐娜。可是从小在学校里就没有人喊她的名，只叫她的姓：维丽柯娃，维丽柯娃的。

“你的这种推论真奇怪，维丽柯娃，”玛雅尽量不提高声调说，“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要知道，你是共青团员，还当过少先队的辅导员呢！”

“不用理她。”舒拉·杜勃罗维娜轻声说，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姑娘，年纪比别的姑娘都大。

就在这时，一声沉重可怕的爆炸，震动着空气和大地，把她们的耳朵都震聋了。树上的枯叶和树皮屑纷纷往下掉，连水面也泛起了波澜。

姑娘们吓得脸色发白，默不作声地对望了几秒钟。

“该不是在什么地方扔了炸弹？”玛雅问。

“飞机不是早就飞过去了吗，也没有听到新的一批飞来！”冬妮亚眼睛睁得溜圆地说，她总是头一个感到不幸。

就在这一刹那，两声几乎是连在一起的爆炸，震撼着四周：一声非常近，另外一声响得迟一些，离得较远。

姑娘们似乎约好似的，一声不吭地急忙朝矿区跑去，只见她们晒黑的小腿在柳树丛中一闪一闪的。

第二章

姑娘们刚跑出绿树如荫的小山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处新冒起的浓烟：两处近，一处远。这时，发生了一件不可能的、不可理解的事情：副一号井的钢骨水泥井架突然倒塌了。被炸得腾空而起的岩石，像一把厚实的扇子，霎时就把井架遮住了。接着地底下又发出一声可怕的巨响，在空中和脚底下隆隆滚过，吓得姑娘们打了个冷战。等烟尘消散之后，连井架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在炸矿井了！……姑娘们！……”

这是谁在哀号？好像是冬妮亚，但是这声哀号仿佛是从她们每个人的心底迸发出来的：

“在炸矿井了！……姑娘们！……”

她们不再说什么，彼此既来不及，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们自然而然地一分为二：大部分往矿区、往家里跑，而玛雅、邬丽亚和莎霞却要穿过公路抄近路进城，到共青团区委会去。

但是就在她们心照不宣地分成两拨的时候，瓦丽雅却突然抓住了好朋友的手。

“邬丽亚！”她用胆怯卑微的声音恳求说，“好邬丽亚！你上哪儿去？我们回家吧……”她讷讷地说，“也许还会出什么事……”

邬丽亚猛地朝她转过身来，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不，甚至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眺望遥不可及的远方。她的黑眼睛里带着仿佛她正在飞翔的急迫神情——大概，飞鸟的眼神通常就是这样的。

“等一等，邬丽亚……”瓦丽雅用恳求的声音说，一只手把邬丽亚拉到身边，另一只手迅速地把百合花从邬丽亚的带波浪形的黑发里拔出来，扔到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邬丽亚不仅来不及考虑瓦丽雅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接着，连她们自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去。这在她们多年的友谊中还是第一次。

一辆绿色卡车从小山谷那边拐了个弯，吼叫着慢慢开过来。邬丽亚和其他行人急忙退到一座标准式房屋的花园前。要不是有篱笆门挡着，站在门前的一个姑娘就会被邬丽亚撞倒。这姑娘个子不高，身段苗条，神态优雅，浅黄头发，小小的翘鼻子，眯缝着一双蓝眼睛，站在两棵沾满尘土的丁香中间。

邬丽亚不知道这姑娘姓什么，大家都管她叫刘芭，更多的时候叫她刘勃卡。对啦，这是刘勃卡，“女演员刘勃卡”，男孩子们有时这样叫她。

最令人惊讶的是，刘勃卡竟然神清气定地站在门前的丁香丛中，打扮得好像要上俱乐部似的。她满不在乎地对待邬丽亚差点把门撞坏这件事，对邬丽亚连看都不看一眼，仍然若无其事却又盛气凌人地望着街上发生的一切，嘴里莫名其妙地喊道：

“蠢货！你凭什么往人身上开！……你不让行人先过去，一定是脑子有问题！你朝哪里开？你朝哪里开？……哎，你这个混蛋，又不是赶着去过年！”她把小鼻子一翘，睫毛浓密的蓝眼睛闪闪发亮，对着卡车司机大喊大叫。其实司机正是为了等行人散开，才冲着她家的篱笆门把车刹住的。

车上装满了民警局的财产，由几个民警守卫着。

“瞧，你们这些秩序维护者，车上倒坐了不少！”刘勃卡因为找到新的借口，高兴得大喊起来。“你们不来安抚民心，自己反倒先开溜了！……”说着，她用小手做了一个独特的手势，还像顽童那样吹了声口哨。

要不是她的蓝眼睛里流露出的孩子气的率真，要不是她的指责大部分是有的放矢的话，旁人听到她的这种议论，看到她的这身打扮，再加上周围的人都在纷纷撤离而她却悠然自得地站着不动，一定会把她当做最歹毒的反革命，一心盼着德国人快来而嘲笑苏维埃人的不幸。

没有人理会她的批评，她也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她似乎是为了自我娱乐才出面主持正义的。邬丽亚非常喜欢她的大胆与沉着，对她立刻产生了信任感，于是就直截了当地跟她攀谈起来。

“刘芭，我是五一矿区的共青团员邬丽亚。请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件很普通的事……”刘勃卡很乐意回答，并用闪闪发亮的、大胆的蓝眼睛友好地看了看邬丽亚。“我军放弃了伏罗希洛夫格勒，今天一大早就放弃了。各个机关都接到命令立刻疏散……”

“那么共青团区委会呢？”邬丽亚懊恼地问。

“你这个秃子，干吗打人家小姑娘？哼，你这个小流氓！看我不出去揍扁你！”刘勃卡对人群里的一个野孩子尖声叫道。“共青团区委会吗？”她反问了一句。“共青团区委会照例是冲在最前面的，一大早就走了……姑娘，你干吗朝我瞪眼睛？”她气愤地对邬丽亚说。但是她看了邬丽亚一眼，马上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情，突然笑了起来，说：“我是在开玩笑呢，开玩笑呢……事情明摆着，它接到了命令，所以就撤离了，并非逃跑。你明白吗？”

“那叫我们怎么办呢？”邬丽亚突然全身心充满了复仇的怒火，气冲冲地问。

“你吗，自然也得撤离。一清早就发布了命令。你一大早上哪儿去啦？”

“那么你呢？”邬丽亚直截了当地问。

“我吗？……”刘勃卡沉吟了一会，她那聪明的脸上突然露出事不关己的冷漠神情。“我还得再看看。”她不置可否地回答。

“爸爸！”刘勃卡突然叫了一声，打开门，蹬着高跟鞋跑去迎接正朝这边走过来的一群人。这些人在逃难的人群中显得与众不同，大家都惊慌地、又怀着某种不期而至的敬意给他们让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副一号井井长安德烈·瓦尔柯，他大约五十岁上下，体格健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色像吉卜赛人一样阴郁黧黑，穿着西服上衣，脚蹬大皮靴子；另外一个是全市闻名的著名采煤工葛利高利·谢夫卓夫，他也在同一个矿井里工作。他们后面还跟着几个矿工和两名军人。

邬丽亚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街上的行人都怀着敬畏的心情预先给他们让路——他们前面的路都是畅通无阻的。原来就是他们，亲手炸掉了副一号井，这座全顿涅茨矿区引以为豪的矿井。

刘勃卡跑到谢夫卓夫面前，用雪白的小手握住他青筋暴起的黑手，和他并排往回走，父亲也立刻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邬丽亚咬着嘴唇，无力抑制住那令她窒息但又无处泄恨的泪水，掉头往五一矿区跑，往家里跑。

第三章

邬丽亚父母的房子位于紧挨着矿区边的洼地里。邬丽亚刚抓住自家的门，就感到浑身发软。母亲已经迎面跑过来。是什么力量使母亲从病榻上起来的呢？母亲的后面跟着父亲、姐姐和姐夫，还跟着几个外甥。他们的脸上都流露出焦虑不安的神情，其中一个小外甥还吓哭了。

“你跑哪儿去啦，我的好闺女？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快去找阿纳托里，要是他还没有走，快去，孩子！”母亲说，眼泪顺着她的饱经风霜的、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颊滚下来，她甚至没想到去擦。

“谁找过我？是阿纳托里吗？”邬丽亚急忙问。

“快去，快去，好闺女！”母亲又说了一遍，“等等，还是我去叫阿纳托里吧！”说着，这个矮小的老妇人就顺着田垄朝邻居波波夫家跑去，波波夫家的儿子阿纳托里是今年夏天跟邬丽亚一同从五一矿区的中学毕业的。

“妈妈，您还是回床上躺着吧，我自己去！”

邬丽亚急忙去追母亲，可是母亲已经穿过樱桃园往下面跑去，于是她们这一老一少就一起跑着。

阿纳托里从家门口跑了过来。“邬丽亚……你可知道，我一清早就在找你，我已经跑遍了所有同学的家，为了你，我还叫维克多·彼得罗夫晚点走。他们父子俩现在都在我家里，你赶快去收拾东西吧！”他急匆匆地说。

“可是我们一无所知呀！这是谁发布的命令？”

“是区委会下的命令，叫大家都撤离。德国人马上就要来了。所有的人我都预先通知了，而你们这帮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可把我急坏了。后来维克多和他父亲赶着车子从波高烈莱庄过来了。他父亲在国内战争时期就在这里参加过游击队打德国人，他当然一刻也不能耽搁。你瞧，维克多是专门来接我的！这才称得上是同志，真正的好同志就该这样的！我们就这么一直等着你。”阿纳托里说得很急，显然希望把他的全部感受一下子对邬丽亚说出来。他的时而是浅灰色、时而是天蓝色的双眼望着她，突然大放光芒，一霎时把他的带有浅白眉毛的脸映衬得充满魅力。

“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把车赶到大门口就行……请赶过来……请赶过来吧。”邬丽亚的妈妈念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

“可是，阿纳托里，你通知瓦丽雅了吗？”邬丽亚问，语调里透着果敢，“你知道，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能撇下她一个人走。”

阿纳托里的脸上流露出真正的苦恼，他既不能够、也不想掩饰这种苦恼。

“要知道，马不是我的，而且我们已经有四个人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心慌意乱地说。

“但是我不能把她丢下独自走，你明白吗？”

“马当然很强壮，但是终归是五个人啊……”

“好吧，阿纳托里，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们坐车走吧，我跟瓦丽雅一起……步行。”邬丽亚果断地说，“再见了！”

邬丽亚对朋友的高尚友情，不仅没有让阿纳托里感到惊讶，他反而觉得这是极其自然的。如果邬丽亚不这么做，那才令人奇怪呢。因此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只是在寻找摆脱困境的途径。

“你可以先去问她一声！”他喊了起来，“也许她已经走了，也许她压根就不打算走，她毕竟不是团员啊！”

“我去找她。”邬丽亚的母亲突然精神振奋地说，此刻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她有多大力气啦。

“妈妈，您快去躺着吧，我自己去找！”邬丽亚生气地说。

但是邬丽亚用不着去找瓦丽雅了。母女俩刚走上自家的台阶，就看见她们一家人围着瓦丽雅，站在台阶同边屋、厨房和牛棚之间。瓦丽雅消瘦了许多，晒得黝黑的脸庞透出苍白。

“好瓦丽雅，赶紧去收拾一下。有马，我可以说服他们把我俩都带上！”邬丽亚急忙说。

“等一等，我想对你说两句话……”

瓦丽雅抓住她的手。她们退到门边。

“邬丽亚！”瓦丽雅直盯着她说。她那双隔得很宽的浅色眼睛里流露出无比痛苦的神情。“邬丽亚！我哪儿都不去，我……邬丽亚！”她心情激动地说，“你是个不平凡的人，是的，是的，你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你做什么都能成功，我妈说得对——上帝给了你一对翅膀……邬丽亚，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幸福，”瓦丽雅满怀热爱地说，“我在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就是你，不过我……我不跟你走。我是个最平凡不过的人，我自己知道这一点，我总是梦想着最平凡的事……是的，我知道，现在我的这些梦想都破灭了，但是我妈妈年纪大了，我没有对任何人做过坏事，我是个不受关注的人，所以我准备留下来……请原谅我……”

瓦丽雅说着就用小手帕捂着嘴痛哭起来，这块小手绢她一直团在手里。邬丽亚猛然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自己也伏在她那散发着非常熟悉的香味的亚麻色头发上，哭了起来。

瓦丽雅感到，她此刻放弃的是自己生活中一件最重要、最光明的东西，今后的前途将十分暗淡，充满了未知和可怕。

而邬丽亚却觉得她即将失去无论在幸福时刻或是精神最苦闷的时刻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好朋友。直到现在她才记起，瓦丽雅把她头上的百合花拔下来、扔到地上这件事。现在她才明白，瓦丽雅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这动乱不安的时候，瓦丽雅想到，她的好朋友要是头上插着这枝百合花出现在炸毁矿井的地方，将会显得多么异样，因此她摘下了邬丽亚头上戴的百合花。这表明，她完全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么平凡，她懂得很多事情。

这时，一辆车身长长的庄稼院马车套着两匹枣红马，咕隆咕隆地向门口驶过来。邬丽亚看到车子过来，急忙放开好朋友，用狭长的手掌擦干眼泪，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别了，瓦丽雅……”

“别了，邬丽亚。”瓦丽雅失声痛哭。

她们吻别了。

邬丽亚转过身子，木然地迎着亲人走过去。她的箱子、包裹和头巾都已经拿过来了。母亲矮小苍老，却长着一双野鸟般的大大的黑眼睛，正急急地向她奔过来。

“妈妈！”邬丽亚叫道。

母亲把两只干瘦的小手一拍，咕咚一声昏倒在地。

第四章

在烈日的照射下，公路上、土路上或是草原上，到处都是带着辎重车、炮队和坦克撤退的红军部队，保育院和幼儿园的孩子们、成群的牛羊、大卡车以及难民们。

在德军已经深入顿涅茨河对岸向莫罗佐夫斯克挺进的情况下，尽管难民们再往卡缅斯克那面移动已毫无意义，但是从克拉斯诺顿逃出来的人们，大部分仍然直奔这个方向，因为调去增援我军在米列罗沃以南顿涅茨河上防务的那个师的先头部队，就是经过克拉斯诺顿朝这个方向前进的。邬丽亚、阿纳托里、维克多和他父亲乘坐的那辆套着两匹枣红色骏马的马车，也夹裹在这支洪流里。

这辆马车夹在其他的马车和汽车中间，刚刚翻过小丘走下斜坡。庄上的最后几座房屋已经消失不见了，突然高空中响起了发动机的怪吼，几架德国俯冲轰炸机遮天避日，低低地从头顶上飞过，一面用机枪向公路扫射。

维克多的父亲，这个头戴皮帽、满脸横肉、声音洪亮、精力旺盛的壮汉，突然吓得脸色发白。

“快到草原去！卧倒！”他声音发颤地喊道。

其实两个男孩早已跳下马车，钻进麦田里。维克多的父亲扔下缰绳，也跳下了马车，立刻像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了。马车上只剩下了邬丽亚一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跑。但是就在这一刹那，受惊的马忽然朝前一冲，差点把她从车上甩下来。

邬丽亚试图抓住缰绳，可是她够不着：马的胸脯差点撞到前面一辆轻便马车上，它把身子直立起来，往旁边一冲，几乎挣断了套索。这辆结实的、车身很长的、装载很多的马车歪了一歪，但是总算又站稳了。邬丽亚一手攀住车沿，一手抓住一只沉重的布袋，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摔出去：否则她马上就会死在周围其他惊马的铁蹄之下。

这两匹高大的枣红马发狂了，它们直立起来，打着响鼻，喷着涎沫，在被践踏过的麦地里、人群里和车辆中横冲直撞。突然，从前面的轻便马车上跳下一个高大、宽肩、浅色头发、没有戴帽子的青年，好像一下子就钻到了马肚子底下。

邬丽亚一时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转眼之间她在两个马头中间看见了那个青年的非常年轻的、朝气勃勃的脸。他面颊红润，颧骨突出，目光炯炯有神，只是面部表情异常紧张用力。

青年用一只手使劲抓住一匹嘶鸣的马的马嚼旁边的缰绳，站在马和辕杆中间，用身子紧紧压住马，以免被车辕压倒。只有从他拉马的那只胳膊的衣袖下面隆起的肌肉和晒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才看得出他费了多大的力气。

“吁……吁……”他吆喝着，声音不响，但是带着命令的口气。

当他终于抓到另一匹马的缰绳的那一瞬间，两匹马在他手里突然变得驯服了。它们还抖着鬃毛，用野兽的眼睛斜眼看着他，但是他不肯松手，一直等到它们完全安静下来。

青年放开手里的缰绳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大手仔细摸了摸他那几乎没有弄乱的、偏分的淡褐色头发，这使邬丽亚感到很奇怪。然后，他抬起被汗水完全湿透的、孩子气的脸，咧着嘴朝邬丽亚天真快活地笑了一笑。他的颧骨高高的，一双大眼睛藏在暗金色的长睫毛里。

“好—好马，会把车—车子拉散架的。”他满脸笑容地望着邬丽亚，略微有点口吃地说。邬丽亚仍旧抓着车沿和布袋，微鼓着鼻孔，满怀敬意地用黑眼睛望着他。

人们又回到公路上，寻找自己的马车和汽车。在某些地方，大概是在死伤者的身旁，聚集了许多妇女：从那里传来了呻吟和哭诉声。

“我真怕惊马带动辕杆撞伤你！”邬丽亚说，鼻孔由于激动而微微颤动着。

“我也是怕这个。好在马还不算凶，骟过的。”他天真地说，用晒黑的大手漫不经心地摸着因流汗而发亮的马脖子。

维克多的父亲消失得突然，出现得也突然。他站在马跟前，带着夸张的关切摩挲着挽索、皮马套和缰绳。接着阿纳托里也出现了，他微微笑着，满怀歉意地摇晃着戴着乌兹别克式小圆帽的脑袋，但是脸上仍然不失平时的严肃表情。他后面跟着维克多，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依旧站在两匹马中间的那个宽肩膀的青年，这时才从辕杆和马脖子底下钻出来，潇洒自如地昂着长满浅色头发、没有戴帽子的大头，走到马车跟前。

“阿纳托里！”他高兴地喊道。

“奥列格！”

他们紧紧抓住对方的胳膊，这时奥列格又斜过眼来瞥了一下邬丽亚。

“奥列格·柯舍沃伊。”他这样自我介绍着，同时向她伸出手来。

奥列格·柯舍沃伊是高尔基学校的学生。高尔基学校是克拉斯诺顿市最大的学校，位于市立公园里面。他同邬丽亚和维克多是初次见面，但是同阿纳托里已经建立起了共青团员积极分子之间那种无忧无虑的友谊，那种由于一次又一次的共青团会议而逐渐增强的友谊。

“嘿，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阿纳托里说，“你记得吗，前天我们一群人还到你家喝过水，你把我们介绍给……你的外婆！”他笑了起来。“怎么样，外婆跟你一起走吗？”

“不，外—外婆不走。妈妈也不走，”奥列格说着，额头上又聚集起了细长的皱纹，“我们一共五个人：柯里亚舅舅、他的妻子和他们的儿子，还有为我们赶车的老—老大爷。”他朝前面的轻便马车点点头，那边已经喊过他几次了。

第五章

逃难的人流仍然源源不断地经过克拉斯诺顿。在正对着公园大门的宽阔街道上，在克拉斯诺顿煤炭联合公司的两层砖砌楼房前，停着一辆卡车。一群男男女女正把公司剩下的最后一批财产从敞开的大门往外搬，装上卡车。

稍微靠旁边一点，就在公司的窗下，站着一对青年男女，他们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谈话，显然，无论是卡车，还是这些大汗淋淋的肮脏的人们，抑或是周围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没有而且也不可能比他们的谈话的内容更重要。

“万尼亚，你来了，我真高兴，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歪着头，用闪闪发亮的、不时放出光芒的眼睛望着他说。在他看来，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歪着头的姿势更可爱的东西了。“我还以为我们要走了，再也看不到你了……”

“你可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没有来吗？”他用微哑的男低音问道，一双近视眼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他眼睛里蕴藏着的灵感，好比灰烬里藏着的煤火，马上就会闪光。“不，我想你一切都会明白的……三天前我就该走了。我已经收拾好东西，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想来跟你告别，可是共青团区委会突然把我叫去了。他们刚刚接到撤退的命令，一切都乱了套。你能想象得出吗？伏罗希洛夫学校、高尔基学校、列宁俱乐部、儿童医院——全让我一个人负责！幸亏找到了一个好助手：若拉·阿鲁秋仰茨。你还记得吧？跟我们同个学校的。真是好样的！他自告奋勇来帮忙。我俩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觉，不分白天黑夜地连轴转：找马车啦，找汽车啦，装东西啦，搞饲料啦，这儿车胎爆了，那儿马车又得送到铁匠铺去修理。忙得晕头转向！……不过，我当然知道你还没走。我是听我父亲说的。”他腼腆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心里真像是一块石头……”她刚想插嘴。

可是他说得正起劲，没有让她说下去：

“说真的，今天我已经决定什么都不管了。我想，她要走了！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又冒出一件事。原来有一所保育院还没有撤退。院长就住在我家隔壁，她直接来找我，差点要哭了：‘万尼亚同志，帮帮忙吧。哪怕通过团委搞到交通工具也好。’我说：‘团委已经走了，你去找人民教育处吧。’她说：‘这几天我一直跟他们保持着联系，他们答应马上可以派车，可是今天早晨我跑去一看，他们自己要走都没有交通工具。等我再四处一跑，回来时连人民教育处也不见了……’我说：‘没有交通工具，它能上哪儿去呢？’她说：‘我不知道，不知怎么就无影无踪了……’人民教育处没影儿了！”万尼亚突然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些人真逗！”他笑着说。“嘿，你能想象吗？我和若拉去搞车，居然一下子弄到了五辆马车！你知道是从哪里搞到的吗？从军人那里。院长跟我们告别的时候，哭得泪水几乎打湿了我们全身。”

“我心里真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克拉娃终于打断他的滔滔不绝的话语，尽量压低声音说，两眼闪耀着热烈的光辉，“我真担心你不会来。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她用柔和迷人的低音说。

这种突然产生的可以跟心爱的姑娘一同撤离的可能，以前从未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而这种可能又是如此具有诱惑力，使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望了望姑娘，尴尬地笑了笑。

正巧在这时候，克拉娃的父亲提着两只箱子，满头大汗地从卡车后面走出来。“啊，是万尼亚！你看，变成什么样子啦？”他气愤地摇了摇头。“你怎么样，不走吗？”

克拉娃听到父亲的话，偷偷向万尼亚递了个眼色，甚至拉了拉他的衣袖，自己已经要张口对父亲说什么。但是万尼亚抢了先。

“不，”他说，“我此刻不能走。我还要为沃洛佳·奥西摩兴搞辆马车，他得了阑尾炎，刚动过手术，现在正在家里躺着呢。”

克拉娃的父亲吹了一声口哨。

“你会搞到的！”他讥笑而又痛苦地说。

“再说，还不止我一个人，”万尼亚说，他避开克拉娃的目光，嘴唇却突然发白了，“我有个同学若拉，跟我一起忙乎了好多天。我们约好，办完事一起步行撤离。”

万尼亚说得没留一点退路，他瞅了瞅克拉娃，只见她的深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原来如此！”柯瓦辽夫说，他根本没有把万尼亚、若拉以及他们的约定当回事，“那么，暂时告别了。”他刚朝万尼亚迈出步，一阵排炮的响声吓得他哆嗦了一下。他伸出一只汗涔涔的大手跟万尼亚握手。

“你们是去卡缅斯克还是去李哈雅？”万尼亚声音低沉地问。

“去卡缅斯克？德国人马上就要占领卡缅斯克了！”柯瓦辽夫吼叫起来。“我们去李哈雅，只能去李哈雅！我们先去别洛卡里特文斯卡雅，再过顿涅茨河。你们就上那找我们吧……”

可是无论万尼亚办事多么冷静、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在同学们口中甚至传为美谈，这次他却没能为沃洛佳弄到一辆马车，抑或是在汽车上找到一个座位。若拉劝他，既然搞不到马车，那么就不必到沃洛佳家里去了。但是万尼亚说，他曾答应过人家，应该去把事情解释清楚。

沃洛佳半躺在床上。他的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绰号叫“响雷”的托里亚·奥尔洛夫，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他之所以得了“响雷”的绰号，是因为他无论冬夏总会感冒，咳嗽的声音响亮无比，好像是朝着空木桶咳嗽似的。

“这么说，你根本不能走路吗？”万尼亚问沃洛佳。

“哪儿能走，医生说创口一裂开，肠子都会流出来。”沃洛佳忧郁地说。

他发愁不仅是因为自己走不了，还连累得母亲和妹妹也不能走。

“好，让我看看伤口。”精明能干的若拉说。

托里亚和万尼亚扶住沃洛佳，若拉给他把蓝短裤稍微拉下点，解开绷带。创口已经化脓，而且非常厉害。

“很糟糕，是吗？”若拉皱着眉头说。

“是不妙。”万尼亚表示同意。

他们尽量不看沃洛佳，默默地把伤口重新包扎好。现在他们面临的尴尬局面是，他们明知道这个同志有可能遭到危险，却不得不离开他。

房间里笼罩着难堪的沉默。接着，托里亚，就是那个外号叫“响雷”的托里亚·奥尔洛夫，从小凳子上站起来说，如果他的好朋友沃洛佳不能走，那么他也不走，留下来给他做伴。

开头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沃洛佳激动得流着眼泪，开始亲吻托里亚，大家也都高兴得不得了。

“太棒了！这才叫同志呢！托里亚真是条好汉！”万尼亚用沙哑的男低音满意地说。“我为你感到骄傲……”他突然说，“我和若拉都为你感到骄傲。”他纠正道。于是他紧紧地握住托里亚的手。

“难道我们会无所事事地混下去吗？”沃洛佳目光炯炯有神地说，“托里亚，我们要进行斗争，对不对？区党委不可能不留下做地下工作的同志。我们要找到他们！难道我们就不能发挥点作用吗？”

第六章

万尼亚和若拉跟沃洛佳告别之后，也加入了沿着铁路线向李哈雅移动的难民的行列。他们花了两天两夜的工夫才走到李哈雅。

万尼亚从加入这个难民队伍的那一刻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到柯瓦辽夫一家乘坐的那辆汽车。有两种矛盾的心情在他内心挣扎：一方面他已经开始懂得，处境是多么险恶，因此满心希望克拉娃和她的父母不仅早已过了顿涅茨河，而且已经过了顿河才好，但是另一方面，要是他还能在这里遇上克拉娃的话，他会感到非常幸福。

万尼亚和若拉正在逃难队伍里四处寻找从克拉斯诺顿逃出的同乡的时候，突然听到一辆马车上有人喊他们的名字。接着，他们的同学奥列格·柯舍沃伊，已经伸出有力的长胳膊拥抱着他们，使劲地吻着他们的嘴唇了。奥列格的脸虽然晒黑了，但仍旧像平时一样干净整齐，他那肩膀宽阔、矫健灵活的体形和长着深金黄色睫毛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都流露出活力。

他们看到了瓦尔柯和谢夫卓夫乘坐的副一号井的卡车，看到了邬丽亚和奥列格的亲属乘坐的马车，还看到了由于他俩的帮助才得以离开克拉斯诺顿的那所保育院，可是它的院长现在甚至都认不出他们了。

“啊，万尼亚，我们又—又在一起了，真是太—太棒了！”奥列格兴奋地、略微有点口吃地说。他和万尼亚并排跟在瓦尔柯后面走着。“我们又在一起了，真好，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瞧，你居然还在念诗！嘿，老弟！……”

就像在战场上，担任第二梯队的人很难判断前方战斗的规模和激烈的程度；同样，在渡口，如果排在最后一批等候过河的人里面，也很难判断这场灾难的真正规模。越靠近渡口，争相渡河的人们的情形就越混乱，越发不可收拾，人们的积怨也就越深。

管理渡口的军人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睡觉。由于睡眠严重不足，由于从早到晚待在烈日之下，还由于几千双人脚和几千个车轮不断扬起的尘土，他们的脸都晒得黧黑，嗓子叫骂得已经沙哑，眼皮红肿，黝黑的双手汗水淋淋，累得似乎连东西都握不住了。但是他们继续执行这种非人力所能胜任的工作。

奥列格跟同伴们好不容易才挤到岸边，像个孩子一样神情紧张地站在那里，感到既惊讶又失望：只见在一片尘土和炎热中，装满物资的卡车和马车，从坍塌的泥泞不堪的河岸上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车旁边全是人，虽然汗流浃背，浑身尘土，满心怨愤，受尽凌辱，却仍旧往前走着，走着……

突然响起了一声叫喊：

“空袭！”

小伙子们就地卧倒。爆炸声有远有近，震撼着四周的一切，土块和木屑纷纷落下，第一批飞机刚走，紧接着又飞来了第二批，跟着就是第三批。呼啸声、吼叫声、炸弹爆炸声、高射炮和机枪的火力，一时似乎充满了草原和天空之间的整个空间。

等飞机过去了，人们刚开始从地上爬起来，这时从不太远的地方又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刹那间，就有炮弹带着巨响在逃难队伍里爆炸开来，掀起了一股一股的尘土和木屑。

刚刚站起来的人们，有的又扑倒在地，有的扭过头去看炮弹爆炸的地方，眼睛却仍旧盯着渡口。看到管理渡口的军人们的脸色和行动，大家明白，一件无法挽回的事发生了。

管理渡口的军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又站了一会，似乎在凝神倾听似的。突然，其中一个军人跑进桥头的掩蔽部，另外一个沿着河岸高喊，召集他们的队伍。

不一会，那个军人从掩蔽部里跑了出来，一只胳膊上搭着两件大衣，另外一只手抓着几个背包的背带。接着，这两个军人和警卫班的战士们，也不排队，越过那些重又向浮桥开过去的汽车和在浮桥上开动的汽车，沿着浮桥奔跑起来。

紧接着的事情发生得实在突然，谁也说不清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一些人大声叫嚷着，跟在守桥的军人后面撒腿就跑。堤坡上的汽车突然乱成一团：有几辆汽车同时涌上浮桥，卡在一起，咔嚓咔嚓地响，把路给堵住了。可是后面的汽车仍旧一辆接一辆地往前开，发动机发出可怕的吼叫声。突然一辆汽车掉到了水里，紧跟着又掉下了一辆，眼看第三辆也要掉下去，幸亏司机使劲一扳，总算把车子刹住了。

万尼亚正惊讶地睁着一双近视眼看着这场车祸，这时忽然大叫一声：

“克拉娃！”

便撒腿向桥头跑去。

不错，险些掉进水里的第三辆汽车正是柯瓦辽夫的车子，柯瓦辽夫本人、他的妻子、女儿和其他几个人都坐在堆得高高的行李上面。

“克拉娃！”万尼亚又是一声高呼，不知怎么已来到汽车跟前。

车子上的人纷纷往下跳。万尼亚伸手去扶，克拉娃就跳到他身旁。

“这下全完了！……见他妈的鬼！……”柯瓦辽夫这么一说，听得万尼亚心都凉了半截。

克拉娃茫然地斜睨着万尼亚，吓得浑身直哆嗦。万尼亚却不敢握住她的手不放。

“你能走路吗？告诉我，你能走吗？”柯瓦辽夫带着哭腔问妻子。他妻子正用手抚摸着胸口，像鱼儿那样大张着嘴喘气。

“别，别管我们啦……你快跑吧……他们会杀死你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着说。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万尼亚问。

“德国人来了！”柯瓦辽夫说。

“你跑吧，快跑吧，别管我们啦！”克拉娃的母亲重复道。

柯瓦辽夫一把抓住万尼亚的手，热泪横流。

“万尼亚！”他含泪说，“救救她们，别扔下她们。你们要是能保住性命，就到下亚力山德罗夫卡去。那边有我们的亲戚……万尼亚，一切都拜托你了……”

一颗炮弹轰隆一声在桥头旁的车堆里爆炸了。

岸上的人，军人和非军人，都像潮水一般，一声不吭地涌上了浮桥。

柯瓦辽夫放下万尼亚的手，朝着妻子和女儿猛地迈了一步，显然是想跟他们告别，突然又绝望地挥挥双手，就跟着人群在浮桥上奔跑起来。

奥列格在岸上呼喊着万尼亚，可是他一点没有听到。

“走吧，趁别人还没有把我们撞倒，”万尼亚对克拉娃的母亲说，态度严肃而镇静，一面过去挽起她的胳膊，“我们到掩蔽部里躲一躲。听见了吗？克拉娃，你跟着我走，听见了吗？”他严厉而又温柔地说。整个逃难队伍乱作一团，大有土崩瓦解之势；汽车一辆紧接着一辆向前开，发动机发出咆哮，凡是能够冲出去的，都沿着河岸向下游缓缓驶去。

飞机来的时候，玛丽娜舅妈正蹲在火堆旁，把柯里亚舅舅用炮兵短剑砍下来的篱笆条往火里添。邬丽亚挨着她坐在草地上想心事，她的脸上、嘴角旁边和秀气的鼻翼上都流露出了郁闷的神情。后来她又望着坐在卡车踏板上的谢夫卓夫：他刚给那个蓝眼睛的小姑娘喂过牛奶，现在正抱着她，凑着她的耳朵讲故事，逗得她不停地笑。卡车周围还有许多孩子在保育员的照看下做游戏，他们的女院长坐在一旁，显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卡车离篝火大约有三十公尺。保育院的马车、维克多家的马车以及奥列格舅舅的马车，都跟别的马车排列在一起。

空袭来得非常突然，谁也来不及钻进在地上挖的防空壕，纷纷就地卧倒。邬丽亚也扑倒在地，她听到一阵尖啸像旋风般袭来，仿佛越往下声音越响。在同一刹那，一声剧烈的爆炸，像霹雷般在她头上炸响，而且似乎不仅在她头顶上，简直就像在她身上爆炸开来。一阵风呼啸着在她头顶掠过，背上洒了一片泥土。邬丽亚听到发动机在天空中怒吼，接着在稍远的地方又响起这种尖啸声。她一直贴着地面趴着。

她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爬起来的，也记不清她怎么知道应该而且可以站起来。但是当她骤然看清周围的情景，从她的灵魂深处迸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般的凄厉的哀号。

在她面前已经看不见副一号井的卡车，也看不见谢夫卓夫和蓝眼睛的小姑娘——他们全都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停卡车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圆窟窿，里面烧黑的泥土都被掀了上来。窟窿周围撒满了烧焦的汽车零件和孩子们支离破碎的尸体。在离邬丽亚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截奇怪的碎块在颤动着，那碎块粘满了泥土，上面还扎着红头巾。邬丽亚方才认出这是保育院女院长的上半身。她的下半截身子和穿在袜子外面的长统胶鞋，却已经统统不见了。

邬丽亚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四周的一切都在奔跑，但是邬丽亚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直到奥列格走到她身边，她才恢复知觉。他嘴里对她说着什么，一双大手抚摩着她的头发，似乎想把她搀起来，但她仍旧用双手捂住脸不停地哭。大炮的轰鸣、炮弹的爆炸声以及远处的机枪声传到她的耳朵里，但是她对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突然，她听到奥列格用年轻响亮的声音发抖地说：

“德国人来了……”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她停止哭泣，挺直了身子。刹那间她认出了站在她身旁的奥列格和所有的同伴：维克多的父亲、柯里亚舅舅、手里抱着孩子的玛丽娜，甚至还认出了给奥列格一家赶车的老头。只是不见了万尼亚和瓦尔柯。

所有这些人都带着异样的表情紧张地注视着一个方向，邬丽亚也朝那边望过去。刚才还围绕着他们的难民队伍，现在连影子都不见了。展现在面前的是一片浴满阳光的辽阔的草原，在炽热的天空下闪着暗淡的白光。几辆漆成雨蛙绿色的德国坦克，在阳光灿烂的草原上径直朝他们驶来。

第七章

经过实验农场上的一场激战，德军于七月十七日下午二时占领了伏罗希洛夫格勒。在这之前，在克拉斯诺顿和附近各区，凡是能够或是想要疏散的人们都已经离开这里或是撤往东方了。但是在边远的别洛沃德斯克区，却还有一批克拉斯诺顿高尔基学校八、九年级的学生在那里的农场劳动。他们由于不了解形势和缺乏交通工具，没能及时疏散。

人民教育处委派该校的俄罗斯文学课女教师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去把这批学生撤出来。她是顿巴斯人，熟悉当地情况，而且精力旺盛，她自己也一心要把这件事办好，因为她的女儿华丽雅就在这批学生当中。

他们当夜就离开了。卡车的前灯打得很暗，斑驳的光点在车子前面的草原上跳跃。被派做值班的华丽雅和斯巧巴坐在车子最后面。斯巧巴开始打起了盹，华丽雅坐在自己的行李袋上，一直望着前面的草原，望着黑暗处。她突然觉得背后发出一种异样的声音，似乎有一只猫纵身一跃，用爪子勾住了卡车的后挡板。

她连忙转过身去看，不禁吓了一跳。

或许是个孩子，或许是个瘦弱的小伙子，头上戴着便帽，双手牢牢地攀住车沿，上半身已经上来了。他抬起一只脚，准备完全爬进车厢，同时迅速地打量着车上的情况。

他想偷东西吗？他究竟想干什么？华丽雅本能地抬了下手，想把他推下去。随后她改变了主意，为了避免引起惊慌，她决定叫醒斯巧巴。但是这个孩子或是小伙子的动作非常干净利落，他已经钻进了车厢，已经坐到华丽雅身旁，笑眯眯地把脸凑到她跟前，还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这是什么车？”小伙子压低声音问。

“怎么？这不是给你预备的专车吗？”华丽雅也悄声冷冷地回答。

他笑了笑。

“我的车子在大修，我累坏了，所以……”他摆了摆手，似乎在说：“我无所谓。”

“对不起，卧铺客满了。”华丽雅说。

“我六天六夜没睡觉了，再熬一会儿也没关系。”他亲切而坦率地说，并没有生她的气。

车子颠簸得厉害，华丽雅和这个小伙子有时不得不抓住车沿。华丽雅的手有一次落到他的手上，她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小伙子抬头仔细看了看她。

“这是谁睡在这儿？”他把脸凑近斯巧巴不停晃动的白脑袋前。

“斯巧巴·萨方诺夫！”突然他不是用耳语，而是大声说道，“这下我知道这是什么车了。是高尔基学校的吧？你们是从别洛沃德斯克区撤出来的吧？”

“你怎么认识斯巧巴·萨方诺夫的？”

“我们是在小山谷的小溪边认识的。你们迟了一步。”

“为什么？”

“我想，不是今天夜里，就是明天早上，德国人就会进驻克拉斯诺顿。”

“德国人来了又如何？”华丽雅问。

不知她是有意试探这个小伙子，还是想表示她不怕德国人——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抬起直率而大胆的浅色眼睛瞥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华丽雅心中突然对他产生了一股敌意。令人奇怪的是，他好像也感觉到了，表示和解地说：“那就没有地方可逃了！”

“可是为什么要逃呢？”她故意气气他。

但是他坚决不愿意跟她闹别扭，所以又和解地说：

“说得也是。”

其实，他只要痛痛快快地报出自己的姓名，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他们的关系立刻就会融洽。可是，他或许没意识到这一点，或许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名字。

华丽雅自尊地沉默不语，他却打起盹来，但是只要车子一颠簸，或者华丽雅有意无意地动一动，他都会抬起头来。

克拉斯诺顿市郊的建筑物在黑暗中出现了。在第一过道口附近，还不到公园的地方，卡车放慢了速度。小伙子突然来了精神，摸了一下腰里的东西。他穿了件肮脏的军便服，纽扣都掉光了，外面随随便便罩了件短外衣。他对华丽雅说：

“我可以从这里走回去……谢谢你的帮忙。”

他欠起身来，华丽雅觉得他的短外衣的口袋和裤袋都塞得满满的，里面好像装着沉重的东西。

“我不想叫醒斯巧巴，”他说，接着又把一双大胆的、笑眯眯的眼睛凑近华丽雅，“等他醒了，请告诉他，谢辽萨·邱列宁请他去玩。”

全城一片漆黑。无论在居民的窗户上，在矿井的通勤口，还是在铁路道口，都看不见一丝亮光。

谢辽萨·邱列宁像猫儿般悄无声息地沿着铁道线快步走着，到了平时做市场的大片空地前便绕了过去，悄悄地来到自家的小土房前。他随手轻轻地掩上门，四下张望了一下，便溜进了小储藏室。不一会儿，又拿着铲子走了出来。虽然漆黑一片，可是他对自家的院子很熟悉，不多一会儿已经到了菜园里，到了贴着篱笆种的一排槐树旁边。

他在两棵槐树中间挖了一个相当深的坑，从裤兜和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只小型手榴弹和两把装着子弹的勃朗宁手枪，放到坑底。然后他用土把坑填满，又用手把土摊平，等早上太阳出来把土晒干，就可以不留任何痕迹。他撩起衣服的下摆把铲子揩干净，回到院子里把铲子放回原处，最后才去轻轻地敲门。

“谁？”母亲睡意蒙地、惊慌地问道。

“开门。”他轻声说。

“我的天哪！”母亲激动地低声说，“你跑到哪儿去啦？我们以为你要么撤退了，要么就是被打死了。别人都回来了，可就是看不见你。至少也该托人捎个口信，说你干什么去了。”母亲轻声埋怨道。

几周之前，谢辽萨同克拉斯诺顿市的许多妇女和少年一起被派到通往伏罗希洛夫格勒的交通要道上挖战壕和修筑防御工事。本州其他各区也派去了很多民工。

“我在伏罗希洛夫格勒耽搁了一阵。”他用平常的声音说。

“小点声……别把爷爷吵醒了。”母亲生气地说。她管自己的丈夫，谢辽萨的父亲，叫爷爷。他们一共生了十一个孩子，已经有了几个跟谢辽萨一般大的孙子。“他会揍你的！……”

谢辽萨把母亲的埋怨当做耳边风：他知道父亲再也揍不动他了。父亲是一个老采煤工，近几年来他的身子完全弯了。虽说勉强还能动弹，但是连坐着的时候都要在胳膊底下撑一根特制的、顶端包着软皮的拐杖，因为腰杆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身子了。

谢辽萨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姐姐娜佳床边。

“娜佳……娜佳……”他坐在姐姐床边，用手指推推她的肩膀，悄声唤道。

“谢辽萨……你还活着……亲爱的小弟弟……你还活着……”她醒了，幸福地低语道。

“娜佳！我从十三号起就没睡过觉，从十三号早上一直到今天傍晚都在打战。”他激动地说，一边在黑暗中嚼着面包。

“啊，你……”娜佳轻声叫起来，她摸摸他的手，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

“我们的人全部牺牲了，只有我跑了出来……我离开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全部牺牲，还剩十五个人，可是上校说：‘你走吧，何必在这儿送死。’他已经浑身是伤，脸上、手上、腿上、脊梁上，都包着绷带，全都是血。他说：‘我们反正是要牺牲的，可是你何必呢？’所以我就走了……我想，他们现在已经全部牺牲了。”

“哎呀，你……”娜佳惊惧地低声说。

“走之前，我找到一把工兵用的铲子，把死者身上的武器收集起来，送到上杜望车站后面的小壕沟里，那地方有两个土丘，左面是一座小树林，很容易辨认。我把步枪、手榴弹、手枪和子弹都埋好了才离开。上校吻了我，对我说：‘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姓索莫夫，索莫夫·尼古拉·巴夫洛维奇。等德国人走了，或者你见到我们的人，请写封信给高尔基市的军事委员会，让他们通知我的家属和有关人员，就说我已经光荣牺牲了……’我说……”

谢辽萨说不下去了，好一阵子他抑制住呼吸，吃着被泪水打湿而变咸的面包。

“你呀，你……”娜佳抽泣着说。

是的，她的小弟弟这次一定吃尽了千辛万苦。他是个硬骨头，她已经不记得打他七岁起什么时候曾哭过。

“你怎么碰上他们的？”她问。

“是这么回事，”他又兴奋起来，把脚也挪到姐姐的床上，“我们刚要修完防御工事，我们的部队已经撤退过来，在那一带布置防线。克拉斯诺顿去的人都回家了，我找到一个上尉连长，要求把我编进连里。他说：‘没有团长的命令，我不能收你。’我说：‘请您帮帮忙吧。’我一个劲地请求，还有一个司务长也支持我。战士们都在笑，可是连长就是不答应。就在我们争论的时候，德国人开始了炮轰。我跑进了战士们的掩蔽部，他们怜惜我，一定要等到天黑才放我走。夜里他们叫我离开，可是我只爬出了掩蔽部，躺在战壕后面。天一亮德国人开始进攻，我又回到战壕，从一个牺牲的战士身上取下步枪，跟大家一起射击起来。我们一连打了几天几夜，多次打退敌人进攻，已经没有人赶我走了。后来团长认出了我，说：‘如果我们不是必死无疑的话，一定把你编进队伍，可是，我们舍不得让你跟我们一起死，你的路还长着呢。’然后他又笑着说：‘你就把自己当做游击队员吧。’这样，我就跟他们一起撤退到离上杜望车站不远的地方。我看见过德国鬼子，就像现在看你这么清楚，”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亲手打死了两个……也许还不止，不过这两个——我亲眼看见是我打死的。”他撇了撇薄薄的嘴唇说，“现在，不管在什么地方看见这批坏蛋，我都要杀死他们。你记住我的话吧……”

娜佳知道，谢辽萨说的是真话：他杀死了两个德国鬼子，而且将来还要杀死他们。

“你会送命的。”她惊恐地说。

“宁愿死，也比舔他们的皮靴或者苟且偷生强。”

“哎呀呀，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娜佳绝望地说。她更清晰地想象到明天，或许就在今夜，会有什么样的灾难等着他们。“我们医院里有一百多个不能行动的伤员。陪他们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一位军医，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我们每次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总在担心，生怕德国人会打死他们！”她发愁地说。

“应该让居民分别把他们接到家里。你们怎么能这么办事？”谢辽萨激动起来。

“居民！现在谁能知道别人的想法？听说，就在我们‘上海’，有个陌生人躲在伊格纳特·福明家里，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也许是德国人派来的，先来摸摸底。福明不会藏好人。”

福明是一个矿工，因为工作出色曾多次受奖，还上过报。他是三十年代初在这个矿区出现的，那时像在全顿巴斯一样，在克拉斯诺顿也来了许多陌生人，有的就在“上海”安家落户。关于福明有着各式各样的说法。娜佳现在说的就是这一点。

谢辽萨打了个呵欠。现在，他把心里的话都讲出来了，面包也吃完了，他觉得自己这下是完全到家了，他想睡觉了。

“躺下睡觉吧，娜佳……”

“现在我睡不着了。”

“我可睡得着。”谢辽萨说着就爬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的头一挨到枕头，眼前就浮现出卡车上那个姑娘的眼睛。“说什么我也要找到你。”谢辽萨喃喃地说，然后微微一笑，眼前的一切和心里的一切都消逝在黑暗中了。

第八章

谢辽萨这一觉睡得非常熟，连父亲大清早的咳嗽声都没把他吵醒。他醒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悬。他一醒，马上就判断出德国人还没进城。

他到院子里洗脸，看见坐在台阶上的“爷爷”和离“爷爷”不远的维佳·鲁基扬庆柯。母亲到菜园子里干活去了，姐姐们早就上班去了。

维佳凑着谢辽萨的耳朵，说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的消息：福明家里藏着一个陌生人，住在“上海”的人都在绞尽脑汁，猜测这是个什么人，同时又害怕这个人。还有，在“草场”区过去做弹药库的地方，有个地窖敞着盖，里面放着几十个燃烧瓶，大概是撤退时走得太匆忙而留下的。

维佳怯生生地暗示，要是把这些瓶子藏起来倒不错，但是谢辽萨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神色严峻地说，他们应该立刻去陆军医院。

谢辽萨和维佳一进接待室，就被值班的老护士拦住了，叫他俩用湿抹布把脚揩干净，并且在前厅里等她去找娜佳，这使他们对这个机关立刻充满了敬意。

不一会老护士陪着娜佳走了出来。但这似乎已经不是昨夜在她床上跟他谈话的娜佳了：在她那高颧骨、描着细眉毛的脸上，有着一种新的、严峻而深沉的表情，跟老护士慈祥和蔼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的表情一样。

“娜佳！”谢辽萨手里捏着帽子，轻声说道，不知为什么他在姐姐面前胆怯起来。“娜佳，得救救这些战士，你应该明白……我和维佳可以挨家挨户去问，你去告诉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吧。”

“这孩子说得对，”鲁莎大婶突然说，她抬起那双老来变得更加慈祥善良的眼睛看了看娜佳。“大家会收留的。我就可以收留一个。谁不心疼这些孩子？我就一个人，儿子们都上前线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儿。我们住在新村。要是德国人来了，我就说是我的儿子。应该事先告诉大家，让他们都认做亲戚。”

“你不了解他们德国人。”娜佳说。

“的确，德国人我是不了解，可是自己人我是知道的，”鲁莎大婶飞快地翻动着嘴皮，胸有成竹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新村里哪些人是好人。”

娜佳领着孩子们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前，她没有敲门，伸出小手猛地一推，门就开了。

“有人找您，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她一边让孩子们进去，一边说。

“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我们来是想帮您把伤员们分送到居民家里的。”谢辽萨说，他一看便明白跟这个人说话用不着兜圈子。

“人家肯收留吗？”医生问。

“总会找到肯收留的人的，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娜佳用银铃般的声音说，“市立医院的老护士鲁莎愿意收留一个，她还答应介绍几家，孩子们可以去一些人家里问问，我也可以帮忙，其他克拉斯诺顿人也不会拒绝帮忙的。我们家也可以收留，可是我们家房子太小了。”娜佳说，脸刷地一下红了，连小小的颧骨上都现出了鲜艳的红晕。谢辽萨的脸也突然红起来，尽管娜佳说的是实话。

“谢谢，谢谢你们。”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笑意，他伸出有力的大手，先后跟谢辽萨和维佳握手。

在前厅举行的会议上，拟订了一个行动计划。参加会议的只有谢辽萨、娜佳、鲁莎大婶和维佳。这是近四分之一世纪中最短的会议，因为它一共只占用了孩子们脱下白大褂的工夫。然后，孩子们再也克制不住自己，飞一般地冲出了医院。七月正午的骄阳迎面扑来，他们的内心激荡着难于言表的喜悦、为自己和为人类的自豪感以及不同寻常的要行动的渴望。

“这才是好人，这才是好人的行为！是吗？”谢辽萨说，激动地望着自己的好朋友。

“完全正确。”维佳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现在我去打探一下，藏在伊格纳特·福明家里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谢辽萨突然说，这跟他俩方才的感受和谈话内容毫无明显的联系。

“你怎么去打探呢？”

“我去请他收留一个伤员。”

“他会出卖的。”维佳确信无疑地说。

“我怎么会对他说实话！我只想进他的屋子看看。”谢辽萨狡黠而快活地笑起来，眼睛和牙齿都闪闪发亮。

他来到远离市场的“上海”近郊，到了福明家的土房门前。

谢辽萨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没人答应。他猜想屋里的人一定打算隔窗看清他的脸，所以故意贴门站着，不让里面看见。门终于打开了。福明一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抵住门框。

“谢谢您。”谢辽萨说，接着就大大方方地从福明抵着门框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好像给他开门正是为了让他进去。福明甚至来不及惊奇，只好跟了过来，这时他已经不但进了外屋，还打开了通往里屋的房门。

“对不起，公民。”谢辽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进了里屋，他对福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你想干什么？”福明扬起稀疏的眉毛，问道。

“公民！”谢辽萨慷慨激昂地说，“公民！请救救受伤的战士吧！”他采取了法兰西大革命时期国会议员的姿态，这不仅使福明很吃惊，连他自己也感到很突然。

福明眼睛周围的皱褶刹那间停止了活动，注视着谢辽萨的眼睛也像木偶似的一动不动了。

“不，受伤的不是我。”谢辽萨说，他明白了福明为什么会如此惊讶。“部队撤退了，把一个伤员扔在大街上，就在市场旁边。我和孩子们看见了，就来找您帮忙。”

福明的端正的长脸上突然流露出在他内心发生激烈复杂的思想斗争的痕迹，他不由斜过眼去，看了看另一间房间紧闭的房门。

“可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他压低嗓门问，两眼恶狠狠地紧盯着谢辽萨，眼睛周围的皱褶又开始了无休止的复杂的运动。

“伊格纳特·福明同志，不来找您，又去找谁呢？全城都知道，您是我市第一位斯达哈诺夫工作者。”谢辽萨说，当他把这支毒矛无情地刺向福明的时候，他的眼睛显得特别地天真无邪。

“你是谁家的孩子？”福明问，他越来越惊慌，也越来越惊讶。

“我是您的老熟人普罗霍尔·刘别兹诺夫的儿子，他也是一位斯达哈诺夫工作者。”谢辽萨越肯定地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普罗霍尔·刘别兹诺夫，他的口气也就越坚决。

“我不认识普罗霍尔·刘别兹诺夫。你看，小兄弟，”福明定了定神，两只长胳膊忙乱地摆动着。“我这里没有地方收留你的战士，而且我老婆还病着呢，所以小兄弟，你还是……”他的双手虽然不是很明显，却是朝门口那个方向挥动着。

“公民，您的做法令人感到很奇怪，谁都知道您家还有一间房间。”谢辽萨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一双清澈的眼睛天真、大胆地直盯着福明。

福明来不及做任何动作，甚至来不及出声，谢辽萨已经一步——甚至不是很急促的一步——跨到隔壁房间的门口，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收拾得干净整齐，窗板半掩着，里面摆着家具和几桶橡皮树。桌旁坐着一个穿工人服装的人，肩膀浑圆有力，脑袋结实，头发剪成平头，一脸黑斑。他抬起头来，镇定自若地望着走进来的谢辽萨。

就在这一刹那，谢辽萨明白了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坚定刚强的好人。这倒使他自己感到狼狈与胆怯起来。是的，他那颗鹰之心里连一丝勇气都没有了。他怯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动也不敢动。这时福明的脸在门口出现了，既气急败坏又惊慌失措。

“别忙，老兄，”坐在桌旁的陌生人，不慌不忙地对着直奔谢辽萨而来的福明说。他打量着谢辽萨，说，“伊格纳特·福明说的是实话，他不能收留那个战士。但是你会找到肯收留的人。这是一件好事。我可以告诉你，你是个好样的。你去找找看，会找到的。不过这是件机密的事，不要随便乱找人。要是没有人肯收留，你再来找我。要是有人收留，就不必再来了。现在你最好把你的地址给我，我有事好去找你。”

这时谢辽萨不得不为方才的恶作剧付出对他来说是十分恼人和痛心的代价。现在他非常愿意把自己的真实地址告诉这个人，但是他却只能胡诌一个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地址。他这一撒谎，便永远切断了跟这个人联系的可能。

谢辽萨回到了街上。他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毫无疑问，藏在福明家里的人是个好人，是个重要人物。而福明的为人起码是不大好，这一点大概也用不着怀疑。但是他们之间无疑有某种联系。这里面的奥妙就难以解释了。

第九章

谢辽萨·邱列宁、他的朋友维佳·鲁基扬庆柯、他的姐姐娜佳以及老护士鲁莎，只花了几个小时就在市内各区为七十多个伤员找到了住处。但是还有四十来个伤员无处安置：无论是谢辽萨、娜佳、鲁莎大婶和维佳，还是那些给他们出力的人，都不知道还可以找谁家帮忙，同时也不愿意冒险，以免整项事业失败。

伤员们是在七月十九日夜里分别安排到各家去的，但是谢辽萨和维佳没有参加这项工作。这天夜里，他们把“草场”仓库里的燃烧瓶转移到“上海”，埋在小山谷里的灌木丛下，俩人还在自家的菜园里埋了几瓶，以便必要时用起来方便。

德国人在开进克拉斯诺顿。谢辽萨是第一个看见他们的人。

他用猫儿般灵活的动作横穿大路，说不清是爬，是跳，还是飞。然后又越过铁路，奔到下面的小山谷里，这就到了高冈的另一面。待在那里，在铁路路堤后面行进的德国摩托车队就看不见他了。

谢辽萨采取这一迂回行动，是为了赶在德国人之前回到市里，在市中心占据一个最便于望的地点——市立公园里高尔基学校的屋顶。

他穿过废矿井旁边的空地，来到俗称“木头街”的那条街的后面。可是他在这里看到的情景使他大吃一惊，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他正挨着小花园的栅栏悄悄地走着，不料却在一个小花园里看到了前天夜里命运使他在草原里的卡车上遇见的那个姑娘。

姑娘躺在槐树底下的草地上，垫着一条深色条纹毛毯，离谢辽萨大约五六步远，侧面对着他，晒黑的腿交叠着，头枕着枕头，脚穿着便鞋。她不管周围发生什么事，只管看她的书。一条亚麻色的的大辫子安静自如地拖在枕头上，把她的黝黑的脸衬得更黑。她的睫毛是深色的，饱满的上唇自尊地微微翘起。是的，几千辆卡车——德国大军——正在向克拉斯诺顿城挺进，发动机的吼声和汽油的臭味充满了草原和天空之间的整个空间，而这位姑娘却在小花园里躺在一条毛毯上，用晒黑的、长满柔软汗毛的双手捧着一本书在看。

谢辽萨感到胸口有鼓气直往上涌，他尽力屏住呼吸，两手抓住栅栏，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姑娘，感到既迷惘又幸福。在有史以来最恐怖的一天，在这个捧着一本打开的书躺在花园里的姑娘身上，展示着一种像生活本身一样淳朴而美好的东西。

谢辽萨不顾一切地跳过栅栏，站到姑娘脚旁。她放下书本，藏在深色睫毛里的眼睛既平静、又惊讶，同时又喜出望外地凝视着谢辽萨。

“你在看什么书啊，姑娘？德国人开进克拉斯诺顿了！你难道没有听见上杜望车站传来的汽车声？”谢辽萨问道。

华丽雅仍旧带着那种平静的、又惊又喜的表情，默默地望着他。

“你往哪儿跑啊？”她问。

刹那间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不过不要紧，这个姑娘不可能是坏人。

“我想爬到你们学校的屋顶上，看他们怎么……”

“你怎么爬上去呢？难道你去过我们学校？”

谢辽萨说，大约两年前到他们学校去过一次，参加文艺晚会。

“我总会想办法爬上去的。”他笑着说。

“你知道，最好是爬上阁楼，从那里什么都看得见，可是别人却看不见你。”华丽雅说着就在毛毯上坐起来，迅速整理好辫子和衬衫。“我知道怎么走，我给你带路。”

于是他俩一起穿过公园朝学校跑去。

华丽雅领谢辽萨沿着一座狭窄的小楼梯走到二楼，然后到了通阁楼的小门跟前。门关着，不过这难不倒谢辽萨。他摸了摸裤袋，掏出一把万能刀，其中就有螺丝刀。他旋下螺丝钉，卸下门把手，钥匙孔便露了出来。

“你的本领真不错，一看就知道是个会撬锁的惯偷。”华丽雅取笑道。

“世界上除了撬门贼，还有开锁匠呢。”谢辽萨说，回过头来对华丽雅笑了笑。

他们从窗口可以看到整条花园街，一直通到公园门口，特别是可以看到州党委干部住的那一片标准式住宅。正对面的街道拐角上，坐落着克拉斯诺顿煤炭联合公司的两层楼楼房。

这时德国军队已经进入市区，整条花园街都挤满了汽车，满眼尽是德国兵。

“德国人……德国人原来是这副模样！德国人已经开进了我们的克拉斯诺顿！”华丽雅想，她的心怦怦直跳，胸部由于激动而起伏着。

谢辽萨更关心的是事情的表面、却也是更实际的一面。他的锐利的眼睛看到了从阁楼窗口所能看到的一切，不自觉地记住了每个细节。他渐渐地把华丽雅也吸引到他观察的范围。

“灌木，他们在砍灌木……你看，连向日葵都砍掉了，”他说，“这里，在煤炭联合公司里，大概要设司令部。瞧，他们那副耀武扬威的德行……”

煤炭联合公司离他们如此之近，谢辽萨突然心中一动，产生了一个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无情的念头，这念头既令他不安，同时又给他带来喜悦。他甚至注意到，阁楼上的窗子很容易取下来。窗框很单薄，只用几根小钉斜钉着。

这时传来了冲锋枪的射击声，随后又有几阵短促的枪声——大概是从上杜望车站的林子那边传来的。

“在开枪。你听见了吗？”华丽雅问。

“我们坐在这里这会工夫，城里也许不知道已经出了什么事了，”谢辽萨一本正经地说，“也许德国兵已经住到你们家和我们家里去了。该回家了。”

于是他俩顺着原路出了学校。

回到家里，谢辽萨得知了一个令人悲伤和愤怒的消息：留在医院里的伤员们被拉走了，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医生被枪杀了。这是娜佳姐姐亲眼看见的，是她把这件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谢辽萨。

“听见了吗，野小鬼？”父亲一边咳嗽着，一边怒气冲冲地对着谢辽萨喊，“我真恨不得用鞭子抽你一顿。德国兵进城了，你却到处乱跑。差一点没把你妈急死！”

母亲哭了。

“我真为你急死了。我还以为你被打死了呢。”

“被打死了！”谢辽萨突然恨恨地说，“我没被打死。可是伤员们被打死了。在上杜望车站旁的林子里。我亲耳听见的……”

他走进里屋，扑倒在床，把脸埋在枕头里。复仇的欲望使他全身发抖，喘不过气来。在学校的阁楼上那令他不安、使他苦恼的念头现在终于找到了出路。“等着瞧吧，只要天一黑！”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不住地盘算着。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住他。

家里人没有点灯，很早就上了床，但是人人都很激动，谁也睡不着。要偷偷溜出去根本不可能，他便大大方方地往外走，似乎是到院子里去，其实却溜进了菜园。他用手刨开埋着燃烧瓶的坑——夜里用铁锹挖很危险。

他抓了两瓶分别塞进两个裤袋里，怀里又揣了一瓶，靠闷热的七月的夜色的掩护，从小“上海”绕过市中心，再次来到公园。

公园里一片沉寂。他从白天打破的窗户钻进教室。校园里特别安静，似乎他每走一步不仅学校大楼里听得见，甚至全市都能听见。外面有一线朦胧的亮光投射到楼梯上面高高的窗户。谢辽萨的身影在窗上出现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人藏在黑暗角落里，马上就会发现他并抓住他。但是他克制住恐惧，很快来到他在阁楼上的望点。

现在窗子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在窗子旁边坐了一会，只不过为了缓口气。然后他用手指摸到钉窗框的钉子，拔了出来，悄悄地取下窗框。一阵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阁楼上依旧又闷又热。经过校园里的黑暗，特别是阁楼上的黑暗之后，他已经能够辨别下面的街道上发生的一切。他听到卡车在城里开动，看见卡车半明半暗的灯光在移动。已经是夜里了，德国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上杜望车站那边开过来。

渐渐地，城里的一切都归于沉寂。德国人都去睡了。谢辽萨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它跳得仿佛整个阁楼都能听见。阁楼里还是异常闷热，谢辽萨浑身是汗。

开着窗户的煤炭联合公司大厦沉浸在黑暗和睡梦中，朦朦胧胧地呈现在他眼前。他能看见楼上楼下的黑糊糊的大开着的窗洞。是的，必须马上动手……他挥动胳膊做了几下试验动作，看能够扔多远，并且大致瞄准了一下。

他一来到这里就把燃烧瓶从裤袋和怀里掏了出来，现在它们就在他身旁。他摸到其中的一瓶，紧抓住瓶颈，瞄准了一下，用力抛进楼下一扇敞开的窗户。一阵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整扇窗户，甚至照亮了煤炭联合公司和学校之间的一部分街道，同时响起了仿佛打破电灯泡的那种玻璃碎裂声和轻微的爆炸声。火焰从窗口直往外冒。在这一刹那，谢辽萨又把第二瓶扔进了这个窗口，燃烧瓶在火焰里猛地炸了。房里的火势已经很猛，窗框烧着了，火舌顺着墙向上窜，几乎蔓延到二楼。房间里有人在拚命喊叫，喊叫声传遍整座楼房。谢辽萨马上抓起第三瓶，把它扔进对面二楼的一扇窗子里。

他听到瓶子碎裂的声音，又看见火光冒起，耀眼的火光甚至把阁楼也照亮了，但是这时谢辽萨早已离开窗前，到了后楼梯口。他箭一般地冲下楼梯，他已经没有工夫在黑暗中寻找那间窗子被打破的教室，便跑进最近的房间——好像是教师休息室——急忙打开窗子，跳到公园里，弯着身子跑到公园深处。

从他扔出第三只瓶子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公园里奔跑为止，一切动作都是下意识的，连他自己恐怕也未必能回忆起这一切的经过。但是现在他明白他必须卧倒在地，静静地趴一会儿听听动静。

他听见有一只小老鼠在离他不远的草丛里地跑过。他趴在那里看不见火光，但是听得见街上传来的叫喊声和奔跑声。他跳起来继续往前跑，一直跑到公园的尽头，那里堆着一堆从废井里挖出的矸石。

他这样做是为了预防万一，如果敌人包围了公园，无论如何他都能从这里跑出去。

现在他看到一大片火光在天空中扩展开来，紫红色的反光甚至投射到这个远离起火点的古老巨大的矸石堆和公园里的树梢上。谢辽萨觉得心花怒放，飘飘欲仙。他浑身发抖，勉强克制住自己才没有放声大笑。火光越来越亮，映红了公园的上空，连城中心乱作一团的噪杂声也传到了这里。该走了。

第十章

有一天，斯巧巴来找奥列格去华丽雅家玩。在她家的小花园里，奥列格看到一个他不认识的瘦瘦的青年。他光着脚，又鬈又硬的淡色头发偏分着，嘴唇有一点翘。小伙子默不作声地坐在洋槐的树杈上，从奥列格走进花园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用坚定的、探询的目光盯住奥列格。他的目光和整个行为举止都有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神气，奥列格不由自主地也不时朝他那边张望。

“奥列格！”等母亲走进了屋子，华丽雅语气坚定地说。“帮助我们同地下组织建立联系吧。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以前总有许多党员到你们家去，而且我知道你不大跟孩子们交朋友，倒是更喜欢跟大人交朋友。”

“不，很遗憾，我的关系都断—断掉了。”奥列格笑着回答说。

“这种话你对别人说去吧——这里都是自己人……对了！也许你觉得在他面前说话不方便？这就是谢辽萨·邱列宁！”华丽雅迅速地瞥了一眼坐在树杈上一言不发的小伙子，高声说。

华丽雅对谢辽萨·邱列宁的情况并没有详细介绍，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我说的是实话，”奥列格已经是对着谢辽萨说，因为他毫不怀疑谢辽萨就是这次谈话的主要发起者，“我知道地下组织是存在的。第一，有人发传单。其次，我相信煤炭联合公司和澡堂起火就是地下组织干的。”奥列格说。他没有察觉，在他说出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华丽雅的眼睛里异样地闪烁了一下，她那娇艳丰满的嘴唇上也掠过了一丝笑意。“我还得到一个消息，最近我们共青团员就可以得到指令，告诉我们该怎么干。”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的手在发痒！”谢辽萨说。

他们开始讨论还有哪些男女同学可能留在城里。斯巧巴喜欢交际，全城好多男女青年都是他的朋友，他把他们一个个惟妙惟肖地形容了一番，逗得华丽雅、奥列格和谢辽萨哈哈大笑，把德国人和这次谈话的目的都忘在脑后了。

奥列格和谢辽萨一起离开了华丽雅的家。

“奥列格，华丽雅对我讲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我一看见你就打心眼里信任你。”谢辽萨有点窘迫地匆匆瞥了奥列格一眼，说道。“我跟你说这个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以后我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是这么回事：并不是什么地下组织放火烧了煤炭联合公司和澡堂，这是我干的……”

“怎—怎么，就你一个人？”奥列格望着谢辽萨，两眼闪闪发光。

“就我一个人……”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

“只有一个人，不—不好……干是干得挺好，胆子也大，可是……一个人总归不—不好。”奥列格说，脸上露出了关切的表情。

“地下组织是有的，我不仅是根据传单判断，”谢辽萨对奥列格提出的意见毫无反应，继续说道，“我曾经碰到过线索，可惜……”谢辽萨懊恼地挥了挥手，“没有抓住……”

他把拜访福明以及拜访的经过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奥列格，也没有隐瞒他不得已给了藏在福明家里的那个人一个假地址。

“你跟华丽雅讲过这件事吗？”奥列格突然问。

“没有，这件事我没有对华丽雅说起过。”谢辽萨平静地说。

“好—好……太好—好啦！”奥列格抓住谢辽萨的胳膊。“既然你跟那个人谈过话，你能不能再去找他呢？”他激动地说。

“问题在于已经不可能了，”谢辽萨说，他的仿佛微肿的下嘴唇露出严峻的皱纹。“这个人被他的房东福明出卖给德国人了。他不是马上出卖他，而是在德国人进城之后的第五天或是第六天。据‘上海’方面传闻，福明似乎想通过这个人来破获整个地下组织，可是这个人看样子很谨慎。福明等了又等，最后就出卖了他，自己也到警察局做事去了。”

“他们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杀死了吗？”奥列格问。

“除非他们是傻子，才会马上杀死他，”谢辽萨说，“我想，还关着。他们要从他嘴里掏出全部情况，可他不是那种会招供的人。大概就关在那座营房里受折磨。那边还抓进去不少人，只是我打听不出是些什么人……”

“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一切告诉我。”奥列格声音沙哑地说。

他们沿着“木头街”慢慢地走着。谢辽萨光着脚，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地，奥列格穿着像平时一样擦得很干净的皮鞋，迈着轻快而有力的步伐。奥列格向同伴阐述他的行动计划：为了避免事业受损，一定要小心谨慎、慢慢地去寻找通往布尔什维克地下组织的道路；同时要考察青年人，物色一些可靠坚强、最适合做地下工作的人，打听出市里和区里有哪些人被捕、关在什么地方，设法营救他们；并且要在德国兵中探听德军司令部将采取哪些军事行动和民政措施。

谢辽萨马上活跃起来，建议组织人收集武器：在战斗和撤退之后，有大批武器扔在郊外，大草原上也有。

“刚才我俩所说的话，以及以后要打听的消息和要做的事，除了我俩之外，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不论他们是多么亲近的人，也不论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奥列格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视着前方。“友谊归友谊，而……这是性命攸关的事，”他毅然决然地说，“你、万尼亚和我，就我们三个人知道……等接上头，上级就会告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谢辽萨沉默不语，他不喜欢说些发誓和保证的话。

“以后我们就通过华丽雅联系吧。”

“好。”谢辽萨高兴地说。

他们走到铁路道口，紧紧地握手告别。他俩年龄相仿，在这次短暂的谈话中马上互相接近起来。两人的情绪都非常慷慨激昂。

莲娜的家住在“草场”区。奥列格老远就看见她家挂着旧式窗纱的窗子开着，听到钢琴声和莲娜那银铃般响亮而又做作的笑声。有个精力旺盛的人用有力的手指弹着奥列格非常熟悉的和弦，这是一支浪漫曲的开头部分，莲娜开始唱了，但是给她伴奏的人马上弹错了，莲娜笑起来，接着又唱给他听：究竟哪些地方他弹错了，应该怎么弹，于是一切又从头开始。

她的歌声和琴声使奥列格突然激动起来，以至于他有好半天无法挪动脚步走进屋子。这些声音使他回忆起在莲娜家度过的那些幸福的黄昏……

唉，如果他永远没有再次跨进这所房子的门槛，如果这种音乐、青春和初恋时模糊的激动交融在一起的感受能够永驻心间，那该多好！

但是他已经走进了门道，又从门道走进了厨房。厨房位于屋子背阳一面，显得光线暗淡。莲娜的母亲正和一个德国兵坐在一张小餐桌旁，两人相处得非常习惯、融洽，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们面对面地坐在矮凳上，德国勤务兵从放在膝盖上的背包里取出几样东西塞进莲娜母亲的手里。她双手哆哆嗦嗦地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这个面孔干瘦、满头卷发的老妇人，明知道人家是在笼络她，却带着阿谀奉承的笑容。他俩只顾全神贯注地忙于这件并不复杂的交易，连奥列格走进来都没有察觉。所以他能够看清莲娜母亲膝盖上放着的东西：一扁盒沙丁鱼，一方块巧克力和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这种容量半公升、带螺旋盖、贴着黄蓝两色鲜艳商标纸的罐头，奥列格在住自己家里的德国人那里也看见过，这是装橄榄油的。

莲娜的母亲发现了奥列格，双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似乎想用手捂住膝盖上的东西。

“是你呀，奥列格？难道你没有走？”莲娜的母亲惊讶地扬起稀疏的眉毛，故作亲热地说，“你是来看莲娜的吗？”

她动作极其麻利地把放在膝盖上的东西塞到餐桌下面的柜子里，用干瘦的手指摸摸卷发有没有弄乱，然后就把脖子一缩，鼻子和下巴一翘，走进了传出钢琴声和莲娜歌声的房间。

奥列格一下子变得脸色惨白，他垂下大手，站在厨房当中。在德国勤务兵的冷淡目光的逼视下，他越发觉得局促不安，手脚都没有地方放。

里屋传来莲娜表示惊讶和慌乱的尖叫声。她压低声音对屋里的男子说了些什么，仿佛是在表示歉意，接着就蹬着高跟鞋跑过来。

“奥列格？……”她说，窘得连黝黑的脸上都布满了红晕。“我们正在……”

但是显然她根本没准备好如何解释“他们正在”干什么。她以纯粹的女性的善变不自然地笑了笑，跑到奥列格身旁，拉起他的手就往房里走，稍后又放开他的手，说道：“我们进去，我们进去吧。”到了门口她又转过身来，偏着头再次请他进去。

奥列格跟着她走进里屋，差点和从他身旁溜过的她的母亲撞了个满怀。两个德国军官穿着同样的灰制服，一个侧身坐在打开的钢琴前面的琴凳上，另外一个站在窗子和钢琴中间。他们望着奥列格，既不感兴趣，也没感到懊丧，仿佛他是一个无论你是否愿意都得容忍的障碍物。

“他是我的同学。”莲娜用银铃般的声音说，“请坐，奥列格……你还记得这支浪漫曲吧？我已经教了他们一个钟头了。先生们，现在我们再来重复一遍！你坐呀，奥列格……”

奥列格眯缝起长着金色睫毛的眼睛望着她，清楚地、一字一顿地说，仿佛每个字都打在她的脸上：“他们付给你什么作酬劳？好像是植物油吧？你也卖得太贱啦！……”

他转过身，从莲娜母亲和长着淡黄头发的胖勤务兵身旁走过，来到街上。

第十一章

战争开始以后的第一个冬天父亲就去世了，沃洛佳·奥西摩兴没等在伏罗希洛夫学校念完最后的十年级，就进了克拉斯诺顿煤炭联合公司工厂的机械车间做钳工。他在刘季柯夫手下干活。刘季柯夫和他母亲的娘家雷巴洛夫一家很接近，因此对沃洛佳十分了解。沃洛佳在因为患急性阑尾炎住院之前，一直都在车间里工作。

德国人来了，沃洛佳当然不想再回车间干活。但是公布了厂方的命令，并且还传说所有逃避上工的人都要被赶到德国去。在这之后，尤其是在刘季柯夫去上工之后，沃洛佳和他的好朋友托里亚·奥尔洛夫之间就开始了几次痛彻心扉的谈话：应该怎么办。

去不去德国人统治下的工厂上工，对于沃洛佳和托里亚，也像对于所有的苏联人一样，是最难解决的良心问题之一。去上工是最容易的办法，至少可以挣得一点钱填饱肚皮，同时又可以避免加到拒绝替德国人干活的苏联人头上的迫害。再说，许多上工的人的经验证明，可以不干活，只要装装样子就行。但是也像所有的苏联人一样，沃洛佳和托里亚所受到的教育是：根本不能给敌人干活，无论干多干少都不行；相反，敌人一来，就应当扔下工作，千方百计地同敌人作斗争，做地下工作，参加游击队。但是，这些地下组织和游击队员在哪里呢？怎样才能找到他们呢？在找到他们之前应该怎样生活和靠什么生活呢？

沃洛佳病好了，已经开始走动。他和托里亚两人躺在草原上晒太阳的时候，反复讨论他们生活中的这个主要问题：他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一天傍晚，刘季柯夫亲自到沃洛佳家来了。他来的时候，屋子里正住满了德国兵，因为沃洛佳家住的这条街，恰好是德国军队必经之地。刘季柯夫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走上台阶，像一个有身份的人那样先脱下便帽，彬彬有礼地向厨房里的德国兵问好，然后敲了敲沃洛佳住的那个房间的门。

从他进来的那一瞬间起，沃洛佳一直用眼睛盯着他。沃洛佳在跟托里亚谈话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说出他的猜测，他认为刘季柯夫回工厂上工并非是迫不得已，更不是胆小怕事，——他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有更深刻的想法，也许这些想法同沃洛佳和托里亚头脑里一再出现的想法相差不多。无论如何，对这样一个人，是可以大胆地谈谈自己的打算的。

等刘季柯夫一说出让他去上工，沃洛佳就开了口。

“去上工！您说叫我去上工！我去不去上工反正都一样。不管我上不上工，我都只有一个目的。我的目的就是斗争，无情的斗争。如果我去上工，那也不过是为了掩护自己。”沃洛佳说话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挑战的口气。

他这种青年人的勇敢、天真以及因为德国兵就在门外而勉强压抑住的激动，并没有使刘季柯夫为他担心，也没有使他感到恼怒和可笑，而是使他想微笑。不过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喜怒形于色的，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

“很好，”他说，“以后你对凡是像我这样来串门的人都可以这么说。你最好跑到大街上去，不管碰到什么人都对他说：‘我要进行无情的斗争，我要掩护自己，请帮帮忙吧！’”

沃洛佳涨红了脸。

“您并不是街上随便碰到的人。”他突然脸色阴沉下来，说道。

“我，也许不是，但是如今这种世道，谁也说不准。”刘季柯夫说。

沃洛佳明白，刘季柯夫马上要开始教训他了。果然，刘季柯夫开始教训起他来。

“干这种事，轻易相信别人是会送命的——世道不同了。俗语说得好：隔墙有耳。你别以为他们头脑简单，他们自有他们狡猾的地方。”刘季柯夫朝门那边微微点了点头。“算你走运，我这个人大家都是了解的，我的任务是动员大家回厂工作，我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你可以对你母亲和妹妹这么说，也可以告诉这批家伙，”他又朝门那边点点头，“我们替他们干一阵子……”他说完了，抬起严厉的眼睛看着沃洛佳。

沃洛佳立刻明白了一切——他的脸甚至都变白了。

“你们同学中可以信赖的人，还有谁留在城里？”刘季柯夫问。

沃洛佳说出跟他最熟的三个人：托里亚·奥尔洛夫、若拉·阿鲁秋仰茨和万尼亚·捷姆奴霍夫。

“还可以再找到几个。”他说。

“先跟你认为完全可靠的那些人建立联系，不过不要大家一起来，应当分别建立联系。如果你确信他们是自己人……”

“他们是自己人……”

“如果你确信他们是自己人，”刘季柯夫好像没有听见沃洛佳的插话，接着说，“你就认真地暗示他们，也有可能，他们会不同意……”

“他们会同意的，可是他们人人都会问，他应当干什么？”

“你就回答，会给他们安排任务的。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一个任务……”刘季柯夫便把公园里埋着铅字的事告诉了沃洛佳，并且指明了准确的地点。“你们先去侦察一下，看能不能挖出来。要是不行的话，就向我报告。”

沃洛佳勉强克制住内心的激动，点了点头。

刘季柯夫走到厨房里，跟沃洛佳的母亲和妹妹以及那个德国兵说笑了几句，便走了。

第十二章

若拉疏散不成回来之后，马上就跟沃洛佳和托里亚成了好朋友，彼此之间无话不谈。若拉住在新村的一所小房子里，德国人对这些地方看不上眼，所以几个好朋友多半是在若拉家里碰头。

在沃洛佳接到刘季柯夫交给的任务的第二天，他们三个人就聚集在若拉家里。碰巧万尼亚也来了。

“你还能见到这个人吗？”万尼亚问沃洛佳。

“干什么？”

“请他批准立刻把奥列格·柯舍沃伊吸收进我们的小组。”

“他说暂时不要吸收人参加我们的小组，只是先物色合适的人选。”

“所以我说，要得到他的批准。”万尼亚说，“今天，比方说在天黑之前，你能见到这个人吗？”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着急？”沃洛佳有点生气地说。

“我来给你解释‘为什么’……第一，奥列格是一位优秀青年；第二，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就是说，他很可靠；第三，他比若拉更熟悉高尔基学校七、八、九三个年级的学生，而数他们留在城里的人最多……”

若拉迅速抬起炯炯有神的黑眼睛望着沃洛佳，说道：

“自从我疏散不成回来之后，向你详细介绍过奥列格的人品。还应当考虑到，他就住在公园附近，要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他比谁都有用……”

若拉有一种才能，善于用准确的句子表达他的意思，因此他说话就显得特别郑重，好像发布指令似的。沃洛佳动摇起来，但是他记得刘季柯夫对他的告诫，所以没有让步。

“好吧，”万尼亚说，“我可以再给你一个理由，请你注意，奥列格已经跟瓦尔柯建立起联系，而瓦尔柯正急于寻找布尔什维克地下组织的关系……你把这个情况告诉那位同志。同时也转达我们的请求，你就说我们大家都可以为奥列格担保……”

这样，命中注定沃洛佳在跟刘季柯夫说定的上工日期之前就到中央工厂去了。

沃洛佳走了之后，万尼亚又派“响雷”托里亚从侧面打听一下，奥列格家有没有驻扎德国人，能不能到他家去。

“出卖灵魂的家伙！为了半公升橄榄油！出卖灵魂的家伙！……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的，你还会听到我的消息的，你将来想到我会后悔的！”奥列格从莲娜家里出来，一边往家走一边说。他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不断地重复着：“出卖灵魂的家伙！……出卖灵魂的家伙！……”一种类似孩子气的痛苦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已经很晚了，草原上的一轮明月像夏天常见的那样，低低地挂在南方。奥列格仍然没有去睡，默默地坐在柴房的开着的小门旁边，望着天空。

突然，他听到身后，在朝着邻家院子的墙壁外面，传来一阵低语声。

“奥列格……你睡了吗？快醒醒！”有人贴着墙壁缝悄声唤他。

奥列格马上凑到这堵墙壁旁边。

“谁？”他轻声问。

“是我……万尼亚……你那边的门开着吗？”

“不止我一个人。有哨兵在走来走去。”

“我也不是一个人。你能溜出来吗？”

“能……”

奥列格等哨兵朝对着另一条街的门口走过去的时候，贴着墙壁从外面绕过柴房。在邻家菜园的旁边，被柴房浓密的阴影遮掩着的苦艾丛里，趴着三个人，像扇面一样展开，他们是万尼亚、若拉和一个像他们一样长得又高又瘦的青年，他戴着帽子，看不清他的脸。

“呸，真见鬼！今晚月色这么好，好不容易才溜到你这里！”若拉说，他的眼睛和牙齿都闪闪发亮。“这是沃洛佳·奥西摩兴，伏罗希洛夫学校的。你可以绝对信任他，就像信任我一样。”若拉说，他深信他是把最好的评价给了他的同伴。

奥列格在他和万尼亚中间趴下。

“老实说，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戒严的时候见到你。”奥列格悄声对万尼亚说，咧开嘴笑了。

“你要是遵守他们的规矩，非得闷死不可。”万尼亚冷笑着说。

“你真是个好哥们！”奥列格笑起来，用他的大手搂住万尼亚的肩膀。

“我们有一个特别好的消息，”万尼亚用几乎听不清的耳语说，“沃洛佳跟一个地下工作者建立了联系，并且已经接受了任务……还是让他来说吧。”

恐怕再也没有别的事能像青年们在半夜突然来访，特别是像沃洛佳·奥西摩兴告诉他的消息那样，令踏实肯干的奥列格激动万分的了。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只有瓦尔柯才能够交给沃洛佳这么重大的任务。于是奥列格几乎把脸贴到沃洛佳的脸上，望着他那细长的深色眼睛，追问道：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他是谁？”

“我没有权利说出他的名字。”沃洛佳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稍后，他问奥列格：“你了解德国人在公园里的部署情况吗？”

“不了解……”

“我和若拉现在就想去侦察一下，只有两个人当然很困难。托里亚本来也想来，可是他咳得厉害。”沃洛佳笑了笑。

奥列格望着他的身旁，沉吟了片刻。

“我倒是劝你们今晚不要去。”他说，“只要有人走近公园，就很容易被发现，可是公园里的情况却看不清楚。如果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去，反倒简单些。”

公园四面临街，四周都围着铁栏杆。所以一向头脑敏捷而又讲究实际的奥列格，建议明天每条街上都派一个人去溜达，不要同时去，任务是只要把离街最近的高射炮、掩蔽部和汽车的位置记住就行。

青年们来找奥列格时都怀着急于行动的兴奋心情，现在情绪不免有些低落，但是又不得不同意奥列格所讲的简单的道理。

第十三章

早在去年秋天，就选拔出一批共青团员归游击队司令部指挥，准备在敌后进行活动，刘勃卡就是其中之一。

她原先在军医医士训练班学习，已经快要毕业准备上前线了，却被调到了也设在伏罗希洛夫格勒的无线电报务员训练班。

按照游击队司令部的指示，她把这事瞒过了家里人和同学。她告诉大家还在军医医士训练班学习，并且给家里写信也这么写。现在她的生活笼罩着一股神秘色彩，这正合刘勃卡的心意。她是“女演员刘勃卡，像狐狸般狡猾”，她向来都在演戏。

瓦尔柯和同伴们分手后，又在草原上躺了一整天，等到天黑才走出小河沟，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和偏僻的小胡同，悄悄来到副一号井的矿工居住区。他在这个城市土生土长，非常熟悉这里的情况。

他担心刘勃卡家住着德国人，因此从后面偷偷地翻过栅栏，钻进院子，躲在仓房旁边，希望屋里会有人出来。他就这样站了很久，已经等得失去了耐心。房门终于响了，一个妇人提着水桶轻轻地走过他的身旁。他认出这是刘勃卡的母亲，便迎上前去。

“天啊，这是谁呀！”她悄声说。

瓦尔柯把已经长满胡子的黧黑的脸凑到她跟前，她才认出他来。

“是您吗？……那么他在……”她开始问道。要不是天上布满了灰色的薄雾，月光朦胧，夜色昏暗，瓦尔柯就可以看出，她的脸色已经发白了。

“等一等。请你把我的姓忘掉，叫我安德烈叔叔。你家住着德国人吗？没有？……那么进屋再说吧。”瓦尔柯声音沙哑地说，因为即将告诉她的消息而感到难受。

刘勃卡正坐在床上做针线活，看见他进来，就迎面站起来。这可不是瓦尔柯在俱乐部舞台上常见的那个盛装艳服、穿高跟鞋的刘勃卡，而是家常打扮、穿着简朴的衬衫和短裙、赤着脚的刘勃卡。她的金发随意地垂到颈上和肩上。在悬在桌子上空的矿灯照耀下，她的眼睛显得是深色的。她眯缝着双眼，毫不惊讶地注视着瓦尔柯。

瓦尔柯受不住她的逼视，不知所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还保留着主人富裕生活的痕迹。他的目光停留在床头的墙上挂着的一张明信片上。这是一张印着希特勒像的明信片。

“别把我们往坏处想，瓦尔柯同志。”刘勃卡的母亲说。

“安德烈叔叔。”瓦尔柯纠正道。

“哦——安德烈叔叔。”她不带笑容地改口说。

刘勃卡神色镇定地回过头去看了看印着希特勒像的明信片，轻蔑地耸了耸肩。

“那是德国军官挂的，”她母亲解释道，“有两个德国军官一直住在我们这里，昨天他们才到新切尔卡斯克去。他们一进来就缠住她：‘俄国姑娘，漂亮，漂亮，金发女郎。’他们嘻嘻哈哈，拿出巧克力啦、饼干啦送给她。我一看，这鬼丫头把东西全收下了，可是却端起架子来训斥他们，一会儿笑，一会儿又侮辱他们——你瞧，她居然有这一手！”母亲说，她对女儿是善意的责备，对瓦尔柯则是完全的信任，相信他会正确理解这一切。“我对她说：‘别玩火啊。’她却回答说：‘需要这么做。’她还来个需要这么做——她居然有这一手！”母亲又重复了一遍。“所以您可以想象，瓦尔柯同志……”

“安德烈叔叔。”瓦尔柯又纠正她。

“安德烈叔叔……她竟然不让我对他们说我是她母亲，让我装作她的女管家，而她是个演员。她说：‘我的父母是企业家，拥有过矿山，苏维埃政权把他们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你看，她居然编出这样一套话！”

“是的，编得不错。”瓦尔柯平静地说，一面仔细端详着刘勃卡，她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针线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也许，叶芙洛西妮亚·米罗诺芙娜，您还有您丈夫穿过的衣服吧，要普通一点的，”瓦尔柯声音沙哑地说，“我穿着西装和马裤，又穿着便鞋，显得不伦不类，而且一眼就看得出是个干部。”他苦笑着说。

他的声调似乎不太正常，母亲听了脸色又苍白起来，刘勃卡也垂下了拿着针线活的手。

“他怎么了？”母亲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问。

“叶芙洛西妮亚·米罗诺芙娜，还有你，刘芭，”瓦尔柯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语气很坚决。“我没有想到，命中注定会让我来告诉你们这不幸的消息，但是我不愿意欺骗你们，也没有话可以安慰你们。您的丈夫和你刘芭的父亲，我最要好的好朋友，葛利高利·谢夫卓夫死了，被这些该死的刽子手投向和平居民的炸弹炸死了……他的英名永垂不朽，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母亲并没有叫喊，只是用裹在头上的头巾的一角捂住眼睛，轻轻地啜泣起来。刘勃卡的脸色却变得煞白，仿佛愣住了。她呆呆地站了一会，突然身子一弯，昏倒在地。

瓦尔柯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按照刘勃卡的性格，他原以为她会痛哭流涕，把痛苦一下子发泄出来，这样也许会轻松一些。但是刘勃卡却僵卧在床上，一声不吭，脸色惨白，神情呆滞，向下耷拉着的嘴角上露出跟母亲一样痛苦的皱纹。

母亲像普通的俄罗斯妇女那样，她的哀痛表现得自然、平静、淳朴而又真挚。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她用头巾角擦，或者用手擦，如果泪水流到嘴唇和下巴上时，她就用手掌擦。正因为她的哀痛是非常自然的，所以她还是像平时一样履行着女主人待客的义务。她给瓦尔柯倒好洗脸水，为他点上小油灯，又从箱子里找出丈夫平时在家穿的一件旧衬衣、一件上衣和一条裤子。

瓦尔柯端起油灯，到另外一个房间去换衣服。这些衣服他穿着都嫌小，但是他觉得穿在身上比较自在：现在他的样子已经像个普通工人了。

他开始详细讲述谢夫卓夫遇难的经过。因为他知道，尽管这些细节令人悲痛，但是现在只有它们才能使亲人得到几分残酷而又辛酸的安慰。他虽然很激动，忧心忡忡，但还是吃了很多，吃得很久，还喝了一瓶酒。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疲惫不堪，但他还是把刘勃卡从床上扶起来，跟她谈正事。

他们走到隔壁房间里。

“我一眼就看出来，是组织上叫你留在这里做工作的，”他说。刘勃卡听了身子一震，脸色也变了，但是他假装没看到，“你不用解释，”他看她试图否认，便举起大手一摆说，“是谁把你留下来的，叫你做什么工作，这些我都不过问，你也不必承认或否认。我只想请你帮我个忙……而且我对你也会有用。”

他请她帮他找个地方，让他躲上一夜，然后让他跟康德拉多维奇，就是跟他们一起炸毁副一号井的那个人，取得联系。

刘勃卡惊讶地看着瓦尔柯黧黑的脸。她向来知道，他是个优秀聪明的人。虽然他以平等的态度和她父亲交往，可是她总觉得，这个人是个大人物，而她刘勃卡却非常渺小。现在他的洞察力令她大吃一惊。

她把瓦尔柯安顿在邻居柴房的阁楼上，睡在干草堆里。邻居从前养过羊，现在他们疏散走了，羊也被德国人吃了。瓦尔柯倒头便睡熟了。

剩下母女二人坐在母亲的床上差不多哭到天亮。

瓦尔柯依靠康德拉多维奇和刘勃卡，还有刘勃卡推荐给他的谢尔格、妮娜·伊凡卓娃和奥丽雅·伊凡卓娃姐妹的帮助，花了几天工夫探听出德国人在城里的行动，还跟留在城里的几个党员以及他熟悉的非党人士建立起联系。但是他仍然没能找到舒尔迦或者别的地下工作者。他觉得，刘勃卡是能够使他和州委地下组织建立起联系的唯一线索。但是他了解刘勃卡的性格，而且从她的行为举止来看，她大概是个侦察员。时机尚未成熟，她决不会向他透露半点风声。他决定单独行动，指望通往一个终点的所有途径迟早能够汇合到一起。于是他派刘勃卡去找奥列格，现在奥列格对他有用处了。

“我能—能不能亲自去见见安德烈叔叔？”奥列格问，尽量掩饰住激动。

“不，你不能去见他。”刘勃卡带着神秘的微笑说，“说实在的，我们要讨论的可是恋爱问题啊……妮娜，过来认识一下这个年轻人！”

奥列格和妮娜尴尬地握了握手，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不要紧，你们很快就会习惯的。”刘勃卡说，“我现在就走，你们手挽着手到什么地方去散散步，谈谈将来打算怎么一起生活……祝你们玩得快乐！”她说完之后，满含狡猾神情的眼睛一闪，鲜艳的连衣裙一飘，就轻盈地走出了柴房。

他们面对面站着：奥列格不知所措，有点发窘，妮娜的脸上却带着挑战的神情。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她有点勉强地、但是口气沉稳地说，“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你最好挽着我的胳臂……”

根据昨天大家商定的计划，奥列格负责侦察公园通花园街的那一面，所以他带妮娜沿着这条路线走。花园街上几乎每户人家都住着德国兵，公园附近也站着德国人。但是他们刚一出门，妮娜马上就谈起工作来。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真的是在谈恋爱：

“你不能去见安德烈叔叔，你可以跟我保持联系……你不必为此生气，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安德烈叔叔吩咐你打听一下，你们中有没有这样的小伙子，他能探听出我们的人有哪些被德国人逮捕了……”

“有一个小伙子非常勇敢，他已经开始干了。”奥列格连忙说。

“安德烈叔叔要你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无论是关于自己人的还是关于德国人的。”

奥列格向她讲述了谢辽萨告诉他的有个地下工作者被福明出卖给德国人的情况，讲述了沃洛佳夜里通知他的事，以及万尼亚说的地下工作者正在寻找瓦尔柯。他还立刻把若拉的地址给了妮娜。

“安德烈叔叔完全可以大胆地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他。再说他也认识若拉！这样，若拉就可以通过沃洛佳把消息传达给有关方面。”

他们彼此已经习惯，不慌不忙地走着，妮娜的丰满柔软的大手充满信赖地放在奥列格的手上。

“我问你，难道我们一定要有事才能见面吗？”奥列格突然说。

“不，为什么一定要有事？我们可以见面……在有空的时候。”妮娜有些忸怩地说。

“你住在什么地方？”

“你现在有空吗？……要不你送我回家？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姐姐奥丽雅。”她说，其实她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是否是为了这个原因。

妮娜把奥列格带到家里，就让妈妈去招待他。

奥列格本来早熟，在乌克兰家庭里又养成了尊敬长辈的习惯，所以很快就跟妮娜的母亲谈得很投机。再说他也很想博得她的好感。

他们谈得很投缘。妮娜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俩并排坐在厨房里的长凳上聊得正起劲。妮娜说，奥丽雅现在有事，但是请奥列格务必等她一会儿。两小时后奥丽雅才回来。对奥列格来说，这两小时是在无拘无束的闲聊中度过的。但实际上这却是克拉斯诺顿地下工作的各个环节最终衔接到一起的关键时刻。在这段时间里，奥丽雅已经到离家很远的小“上海”去见过瓦尔柯，向他汇报了妮娜从奥列格那里打听到的一切。

奥列格真不想回家，可是已接近黄昏，六点钟以后城里就禁止自由走动了。妮娜送奥列格来到夕阳斜照的台阶上。

“真不想走！”他坦白地承认。

他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

“妮娜，”他用孩子似的声音请求说，“妮娜，我可以吻你一下吗？……不，只是亲亲脸蛋，你明白吗，只亲亲脸蛋……”

他并没有做任何动作，他只是在请求，可是她已经把身子躲开了，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你要知道，你可能会误了戒严时间的。”妮娜说。

奥列格对于吻一下就会误了戒严时间的说法并不觉得奇怪。当然，妮娜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叹了口气，笑了笑，把手伸给她。

“不，你一定要常来玩。”妮娜用她温柔的小手久久地握住他的大手，抱歉地说。

第十四章

地下州委书记普罗庆柯跟刘季柯夫和舒尔迦分手之后，就和妻子坐车前往北顿涅茨河对岸的米佳金森林寻找游击队。敌人调动了大批兵力来围剿游击队，但是普罗庆柯拒绝了指挥部让他们返回根据地的建议，而是趁黑夜悄悄地把队伍带到顿涅茨河右岸。这里的敌人没有料到游击队会来，所以他们在德军后方造成了空前的恐慌。

但是，这一带的草原狭小，人口稠密，矿山、村庄和哥萨克村落几乎一个挨一个，游击队的行动一天比一天困难，队伍处于不断的运动中。幸亏普罗庆柯足智多谋，对本区的地形非常熟悉，再加上装备精良，队伍才得以及时走掉，暂时没有遭受巨大损失。但是敌人老跟在屁股后头，这样不停地在原地兜圈子，究竟能支撑多久呢？

德军早在黎明时分便包围了他们，现在已经是夕阳西下，临近黄昏了。

普罗庆柯叫队长们和战士们做好准备，在峡谷里坚持到深夜，然后他率领大家突围，撤到草原上去。为了突围之后便于逃脱追击，普罗庆柯把小队分得更小，三五个人一组，让他们各自设法脱逃。纳烈日内老头答应把他和他的妻子暂时藏在一个可靠的地方。

为了迷惑德国人，守卫在顿涅茨河边小树林里的两个游击小队应当比其他小队多坚持一会，仿佛他们是在作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渡河的尝试。普罗庆柯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看可以派谁去传达这个命令。

在守卫峡谷上端的游击队员中，有一个来自克拉斯诺顿的共青团员，名叫叶夫盖尼·斯塔霍维奇。在德军进犯之前，他曾在伏罗希洛夫格勒的防空防化学指挥员训练班学习。他的文化程度高，举止沉稳，很早就表现出善于做社会工作的能力，这使他在游击队员中显得与众不同。普罗庆柯曾经用几件不同的工作考验过斯塔霍维奇，并且打算派他去跟克拉斯诺顿的地下组织取得联系。现在，普罗庆柯看见他正趴在自己的左面，脸色苍白，蓬乱的浅色头发湿漉漉的。要是在平时，他的头发一定会以蓬松的波浪式漂亮而自然地覆在他的高高扬起的头上。小伙子异常紧张，但是自尊心不容许他退到峡谷深处，这一点使普罗庆柯看了很高兴。他便派斯塔霍维奇前去传达命令。

斯塔霍维奇勉强笑了笑，尽量弯低瘦削的身子，朝河边跑去。

游击队队长接到斯塔霍维奇送来的普罗庆柯的命令之后，便派大部分游击队员到洼地去集合，自己带领十二个人留下来掩护撤退。斯塔霍维奇非常害怕待在这里，很想跟那些人一起走，但是又觉得不好意思，便趁没人注意躲进矮树丛里，趴在地上，竖起衣领，希望能把耳朵稍微遮住一点也好。

在炮火不那么密集、不那么震耳欲聋的瞬间，可以听到德军刺耳的口令声。从马卡罗夫·雅尔那边已经有小股德军冲进了树林。

“是时候了，伙伴们，”游击队长突然说道，“快跑！……”

游击队员们立刻停止射击，跟在队长后面跑起来。虽然敌人的火力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猛烈，但是在树林里奔跑的游击队员们却感到四周静悄悄的。他们拚命奔跑，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不一会，他们看到了挨个儿趴在洼地里的同志们的黑色身影。他们连忙卧倒，爬到他们身边。

“啊，愿上帝保佑你们！”站在老榆树旁边的普罗庆柯称赞道，“斯塔霍维奇在吗？”

“在。”队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游击队员们互相看了一下，却没有看见斯塔霍维奇。

“斯塔霍维奇！”队长仔细察看趴在洼地里的游击队员们的脸，轻声唤道。但是斯塔霍维奇不在。

“唉，伙伴们，也许你们太糊涂，没注意到他被打死了！也许，他受了伤，被你们扔下了！”普罗庆柯发火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普罗庆柯同志！”队长觉得很委屈，“我们从阵地上往下撤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跟我们在一起。我们在密林里跑的时候，一个人也没落下……”

这时，普罗庆柯看见纳烈日内的身影，他虽然已是高龄，却很敏捷地穿过灌木丛向他爬过来，他后面跟着他的十三岁的孙子和几个战士。

“啊，是你，我亲爱的！我的好朋友！”普罗庆柯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高兴地喊道。

突然他转过身来，用细长的、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预—备！……”

伏在地上的游击队员们都像山猫似的弓起身子。

普罗庆柯尖声喊道：

“开火！前进！”

便第一个冲出了洼地。

他们弄不清还剩下了多少人、跑了多久。他们似乎已经不再呼吸，也没有心跳了。他们闷声不响地跑着，有人还边跑边射击。普罗庆柯回过头去，看见了妻子卡佳、纳烈日内和他的孙子，这给他增添了力量。

最后他们终于跑进了一座村庄，找到了联系人玛尔法。玛尔法安排纳烈日内祖孙俩睡在屋里。她把他们的武器藏起来，就不用替他们担心了。普罗庆柯和卡佳却被她带到外面一个废地窖里，地窖上面长满了杂草，里面像墓穴里一般寒气逼人。

“有点潮湿，我给你们带来了两件皮袄。”她不好意思地说，“到这儿来，这儿有麦秸……”

他们单独留下了，摸黑坐在麦秸上，好半晌没有出声。

突然，卡佳用温暖的手抱住普罗庆柯的头，把它紧紧搂在自己胸前。他的心被融化了。

“卡佳！”他说，“这场游击战我们得换个打法。一切的一切都必须按另一种方式进行，”他挣脱开她的拥抱，激动万分地说，“唉，我多么心痛啊！……为了那些牺牲的人心痛，是我们的无能造成了他们的牺牲。不过他们总不至于全都死了吧？我想，大部分都可以冲出来吧？”他这样问着，似乎在寻求支持。“不要紧，卡佳，不要紧！我们在人民中间还可以找到成千上万像纳烈日内、像玛尔法这样的人，可以找到千千万万！……不！这个希特勒可以把整个德意志民族糊弄得晕头转向，可是我却不信，他能搞晕普罗庆柯——办不到，绝对办不到！”普罗庆柯义愤填膺地说，不知不觉地讲起了乌克兰语，尽管他的妻子卡佳是俄罗斯人。

第十五章

市郊有一所木头房子。在点着小油灯的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已经上了年纪，脸上的肌肉沉重地往下垂，另一个是精力旺盛的青年人，深金黄色的睫毛下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们要培养为顿巴斯故乡感到自豪的感情。你还记得我们老一辈的同志们是如何进行斗争的吗？无论我们多么困难，无论是在国内战争时期，还是在以后的第一个和第二个五年计划时期，以及现在的战争时期，我们始终光荣地履行我们的义务。你务必要使青年们明白这一点……”

老人停顿了一会。青年充满敬意地望着他，没有做声。老人接着说：

“你们要记住：警惕性——是地下工作之母……你看过电影《恰巴耶夫》吗？”他神情严肃地问。

“看过。”

“恰巴耶夫为什么会牺牲？他之所以牺牲，是因为他的巡逻队睡着了，让敌人摸到了跟前。因此要时刻保持警惕，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要小心谨慎……波里娜·盖奥尔吉耶芙娜你认识吗？”

“认识。”

“凡是只有你我能够知道的事情，都由波里娜·盖奥尔吉耶芙娜来传达。至于普通的联系可以通过沃洛佳，就像今天一样。不过我们以后不能再见面……”刘季柯夫突然对他高兴地微笑着，似乎为了防止小伙子露出委屈、伤心甚至抗议的表情。

但是奥列格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种这样的表情。刘季柯夫对他表现出莫大的信任，竟然让他到自己家里来，而且是在全城戒严的时候，这使奥列格心中充满了骄傲和无限的忠诚。他稚气地笑着，兴高采烈地说道：

“谢谢！”

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伙子，缩成一团睡在草原的洼地里。太阳照着他，衣服上冒出蒸气。他从河里爬上岸来留在草地上的水印已经被晒干了。昨天夜里他连湿衣服也没脱就倒在草原上睡着了，可见他泅水过河的时候一定累坏了！

但是太阳刚开始晒暖和，小伙子就醒来继续上路了。然后，他在大白天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克拉斯诺顿。他不知道他父母的情况，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住德国人，所以他先去找他的同学沃洛佳·奥西摩兴。

沃洛佳家里住过德国人，现在已经走了。

“斯塔霍维奇！……你从哪里来？”

但是沃洛佳的这位同学却带着他惯有的傲慢口气打着官腔说：

“你先告诉我，你现在的思想情况如何？……”

这是沃洛佳的老同学，共青团员叶夫盖尼·斯塔霍维奇，对他不必隐瞒。当然，这不是指组织方面，而是指个人的看法和心情方面。于是沃洛佳就把有关他个人的一切都告诉了斯塔霍维奇。

“哦……”斯塔霍维奇说，“这很好。我料到你不会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领导者的口吻。不过，他大概是有权利这么说的。他不仅像沃洛佳一样，渴望参加地下斗争（沃洛佳为了保密，只说渴望参加），而且已经在游击队里打过仗。而且，据他说，是游击队司令部正式派他到克拉斯诺顿来组织地下工作的。

“太好了！……”沃洛佳满怀敬意地说，“我们应当马上去见奥列格……”

“奥列格是个什么人物？”斯塔霍维奇自负地问，因为沃洛佳说出奥列格的名字时带着极大的敬意。

“老兄，这个小伙子很不一般！……”沃洛佳含糊地说。

不，斯塔霍维奇可不认识奥列格。不过如果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青年，那么去见见又何妨呢？

一个个子矮小、皮肤白皙的姑娘正在长途跋涉，她准备穿越广袤的土地。她已经穿过整个波兰和整个乌克兰，仿佛茫茫人海中的一颗沙粒，仿佛一颗失散的种子……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五一矿区，敲着一所小房子的窗户。

在前线失踪的李丽亚·伊凡尼兴娜回来了。

这个消息，邬丽亚是从玛雅和莎霞那里听到的。李丽亚，善良快活的李丽亚，她们这群人的主心骨，她们中间第一个离开家庭和同伴的人，第一个投身到这个可怕的斗争的世界里的人，杳无音信、已经被埋葬而又复活的人，回来了！

同时红军中尉凡尼亚·杜尔根尼奇也回到了克拉斯诺顿！

当德军突破南方战线的时候，反坦克炮炮兵连连长杜尔根尼奇中尉奉命死守阵地。他在顿河卡拉奇区不断击退德军坦克的进攻，直到手下的炮手都失去作战能力，他自己也负伤倒地为止。他跟一些被打散的步兵连和炮兵连的残部一起被俘，一个德军中尉看他受了伤不能行动，便朝他开了一枪，但是他没有被打死。一个哥萨克寡妇悉心护理了他两个星期。他回家的时候衬衫里面还裹着十字绷带。

杜尔根尼奇通过高尔基学校的两个老同学柯瓦辽夫和庇罗若克，跟监狱里建立起联系。杜尔根尼奇派他的已经结婚的妹妹悄悄地到庇罗若克家借唱片，结果她把庇罗若克连唱片一起拖来了，而庇罗若克又拖来了他的好朋友柯瓦辽夫。

几天之后，他俩居然带上德国警察的臂章，在一个佩带蓝色肩章的德军中士的指导下，和其他警察一起在公园旁边的空地上操练起他们的新技术来。这使克拉斯诺顿的全体居民，尤其是直接认识他俩的年轻人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们的职责是维持市内治安。警察臂章是他们跟德国宪兵打交道时最可靠的标志。所以庇罗若克不仅打听出舒尔迦的关押地点，甚至还钻到他的牢房里，让他知道战友们正在想方设法救他出狱。

救人出狱！在此使用计谋和行贿都行不通。要救出舒尔迦等人只能靠劫狱。目前区地下组织已经能够胜任这样的战斗行动了。

这时地下组织里已经增添了好几名红军军官，他们就是以前在克拉斯诺顿市立医院里养伤的伤员，由于谢辽萨、他姐姐娜佳和老护士鲁莎的帮助才得以幸免于难。

杜尔根尼奇一回来，刘季柯夫所建立的青年小组就获得了战斗的领导人。这里的“战斗”一词指的是它的直接意义，也就是指军事指挥员。

在八月的这些日子里，刘季柯夫一直都在着手组织一支劫狱战斗队。他委托杜尔根尼奇和奥列格挑选一批青年来参加这次行动。于是杜尔根尼奇和奥列格吸收了万尼亚、谢辽萨、刘勃卡和已经上过火线的斯塔霍维奇来协助工作。

舒尔迦自从被投入监狱以来，已经过去了许多昼夜。他根本记不清日期了。他的牢房里从早到晚几乎都是黑的，只有天花板上的一条小缝可以透进一点亮光，小缝外面拉着铁丝网，又被屋檐半遮着。

舒尔迦从被捕的那一刻起，就不隐瞒他是个共产党员，因为隐瞒这一点毫无意义，同时也因为这种坦白和实话会给他增添斗争的勇气。不过他只说自己是个普通党员。但是折磨他的人哪怕再笨，也能从他的仪表举止上看出这是谎话。他们要他供出同谋。因此他们不能也不愿意马上把他打死。宪兵队长勃柳克纳或者副队长巴尔德每天要审问他两次，指望通过他来破获克拉斯诺顿的布尔什维克组织，以便向本州的野战司令官克列尔少将邀功。

他们一遍一遍地审问舒尔迦，要是他把他们惹火了，他们就动手打他。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们是派党卫队分队长芬庞来拷打他。芬庞打人自有一套办法，很熟练。这是他的职业，他的工作。当舒尔迦不受审而关在牢房里的时候，芬庞军士绝对不去碰他，因为没有上绑、也没有兵士抓着的舒尔迦令他害怕。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折磨舒尔迦，无论这种折磨拖得多久，他的态度总是毫无改变。他还是那样桀骜不驯，倔犟暴躁，把所有的人都弄得精疲力竭。总之，他只会使他们感到麻烦。

一天夜里，在又一次严刑拷打之后，他完全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直到门上钥匙的转动声才使他开始摆脱这种状态。他听到门口的嘈杂声，但是神志还是不能清醒。后来他似乎觉得门开了，有人被推进牢房。舒尔迦使劲睁开眼睛。一个留着乌黑的吉普赛式胡子、漆黑的眉毛连在一起的人俯视着他，想看清楚他的脸。

这个人没有认出舒尔迦，不知是因为他刚从亮的地方到了漆黑的牢房不习惯黑暗，还是舒尔迦已经变了样。但是舒尔迦马上认出了他：这是他的同乡，也参加过一九一八年的战争，副一号井井长瓦尔柯。

“瓦尔柯……”舒尔迦轻声唤道。

“舒尔迦？这真是命运啊！命运！……”

瓦尔柯用急遽的动作猛地一下搂住欠起身来的舒尔迦的肩膀。

“我们想方设法要救你出去，想不到命中注定我自己也进来了……来，让我看看你，”过了片刻，瓦尔柯用沙哑的声音激动地说：“他们竟然把你折磨成这副模样！”瓦尔柯放开舒尔迦，在牢房里来回踱着步。

“怎么对你说呢？工作，我们的工作，进行得很正常。唉，可是我……”

突然，这个粗犷的人痛苦得整个脸都抽搐起来，使舒尔迦看了，背上不由一阵发冷。瓦尔柯挥挥手，把黑脸埋到手掌里。

第十六章

在瓦尔柯被捕的当天夜里，市里和区里所有来不及撤退的党员几乎全部被捕，被捕的还有苏维埃机关干部、从事社会活动的人、教师、工程师、著名的矿工和躲藏在克拉斯诺顿的军人。

这个可怕的消息一早就传遍了全城。但是只有刘季柯夫知道，德国宪兵队的这次行动给地下组织造成了多大损失，虽然这次大搜捕并非由于某人出事引起，而是德国人想防患于未然。在警察局的“拉网式”搜捕中，许多准备参加劫狱战斗队的人也给抓了进去。

奥丽雅和妮娜跑来找奥列格。她俩晒成古铜色的、瘦削的脸上透露出来的苍白立刻也传给了他。她们转达了康德拉多维奇的话，说安德烈叔叔夜里被捕了。

瓦尔柯躲藏的地方，除了康德拉多维奇之外无人知晓，可是却突然遭到搜查。事后才知道，敌人要抓的并非瓦尔柯，而是女主人的已经撤离的丈夫。这件事发生在一所小“上海”式的房子里，带人去搜查的福明一眼认出了瓦尔柯。

据女主人说，瓦尔柯被捕时态度镇定，但是后来福明打了他一记耳光，瓦尔柯火了，把这个警察打倒在地。于是几个宪兵朝他一拥而上。

奥列格让家人陪着奥丽雅，自己跟妮娜跑去找杜尔根尼奇。无论如何必须见庇罗若克或者柯瓦辽夫一面。杜尔根尼奇派他妹妹到他俩家去了一次，但是她带回来的消息却叫人莫名其妙，也更令人不安。据他们的父母说，昨天天一黑他俩就出去了。可是过了一会，他们的同事警察福明就来找他们，问他们可能去哪里了，因为没有碰到他们而大发雷霆。半夜里福明又来了一次，不住地说：“会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的！……”柯瓦辽夫和庇罗若克天快亮才各自回家，都喝得酩酊大醉。柯瓦辽夫向来是不喝酒的，这就更令人奇怪了。他们对家里说，他们在一家小酒店里喝了个通宵。家人把福明那些恐吓的话转告他们，但是他们毫不在乎，倒头便睡。第二天早上来了几个警察，把他们抓走了。

奥列格让妮娜把这一切告诉波里娜·盖奥尔吉耶芙娜，由她尽快转告给刘季柯夫。随后他召集了谢辽萨、刘勃卡、万尼亚和斯塔霍维奇来开会。会议是在杜尔根尼奇家里举行的。

“我不明白，这叫什么逻辑？”斯塔霍维奇说，“我们做了种种准备要营救舒尔迦，又是搜集武器，又是动员年轻人。可是现在安德烈叔叔和其他同志被捕了，也就是说形势更迫切了，非动手不可了，却有人叫我们还要等待……”

斯塔霍维奇在青年中间的威信大概很高。万尼亚有点不知所措，用沙哑低沉的声音问道：

“那你建议怎么办？”

“我建议最迟明天夜里动手。要是我们不空谈一气，今天早晨就开始准备的话，那么今天夜里就可以劫狱了。”斯塔霍维奇说。

“你这是感情用事……”万尼亚终于羞怯地、但是语调非常坚决地说：“我们不必捉迷藏。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讲过这一点，但是我想你跟大家一样清楚，我们并不是根据个人的倡议让大伙去做这么严肃的事情。在上级下达新的指示之前，我们连动一动手指头的权利都没有。否则，我们非但救不了人，还会再搭进去一批……我们毕竟不是小孩子！”他突然发怒地说。

“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不信任我，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我。”斯塔霍维奇倨傲地抿起嘴唇，“我反正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接到过一份明确的战斗指令。我们一直在等呀等。非得等到人们真的被杀害了……如果他们现在还没有被枪毙的话。”他冷酷地说。

“我们大家都同样为他们难受，”万尼亚生气地说，“但是难道你真的认为，仅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就够了吗？……”

这时庇罗若克走了进来。他鼻青脸肿，一只手还裹着绷带。他的样子十分狼狈而且古怪，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朝他欠起身来。

“你是在哪里被打成这样的？”杜尔根尼奇沉默了片刻，问道。

“在警察局里。昨天下午，就在这次抓人之前，局长索里柯夫斯基把我们叫去，命令我们傍晚前带着武器到他那里去，他说要派我们去抓人，可是抓什么人，他并没有说。这是他第一次叫我们办事。至于不仅派我们，而是一场大搜捕，我们当时当然不知道。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在想：‘怎么能去抓自己人呢？干这种事，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于是我对柯瓦辽夫说：‘我们上小酒馆去吧，喝醉了酒，就不去，事后就说我们喝醉了。’我们思前想后：他们到底会把我们怎么样呢？我们又没有嫌疑，大不了吃一顿耳光，把我们撵走了事。结果正是这样：把我们关了几个小时，审问了一通，打了一顿耳光，就把我们赶出来了。”庇罗若克面红耳赤地说。

虽然形势十分严峻，可是庇罗若克那副样子实在既可怜又可笑，总的说起来，他们的行为又像孩子般蠢笨，所以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可是有—有的同志还以为他们可以去打—打德国宪兵队呢！”奥列格的眼睛里流露出无情的、气愤的神情，口吃得更厉害了。

他感到对不起刘季柯夫：他第一次委托青年人做一件重大的工作，他们不仅没完成，而且还暴露出他们是多么地幼稚轻率、无组织无纪律。他在同志们面前感到羞愧，因为大家都心同此感。他对斯塔霍维奇的浅薄的自尊心和虚荣心感到愤慨。奥列格觉得，正是由于他的软弱和他的过错，才造成了工作的失败，所以内心充满了严厉的自我谴责，他鄙视斯塔霍维奇，但是他更为鄙视自己。

第十七章

这些青年在杜尔根尼奇家里开会的时候，瓦尔柯和舒尔迦正站在宪兵队长勃柳克纳和他的副手巴尔德面前。这次提审他们的时候，没有给他们上绑，他俩由此断定，德国人大概想收买他们，或者试图用软功和诡计来欺骗他们。不过为了防止他们破坏秩序，在宪兵队长勃柳克纳的办公室里，除了翻译之外还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德国兵，押送他们进来的芬庞军士也握着手枪站在他们背后。

宪兵队长勃柳克纳从桌子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没有牌子的雪茄，用两根手指头捏着递到瓦尔柯跟前，一面说：

“整个顿涅茨煤矿，包括所有的矿井和工厂，现在都由东方煤炭冶金业经营公司接管。我受公司的委托，请你担任本地办事处总工程师的职务。”

瓦尔柯默默地注视着宪兵队长勃柳克纳，他的黑眼睛眯缝起来。

“我可以同意这个建议……”瓦尔柯说，“如果能够给我创造良好的工作条件……”

“条件吗？”宪兵队长勃柳克纳的脸上露出了狞笑，这使他的脸带有野兽般的表情，“条件很普通：把你们的组织告诉我——我要的是全部，全部！……这件事您能够办到！马上就能办到！”勃柳克纳队长看了看表，“十五分钟之后您就自由了，一小时之后您就可以坐在您的办公室里。”

瓦尔柯立刻明白了一切。

“我不知道什么组织，我是偶然被抓来的。”瓦尔柯说，声调跟平时一样。

“啊，你这个坏蛋！”宪兵队长勃柳克纳幸灾乐祸地叫起来，好像急于要证实瓦尔柯是否正确理解了他的话。“你是他们的头儿！我们统统知道！……”他无法克制住自己，把雪茄戳到瓦尔柯的脸上。雪茄断了，这个宪兵的捏成一撮的手指头直接戳到了瓦尔柯的嘴唇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在同一瞬间，瓦尔柯猛然挥动有力的黑手朝宪兵队长勃柳克纳的眉心打去。勃柳克纳痛苦地号叫了一声，折断的雪茄从他手里掉了下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四脚朝天地摔倒在地板上。

芬庞军士和几个德国兵一齐朝瓦尔柯扑去。芬庞军士虽然站得最近，却没能抓住瓦尔柯，因为就在同一刹那间，舒尔迦用可怕的、沙哑的声音令人费解地大吼了一声：“嘿，你啊，我们沙皇的西伯利亚！”他挥起一拳，打得芬庞军士一头栽到办公室远远的角落里，接着舒尔迦又低下宽大的头顶，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向士兵们直冲过去。

“嘿，好极了，舒尔迦！”瓦尔柯欣喜若狂地喊道，他试图挣脱德国兵的手，朝肥胖的、脸涨得发紫的副宪兵队长巴尔德冲过去，这时巴尔德正伸出两只厚实的、红中带青的小手，向士兵们大喊大叫：

“不要开枪！……抓活的，抓住他们，这两个该死的家伙！”

舒尔迦力大无比，怒火冲天，拳脚并用，外加头顶，把德国兵打得东倒西歪。瓦尔柯终于挣脱开身子，向副宪兵队长巴尔德扑过去。巴尔德虽然长得胖，却出乎意料地灵巧，拼命绕着桌子转圈，以躲开瓦尔柯。

芬庞军士又企图来增援上司，但是瓦尔柯仿佛要咬人似的龇牙咧嘴，一皮靴踢中他的胯下，芬庞军士倒了下去。

“啊，干得好，瓦尔柯！”舒尔迦满意地叫道，一面像公牛似的横冲直撞，把德国兵摔得老远。

瓦尔柯和舒尔迦最初投入搏斗的时候，心里都抱着将要最后解脱的想法。凡是视死如归的坚强勇敢的人都会产生这种心理。这种最后的、无所畏惧的生命力的迸发使他们的力气增加了十倍。但是在搏斗的过程中他们突然明白，在接到上级的命令之前，敌人不能、也没有权力打死他们。这样一想，他们心中更充满了胜利的感觉，充满了可以畅所欲为而不受惩罚的自由感，仿佛他们真的是不可战胜的了。

他们肩并肩靠墙站着，浑身是血，怒火冲天，样子恐怖，谁也不敢逼近他们。

后来，宪兵队长勃柳克纳清醒过来，又命令士兵上前去捉他们。几分钟后，办公室里又冲进了几个德国兵，于是房间里所有的宪兵和警察一拥而上，向瓦尔柯和舒尔迦扑过去，把两个勇士打倒在地，对他俩拳打脚踢，还用膝盖顶。甚至在瓦尔柯和舒尔迦不省人事之后，还久久折磨着他们以泄心头之愤。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寂静的时刻。舒尔迦首先从深沉、安宁的睡梦中醒来，仿佛完全忘了即将面临的可怕的命运。他醒来之后，在漆黑的地板上翻了一会身，然后坐了起来。几乎在同时，瓦尔柯也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醒来了——这甚至不是呻吟，而是叹息，轻得几乎听不出来。他俩坐在漆黑的地板上，被打肿的、结满血疤的脸紧挨在一起。

这个黑暗狭窄的牢房里透不进一丝亮光，但是他俩觉得能够看见对方。他们看到的对方是坚强而美好的。

“你真是个哥萨克大力士，舒尔迦，愿上帝给你力量！”瓦尔柯声音沙哑地说。突然他用双手撑地，整个身子往后一仰，放声大笑起来，似乎他俩都是自由的。

舒尔迦也跟着他沙哑地、和善地大笑道：

“你也是个结实的哥萨克，瓦尔柯，哈哈哈，真是好样的！”

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里，他们豪迈的可怕的笑声震撼着监狱的墙壁。

他们最后的时刻到了。

敌人开始把被监禁的人们带到走廊里。在走廊尽头靠监狱出口处的情景，使瓦尔柯和舒尔迦看了由于怜悯和愤怒而发抖；几乎所有的囚犯也都带着痛苦、恐怖和震惊的表情朝那边看。那边站着一个年轻妇女，虽然受尽折磨，但是神情依然坚强。她穿着深红色衣服，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的抱着婴儿的胳膊和婴儿的身体都被绳子紧紧捆绑着，似乎孩子将被永久地粘连在母亲身上。婴儿还不满周岁，长着稀稀的、后脑勺上略带鬈曲的金发，柔软的小脑袋枕在母亲肩上，闭着眼睛，但是他并没有死，他睡着了。

舒尔迦突然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儿女，眼泪夺眶而出。夜是这样的黑，人们并排站着都看不见彼此的脸。他们排成四列纵队，被宪兵团团围着带出了大门。队伍缓慢地、寂静无声地走着。走在前面的芬庞军士不时回过头来，用挂在胳臂上的大电筒照照犯人，于是在黑暗中重又现出身上绑着婴儿的妇女的身影。她走在第一排的边上，风把她深红色衣服的下摆吹向一边。

舒尔迦和瓦尔柯肩并肩走着。舒尔迦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他们越往前走，头脑里一切个人的东西也就离他们越远，甚至连那最重要、最宝贵、直到最后一分钟还令人眷念和激动而难以割舍的东西也渐渐淡忘了。他们身上呈现出庄严肃穆的气势，心头出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澄静和安祥。在这些低低压在头顶、沙沙作响的乌云底下，他们默默地迎着寒风、迎着死亡从容走去。

他们被带到公园的荒凉的尽头。在这块树木环绕的长方形空地的正中央，已经挖好了一个长坑。队伍被分成两排，带到土坑的两边，瓦尔柯和舒尔迦也被拆散了。

突然，几十支电筒一齐照亮了这个漆黑的长坑，照亮了它两旁的土堆，也照亮了人们饱受折磨的脸和德国士兵手中寒光闪闪的刺刀。

宪兵队长勃柳克纳做了个手势。芬庞军士就把挂在胳膊上的手电筒高高举在头顶上，用他那村妇般的破嗓门悄声下达了命令。宪兵们向前跨了一步，用刺刀把人们往土坑跟前推。人们踉踉跄跄地走着，脚不时陷进泥土里，默默地爬上了土堆。

舒尔迦由于双腿被绑，只能迈着小步、费力地走上土堆。在手电筒的闪光中他看见人们被抛进坑里。他们有的自己跳下去，有的跌下去；有的默不作声，有的发出抗议的呼叫或者哀号。

这时舒尔迦又看见了那个穿深红色衣服的妇女和绑在她身上的婴儿。孩子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他只感到母亲身体的温暖，依旧把头枕在母亲的肩上熟睡着。她怕把孩子惊醒，两只手又被绑着没法动，只好坐在土堆上，用腿移动着使劲朝坑里滑。从那以后舒尔迦就再也没有看见她了。

“同志们！”舒尔迦用沙哑的声音坚定地说，他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我的好样的同志们！光荣属于你们，人民会永远记住你们！伟大的……”

一把刺刀从背后刺进了他的肋骨。舒尔迦积聚起全身的力量不让自己倒下，而是自己跳进坑里，他的声音又从坑里震响起来：

“伟大的、给人民指明正确道路的共产党万岁！”

“敌人必将灭亡！”瓦尔柯威严地高呼道，他又站到了舒尔迦身旁。命中注定他们在坟墓里又站在一起。

坑里挤满了人，连身子都不能转动。最后的精神紧张的时刻来到了：每人都准备好接受一颗子弹。但是给他们安排的并非这样的死。泥土像雪崩似的落到他们的头上、肩上、衣领上、嘴里和眼睛里。大家这才明白，原来是要把他们活埋。

舒尔迦拉开嗓门高歌起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瓦尔柯的低沉的嗓音和着他唱起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先是近旁的，后来是越来越远的声音，和他们的声音汇合到一起。《国际歌》的歌声从地底下缓缓飞向黑暗的、乌云密布的天空。

第二部

第十八章

“我，奥列格·柯舍沃伊，志愿加入‘青年近卫军’队伍，面对着我的战友，面对着灾难深重的祖国，面对着全体人民，庄严宣誓：绝对执行组织交给的一切任务，严格保守有关我在‘青年近卫军’工作的一切秘密。我发誓要毫不留情地为被焚毁、被破仇。如果需要我为此献出生命，我将毫不犹豫地贡献出来。如果我因为被拷打或胆怯而违背了这神圣的誓言，那就让我的名字和我的亲人遗臭万年，让我本人受到同志们的严厉惩罚。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我，邬丽亚·葛洛莫娃，志愿加入‘青年近卫军’队伍，面对着我的战友，面对着灾难深重的祖国，面对着全体人民，庄严宣誓……”

“我，伊凡·杜尔根尼奇，志愿加入‘青年近卫军’队伍，面对着我的战友，面对着灾难深重的祖国，面对着全体人民，庄严宣誓……”

“我，万尼亚·捷姆奴霍夫，庄严宣誓……”

“我，谢辽莎·邱列宁，庄严宣誓……”

“我，刘勃卡·谢夫卓娃，庄严宣誓……”

…………

天刚蒙蒙亮，刘勃卡就醒了，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两三天前的一个早上，终于有人来跟她联络，让她到伏罗希洛夫格勒去一趟。当然，她现在受“青年近卫军”纪律的约束，临走之前必须通知奥列格一声。但是奥列格没有马上答应她，而是请她稍等一会。

令她感到惊讶的是：在她和奥列格谈话之后还不到一两个小时，妮娜就来到她家，告诉她同意她去，而且还说：

“到了那边，请把我们的人被害的经过、他们的姓名以及他们在公园里被活埋的情形，全部告诉他们。你再告诉他们，尽管如此，工作还是大有进展，这是上级要求你这样转告的。关于‘青年近卫军’的情况，你也告诉他们。”

刘勃卡忍不住问道：

“奥列格怎么知道，到了那边可以谈这一切的呢？”

妮娜在斯大林诺做地下工作时就养成小心谨慎的习惯，所以她只耸了耸肩。但是转而一想，刘勃卡也的确可能不敢把交代她说的情况全部对那边讲，于是就用很平常的语调说：

“大概上级同志知道你去见谁。”

刘勃卡甚至觉得奇怪，这么简单的理由她怎么会没有想到。

除了沃洛佳以外，刘勃卡像其他参加“青年近卫军”的人一样，不知道奥列格跟克拉斯诺顿市成年地下工作者里的谁保持联系。他们也不想去打听。但是刘季柯夫却很了解，刘勃卡为什么会被留在克拉斯诺顿，她将跟伏罗希洛夫格勒那边的什么人进行联系。

在活动最紧张的时候，给普罗庆柯跟本市地下组织接上关系的那个人带了“女演员刘勃卡”来见他。

普罗庆柯听完刘勃卡所能讲的关于克拉斯诺顿市被关进监狱里的人们惨遭杀害的详情之后，阴郁地坐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为舒尔迦和瓦尔柯感到惋惜，深深的惋惜。“两个多好的哥萨克啊！是啊……艰苦的地下工作！这样艰苦的地下工作世界上还从来未曾有过……”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一边仿佛是自言自语似的对刘勃卡说：“应该把人民组织起来，他们本身就是力量：到处都要建立可以在矿井、在农村活动的地下小组。把当地的居民——工人、农民、青年——组织成小组，五个人一组，但是要到处都有，不能留有死角……”这时普罗庆柯想起了刘勃卡“受上级委托”转告他的话，“这么说，你们工作得很顺利？在别处也是如此。不过，做这种工作不可能没有牺牲……啊，你再说说你有什么要求？”

刹那间，刘勃卡的眼前非常鲜明地呈现出他们七个人排成一列站在室内宣誓的情景。窗外低低的乌云在奔跑。每个出列的人都脸色苍白，宣读誓词时声音提得很高，清楚响亮，竭力掩饰住那虔诚的战栗。这篇由奥列格和万尼亚起草、经他们全体通过的誓词，这时仿佛突然离开了他们，高高升起，比法律更为庄严和不可动摇。刘勃卡回忆起这幅场景，再一次激动得脸色发白，那双稚气的蓝眼睛忽闪忽闪的，射出冷酷刚强的光芒。

“我们需要指导和帮助。”她说。

“你们是谁？”

“‘青年近卫军’……我们的指挥员是伊凡·杜尔根尼奇，他原来是一名红军中尉，因为受伤曾陷入过包围圈。政委是奥列格·柯舍沃伊，他是高尔基学校的学生。现在我们已经有三十来人宣过誓表示忠诚……正像您方才说的，我们分成五人一组，是奥列格建议这样做的……”

“大概是上级同志给他出的主意。”普罗庆柯恍然大悟地说，“但是不管怎么说，你们的奥列格是好样的！……”

普罗庆柯异常兴奋地坐到桌子旁，让刘勃卡坐在他对面，叫她一个一个报出全体总部委员的名字，并且介绍一下每个人的情况。

当刘勃卡介绍到斯塔霍维奇的时候，普罗庆柯垂下了眉梢。

“等一等。”他说，一面碰了一下她的手，“他叫什么名字？”

“叶夫盖尼。”

“他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呢，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刘勃卡述说了斯塔霍维奇在克拉斯诺顿出现的经过以及他自己是怎么解释这件事的。

“你们对这个小伙子要小心，要审查他。”于是普罗庆柯把斯塔霍维奇从游击队里失踪的怪事告诉了刘勃卡，“但愿他没有落到过敌人手里。”他沉思着说。

刘勃卡的脸上表现出不安，由于她一向不喜欢斯塔霍维奇，这种不安就更加强烈。有好一会，她一声不响地看着普罗庆柯。后来她的脸色舒缓了，眼睛也明亮了起来，她镇定地说：

“不，这是不可能的。大概，他只是因为害怕，所以就溜了。”

“你为什么这样想？”

“大家很早就知道他是个共青团员，他虽然自以为是，可是还不至于干这种事。他的家庭非常好，父亲是个老矿工，几个哥哥都是共产党员，都在部队里……不，他不可能干这种事！”

她思路的清晰明了使普罗庆柯感到惊讶。

“聪明的姑娘！但愿如此！不过他既然怯懦过，有可能还会怯懦。”

“我告诉奥列格。”刘勃卡简短地说。

“我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

刘勃卡点点头。

“那么就这样干吧……在本市，你不是跟带你来的那个人联系吗？就跟他保持联系吧。”

“谢谢您。”刘勃卡望着他说道，她的眼神变得快活起来。

他俩都站了起来。

“请向‘青年近卫军’的同志们转致我们布尔什维克的战斗的敬礼。”他用双手动作准确而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头，先吻了吻她的一只眼睛，又吻了吻她另一只眼睛，然后轻轻地推开她，说：“去吧。”

第十九章

刘勃卡待在伏罗希洛夫格勒的这几天，完全由领她去见普罗庆柯的那个人领导。她不必再学密码，因为现在使用的密码跟她在训练班里学的一样，但是现在她必须随身携带发报机，因为从伏罗希洛夫格勒市往外发报很困难。

那人教她如何经常变换地点，以免被敌人测出方位。而且她本人也不应该一直待在克拉斯诺顿，她应该到伏罗希洛夫格勒市和其他各个点去走一走，不仅要保持已有的关系，而且还要在敌人的军官中发展新关系，无论是德国人，还是罗马尼亚人、意大利人和匈牙利人。

回去的时候她拦了一辆德国卫生队的带篷卡车。车上除了五六个卫生兵之外，虽然还有几个军医和一个主任医师，但是他们全都喝得醉醺醺的，而刘勃卡早就明白，喝醉的军官比清醒的容易上当受骗。

原来他们准备把酒精运到前线医院去，一只只大扁桶里装了许多酒精。刘勃卡突然想到，要是能从他们手里搞到一些酒精该有多棒，因为可以用酒精买通一切，还可以拿来换取各种物品。

结果，她说服主任医师不要坐着这辆笨重的大篷车半夜赶路，同意随她到克拉斯诺顿市她的一个熟人家里过夜，因为她正好要到那边去做巡回演出。当她把一大群醉醺醺的德国军官和大兵领进家门的时候，母亲真被她吓了一大跳。

德国人喝了整整一夜，刘勃卡既然自称是演员，就不得不为他们跳舞。她仿佛是在刀刃上跳舞一般，不过总算骗过了他们：她同时向军官和士兵卖弄风情，士兵由于吃醋就从中作梗，不让军官们向刘勃卡献殷勤，气得那个主任医师甚至用皮靴踢了一个卫生兵的肚皮。

他们玩得正起劲的时候，刘勃卡忽然听到从街上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警哨声。刘勃卡开始没搞懂，这是报警的信号，但是哨声离她们家越来越近。窗外很快响起一阵咚咚的脚步声，随即又消失了。有人顺着街往下跑，朝紧挨山沟的小“上海”区跑去。不一会，又传来沉重的皮靴声，一个警察拼命吹着哨子从窗外跑过。

刘勃卡和几个还能走动的德国人跑到台阶上。夜黑沉沉的，寂静而温暖。德国军医们默不作声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因为他们身上主管人体直立的那根主轴被酒精溶化了。后来大家都回屋去了。

就在这时，已经把追踪者甩得很远的奥列格，看见从宪兵站跑出来几个警察准备拦截他，手电筒在山沟后面的空地不停地闪烁。他立刻明白，他在小“上海”是躲藏不了的，因为这里都是土房子，德国人不肯在这儿住，所以有几条狗幸存下来，它们一吠叫，就会把他暴露。一想到这里，奥列格马上往右拐进了“八家宅”，把身子紧贴着最近的一所标准式房屋的墙。不一会，一名“警察”踩着大皮靴咚咚咚地从旁边跑过。他离奥列格很近，哨声几乎震聋了奥列格的耳朵。

奥列格等了一会，然后尽量隐蔽自己，拐到他刚跑过的那条街的后面，朝山冈走去，刚才他就是从那边绕过来的。

这是他们初次出来粘贴奥列格和万尼亚所写的传单，也是要让居民们知道“青年近卫军”成立的第一个举动。

奥列格建议青年们分成两人一组行动，一个拿传单，另外一个抹浆糊；一个贴的时候，另一个就把小瓶藏起来。而且一定要一男一女一起去：万一碰上“警察”，就说是在谈恋爱，所以才在戒严的时候出来散步。

他们选中了副一号井以及紧挨着它的“八家宅”和市场作为第一次夜间行动的地点。市场派给了谢辽萨和华丽雅，“八家宅”派给斯巧巴和托霞。副一号井区由奥列格自己承担。

自然，他很想跟妮娜一起去，但是他却说要跟他的漂亮的舅妈玛丽娜一起去。

但是，等大家都走了之后，奥列格不禁犹豫起来：他有什么权利让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参加这么危险的工作，而且事先跟孩子的父亲——柯里亚舅舅连商量都没有商量一下？

破坏自己制定的规则当然是不好的，但是奥列格心中充满了孩子气的冲动，所以他竟然决定一个人去。

傍晚，趁街上还可以自由走动的时候，奥列格把几张传单塞进上衣的口袋里，把装着蜜汁的小玻璃瓶塞进裤袋，便离开了家。他在山冈中间躲躲藏藏，几乎快走到伏罗希洛夫格勒公路跟市中心通往五一矿区的大路交叉的地方。他在这里潜伏下来，等待天黑。

他要在副一号井的入口处和高尔基俱乐部贴几张传单。他们决定不往住房的墙上贴传单，以免连累住户。奥列格悄悄走下山冈，朝最靠边的一幢标准式住房走去。

他听见巡逻警和岗警在聊天。当他们凑近打火机点烟的时候，有一瞬间他甚至看见了他们的脸。必须等巡逻警顺着街朝下走，否则奥列格穿过广场时可能被他发现。但是那两个警察站在原处低声交谈了好久。

巡逻警终于走了，不时用手电筒照路。奥列格站在房背后，清晰地听见警察的脚步声。脚步声刚离远，奥列格就来到街上。

奥列格先往矿井院子的砖墙上贴传单，又在岗亭入口处贴了一张，接着在布告板上的各种通知和命令上面再贴上一张。然后他穿过广场往下走，直奔俱乐部。当他正往俱乐部正面的墙上贴传单的时候，忽然听到从下面山沟里传来警察的脚步声，于是连忙绕到房子后面躲起来。警察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但是警察刚沿街上来走到俱乐部门口，脚步声突然中断了。奥列格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警察走过俱乐部。他站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仍然听不见脚步声。

或许警察走过来的时候忽然照了一下俱乐部的正面，发现了传单，现在正站在那里看呢？当然，他会立刻把它们撕下来，并且会发现传单是刚刚贴上去的。可以料想，他会打着手电绕着房子走一圈，因为刚贴了传单的人除了躲在房子后面，无处可藏！……

奥列格屏住呼息，凝神细听，但是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他非常想离开墙边拔腿就跑，但是他明白这只会害了自己。不，唯一的办法是搞清楚这个警察究竟跑哪儿去了！

奥列格从屋角后面探出头——一点可疑的动静都没有。他扶着墙，把腿高高抬起，再小心翼翼地放下，悄无声息地朝街道那面移动。中途他停下来好几次，侧耳细听。周围万籁俱寂。他就这样走到第二个屋角，然后用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抓住墙角，探头朝外望了望。突然他的手下有一块被雨水浸蚀的旧墙皮碎裂了，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发出了奥列格觉得是非常吓人的响声。在同一刹那，奥列格看到了俱乐部门口下面的台阶上闪着香烟的火光，他方才明白，警察只不过是坐下来休息片刻，抽支烟。香烟的火光马上向上腾起，台阶上也发出一阵响声，奥列格用力一推墙角，顺着大街朝下面的山沟跑去。响起了尖厉的警哨声，有一瞬间奥列格竟陷进了手电筒的光柱里，但是他马上快跑几步，冲了出去。

说句公道话，从这个直接的危险发生的那一瞬间起，奥列格再也没有做过一个冒失的举动。他本可以马上钻进“八家宅”，把警察搞糊涂，自己躲到刘勃卡家或伊凡卓娃家里去，但是奥列格认为自己没有权利连累她们。他还可以假装往市场那边跑，实际上却躲进连魔鬼都找不到他的“上海”。但是这样会连累谢辽萨和华丽雅。于是奥列格就朝小“上海”跑去。

现在，由于形势所迫，他不得不拐进“八家宅”，但是他不打算深入这个区，以免连累斯巧巴和托霞。他回头朝山冈那边跑，朝十字路口跑，虽然在那里他很可能被岗警拦截。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既为朋友担心，又怕整个行动遭到失败。但是当他听到小“上海”那边传来狗的狂吠声，还是被孩子般的淘气心情控制住了。他想象得出，追赶他的那个巡逻警和宪兵队的警察们相遇之后，一定在研究这个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并且一定是打着手电筒在周围搜索他。

市场上不再响起警哨声。奥列格又回到了山冈上，他根据手电筒的闪光，可以判断出前来拦截他的警察正在穿过空地回宪兵队，而追逐他的那个巡逻警还站在远处的街头，用手电筒在照一座房子呢。

那个警察有没有发现贴在俱乐部墙上的传单？……不，当然没有发现！要不然他不会那么悠闲自在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烟。他们马上会把“八家宅”翻个底朝天，来搜寻他奥列格！

他觉得心里一宽。

奥列格到家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准备来找他的刘勃卡也正是在这时候送走了她的德国人。她一夜没睡，但是望着这辆装满德国醉鬼的带篷卡车，由醉醺醺的司机开着在街上拐来拐去，她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母亲一直在责怪刘勃卡，但是当女儿把夜里从卡车上搬下来的四大桶酒精给她看时，母亲虽是个普通妇女，却也明白刘勃卡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

第二十章

乡亲们！克拉斯诺顿的市民们！矿工们！集体农庄庄员们！

德国人一直在撒谎！莫斯科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我们的！希特勒说战争已经结束，这是在造谣。战争刚刚激烈起来。红军一定会回到顿巴斯来的。

希特勒要把我们赶到德国去，到他们的工厂去做工，成为杀害自己的父亲、丈夫和儿女的凶手。

如果你们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在自己的家乡，在自己家里拥抱你们的丈夫、儿子或者兄弟，那么就不要到德国去！德国人折磨我们，蹂躏和惨杀最优秀的人，想以此来威吓我们，让我们屈服。

打击该死的侵略者！宁可在斗争中死，不在奴役中生！祖国处于危难中。但是她有足够的力量来粉碎敌人。“青年近卫军”将在自己的传单上报道全部真相，无论这种真相对俄罗斯来说是多么痛苦。真理必胜！

请读一读我们的传单，把它藏起来，使它的内容家喻户晓，城乡皆知。

德国侵略者必将灭亡！

青年近卫军

这张从小学生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竟然贴在了市场旁边的布告栏上。市场可是人流最集中的地方。先是有一个人动了好奇心，后来又来了两个，转眼之间布告栏旁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大家都伸长脑袋，想读一读这张传单。尽管没有人搭腔，挤又挤不进去，但是人还是越来越多，并且大致知道了这张小纸片上所写的内容：“德军在红场举行阅兵式，是造谣！德国军官在彼得保罗要塞旁边洗澡，是造谣！他们挽着我们姑娘的胳臂在斯大林格勒大街上散步，是造谣！红军已被消灭，战线由英国人雇佣的蒙古兵把守，更是造谣！”这一切都是谣言。真实的情况是城里留着自己人，他们了解真实情况，他们英勇无畏，他们在把这唯一的真相告诉人民。

一个带着警察臂章的高个子挤进人群。大家回头一看，认出是福明，顿时流露出或是惊慌或是巴结的神情，给他让出一条路。

谢辽萨把帽子拉得低低的，压在眉毛上，一边朝人身后躲，以免福明认出他，一边用眼睛在人群里寻找庇罗若克。他一找到他，便朝福明那边丢了个眼色。庇罗若克很明白谢辽萨要他干什么，他已经跟在福明身后朝布告栏挤过去了。

庇罗若克和柯瓦辽夫虽然被赶出了警察队，但是他俩跟所有的警察都还保持着友好关系，因为那些警察并不认为他们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福明回头一看，认出是庇罗若克，就没有吱声。他们一同挤到传单前面。福明本想用指甲把它刮下来，但是传单牢牢地粘在德国宣传画上，刮不下来。福明就在宣传画上抠了一个小洞，把传单连同宣传画一起揭下来，揉成团塞进上衣袋里。

“挤在这儿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走开！”他转过他那阉人似的蜡黄的脸，对着人群低声吆喝道。

庇罗若克像条黑蛇似的在福明声旁滑来滑去，并用男孩的高音喊叫道：

“听到没有？……先生们，还是趁早散了吧！”

福明张开两条长胳膊，倨傲地俯视着人群。有一刹那庇罗若克仿佛贴在他身上似的。人群散开了，开始往四处跑。庇罗若克也向前跑了。

福明阴沉着脸，踏着沉重的小牛皮靴从市场上穿过去。大家撇下各自的生意，一齐望着他的后背——有的带着恐慌，有的带着惊奇，有的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在福明后背上的格子衣服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粗大的印刷字体写着：

你为了一块香肠、为了一口伏特加和一盒马合烟就把我们的人出卖给德国人。你得用你的狗命来抵偿。你小心着吧！

没有人来拦住福明，他就背着这个不祥的警告，穿过整个市场回到警察队。

谢辽萨的生着浅色鬈发的头和庇罗若克的长满黑发的脑袋在市场上的人堆里时隐时现，在无数转动的人体中间移动着，好像彗星在它们的令人费解的轨道上运行。而且还不止他们两个人：在拐角上突然钻出了托霞的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小脑袋。这是一个文静温和、衣着朴素的姑娘，一双小眼睛聪明又灵活。只要托霞的小脑袋一出现，你就可以在附近找到她的同伴斯巧巴的生着白发的头。谢辽萨的锐利的浅色眼睛经常会跟人群里维佳的温柔的深色眼睛相遇，遇到后又分开。还有梳着两根金黄色辫子的华丽雅一直在小货摊周围转来转去。她双手提着一只用粗毛巾盖着的篮子，至于她是在买东西还是在卖东西，那可谁也没瞧见。

于是人们就在自己的篮子里、空口袋里，或者直接在柜台的卷心菜下面甚至是在黄灰色的、深绿色的或是皮上好像写满象形文字的西瓜下面发现了传单——有时甚至算不上是传单，只是一张小纸条，于是人们的心就颤抖起来。

职业介绍所的白色平房坐落在山冈上，房前的小广场已经被德国兵团团围住。第一批被赶往德国的年轻人今天就要从这里出发。送行的人里面有不少是半大的男孩、年轻姑娘和年轻妇女。他们中有人在送别姐妹或是兄弟时，一不小心走进了封锁线，就再也出不来了。这使德国兵非常兴奋，于是他们就动手乱抓人，无论男女，碰到手就往里拉。叫喊声、哀求声和哭泣声连成一片。

邬丽亚站在封锁线旁等待瓦丽雅从职业介绍所出来。一个德国兵让瓦丽雅提着箱子走了进去，又过来抓邬丽亚的手，但是她沉着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刹那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兵士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还带点人味的表情。他放开邬丽亚，转过身去，突然对着一个未扎头巾、头发浅黄的年轻妇女恶狠狠地吆喝起来，因为她不肯放开她的儿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最后那妇女终于放开了儿子，原来要被赶到德国去的是她，并非她儿子。那少年像小孩似的大哭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她拿着包裹进了职业介绍所。在门口母亲还回过头来最后一次朝他笑了笑。

昨天晚上，在瓦丽雅家的用秋天的花朵装饰的小房间里，邬丽亚和瓦丽雅搂抱着坐了整整一夜。瓦丽雅的老母亲一会儿过来摸摸她们的头，亲吻她们，一会儿给瓦丽雅整理手提箱里的东西，一会儿又悄悄地坐在角落里的小沙发上。瓦丽雅走后，就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但愿永远看不见这样的场面就好了！看不见瓦丽雅和她的母亲的诀别，看不见提着皮箱在狂风怒号中走没有尽头的路，看不见在德国兵封锁线前的最后一次拥抱！

但是这一切都发生了，发生了……而且这一切还远未结束……邬丽亚带着满脸肃杀之气站在德国兵的封锁线旁，眼睛盯着职业介绍所的门。

瓦丽雅终于走出来了，她用眼睛搜寻到女友，朝她走了几步，但是被上等兵拦住了，把她塞进了正在排列的队伍里。瓦丽雅被排在第三或是第四排的头上，于是她们就再也看不见对方了。

瓦丽雅拼命睁大眼睛，朝队伍两旁张望，寻觅着女友，眼睛里流露出因为不能再最后看邬丽亚一眼而痛苦万分的神情。

“我在这儿，亲爱的瓦丽雅，我在这儿，我跟你在一起！……”邬丽亚大声喊着，但是被人群挤到了一旁。

可是瓦丽雅既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喊声，一直带着这种痛苦的表情张望着。

邬丽亚被挤得离队伍越来越远。

“邬丽亚！”妮娜突然出现在邬丽亚面前，说：“我正在找你。今天五点钟在卡苏克家里……刘勃卡回来了……”

邬丽亚什么也没听见，只是默默地用那双可怕的黑眼睛注视着她。

第二十一章

奥列格的脸色略微有点苍白，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一面聚精会神地翻看，一面坐到桌子旁。大伙也默不作声，神情严肃地坐下来。他们都默默地望着奥列格。

不久前他们还不过是同学，无忧无虑，调皮捣蛋，可是从宣誓的那一刻起，他们似乎每个人都告别了从前的自己。他们仿佛断绝了以前那种不负责任的友谊，进入了一种崭新的、更为崇高的友谊——这是思想一致的友谊、加入了共同组织的友谊，每人都发誓为了解放祖国的土地而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

奥列格也已经不是奥列格，而是卡苏克了：这是他继父的姓，他继父年轻时是乌克兰远近闻名的游击队员，在去世前一年还担任卡涅夫土地管理局局长。奥列格用他的姓做自己的化名。在他心里，这个姓可以引起很多联想：其中包括对于英勇的游击斗争的最初想象以及继父给予他的培养勇敢性格的全方位锻炼——田间劳动、狩猎、骑马、在第聂伯河上划船。

他打开用暗号记录的那一页，请刘勃卡先发言。

刘勃卡从沙发上站起来，眯起了眼睛。按照她事先跟奥列格商量好的步骤，刘勃卡先向总部委员们传达普罗庆柯讲的关于斯塔霍维奇的情况。当然，她并未说出普罗庆柯的名字，虽然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她只说偶然碰到了一个以前与斯塔霍维奇同在一支游击队里的人。

刘勃卡生性直率大胆，如果她不喜欢某人，甚至显得有些无情。所以她毫不讳言，说那人估计斯塔霍维奇可能落到过德国人手里。

在她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大家对斯塔霍维奇连看都不敢看。可是他故作镇定地坐在那里，瘦削的双手放在桌上，眼睛直望着前方，脸上露出坚强有力的表情。但是一听到刘勃卡的最后几句话，他的脸刷地变了色。

他原先保持的那种紧张状态松弛了，嘴巴张开，双手耷拉下来。他突然委屈地、惊讶地、同时又大胆地望了大伙一眼，那样子完全像个孩子。

“他……他是那么说的吗？……他竟然那么想？”他重复了好几遍，同时用这种受了委屈的孩子般的表情直望着刘勃卡的眼睛。

大伙默不作声，于是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就这样坐了一会。然后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轻轻地说：

“我受到这样的怀疑，说我……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我们已经被德军追逐了一个星期，而且上级还要我们分成小组散开？”他说着，抬起眼睛看了看刘勃卡，接着又坦然地望了望大伙。“当时我躺在灌木丛里，心里想：他们准备突围逃生，虽然不是全体，总有一大部分会牺牲，我要是跟他们一起突围，很可能同归于尽，可是我一个人更容易逃生，将来还可以有用。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我当然明白这是一种借口。可是炮火这么猛烈……真可怕。”斯塔霍维奇天真地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不认为我犯了弥天大罪……要知道，他们也想逃命……天已经黑了，我想：我会游泳。光我一个人德国人可能发现不了。等大伙逃走之后我还躺了一会，这边的枪声停了，后来在另外一个地方又响起来，非常猛烈。我想我该走了，我就仰泳起来，只把鼻子露在外面，我游得很好，先游到河心，然后顺水往下游。我就这样逃了出来！……可是竟引起了这样的怀疑……这怎么可以？……说这话的人，归根到底，不是也逃出来了吗？……”

斯塔霍维奇坐在那里，头发乱蓬蓬的，样子像个小孩。

“好吧，就算你说得不错，你是逃出来的。”万尼亚说，“那你为什么对我们说，你是游击队司令部派来的呢？”

“因为他们确实打算派我来……我想：我既然活下来了，就按原计划进行！……归根到底，我并不是仅仅为了逃命，我过去要、现在也要跟侵略者斗争。我有经验，我参加过游击队，而且打过战——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大家心情都非常沉重，听斯塔霍维奇这么一解释，都感到轻松不少。不过毕竟这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实际上，斯塔霍维奇并不是外人。他也不是一个一心向上爬或是追求个人利益的人。他属于这样一类人，他们从小跟重要人物接近，因为经常模仿这些人物运用权力的某些手法而染上了不良习气。当时他们并不理解人民政权的真正内容和目的，也不知道使用这种权力的权利是这些重要人物通过顽强的劳动和意志锻炼才获得的。

到底为什么他必须牺牲，而不能像别人，像刘勃卡碰到的那个游击队员一样逃命？游击队陷入绝境，并不应该由他斯塔霍维奇承担责任，有的是负责干部，那么，此人有什么资格可以怀疑他呢？

正当大伙拿不定主意、沉默不语的时候，斯塔霍维奇因为自己这番推论，甚至稍稍振作了起来。但是谢辽萨忽然言辞激烈地说：

“另外一个地方响起了枪声，可他却仰泳着一走了事！枪声是因为游击队要突围才引起的，这时多个人就多份力量。结果，岂不变成大伙冲出去是为了救他了吗？”

指挥员杜尔根尼奇以军人的姿势坐在那里，谁也不看，脸上露出异常正直、果断的神情。他说：

“战士必须执行命令。可是你在战斗中开了小差。说得简单点，你这是临阵脱逃。在前线，这是要枪毙的，或者关禁闭。这种人必须用鲜血来赎罪……”

“我并不怕流血……”斯塔霍维奇说，脸色变白了。

“你只知道自以为是，再也没有别的！”刘勃卡说。

大伙都看着奥列格：他对这件事到底持什么态度？奥列格非常平静地说：

“凡尼亚·杜尔根尼奇都已经说了，说得再好也没有了。根据斯塔霍维奇的表现，很显然，他藐视纪律……这样的人还能留在我们总部里吗？”

奥列格把大伙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青年人群情激愤地痛斥斯塔霍维奇。他们不是一起宣誓的吗？斯塔霍维奇干过这样的亏心事，他怎么可以不向大伙坦白就起誓？这位同志可真行，居然敢玷污这样神圣的日子！

他变得惊慌失措，低三下四地窥探着大家的眼色，一再重复道：

“难道你们不相信我？随便给我什么样的考验吧……”

这时奥列格的确表现出他已经不是奥列格，而是卡苏克了。

“可是你自己总该明白，你不能再留在总部了吧？”他问。

斯塔霍维奇只得承认，他当然不能再留在总部了。

“重要的是你自己应该明白这一点。”奥列格说，“我们会派给你任务的，而且不止一个。我们要考验你。你的五人小组仍旧归你管。你可以有很多机会来恢复自己的名誉。”

他们表决通过把叶夫盖尼·斯塔霍维奇开除出“青年近卫军”总部。斯塔霍维奇垂头丧气地坐着，然后站起来，克制着自己说道：

“这使我很难过，你们大家也明白。但是我知道——你们不得不这么做。所以我并不怪你们。我发誓……”他的嘴唇颤抖起来，跑了出去。

大伙心情沉重地沉默了片刻。这头一次对同志的严重失望使他们很伤心。痛下杀手毕竟是很难过的一件事。

但是奥列格却咧开嘴笑了笑，有些口吃地说：

“伙伴们，他会——会改正的，真的！”

杜尔根尼奇也低声支持道：

“你们以为前线没有这样的事情吗？一个新兵开头可能会胆怯，可是后来他会成为一名勇敢的战士！”

刘勃卡明白，现在应该详细讲述跟普罗庆柯会面的经过了。她甚至在房里踱了几步，向大伙描述他怎样接待她和说了哪些话。当刘勃卡讲到游击队司令部的代表称赞他们的工作、表扬奥列格以及在告别时亲吻她的时候，大伙都异常兴奋。看样子，这位领导的确对他们很满意。

他们既激动又高兴，甚至还带着几分惊奇，因为他们认识了一个全新的自我。于是他们互相握手道贺。

“不，万尼亚，你只要想一想，你只要想一想！”奥列格带着天真而幸福的表情对万尼亚说，“‘青年近卫军’真正成立了，连州领导都承认它了！”

这时谢辽萨站了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想汇报两件事。”他撅起好像有点肿的嘴唇，脸色阴沉地说，“我先要讲讲这个福明。我们对这个坏蛋还要容忍多久？这个犹太出卖了舒尔迦和瓦尔柯。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矿工的名字埋在他的黑心窝里！……我建议干掉他。你们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因为我迟早是要把他除掉的。”大伙突然明白，这个谢辽萨真的会把福明干掉。

奥列格的脸色变得非常严肃，前额现出一道道很深的皱纹。全体总部成员都没有吱声。

“那又有什么呢？他说得对。”杜尔根尼奇用平静的声音轻轻说：“福明是个凶恶的叛徒，存心出卖我们的人。应该绞死他。绞死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我们的人都可以看到。还要在他胸口贴一张布告，说明绞死他的原因。这样才能杀一儆百。实际上，这又算得了什么？”他说，出人意外地流露出残酷的语气。“反正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把这件事交给我和谢辽萨吧……”

在杜尔根尼奇发言支持谢辽萨以后，大伙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因为不管他们多么仇恨叛徒，在最初一刻还是难以越过这条界限。不过杜尔根尼奇的发言很有分量，这是他们的年长的同志，是红军指挥员，就是说，必须这么做。

“当然，我们做这件事应该得到上级的批准。”奥列格说，“但是在提出申请前，必须大家意见一致……我提议先表决谢辽萨关于处死福明的建议，然后再表决委派谁。”他解释道。

他们在严肃的气氛中通过了处死福明的决定，并且委派杜尔根尼奇和谢辽萨去完成这项任务。

“决议正确！对付这批坏蛋就应当这么办！”谢辽萨眼睛里闪耀着热烈的光辉，说：“现在我来汇报第二件事……”

市立医院的娜塔丽雅医生告诉谢辽萨，在离本市十八公里一个也叫克拉斯诺顿的矿区里，有一群青年自发组织起来跟德国占领军作斗争。娜塔丽雅本人并没有参加这个小组，她是听跟她同住的女教师安托妮娜说的。她已经答应帮助他们跟市里建立联系。

根据谢辽萨的提议，总部决定派华丽雅去跟这个小组联系。当时华丽雅并不在场，因为她和妮娜、奥丽雅都是联络员，不出席总部的会议，而是和玛丽娜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柴房里给总部望风。

“你们想不想听听莫斯科的声音？”奥列格轻轻地问。

大伙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只有刘勃卡微微一震，问道：

“怎么听？”

“只有一个条件：什么都别问。”

他消失在柯里亚舅舅的黑房间里。

大家默默地坐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可是此时此地谁能开这种玩笑！

这时突然从柯里亚舅舅的房间里传出了如此熟悉的、大伙几乎已经遗忘的播音员列维丹的声音：

“……苏联情报局发布……九月七日战报……晚间消息……”

“快记下来，快记下来！”万尼亚忽然低声叫起来，自己马上抓起一支铅笔，“我们明天就把它发出去！”

这个来自自由土地的自由之声跨越了数千里的空间报告道：

“……九月七日，我军在斯大林格勒西面和西南面，同时在新罗西斯克和莫兹多克等地区与敌军进行激战……其他战线上暂时无重大变化……”

伟大战役的回声仿佛冲进了室内。

第二十二章

情报局战报……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建立一个印刷所！

沃洛佳、若拉和“响雷”托里亚在公园里只挖到一些零星的铅字。埋铅字的人当时可能手头没有包装的东西，匆忙中把铅字往坑里一倒就用土盖了起来。而给汽车和高射炮挖掩体的德国兵一开始可能没弄清楚这是什么玩意。他们把一部分铅字连土一起扔了，到后来才明白过来，报告了上级。大概把铅字上交了，但是坑底还留有一些。青年人花了好几天工夫，以图上标注的地点为中心，在大约几米的半径以内耐心挖掘，把残余的铅字都找了回来。这一点铅字当然不能满足刘季柯夫的需求，所以他批准沃洛佳把铅字留给“青年近卫军”使用。

终于有一天，他们四个青年人——若拉、沃洛佳、“响雷”托里亚和万尼亚一起聚集在若拉的房间里。万尼亚年纪比他们大，又是领导，现在与其说他是诗人，还不如说是“青年近卫军”大部分传单和口号的起草人，所以他比大伙更关心印刷所的事。现在印刷机已经装好。“响雷”托里亚气喘吁吁地抱着它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为的是证明万一发生紧急情况，一个人就可以把它搬走。

这个身子瘦长、戴着旧式帽子、一双蟒蛇眼似的眼睛藏在无数皱褶中间的人，虽然他还在四处乱窜，手脚还能动弹，但已经是必死无疑了。

不论白天黑夜，不论他是站岗还是去抓人，复仇之神都在跟踪他。当他和老婆在观赏从刚被他打死的人家里抢来的东西的时候，复仇之神就在窗外盯着他。复仇之神知道他的每一件罪行，把它们一笔笔记在账上。复仇之神化做一个还是孩子模样的少年，他动作像猫儿一般敏捷，天生一双夜眼。福明要是知道这个赤脚的复仇之神是多么严酷无情，他一定会马上停止一切显示生命迹象的活动。

这一夜他在管理处门口站岗，管理处占用的是公园里面高尔基学校的校舍。

福明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夹大衣，扣紧纽扣，竖起领子，在林荫道上来回走动，不肯进入公园深处，仿佛被铁链子拴住一般。有时他在木拱门下面停住脚步，倚着门柱站立一会。正当他站在那里朝花园街有人家居住的地方张望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死劲勾住他的脖子，掐住他的喉咙，——他连吭也未能吭一声，——再把他的身子往后一扳，扳得他的脊椎骨吱吱响，接着他就摔倒在地了。在同一瞬间他感到他身上有好几双手。一只手仍然掐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钳住他的鼻子，还有人把一团破布塞进他的痉挛地张开的嘴里，又用一块类似粗毛巾的东西紧紧扎住他的下半部脸。

等他清醒过来，他的手脚都被绑着，仰脸躺在拱门下面。几个黑糊糊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两旁，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其中一个人的匀称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轮廓分明，他望了望拱门，轻声说：

“这儿正合适。”

一个瘦小的男孩敏捷地倒换着胳臂和膝盖，爬上拱门，在拱门正中忙活了一阵。突然，福明看见自己的头上高高悬着一个粗大的绳圈，在朦胧的微光中来回晃荡。

“结个猪蹄扣。”下面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孩厉声说，他的黑便帽的帽舌朝天翘着。

福明一听到他的声音，突然想起自己在“上海”的家，想起那间摆着几桶橡皮树的房间、坐在桌旁的那个满脸黑斑、身材结实的人以及这个男孩。于是福明在冰冷的湿地上拼命地扭动起他那蛆虫般的细长身子。他这么一扭就离开了原先躺着的地方，但是一个个子敦实、肩膀宽得出奇的人一脚把他踢回了原处。福明认出来这个人正是跟他一起在警察局共过事、后来被开除的柯瓦辽夫。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头顶上有一个略带亚美尼亚口音的声音轻轻地、庄严地宣布道：

“按照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法令……”

福明顿时安静下来，抬头望了望天，在朦胧的微光中又看见那个粗大的绳圈，还看见一个瘦瘦的男孩骑在拱门上、正安静地朝下望。但是这时带亚美尼亚口音的声音停止了。福明感到万分恐惧，又拼命地在地上挣扎起来。有几个人上来用有力的手抓住他，扶他站起来，骑在拱门上的瘦男孩一把扯下缚住他下巴的毛巾，把绳圈套进他的脖子。

福明拼命想把塞在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是他悬空扭动了几下就不动了，他的双脚微微离开地面，黑色长大衣上的纽扣全都紧扣着。杜尔根尼奇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花园街，把一张纸条用别针别在他的胸口，纸上写明了处死福明的原因。

然后他们分了手，各走各的路。

谢辽萨站在公园里的树下沉思。现在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自从他一听说他在福明家里看见的那个和善的大叔被房东出卖给德国人，他就发誓要为他报仇。谢辽萨不仅坚持要处死福明，他还为此贡献出了他的全部体力和精力。

现在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跟华丽雅在一起了。但是华丽雅不在家里：她到克拉斯诺顿矿区去了。

于是他写下了这么几句话：

华丽雅，我从没有想到，你独自走了之后我会如此难过。我总在想：你不知怎么样了？让我们永远不要分开，什么事都一起干吧。华丽雅，如果我牺牲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到我的坟前来轻声讲几句温柔的话。

他赤着脚，冒着凄风冷雨，来到木头街，他要赶在天亮之前把字条交给华丽雅的小妹妹刘霞。

第二十三章

万尼亚想到下亚力山德罗夫卡待几天，这必须得到总部的批准。

“你知道，我不仅仅是去看女朋友。”他对奥列格说，“我早就打算让克拉娃担负起组织哥萨克村庄青年的全部工作。”万尼亚有点难为情地说。

但是奥列格对于万尼亚提出的正当理由似乎充耳不闻。

“你再等一两天。”他说，“可能还有另外的任务交给你……不，不，也—也在那边。”奥列格看见万尼亚的脸上露出戒备的神情，马上咧开嘴笑着说。每当万尼亚不希望别人猜出他真实感情的时候，总要露出这副神气。

最近几天波里娜·盖奥尔吉耶芙娜一再要求奥列格推荐一个聪明能干的年轻人给刘季柯夫使用。这个年轻人的任务是做联络员，专跑克拉斯诺顿到下亚力山德罗夫卡这条线。所以奥列格就想到了万尼亚。

波里娜阿姨在转达刘季柯夫的要求时，一再强调说：

“一定要一个非常聪明、非常可靠的。要最聪明和最可靠的……”

就在万尼亚和奥列格谈话之后的第二天，眼睛近视的万尼亚已经光脚穿着运动鞋，沿着草原里的村道上路了。

克拉娃和她母亲寄居在下亚力山德罗夫卡庄母亲娘家的一个亲戚家里。克拉娃刚满十八岁，近来她感到非常痛苦，因为生活变得非常不自由，不能念书，没有女伴，父亲又下落不明。她想念万尼亚，美梦做得非常明确具体：等混乱时期一过，他们就结婚、生儿育女，他们将过上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

万尼亚抓住克拉娃的手，庄严地问道：“我们成立了一个跟德国鬼子作斗争的青年组织，你愿意参加吗？”

“你参加了吗？”

“当然。”

“那我当然也参加！”她把她的温暖的嘴唇贴到他的耳朵上，“我是你的，懂吗？”

“你得当着我的面宣誓。誓词是我跟奥列格写的，我能背出来，你也必须背熟。”

“我会把它背下来的，因为我是完全属于你的……”

“你必须把这儿和附近村庄的青年都组织起来。”

“我会替你把他们组织起来的。”

“你别这么草率地对待这件事。万一失败，就会掉脑袋。”

“那么你呢？”

“我也一样。”

“我愿意跟你一起死。”

“不过我想，我们最好都能活下来。”

“当然，那更好。”

“你知道，他们已经给我准备好了睡觉的地方，我得走了，不然不方便。”

“你何必到那边去？我是属于你的，明白吗？我完完全全属于你。”克拉娃把温暖的嘴唇凑近他的耳朵低语道。

如果说整个“青年近卫军”组织的灵魂是奥列格·柯舍沃伊和伊凡·杜尔根尼奇，克拉斯诺顿矿区组织的灵魂是柯里亚·苏姆斯柯依和托西雅·叶里谢延柯，那么五一矿区组织的灵魂就是邬丽亚·葛洛莫娃和阿纳托里·波波夫。

阿纳托里·波波夫被总部任命为五一矿区小组的指挥员。他在共青团里获得了丰富的组织经验，工作一向认真负责，再加上全体青年特别协调一致，所以在五一矿区青年所做的一切工作中他都注入了严格的纪律性和大胆果敢的精神。

邬丽亚却是一切创意的发起人，五一矿区的大部分传单和告民众书都是由她起草的。这个身材苗条的姑娘，梳着两条沉甸甸的黑辫子，眼睛里时而迸射出明亮强烈的光芒，时而又充满神秘的力量。她的性格特点是文静多于调皮，恬淡多于热情，同时又是两者兼备。现在才发现，这个姑娘早在跟大家一起上学念书、一起到草原上散步、一起唱歌跳舞、朗诵诗篇、辅导少年队员的时候，就已经在男女同学中树立起了崇高的精神威望。

有一天，五一矿区的青年人接到了总部委派的任务——解救在波高烈莱庄林场做工的一批战俘。

第二天黄昏时分，他们分别来到顿涅茨岸边波高烈莱庄附近的树林里会合。他们一共五个人：阿纳托里和维克多，他们的同学拉高静和他们中间年龄最小的谢毕辽夫，还有格拉万。他们都带着手枪。维克多还带着父亲留下的一把古老的芬兰刀，现在他总把它带在身边，插在短上衣里面的腰带里。格拉万带着剪铁丝的钳子、撬棍和螺丝刀。

现在他们已经趴在小树林的边缘。眼前黑黝黝的就是板棚子，高高地矗立在他们面前。这本是一所单坡屋顶的普通板棚子，但是因为里面关着人，所以显得阴森恐怖。板棚周围是光秃秃的一片。板棚左面有个黑糊糊的哨兵的身影。他好像一匹关在笼子里的狼，不停地沿着铁丝网来回走动。他把枪挎在肩上，走得很快，甚至可以听见他搓手的声音：想必他刚刚睡醒，感到很冷。

阿纳托里摸到了维克多的突然发烫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要不要咱俩一齐去？”他突然把嘴唇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

这已经是友情的弱点。维克多摇摇头表示反对，便朝前爬去。

似乎是在做少先队时代做过的那个几乎被淡忘的儿童游戏，一心一意想骗过站岗的同学，维克多匍匐前进，但是不让肚皮贴地，而是倒换着异常灵活的手脚，先伸一只手，再挪动一只脚，然后再挪动一只手和一只脚。哨兵朝他这个方向走来的时候，他就趴着不动；当哨兵往回走的时候，他又接着爬，但是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爬得太快。

他就这样爬到了围住板棚的长方形铁丝网的拐角上，停下不动。哨兵走到对面的拐角上，又走了回来。维克多拔出芬兰刀，用牙齿咬住它，朝哨兵迎面爬去。维克多不记得，他是又爬了几步还是马上一跃而起，但是他已经站在哨兵的侧面，举起了芬兰刀。哨兵睁开眼睛，连忙转过头来——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德国兵，满脸胡子。哨兵的眼睛里露出了疯狂的神情，但是他根本来不及从裤袋里抽出手来，只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怪叫：

“吁嗨……”

维克多拼尽全力把芬兰刀朝德国兵左侧的脖子捅进去。芬兰刀刺进了锁骨旁边的软肉里，只露出了刀柄。德国兵倒了下去，维克多也倒在他身上，他想再刺一刀，但是德国兵已经抽搐起来，嘴角冒出血。维克多退到一旁，扔掉了血淋淋的芬兰刀。突然他开始大口呕吐起来，他赶紧用左边的衣袖捂住嘴，免得被人听见他呕吐的声音。

这时他看见阿纳托里站在他面前，把芬兰刀递给他，低声说：

“拿着，别留下痕迹……”

维克多藏好芬兰刀，拉高静拉起他的胳臂，说：

“走，到大路上去！……”

维克多掏出手枪，跟拉高静一起跑到大路旁埋伏下来。

格拉万怕在黑暗中被带刺铁丝网勾住衣服，便熟练地使用着钳子，在铁丝网的两根柱子中间剪出一个缺口。他跟阿纳托里直奔到板棚的门口。格拉万摸到了门闩，这是个普通铁闩，上面加了锁。格拉万把撬棍往锁环里一插，就把它拧断了。他们拉开铁闩，万分激动地打开门。一股热烘烘的臭气迎面扑来，几乎令他们窒息。里面的人醒了，他们的左右和前面都有人在动弹，有人惊恐地、睡眼蒙地询问是怎么回事。

“同志们……”阿纳托里说，但是他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响起了几声压低的欢呼，但是有人制止住了。

“你们穿过树林往河边走，然后再沿着河往上游或者往下游走。”阿纳托里克制住自己，说道。

“亲爱的……谢谢你们……救命恩人……”阿纳托里听到不同的声音说。

前面的人已经跑到了铁丝网跟前，格拉万拦住他们，把他们带到铁丝网中间的缺口旁。战俘们都拥过来，突然旁边有人用双手抓住阿纳托里的肩膀，欣喜若狂地轻声叫道：

“阿纳托里？……是阿纳托里？”

阿纳托里颤抖了一下，把脸凑近那个人的脸。

“任尼亚·莫什柯夫……”阿纳托里唤道，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感到惊讶。

“我听出了你的声音。”莫什柯夫说。

“你等一下……我们一起走……”

阿纳托里、维克多和莫什柯夫跟其他青年分了手，在一个灌木丛生的峡谷的谷底坐下来休息，这时离天亮还很远。莫什柯夫赤着脚，身上的破衣服发出臭味，头发脏得结成一团。

现在看来简直是奇迹，他们竟然从俘虏营里救出他们的中学同学、红军少尉莫什柯夫。

“伙伴们！我真的自由了吗？伙伴们！”莫什柯夫声音沙哑地说，用双手捂住脸，倒在干枯的草地上。

第二十四章

此时“青年近卫军”已有三个固定的战斗小组，在本区的各条公路上和远远超出本区的范围以外活动。

第一个小组在克拉斯诺顿和卡缅斯克之间的大路上活动，主要袭击德国军官乘坐的小汽车。这个小组由维克多·彼得罗夫领导。

第二个小组在伏罗希洛夫格勒到李哈雅的各条大路上活动，主要袭击运油车：把司机和警卫队干掉，把汽油倒在地里。这个小组由刚被解救出来的红军少尉任尼亚·莫什柯夫领导。

第三个小组归谢辽萨领导，活动地点不定。它拦截运送武器、粮食和军服的德军卡车，追杀掉队的德国士兵——甚至在市内追杀他们。

各小组的成员一旦有任务就集合起来，任务完成以后便一个个散开。各人在草原上都有固定地点埋藏武器。

自从莫什柯夫被救出来以后，“青年近卫军”又多了一个有经验的领导人。按照刘季柯夫的提议，他被任命为“青年近卫军”总部委员。

虽然“青年近卫军”已经取得了几次辉煌的战绩，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组织的存在使德国人感到不安。

一个风雨交加的秋天的夜晚，一辆车身低矮的德国灰色小汽车把刘勃卡从伏罗希洛夫格勒送回了家。一个年轻的德国中尉先跳下车，给她拉着车门，等她头也不回地拎着小皮箱跑上自家台阶的时候，他还向她敬了个礼。

这一回她母亲再也忍不住了，等她们睡下的时候，她说：

“你应该行为检点一点，刘勃卡……你知道人家怎么议论你吗？‘她跟德国人打得热火朝天’……”

“他们是这么说的吗？这倒不错，妈妈，这对我倒是十分有利。”刘勃卡说着笑起来，不一会就蜷起身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万尼亚知道她已经回来，就冒着雨，踩着没膝深的泥泞，连门也没敲就跑进了刘勃卡的家。

“你家里有人吗？”

“没有人……妈妈到伊凡卓娃家去了。”

“刘勃卡，除了你的日常工作之外，你是否想过伟大的十月革命二十五周年快到了？”

“当然了！”刘勃卡说，虽然凭良心说，她把这事几乎给忘了。

万尼亚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

“啊，真棒！你们真行！想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于是她真心诚意地吻了一下万尼亚的嘴唇，窘得他几乎掉下了眼镜。

……“好妈妈！你以前染过衣服没有？”

母亲莫名其妙地看着刘勃卡。

“比如说你有一件白上衣，你想把它染成……蓝的。”

“当然染过，好闺女。”

“那么红的你也染过吗？”

“这还不都一样，主要取决于用什么染料……”

“好妈妈，你教教我吧，也许我要给自己染点东西。”

……“玛鲁霞姑姑，你染过衣服没有？就是把一种颜色染成另外一种颜色。”沃洛佳问他的玛鲁霞姑姑，她带着孩子住在离他家不远的一所小房子里。

“当然染过，沃洛佳。”

“我有两三个枕头套，你能不能帮我染成红色的？”

“不过通常它们很容易掉色，沃洛佳，会把你的腮帮子和耳朵都染红的。”

“不，我不准备用它睡觉，只是白天套上，纯粹为了好看……”

华丽雅收到谢辽萨的那张字条之后，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他也从未问过她。但是从那一天起他们开始形影不离了。

在“青年近卫军”的队员突然对染布产生兴趣的那些日子里，有一天，谢辽萨和华丽雅要在夏季剧场放映电影时散发传单。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华丽雅像往常一样，挤到场子里靠近后排的地方，谢辽萨却留在靠近前排的入口这一边。熄灯后，有的观众还在争抢座位，他们就把传单扇形地朝观众撒出去。

响起一片叫喊和尖叫。传单被争先恐后地抢光了。谢辽萨和华丽雅走到约定的老地点，在从舞台数过来是第四根的柱子旁碰头。像平时一样，总是观众比座位多。谢辽萨用胳臂肘轻轻碰了一下华丽雅的胳臂肘，让她朝银幕的左面看。那里挂着一面深红色的德国法西斯国旗，从顶灯上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舞台。由于场内空气的流动，旗帜微微飘动着。

“我到台上去，你跟大伙一块出去，和女检票员闲聊一会……要是有人进来打扫场子，设法拖五分钟。”谢辽萨凑着华丽雅的耳朵轻声说。

她默默地点点头。

在换最后一部胶片的时候，灯光刚一灭，谢辽萨就离开华丽雅消失不见了。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谢辽萨特有的本事。过道上站满了人，看不出有人走动过。可是她很好奇，想知道他是怎么走的。华丽雅一面朝出口处挤，一面用眼睛盯着银幕右侧的小门。谢辽萨只有通过这扇小门才能悄无声息地溜上舞台。电影放完了。观众乱哄哄地涌向出口。灯亮了，可是华丽雅却始终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随着人流走出剧场，站在出口处对面的大树下。最后一批观众正在走出剧场。华丽雅跑到女查票员面前，借着从剧场门口射出来的微光，弯下腰，仿佛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

“您在这里捡到一只小钱包没有，皮的？”

“你这姑娘真是，人刚散，我哪有工夫捡钱包！”上年纪的女检票员说。

华丽雅弯着腰，用手指在被人践踏的泥地上东摸摸西摸摸。

“钱包肯定丢在这里了……我出来的时候掏了一下手帕，没走几步就发现钱包没有了。”

女检票员也开始四处寻找。

这时谢辽萨已经上了舞台。他并不是从小门进去的，而是直接从乐池的小栏杆一跃而过。他使劲扯着舞台上的旗子，打算把它从顶灯上拽下来，可是它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谢辽萨再攀上一点，往上一蹿，用胳膊抱住旗子，身子悬空起来。绳子断了，谢辽萨差点连旗子一起摔进乐池。

他一个人站在舞台上，面对着半明半暗的空场子。门大开着，对面就是公园。他不慌不忙地把旗子整整齐齐地对折起来，再一折为四，然后又对折了一下，使它可以藏在怀里。

看门人从外面关上了放映室的门，从暗处走到被场内光线照亮的地方，走到女检票员和华丽雅跟前，她们还在寻找钱包。

“灯！你好像不知道为这事要挨骂似的！”看门人生气地说。“关灯，我要锁门了……”

华丽雅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衣襟。

“好大叔，再等等吧。”她哀求道，“我钱包丢了。灯一关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请你再等会吧！”她重复道，一面紧紧拉住他的上衣。

“这怎么找得到！”看门人心软了，不禁也用眼睛在四周寻找。

就在这同一刹那，一个男孩从空无一人的剧场里跳了出来。他把帽子低低地压到眼睛上，肚子大得出奇，两条细腿跟肚子一比显得越发的细，他身子一纵，撒开两条细腿就跑，一面发出凄凉的叫声：

“咪—咪—咪……”

接着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华丽雅还假惺惺地说了一句：

“唉，太可惜了！……”

可是她憋不住要笑出声来，只好用手捂住脸，屏住气，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剧场。

第二十五章

自从奥列格跟母亲讲明之后，他的活动已经没有任何阻碍：全家人都卷入了这项活动，亲人都是他的助手，母亲则是他们中间的第一个。

谁也说不清，这个十六岁的青年，是如何在心里把前辈最宝贵的经验、书本对他的熏陶、从继父讲的故事里受到的教育、特别是他现在的直接领导人刘季柯夫给他的教诲，融合到一起的。谁也说不清，这一切在他心里又是如何跟他和他的同伴们共同经历的最初的失败以及最初的成功融会贯通起来的。但是随着“青年近卫军”活动的开展，奥列格对同志们的影响越来越大，他本人也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

他如此地平易近人、热爱生活、直率单纯，不但从来没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念头，哪怕是对同伴、对同伴的意见和经验有丝毫的不重视，都会在内心感到不痛快。不过他也越来越意识到，他们事业的成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奥列格对于各种情况能够预见的程度或是所犯错误的多少。

他跟一个年龄比他大的姑娘产生了友谊。这位姑娘非常淳朴、大胆、不爱说话、富有浪漫气息。她那沉甸甸的深色发卷垂到她的浑圆有力的肩膀上，两只胳膊晒得黧黑而好看。一双褐色的大眼睛，两道弯弯的眉毛，眉宇之间流露出挑战、热情奔放的神情。她就是妮娜·伊凡卓娃，她能猜透奥列格的每一次瞥视、每一个动作的含意，并且总是勇敢地、不折不扣地完成他的任何指令。

他们整天忙于写传单、写临时团证、制订某地的行动计划。他们在一起时，可以一连几小时不说话而不感到无聊。可是如果他们交谈起来，就会海阔天空，无所不包：凡是人类伟大精神所创造、而又为少年视野所能触及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想象中翱翔。

是的，就在生活最艰苦的这段岁月里，奥列格进入了他风华正茂的最幸福的时期。

在十月革命节前夕，十一月六日下午，“青年近卫军”全体总部委员在奥列格家开会，并且邀请了联络员华丽雅、妮娜和奥丽雅也来参加。奥列格决定用正式接受拉季克·尤尔金入团来庆祝这个节目。

“有—有没有问题要问拉季克·尤尔金同志？”奥列格问。

“你了解共青团的任务吗？”万尼亚透过他的玳瑁框眼镜注视着桌子，问道。

“共青团的任务是打击德国法西斯侵略者，直到把他们全部消灭为止。”拉季克非常明确地回答。

“怎么样，我认为这个小伙子的政治觉悟很高。”杜尔根尼奇说。

“当然接受！”刘勃卡说，她真心希望拉季克能顺利入团。

“同意，同意！……”其他总部委员也说道。

“谁赞成接受拉季克·尤尔金同志加入共青团？”奥列格笑容满面地问，自己先举起了手。

大伙都举起了手。

“一致通过。”奥列格说着站起身来，“你到这边来……”

拉季克脸色有些发白，走到桌子前。杜尔根尼奇和邬丽亚严肃地望着他，把身子往两旁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让他站在他们中间。

“拉季克！”奥列格庄严地说，“我受总部委托，授给你这张临时共青团团证。你要像爱护自己的荣誉一样爱护它。团费可以在自己的五人小组里缴。等红军回来的时候，共青团区委会把这张临时团证换成正式的……”

拉季克伸出晒黑的瘦削的手，接过团证。团证的大小跟正式的一样，是用绘图用的厚纸做的，对折着。正面上方用不太整齐的小号铅字印着：“消灭德国侵略者！”下面一点印着：“全苏列宁共产主义青年团”。再往下一点，字体稍微大些：“共青团临时团证”。在团证的里页，左面写着拉季克的姓名、父名和出生年份，下面一点是入团日期：“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六日”，再下面一点是——“克拉斯诺顿‘青年近卫军’共青团支部颁发。书记：卡苏克”。团证的右边是缴纳团费的登记表。

“我把它缝在上衣里面，天天带在身边。”拉季克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一面把团证藏进上衣的里兜。

“你可以走了。”奥列格说。

大伙都向拉季克握手道贺。

拉季克出来走到花园街上。雨停了，但是风很大，很冷。时间将近黄昏了。今晚拉季克将带领一个三人小组去完成一项重大任务来庆祝节日。感觉到揣在怀里的团证，拉季克脸上带着幸福而严肃的神情沿着大街往家走。

今晚不仅是拉季克，几乎全体组织成员都将执行一项庆祝节日的重大任务。

“别忘了：谁完成了任务就直接到我这儿来！”奥列格说，“除了五一矿区的人！”

五一矿区的共青团员将在伊凡尼兴娜姐妹家里举行庆祝十月革命节的晚会。

第二十六章

夜是如此的黑，即使脸对脸也看不清对方。潮湿的寒风顺着大街刮着，到十字路口就变成了旋风。只有像他们这样熟悉这座城市的人，才能踏着泥泞在一片漆黑中准确地走到岗楼来……

宽肩膀的谢尔格和身轻如燕、双腿有力的刘勃卡，他俩好像天生是为了完成这项任务而搭配到一起的。谢尔格弓起一只膝盖，向刘勃卡伸出双手。她虽然看不见，却把两只小手一下子就搭到他的手上，轻轻地笑起来。她把一只穿着高腰套靴的脚踩到他的膝盖上，转眼就到了他的肩膀上，双手攀住围墙。他紧紧握住她的小腿，以免她摔下来。她的连衣裙像旗子一样在他头上飘荡。她用胳膊牢牢攀住墙的那边，肚皮紧贴在墙头上：她没有那么大的劲，可以用手把谢尔格拉上来，不过用这种姿势她就能支撑住，于是他紧抱住她的腰，双脚抵着墙，靠两臂之力把自己往上一提，然后迅速有力地用两手攀上墙头。现在刘勃卡只需给他腾出个地方就行了，他已经来到她身旁。

砖墙虽厚，但墙头是倾斜的，而且潮湿，很容易滑下去。但是谢尔格把额头贴在岗楼的墙上，再把双臂伸开平贴在墙上，所以站得很稳。现在刘勃卡已经顺着他的脊梁爬到他的肩头——他毕竟很有力气。岗楼的垛口跟她的胸部齐平，所以她很容易就爬到了岗楼顶上。风猛烈地刮着她的连衣裙和短上衣，好像马上就会把她吹倒。但是现在最困难的已经过去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卷，摸到横头贴边里穿的绳子，不等它迎风展开就把它绑在旗杆上。她刚一松手，风就猛烈地吹开了旗，刘勃卡激动得心怦怦直跳。然后她取出较小的一卷，把它绑在旗杆脚上，让它挂在垛口里面。她按照老办法顺着谢尔格的后背下到墙上，但是不敢往烂泥里跳，只好耷拉着腿坐在墙上。谢尔格跳了下去，伸出了手，在下面轻轻唤了她一声。她看不见他，只能从声音感觉到他的位置。她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动——她伸出胳膊，眯起眼睛往下跳，恰好落在他的手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就这样抱了她一会，但是她挣脱出来，跳到地上，呼出的热气喷到他的脸上，她兴奋地低声说：

“谢尔格！我们去拿吉他好吗？”

“好！我得换件衣服，你的套靴把我全身都踩脏了。”他幸福地说。

“不用换！就是这副样子去，他们也照样欢迎！”她快活地笑起来。

派给华丽雅和谢辽萨的市中心，是最危险的地区：区执委会大厦和职业介绍所门前都有德国兵站岗，管理处旁边有警察值班，山脚下就是宪兵队。但是黑暗和大风对他们有利。谢辽萨看中了“疯老爷”的空房子，叫华丽雅站在房子对着区执委会的那一面望风，他自己爬上了通阁楼的梯子。这梯子大概还是“疯老爷”在世时安放的，现在已经腐朽了。他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把一切都搞掂了。

华丽雅感到钻心得冷，不过很高兴这么快就完事了。但是谢辽萨弯下身子，凑到她跟前笑眯眯地低声说：

“我身上还有一面旗。挂到管理处去吧！”

风在树木中间怒吼，刮得秃枝互相撞击，树枝上冰冷的水珠洒了华丽雅和谢辽萨一身。谢辽萨带着她沿着林荫道拐过去，走得又快又稳。华丽雅猜他们已经来到学校跟前，因为屋顶铁皮刮得哗哗响。

现在已经听不见谢辽萨爬上铁梯时铁梯的震动声。他总不下来……华丽雅一个人站在漆黑的铁梯旁。秃枝发出碰击声。这个夜晚是多么凄凉可怕啊！忽然她觉得谢辽萨永远不会从这个哗啦作响的屋顶上下来了，她失去了勇气。但是就在这时她感到梯子在震动，于是她的脸上又露出了冷漠的、毫不在乎的神气。

“你在这儿吗？……”他在黑暗里微笑着问。

她感到他向她伸出手，便把自己的手也递过去。他的手像冰一样冷。这个瘦削的青年，穿着破旧的短袄，还敞着怀，踩着一双千疮百孔的皮鞋已经在泥泞里走了好几个小时，鞋里一定灌满了水——他什么苦头没有吃过啊！……她双手捧住他的脸，脸也冷得像块冰。

“你快冻僵了。”她说，并不把手从他脸上缩回。

他立刻安静下来，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只听见秃枝发出的碰击声。后来他轻声说：“我们别再绕弯儿了……我们往后退，翻篱笆进去吧……”她缩回了手。

他们从奥列格邻居住的那头向奥列格家绕过去。

在黑暗里只听到刘勃卡哧哧的笑声。她和拿着吉他的谢尔格跟谢辽萨和华丽雅都笑得喘不过气来，互相抓住了手，跑进了奥列格家的厨房。他们一个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可又都欢天喜地。

像这样在德国人统治了三个多月的城市里，在没有生火的房间里，在小油灯下举行的晚会，他们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参加。

说也奇怪，一张沙发上怎么坐得下十二个青年人。他们紧挨在一起，低着头，轮流出声地读着苏联情报局的战报。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年轻的心灵在接触到人类的伟大思想、尤其是在接触到能够表达他们目前生活中最重要事物的思想而产生的那种共同的无比幸福的心情，流露出友情、灿烂的青春以及期待着光明前途的那种幸福的表情……

第二十七章

红旗不仅在“疯老爷”的房顶和伏罗希洛夫学校上空飘扬，而且还在第十管理处，在以前的区消费合作社，在十二号、七至十号、副二号、副一号矿井上空，在五一矿区和克拉斯诺顿矿区的矿井上空飘扬。

市民从四面八方汇集来看红旗……挂红旗的房子和岗楼旁边围得水泄不通。宪兵和警察为了驱散人群，累得精疲力竭，但是他们谁也不敢爬上屋顶把旗子摘下来，因为每根旗杆下面都系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黑字：“埋有地雷”。

芬庞军士爬到伏罗希洛夫学校的顶上，发现有一根电线从红旗那里通进阁楼的窗口。阁楼的房顶下面果然埋有一颗地雷，甚至未加掩饰。

宪兵队和党卫队里没有人会排雷。宪兵队长勃柳克纳派他的汽车到罗文基市宪兵队去请工兵。但是连罗文基也没有工兵，于是汽车又直驶伏罗希洛夫格勒。

下午一点多钟，从伏罗希洛夫格勒派来的地雷工兵拆除了学校阁楼上的地雷，可是在其他地方却没有发现地雷。

克拉斯诺顿市有人悬挂红旗庆祝伟大十月革命节的消息，传遍了顿巴斯所有的城市和乡村。德国宪兵队这件丢脸的丑事已经瞒不过驻扎在尤佐夫卡的州野战司令克列尔少将。他命令勃柳克纳宪兵队长无论如何要破获地下组织，否则就要取下他肩章上的银线，把他降为士兵。

勃柳克纳宪兵队长对于他要去破获的组织一无所知，于是他采取了“拉网”战术：在市里和区里逮捕了好几十个无辜的人。这是任何处于他这种处境的宪兵队和秘密警察都会干的事。但是不管这个网拉得多么密，它没能抓到“青年近卫军”的任何队员，也没抓到区党委里的什么人。这次悬旗活动正是遵照区党委的指示进行的。德国人再也没有料到，具体执行这项任务的竟会是由一批男孩和女孩组成的青年组织。

确实也令人难以料到这一点，如果在这些最可怕的搜捕之夜，出色的地下工作者斯巧巴却歪着他的长着白发的脑袋，吮着铅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的话：

五点钟谢尼卡来找我，叫我到“鸽房”去做客，说那边有漂亮姑娘。我们去坐了一会，有两三个姑娘还不错，可是剩下的都不怎么样……

十一月下半月，“青年近卫军”从各个村庄的自己人那里获悉，德国人从罗斯托夫州弄来一大群牲口，有一千五百头之多，准备赶到后方去。这群牲口已经在卡缅斯克附近过河到了顿涅茨河右岸，现在正走在从顿涅茨河到卡缅斯克—贡多罗夫斯卡雅大道之间的地带。押送这群牲口的除了几个来自顿河的乌克兰牧人之外，还有一支携带步枪的警卫队——从后勤部门找来的十二三个德国老兵。

就在得到这个消息的当天夜里，谢辽萨、维克多和莫什柯夫领导的三个小组都带上步枪和冲锋枪，在这批牲口必将经过的一条小河旁集合。杜尔根尼奇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他命令青年人埋伏在小河的右岸，德国人应当从那边走出来过桥。

奥列格也来参加这次行动。他们还带上了斯塔霍维奇，以便在战斗中考验他。他俩也趴在右岸上，不过在下面一点的河湾上。

自从斯塔霍维奇被开除出总部以来，在这一段时间里他参加过“青年近卫军”的许多工作，几乎已经恢复了他的好名声。他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因为“青年近卫军”的大多数队员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

即使原则性很强的人，有时也难免会犯温情主义，人们非常不愿意改变对某人已经形成的一种习惯性的固定看法，甚至不好意思去改变。尽管铁的事实已经证明，此人与他表面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他会改好的！……我们谁都有弱点。”人们在这种场合往往这样说。

奥列格和斯塔霍维奇默默地趴在布满落叶的灌木丛里，观察着前面一片光秃秃、湿淋淋的丘陵地带。迎着他们已经传来了越来越响的牛叫声，估计有好几百头。这些声音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似乎是魔鬼在吹风笛。

“牛渴了。”奥列格轻声说，“他们会让牛在小河里喝水。这对我们正合适……”

奥列格和斯塔霍维奇弯下身子，几乎奔跑着转移到大伙藏身的地方。就在这一瞬间，杜尔根尼奇的冲锋枪已经发出一连串尖厉的、震耳欲聋的响声，紧接着莫什柯夫也开了枪，紧跟着步枪的子弹也纷飞起来。

杜尔根尼奇和几个小伙子跑到桥上。那边有个德国兵还在挣扎，他们把他也干掉了。然后他们拖着这批士兵的腿把他们全部拉到灌木丛里，以免被大路上走过的人看见，武器全部随身带走。牛群在河边排成队，长达几公里，它们都在喝水。

赶牛的牧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他们一看到这批带枪的人，马上站了起来。小伙子们恭敬地脱下帽子，向他们问好。

“你们好，同志先生们！”一个穿着羊皮背心的老头说。

“对不起，诸位。”奥列格把皮帽子略微提了一下再戴好，说道：“德国兵已经被我们消灭了，请你们赶快把牲口赶到草原上去，让它们散开，免得再次落到德国人手里……”

“哦……赶散！”另外一个看上去挺机灵的矮个老头沉默了片刻，说：“这是我们自己的牛，是从顿河赶过来的，我们干吗要让它们流落在异乡呢？”

“怎么，你们还想把它们赶回去吗？”奥列格咧开嘴笑着说。

“那倒也是，赶是赶不回去了。”矮个老头马上伤心地表示同意。

“要是把它们赶散，也许还会被自己人牵走……”

“老大爷，把你的鞭子给我！”奥列格说着，就从矮个老头手里拿过赶牛鞭，朝牛群走去。

奥列格仿佛干起老本行似的，有时用手推，有时拍拍牛肚子或者牛脖子，有时打一个响鞭，不慌不忙地在牛群中间给自己开出一条路。他过了河，挤进牛群最密集的地方。穿羊皮背心的老头甩着鞭子过来帮忙。

其余的老头和小伙子也都跟了过来。

他们吆喝着，用鞭子抽着，费了好大劲才把这牛群分为两股。

“不，这样不行。”穿羊皮背心的老头说，“还是用枪打吧，反正也保不住了……”

“哎—哟—哟！……”奥列格似乎痛苦得皱起了眉头，可是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残忍的表情。他从肩上摘下冲锋枪，朝牛群扫了一梭子弹。

几头阉牛和母牛倒了下去，还有几头受了伤，吼叫着、呻吟着向草原奔去。这一半牛群闻到火药味和血腥气，扇形地朝草原上跑过去，震得大地都轰隆隆地响。谢辽萨和莫什柯夫用冲锋枪朝另外一半牛群扫射，那一半牛群也跑走了。

小伙子们跟在后面跑着，碰到有几十头牛聚在一起，就用枪打。整个草原都充满了枪声、牛的哞哞声、牛蹄的践踏声、鞭子的抽打声以及人们凶狠而凄厉的吆喝声。周围布满了牛的尸体，在笼罩着迷雾的黝黑的土地上呈现出一片红色……

当小伙子们散开各自回家的时候，还常常在草原上碰到四处流浪的阉牛和母牛。

过了一会，草原上空升起一缕袅袅的细烟。这是谢辽萨受杜尔根尼奇的委派，放火烧毁那座至今奇迹般保存下来的木桥。

第二十八章

红军不仅在斯大林格勒地区和顿河地区取得胜利，而且在北高加索和维里基—鲁基地区也连打胜战。他们的胜利越显著，“青年近卫军”的活动也就开展得越广泛、越积极。

“青年近卫军”已经是一个不断发展壮大的组织，在全区都设有支队，队员达到一百多名，而支持者就更多了。

组织在发展，因为它要开展活动，就不能不发展。归根结底，这是它的使命。确实，小伙子们感到，跟他们最初开始活动的那个时候相比，他们似乎变得比较引人注目了。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在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青年近卫军”的活动开展得越广泛，德国盖世太保和秘密警察在他们周围撒下的网的网口也就收得越紧。

有一次总部开会时，邬丽亚突然问：

“我们中间有没有人懂得莫尔斯电码？”

谁也没有问，懂得它有什么用处，也没有人借此取笑邬丽亚。也许自从开始活动以来，总部委员们第一次考虑到他们有被捕的可能。不过这只是转瞬即逝的想法，因为目前还看不出有任何危险。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奥列格被找去跟刘季柯夫个别谈话。

他们从第一次会面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刘季柯夫详细地、刨根问底地向他询问“青年近卫军”原有的和新建小组的情况，要求知道每个成员的姓名和特点。可以感到，他所关心的不是工作的表面情况，这些情况他通过波里娜·盖奥尔吉耶芙娜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更关心的是组织内部的情况，特别是奥列格本人对组织的看法以及他对组织内部情况的了解。

刘季柯夫希望知道，组织的成员之间彼此认识的范围有多大，总部跟各小组如何联系、各小组之间又如何进行联系和协作。他想起了那次驱散牛群的行动，便详细询问总部怎样把当前的行动通知各小组，各小组长再怎样通知组员，以及他们是怎样集合的等等。他也希望知道一些平时的活动，比如说贴传单，主要也是从联系和领导方面着眼。

最后刘季柯夫在奥列格对面的椅子上重重地坐下，抬起严厉的眼睛望着他。

“你们成长了：组织成长了，你们自己也成长了。”刘季柯夫说，“这很好。你们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人民已经感觉到你们，有一天他们会向你们表示感谢。可是我要说的是，你们的情况并不妙……以后不经过我的批准，再也不要吸收什么人到组织里来。人已经够多了，如今这种时候，连最胆小最懒惰的人也会来帮我们的忙，不一定非要他们参加组织，明白吗？”

“明白。”奥列格轻声回答。

“至于联系……”刘季柯夫沉吟了片刻，“你们的联系方式是手工业式的。大家彼此川流不息地串门，特别是围着你家和杜尔根尼奇家转悠。这很危险。即使总部的会也要少开。至于联系的方法，也必须跟你们组织的水平相适应。你们最好能找到一个地方，人人都可以随便去，又不会令人觉得奇怪。现在高尔基俱乐部做什么用？”

“空着。它无论做机关或是做住宅都不合适，所以一直空着。”奥列格解释道。

“你们可以向政府提出申请，把它办成一个名副其实的俱乐部。”

奥列格半晌没吭声，前额上聚起了皱纹。

“我不理解。”他说。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就是为年轻人和居民办个俱乐部。你们去找些不问政治、一心只想玩乐、闷得发慌的男女青年，把他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有你们的人参加的发起小组，再去找市长先生，请他批准借用这所房子做俱乐部。你们就说，我们想用‘新秩序’的精神对居民进行文化服务，只不过是让青年人跳跳舞，免得他们整天游荡，脑子里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会批准的。他们自己就无聊得要命。”刘季柯夫说。

奥列格向来才思敏捷，善于思考实际问题，这甚至与他的实际年龄不太相称。他马上想到，可以把总部委员安插在俱乐部里，再通过他们跟各小组长进行联系。但是要他违背个人意愿去卷入这个践踏人性的世界，无论以何种方式去参与这个令人反感的世界的龌龊勾当，都使他的良心感到不安。要他本人在大庭广众下宣传歪风邪气，或者哪怕只是间接促成这件事……不，干什么都可以，就是这种事不能干！他沉默不语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刘季柯夫一眼。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刘季柯夫态度平和地说，“你不明白！要是你明白了，就可以为我和整个组织做件大好事。”刘季柯夫站起来，在房间里沉重地踱了几步。“你还不过是个孩子，却怕……玷污了自己。纯洁的人是不会被玷污的！他们那批宣传员顶什么用？只不过是在俱乐部里多安了一个大喇叭。即使没有俱乐部，他们不也照样嚷嚷。应当把俱乐部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的宣传不用大喊大叫，可是要比他们的有说服力。老实告诉你，连我们也要在你们的这项活动里沾点光。当然，我们要做得连你们都看不出来，这一点得事先请你们原谅。至于节目，你们尽量挑些不带倾向性的。要是你们能委派莫什柯夫、万尼亚或是沃洛佳这样的青年去干这件事，最好还有刘芭，他们会干得很出色的。”

甚至在奥列格表示同意之后，老刘季柯夫还花了很长时间来劝导他的青年同志。奥列格现在已经是因为刚才的想法不对头而感到不痛快了。

“我之所以要说这些，是因为你对我说的话，你的伙伴们也会对你说的，我要让你知道怎样回答他们。”刘季柯夫说。于是他又孜孜不倦地教导着奥列格。

万尼亚、莫什柯夫和两个没有参加“青年近卫军”的姑娘，事先取得副一号井管理当局的支持，前去找临时代市长。果然不出刘季柯夫所料，很快获得了批准。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在高尔基俱乐部举办了第一场歌舞晚会。

观众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穿着大衣，有的穿军大衣或皮大衣。俱乐部里没有生火，但是观众超出了座位的一倍，所以不大一会从蒙着水汽的天花板上就开始往下滴水。

晚会以一出古老的轻松喜剧开始。杜尔根尼奇扮演一个老头——未婚妻的父亲。他是克拉斯诺顿观众喜爱的演员，每逢他出场和退场时，观众都报以掌声。德国人没有笑，因为勃柳克纳宪兵队长没有笑。但是等喜剧演完的时候，宪兵队长轻轻拍了几下巴掌，于是德国人也鼓起掌来。

俱乐部主任兼报幕员是斯塔霍维奇。他身材颀长，穿一套黑色西服，皮鞋擦得锃亮，态度矜持地走上舞台。

“下一个节目：鲁干斯克州歌舞团演员……刘勃卡·谢夫卓娃！”

观众鼓起掌来。

刘勃卡穿着天蓝色的绉纱连衣裙和淡蓝色的高跟鞋出场，由华丽雅担任钢琴伴奏，唱了几支忧伤的小调和几支快活的歌曲。她的演唱大受欢迎，观众一再鼓掌，请她再次出场。等她旋风似的跑上舞台时，已经换上了鲜艳的花连衣裙和奶黄色皮鞋，手里拿着口琴，开始用丰满的双腿跳起谁也叫不出名字的舞来。德国人狂叫起来，在她退场时报以热烈的喝彩声。

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是柯瓦辽夫小组表演的杂技节目。

当俱乐部里举行歌舞晚会的时候，奥列格和妮娜在家里收听了“最新消息”：苏军在顿河中游地区大举进攻，收复了新卡里特瓦、康杰米罗夫卡和鲍古恰尔。这三处正是今年七月德军向南部突破以前最先占领的。

奥列格和妮娜复写这条新闻一直写到天亮。他们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发动机的隆隆声，这种特别的声响使他们感到很奇怪。他们跑到院子里。在严寒晴朗的天空里，用肉眼就可以分辨出在城市上空飞行的正是苏联轰炸机。它们从容不迫地飞着，发动机的隆隆声响彻了整个空间。

第二十九章

在敌占区后方，哪怕是最糊涂的人，对战局发展毫不了解的人，也会明白：希特勒匪徒们就要完蛋了。

由于出其不意，最冒险的行动有时比计划周密的行动更容易获得成功。不过更为常见的情形是，最重大的事业由于一步走错而满盘皆输。

十二月三十日晚上，谢辽萨和华丽雅跟几个同伴去俱乐部，在路上看见一辆德国卡车停在一幢房子旁边。车上堆满麻袋，但是没有警卫，也不见司机。

谢辽萨和华丽雅爬上卡车，摸摸麻袋。根据种种情形判断，里面装的是新年礼物。头一天刚下过一场小雪，天气转冷了，四周被白雪映得透亮。街上还有人行走，可是大伙还是冒险从卡车上扔下了几只麻袋，把它们分别塞到附近的院子里和小木棚里。

俱乐部经理莫什柯夫和艺术指导万尼亚建议，等聚在俱乐部玩乐的人群一散，就把礼物搬进俱乐部，那里有许多隐蔽的地下室。

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德国兵围在卡车旁破口大骂。那家女主人连大衣都没穿就跑了出来，说这不能怪她。那批德国人也看得出，是不能怪她。于是德国人开着卡车拐到通向峡谷的斜坡，去找宪兵队。

小伙子们把麻袋拖进俱乐部，藏在地下室里。

第二天早晨，万尼亚跟莫什柯夫在俱乐部碰头，决定把一部分礼物，特别是香烟，马上拿到市场去卖，因为组织需要钱。碰巧斯塔霍维奇也在俱乐部，他也赞成这个办法。

在市场上偷偷出售一些零星德国物品是不足为奇的。首先，德国兵就在干这种买卖，用香烟、烟叶、蜡烛、汽油来交换伏特加、御寒用品和食品。这种德国货被一再转手倒卖，警察对这种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什柯夫手下已经有一批固定的街头顽童，靠贩卖香烟来赚取点外快。

这天，警察一大早就在失窃地点附近的房子里进行搜查，但是一无所获，所以他们特别留意，会不会有人把礼品拿到市场上去卖。结果有一个男孩连香烟一起被警察局长索里柯夫斯基当场抓住。

审讯时，男孩说这些香烟是拿面包跟一个大叔换来的。男孩吃了一顿鞭子。但是这种街头顽童在生活中吃鞭子是常有的事，而且他受过不可以出卖同伙的熏陶。于是这个男孩被打得遍体鳞伤，哭肿了眼睛，被关进牢房，一直到天黑。

警察局长在向勃柳克纳宪兵队长汇报其他案件时，一并汇报了抓住一个贩卖德国香烟的孩子的事。勃柳克纳把这件事和其他卡车的失窃事件联系起来，愿意亲自审问这个男孩。

临近深夜的时候，在牢房里熟睡的男孩被唤醒，被带进了勃柳克纳宪兵队长的办公室，站到了宪兵队的两个官员、警察局长和翻译面前。

男孩着鼻子，一口咬定原先的口供。

宪兵队长大发雷霆，揪住男孩的耳朵，亲自把他从过道里拖进牢房。

男孩进去的这间牢房里，摆着两张血迹斑斑的刑床。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根绳子，一张白木长桌用铁架支撑着，上面摆着通条、铁锥、斧头和用几股电线拧成的鞭子。铁炉子烧得通红。屋角放着几桶水。墙脚有两条像澡堂里那样的排水沟。

一个胖胖的、有点秃顶的德国宪兵，正坐在桌子旁的凳子上抽烟。他戴着浅色玳瑁框眼镜，穿着黑色制服，两只通红的大手上长满了浅色汗毛。

孩子只瞅了他一眼，就吓得浑身发抖，说出这些香烟是从俱乐部的莫什柯夫、万尼亚和斯塔霍维奇那里拿来的。

就在同一天，五一矿区的维丽柯娃在市场上碰见她的同学李亚德斯卡雅。从前她俩还同过课桌，可是战争一开始，李亚德斯卡雅的父亲被调到克拉斯诺顿矿区去工作，她们就分开了。

她俩算不上好朋友，但是从小受到的熏陶相同，都是同样着眼于个人利益，而这种熏陶并不能促进友谊。不过她们只要一开口就能猜透彼此的心思。她们有着共同的兴趣，都想从相互的交往中得到好处。她们从小就认为人人都只追求个人利益，人生的目的与使命就是勾心斗角，不要让别人把你踩在脚下，最好你能踩着别人往上爬。

“唉，他们这批德国人，算什么救星！”李亚德斯卡雅说，“什么文明、文明，他们一心只想吃喝玩乐……不，我原来对他们抱的希望还要大些……你在哪儿上班？”

“在以前的牲畜采购站办事处……”维丽柯娃露出满脸的委屈和怨恨：她总算找到一个能从正确角度批评德国人的人了。“只给一点面包，才两百克，别的什么也没有……他们是笨蛋！一点不重视自愿为他们效力的人。我非常失望。”维丽柯娃说。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划算。所以我没去。”李亚德斯卡雅说，“我到这儿来，是想看看在这儿的介绍所能否谋到个好差事……”

晚上，白天去过职业介绍所的一个女邻居给维丽柯娃捎来一张字条。李亚德斯卡雅写道：“你们介绍所的笨蛋比我们区里的更坏，”她说她是一事无成，“扫兴而归”。

除夕之夜，在五一矿区跟市里其他各区一样进行了一次重点搜查，在维丽柯娃家搜出了这张被她随便塞进一叠旧练习簿中间的字条。进行搜查的侦查员库列肖夫没费什么劲，就让维丽柯娃说出了女友的姓名。由于害怕，她还把女友的“反德情绪”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库列肖夫命令维丽柯娃过完年到警察局去一趟，便带着字条走了。

第一个知道莫什柯夫、万尼亚和斯塔霍维奇被捕的是谢辽萨。他告诉了娜佳姐姐和达莎姐姐、好朋友维佳之后，就跑去找奥列格。在那里他碰到了华丽雅、妮娜和奥丽雅：她们每天早上在奥列格家里集合，接受他布置的当天的任务。

昨天夜里，奥列格和柯里亚舅舅收听并且记录了苏联情报局的战报，说的是红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六个星期进攻的总结以及德国庞大的集团军在斯大林格勒受到双重包围。

姑娘们笑嘻嘻地拉住谢辽萨的手，争先恐后地把好消息告诉他。无论谢辽萨是多么坚强，在他说出他的可怕的消息时，嘴唇还是颤抖起来。

奥列格的脸色变白了，把两只大手的长手指交叉在一起，呆呆地坐了一会，额头露出深深的皱纹。然后他站起身来，脸上又露出平时那种活跃的表情。

“姑娘们，”他轻轻地说，“赶快去把杜尔根尼奇和邬丽亚找来。通知那些跟总部有密切联系的人，让他们把东西都藏起来，不能藏的就毁掉。告诉他们，过两小时会通知他们下一步怎么做。要预先告诉家长……别忘了通知刘勃卡的母亲。”他说。（刘勃卡这时正在伏罗希洛夫格勒）“我得出去一下。”

谢辽萨也穿上短棉大衣，戴上便帽。冬天他也只戴便帽。

“你上哪儿？”奥列格问。

“在大伙准备的时候，我到街上望会风。”谢辽萨说。

大伙这才想到，万尼亚、莫什柯夫以及斯塔霍维奇的遭遇，随时会落到他们的头上，甚至可能就在眼前。

奥列格尽量迈着平时的步伐，朝波里娜家走去。她住在离职业介绍所不远的一条街上。

奥列格来到波里娜家的时候，她正在悠然自得地做着家务事。当奥列格把同伴们被捕的消息告诉她时，这个沉着镇定的妇人顿时变得面色惨白，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后来她才定了定神。

这一天是元旦，是休息日。早上她已经给刘季柯夫送过牛奶，大白天再到他家去很不好。但是事情刻不容缓：有许多事情可能决定于不仅是几小时之内，而是在几分钟之内。

波里娜让奥列格在她家等她，还教他如果有外人来找她如何应对。

可以想象，这一个小时对奥列格来说是多么难熬！幸亏没有人来。只听见邻居在隔壁忙碌。

最后，她终于回来了……脸冻得通红，显得精神饱满。显然，刘季柯夫对她说的话使她心里充满了希望。

“你听我说。”她取下头巾，解开大衣扣，坐到奥列格对面的凳子上，“他叫我告诉你们不要泄气。还告诉你们赶紧离开本市，全体总部委员、所有跟总部或是跟被捕的人接近的人都得离开。留下两三个可靠的同志接替领导工作，让负责人跟我联系。事情安排妥当以后你们就走……要是有人能躲到乡下或者其他较远的城市，就让他去躲起来。至于总部委员，还有跟总部接近的人，他建议你们越过顿涅茨河，到北部各区去。到了那里可以越过战线，也可以就在那里等待我们的军队打过来……别急，我还没说完……”她看出奥列格想问什么，这样说道。“他让我给你一个地址。你要仔细听着。”波里娜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这个地址你只能告诉杜尔根尼奇，也只有你俩有权利用它。再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管你们是多么爱别的青年……或是姑娘们。懂吗？”波里娜轻声说，又注意地望了望奥列格。他明白她是想到了谁。

他缩着脑袋坐了一会，额上现出了成年人才有的很深的皱纹。

“我们，我跟杜尔根尼奇，一定要去这个地方吗？”他轻声问。

“不，当然不……不过这个地址最可靠。到了那边不但能掩护你们，还会给你们安排工作……”

她从奥列格的脸部表情可以看出，他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但是他提出的问题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么狱中的战友呢？难道我们连营救的办法都不想就一走了之？”

“现在你们反正帮不了他们的忙。”波里娜突然非常严厉地说，“区委会尽量想办法。我们也会吸收你们留下的青年参加工作。你们想让谁负责？”

“波波夫·阿纳托里留下。”奥列格考虑了一下说，“万一他出了事，那么就让柯里亚·苏姆斯柯依负责。您认识他吗？”

他们沉默了一会。他该走了。

“你到底打算上哪里去呢？”波里娜轻声问。她现在只是作为一个爱他并爱他全家、跟他们关系密切的人来问他。他可以感到，她有多么担心。

奥列格的脸色变得如此忧伤，使她不禁后悔自己不该提这个问题。

“波里娜·盖奥尔吉耶芙娜，”他痛苦地、费力地说道，“您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个地址……”

是的，她明白：是为了妮娜！他不能抛下她。

“我们试试一同越过战线。”奥列格说，“别了。”

他们拥抱在一起。

奥列格出去的时候，杜尔根尼奇来到他家，随后斯巧巴和谢尔格不召自来，再过一会若拉也来了。沃洛佳没有跟他一起来。今天，一月一日，沃洛佳满十八岁，他和妹妹一块下乡看望爷爷去了。

杜尔根尼奇派几个人在房子周围望风。

邬丽亚住得很远，杜尔根尼奇和谢辽萨两人不等她来就开始商量。

现在他们应该怎么办呢？这是他们必须作出回答、并且必须立即回答的唯一的问题。他们懂得，问题不仅关系到被捕同志们的命运，而且关系到整个组织的命运。坐等事态的发展吗？他们随时都可能被捕。躲藏起来吗？他们又无处可躲：大家都认识他们。

华丽雅回来了，接着邬丽亚跟奥丽雅，还有她们在路上碰到的妮娜也来了。妮娜说，俱乐部旁边有德国宪兵和警察站岗，不放人进去。周围的人都已经知道俱乐部的负责人被捕，在俱乐部的地下室里搜出了德军的新年礼物。

杜尔根尼奇和妮娜说，他们推测这是万尼亚三人被捕的唯一理由。不管这件事本身多么令人难过，但好在还不是整个组织的破坏。

“他们不会泄密的。”杜尔根尼奇怀着他固有的信心说。

这时奥列格走了进来，他一言不发，忧心忡忡地在桌旁坐下。然后他把杜尔根尼奇叫到外婆的房间里，把波里娜给他的地址转告了杜尔根尼奇。他们稍稍商量了一会，就回到了默默等待的姑娘们和谢辽萨那里。大伙都带着探询的神情看着奥列格，既满含痛苦，又充满希望。

奥列格开始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甚至变得残酷起来。

“我们必—必须放弃可能平安无事的侥幸念头。”他说，一面用坚定坦率的目光望了望大伙。“无—无论多么痛苦、多么困难，我们必须放弃那种认为我们可以留在这里等待红军到来、可以在后方帮助他们的想法，连我们明天打算做的一切，我们也必须放弃……不然的话，我们不仅会毁了我们自己，也会毁了我们所有人。”他说，勉强克制着自己。大伙都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听着他讲话。“德国人找了我们好几个月。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们是偶然击中了我们组织的核心。即使除了这些礼物之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将来也查不出来，”他强调说，“他们也会把我们这些聚集在俱乐部周围的人全部抓起来，还会抓上几十个无辜的人……我们该怎么办呢？”他沉默了片刻。“离开……离开本市……是的，我们必须分散。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走。这次事件大概不会波及克拉斯诺顿矿区的人。五一矿区的人也不会波及。他们可以继续干。”他突然非常严肃地望着邬丽亚：“邬丽亚除外：她是总部委员，随时可能暴露……我们忠诚地斗争过，”他说，“现在我们有权怀着已经尽职的心情分手……我们失去了三个同志，其中有最最杰出的——万尼亚·捷姆奴霍夫。但是我们不应该灰心丧气地分手。我们已经做了我们所能做的一切……”

他沉默起来。其余的人谁也不想、而且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他们肩并肩地战斗了五个月。在德国人统治下的五个月，每一天所忍受的肉体痛苦和精神煎熬以及所付出的努力，都远远超过平时普通的一天……这五个月过得多么快啊！在这段时间里大伙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他们对于崇高和可怕、善良和卑鄙有了更深的认识，他们在共同的事业和相互的关系中倾注了全部心血，投进了全部光明而美好的力量！直到现在他们才看出来，“青年近卫军”是个多么好的组织，他们从中获得了多少裨益。可是现在他们却不得不离开它了。

华丽雅、妮娜和奥丽雅这几个姑娘低声抽泣起来……邬丽亚神情镇定地坐在那里，两眼却射出可怕的、强烈的光芒。谢辽萨俯在桌子上，撅起他的好像微肿的嘴唇，用指甲在台布上画来画去。杜尔根尼奇沉默无言，双目炯炯有神地凝望着前方。在他秀气的嘴唇上明显地现出了意志坚强的线条。

“有没有不同意见？”奥列格问。

没有不同意见。但是邬丽亚说：

“我看不出我有必要马上就走。我们五一矿区的人跟俱乐部很少联系。我再等等看，也许我还可以继续工作。我会小心的……”

“你应该走。”奥列格说，非常严肃地望了她一眼。

一直没有开口的谢辽萨忽然说：

“她必须走！”

“我会小心的。”邬丽亚又说道。

他们避免目光相遇，怀着沉重的心情作出决定：留下三个人组成总部，阿纳托里、苏姆斯柯依和邬丽亚，假如她不走的话。要是刘勃卡回来根据情况可以留的话，她就是第四个。通过了一项决议：所有的人都必须尽快离开。奥列格说，他跟担任联络员的姑娘们要等通知完所有的人，并且跟阿纳托里和苏姆斯柯依联系上了才走。但是总部委员和接近总部的人今晚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家里过夜。

他们把若拉、谢尔格和斯巧巴叫进来，将总部的决议告诉他们。

然后大家开始告别。邬丽亚走到奥列格面前。他们拥抱了。

“谢谢你。”奥列格说，“谢谢你一向……”

她用手温柔地抚摩了他的头发。

但是当姑娘们开始跟邬丽亚告别的时候，奥列格忍受不住了，就走到院子里去。谢辽萨跟着他走出来。他们大衣也没有穿就站在严寒里，头顶上是一九四三年的耀眼的阳光。

“你都明白吗？”奥列格声音沙哑地问。

谢辽萨点点头。

“都明白……斯塔霍维奇可能挺不住……是不是？”

“不错……不过这么说不太好：当你还不了解实情的时候，就不信任别人是不好的。他一定正在受刑，可我们都是自由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

“你打算上哪里？”谢辽萨问。

“我想试试越过战线。”

“我也是……我们一起走好吗？”

“当然好。不过还有妮娜和奥丽雅跟我一起走。”

“我想，华丽雅也会跟我们一块走。”谢辽萨说。

“喂，政委同志，这么说，你是想越过战线？这是最后的决定吗？”杜尔根尼奇看见奥列格走进来，这样问道。他很不满意奥列格不肯利用上级给他俩的地址，但是他也明白，他无法说服奥列格改变主意。他听说他们要五个人结伴同行，摇摇头说：“人太多了……这么说，在回到这里相见之前，我们大伙都要参加红军队伍了！……”

他们互相拉着手吻别。杜尔根尼奇突然挣脱身子，双手一摆，跑了出去。

斯巧巴在卡缅斯克有亲戚，他决定到那里等待红军队伍。若拉决定到新切尔卡斯克去找他叔叔，上次他跟万尼亚就是要去那里而没有去成……若拉突然回想起他跟万尼亚的全部旅程，热泪不禁夺眶而出。他也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奥列格、谢辽萨和担任联络员的姑娘们，他们五个人在一起待了几分钟。他们决定，谢辽萨已经没必要回家，就让奥丽雅通过维佳告诉他的亲人。

然后华丽雅、妮娜和奥丽雅分头出去把通过的决议告诉应该知道的人。谢辽萨穿上大衣出去望风：他知道，奥列格需要单独跟家人待一会。

当奥列格在餐室里和外婆的房间里举行会议的时候，他的亲人们已经知道万尼亚以及其他两人被捕的消息，知道孩子们正在商量这件事。

家里原来藏着武器、做红旗的布、传单，其中一部分被母亲叶列娜和舅舅柯里亚收藏起来，一部分销毁了。柯里亚舅舅把收音机埋在厨房下面的地窖里，踩平上面的土，又拿了一桶酸白菜压在上面。

现在一切都收拾完了，家里人聚集在柯里亚舅舅的房间里，信口答应着玛丽娜的三岁小儿子既饶舌又调皮的话。大家都像被判决的犯人似的等待着会议的结果。

最后一批同伴出去之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奥列格走了进来，大家都转过脸来望着他。他的脸上丝毫没有留下思想斗争和干劲十足的痕迹，但是经常流露的稚气也消失了。他脸上带着忧伤的神情。

“妈妈……”他说，“还有你，外婆……还有你，柯里亚，和玛丽娜……”小男孩欢叫着搂住他的腿，他把一只大手放在孩子的头上。“我得跟你们告别了。帮我收拾一下……然后我们最后在一块坐一会，就像以前那样……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他的眼睛和嘴角掠过一丝遥远的、温柔的笑意。

大伙都站起来围住他。

每个人都有事做。他又跟柯里亚舅舅一起检查了一遍文件。日记本得烧掉。有人把他的团证和几份空白的临时团证缝在上衣里面。给他补好了一套换洗的内衣。把所有东西都放进背包：食物、肥皂、牙刷、针和黑白两色的线。给谢辽萨找了一顶带护耳的旧皮帽。又把一些吃的东西另装一个包，给谢辽萨背，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呢……

只是没能像以前那样坐一会……谢辽萨一会进来，一会出去。接着华丽雅、妮娜和奥丽雅回来了。夜幕已经降临。需要告别了……

谁也没有哭。维拉外婆仔细打量着每个孩子，给这个扣上纽扣，给那个扶正背包。她慌乱地把每个孩子搂在怀里再推开，只是搂抱奥列格的时间最长，尖尖的下巴紧贴着他的帽子。

奥列格拉起母亲的手，走到另外一个房间。

“原谅我。”他说。

母亲跑到院子里，寒风扑面，脚冻得冰冷。她已经看不见他们，只能听到他们走在雪地上发出的沙沙声——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现在连它也消失了。可是她还久久地伫立在漆黑的天空下面……

天刚亮，一夜未曾合眼的叶列娜就听到一阵敲门声。她连忙披上衣服，问道：

“谁？”

来了四个人：警察局长索里柯夫斯基、芬庞军士和两个德国兵。他们要找奥列格。叶列娜说，他到乡下换食物去了。

他们在屋子里进行了搜查，逮捕了所有住在里面的人，连维拉外婆、玛丽娜和她三岁的小儿子也不放过。外婆只来得及向邻居打个招呼，请他们帮助看家。

到了监狱，他们被关进不同的牢房。玛丽娜带着孩子蹲的那间牢房里，关着许多跟“青年近卫军”没有关系的妇女。但是其中有华丽雅的母亲和谢辽萨的姐姐菲尼亚以及他的父母亲。

第三十章

万尼亚是黎明时分被捕的。他本打算到下亚力山德罗夫卡去看望克拉娃，摸黑就起床，拿了个面包头，穿上大衣，戴上暖帽，走出了门。

在晨雾中他遇见了迎面走来的四个人，一时他还没有看清楚来的是德国宪兵和警察局新来的侦查员库列肖夫。当他们走到万尼亚跟前，他认出他们的那一刻，库列肖夫已经在向他问话，于是万尼亚心里明白，他们是来找他的。每到生活中的关键时刻他总是这样，变得异常地冷静和镇定，所以他立刻听懂了库列肖夫问话的含义。

“不错，是我。”万尼亚说。

“你闯大祸了……”库列肖夫说。

“我跟家里人说一声。”万尼亚说。但是他已经知道，他们不会让他进屋的，因此他转过身来，敲了敲离他最近的窗户——不是敲玻璃，而是用拳头敲窗框中间的横挡。

就在这一刹那，库列肖夫和一个宪兵抓住了他的手，库列肖夫迅速地摸了摸他的大衣口袋，又隔着大衣摸了摸他的裤袋。

通风小窗打开了，姐姐探出头来。万尼亚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告诉爸爸妈妈，警察局来人叫我去一趟，让他们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他说。

库列肖夫的鼻孔里哼了一声，摇摇头，带着一个德国兵走上台阶：他们要进屋搜查。一个德国军士和另外一个士兵带上万尼亚就走。万尼亚就这样穿着大衣、戴着暖帽、穿着后跟磨坏的皮鞋，被推进一间又黑又小的牢房。牢房四壁结霜，地上滑溜溜的。他进去之后，牢门就被锁上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为什么被捕？他们对他的活动是否有所知晓？只是有所怀疑还是被人出卖？这种种猜测，和对克拉娃、对父母以及对同伴们的思念一齐涌上心头。但是他仿佛在说服自己：“要冷静，万尼亚，千万要冷静！”并且以素有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集中思考在此刻对他是唯一的、主要的问题：“沉住气，过一会就知道了……”

几小时后万尼亚被带进勃柳克纳宪兵队长的办公室，在那里，他看见他们派出去卖香烟的孩子中的一个，由另一个“警察”看押着。

男孩瘦了许多，脸也没洗。他瞅了万尼亚一眼，耸了耸肩膀，用鼻子吸了口气，就扭过脸去。

万尼亚感到一阵轻松。不过他还是要推得一干二净，因为即使他承认偷礼物是为了弄点零花钱，他们也会要他供出同伙的。不，不能认为这件事可以轻而易举地过关……

“走过来！现在你可老实多了……”索里柯夫斯基哑声说，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密林里透过来的。他站在宪兵队长的桌子前，一双粗大的手里握着鞭子。

站在另一头的侦察员库列肖夫伸出一支长胳膊抓住孩子的手，猛地把他拖到桌子跟前。

“是他？”他朝万尼亚那边眨眨眼，冷笑着轻轻地问。

“是他……”孩子费力地吐出这两个字，又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就再也不吭声了。

库列肖夫得意扬扬地看看宪兵队长，再看看索里柯夫斯基。桌子对面的翻译毕恭毕敬地俯下身子，向宪兵队长说明这里进行的谈话内容。万尼亚认出这个翻译是舒尔卡·雷班德。像克拉斯诺顿所有的人一样，万尼亚也跟他很熟。

“明白了吗？……”索里柯夫斯基眯缝起细小的眼睛看看万尼亚，他的眼睛深深地藏在浮肿的颧骨后面，他看人仿佛是从群山后面望出来似的。“告诉队长先生，你是跟什么人在一起干的。快说！”

“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万尼亚直视着他，用有些沙哑的低音说。

“看到没有？”索里柯夫斯基又惊又怒地对库列肖夫说，“苏维埃政权就是这样教育他们的！”

那孩子听到万尼亚的话，惊骇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怕冷似的缩成一团。

“你好意思吗？你也该可怜可怜人家小孩，他可是在替你受罪。”库列肖夫平和地谴责道：“你瞧瞧，那边放的是什么？”

万尼亚顺着库列肖夫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靠墙放着一只打开口的、装着礼物的麻袋，一部分礼物散落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个孩子我是第一次看见。”万尼亚说，态度越来越镇静。

雷班德把他们的话一句句翻译给勃柳克纳宪兵队长听，勃柳克纳显然已经听腻了这一套，他迅速扫视了雷班德一眼，嘟囔了几句。库列肖夫恭顺地闭上嘴，索里柯夫斯基也垂手直立。

“宪兵队长先生要你讲，你一共袭击过几次卡车？目的是什么？谁是同伙？除此之外还干过些什么？要你统统讲出来……”雷班德冷冷地说，并不朝万尼亚看。

“如果我连你都看不清楚，我怎么还能去袭击卡车，这你是知道的！”万尼亚说。

“请你回答队长先生的问题……”

但是队长先生显然一切都明白了，他用手指做了一个手势，说：

“带到芬庞那里去！”

刹那间一切都变了样。索里柯夫斯基伸出一只大手揪住万尼亚的衣领，恶狠狠地摇晃着他，把他拖进接待室，再把他的脸扳过来朝着自己，使劲用鞭子在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地抽了几下。万尼亚的脸立刻肿了，现出了一道道紫色鞭痕。有一鞭子恰好抽打在左眼角，眼睛也马上肿了起来。押他进来的警察抓住他的衣领，跟索里柯夫斯基一道，连推带踢地把他从走廊里拖过去。

他被推进去的那间牢房里，坐着芬庞军士和两名党卫队队员。他们都神色疲惫地坐在那里抽烟。

“你这个坏蛋，要是不马上供出你的同伙……”索里柯夫斯基一面用可怕的声音咝咝地说，一面伸出大手抓住万尼亚的脸，用铁一般坚硬的指甲使劲掐它。

两名党卫队员抽完了烟，用脚踩灭烟头，动作熟练、不慌不忙地剥掉万尼亚身上的大衣和衣服，把他赤条条地扔到沾满血迹的刑床上。

芬庞用长满浅色汗毛的通红的手同样不慌不忙地在桌上挑了两根用电线拧成的鞭子，把其中一根递给索里柯夫斯基，另一根自己拿着，试着朝空中甩了一下。接着他们两人便一人一下地鞭打万尼亚的赤裸裸的身子，每打一下都把鞭子朝自己这头拽一下。两名党卫队员一个按住万尼亚的头，一个按住他的脚。刚抽了几下，万尼亚已经浑身鲜血淋淋。

他们一动手打他，万尼亚就发誓绝不回答他们的问话，也绝不呻吟一声。所以在他们打他的时候，他一直一声不吭。他们打累了就歇一阵，索里柯夫斯基不住地问：

“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万尼亚默不作声地趴着，头也不抬，他们就重又开始打他。

不到半小时之前，莫什柯夫也在这张刑床上受过同样的鞭笞。莫什柯夫跟万尼亚一样，也一口否认偷窃礼物的事与他有关。

斯塔霍维奇住在远郊，比他们晚些时候被捕。

斯塔霍维奇跟所有和他性格相同的青年一样，他们人生的主要推动力是自尊心。当着众人的面，特别是当着亲近的或是德高望重的人的面，他或多或少可以表现得坚强，甚至可以做出狂热的英勇行为。但是在单独面对危险或者困难时，他就变成了十足的懦夫。

他在被捕的那一刻就吓破了胆。但是他善于随机应变，转眼之间就找出了几十几百个道义上的借口来为自己开脱。

一让他跟小男孩对质，斯塔霍维奇立刻明白，新年礼物是他和他的不可能不被捕的同伴们的唯一罪证。他马上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变成刑事案件，坦白承认这是他们三人合伙干的，哭诉他们是由于贫穷和饥饿才出此下策，并且保证今后要用诚实的劳动来赎罪。于是他煞有介事地在勃柳克纳宪兵队长和其他人面前表白了一番，使他们一看就明白，他们碰到的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他们在办公室里就动手打他，要他供出其他同伙，因为当天晚上他们三个人都在俱乐部，决不可能再自己去搬卸卡车上的礼物！

算他走运，到了勃柳克纳队长和巴尔德副队长吃午饭的时间。他们撇下斯塔霍维奇，让他平平安安地待到傍晚。

傍晚时候他们对他态度和蔼，说只要他说出偷礼物的人，马上就放了他。他仍旧说这是他们三人干的。于是他们就把他交到芬庞手里，开始严刑拷打他，直到他吐出谢辽萨的姓名为止。至于其余的人，他说天太黑，没看清楚。

这个可怜虫哪里知道，他供出谢辽萨之后，反而使自己陷入了更为可怕的痛苦的深渊，他们对他拷打得更厉害。因为他落进了一批行家的手里，他们清楚应该趁他现在表现脆弱的时候彻底摧垮他的意志。

他们拷打一阵，用水浇一下，然后接着打，不到天亮他已经失去人形，开始苦苦哀求，说他不该受这样的酷刑，他不过是个执行者，还有一批下命令的人，让他们来负责好了！于是他供出了“青年近卫军”总部委员和联络员的名单。不知为什么，他唯独没有说出邬丽亚。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她的美丽的黑眼睛，就没有供出她的名字。

在这几天里，李亚德斯卡雅也被从克拉斯诺顿矿区抓到宪兵队，让她跟维丽柯娃当面对质。她俩都认为是对方坑了自己，当场就像菜市场上的女贩子一样破口大骂起来，互相揭短。

她俩差点扭打起来，被分别带走，拘留了一夜。第二天又把她们分别传唤到宪兵站副队长巴尔德面前。每次库列肖夫都抓住她们的手，用咝咝的声音喝问道：

“别再装出天使模样啦！快说，有哪些人参加了组织？”

于是她俩先后都痛哭流涕地赌咒发誓说，她们非但没有参加组织，而且一辈子都恨透了布尔什维克，就像布尔什维克痛恨她们一样，一面就把五一矿区和克拉斯诺顿矿区所有未撤离的共青团员和出名的青年人的名字都供了出来。她们非常熟悉她们的同学和邻居，知道谁担任过社会活动，谁的观点如何。她们每人都说出了二十来个名字，而这些名字相当准确地圈定了和“青年近卫军”有联系的青年的范围。

巴尔德副队长恶狠狠地转动着眼珠子，对她们每人都说，他不相信她跟这个组织无关，本应当让她跟她供出来的罪犯们一起尝尝鞭子的味道。但是他可怜她，给她一条出路……

维丽柯娃和李亚德斯卡雅被同时释放出狱，虽然各自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是估计肯定不是清清白白地出来的。规定她们每月可以领二十三个马克的工资。她们伸出木棍似的手握了一握，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这次便宜了我们。”维丽柯娃说，“有空过来玩玩。”

“说得对，是捡了个便宜，我一定来玩。”李亚德斯卡雅说。

她们就分手了。

第三十一章

每一次大逮捕都立刻闹得满城风雨，但是从中又有一种奇怪的规律可寻。先是逮捕了已经离城的总部委员的父母。后来又逮捕了若拉、斯巧巴和谢尔格这些接近总部的青年人的父母，但是他们本人也早已离开了。

突然逮捕了托霞和“青年近卫军”的一个普通队员。为什么偏偏抓他俩，而不是其他人呢？

那些没有被捕的人再也猜测不出，这一次次时紧时松的逮捕都是由于斯塔霍维奇的可怕的胡乱招供。每当他供出几个人之后，他们就让他缓口气，然后再来折磨他，他再供出别的人。

尽管莫什柯夫、万尼亚和斯塔霍维奇已经被捕了好几天，但是刘季柯夫领导的地下组织里面，还没有人被牵连。中央工厂也一切照常。

沃洛佳到乡下爷爷家里过年，住了三天，一月四日去上工。头天晚上一到家，他就听母亲说，有人被捕，“青年近卫军”总部命令大家离城。但是他不肯走。

“伙伴们不会出卖我的。”他对母亲说，他认为现在已经没必要再瞒着她了。

沃洛佳不愿离开的理由很多。他舍不得抛下母亲和妹妹，特别是他想到当初她们是因为他而没有疏散的。但是主要原因是，沃洛佳没有参加奥列格家里的会议，他不仅想象不出他已大难临头，反而认为总部委员太沉不住气。被捕的三个人都是跟沃洛佳关系最好的，他信任他们。沃洛佳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大无畏的英雄，设想了许多搭救战友的计划。这些计划一个比一个离奇。

但是沃洛佳一到工厂，刘季柯夫就找个借口把他叫进了办公室。由于跟沃洛佳家的老交情，同时也因为在所有的青年人当中对沃洛佳最了解，因此刘季柯夫十分喜欢他。不仅凭经验和理智，就是凭感情老头也预感到，他的年轻朋友和学生面临着多么可怕的危险。刘季柯夫让沃洛佳立即离开。他对沃洛佳的解释连听都不愿听，态度冷酷，铁面无情，他不是劝告，而是命令他马上走。

但是已经晚了。沃洛佳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走和往哪里走，就在工厂里干活的时候被当场逮捕了。

刽子手残酷折磨斯塔霍维奇，不仅竭力要他供出“青年近卫军”的全体成员，还要他供出通往市布尔什维克地下组织的线索。有许多材料表明，而且连普通常识也早就使宪兵队的大小头目们想到，青年人是在成年人领导下工作，克拉斯诺顿的密谋中心就是布尔什维克地下组织。

但是斯塔霍维奇的确不知道，奥列格如何同区委联系。他只能说，存在这种联系。他们拷问他，成年人里谁到奥列格家去得最勤。他把所有的人都在脑子过了一遍，便说出了波里娜·盖奥尔吉耶芙娜。在组织成立初期，当斯塔霍维奇还是总部委员的时候，以及后来因为工作关系去找奥列格的时候，他的确经常在奥列格家里碰到波里娜。以前他从未把波里娜的在场跟“青年近卫军”的活动联系起来。但是现在他回想起来，奥列格有时避开大家，跟波里娜窃窃私语，于是斯塔霍维奇就说出了她的名字。

从波里娜身上的线索首先通到了刘季柯夫身上。这个身子沉重、沉默寡言的人的确令人莫测。况且被捕的莫什柯夫和沃洛佳都来自刘季柯夫主管的车间，勃柳克纳宪兵队长认为这绝非偶然。于是把他的全部历史材料和中央工厂发生的一切破坏活动与事故归结到了一起。

一月五日早晨，波里娜像平时一样给刘季柯夫送去牛奶，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张刘季柯夫用“青年近卫军”名义写的传单。传单上只字未提青年人被捕的事。刘季柯夫想用这种方式表明，敌人并未击中目标——“青年近卫军”依然存在，还在活动。

当天夜里，波里娜就被捕了。一月六日早晨，刘季柯夫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厂里被捕。在工厂里跟他同时被捕的还有几十个人。正如刘季柯夫所预料的那样，敌人并不重证据，大部分被捕的人跟地下组织毫无关系。

“响雷”托里亚既没有在沃洛佳被捕的那天被捕，也没有在工厂大搜捕的那天被捕。他如坐针毡地挨到下班，就去看沃洛佳的母亲和妹妹。她们已经知道发生的事情。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你会毁了你自己！快走吧！……”沃洛佳的母亲突然母性流露，绝望地喊道。

“我不走，”托里亚轻声说，“我干吗要走？”他把帽子一挥。

不，只要沃洛佳还在监狱里，他就哪儿都不去。

她们劝他留下过夜。可是他走了。他要去找维佳商量营救战友的办法。他是夜里去的，熟悉地绕过了警察的岗哨。虽然是在自己的家乡，可是没有了沃洛佳，没有了万尼亚、莫什柯夫、若拉以及其他同伴，他一个人是多么孤独啊……绝望和复仇之感交织在他的心头。

天刚蒙蒙亮，有人用力敲沃洛佳家的门。沃洛佳的母亲凭她素有的果敢，连问也没问就开了门。可是她吓得差点要往后退。门口站的又是“响雷”托里亚。他冻得浑身发抖，脸瘦得变了形，眼窝深陷，目光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你们看……”他边说边把手里的小纸团递给沃洛佳的母亲和妹妹。

她们看的时候，他就充满激情地讲起来：

“不，可以告诉你们，可以把全部真相告诉你们……这是维佳从一个他以前掩护过的伤员那里拿来的。我和维佳，我俩一夜之间把传单贴遍了全城。这是区党委的委托。昨天夜里一共出动了几十个人贴传单，现在全市的人，各个村庄的人，都在看这张传单！”托里亚热烈地说着，他停不住嘴，因为总觉得最重要的话还没说出来。

但是母女俩根本顾不上听他的，她们在出声地念着：

克拉斯诺顿的公民们！矿工们、集体农庄庄员们、职员们！全体苏维埃人民！兄弟姐妹们！

敌人被强大的红军击溃了，正在逃跑！他们野兽般的狠毒无处发泄，就逮捕完全无辜的人们，对他们施加非人的酷刑。要让这批败类记住：我们就在这里！苏联人的每一滴血，他们都要用自己的狗命来偿还。让我们的复仇吓破敌人的狗胆！向敌人复仇，消灭敌人！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我们的军队就要到了！我们的军队就要到了！我们的军队就要到了！

联共（布）克拉斯诺顿地下区委会

第三十二章

刚开始抓人的头几天，邬丽亚不在家里过夜。但是正像奥列格所预料的，这些逮捕没有触及五一矿区和克拉斯诺顿矿区。所以邬丽亚又回家睡觉了。

连续几夜凑合着在外面过，现在又在自己的床上醒来，邬丽亚从心底里感到需要缓和一下沉重的心情，便热心地做起家务来。她擦了地板，做了早餐。母亲因为女儿在家心里高兴，甚至起床吃了饭。

邬丽亚穿着她心爱的那件朴素的、深蓝色带白点的连衣裙，背对着母亲站在窗前。两条沉甸甸的带波纹的发辫自然地、随意地顺着后背垂到柔韧有力的腰肢，明媚的阳光透进化了冻的玻璃窗，照射在她的未经梳理的波浪形鬓发上。

邬丽亚站在窗前，一边眺望着草原，一边唱歌。自从德国人来了以后，她就没唱过歌。母亲倚在床上补衣服。她听到女儿的歌声觉得很惊讶，甚至放下了手头的活。女儿用舒缓低沉的声音唱着母亲从未听过的歌：

……你为祖国大地的光荣

服务虽然短暂，但是一片忠心……

这时门突然开了，邬丽亚的姐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她长得比邬丽亚丰满，一向脸色红润，长着跟父亲一样的浅色头发，可是此刻却吓得面无人色。

“阿纳托里家来了宪兵！”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仿佛阿纳托里家那边能听到她的说话声。

邬丽亚转过身来。

“果真来了！最好离他们远点。”邬丽亚面不改色，镇静地说。她走到门口，不慌不忙地穿上大衣，披上头巾。但是这时她已经听见台阶上沉重的皮靴声，便略微后退一步，靠在遮挡冬季衣服的花幔上，转过脸来看着门口。

于是她的这副模样就永远铭刻在了母亲的心上：身后的花幔衬托着她的线条分明的侧面，鼻翼微微颤动，长睫毛半开半合，似乎要减弱两眼射出的光芒。白头巾没来得及包好，还披在肩上。

警察局长索里柯夫斯基、芬庞军士和一个带枪的随从走了进来。

“正是她，小美人儿！”索里柯夫斯基说。“没来得及吗？哎哟哟……”他拿眼打量着她的穿着大衣、头巾披在肩上的苗条身材，说道。

“亲爱的！我的大好人！”母亲哭喊着，想从床上爬起来。邬丽亚突然愤怒地瞪了她一眼，母亲不做声了。只是下巴在不停地颤抖。

这时，阿纳托里家里也在进行搜查。领头的是侦察员库列肖夫。

阿纳托里站在房间当中，大衣敞着，没戴帽子，一个德国兵从后面抓住他的手。一个警察威逼着他的母亲，大喝道：

“快拿根绳子来，听见没有！”

身材高大的阿纳托里母亲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嚷道：

“你昏了头，要我给你一根绳子来捆我的亲生儿子？……”

“妈妈，给他一根绳子，省得他哇哇乱叫。”阿纳托里说，他的鼻翼翕动着，“他们才六个人，不把我捆起来，怎么能带得走呢？……”

母亲哭起来，到外屋拿了一根绳子扔到儿子脚下。

邬丽亚被关进一间大牢房，那里还关着玛丽娜跟她的小儿子、华丽雅的母亲、谢辽萨的姐姐菲尼亚和“青年近卫军”队员安娜·索波娃。安娜是一个白白胖胖、胸部丰满的姑娘，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连躺都不能躺。这时这间牢房里跟案子无关的人都被清了出去，一天之内牢房里就关满了五一矿区的姑娘们，其中有玛雅、莎霞、舒拉、伊凡尼兴娜姐妹——李丽亚和东妮亚，以及其他人……

没有铺板，也没有床，姑娘们和妇女们都坐在地上。牢房里因为人太多，竟开始化冻，天花板上不断有水滴下来。

隔壁也是一个大房间。根据种种迹象判断，里面关的是男孩子。不断有被捕的人被送进那边。邬丽亚开始敲墙：“那面是谁？”那边回答：“你是谁？”邬丽亚报了自己的名字。回答她的是阿纳托里。隔壁牢房里关的大部分是五一矿区的男孩子：维克多、格拉万、拉高静、谢毕辽夫和莎霞的哥哥瓦西里。他们是一同被捕的。事已至此，有五一矿区的男孩子们关在隔壁，倒使姑娘们的心里感到温暖些。

“我最怕上刑。”一脸稚气的东妮亚老实承认说，“我当然是死也不会说的，我就是非常害怕……”

“不必害怕：我们的军队就要到了，也许我们还可以设法越狱呢！”莎霞说。

“姑娘们，你们根本不懂辩证法……”玛雅忽然说道，虽然大伙心情异常沉重，却忍不住放声大笑：简直难以想象，在监狱里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当然啦！无论多么痛苦，习惯了都是可以忍受的！”玛雅满不在乎地说。

傍晚时分，监狱里安静了一些。牢房的天花板底下点着一盏昏暗的小电灯，用铁丝罩着。牢房的四角都黑糊糊的。有时从远处传来德国人的吆喝声和牢房门口有人跑过的声音。有时响起几阵咚咚地经过走廊的脚步声，还听到枪的撞击声。有一次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般的哀号声，吓得她们都跳了起来，因为这是一个男人在叫喊，所以听起来特别恐怖。

邬丽亚敲了一阵墙，问男孩子们：

“是不是你们牢房里的？”

那边回答道：

“不是，是大人牢房里的……”这是他们内部对成年地下工作者的称呼。

后来姑娘们亲耳听到了从隔壁牢房里往外带人。接着立刻听到敲墙壁的声音：

“邬丽亚……邬丽亚……”

她答应了。

“我是维克多……阿纳托里被带出去了……”

邬丽亚突然似乎非常清晰地看见了阿纳托里的脸和他的总是目光严肃的眼睛，这双眼睛会突然放光，好像能给人以力量。她想象到他将要遭遇的事，不禁打了个冷战。但是这时钥匙在锁孔里响了一下，牢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声音放肆地喊道：

“邬丽亚！……”

这就是在她的记忆中所留下的……她在索里柯夫斯基的接待室里站了一会。办公室里有人在挨打。门开了，从办公室带出来脸肿得变了形的万尼亚。他险些撞到邬丽亚身上，她也差一点叫出声来。

接着她就跟索里柯夫斯基一起站在勃柳克纳宪兵队长面前，队长态度极为冷淡地问了她一个问题，显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问了。战前跟她在俱乐部跳过舞、企图追求她的雷班德，现在却摆出一副根本不认识她的面孔，把这句话翻译给她听。但是她并没有听清他的话，因为她早在被捕以前就想好，一旦被捕了该怎么说。于是她带着冷冷的表情说了下面一番话：

“我不准备回答任何问题，因为我不承认你们有权审问我。你们爱把我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你们休想再听到我的话……”

这几天里，勃柳克纳队长大概天天听到类似的话，所以他并未发火，只动了动手指，说：

“带到芬庞那里去！……”

可怕的还不是受刑的疼痛，——她忍受得住任何疼痛，她甚至不记得他们是怎样打她的。可怕的是，当他们扑上来剥她衣服的时候，为了不让他们用手碰她，她不得不当着他们的面自己来脱……

当她被带回牢房的时候，迎面抬过了阿纳托里，他的长着浅色头发的头向后仰着，两手垂到地上，一股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邬丽亚仍旧记得，走进牢房的时候应该振作一点，她好像做到了这一点。她正要往里走的时候，押送她的警察又高喊了一声：

“东妮亚！……”

邬丽亚和东妮亚在门口擦肩而过，东妮亚用温顺而充满恐惧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门在邬丽亚身后关上了。就在这时一声尖厉的孩子的叫喊响彻整个监狱：这不是东妮亚的声音，而是一个小女孩的叫喊。

“他们把我的小女儿抓来了！”华丽雅的母亲大叫起来。她像一头母老虎似的扑到门口，拍打着门，大声喊着：“刘霞！……他们把你，把我的小女儿也抓来了！放了她吧！放了她吧！”

玛丽娜的小儿子被惊醒，大哭起来。

第三十三章

这些天，有人看见刘勃卡奔走于伏罗希洛夫格勒、卡缅斯克和罗文基之间，有一天她甚至闯进被包围的米列罗沃。她在敌人军官中间交的朋友越来越多。她的口袋里塞满别人送她的饼干、糖果和巧克力，碰到人就天真无邪地拿出来请客。

她在危险的边缘上旋转，却显得无所畏惧，无所顾虑，脸上带着稚气的微笑，眯缝着的蓝眼睛里有时隐含着杀气。这次到伏罗希洛夫格勒来，她又跟她的直接领导人接上头。那人对她说，德国人在城里十分嚣张。他几乎每天变换住所。他不洗脸，不刮胡子，因为睡眠不足而两眼通红，但是前线的消息令他振奋。他需要有关附近德国人的后备队、后勤供应和某些部队的情报——总之，他需要一大堆情报。

刘勃卡只好再去跟那个军需上校来往，有一次她都觉得恐怕难以逃出上校的手心了。刘勃卡之所以能够脱身，实在是因为打她主意的人太多，他们互相干扰、争吵，最后她总算到了她的寓所。她甚至把那个还不肯死心的中尉送她的一瓶非常好吃的果酱带了出来。

在这个天花板很高、没有生火的冰冷的房间里，刘勃卡脱掉衣服上了床。这时响起一阵可怕的砸门声。刘勃卡连忙从被窝里跳出来，套上衣服。房间里一团漆黑。女房东心惊胆战地站在过道里问是谁，回答她的是几个粗嗓门——是德国人。刘勃卡以为这群德国军官喝醉了，跑到这里来找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还没想好如何应付这批德国人，已经有三个人踏着笨重的厚底皮靴咚咚地走进她的房间，其中有一个用手电筒照了照刘勃卡。

“灯！”有个人大喝了一声，刘勃卡听出是中尉的声音。不错，就是他跟两个宪兵。当中尉把女房东从门后递给他的小灯举过头顶，仔细打量刘勃卡的时候，他的脸都气歪了。他把灯交给一个宪兵，使劲打了刘勃卡一记耳光。然后他把放在床头柜上的各种化妆品乱翻了一通，好像寻找什么东西。手帕底下的口琴掉到地上，中尉恶狠狠地上去就是一脚，用鞋跟把它踩得稀巴烂。

两个宪兵在整个住宅进行搜查，中尉却先走了。刘勃卡这才明白，并不是他带来了宪兵，而是宪兵通过他找到了刘勃卡：大概在什么环节出了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她却无从知晓。

她就这样穿着色彩艳丽的绉纱连衣裙，带着一小包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和一瓶果酱，在白天进行审讯的时候被押进囚禁五一矿区人的大牢房里。

一个警察打开牢门，把她使劲往里面一推，说道：

“请欢迎伏罗希洛夫格勒的女演员！”

刘勃卡冻得两颊通红，眯缝着发亮的眼睛，打量着牢房里的难友。她一眼看见了邬丽亚、带着孩子的玛丽娜、莎霞和她的全部女友。她的提着包裹的双手垂了下来，脸上的红晕消褪了，脸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刘勃卡被押到克拉斯诺顿监狱的时候，监狱里已经装满了人：既有成年人，又有“青年近卫军”的队员们和他们的亲人，所以带孩子的人只好住在走廊里。可是在克拉斯诺顿矿区抓住的那批人还得往这里送。

城里仍然不断有人被捕，这仍旧是由于斯塔霍维奇的胡乱招供。他已经被折磨得像只苟延残喘的畜生，只能靠出卖同志给自己买得喘息的机会，但是每一次新的出卖却给他招来更厉害的拷打。他一会儿想起柯瓦辽夫和庇罗若克的全部故事，一会儿想起谢辽萨有个朋友，他甚至不知道那人姓什么，但是记得他的特征，还记得他家住在“上海”。

突然，斯塔霍维奇又想起沃洛佳有一个好朋友叫托里亚。不多时，遍体鳞伤的沃洛佳和英勇无畏的“响雷”已经面对面地站在巴尔德副队长的办公室里。

“不，我是第一次看见他。”托里亚轻声说。

“不，我根本不认识他。”沃洛佳说。

斯塔霍维奇又想起万尼亚有一个心爱的姑娘住在下亚力山德罗夫卡。没过几天，被折磨得已经变了形的万尼亚和有点斜视的克拉娃一起站在了勃柳克纳队长面前。她用勉强听得出来的声音说：

“不……我们以前同过学。从战争一开始我就没见过他。我住在乡下……”

万尼亚没有吭声。

克拉斯诺顿矿区被抓的青年只好关在当地的监狱里。他们都是被李亚德斯卡雅出卖的，她虽然不知道他们中间谁在组织里起什么作用，却知道丽达跟她钟情的苏姆斯柯依的关系，知道她爱他。

丽达，这个尖下巴、面孔妩媚的漂亮姑娘，被他们用从步枪上解下的皮带抽得鲜血淋淋：他们要她说出苏姆斯柯依在组织里的活动。但是丽达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大声数着鞭打的次数。

为了防止老一辈对年轻人施加影响，德国人把他们分开关押，并且对他们严加看管，不让他们之间发生任何联系。

但是，即使刽子手如野兽般疯狂，他们的能力也是有限的。非但是久经考验的老布尔什维克，即使在后来被捕的“青年近卫军”队员里面，也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参加了组织或者出卖同志。这上百个几乎还是孩子的男女青年表现出史无前例的刚毅不屈的精神，逐渐显示出他们跟无辜的被捕者以及亲人们的区别。德国人为了减轻负担，开始把抓错的人以及作为人质的家属渐渐放出去。奥列格、谢辽萨、若拉以及其他人的家属就是这样被释放的。华丽雅的母亲也被释放，小刘霞比她早一天被放出来。她一直等回到家里才含着眼泪证实，她这个做母亲的耳朵没有听错，小女儿也被抓去过。现在刽子手们的魔掌里只剩下一批以刘季柯夫为首的成年地下工作者和“青年近卫军”组织的成员。

被捕者的家属从早到晚聚集在监狱门口，看到警察和德国士兵进出，就拉住他们的手，求他们捎个口信或带点东西进去。他们不断地被驱散，可是又重新聚拢，再加上过路的和纯粹看热闹的人，人越聚越多。受刑者的惨叫声不时从墙壁后面传出来，于是监狱里从一大早起就开着留声机，以掩盖惨叫声。全城的人都像患了热病似的直发抖：这几天没有一个人没有到过监狱旁。勃柳克纳宪兵队长只得下令，允许给被捕者送东西。这样一来，刘季柯夫才知道，他建立的区委会还存在着，正在活动，设法营救“大人”和“小孩”。

青年人在监狱里已经度过了将近两周。尽管德国占领者统治下的监狱十分残酷野蛮，在这种条件下的生活极其违反自然，青年人在里面还是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牢狱生活方式，这里面虽然有着摧残青年身心的骇人暴行，但是也有着爱和友谊的人间真情，甚至还有娱乐的习惯。

“姑娘们，想吃果酱吗？”刘勃卡坐在牢房当中的地板上，边说边解开她的小包袱。“这个笨蛋！踩坏了我的口琴！没有口琴我在这儿能干什么呢？……”

“等着瞧吧，他们会在你的后背上弹琴，到时准保你不想吹口琴啦！”舒拉愤愤地说。

“原来你是这样理解刘勃卡的！你以为他们打我的时候，我会哭、会一声不吭吗？我要连喊带骂。就像这样：‘哎！啊！啊！……你们这批傻瓜！你们为什么要打刘勃卡？’”她唧唧喳喳地说。

姑娘们都笑了起来。

晚上刘勃卡被带到勃柳克纳宪兵队长的办公室受审。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会审：宪兵队长和警察局的大小官员都在场。刘勃卡没有挨打，他们对她的态度很亲切，甚至带着讨好的成分。刘勃卡非常镇定、沉着，只是不知道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于是她按照平时跟德国人打交道的经验，对他们撒娇卖俏，嘻嘻哈哈，做出压根儿不懂得他们要她干什么的样子。他们暗示她，只要她交出发报机，同时交出密码，对她将大大有利。

这只是他们单方面的猜测，并未掌握真凭实据，但是他们毫不怀疑事实正是如此。只要知道刘勃卡参加了组织，就不难猜出她来往于各个城市以及专跟德国人接近的真实意图。

他们叫刘勃卡好好考虑一下，是否承认为妙，便把她放回牢房。

母亲给她送来满满一袋食物。刘勃卡坐在地板上，两条腿夹住口袋，一会儿摸出面包干，一会儿摸出鸡蛋，一边摇头晃脑地唱着：

刘勃卡、小刘勃卡、好刘勃卡，

我养不起你啦……

她对给她递东西的警察说：

“告诉我妈妈，就说刘勃卡还活着，挺健康。请她多送些红菜汤来！”她又转过脸来朝姑娘们喊道：“姑娘们，快来啊！……”

最后她还是落到了芬庞手里，他把她狠狠揍了一顿。她果然说话算话：她破口大骂，不但监狱里能听见，连整个空地上都能听见：

“笨蛋！……秃傻瓜！狗崽子！”在她赏给芬庞的称呼中，这些还算是最客气的。

第二次，芬庞当着勃柳克纳队长和索里柯夫斯基的面用电线拧成的鞭子抽她，她虽然死命咬紧嘴唇，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她回到牢房，一声不响地趴在地板上，把手放在头上，不让别人看见她的脸。

邬丽亚穿着家里给她送来的、跟她的黑眼睛黑头发非常相称的浅色毛衣，坐在牢房的角落里。一群姑娘围聚在她身旁，她正在给她们讲故事，眼睛里闪烁着神秘的光辉。

“对啊！我们的民族是谁也征服不了的！”刘勃卡突然说，眼睛里迸射出热情的光芒。“世界上难道还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民族吗？谁有这么美好的灵魂？谁能经受得住这么多的苦难？……我们也许会牺牲，可是我不怕。是的，我一点都不怕。”刘勃卡激动得全身发抖。“但是我不甘心……我还要找这些坏蛋算账！我还要唱歌。在这段时间里，在我们的人那边，一定编了许多好歌！你们只要想想看，在德国人统治下过的这六个月简直像蹲在坟墓里：听不见歌声，听不见笑声，只有呻吟、鲜血和眼泪。”刘勃卡大声地说。

“我们现在就唱起来，不买他们那套鬼账！”莎霞高叫了一声，扬起微黑的纤瘦的胳膊，高声唱道：

沿着峡谷和小丘

师的队伍在前进……

姑娘们纷纷站起来，团团围住莎霞，随着她唱起来。这合唱的歌声传遍了整座监狱。姑娘们听见隔壁牢房里的男孩子们也随声唱起来。

牢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警察带着一脸的惊慌和害怕，低声喝道：

“你们发昏啦？快住嘴！……”

警察用劲关上牢门，跑走了。

不一会，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勃柳克纳宪兵队长来到门口，他的夹着雪茄的手在不停地抖动。

“各就各位！不许唱！……”他尖锐刺耳地喊道，仿佛他是在开玩具手枪。

……攻占斯巴斯克之夜，

沃洛恰夫卡的白天，

像远方诱人的火焰……

姑娘们依旧唱着。

一群宪兵和警察冲进了牢房。隔壁男孩子们的牢房里混战起来。姑娘们被摔倒在靠墙的地板上。

唯独刘勃卡一个人站在牢房当中，两只小手叉着腰，充满仇恨的眼睛旁若无人地直视前方，像跳舞似的跺着鞋后跟朝勃柳克纳直冲过来。

“啊！这个疯丫头！”勃柳克纳气呼呼地怒喊着。他伸出大手一把抓住刘勃卡，把她的胳膊反拧过来拖出了牢房。

刘勃卡龇着牙，猛地低下头来，死劲咬住这只黄皮肤上布满小方格形粗纹的大手。

“该死！”勃柳克纳哀号了一声，另一只手捏成拳头使劲捶刘勃卡的脑袋。但是她死咬住他的手不放。几个士兵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拽开，再靠勃柳克纳队长本人的帮忙，才把刘勃卡沿着走廊拖过去。勃柳克纳疼得把一只手举在空中直摇晃。

士兵们按住她，勃柳克纳队长和芬庞军士一起用电线拧成的鞭子揍她，一鞭鞭抽打在刚结疤的伤口上。刘勃卡拼命咬住嘴唇，连哼也没哼一声。突然她听到牢房上空响起了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她听出了这是什么声音，心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哼，你们这批狗崽子！来吧！……你们打吧，打吧！你们听，我们的飞机来了！”她大嚷起来。

飞机俯冲时的隆隆声冲进了牢房。勃柳克纳和芬庞停止了拷打。有人急忙关了电灯，士兵们也放开了刘勃卡。

“啊！胆小鬼，孬种！你们的末日到了，败类中的败类！啊—哈！……”刘勃卡大喊大叫着，她没有力气翻身，就拼命用脚跺着血淋淋的刑床。

爆炸的气浪的轰响震撼着监狱的木板房。飞机在轰炸市区。

从这一天起，监狱里的“青年近卫军”队员的生活发生了根本变化：他们不再隐瞒他们是参加了组织的，跟刽子手进行公开的斗争。他们顶撞德国人，嘲弄他们，在牢房里唱革命歌曲，跳舞，要是有人被从牢房里拖出去受刑，他们就大吵大闹。

所以，他们现在受到的折磨更加残酷。这种折磨已经成为人类的意识无法想象、从人类的理性和良心的观点来看都是不可思议的磨难。

第三十四章

奥列格最了解前线部队移动的情况，他领着大家往北走，打算在贡多罗夫斯卡雅一带越过结冰的北顿涅茨河，前往沃罗涅什—罗斯托夫铁路上的葛路鲍卡雅车站。

他们在杜鲍沃依村和它附近的几个庄子里游荡了几天，到处都是混乱的德军后勤部队，居民们都躲进了地窖。现在他们离战线非常近，从前线传来的炮声不绝于耳，到了夜里，炮口喷出的火光好像闪电一般。空军在轰炸德军后方，在苏军的强大攻势下，敌人的战线显然在后退，因为周围的德国人都在向西逃窜。

每个过路的德国兵都斜眼看他们，居民因为他们来历不明，不敢收留他们。不要说五个人一齐越过战线，就连在这里徘徊或停留都有危险。在一个小庄子里，女主人虽然让他们进了屋，却不怀好意地不时打量着他们，到了夜里忽然穿上棉袄出去了。奥列格没有睡着，叫醒同伴们离开村庄，走到草原上。他们刚刚醒来，从昨天刮起的大风吹得他们无处可躲。他们从未感到自己是如此地孤立无援，举目无亲。于是他们中间最年长的奥丽雅开口说道：

“我的话，你们听了可别生气。”她一边对谁也不看，用衣袖遮住脸挡风，一边说。“我们这么一大群人过不了战线，而且女同志大概很难越过战线……”她望了望奥列格和谢辽萨，等他们反驳，但是他俩都没开口，因为她说的是实情。“我们姑娘们应该让我们的男孩子们自由行动。”她态度坚决地说。妮娜和华丽雅懂得是指她们。“妮娜也许要反对，可是你妈是把你托付给我的。我们到福基诺村去，我有一个大学同学住在那里，她会收留我们，我们可以在那边等待红军打过来。”

奥列格这是头一次无话可答，谢辽萨和华丽雅也都不吭声。

“我为什么要反对呢？不，我一点也不反对。”妮娜说，差点儿哭出声来。

他们五个人又这样默默无言地站了一会，内心痛苦，下不了决心走这最后一步。这时奥列格说：

“奥丽雅说得对。姑娘们既然有更简单的出路，何必让她们冒险呢。而且我们的确也可以容易些。那么你—你们就走—走吧。”他突然口吃起来，说完就上前拥抱了奥丽雅。

然后他走到妮娜面前，其他人都转过身去。妮娜猛地抱住他，雨点般地亲吻他整个的脸。他也抱住她，吻了她的嘴唇。

“你记得吗，有一次我缠住你，求你让我亲亲你的脸蛋，你记得吗，我说：‘只亲亲脸蛋，明白吗，只亲亲脸蛋？’没想到直到现在才第一次亲吻。你记得吗？”他带着孩子般幸福的表情喃喃地说。

“记得，我都记得，我记得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我会永远记住你……我要等着你。”她轻轻地说。

他又吻了她一下，便挣脱开身子。

奥丽雅和妮娜走出几步，还呼唤过他们一次，后来马上就看不见她们，也听不见她们了，只见风搅起雪花在薄薄的冰凌上旋转着。

“你们怎么打算？”奥列格问华丽雅和谢辽萨。

“我们还是想一块试一试。”谢辽萨内疚地说，“我们沿着战线走，也许在什么地方能溜过去。你呢？”

“我还想在这里试一试。至少我对这一带已经很熟悉了。”奥列格说。

又是一阵短暂的痛苦的沉默。

“我亲爱的朋友，别难过，也别泄气……好吗？”奥列格说，他很了解谢辽萨在想些什么。

华丽雅猛地搂住奥列格，谢辽萨不喜欢流露感情，只跟奥列格握了握手，再用手掌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华丽雅跑过去追上了他。

这是一月七日。

但是他们也不能一同越过战线。他们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一直走到了卡缅斯克。他们自称是在顿河中游战区跟家人失散了的兄妹。村里人可怜他们，让他们在冰冷的泥地上打地铺，于是他们真像遭难的兄妹一样，搂在一起睡觉。早晨起来又继续赶路。华丽雅提出随便找个地方试试越过战线，但是谢辽萨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他一直不肯越过战线。

最后她终于明白，只要她华丽雅跟他在一起，谢辽萨绝不会作越过战线的尝试：谢辽萨一个人可以在任何地方越过战线，但是他怕会断送了她。所以她对他说：

“我一个人总可以在村子里找到安身的地方，等待战线移到我们这一带……”

但是这些话他连听都不愿意听。

不过，她还是编出一套理由来让他相信了。在他们参加的全部活动中，特别是后来无论什么工作都俩人一起干的时候，他总是头，她绝对服从他。但是在处理个人事情方面，总是她占上风，他不知不觉地让她牵着鼻子走。这次也是如此。她对他说，他应该马上去找红军部队，告诉他们，我们克拉斯诺顿有一批青年人面临生命危险。他可以带领部队去把青年人从死亡中拯救出来，同时也可以使她华丽雅脱离危险。

“我会在这附近等你。”她说。

华丽雅累了一天，夜里睡得很熟。等她天快亮醒来的时候，谢辽萨已经走了：他不忍心叫醒她跟她告别。

于是就剩下了她孤零零一个人。

叶列娜·尼柯拉耶芙娜终生难忘这个严寒之夜，这是一月十一日的深夜。全家人都睡了，突然有人轻轻地敲了几下窗子。叶列娜马上听到了敲窗声，并且马上知道这就是他。

奥列格累得连帽子都没有脱就倒在椅子上，两颊全冻坏了。全家人都醒了。外婆点起油灯放在桌子底下，免得外面看见亮光：警察一天来他们家好几次。奥列格坐在那里，灯光从下面照着他的脸，他的帽子上围着脸的一圈结着一层霜花，颧骨冻黑了，人消瘦了许多。

他曾几次试图越过战线，但是他对于防线上的现代火力体系以及各兵种的配备毫不知情。而且他的个子太高，又穿着深色衣服，很难从雪地上偷偷爬过去而不被发现。况且他一直在为留在城里的战友的命运担忧。最后，他说服自己，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偷偷溜进城去看看总不要紧吧。

“万尼亚有什么消息吗？”他问。

“还是那样……”母亲说，避免看着他。

她帮他把帽子和短外衣脱掉。想给他热点茶水，却没法生火。家里人这时已经急得面面相觑，生怕马上会有人来把他抓走。

“邬丽亚怎么样？”他问。

大伙都沉默不语。

“邬丽亚被抓进去了。”母亲轻轻地说。

“刘勃卡呢？”

“也被抓了……”

他的脸色大变，沉默了半晌，又问道：

“那么克拉斯诺顿矿区呢？”

不能这么一点一点地折磨他，所以柯里亚舅舅就说：

“要是问谁没有被捕反倒容易些……”

于是他讲了中央工厂大批工人跟刘季柯夫一同被捕的事。如今克拉斯诺顿再也无人怀疑刘季柯夫是负有特殊使命留在敌人后方的自己人。

奥列格垂下了头，什么也不问了。

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连夜把他送到住在乡下的玛丽娜的亲戚家里去。柯里亚舅舅负责送他。

他们朝罗文基走去。茫茫草原阒无人迹，星斗满天，把淡蓝的幽辉洒在雪地上，举目望去可以看见好大一片草原。

尽管奥列格已经流浪了好多天，常常没得吃没得住，回家后又听到这么多五雷轰顶般的消息，几乎还没有缓过气来，但是他已经完全能控制住自己。一路上他向柯里亚舅舅详细询问有关“青年近卫军”遭受破坏以及刘季柯夫被捕的情况。他也把自己的不顺利的经历告诉了柯里亚舅舅。

他们不知不觉地已经走完了一段很长的上坡路，登上坡顶，又开始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下走。在他们前面大约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就是一个黑糊糊的大村庄。

他们正要穿过从侧面通向村子的一条小路，不料从村边一所房子后面跑出几个灰色人影，拦住他们的去路。这几个家伙一边跑，一边声音嘶哑地用德国话叫喊着。

柯里亚舅舅和奥列格不约而同地撒腿就往大路上跑，想躲开他们。

奥列格觉得他跑不动了，听到后面的人马上就要追上他了。他使出最后的力气，但是脚底下一滑，摔倒在地。有几个人扑到他身上，把他的手反背过来。有两个人继续追赶柯里亚舅舅，用手枪朝他背后开了好几枪。过一会他们回来了，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嘲笑自己没能把他抓住。

他们把奥列格带进一间大房子，这里以前肯定是村苏维埃，现在变成了村公所。地上铺的麦秸上睡着几个宪兵。奥列格明白，他们方才撞上了宪兵哨。桌上放着一台套着黑皮套的军用电话机。

一个上等兵捻亮了灯芯，他怒气冲天，对着奥列格大喊大叫，并动手搜身。他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便把奥列格的短外衣剥下来，一寸一寸地细摸。他的手指粗大，在靠近指甲的地方又扁又宽，他用手指有规律地、敏捷地摸索着。

他的手指就这样摸到了硬纸做的团证，奥列格明白，这下子全完了。

上等兵用一只手按住放在桌上的团证和空白的临时团证，一面声音沙哑地对着电话筒拼命喊话。后来他放下听筒，对那个把奥列格抓来的士兵说了句什么。

直到第二天夜里，奥列格才由这个上等兵和一个充做车夫的士兵押送着，乘雪橇来到了罗文基市宪兵队和警察局的办公楼，被交给值班的宪兵。

奥列格双手抱膝独自坐在漆黑的牢房里。如果能够看见他的脸，可以看出他脸上的神情平静而严峻。想念妮娜、想念母亲、想他是多么愚蠢地陷入魔掌——这一切在他坐在村公所里以及被押送到这里来的路上，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去想，现在这些念头已经离开了他。他也并非在考虑他的前途：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他之所以这样平静和严峻，是因为他在总结自己短暂的一生。

“虽说我才十六岁，可是我的人生之路如此短促并不是我的过错……有什么能够使我害怕？是死亡？还是拷打？这些我都可以忍受……当然，我希望我死之后人们能在心里永远记住我。但是就算我死得无声无息……那也没什么，现在成千上万像我这样精力旺盛和热爱生活的人都在悄无声息地死去。我有什么可以责备自己的呢？我从不撒谎，在生活中从不投机取巧。我有时有点轻率，也许由于心肠太好而有点软弱……我亲爱的奥列格！对于十六岁的人来说，这算不了什么大错……我还没有尝到人生应该得到的全部幸福。不过我仍然是幸福的！我幸福，是因为我没有像蛆虫那样苟且偷生，我进行过斗争……让我的死也像我的生一样纯洁吧，我可以毫不惭愧地对自己这样说……你死得其所，亲爱的奥列格……”

他脸上的线条变柔和了，他把帽子枕在头底下，躺在冻得滑溜溜的地上，安然入睡了。

天亮之后，他被带去审讯。进行审讯的全是秘密警察，连翻译也是一个德国上等兵。

他被押进一间办公室，里面站着许多德国宪兵军官。他们都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惊讶望着他，有几个望着他甚至像望着一个大人物似的。奥列格对世界的理解在很多方面还很稚气，他无法想象“青年近卫军”的名声已经传得多么远；他也想象不出，由于斯塔霍维奇的口供和德国人久久不能抓住他，他本人已经变成传奇式的人物。

他们要求奥列格交代“青年近卫军”的全部活动并且供出它的全体队员和同党，奥列格回答道：

“‘青年近卫军’是我一个人领导的，队员们按照我的指示去做的一切均由我一个人负责……如果有公开的法庭来审问我，我也许还可以讲讲‘青年近卫军’的活动。但是要把它的活动向一些滥杀无辜的人讲述，这对于我们的组织没有好处……”他沉吟了片刻，用镇定自若的目光将那些军官扫视了一遍，说道：“而且你们本身已经是死人了……”

不过这个的确像死人的德国人还是想问出点什么。

“这是我最后的话。”奥列格说着就垂下了睫毛。

在这以后，奥列格就被投进了秘密警察的刑讯室，开始了一段惨绝人寰的生活。他受到的酷刑非但难以忍受，而且但凡有心肝的人甚至都无法描述。

但是奥列格忍受住了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月底。敌人没有马上把他弄死，因为州野战司令克列尔少将表示要亲自审讯地下组织的头头们，并且由他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奥列格不知道，刘季柯夫也被押解到了罗文基的秘密警察机关，等待接受州野战司令的审讯。敌人并没有查明刘季柯夫是克拉斯诺顿地下布尔什维克组织的主要负责人，但是他们感觉得到并且看得出，这是所有被他们逮捕的人当中分量最重的一个。

第三十五章

谢辽萨经过千辛万苦，终于越过了战线。现在他跟红军战士们一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进攻，这时主力部队还在路上。战士们冲进了一个小村庄，开始了校舍的争夺战。

学校里射出的炮火异常猛烈，谢辽萨只好停止射击，把脸埋在泥浆里。一颗子弹打穿他左胳臂的上部，但是没伤着骨头，在紧张的时候他并不觉得疼。等他终于下决心抬起头来，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最正确的假设是：同伴们受不住炮火，退到庄子边上，去跟自己人会合了。但是谢辽萨没有作战经验，以为他们都被打死了。一阵恐怖袭上心头。他爬到一所小房子的墙角后面，开始侧耳细听。有两个德国兵从他身旁跑过。接着听到左、右和后面都是德国人的说话声。这里的射击已经停止，庄子边上的枪声却越来越响，后来那边也沉寂下来。

不，命中注定他不死在这一次。……他在又脏又湿的雪地上趴了很久，等待德国人安静下来。不能指望自己人今天夜里再冲进庄子。必须设法走，离开战线。他穿的是便服，武器可以留在这里。他又不是第一次穿过敌人的阵地！

一月末的一天，带着孩子单独居住的谢辽萨的姐姐菲尼亚从市场回来时，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

“妈妈，就你一个人吗？”她的大儿子在门后问。

谢辽萨坐在桌旁，一只胳臂撑在桌上，另一只胳臂耷拉着。他本来就瘦，现在脸完全凹进去了，背也有点驼，只有他的眼睛望着姐姐的时候，还像原来一样奕奕有神。

菲尼亚告诉他，中央工厂里进行了大搜捕，大部分“青年近卫军”队员都被捕入狱。她从玛丽娜那里得知，奥列格也被捕了。谢辽萨默默地坐着，两眼可怕地闪烁着。过了一会他说：

“我这就走，你不用害怕……”

他感到菲尼亚既为他，也为自己的孩子担心。

姐姐给他包扎了伤口，给他换了一件女服，把他脱下的衣服打了一个小包，趁着暮色送他回家。

父亲经过监狱里的折磨，身子更佝偻了，他几乎整天躺在床上。母亲还硬挺着。两个姐姐——达莎和他最喜爱的娜佳——都不在：她们也到战线那边去了。

谢辽萨开始询问：有没有华丽雅的消息？

在这段时间里，“青年近卫军”队员的家长们彼此关系变得非常密切，但是华丽雅的母亲从未对谢辽萨的母亲提到过自己的女儿。

“她不在里面吗？”谢辽萨忧郁地问。

不，华丽雅不在监狱里：这一点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谢辽萨脱了衣服，这一个月来他第一次躺到自己干干净净的床上。

桌上点着油灯。一切都跟童年时代的情景一模一样，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小外甥在“爷爷”房间里的泥地上爬着，在咿呀学语。

母亲出去料理家务。一个女邻居来串门，走进“爷爷”的房间。这个年轻女人几乎每天都来，谢辽萨的父母由于老实和淳朴，从未想过她为什么跑得这么勤。女邻居一进屋就跟“爷爷”聊了起来。

小外甥在地上爬着，拾到一样东西，便朝谢辽萨的房间爬，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

“舅舅……舅舅……”

那个女人很快朝里屋瞥了一眼，看见了谢辽萨，接着又跟“爷爷”聊了一会就走了。

谢辽萨在床上蜷起身子，不动了。

母亲和父亲已经睡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但是谢辽萨睡不着，愁肠百转……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

“开门！……”

一秒钟以前，他还以为带领他通过种种考验的顽强的生命力已经永远离开了他，还以为自己彻底垮了。但是在听到敲门声的同一刹那，他的身子立刻又变得柔韧灵活，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小窗跟前，微微掀起窗帘的一角。四周一片雪白，一切都沐浴在均匀的月光里。不但看见一个德国兵持枪站在窗前，还看见他的身影好像刻在雪地上似的。

母亲和父亲都醒了，睡眼惺忪地、惊骇地商量了几句，然后又静静地听外面擂门的声音。谢辽萨已经养成用一只手做事的习惯。他穿上裤子、衬衫和鞋子，只是没法把鞋带系起来。他走到母亲和父亲睡觉的房间。

“你们谁去开开门，只是别点灯。”他轻轻地说。

这所小房子好像马上就会被擂塌似的。

母亲笨重地跑到门道里，摘下铁钩，一阵冷空气冲了进来。父亲开了外面的门，然后用手扶住门退到一旁。

三个黑影从一块长方形的月光地里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人随手掩上了门，一股探照灯似的强烈的电筒光把门道照得雪亮。光柱先照到母亲身上，母亲站在通往做牛棚的边屋的小门旁。谢辽萨从黑暗的角落里看见门上的搭钩已经拉开，门半开着，明白母亲这是为他准备的。但是就在这一刹那，光柱落到了父亲和躲在他背后的谢辽萨身上：谢辽萨没有料到他们会用电筒照亮门道，他原本想等他们进了里屋再溜进院子里。

两个人抓住他的手。他的受伤的胳膊被拽得剧痛难忍，使他不禁叫了一声。他们把他拖进了里屋。

“点灯！干吗娇滴滴地站着！”索里柯夫斯基对母亲吆喝道。

母亲的手哆嗦得厉害，半天也没能把油灯点亮，还是索里柯夫斯基自己打亮了打火机。抓住谢辽萨的是芬庞和一个党卫军士兵。

母亲一看见他们，就号啕大哭起来，跪倒在地。这个高大笨重的老妇人在地上爬着，她的滚圆的双手在泥地上乱抓。老头拄着拐杖站着，身子几乎弯到地上，浑身直打哆嗦。

“只有一个儿子了……可怜可怜我们吧……把牛和衣服统统拿走吧。”

天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谢辽萨实在心疼她，甚至流出了眼泪，他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会哭出声。

“带走。”芬庞对那个士兵说。

母亲上前来拦他，他嫌恶地一脚把她踢开。

德国兵推着谢辽萨往前走，芬庞和索里柯夫斯基跟在后面。谢辽萨转过身来说：

“永别了，妈妈……永别了，我的父亲……”

母亲扑到芬庞身上，用她的还很有劲的双手打他，一面喊叫着：

“你们这些杀人的凶手，宰了你们还嫌轻！等着瞧吧，我们的军队就要到了！……”

“啊哈，你……又想到那边去了吗？”索里柯夫斯基咆哮着，不顾“爷爷”冲口而出的嘶哑的哀求，就把母亲拖到街上。她身上还穿着平时睡觉穿的宽大的睡衣，“爷爷”只来得及把大衣和头巾扔给她。

谢辽萨受刑的时候一声不吭，当芬庞把他双手反绑起来吊在拷问架上的时候一声不吭，尽管他的受伤的胳膊钻心地疼，他仍旧一声不吭。只有当芬庞用通条戳进他的伤口的时候，他才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可是他的生命力依然惊人地旺盛。他被关进一间单人牢房，马上就敲两边的墙壁，打听左右关的是什么人。他踮起脚尖详细研究天花板下面的缝隙，看能不能把缝隙扩大，卸下一块木板，哪怕能逃到监狱的院子里也好。他确信，只要出了牢房，他无论如何都可以逃走。他坐在地板上，追忆他受审和受刑的那间房间的窗户是怎么开的，走廊通院子的门有没有上锁。唉，要是胳膊没有受伤就好了！……不，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陷入绝境。在这些晴朗严寒的夜里，顿涅茨河上的炮声即使在牢房里也能听见。

第二天早晨，他们让他跟维佳对质。

“不……听说他就住在我们旁边，可是从来没见过面。”维佳说。他的温柔的深色眼睛并不看谢辽萨，而是看着一旁。在他脸上只有这双眼睛还挺有生气。

谢辽萨没有吱声。

后来维佳被带走了。不一会，索里柯夫斯基把谢辽萨的母亲押进牢房。

他们剥去这个老妇人的衣服，把这位生过十一个孩子的母亲扔到血迹斑斑的刑床上，当着她儿子的面用电线拧成的鞭子打她。

谢辽萨并不回过头去，他看着敌人鞭打母亲，一声不吭。

后来他们又当着他母亲的面打他，他还是一声不吭。芬庞气得火冒三丈，从桌上操起一根铁棍，一下打断了谢辽萨剩下的那只好胳臂。谢辽萨脸色惨白，额上冒出冷汗。他说：

“这下子全完了……”

这一天监狱里运来了在克拉斯诺顿矿区被捕的全体人员。他们大多数已经不能行走，被人架着胳脖拖过来，扔到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牢房里。苏姆斯柯依还能走，但是他被鞭子抽瞎了一只眼睛，眼里流着脓水。托西雅只能趴着：在把她送到这儿之前曾让她坐过烧红的铁板。

这批人刚被运到，就有一个宪兵到女牢房里来提刘勃卡。姑娘们和刘勃卡自己都认为她是被带去处死的……她跟大伙一一告别，然后被带走了。

但是刘勃卡并不是被带去处死。按照州野战司令克列尔少将的要求，他们把她送往罗文基，让他亲自审讯。

万尼亚摇摇晃晃地站在宪兵队长勃柳克纳面前，他血流满面，头无力地低垂着。但是万尼亚一直努力想抬起头来，最后终于抬了起来，在沉默了四周之后，他第一次开口。

“怎么样，你们没办法了吧？……”他说，“你们再也没办法了！……你们占领了那么多国家……丧尽天良。可是你们没能耐了……没力量了……”

他说着就大笑起来。

这天晚上，两个德国兵把邬丽亚抬进牢房，她的惨白的脸朝后仰着，辫子拖在地上。他们把她往墙角一扔。

邬丽亚呻吟起来，翻过身来趴着。

“亲爱的李丽亚……”她对李丽亚说，“把我的上衣往上拉一拉，痛得火烧火燎的……”

李丽亚自己行动也很勉强，但是直到最后一刻还像保姆一样照顾难友们。她小心翼翼地把邬丽亚被鲜血浸透的上衣卷起来，不由得吓得直往后退，痛哭起来：邬丽亚的背上被刻了一颗血淋淋的五角星。

只要这几代人里的最后一代未进坟墓，克拉斯诺顿的居民就永远忘不了这个夜晚。一弯异常皎洁的残月挂在星空。草原上几十公里的范围内都清晰可见。天寒地冻。北部的整个顿涅茨河上都闪着亮光，从那边时强时弱地传来大小战斗的隆隆炮声。

亲人们这一夜谁也没睡。不仅亲人睡不着，全体居民都知道，这天夜里要处死“青年近卫军”的队员。人们坐在自己的没有生火的屋子里或陋室里，守着油灯或者干脆摸黑；有的跑到院子里，冒着严寒久久伫立，倾听着有没有说话声、卡车声或是枪声传来。

牢房里，除了已陷入昏迷的人，也是谁都没有睡。最后一批被带去审讯的“青年近卫军”队员，看见斯塔庆柯市长来到监狱。大家知道，市长通常在行刑之前，需要在判决书上签字的时候，才到监狱里来……

在牢房里也能听见顿涅茨河上震耳欲聋的炮声。

邬丽亚头靠着墙，侧身半躺着。她敲着墙壁告诉隔壁的男孩子们：

“同伴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要坚持住……我们的军队打回来了……我们的军队终于打回来了……”

走廊里传来士兵的皮靴声、牢门的开关声。他们开始把被关押的人带到走廊里，然后不是经过院子，而是从正门直接押到街上。牢房里的穿着大衣或是棉衣的姑娘们，互相帮着戴上帽子，扎起头巾。李丽亚给无法动弹的安娜·索波娃穿上衣服，舒拉也给她的好朋友玛雅穿上衣服。有几个姑娘写好遗书藏在扔掉的衬衣里。

上次家里给邬丽亚送来一套干净衬衣，现在她正把换下的旧衬衣打成包。突然一阵眼泪涌上来，她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抓起血衣把脸捂住，免得其他人听到她在哭泣，然后缩到角落里坐了一会。

他们被带到浴满月光的空地上，装进两辆卡车。第一个抬出来的是斯塔霍维奇，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而且丧失了理智，他们把他一甩就扔进了卡车。许多“青年近卫军”队员都不能自己行走。阿纳托里是被抬出来的，他被砍掉了一只脚。维克多被打瞎了眼睛，由拉高静和谢毕辽夫搀扶着。沃洛佳被砍掉了右手，但是他坚持自己走。万尼亚由奥尔洛夫和维佳抬着。谢辽萨像棵草似的，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后面。

姑娘们和小伙子们被分开装上两辆卡车。

士兵们把卡车两边的挡板关上，跨过车沿爬进塞满了人的卡车。芬庞军士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司机旁边。卡车开动了，首先穿过空地，再经过儿童医院和伏罗希洛夫学校。第一辆卡车上全是姑娘。邬丽亚、莎霞和李丽亚唱了起来：

你受尽不自由的摧残，

可是你死得无尚光荣……

姑娘们都跟着唱起来。后一辆卡车上的男孩子们也唱了起来。他们的歌声在宁静严寒的空气里传出很远、很远。

卡车开过左侧最后一栋房子，上了通向五号井的大路。

谢辽萨紧靠着卡车的后挡板坐着，用鼻子贪婪地吸着寒冷的空气……现在卡车已经开过通往新村的转弯处，马上就要穿过峡谷。不，谢辽萨知道，他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做这件事。但是他前面跪着双手被反绑的柯瓦辽夫。柯瓦辽夫还很有劲，难怪要把他的手绑起来。谢辽萨用头顶了他一下。柯瓦辽夫转过脸来。

“柯瓦辽夫……马上要过峡谷了……”谢辽萨低声说，又把头朝旁边摆了摆。

柯瓦辽夫斜过眼来朝自己肩膀后面瞧了瞧，动了动被绑着的双手。谢辽萨把牙齿贴到绑着柯瓦辽夫的双手的绳结上。他虚弱得一点劲都没有，额上直冒冷汗，累得几次靠在后挡板上。但是他仍然拼命地干，如同为了争取自己的自由一般。绳结终于被咬开了。柯瓦辽夫依旧把手放在背后，只是让它们活动了一下。

……严厉的复仇者就要起来，

他比我们更坚强有力……

姑娘们和小伙子们一齐唱着。

卡车驶进峡谷，前面的一辆已经爬上山坡。第二辆卡车吼叫着，车轮打着滑，也要冲上去了。柯瓦辽夫一只脚踏上后车帮，纵身一跃，沿着峡谷奔去，在雪地上踩出了一条浅沟。

最初一瞬间的惊慌过去了，可是这时卡车已经开出峡谷，柯瓦辽夫连影子也不见了。德国兵怕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不敢跳下车去，只好在车上乱开枪。芬庞听到枪声，命令车子停下，自己跳了下去。两辆卡车都停了下来。芬庞扯开村妇般的嗓子破口大骂。

“他跑了！……他跑了！……”谢辽萨怀着难以形容的胜利的喜悦，尖声高喊，接着就用他所知道的最刻薄的话咒骂他们。但是现在这些咒骂出自谢辽萨之口，听起来倒像是神圣的誓词。

现在已经看得见五号井被炸得倾斜的井架。

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唱起了《国际歌》。

他们下车后又被押进矿上附设的结着冰的澡堂里，在里面关了一阵子，因为要等勃柳克纳、巴尔德和斯塔庆柯到来。只要看到有谁穿着好衣服和好鞋子，宪兵们就动手往下扒。

“青年近卫军”的队员们得到互相告别的机会。克拉娃坐到万尼亚身旁，把手放在他的额上，就跟他永远不再分开。

他们被一拨一拨地带出去，然后一个一个地被扔进探井。凡是还能说话的人，都说了几句心里想说的话留在人间。

德国人怕几十个人同时被扔进探井会有人活下来，又把两辆煤车推下去压在上面。但是矿井里发出的呻吟声还是一连响了好几天。

刘季柯夫和奥列格被反绑着手，站在野战司令克列尔面前。他们被关在罗文基期间，一直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同一所监狱。但是这天早上他们被带到一处，被绑在一起带去对质。克列尔想逼他们供出不仅是本区、而且是全州的地下组织的线索。

德国人为什么要绑他们？如果不把他们绑起来，德国人感到害怕。敌人同时也想借此显示，他们知道他俩在组织中所起的作用。

刘季柯夫满头的白发被血痂粘在一块，被撕烂的衣服粘连在他的巨大身躯的伤口上，每动一下都剧痛难忍，但是他丝毫不流露出来。酷刑和饥饿榨干了刘季柯夫的身体，使他脸上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他的脸型在年轻时就非常出色，显示出他具有伟大的精神力量。他的眼神像平时一样，平静而严厉。

奥列格站在那里，他的右胳臂被打断了，无力地耷拉着。他的脸几乎没怎么改变，只是鬓角已经完全灰白。一双深金色睫毛下面的大眼睛带着坦然的、比任何时候更为坦然的神情。

这两位群众领导人，一老一少，就这样站在德国野战司令克列尔面前。

克列尔杀人成性，因为除了杀人，他什么也不会干。这次他给他们施加了更为可怕的酷刑。然而可以说，他们对此已经毫无感觉：他们的精神翱翔在只有人类伟大的创造精神才能达到的那种无比崇高的境界。

后来把他们分开了，刘季柯夫又被押回克拉斯诺顿监狱。中央工厂的案件还没了结。

可是地下组织的同志依旧无法营救被关押的人，这不仅因为监狱防卫森严，而且还因为现在全城住满了败退下来的德国兵。

刘季柯夫和他的同伴们遭到了和“青年近卫军”队员同样的命运：他们也被扔进五号井的探井。

奥列格于一月三十一日白天在罗文基被枪决，他的尸体和其他在同一天被枪决的人的尸体一起被埋在一个大坑里。

可是刘勃卡被折磨到了二月七日，敌人一直不死心，企图从她那里搞到密电码和发报机。临刑前，她设法给母亲捎了张小字条：

妈妈，永别了，你的女儿刘勃卡要到地下去了。

刘勃卡被押赴刑场的时候，唱起了她最喜爱的一首歌：

在莫斯科辽阔的土地上……

押她去枪决的党卫队分队长要她跪下来，朝她的后脑勺开枪，但是刘勃卡不肯下跪，而且是正面接受了子弹。

第三十六章

杜尔根尼奇利用刘季柯夫告诉他和奥列格的绝密地址找到了联络员玛尔法，然后又幸运地遇到了红军侦察队，在他们的帮助下建立起一支游击队。但是杜尔根尼奇一直未能把“青年近卫军”队员救出来。这一段的战线在一月下旬以前一直保持稳定。直到二月份，苏军才在相当长的一段地方强渡北顿涅茨河，而且最初渡河的部队是在相当上游的地方作战。

杜尔根尼奇不知道“青年近卫军”里大部分战友的悲惨命运。但是进军克拉斯诺顿的时间拖得越晚，他内心的痛苦和忧伤就越强烈。他曾经贡献出他最美好的心灵，和这些姑娘小伙们并肩完成了那么多辉煌的业绩，他们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变得越来越崇高、越来越纯洁。

一直到二月份，杜尔根尼奇带领他的游击队加入了红军正规部队，才跟着这个部队强渡北顿涅茨河，逼近了克拉斯诺顿。

在这期间，克拉斯诺顿居民受尽了溃败的德国军队带来的一切灾难。逃跑的党卫队大肆抢劫，赶走居民，炸毁市里和全区的所有矿井、企业和大型建筑物。

刘勃卡牺牲的时候离红军攻克克拉斯诺顿和伏罗希洛夫格勒只有一个星期。二月十五日，苏联坦克冲进克拉斯诺顿，苏维埃政权紧跟着回到城里。

在接下来好几天漫长的日子里，在大批市民的围观下，矿工们不断从五号井的探井里拖出遇难的布尔什维克和“青年近卫军”队员的尸体。在这几天里，死者的母亲和妻子一直不肯离开井口，等着收领她们的孩子和丈夫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叶列娜·尼柯拉耶芙娜在奥列格还活着的时候就到了罗文基。但是她救不出儿子，儿子也不知道母亲就在他的近旁。

现在，当着奥列格的母亲和他所有亲人的面，罗文基的居民从坑里挖出奥列格和刘勃卡的尸体。

这几天还揭露出德国人另一桩罪行的详情：公园里活埋矿工的墓坑被发掘了。在掘开墓坑的时候，发现殉难者还是那样站立在泥土里：先露出头，然后露出肩膀、身子和手。在这里面发现了瓦尔柯、舒尔迦和怀抱婴儿的妇人的尸体。

从五号井的探井里挖掘出来的“青年近卫军”队员和成年人的尸体，都埋葬在公园里的两座烈士墓里。

克拉斯诺顿布尔什维克地下组织和“青年近卫军”全体活着的队员参加了葬礼，其中包括：杜尔根尼奇、华丽雅、若拉、奥丽雅、妮娜和拉季克等。

杜尔根尼奇向部队请了假来跟牺牲的战友告别，这时他的部队已经离开克拉斯诺顿，开到了米乌斯河上。

华丽雅从卡缅斯克附近偷偷溜回来后，她的母亲立刻把她送到伏罗希洛夫格勒一个亲戚家里，因此华丽雅是在那边迎接了红军。

生还的人们里面没有谢尔格，他在越过战线时被打死了。

斯巧巴也牺牲了。当时他在卡缅斯克，红军突击的第一夜就收复了他住的那一部分城区。他加入了一支小分队，在巷战中被打死。

柯瓦辽夫被一个工人藏在新村里。他那强壮的身体受到严重摧残，浑身的伤连成一片，根本没法包扎，只好用温水洗洗，用被单裹起来。柯瓦辽夫在工人家里藏了几天，但是再躲下去会有危险，所以他就去投奔亲戚。他住在顿巴斯尚未被解放的地区。

在红军收复伏罗希洛夫格勒之前，普罗庆柯一直带着部队走在败退的德军前面，在敌人的后方跟他们作战。一直到了伏罗希洛夫格勒，普罗庆柯才跟妻子卡佳见面，这是他们在高罗季希附近分手之后第一次见面。

普罗庆柯和卡佳到克拉斯诺顿来追悼遇难的布尔什维克和“青年近卫军”队员。

普罗庆柯此行还另有重任：要恢复克拉斯诺顿煤炭联合公司，修复矿井。另外，他想亲自了解成年的布尔什维克和“青年近卫军”队员死难的详情，追查刽子手的下落。

斯塔庆柯和索里柯夫斯基跟着主子逃跑了，但是侦察员库列肖夫被居民认了出来，被抓住并移交苏联司法机关。从他嘴里才得知，斯塔霍维奇的招供以及维丽柯娃和李亚德斯卡雅俩人对“青年近卫军”的毁灭起了多么可怕的作用。

在遇难的布尔什维克和“青年近卫军”队员的墓前，幸存下来的同伴们宣誓要为死难的战友复仇。在坟上竖立起用普通木头做的临时纪念碑。在成年地下工作者坟前的纪念碑上，写着以刘季柯夫为首的殉难的布尔什维克的姓名，在“青年近卫军”的纪念碑的四面写着参加这个组织的为国捐躯的全体战士的名字。

这些名字是：

奥列格·柯舍沃伊、伊万·捷姆奴霍夫、邬丽亚·葛洛莫娃、谢尔盖·邱列宁、刘波芙·谢夫卓娃、阿纳托里·波波夫、尼柯拉·苏姆斯柯依、符拉基米尔·奥西摩兴、阿纳托里·奥尔洛夫、谢尔格·列瓦肖夫、斯吉潘·萨方诺夫、维克多·彼得罗夫、安托妮娜·叶里谢延柯、维克多·鲁基扬庆柯、克拉芙基雅·柯瓦辽娃、玛雅·毕格里万诺娃、亚历山德拉·庞达烈娃、瓦西里·庞达烈夫、亚历山德拉·杜勃罗维娜、李基雅·安德罗索娃、安托妮娜·马什谦柯、叶夫盖尼·莫什柯夫、李丽亚·伊凡尼兴娜、安东妮娜·伊凡尼兴娜、鲍利斯·葛拉万、符拉基米尔·拉高静、叶夫盖尼·谢毕辽夫、安娜·索波娃、符拉基

米尔·日丹诺夫、瓦西里·庇罗若克、谢苗·奥斯塔片柯、耿纳基·鲁卡肖夫、安格林娜·萨莫欣娜、妮娜·米纳叶娃、列昂尼德·达狄谢夫、亚历山大·希什庆柯、阿纳托里·尼古拉耶夫、杰米扬·福明、妮娜·盖拉西莫娃、盖奥尔吉·谢尔巴柯夫、妮娜·斯塔尔采娃、娜杰日达·毕特里雅、符拉基米尔·库里柯夫、叶芙盖尼雅·基依柯娃、尼柯拉·茹柯夫、符拉基米尔·扎高鲁依柯、尤利·维采诺夫斯基、米哈伊尔·葛利高利耶夫、瓦西里·鲍利索夫、妮娜·凯济柯娃、安托妮娜·基亚庆柯、尼柯拉·米朗诺夫、瓦西里·特卡契夫、巴维尔·帕拉古塔、德米特里·奥古尔卓夫、维克多·苏鲍丁。

一九四三——四五——五一年

版权信息

书名：汤姆叔叔的小屋

作者：（美）斯托夫人

译者：李自修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552-5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插图本》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对每本书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第三是妙用插图，生动形象。书中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书最前边的插图，多是关于作者、作品和时代背景的珍贵图片;另一类是根椐作品情节绘制插配的精美图画。这些插图既美化了版面，营造出文图并茂、轻松愉悦的视觉效果，也可以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帮助他们具象地理解名著的丰富内涵。

总之，这套丛书在整体上较好地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版式华美，采取双色印刷，使得插图、注释和注音与正文文字色调对比鲜明，十分赏心悦目。特别是余秋雨先生在百忙中欣然挥毫，为这套丛书题词“世界文学名著，毕生精神滋养”，嘉勉之情，溢于笔端，既为丛书增色，也鞭策着我们加倍努力，精益求精地做好每一个细节。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可读性最强而价格又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美国女作家哈丽叶特·比彻·斯托夫人（1811—1896年）的长篇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副标题《低贱者的生活》），是开美国废奴主义文学先河的作品。即使从今天的观点来看，小说虽然历经了一个半世纪的历史沧桑，但依然以其思想境界的崇高，生活洞察力的深刻，描摹状物的细腻，以及叙事艺术的娴熟，而在美国文学史上占据着一席重要地位，无愧于世界名著的称号。

1851年，小说首先在华盛顿一家废奴主义报纸《民主时代报》上连载，第二年全书正式出版。面世之后，虽然一方面引起了保守派人士的攻击，然而另外一方面，也在主张废除奴隶主义的人们以及一切富有良知的人们中间，引发了巨大响应。为了回答保守派的攻击，斯托夫人于1853年又出版了《〈汤姆叔叔的小屋〉题解》，运用大量信件、剪报和法庭记录来进一步揭露奴隶制度，以回击保守人士的诽谤。从此，在美国掀起了波澜壮阔的、如火如荼的废奴运动，并终于在十年后爆发的围绕着蓄奴还是废奴的南北战争中，废除了奴隶制度。

因此，当时的美国总统林肯曾经称斯托夫人是“写了一部书，发动了一场大战的小妇人”。这固然是一种善意的戏谑或戏谑式的褒扬，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小说在美国政治生活中所起的巨大作用。它在美国历史时空中干预美国政治生活、针砭美国社会时弊上具有现实意义。同时也说明，斯托夫人是一位爱憎分明，富有正义感、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的作家。

斯托夫人出生在北方康涅狄格州利什费尔德市。幼年随家人迁居南部的辛辛那提州，与南方的蓄奴各州，仅隔俄亥俄河一河相望。她耳闻目睹了不少迫害黑人奴隶的事件和许许多多奴隶反抗的英勇事迹。于是，决心提起笔来，号召人们铲除奴隶制度。1836年，哈丽叶特·比彻与在雷恩学院执教的卡尔文·埃利斯·斯托教授结婚。1850年夫妇二人迁居北方的缅因州。第二年便开始连载她的这部小说。

一

在美国，贩卖黑人奴隶可以追溯到美国独立前的一百五十余年。早在1619年，一艘荷兰船只就把首批奴隶运到弗吉尼亚州。从那以后，一批又一批的奴隶，陆续由荷兰和英国的船只运到当时英国在美洲的殖民地。截止到1790年，全国已经蓄奴76万人，而在1860年，全国拥有黑人奴隶的数量已经猛增到近400万人。

这些奴隶完全没有人身自由，更没有人的尊严，而仅仅是奴隶主的“活动财产”。奴隶主们可以肆意凌辱、买卖，甚至杀害他们和他们的子女。于是，奴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事例便屡见不鲜，更谈不上他们享受教育或者任何法律上的权利了。因此，到“黑奴解放令”颁布前的1863年，奴隶反压迫、求自由的起义，就高达二百五十余起。其中，由约翰·布朗（1800—1859年）于1859年10月6日在弗吉尼亚州领导的起义影响最大。而这次起义后，不久就爆发了南北战争。

相应地，在政界、宗教界和其他各界，一些富有良知的人士也组织并发动了废奴主义运动。1832年（一说:1833年），由知名废奴人士发起的“美国反对奴隶制协会”宣告成立。到1840年，这类团体或组织已经达到二千余个。此外，为了帮助奴隶逃往加拿大，他们还组织了以农民、工人和新教徒为主的“地下铁道协会”。到19世纪50年代，这个协会的成员已将四万余名奴隶成功而安全地秘密运送到加拿大。

就在奴隶逃亡和反抗接连不断发生，特别是在废奴运动风起云涌之际，《汤姆叔叔的小屋》问世了。小说痛切地描绘了残喘于社会底层的黑人奴隶的悲惨命运，无情地揭露了专横跋扈的奴隶主和奴隶贩子的丑恶嘴脸，以及他们施加于奴隶身上的暴行。因此可以说，它是一部深植于那个时代现实中的作品，是有关黑人奴隶不幸命运的纪实。而更加重要的是，它同时也是声讨奴隶制度的一纸檄文，敲响了奴隶制度的丧钟。

二

小说中刻画了数十位栩栩如生的人物，但主要讲述的是小说主人公汤姆和另外一个奴隶乔治·哈利斯两人及其家人的人生际遇和最终命运。

汤姆是一个具有两重性的性格复杂的人物。他勤恳忠厚，任劳任怨，可以说是个忠于主子的仆人，又是一个极富同情心、乐于助人的人。同时又由于笃信基督教义，心甘情愿地忍受残暴奴隶主的虐待、摧残和奴役，认为现实生活中的肉体和心灵上所受的折磨与创伤，都能够凭借着主的护佑予以抚平;现世命运的不幸和痛苦，也都能够凭借来世升入天堂的信念加以抵消。因此，他一生当中，无论是对于谢尔比和圣克莱等人的“善良”，还是对于像勒格里之流的残暴，都逆来顺受，毫无抵抗或反叛意识。因为，在他看来，这种默默的忍受，并不是对世俗的屈服，而恰恰是对它的胜利。这也正是后来在激进的黑人中产生不抵抗主义代名词的“汤姆叔叔主义”这一用语所依据的原型。

小说的另外一个重要人物乔治·哈利斯，则与汤姆的作为截然相反。血淋淋的现实教育了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使他懂得上帝和宗教对于改变自己的奴隶地位毫无用处，只有依靠自己的不屈和反抗，才能获得自由和幸福。因此，乔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敢于反抗的黑人奴隶的典型，应该予以积极的、正面的评价。他为了自由和幸福，乔装打扮，在废奴人士的协助下，终于历经苦难和危险，偕同妻子伊丽莎和儿子哈利逃亡到加拿大。后来，他在法国接受了高等教育，萌生了朴素的民族主义，决定去利比亚，为自己苦难的同胞缔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这同时也是作者为黑人奴隶所指出的一条出路。

斯托夫人长于叙事。这部小说沿着汤姆叔叔和乔治一家两条线索的发展，又穿插以伊丽莎跳过大河浮冰的逃亡，黑人老妇普露的悲惨之死，凯茜和艾米琳的机智多谋和伊娃之死等许多动人故事。每一条线索，每一个故事，都娓娓道来，交代得十分清楚，揭示出在奴隶制度下黑人所遭受的非人待遇，从而使人们在感情上受到震撼，在心灵中得到净化。

三

不过，总体看来，《汤姆叔叔的小屋》仍然不失为一部思想性和艺术性十分出色的小说。虽然在作者的故乡一度被忽略了它在文学史上的重要性，但自从20世纪30年代前后以来，美国文学史家已经并正在恢复对于它的正确评价，还它以在文学史上的应有地位。例如，文学评论家艾莫瑞·艾略特就说:“这部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把当时美国批评家所寻觅的小说元素都熔于了一炉。”又说，斯托夫人“给南方作家指明了他们的题材，凡是接受了这一点者如马克·吐温和福克纳等人，都成了大家”。（见《哥伦比亚美国文学史》1988年英文版）

因此，在小说于1852年出版后的第一天即销售了3000册，第一周售出1万册，第一年就销售了30万册。并且在巴黎和斯德哥尔摩同时连载，在英格兰和苏格兰以30种不同版本出版。它译成俄文的具体年代虽然不详，但据载，早在1858年，车尔尼雪夫斯基就把小说的俄文本分发给《当代人》的订户。由此可以断定，俄文译本的出现至少应该不迟于1858年。至今，《汤姆叔叔的小屋》已经被译成了27种语言，发行量约为700万册。而且，在出书的当年，美国作家乔治·艾肯就把它搬上舞台，一连演出数千余场。此外，这部小说还推动了废奴文学的发展，有相当数量的废奴文学作品相继问世，对于废除奴隶制度做了舆论准备。

在中国，早在清朝末年，就由林纾和魏易合译成中文，题为《黑奴吁天录》。这在中华民族由于当时清廷的腐败无能而处于生死攸关的时刻，唤起了中国人民的深刻的救亡意识。林纾和魏易中文译本出版六年后的1907年，我国留日学生把小说改编成了五幕话剧在东京上演。1932年，又在江西瑞金中央苏区上演。建国后的1961年，还进一步改编为《黑奴恨》上演。这说明小说已经为世界广大读者所接受，所认同。

最后，面前这本书是《汤姆叔叔的小屋》节译本，笔者在节译过程中，一方面努力保持故事内容的完整，另外一方面也注意保留原作的风格。同时又删除了与上述两条主线联系不太紧密的情节，例如原书第二十章“托普茜”、第二十三章“亨利克”和第四十五章“尾白”等章节。原书第二章“母亲”和第三章“丈夫与父亲”则合并为一章，题名“伊丽莎和丈夫”;第二十五章“小福音使者”和第二十六章“死亡”也合并为一章，题名“小福音使者的死亡”。这样就由原来的四十五章，节译成了现在的四十章。此外，个别章节的题目，也稍稍做了改动。最后，为了使故事线索更加清晰，除伊万杰琳和伊丽莎使用她们的昵称外，其余人物均不使用其昵称，同时为使主人公汤姆叔叔与汤姆·娄克区分开来，后者一律作“娄克”。谨在此一并说明。

李自修

主要人物表

阿瑟·谢尔比

肯塔基州的一个庄园主。因为欠债将忠实的家奴汤姆卖掉。

艾米莉·谢尔比

谢尔比的妻子。

乔治·谢尔比

谢尔比之子。后来前去救赎汤姆叔叔，但汤姆叔叔却因遭受种种虐待将不久于人世，乔治也因此下决心释放家中所有黑奴。

汤姆

谢尔比家的家奴。对人友好，刚正不阿，充满正义感。性情温驯，虔诚信仰基督教，顺从于命运，将一切苦难交给上帝来救赎。后来惨死于种植园主勒格里的皮鞭下。

克露

汤姆叔叔之妻，谢尔比家的黑人女仆。

伊丽莎

谢尔比太太最心爱的一个混血女仆。长得十分俏丽，在女主人的精心教养下长大成人，嫁给了聪明英俊的混血奴隶乔治·哈里斯。在得知儿子将要被主人卖掉时，勇敢地带着孩子跃过冰河逃跑。最后全家一起逃到加拿大，并与逃亡出来的母亲凯茜团聚。

乔治·哈里斯

伊丽莎之夫。一个仪表英俊、才华横溢、敢于反抗的混血奴隶，对命运进行了勇敢的抗争。凭着自己的机智和勇敢，乔装化名在废奴人士的协助下，终于与妻子伊丽莎和儿子哈利一起逃到加拿大，过上了自由人的生活。最后又与多年前被卖掉的姐姐团聚。

伊万杰琳

圣克莱的爱女，善良纯真，同情黑奴的命运，对所有人充满了关爱。曾教汤姆叔叔识字和读《圣经》，对黑人小女仆托普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后来因病夭折。

奥古斯丁·圣克莱

伊万杰琳的父亲，忧郁孱弱，十分善良，对黑奴充满了同情心。与妻子玛丽的结合导致了他的许多不幸。最后在女儿夭亡后不久不幸被人误伤而死。

玛丽·圣克莱

富家女，嫉妒心强，自私冷漠，不会理家。由于一贯的懒散生活以致身体完全垮掉，坏脾气也因此变本加厉。在丈夫和女儿死后，她将所有的奴隶全都送上奴隶交易市场。

奥菲丽亚·圣克莱

奥古斯丁的堂姐，从新英格兰来给奥古斯丁管家。敏锐，办事有条理，时间观念极强，头脑镇定，思路清晰。后来受圣克莱之托，教养小黑奴托普茜。

托普茜

黑人小女仆。精力充沛，智力超群。原本是个爱撒谎、调皮冥顽的孩子，后来在伊万杰琳的感化和奥菲丽亚的教养下发生巨大改变。成年后接受洗礼，并前往非洲当传教士。

勒格里

棉花种植园主，汤姆的第三个主人。性情十分暴躁，对黑奴残忍之极。由于不听信仰宗教的母亲的劝阻，在母亲死后常常害怕鬼神。他所占有的混血女奴凯茜便利用这一点成功逃走。

凯茜

破产种植园主与黑奴之女，有过短暂的幸福婚姻，后被卖为奴隶，子女亦被卖。最后从残暴的勒格里手中机敏地逃脱，并因偶遇谢尔比少爷而找到多年前被卖的女儿伊丽莎。

第一章 一位善良的人

二月，一个天气凛冽的傍晚，有两位绅士坐在肯塔基州P城一间客厅里把杯换盏。他们身旁没有仆人，彼此椅子也靠得很近，仿佛在一本正经地商量什么事情。

不过，其中的一位，严格说来，或许还够不上绅士身份。言谈话语之中，时不时夹带着各种亵渎神明的言辞。

他的谈话对手谢尔比先生却有一副绅士仪表，从他住宅的布置，以及家务管理的情况来看，都表明他的家道小康，甚而至于殷实富裕。

“叫我看，事情就这么办吧。”谢尔比先生说。

“我可不能这样做生意，谢尔比先生。”另一个说。

“说实话，黑利，汤姆不比寻常;无论怎么说，肯定都抵得上这笔钱。他踏实可靠，又有本事，我整个庄园他都管理得有条不紊。”

“你是说像黑鬼子那样可靠吧。”黑利说着喝了一杯葡萄酒。

“那么，黑利，你想怎样成交这笔生意？”谢尔比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说。

“难道你就不能再允上一个小子或者丫头？”

“得得，我一个也允不出来。”

这时门开了，一个二代混血[1]小男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走进了餐厅。

“嘿，吉姆·克娄!（吉姆·克娄，原系对黑人的蔑称，但这里是戏称。）”谢尔比先生说着吹了一声口哨，丢给他一把葡萄干。“捡起来吧。”

孩子一蹦三跳地朝奖赏奔去。“来，吉姆·克娄，给这位先生显显本事，学学得风湿病的卡德乔大伯走路。”

转眼之间，孩子灵活的手脚似乎残废得变了形。他驼起脊背，手里拄着主人的手杖，蹒蹒跚跚在屋里走着，左一口右一口地吐着痰。

两位绅士哈哈大笑起来。

“好，多棒的小后生!”黑利用手猛地拍了下谢尔比先生的肩膀，“搭上这个后生，我就了结这桩买卖。”

就在这当儿，一个二代混血的年轻女人，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走进屋里。

“什么事，伊丽莎？”主人问道。

“对不起，老爷，我找哈利。”孩子一个箭步，窜到她跟前，拿起罩衣边沿里兜着的战利品让她看。

“好，那么把他带走吧。”谢尔比先生说。

“老天哪，”奴贩馋涎欲滴，转身冲着谢尔比说，“真是件好货色!唉，这丫头你打算怎么卖？”

“黑利先生，她不出卖，”谢尔比先生说，“你就是拿出等身的黄金，我太太也不愿跟她分手。”

“那么，你总得给我饶上那个小后生吧。”奴贩说。

“你要个孩子顶什么用？”谢尔比说。

“我有个朋友打算买进漂亮的小后生，养大了到市场上去卖。卖给有钱人，当个听差什么的。”

“我可不愿意卖掉他，”谢尔比先生若有所思，“不愿意把孩子从他妈妈手里夺走，先生。”

“哦，这我全懂。可你把那女人支开一天或者一个礼拜左右怎么样;那时候，事情就人不知鬼不觉地办得利利索索——她回来时，一切都过去啦。你太太可以给她买副耳环，买件新衣服，或者买些小首饰，算作补偿。”黑利踌躇满志说了起来，“发些慈悲，先生，这是我的经验，慈悲是我经营手段的顶梁柱。”

“那么，你是不是觉得你生意经营得好呢？”

“啧，当然啦，先生，可以这样说。”

“那么，”两人剥了半天干果之后，黑利说，“你看怎么办？”

“这件事容我考虑考虑，跟我太太商量一下，”谢尔比先生说，“同时那，黑利，如果这件事悄悄进行的话，那最好别让邻近的人知道，他们一旦知道了，从我这里买走奴隶的买卖就不会悄悄办成了。”

“哦，不会，绝对不会，自然不让人知道。”他说着站起身来，披上大衣。

“那今晚六七点钟你来一趟，我给你个答复。”谢尔比先生说。接着奴贩点了点头，走出大厅。

“我真想一脚把这个无耻的家伙踢到台阶下面去，”谢尔比见厅门关上后自言自语地说，“可是，他知道他占了我多少上风。然而现在，事情非如此不可了。伊丽莎的儿子也得这么办。我明白，这件事得跟妻子争执一番，就是汤姆的事，她也会不依不饶的。欠了债没想到会落个这样的下场，咳!”

在肯塔基州，虽然能够见到最温和的奴隶形式，却笼罩着一团不祥的阴影——法律的阴影。只要善良的主人遭遇破产、不幸或者死亡，就可以随时改变奴隶的生活，使他们陷于痛苦。

谢尔比先生心地善良，和蔼可亲，对周围的人平易而宽容，庄园上的黑人在物质享受上，也从来不缺少什么东西。不过，他大手大脚地做过投机生意，结果蚀本甚巨，很多票据落到黑利手里。这条不大的消息，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前面所述的那场谈话。

然而，事有凑巧，伊丽莎朝门口走来时，听到了谈话，知道奴贩正向主人出价买什么人。不过，她听到的是奴贩要买她的儿子——难道听错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之中抱紧了孩子。

“伊丽莎，你这个丫头，今天哪里不舒服？”太太问。

“哦，太太，”她说，一边坐在一把椅子上抽咽起来，“客厅里有个贩卖奴隶的跟老爷说话哩。你看老爷会把我的哈利卖了吗？”

“把他卖掉!不会的，你这个傻丫头!你知道老爷从来不跟那些南方贩卖奴隶的打交道;也从来不打算卖掉什么人。算啦，别难过啦。”

“好的，不过，太太，你多咱也不会同意——卖——卖——卖。”

“瞎说，孩子，我当然不会。你干吗这样说话？”

听到太太自信的口吻，伊丽莎一块石头落了地，开始给太太梳起头来。

谢尔比太太是个高贵的女人，既富理性又具有道德情操。伊丽莎就是她从小养大成人的，可谓掌上明珠。由于太太的庇护和照料，伊丽莎嫁给了邻近庄园上一个混血青年乔治·哈利斯。

于是，谢尔比先生跟奴贩谈话以后，心头最沉重的负荷在于必须向妻子透露拟议中的安排，在于必然遭到的纠缠和反对。

然而，谢尔比太太对于丈夫的尴尬处境一无所知，而只了解他那大度仁慈的脾性。因此，面对伊丽莎的疑团，她一点儿都不信以为真，而且，由于忙着准备晚上出门拜客，这件事在她脑海里已经完全置之度外。

第二章 伊丽莎和丈夫

谢尔比太太出门拜客去了。伊丽莎心情沮丧，站在阳台上，突然，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她转过身来，一丝微笑点燃了她姣美的眼睛。

“乔治，原来是你呀？你把我吓了一大跳!太太出去了，到我小屋里来吧，我们可以单独在一块儿。”

她说着把他拉进一个通往阳台的小房间。

“我太高兴啦!你干吗哭丧着脸？看看哈利吧，他长得真快。他漂亮吗？”伊丽莎说，一面拽起孩子长长的卷发亲吻他。

“但愿他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乔治愤然地说，“但愿我自己也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伊丽莎既惊异又害怕，头靠在丈夫肩头上，失声痛哭起来。

“好啦，好啦，伊丽莎，我不该叫你不高兴，可怜的姑娘!”他爱抚地说，“咳，我多么希望从来没见到过你——那样，你会幸福的。”

“乔治!乔治!你怎么说这种话？出了什么事吗？直到最近我们都很幸福呀。”

“我们是很幸福，亲爱的。”乔治说。然后，他把孩子抱到膝头，用手摩挲着那长长的卷发。“真像你，伊丽莎。可是，咳，但愿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就好啦!”

“哦，别这样，亲爱的乔治。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知道你家主子厉害，可——”

“我家主子!是谁让他成了我主子的？我琢磨的就是这个——他对我有什么权力？我跟他一样，都是人。我比他为人好，我做事比他好，我经营比他好，我识字比他多，我写得比他好。他把我送到威尔逊先生的麻袋厂里去替他卖命，可我干得好好的，他有什么权利把我要回来让我当牛做马？”

“哦，乔治!乔治!你别吓唬我啦!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唉，千万要小心一些——千万，千万——为了我，也为了哈利着想。到底现在会出什么事？”

“唉，近来主子不断地说，多咱也不准我再到这里来，而且我得在他那里娶个妻子，不然的话，就把我卖到沿河的南方去。”

“什么——可是你娶了我呀!就跟白人一样，是由牧师主持婚礼的。”

“难道你不知道奴隶不能结婚？在这个国家里，根本没有奴隶可以结婚的法律;要是他们存心拆散我们，我就不能有你这个妻子。”

“哦，可是老爷很善良呀!”

“是啊，可老爷会死的，然后说不定孩子会卖给什么人。”

一席话刺痛了伊丽莎的心;奴贩的影像重又浮现在她的眼前，仿佛什么人给了她致命的一击似的。她原想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丈夫，然而没有说出来。

“所以，伊丽莎，我的人儿，”丈夫声调凄然，“坚强起来，再见了，我要走啦。”

“走？乔治!到哪儿去？”

“去加拿大，”他说道，一面挺直身板，“我到了那边，就把你赎出去。我要把你和儿子赎出去!”

“哦，太危险啦!要是你给逮住？”

“我不会给逮住的，伊丽莎;要是那样，我先死给他们看，得不到自由，我就去死!”

“咳，乔治，为了我，你千万当心!要是你一定要走，可要小心谨慎，愿上帝帮助你。”

“那么，好吧，伊丽莎，我已经做了一些准备，还有些人愿意帮我的忙，一个礼拜左右以后，我就会突然有一天销声匿迹。为我祈祷吧，伊丽莎。”

“噢，你自个儿也祈祷吧，乔治。”

“好吧，那就再见啦。”乔治握住了伊丽莎的手，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默然站在那里，最后又叮嘱了几句。因为这样的生离死别，再得团圆的希望像蛛网一样渺茫。就这样，夫妻二人相互分别了。

第三章 汤姆叔叔小屋之夜

汤姆叔叔小屋是用圆木盖的，紧紧毗连着“上房”。

这时上房的晚饭已过，主厨克露婶婶张罗好饭菜以后，把清扫洗涮的活计交给厨房里的下手，回到自己的领地，“给老头子弄晚饭吃”。因此，你在炉火旁边看到的，无疑就是克露婶婶。

在屋内的一角，摆着一张床，上面整齐地罩着雪白床单，旁边铺着一块尺寸很大的地毯。就是这块地毯，确定了克露婶婶的地位，说明她属于上等人物。这角落就是小屋里的客厅。屋子的另一角，有一张寒碜得多的床，显而易见，目的在于实用。壁炉上方的墙壁上，装点着非常鲜艳的《圣经》故事图片。

在角落的粗糙长凳上，有两个毛头男孩，正忙活着指点女娃学步。婴儿学步，通常都是先站立起来，稳住身体一会儿，然后扑通一声，摔个屁股蹲儿，而每一次的失败，都会惹得人们狂呼大笑，仿佛这显然是聪明的举动。

炉火前面，拉出了一张饭桌。就在旁边，坐着谢尔比的得力仆人汤姆叔叔。由于他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所以得为各位看官精雕细刻一下他的像貌。他，人高马大，胸膛宽厚，肤色黝黑放光，长得十分健壮;脸上那地道的非洲人的五官，又透出深邃的善良和仁慈。举手投足，都表露出来某种自尊和高贵，然而又不乏谦恭和淳朴。

此刻，他正忙着在石板上努力抄完那几个字母。抄写过程中，有乔治少爷指点着。乔治少爷十三岁，聪明伶俐，似乎充分意识到自己当老师这个位置有多么庄严神圣。

“别那么写，汤姆叔叔，”汤姆叔叔吃力地把g的尾巴错勾到另一边时，他连忙说道，“你瞧，那就写成了q啦。”

“老天，是吗？”年轻的老师为了示范，大笔一挥写出了无数个q和g，汤姆一边毕恭毕敬地看着，一边说。

“克露婶婶，我肚子饿极啦，”乔治说，“煎锅里的煎饼快熟了吧？”

“就熟啦，乔治少爷，”克露婶婶掀起锅盖，往里瞧了瞧，说，“比萨莉做的好多啦。”她说着在吃晚饭的地方一本正经地张罗起来。

“嘿，莫斯跟皮特，你们给我滚蛋!你也走开，波莉，宝贝——妈咪过一会儿给宝贝东西吃。喏，乔治少爷，跟我老头儿一块坐下，我端过香肠来，再马上把第一炉烤饼放到你们盘子里。”说着，克露婶婶用手指头戳了乔治一下。

接着，乔治和汤姆叔叔吃起晚饭来。

“嘿，莫斯、皮特，”少爷说着撕了好几大块馅饼，丢给他们，“你们想吃，对不？嘿，克露婶婶，给他们烙点饼吧。”

乔治和汤姆吃了饭走到壁炉旁边坐下来。克露婶婶烙了一大摞饼，把女娃抱到膝头，同时把饼分给莫斯和皮特。莫斯和皮特偏偏喜欢钻到桌子底下，连滚带爬地吃，你胳肢我，我胳肢你，还不时拽拽女娃的脚指头。

“滚、滚、滚、滚，行吗？”克露婶婶说，桌子底下的动静过于骚乱时，她还不时踢上一脚，“少爷来看你们，规规矩矩的不行吗？”

“上帝啊，”汤姆叔叔说，“他们总是这么顽皮打闹，没个规矩。”

突然，小毛头们从桌子底下冒了出来，手上和脸上满是糖浆，使劲地亲起女娃来。

“给我滚开，你们!”克露婶婶不无得意地说。她把女娃放在汤姆怀里，自己便忙着收拾晚饭的盏碟。

“够啦，”克露婶婶说着已经拉出一张脚轮矮床，“现在，你，莫斯，还有你，皮特，都给我滚上床去;我们要聚会祈祷啦。”

“噢，妈妈，我们想等着看祈祷会，祈祷会真好玩，我们喜欢。”

“呃，克露婶婶，就让他们等着看吧。”乔治少爷说。

克露婶婶为了保全面子，说:“那好，祈祷会也许对他们有些好处。”

安排好之后，克露婶婶又说:“乔治少爷经文念得好，留下来给我们念经文吧。”

不久，屋子里便充满了各色人等，从灰白头发的八旬老者，到年方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和小伙子。紧接着，人们家长里短，谈起了各种无伤大雅的话题。有几个教徒是附近一带家族的人，他们得到允许来参加祈祷会，带来了种种珍贵新闻，虽然是片言只语，但都有关他们东家和庄园上人们的所说所为。

一会儿之后，唱诗开始了。曲调既粗犷又充满生气。其中有一些迭句，不断提到“约旦河之岸”和“迦南田园”，以及“新耶路撒冷”[2]之类。他们唱着唱着，有些人大笑起来，有些人哭泣起来，有些人拍起手来，还有些人兴高采烈地相互拉起手来，仿佛已经完全到达了约旦河的彼岸。

由于大伙儿请求，乔治少爷朗读起《圣经·启示录》上最后几章。朗读常常被打断，人们赞叹着:“啊呀，上帝!”、“听听说得多好!”、“想一想吧!”，以及“这一切都快来了吧？”

在邻里之间，汤姆叔叔是宗教事务上的长者。所以，人们推崇他，视为他们的牧师。

正当这一景象在汤姆叔叔的小屋里敷衍出来的时候，老爷上房里，却表演出了不同的一幕。那奴贩正同谢尔比先生坐在大厅的一张桌子旁边。谢尔比先生急冲冲把卖契拉过来，签上名字，仿佛履行令人讨厌的公务。黑利从破旧皮包里拿出一纸文契，递给谢尔比先生。

“好啦，事情办完啦!”奴贩说着站起身来，“我看，你对这件事好像不太高兴。”

“黑利，”谢尔比先生说，“但愿你忘不了以自己名誉所作的允诺:如果不了解买汤姆的人，你是不会把他卖掉的。”

“咦，你刚才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先生？”奴贩说。

“这你完全明白，我是为情况所迫。”

联想到奴贩以前对自己慈善原则所作的解释，这些话并没有让谢尔比先生特别放心。

第四章 黑奴易主的心情

夜里，谢尔比先生和太太回到了卧室。他坐在安乐椅里，浏览着下午邮班带来的一些信件;她梳开伊丽莎替她辫起来的发辫和鬈发时，想起了上午跟伊丽莎的谈话。于是，她朝丈夫转过身去，说:

“对啦，阿瑟，你今天拉到餐桌旁的那个下流坯，叫什么名字？”

“叫黑利。”谢尔比说，一面十分不自在地转过椅子。

“黑利!是什么人？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嗯？”

“唔，我上次在纳切兹时，他给我成交了一笔生意，我跟他有些账目要交割。”谢尔比先生说。

“他是不是买卖奴隶的？”注意到丈夫举动中有些尴尬，谢尔比太太接着问。

“哦，亲爱的，你怎么会想到这个？”谢尔比眼睛朝上望着，说。

“没什么，只是伊丽莎又哭又闹，说你正跟一个奴贩讲话，她听到那个人出价买她的儿子——真可笑，这个小傻瓜!”

“她这么说来着，啊？”谢尔比先生说着又看起信来，仿佛专心致志地看信，却没注意到信拿倒了。“事情总会走露风声的，”他心里捉摸着，“早晚还不是一样。”

“我跟伊丽莎说过，”谢尔比太太接着说，“她是个小傻瓜。你多会也不会卖掉什么人。”

“是啊，艾米莉，”丈夫说，“然而，事实上，不卖掉几个奴隶，我的种植园就支持不下去了。我已经决定把汤姆出手。”

“什么？出手我们的汤姆？哦，谢尔比先生，你还说过，给他自由哩。我相信，你现在也能把伊丽莎的独生儿子小哈利也卖掉。”

“好吧，既然你什么都想知道，事情在这样的。我同意把汤姆和哈利他俩都卖掉。”

“可干吗不卖别人，偏偏卖掉他俩？”谢尔比太太问。

“因为他们换来的钱，比别的任何人都多。”

“可为什么不在花钱上手紧一些呢？就是辛苦一点，我也心甘情愿。”

“这件事，艾米莉，”谢尔比先生说，“我尊重你的感情，可我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呀。艾米莉，实话实说，在卖掉他们两个和全部家当之间，已别无选择。黑利把我的一张抵押契弄到了手里，要是不马上结清，他会叫我倾家荡产，卖掉庄园和所有的人手。所以，黑利看中了汤姆和哈利。只同意这样结账，别的办法都不行。”

谢尔比太太呆呆地站在那里，呜咽了一声。

“奴隶制是个让人恨之入骨的制度!这是给奴隶主带来的诅咒，也是给奴隶带来的诅咒!”

“我说，太太，你真快成了提倡废奴的人啦。”

“提倡废奴的人!从来我都没有认为奴隶制是正确的，也从来没有心思蓄养奴隶。”

“我很难过，艾米莉，很难过，”谢尔比先生说，“这件事叫你这么放心不下，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是已经无济于事了。事情办到这个分上，你就得谢天谢地了。那家伙想把我们置于死地也做得到，我们这次真是九死一生啊。”

“忠实的汤姆和伊丽莎的孩子，竟然到了这个坏蛋的手里!”

“是啊，亲爱的，其实我也不忍心。可黑利想把事情赶紧办完，明天就把他俩弄到手。明天一大早，我就牵出马来骑上出去。我不能见汤姆的面了，最好你也安排安排，坐车到什么地方去一趟，再带上伊丽莎，趁她看不见，把事情办完。”

“不行!”谢尔比太太说，“我绝对不能当同谋或者帮凶。我要去看看老汤姆，但愿上帝保佑他!无论怎么说，他们都应该知道，他们的太太可怜他们。说到伊丽莎，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主啊，宽恕我们吧!”

谢尔比先生和太太完全没有料到，有个人在偷听他们所说的话。

原来，谢尔比太太打发伊丽莎去睡觉以后，伊丽莎心里不安，于是，穿过走廊，藏到了通往太太卧室的那个房间里。

谈话声归于寂静之后，伊丽莎仿佛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温柔驯顺了。她沿着入口小心翼翼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床上，儿子已经酣然入睡，玫瑰般的小嘴半张着，一双小手伸到被子外面，脸上罩着一抹阳光似的微笑。

“可怜的孩子!”伊丽莎说，“他们把你卖啦!可是妈妈要救你!”

于是，她拿起纸和铅笔匆匆写道:

“哦，亲爱的太太!千万别当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千万心里别恨我。今天夜里，你跟老爷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我要想法救救我的孩子，这你不会责骂我的!愿上帝保佑你，报偿你的一切善行!”

她赶忙叠起信来，写好信封，走到一个抽屉旁边，替儿子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用手帕紧紧缠在腰里，接着去唤醒儿子。

“你去哪儿，妈妈？”哈利问道。

“嘘，哈利，”妈妈说，“可别大声说话，要不，他们会听到我们的动静的。有个坏蛋要来把小哈利从妈妈身边夺走，趁天黑把他带到老远的地方去。可是妈妈决不让他这么干——妈妈要给她的孩子戴上帽子穿上衣服，跟她一块逃走。”

嘴里这么说着，她已经给孩子穿上了简单的行装，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告诉他不要出声。接着，她打开房门，悄悄走出房间。

夜空，星光闪耀，地上结了一层寒霜。伊丽莎用披肩紧紧包住哈利，孩子心里含着一丝淡淡恐惧，一声不吭使劲搂着妈妈的脖子。

门廊尽头，睡着一只叫布鲁诺的大狗。伊丽莎走近它身边时，布鲁诺爬起来低低吠叫了一声。伊丽莎轻轻唤着它的名字，布鲁诺立即摇动尾巴，准备尾随着伊丽莎。几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了汤姆叔叔小屋的窗户前面。伊丽莎轻轻敲了敲窗户上的玻璃。

“老天哪，这是怎么档子事？”克露婶婶一下子坐起来，连忙拉开窗帘。“哎哟哟，这不是丽茜吗？穿上衣服，老头子，快!——还有老布鲁诺，老天爷呀!我要去开门啦。”

“老天保佑你!丽茜!你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想带着孩子逃走，汤姆叔叔和克露婶婶，老爷把他给卖啦。”

“把他给卖啦？”两人应声道。

“对啦，把他卖啦!”伊丽莎语气坚定，“今儿夜里，我听见老爷跟太太说，他把哈利还有你，汤姆叔叔，两个人都卖给奴贩子了;还说，那家伙明天就来要人。”

说这话的当儿，汤姆一直站在那里，仿佛在做梦似的。慢慢地，当汤姆逐渐明白过来话的意思时，他一下子瘫倒在那把破椅子上面。

“仁慈的救主，你可怜可怜我们吧!”克露婶婶说，“他到底作了什么孽，会叫老爷把他卖掉啊？”

“他什么孽也没作，老爷也不想卖，还有太太，她一向那么好。我听见她替我们求情来着。可老爷对她说，这一点用也不顶;还说，他欠那个家伙的账，那家伙有权力来摆弄他，要是他结不清账目，他就得把庄园和所有的人手都卖掉离开这里。老爷说，他心里也不好受，太太更不好受。我这样离开她，可说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啦!可我是万不得已的呀!”

“我说，老头子，”克露婶婶说，“你干吗不也逃走呢？你想等着给弄到沿河的南方去吗？你跟丽茜一块逃吧。”

汤姆慢慢抬起头来，忧伤地望着身旁，说:

“不，不行，我不走。让伊丽莎走吧，这是她的权利。不过，你听见她的话了吧;要是不把我卖掉，就得把庄园上的人统统卖掉，所以还是卖掉我吧。”这时，仿佛是一声抽泣和叹息，使他那宽阔粗壮的胸膛抽搐抖动起来。“眼看着庄园七零八散，人给统统卖掉，倒不如我自己去的好。可别埋怨老爷，克露，他会照应你和可怜你——”

说到这里，他转眼望着那张挤满毛头小脑袋的矮床，失声痛哭起来。他仰在椅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膛，大颗大颗的泪珠透过手指流在地上。

“还有，”伊丽莎站在门口，说，“我就在今儿后半晌见到了我丈夫。他说，他主子逼迫他，叫他快没了最后落脚的地方。他今天告诉我，他想逃走。要是办得到，请你们一定想法给他带个话。告诉他:我是怎样走的，为什么要走，告诉他我想设法到加拿大去。就说千万要他保重，想办法在天国跟我相见。”

末了，她又叮咛了几句，洒了几滴眼泪，道了几句珍重，便紧紧抱着迷惑吃惊的孩子，无声无息地远去了。

第五章 发觉

前一天夜里，谢尔比先生和太太长谈之后，两人并没有立即入睡，因此，第二天早晨，比平素起得晚了一些。

“这是怎么啦？伊丽莎还不来。”谢尔比太太拉了几次铃，见无人应声时，说，“安迪，到伊丽莎门口，告诉她我打了三次铃啦。”

很快，安迪就返回来，一副吃惊的样子，说:“老天哪，太太，丽茜的抽屉全部都打开啦，东西给弄了一地，我看她是逃走啦!”

就在同时，谢尔比先生和太太一下子明白过来。谢尔比先生大叫道:

“那么说，她是起了疑心，跑啦!”

“感谢上帝，”谢尔比太太说，“我相信她是跑啦。”

“太太，你净说傻话!她如果跑了，那我就难办啦。”说着，他急忙跑出了房间。

大约有一刻钟的工夫，人们四处奔跑，人声鼎沸。其中，只有一个人却保持着完全的缄默，这就是掌勺主厨克露婶婶。她一声不响，过去欢乐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乌云，仿佛对周围的骚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似的。

当脚蹬马靴的黑利终于出现时，迎接他的却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因为，这时有十来个淘气鬼盘踞在走廊的栏杆上，想第一个把这件倒霉的事情报告给那个未来的陌生主人。

“我说，谢尔比，这可不太像话啦!”黑利闯到客厅里，说，“看样子是那个丫头片子带着她的小东西溜走啦。”

“是这样，阁下，我遗憾地告诉你，那个年轻女人，由于偷听到这桩生意，也许是别人告诉了她，夜里带中孩子逃走了。”

“坦白地说，我原希望这件事办得公平合理的。”黑利说。

“什么，”谢尔比先生一下转过身来，冲着黑利说，“这话什么意思？倘若有谁怀疑我的信誉，我对他的回答只有一个。”

奴贩压低了声音，说:“好歹做了笔好生意，到头来这样受骗上当，心里着实不好受。”

“黑利先生，”谢尔比先生说，“我告诉你，决不允许你跟我含沙射影，就好像在这个勾当中，我是其中一员一样。不过，为了找回你的财产，你可以使用我的马匹、仆人以及别的东西。你最好先吃点早饭，然后我们再计议怎么办。”

汤姆惨遭厄运的传闻，在庄园同伴中间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伊丽莎的出逃，更是推波助澜，酿成了这场普遍的骚动。

“嘿，山姆，老爷叫你把比尔和杰丽牵出来套上，叫我和你陪黑利老爷去找丽茜。”小奴隶安迪对那个黑得人称“黑山姆”的说。

“棒极啦!”山姆说，“这事只有我才办得成。瞧我逮不住她;老爷得知道知道我的本事。”

“哦，我说山姆，”安迪说，“太太不愿意你逮住丽茜，要不，太太会跟你没完。今儿早上，太太知道丽茜跑了时，她说:‘赞美上帝!’来着。可老爷动了气，他说:‘太太，你净说傻话。’可说到底太太还是能叫老爷听话的。所以，总是站在太太一边保险没错儿。”

“我还当是太太定准会叫咱们满世界地把丽茜追回来哩。”

“是想追回来，”安迪说，“太太只是不愿意看到黑利把丽茜弄到手。”

不一会儿，山姆便骑着马朝上房跑来。比尔和杰丽正在疾跑，山姆把两匹马牵到马桩旁边。黑利的那匹马是个胆怯的马驹，见此光景，又跳又蹦，想挣脱缰绳。

院子里，一棵山毛榉洒满了浓荫，地上厚厚地铺着一层小而尖利的山毛榉果子。山姆手里攥着一只果子，走到那马驹旁边拍打着，借口整理马鞍，把果子偷偷塞到鞍子下面。这样一来，在鞍上稍一用力，就会刺激马驹的神经，又留不下任何看得见的伤痕。

就在这当儿，谢尔比太太出现在阳台上，招手叫他过去。

“山姆，”谢尔比太太说，“你得给黑利先生带路，帮帮他的忙，可也别难为这两匹马。杰丽上个礼拜有点瘸，别骑得太快了。”谢尔比太太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却特别强调。

就在此时，黑利走出走廊，说:“哎，小的们，别半死不活的，时间不等人哪。”

山姆于是把缰绳递到黑利手里，扶住了马镫。然而，黑利刚一碰到马鞍，那头性子强悍的马驹，便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把主人摔出好几英尺远。山姆飞身去抓马驹的缰绳，结果马驹又把山姆踢翻在地，朝草地低的一头奋蹄而去。同时，安迪又按照他们约定好的，放开了比尔和杰丽，让两匹马加快速度，紧紧追随着马驹。于是出现了混乱的局面;山姆和安迪跑着叫着，麦克、摩西、曼娣和范妮，以及庄园上年龄较小的男男女女，也统统出来幸灾乐祸地凑热闹。

黑利的白色马驹，这时也似乎在精神上受到了感染。前方，大约有半英里之遥的草地，可以任它驰骋，于是一纵身，奔入林间小径的深处。

终于，大约十二点钟的光景，山姆骑着杰丽，身边牵着黑利的马驹，凯旋归来。

心里乐滋滋的谢尔比太太，这会儿迈步走上前去，对黑利发生的意外客客气气地表示了关心，竭力劝他留下吃午饭，说厨子立刻就把午饭端上来。黑利经过通盘考虑之后，才不情愿地朝客厅走去。

第六章 母亲的奋争

当伊丽莎转身迈步离开汤姆叔叔小屋时，要想找到一个比她更加凄凄惨惨的人儿，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丈夫受到蹂躏，遭遇危险，孩子也前途未卜，这一切都交织在她的心头。然而，母爱胜于一切，面临可怕的危险，只要一想到让孩子离开自己怀抱，她就不寒而栗，于是把孩子紧紧抱在胸前，疾速向前赶路。

脚下铺满霜雪的地面吱吱作响，每片飘动的树叶，每一摇曳的阴影，都吓得她面无血色，加快了步伐。

孩子困倦的小脑袋一下子贴在肩头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赶着路，农庄的边界、树丛和树木，纷纷从她的身旁掠过，熟悉的景物一一别她而去。直到天光放亮，她也没有放慢速度，没有停住脚步。她曾经跟着太太到离俄亥俄河不远的小T庄走过亲戚，因此，熟悉这一带道路。到那里去，越过俄亥俄河逃走，是她仓促之中制订的出逃计划的初步轮廓，至于以后怎么样，只好寄希望于上帝了。

太阳落山前一个钟头，伊丽莎走进了俄亥俄河的T庄。第一眼就是要看一看俄亥俄河，它像约旦河一样，横亘在自己和彼岸自由的迦南之间。时值早春，河水涨满，波涛汹涌，污浊的河水上面，大块的浮冰笨拙地来来回回打着旋儿，冰块在这里形成了一座起伏不定的大浮桥，盖住了整个河面，几乎延伸到俄亥俄州的河岸。

伊丽莎站了一会儿，心里立即明白，平日的摆渡想必已经受阻，于是，转身踅进岸边一家客栈，想打听打听情况。

伊丽莎甜美而凄婉的说话声，吸引了正在炉火旁边忙碌着的老板娘。

“有什么事？”她问。

“这会儿有没有摆渡和小船载人过河到B村去？”伊丽莎问道。

“自然没有!”那女人说，“船儿都停止摆渡啦。不过有个人住得离这儿不远，今儿夜里想把一些货物运过河去。今晚他来吃饭，你坐下等等吧。这小家伙多讨人喜欢!”女人说着，递给哈利一块蛋糕。

然而，精疲力竭的哈利却困倦得哭起来。“可怜的孩子，他不习惯赶路。”伊丽莎说。

“那好，把他抱到这屋里去吧。”女人说，随手打开了一间卧室的门。卧室里，摆着一张床，伊丽莎把孩子放到床上，攥着他的手，一直到他沉沉睡去。而对于她，却决谈不上休息，她眼里流露出期待的神色，死盯盯的望着河水，是河水把她同自由分隔了开来。

谢尔比太太虽然满口答应赶忙端上午饭，然而正如刚才的情景一样，买卖是需要双方敲定的。因此，尽管黑利听见已经明明白白吩咐下去，而且有五六个孩童向克露婶婶通报了消息，可是，这位德高望重的掌厨仍然慢条斯理地操作着每一道工序。

于是，仆从们中间普遍产生了一种印象，认为耽误点时间，太太也不会生气。而且时不时地，还有让人忍俊不禁的消息传到厨房里，说“黑利老爷神不守舍，在椅子上怎么也坐不住”。

“他活该!”克露婶婶慷慨义愤，“总有一天，他会落个更糟的下场。”

“那他就够受的了，定准是。”小杰克说。

然而，一声“孩子们”的呼唤，让大伙吓了一跳。原来汤姆叔叔正站在门口。

“孩子们，”汤姆说，“《圣经》上说，要替侮辱你的人祈祷。”

“替他们祈祷!”克露婶婶说，“天哪!”

“这么做是出于天性，克露，人的天性强大，”汤姆说，“可主的恩泽更强大无边。再者说啦，你也该想想，干这种勾当的可怜虫，他们灵魂的处境有多么可怕。我很高兴，今天上午老爷没有出门，”汤姆接着说，“要是出了门，那就叫我难过死了，不过，我担心自己走了以后，局面不好收拾。”

这时铃声响起来，招呼汤姆到客厅去。

“汤姆，”老爷和善地说，“我给这位绅士立了字据，如果他找你，你不在场，就要罚我一千块钱。今天，他想照料别的事去，一整天就归你支配了。”

“你给我小心点，”奴贩说，“可别给我玩黑鬼子的把戏，骗你家老爷。”

“老爷，”汤姆身子站得笔直，“当年老太太把您放到我怀里，那时我八岁，您一岁。‘喏，’老太太说，‘这是你少爷，要照顾好他。’她说。眼下，我只想问问您，老爷，我对您说话不算数过吗？特别是从打我信了基督以后？”

谢尔比先生十分感动，眼里现出了泪花。“救主可以证明，”他说，“你说的都是实话。但凡有办法，别人用全世界的财富来买你，我也不卖。”

“我是个信奉基督的人，”谢尔比太太说，“你放心，一旦想什么办法凑齐了钱，我就立刻赎你回来。”

两点钟的时候，山姆和安迪牵着马来到马桩那里。于是黑利走到了他们面前，一齐上马出发。

路上，由于种种延误，这支人马来到乡村酒馆时，伊丽莎已让孩子睡了大约三刻钟的光景。这时，她正站在窗前，朝另外一个方向望着;山姆眼尖，一下子看到她的身影，黑利和安迪在山姆身后边两码远的地方跟着。紧急关头，山姆假装风吹掉了帽子，用他特有的声调大叫一声，伊丽莎立即惊醒，突然抽身回去;这时，全部人马也迅速从窗前掠过，转弯奔向前门。

对于伊丽莎，这真是千钧系于一发的时刻。房间里，有一侧门通向河边，她抱起孩子，跃下台阶，直奔大河。这当儿，奴贩完全看清了她，于是翻身下马，高叫着山姆和安迪一路追去。头脑茫然的刹那间，伊丽莎仿佛足不点地，转眼来到河边。黑利等人已经逼近，只听她尖叫一声，应声而起，越过岸边浑浊湍流，落在旁边的冰块上。黑利、山姆和安迪见她这种光景，都本能地高叫起来。

她飞身落脚的巨大冰块，泛着绿色，一接触到伊丽莎的体重，随即吱吱叫个不停。不过，她在上面稍一停留，便狂呼着，拼命使尽全身力气，不断跃上别的冰块，然后又凌空腾起。鞋子不见了，脚上的袜子割破了，每一步都浸着殷殷血迹;但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最后仿佛梦幻之中依稀瞥见俄亥俄州一侧的河岸，一个男人协助她来到岸上。

黑利站在那里，惊异地目睹了这一场面。及至伊丽莎在堤岸上消失，他才回过头来，茫然而又询问般地望着山姆和安迪。只见他们策马飞驰而去——风中隐约传来他们放声大笑的余音。

第七章 伊丽莎出逃

伊丽莎竭尽全力穿过了大河。黑利怅然若失，慢慢回到了小酒店。女店主替他打开了小客厅的门，黑利在睡椅上坐下来，思忖着:

“我干吗要把那小崽子弄到手，”他自言自语，“结果倒把自个儿弄得这么狼狈？”

这时，一个男人刺耳的怪叫声，让黑利吃了一惊。显然，那人正在门前下马。

“哈哈!这真是常言所说的老天爷保佑的时候来到了。”黑利说，“那一定是娄克。”

他三步两步由屋内出来。房间一角的酒吧旁边，站着一个彪形大汉，他身旁还有一人，是在许多方面同他截然不同的旅伴。那人个子不高，身材纤细，要了一杯薄荷甜酒，开始有条不紊地喝起来。

“喂，娄克，你好吗？”黑利说着朝大块头伸出手去，“噢，你有朋友。”黑利狐疑地盯着那人，“合伙人，也许是？”

“是啊，喂，马克司，这是上回跟我在纳切兹一块做生意的。”

“很高兴跟你认识，”马克司说，“是黑利先生吧？”

“就是本人，先生，”黑利说，“二位，既然这么巧遇，我愿做东，在这个客厅里小酌一下。来，”他冲酒吧旁边的伙计说，“多弄几瓶货真价实的酒来。”

席间，黑利讲述了自己特别倒霉的事情，希望他们帮忙把伊丽莎和哈利抓回来。

“娄克，你瞧，”马克司舔了舔嘴唇，说，“黑利先生是想让我们露一手。这样，娄克，我们自己也可以做一笔生意的:我们把人抓回来，孩子自然给黑利先生。我们把那丫头带到新奥尔良去卖，这不蛮好吗？”

“不过，黑利，你得拿出五十块现钱，要不然，孩子的事甭想。”

“什么？娄克，你手上找到了营生干，还要我拿钱？”

“没错儿，可这营生得花两三个礼拜哩。我们只能这么干。要是我们把别的事情都搁下，专门去抓孩子，到头来又抓不到那个丫头又怎么办？你愿意给我们一分钱吗？我看你不愿意。哼!那就没门儿，你得马上丢下五十块钱，要是我们事情办得顺手赚了钱，再把钱还给你;要是办不成，就算我们的辛苦钱——这才叫公平。是不是，马克司？”

“当然，当然，”马克司带着调侃的口吻说，“这只是预付费，明白吗？我们仨要心平气和，知道吗？好啦，一言为定。那这会儿，咱们就来考虑一下细节吧。黑利先生，你看清你那个丫头到了对岸吗？”

“当然看清啦。”

“很有可能，”马克司说，“她藏在了什么地方，不过，问题是藏在了哪里。娄克，你看怎么办？”

“今儿夜里，我们一定得渡过河去。”娄克说。

“可附近没有船，”马克司说，“娄克，这有点危险吧？”

“这我不知道，只是一定得渡过去。”娄克斩钉截铁，“反正你是害怕了，马克司。你是想等那个丫头通过地下通道给运出去，你再动身？”

“不，不是的，我一点儿都不害怕，”马克司说，“只是——只是船的事。你瞧什么船也没有。”

“我听那女人说，今晚有一条船过来，有个人想过河。我们一定跟那人过河。”娄克说着，走出去到酒吧间打听消息。

“好啦，”娄克不一会儿回来说，“听说那人带着船来啦。所以，马克司——”

当酒馆的这一幕进行的时候，山姆和安迪也正寻路回家。

十点到十一点钟的时候，马蹄声在阳台一端的石子路上回荡起来。谢尔比太太飞身来到护栏旁边。

“是你吗，山姆？伊丽莎呢？”

“哦，她已经渡过了约旦河，到了迦南福地。丽茜已经过河到了俄亥俄。”

“上来，山姆，”跟到走廊上来的谢尔比先生说，“上来把太太想知道的告诉她。”

“喏，经过是这样的，”山姆出现在客厅门口时，说，“黑利老爷跟我还有安迪，我们来到了河边的酒馆。我骑马走在他们前头，饶过酒馆窗户时，果然清清楚楚看见她在里头。这时他们俩也从后面赶了上来。于是我大喊了一声——这一声连死人也能给喊活过来。丽茜一下子缩回身子去，闪身从旁门跑了。她走下河堤，跑到河边，只见一条十英尺的激流，还有来来往往、咔叭咔叭响的冰块。我心里捉摸，黑利老爷这下定准能抓住她了。可是，她尖叫了一声——这叫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已经跳过激流，站在了冰块上，接着一边叫一边跳地朝前冲。冰块噼里、啪啦、咕咚、咔嚓地响着!她像头鹿似的向前闯。天哪，叫我说，丽茜跳得可真不同一般。”

山姆讲述经过时，谢尔比太太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紧张得脸上失去了血色。

“赞美上帝，她没有死，”她说，“可这个可怜的孩子现在在哪里呢？”

“主一定会保佑她的。”山姆的眼珠虔诚地滚动着，说。

第八章 参议员也是血肉之躯

舒适的客厅里，欢乐的炉火照耀在炉前地毯和室内地毯上。伯德参议员正脱下皮靴，准备穿上他的新拖鞋。

“你知道，亲爱的，见到你今天夜里回来，我们有多么高兴吗？”伯德太太喜气洋洋地说。

“是啊，是啊，我只是顺便回家待一夜，舒服舒服。我累死了。”参议员露出了微笑。

“参议院里，听说他们正在通过一项法令，禁止人们把吃的、喝的送给逃过来的有色人。这是真的吗？不过，我希望根本没有通过这种法令。”他太太说。

“亲爱的，是通过了一项法令，禁止人们帮助从肯塔基州逃过来的奴隶。”

“法令规定了什么？他不禁止我们让这些可怜见的人住上一夜，给他点好吃的东西，几件旧衣服，然后让他们悄悄地逃命，是不是？”

“噢，正是禁止这些事，亲爱的。那样做就是包庇和教唆，知道吗？”

“那么，约翰，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为这样一个法令是正确的，符合基督的精神？”

“玛丽，如果我这样说，你不会开枪打死我吧？”

“我可从来没有想到你会这么看，约翰。你没有投票赞成吧？”

“甚至也投了票，我的女政治家。”

“喏，约翰，我对政治一窍不通，但是遵循上帝的话，永远不会给公众带来灾难。按照上帝的话去做，总是最稳妥可靠的。”

“喏，听我说，玛丽，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显而易见的论据，来证明——”

“哦，废话，约翰!你就是说一整夜也证明不了。我来问你，约翰，要是有个饿着肚子的苦人找上门来，你能因为他是个逃亡的奴隶，把他赶出门吗？喏，你能吗？”

如果说句老实话，那么我们这位参议员不幸得很，他生就一副特别仁慈的心肠，十分平易近人，不论谁落了难，就把他赶出去，并不是他的特长。

“我倒愿意看着你把他赶出去，约翰——我真愿意!比方说，如果风雪中把一个女人撵出门去，或者把她抓住关进监牢里。这你做不出来吗？”

“这自然是件令人痛心的职责。”伯德先生语气温和地开口回答道。

“职责，约翰!快别用这个字眼啦!你心里明白这不是什么职责，也不可能是职责。人们如果想不让自己的奴隶逃跑，得好好待承他们。假如我有奴隶（但愿永远没有），我倒想冒冒险，看看他们想不想从我手下逃跑，约翰。”

“玛丽，玛丽!你听我给你解释一下。”

就在这个紧要当口，黑人杂役老卡德乔从门口探进脑袋来。说是希望“太太到厨房里来一下”，我们的参议员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但是，不一会儿，便听到门口传来妻子的声音:“约翰!约翰!你就到这里来一会吧。”

他丢下报纸，来到厨房。厨房里出现的那番景象，让他心头一跳:一个苗条的女人，昏昏沉沉躺在两把椅子上。她身体冻得僵直，衣衫撕得破碎，流血的脚上，长袜已经褪去，一只鞋子也不见了。一阵寒战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倒吸了口气。默默站在那里。妻子和家奴老黛娜大婶，忙上忙下，正设法让她苏醒过来。老卡德乔把孩子抱在膝头，也忙着脱下他的鞋袜，揉搓着孩子的小脚丫。

“可怜的人儿。”女仆黛娜怀着一腔怜悯说着，只见女人慢慢睁开眼睛，茫然望着伯德太太:“哦，我的哈利!他们把他抓去了吧？”

听到喊叫，孩子奔向女人，两只胳膊搂住了她。

“唔，太太!”她冲伯德太太说，“千万保护我们!可别让他们逮住他!”

“在这里，谁也不会伤害你们，可怜见的孩子，”伯德太太说，“别怕!”

伯德太太费了不少唇舌，女人最后总算平静了一些。于是，在炉火附近的长靠背椅上为她临时搭起一张床铺。不一会儿，女人抱着孩子沉沉入睡了。伯德先生和太太也回到了客厅，一个继续看报，一个接着织毛线。

“我说，太太。把你的不管什么衣服放宽了或者什么的，她都穿不进去，是吗？”伯德先生默默琢磨了一会儿报纸上的内容，说，“她的身材看起来比你高大多了。”

一丝完全可以察觉的微笑掠过伯德太太大脸。于是她答道:“那看看再说不迟。”

“我说，太太!不是有一件细斜纹布的旧大氅嘛，就是我睡午睡时，你特意用来盖在我身上的。倒不如索性给了她——她没衣服穿。”

这时，黛娜探头进来，说那女人醒了，要见太太。

伯德先生和太太走进厨房时，女人已经坐在炉火旁边的长靠背椅上。

“你想见我？”伯德太太语调温和。“可怜的孩子!”

女人颤颤巍巍长长叹息一声，流露出可怜的神情。

“你什么都不必害怕，我们在这里是朋友了，可怜的孩子!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想干什么？”伯德太太说。

“我从肯塔基州来。”女人说。

“你是怎么过来的？”

“踩着冰块过来的。”

“踩着冰块过来的。”在场的人异口同声。

“是的，”女人说，“上帝保佑我，没有别的法子呀!”

“你原先是奴隶吧？”伯德先生问。

“是的，先生，我原是肯塔基州一个人的奴隶。”

“他待承你不好？”

“不，先生，他是个善良的老爷。”

“你家太太待你不好？”

“不，先生——不，我家太太对我一向很好。”

“那么，是什么让你离开一家好人家逃跑，经历这样的危险呢？”伯德太太问。

“因为，他们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想卖掉他，把他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卖到南方去，夫人。不过，听老爷对太太说，他这是没法子的事。而且文书也都拟好了——于是我带着孩子逃了出来。”

“你没有丈夫吗？”

“有，不过他属于另一家人。他东家对他可真狠，几乎从来不让他来看我，还威胁说要把他卖到南边去，看起来我永远见不到他了!”

“那你打算到哪儿去，苦命的女人？”伯德太太问。

“但凡我知道怎么走，就到加拿大去。想必很远吧？”女人恳切地问道。

“比你想象得远得多，可怜的孩子!”伯德太太说，“不过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喏，黛娜，在你房间里靠厨房的一边给她搭个铺，我来想想她明天早晨怎么办。这会儿，千万别害怕，要信赖上帝，他一定会保佑你的。”

伯德太太又同丈夫回到客厅。她在炉火前的小摇椅里坐下来，若有所思地前后摆动着。伯德先生在客厅里大步来回走动，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这桩事真棘手!不过，太太，她今天夜里一定得离开这里。那个家伙明天清早就会寻迹来到这里。如果只是那个女人，她倒可以悄悄藏起来，可是那个小家伙，谁也不能叫他鸦雀无声地待着。事情暴露出来就糟糕透顶了。”

“今天夜里!那怎么可能？——又到哪里去呢？”

“我有个当事人叫约翰·范·特伦普，”伯德先生说，“是从肯塔基那边搬来的。他把自己的奴隶都解放了，在此地小河上游七英里的树林里买了一幢住宅，在那里，她绝对安全。今夜十二点，就让卡德乔尽量悄不出声地套好马车，我一路把她护送过去。然后，为了掩盖真相，卡德乔还得驾车把我送到前面那家酒馆，好搭早晨三四点钟的驿车。这样，我驾车似乎就是为了自己搭乘驿车去办公了。”

“在这件事情上，约翰，你的心肠比你的头脑更仁慈，”妻子说，“要是我对你的了解没有你自己更清楚的话，我还能爱上你吗？”参议员心里想，自己想必是个聪明人，因此，除了认认真真吩咐套车之外，又说:

“玛丽，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你再给她找些旧衣服，好吗？”说着，随身把门关上。

妻子于是忙碌起来。等屋角那座老钟敲了十二下时，只听得门口传来车轮低沉的辚辚声。

“玛丽，”丈夫说着，手里拎着一件大衣进来，“这会儿你得把她叫醒，必须动身啦。”

伯德太太赶忙把挑选出来的衣物放进一个普通的小箱子，让丈夫派人送到车上去。随后又去叫醒那个女人。不一会儿，那女人披上她救命恩人的大氅，怀里抱着孩子来到门口。伯德先生疾匆匆地让她上了车，伯德太太也紧跟着来到马车梯子旁边。伊丽莎探身车外，紧盯着伯德太太的脸庞，仿佛要说话似的。嘴唇动了两下，却说不出声来。马车立即开动前驶。

对于一位爱国的参议员，此情此景多么令他尴尬!就在前一个礼拜，他还一直鼓动本州立法机关通过法令，以更严厉地打击黑奴逃犯，以及教唆和窝藏逃犯的人!然而，无论怎么说，如果说我们善心的参议员在政治上犯了罪的话，那么，那一夜的颠簸苦行也足以洗刷他的罪愆了。

深夜时分，溅满泥浆的马车终于在一座宽敞的农舍门前停住。那家农舍的可尊敬的主人出来开了门。

“你就是收容逃避追捕的女奴和孩子的人吗？”参议员开门见山。

“就是我。”诚实的约翰斩钉截铁加重了语气，答道。

于是，疲劳不堪、精疲力竭的伊丽莎，怀里抱着孩子，下车来到了门口。约翰接着打开了他们面前大厨房隔壁的小卧室，示意她进去。

“嘿，我说，姑娘，你不用怕，谁愿意来好了，我都应付得了。”他指着壁炉架上的两三只漂亮的步枪，一边说着，一边带上了门。

“哦，这姑娘真漂亮，”他冲参议员说，“咳!”

参议员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伊丽莎的经历。

“唉呀!唉呀!竟然有这种遭遇？”诚实的约翰怜悯地说，“你还是在这里过夜，天亮再走。”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参议员说，“我还得赶路。”

“呃，那好吧。要是你得赶路，那我就送你一程，指给你一条好路。这条路比你们来的那条好走。”

约翰手提马灯，指点着参议员的车子，朝他家后面的一条通向山谷的大道走去。两人分手时，参议员塞给他手里一张十块钱的钞票。

“这是给她的。”他简短地说。

“好，好。”约翰的回答也很简短。

第九章 黑奴起运

二月的那天清早，透过汤姆叔叔小屋的窗户望出去，天空一片灰暗，蒙蒙细雨。炉火前摆着一张铺着熨衣单子的小桌，一件刚刚熨好的粗糙而洁净的衬衣，挂在炉前的椅背上。克露婶婶又在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了一件衬衣，不时抬起手来擦拭脸上滚滚而下的泪水。

汤姆坐在一旁，膝头放着一本《圣经·新约》，用手支着脑袋。天色尚早，孩子们都在小床上酣睡。

“就这一回了。”他说。

汤姆说话声音浓重顿挫，苦涩哽咽了他的喉咙，然而却说得勇敢而坚定。

这时，简单的早饭已经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可怜的女人花费了全部心血来经营这次告别宴会。

“哎呀，皮特，”莫斯得意扬扬地说，“我们这顿早饭简直太棒啦!”说着，一面抓起一块鸡。

冷不防，克露婶婶扇了他一巴掌:“啧、啧，全给我滚过来，吃你可怜的爸爸在家吃的最后一顿早饭吧!”

“哎，克露!”汤姆语气十分柔和。

“哎，我也是没办法呀。”克露婶婶用围裙把脸捂住，擦擦眼睛，抱起了小不点儿，“乖乖，吃点东西吧。孩子们，你们也吃点，可怜的孩子。我的脾气过去了，我看。”

孩子们把餐桌上的早饭一扫而光之后，也琢磨开了眼前的景况。

“嘿，可怜的孩子!”克露婶婶说，“你也许会有这一步!”

说到这里，一个孩子大叫了一声:“太太来啦!”

“汤姆，”谢尔比太太说，“我是来——”她突然住了口，紧盯着这默默无语的一家人，坐在椅子上用手帕捂着脸抽泣起来。

“老天哪，太太，别这样——别!”克露婶婶说着也号啕大哭了，有好一会儿他们都哭成了一团。

“我的好佣人，”谢尔比太太说，“我能给你的东西，对你都没有什么好处。我如果给你钱，也只会叫人拿走。不过，我在上帝面前郑重告诉你，我一定随时打听你的消息，等到有了钱，就马上把你赎回来。”

这时，只听孩子们高声叫道:“黑利老爷来了。”接着，门便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黑利怒冲冲地站在了门口。

汤姆驯顺地站起身，把沉重的箱子往肩上一扛，跟着新主人走了。妻子怀抱着小女娃陪他朝车子走去，还在哭叫的两个孩子也尾随在后面。

“嘿，克露婶婶。”一个放声大哭的女人见到克露婶婶平静地站在车子旁边时，说。

“我的眼泪哭干了，”她说，一面冷眼望着往这边走过来的奴贩，“在这个坏蛋跟前，我不想哭。”

“上车!”黑利冲着汤姆说。

汤姆上车之后，黑利从车座底下掏出一副粗重的脚镣，把他的两只脚踝紧紧铐起来。

“乔治少爷偏偏出门去了。”汤姆恳切地说，“替我向乔治少爷问好。”

黑利扬鞭催马，汤姆一阵风似的让车拉走了。他死死地盯着熟悉的庄园，直到看不见时，才收回了目光。

汤姆和黑利一路上风尘仆仆，疾速越过一个个熟悉的地点直到把庄园远远抛在后面，才踏上了宽阔的大道。马车在一家铁匠铺门前停了下来。黑利拿着一副手铐走进铺子。

“这副铐子对他那个大块头儿太小了点。”黑利一面拿出手铐，一面用手指着汤姆。

“老天!那不是谢尔比家的汤姆吗？”铁匠说，“这有谁能料到呀!我说，你不必这样铐起他来。他这个人可最忠厚、最善良——”

谈话进行的时候，汤姆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转眼之间，乔治少爷已经跳上马车，猛一下抱住他的脖子抽泣起来。

“我要是个大人，他们这样干就不行!”乔治怒吼起来。

“哦，乔治少爷，这对我很好!”汤姆说，“临别以前，见到你一面，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说到这里，汤姆身子动了动，乔治的目光落在了脚镣上面。

“真可耻!”他举起双手大声道，“我非把这个老家伙揍趴下不可。”

“哦，千万别，乔治少爷，惹恼了他，对我没什么好处。”

“那好，为了你，我不揍他。”乔治转过身子背冲着铁匠铺，神秘兮兮地说，“我把那块银元给你带来了。”

“可我不能要你的钱，乔治少爷，无论怎样也不能要!”汤姆十分动情。

“可是，”乔治说，“我告诉过克露婶婶，说要给你这块银元，她劝我在中间钻个眼儿，穿上线，挂在你脖子上。”乔治一面说，一面把那块银元挂到汤姆脖子上。“每当你看到它时，都要牢记:我会来找你，把你赎回去的。”

“噢!乔治少爷，”汤姆说，“喏，你得学乖，当个好男儿，要永远亲近你妈妈。你做得到吗？”

“我做得到。”乔治一本正经地说。

“还有，说话要检点，乔治少爷。希望你当个堂堂正正的绅士，对你父母永远不会吐出半个不敬的字眼来。你没生气吧，乔治少爷？”

“没有，汤姆叔叔，你的规劝总是为着我好哇。”

“我比你年纪大，这你知道，”汤姆的手抚摸着孩子纤细的卷发，“我看到了你身上所有的长处，长大了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好人。像你爸爸那样，做个好东家，像你妈妈那样，做个好基督徒吧。”

“我一定学好，汤姆叔叔，你放心，”乔治说，“我要做个出类拔萃的人，还要叫你回到庄园上来。”

这时，黑利手里拿着手铐来到了门口。

“我说，先生，”乔治跳下车子，说，“你这样待承汤姆叔叔，我要让我父母知道。”

“那请便。”奴贩说。

“这一辈子倒卖男女黑奴，把他们像牲口一样用链子拴起来，也该感到羞耻了!你难道不觉得下作!”乔治说，“好吧，再见啦，汤姆叔叔。”

“再见，乔治少爷。”汤姆说，“愿全能的上帝赐福给你!”

第十章 黑奴的非分之想

一个细雨蒙蒙的傍晚，一位旅客在肯塔基州N村一家乡村小旅店门前，下了马车。在酒吧间里，他看到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各色人等，都是由于天气恶劣进来躲雨的，于是，房间里呈现出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相逢所常有的一番景象。房间的一角，步枪叠架在一起;周围角落里，堆放着子弹袋和猎物袋，加上猎狗和小黑奴，乱成一团。

我们这位旅客就来到了这样一群自由人中间。矮小粗壮的他，退避到一个最暖和的角落，惊恐地望着一个大汉。只见那汉子不断地吐痰，那勇气和劲头，足以使胆怯而有洁癖的绅士们惊讶不已。

“哎呀，老兄，你好啊？”大汉一面说，一面朝着新来的老绅士吐出一口烟草汁。

“很好。”老绅士答道，同时惊恐地躲避着那口来势凶猛的烟草汁。

“嚼烟草吗？”大汉说，一边把一块烟叶递给这位老绅士。

“谢谢你，我嚼不惯烟叶。”老绅士躲闪着说，见人群中有些人团团簇拥在一大张告示前，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是通缉黑奴的。”

原来这位老绅士就是麻袋厂主威尔逊先生。他站起身来去看告示，只见上面写着:

“敬告人之混血黑奴乔治在逃。该黑奴身高六英尺，头发黄褐卷曲，系肤色白皙之混血儿;生性机敏，谈锋颇健，能读书撰文，极有可能冒充白人逃跑。然而，其肩背均有深创疤痕，右手烙以字母H。

“凡将其活捉或确证其已死亡者，一律赏洋四百元。”

老绅士把告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仿佛在琢磨着它的含义。

就在这时，一辆轻便马车来到旅店。马车面坐着一位衣冠楚楚、绅士模样的人，由一个黑奴驾着车。

所有的人都兴致勃勃打量着新来的人，中断了谈话。只见那人高挑的个头，皮肤发黑，像个西班牙人，那令人艳羡的翩翩风度，立刻给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镇定自若地走进旅店，朝仆役点点头，示意他把皮箱放在什么地方，然后朝人们鞠躬行礼，手里拿着礼帽，从容不迫地朝酒吧走去，接着自报家门:谢尔比郡奥克兰镇人氏亨利·勃特勒。随即，又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到告示前面，看了一遍。

“吉姆，”他冲仆役说，“在北边伯南旅店我们见到那个黑人，跟这人有点相仿，对不对？”

“对，老爷，”吉姆说，“只是说不准手上烙了字没有。”

“唔，当然，我也没看过。”说着，陌生人不经意地打了个呵欠。然后，他走到店主面前，让他准备个单间，因为自己要马上写点东西。

从陌生人踏进门槛起，制造商威尔逊先生就以忐忑的神情望着来人，心里又好奇又不安。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而且还十分熟悉，然而记不起来了。来人的言语举动和声音笑貌，每每叫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由紧盯着那个人;当那双明亮的眼睛冷漠地与他对视时，他立即将目光收回来。终于，他似乎记了起来，不由露出诧异和惊恐的神色，望着陌生人，一面朝他走过去。

“是威尔逊先生吧，”那人用刚刚认出来的口吻说，一面伸出手来，“恕我眼拙，刚才没认出来。我看你还记得我——谢尔比郡奥克兰镇的勃特勒先生。”

“记——得，先生。”威尔逊先生像在说梦话。

就在这当儿，一个黑奴进来禀报:老爷的房间已经安排就绪。

“吉姆，看着箱子。”那人吩咐了一句，又对威尔逊先生说:“我想就生意上的事跟你谈一会儿，到我屋里来，请!”

威尔逊先生跟着他走进楼上一个宽敞的房间，年轻人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接着转过脸，面对面望着威尔逊先生。

“乔治!”威尔逊先生说。

“不错，是我。看来我化装得不错，”年轻人微笑起来，“你看，我跟告示上说的人大不相符了。”

这里，想顺便提一笔，乔治从父亲一方说是白人血统。他的母亲却是个身遭不幸的黑种女子，成了主子泄欲的奴隶，生下了一群不知父亲的子女。从肯塔基州一家望族那里，乔治继承了欧洲人的美仑美奂的相貌，还有一颗桀骜不驯的心灵。从母亲那里，他得到的只是混血儿的浅黑肤色，不过，配上那双神采奕奕的黑眼睛，也就足以弥补这点缺陷了。因此，只要稍稍改变皮肤和头发的颜色，就把他变换成了眼前这副西班牙人模样。

威尔逊先生在房间里迈着步子走来走去。他想帮乔治一把，可同时又有一种维护法律和秩序的杂乱想法，让他举棋不定。

“唔，乔治，我看你这是想逃跑——丢开你的合法主人，乔治。我很难过，乔治——”

“难过什么，先生？”乔治镇定自若。

“眼睁睁看着你违抗你的国家的法律。”

“我的国家？”乔治痛心疾首，大大加强了语气，“我有什么国家，我只有坟墓!你有国家，威尔逊先生，可我，或者像我这样的奴隶生、奴隶养的人，还能谈什么国家？对于我们来说，还有什么法律？”乔治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来，说:

“现在，请看着我。我坐在你面前，无论从什么方面说，难道不是完全跟你一样，也是个人吗？”

乔治慷慨陈词，一席话，使心地善良的老者实在于心不忍，掏出一块黄色的丝织大手帕用力擦起脸来。

“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他突然破口大骂起来，“这群下地狱的畜生!走吧，乔治，远走高飞吧!不过，要当心些，孩子，除非——唔——最好别开枪。你妻子在哪儿，乔治？”他补充了一句。

“逃跑啦，先生，抱着孩子逃跑啦，天晓得她这会儿在哪里，她是朝着北斗星的方向跑的。今生今世，什么时候团圆，在哪儿团圆，就难说啦。”

“咳、咳，”诚实的老者在口袋里摸索着，说，“我看也许是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去他的吧。喏，乔治。”他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钞票，递给乔治。

“不，善良好心的先生，”乔治说，“你已经帮了很大忙，这样会连累你。你看，我身上带着钱，够我的盘缠。”

“不，你得收下，乔治。钱到哪里都有用，收下吧，收下吧，孩子!”

“那我就收下了，先生，不过有一样，日后我得还给你。”乔治拿起了那笔钱。

“喏，乔治，你这样出门在外还要多长时间？我希望别太长了，走得也别太远了。这个黑人是谁？”

“是个可靠的人，他一年多前到了加拿大。可是到了那边以后，听说东家发现他逃走，大发雷霆，不断鞭打他那可怜的老母亲。于是，他一路回来安慰她，想趁机把她带走。”

“带走了吗？”

“还没有。他近来一直在庄园附近侦察，还没遇上机会。这会儿，他先陪我到俄亥俄州去，把我交给一个帮过他忙的朋友，然后返回来接他母亲。”

老绅士迷惑不解，从头到脚打量着他，说:

“乔治，不知怎么回事，你仰着脑袋，一言一行都换了一个人。”

“因为我是个自由人啦!”乔治不无自豪地说，“是的，先生，我不会再叫别人老爷了。我自由啦!”

“可你手上的烙印怎么办？”

乔治摘下手套，手上露出刚刚愈合的伤疤。

“这是哈利斯先生临别给我留下的标志，因为他说，终有一天我会逃跑的。”他说着又戴上了手套。

“唔，好心的先生，”一阵沉默之后，乔治又接着说，“刚才我知道你认出了我，觉得必须跟你谈一谈，不然的话，你脸上吃惊的样子会暴露我的身份。明天一早，天不亮我就离开这里，希望明天夜里在俄亥俄州平安地睡一觉。所以，再见吧，先生。如果听到人们抓住了我，那也就是我的死期。”

老者握住乔治伸出来的手，一再道了当心之后，蹒蹒跚跚走了出去。

“威尔逊先生，再跟你说句话。”

老绅士又走进屋。乔治像方才那样锁好门，犹犹豫豫地说:

“威尔逊先生，从你如何对待我当中，你自己体现了基督徒的仁慈，还有件小事，想托付给你这位善心的基督徒。”

“说吧，乔治。”

“是这样，先生。你说对了，我冒的险很大，人世上谁也不在乎我的死活。只有我那可怜的妻子才会悲痛欲绝呀!拜托你把这支小别针捎给她吧。这是我给她的圣诞礼物，可怜的姑娘!就说我永远永远爱她。这行吗？”他恳切地问。

“行，不成问题，可怜的人儿!”老绅士接过了别针。

“就告诉她一件事，”乔治说，“她如果办得到的话，我最后的心愿就是劝她到加拿大去。告诉她，把我们的孩子培养成一个自由人，那样，就不会像这样受苦了。把这层意思告诉她，威尔逊先生，好吗？”

“好的，乔治我告诉她。不过，振作起来，你是个勇敢的人。信赖上帝吧，乔治。我打心眼里祝愿你一路平安。”

第十一章 合法的交易

黑利和汤姆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前行。一时间，各自都陷入了沉思。

不一会儿，黑利从口袋里掏出报纸，聚精会神、兴致勃勃地看起了上面的广告:

“遗嘱执行人拍卖黑奴!兹获法院批准，订于二月二十日星期二在肯塔基州华盛顿城法院门前拍卖下列奴隶:哈佳，六十岁;约翰，三十岁;本恩，二十一岁;索尔，二十五岁;阿尔伯特，十四岁。谨代表杰西·布拉契福德先生财产之债权人及继承人的利益，届时进行拍卖。

遗嘱执行人:

撒缪尔·莫里斯

托马斯·弗林特”

“这我得去瞧瞧。”由于找不到人谈话，他只好冲汤姆说。

“你瞧，我打算弄一批出色的奴隶，跟你一块儿带到南方去，汤姆。只要有好伙伴，你的日子就会过得快活，也有人来往了，明白不？我们先得赶到华盛顿城去，以后我就把你们关进大牢，我自个儿去做生意。”

第二天七点钟光景，围绕法院门前的台阶聚集起了混杂的一群人。其中，有的抽烟，有的吐痰，有的骂街，也有的聊天，总之正等待拍卖开始。被拍卖的男男女女在另一个地方坐在一起，也在低声细语地交谈。广告上说的那个叫哈佳的女人，是个纯粹的非洲人。她也许只有六十岁，但是由于劳动繁重和疾病缠身，显得更苍老一些，而且一只眼睛已经失明，风湿病也闹得她走路都有点瘸。身旁，站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家伙，模样聪明伶俐，是她剩下的唯一一个儿子阿尔伯特，其他儿女都陆陆续续给卖到南方的一个市场，离开了她。母亲颤颤巍巍用手搂住孩子，每当有人过来端详孩子，她都惊恐不安，眼睛盯着来人。

“别怕，哈佳大婶，”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那个男奴说，“这件事我跟托马斯老爷提到过，他说可以想想办法，把你们娘儿俩一块卖出去。”

“千万别觉得我老不中用了，”她抬起战栗的双手，说，“我还能做饭，能擦地板，还有洗洗涮涮什么的。”

黑利来到人群中间，走到那个男奴面前，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看看，摸摸他的牙齿，又让他站起来，还叫他伸胳膊曲臂，试试肌肉的力量;然后走到下一个黑奴面前，照方才的样子，检查测试了一番;最后，他走到孩子面前，摸摸他的胳膊，又让他跳了跳，看看他的灵活程度。

“不买我，他就不能卖，”老夫人心急如焚，“他跟我一块儿卖。我还挺结实，老爷，能干不少的活儿——不少的活儿，老爷。”

“在种植园里？”黑利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说，“这话说得好。”此刻，他仿佛看得心满意足，便走了出来，四处望着，准备开始采取行动。

这时，看热闹的人群当中一阵喧哗忙乱，谈话到此为止。只见拍卖商用胳膊肘挤进了人群，宣布拍卖即将开始。人们很快让出了一块地方，竞价接着开始。名单上列着的几个男奴，以高价落锤成交，其中有两个让黑利买了去。

“过来，孩子，”拍卖商用木锤碰了碰孩子，“上去，叫人瞧瞧你手脚多么活泛。”

“把俺俩放在一块卖吧，放在一块卖吧——求您了，老爷。”老妇人紧紧抓住孩子不放。

“滚开，”拍卖商粗鲁地把她的手推开，“末了才轮到你。”说着，他一下子把孩子推上拍卖台，只听得背后一声悲痛的呻吟。

孩子身材匀称、四肢灵活，上台之后立即引发了一场竞价。最后，一锤定音，黑利买到了他。

“把我也买下吧，老爷，看在仁慈上帝的分上!要不，我就活不成了。”

“就是我买了你，你也活不成，麻烦就麻烦在这里。”黑利说完扬长而去。

竞价可怜的老妇人，是拍卖的结尾。有个大汉，似乎不无恻隐之心，用低廉价钱买下了她，人群渐渐散去。

成为拍卖牺牲品的黑奴，多年来是在同一地方成长起来的。这时，都簇拥在老妈妈身边。

“他们一个孩子都不给我留？老爷总是说，我可以留一个的。”她一遍一遍地念叨着。

“信赖上帝吧，哈佳大婶。”最年长的黑奴说。

“妈妈，妈妈，别哭!别哭!”孩子说，“听人们说，你找到了一个好东家。”

“咄，把她轰走!”黑利语气生硬地说。

于是，那群黑奴当中年老的男奴便半强迫半解劝地让可怜绝望的妇人松开了拉着儿子的手，领着她朝新东家的马车走去。

“好啦!”黑利说道。他把新买的三个黑奴推搡到一起，掏出一捆手铐，戴在他们手腕上，又把把每副手铐拴在一条铁链上，然后赶起马车，朝监狱驶去。

几天之后，黑利就带着他的货物，稳稳坐上了俄亥俄州的一艘轮船。这批奴隶只是开头的底货，轮船航行期间，这批货物还要增加几个不同货色，都是黑利或他的经纪人在沿途各码头替他寄存的。

这时，头顶上方的客舱里，正坐着一些父母和夫妇，快乐得手舞足蹈的孩子们，许多小蝴蝶似的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

“哦，妈妈，”一个刚从下层甲板爬上来的小男孩说，“船上有个奴贩子，他带了四五个黑奴在下边儿。”

“可怜见的人!”母亲说。

“他们还戴着链子哩。”男孩说。

“竟然有这种事，简直是我们国家的耻辱!”另一位夫人说。

第十二章 教友会村落

此刻，在一间粉刷整洁的宽敞大厨房里，我们见到了我们的老朋友伊丽莎。她坐在一把摇椅里，轻轻地前后摇晃着，正做着女工。是啊，正是伊丽莎，只是比起在肯塔基家乡那阵儿，面颊瘦削苍白了一些。一会儿之后，她抬起乌黑的大眼睛，望着她的小哈利像只热带蝴蝶似的飞来飞去，在地板上玩耍嬉戏。见这光景，便流露出深沉的坚定和不折不挠的决心，而这在往昔的欢乐岁月里，是她身上所不具备的。

她身旁的小摇椅里坐着一个女人，膝头放一只光耀夺目的洋铁盘，正在仔仔细细地挑选着桃干。这就是我们善良的朋友蕾切尔·哈利德。

“那么，你还是打算到加拿大去，伊丽莎？”她安详地挑着桃干，问。

“是的，太太，”伊丽莎语气坚定，“我一定得往前走，不敢停留。”

“到了那边干什么呢，你得想想这一点，闺女。”

出自蕾切尔·哈利德之口的“闺女”二字，说得那样自自然然，因为，她的脸庞和仪态，都令人认为以“母亲”称她，是最顺理成章的字眼。

“不论找到什么活，我都干。”

“你明白，只要你乐意，在这儿住多久都成。”蕾切尔说。

“哦，谢谢您，”伊丽莎说，“不过——”她用手指着哈利，“我夜里总是睡不着觉，心里不塌实。昨天夜里，我梦见那个家伙闯到院子里。”她战栗着说。

“可怜的孩子!”蕾切尔擦着眼睛，说，“你不必这么害怕。上帝的旨意是，不能从我们村子里偷走一个逃亡的人。我肯定你的儿子绝对不会成为第一个给偷走的人。”

这时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小妇人，也像蕾切尔一样，一身素雅的灰褐色衣裙，胸前缀一方折叠整齐的薄纱手帕。

“露丝·斯苔德曼，”蕾切尔迎上前去，说，“你好吗，露丝？”说着亲热地握住了对方的双手。“这位朋友是伊丽莎·哈利斯，就是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孩子。”

“见到你很高兴，伊丽莎，高兴极了，”露丝说，仿佛伊丽莎是她期待已久的老朋友，“这是你可爱的儿子，我给他带了一块蛋糕来。”她伸手把一块蛋糕递给孩子，孩子腼腆地接到手里。

“你的小宝贝在哪儿，露丝？”蕾切尔问。

“噢，就要来的。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家玛丽抱到谷仓那边去了。”

恰在这时门开了，玛丽抱着娃娃走了进来。玛丽是个脸上泛着玫瑰红的诚实女孩子，褐色的大眼睛长得跟她母亲一样。

“吆!吆!”蕾切尔一把把娃娃揽在怀里，“他可真漂亮，长得真快。”

“也真是，他长得多快。”手忙脚乱的露丝说，一面接过娃娃。

“玛丽，你最好把水壶灌满，好吗？”

玛丽提着水壶走到井边，很快又回来，把水壶放在火炉上。蕾切尔也系上围裙，烤起了饼干。

“彼得斯怎么样了？”蕾切尔一面烤着饼干，一面问道，“如果你需要在那里待一天，那约翰可以到这里来吃饭。”蕾切尔提出建议。

“谢谢你，蕾切尔，明天再说吧。你瞧，西米恩来了。”

筋肉强健的西米恩·哈利德走进来:

“你好吗，露丝？”他热情洋溢地问道，“约翰好吗？”

“哦，约翰好，我们家里的人都好。”露丝兴冲冲地回答。

“有什么消息吗，玛丽他爸？”蕾切尔正在把饼干放进烤炉里的时候，问。

“彼得·斯台宾斯跟我说，他们今夜跟‘朋友们’过来。”西米恩意味深长地说。

“是嘛!”蕾切尔若有所思，瞥了伊丽莎一眼。

“你是说姓哈利斯来着？”西米恩问伊丽莎。

伊丽莎回答“是的”时，蕾切尔迅速地望了丈夫一眼。她最担心的是，怕外面出了捉拿她的告示。

“她妈!”西米恩走到后廊里，招呼蕾切尔出来。

“你要干什么，她爸？”蕾切尔走进后廊时，揉搓着沾满面团的手，问道。

“这丫头的男人就在村子里，今夜就过来。”西米恩说。

“哦，真的吗，她爸？”蕾切尔说，高兴得脸上笑逐颜开。

“确实是真的。昨天，彼得坐车到了南边那个驿站上，见到一个老婆婆跟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叫乔治·哈利斯。从他讲的经历来看，我能断定他是谁。我们现在就告诉她吧？”

“咱们给露丝说说吧，”蕾切尔说，“喏，露丝，你过来。”

露丝放下毛线活，一会儿来到后廊上。

“露丝，你看怎么办？”蕾切尔说，“她爸说，伊丽莎的男人就在这伙人当中，今夜就过来。”

教友派女信徒高兴得不由惊叫起来，打断了谈话，一面说:

“现在就告诉她!真的，把她叫到你的卧室里去，由你来告诉她。”

蕾切尔走进伊丽莎做针线的厨房，打开一间小卧室的门，接着温和地说:“跟我进来，闺女，我有消息告诉你。”

小卧室里，蕾切尔·哈利德把伊丽莎拉到跟前，说:“上帝赏赐怜悯给你，闺女，你丈夫从他主子家逃出来了。他现在有朋友们陪伴着，今夜他们就带他过来。”

“今夜!”伊丽莎重复着，“今夜!”她的脑海里似梦似幻，刹那间，一切都成了依稀的朦胧。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一种安全和宁静的奇妙感觉浸透了她的全身。原来，她刚才睡着了。自从那个可怖的夜半时刻她携带着孩子逃亡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沉睡过。

睡梦中，她来到一个美丽的国度。在那里有一座住宅，人们告诉她，那就是她的家。她看见自己的孩子，自由、幸福的孩子，在玩耍嬉戏。她听见丈夫的脚步声，觉得他越走越近，他的胳膊环抱着自己，他的泪水滚落在自己脸上，猛地她醒了!白昼的光线早已褪尽，孩子在她身边恬然入睡，烛台上的蜡烛发出昏黄的光线，丈夫正在自己枕边抽泣。

翌日清晨，欢乐的气氛洋溢在教友会家中。乔治、伊丽莎和小哈利走出来的时候，受到了兴高采烈的热情欢迎。于是，大家落座，开始吃早饭。

“爸爸，你要是再给人家发现了，把你关进牢里怎么办？”小西米恩突然问道。

“那你跟妈妈就不能侍弄这个农庄啦？”老西米恩微笑着回答，接着又一本正经地说:“上帝给我们家产，就是叫我们行正义、发慈悲的嘛!”

“我希望，好心的先生，你不会由于我们而遇上困难吧？”乔治焦虑地说，要是为了我们遇上麻烦，我实在于心不忍。”

“那就别担心，乔治，我的朋友。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上帝和人类。”老西米恩说，“白天，你必须悄没声的躺着，夜里十点钟，菲尼亚斯·弗莱彻再把你和你同伴带到下一站去。追捕的人就在后面，我们不能耽搁。”

“那干吗等到晚上？”乔治问。

“白天，你们待在这里安全，村子里人人都是教友，大家都在提防着。而且，人们觉得夜里赶路更安全一些。”

第十三章 伊万杰琳

密西西比河!夕阳的斜晖在大海似的宽阔河面上战栗闪耀，那艘负载沉重的轮船继续向前航行。

轮船上叠放着来自许许多多种植园的棉花包，把甲板和船舷堆了个满满当当。在这水泄不通的甲板上，要想找到我们恭顺的朋友汤姆，是颇费手脚的。终于，在上层甲板四处堆满棉花包的一个僻静角落里，我们看到了他正在那里阅读《圣经》。

船上乘客当中，有一个阔绰的出身名门世家的年轻绅士，家住新奥尔良市，名叫奥古斯丁·圣克莱。他带着一个女儿，五六岁的年纪，身边还有一个女人，似乎与他父女二人沾亲带故，是专门照料小女孩的。

汤姆不时地瞥见这个小女孩。她是个喜欢蹦蹦跳跳、闲不住的孩子——就仿佛一缕阳光或者一阵夏日的微风，总是不肯待在一个地方——而不是那种见过一次就容易忘记的孩子。对于他，小姑娘似乎近于神圣，每当她从灰溜溜的棉花包后面探出金黄色的小脑袋，用深蓝色的眼睛窥视他时，或是从货包的边沿上面俯视他时，他每每半信半疑地觉得，他瞥见了从他的《圣经》里面走出的一位天使。

在观察了这个小姑娘许久之后，汤姆才壮起胆子，表达了愿与她结识的意愿。

“小姐叫什么名字呀？”汤姆问。

“叫伊万杰琳·圣克莱，”小姑娘说，“不过爸爸跟别人都叫我伊娃。喏，你叫什么？”

“我叫汤姆，在肯塔基州，小孩子们喜欢叫我汤姆叔叔。”

“那我也叫你汤姆叔叔，因为你看，我喜欢你。”伊娃说，“喏，汤姆叔叔，你这是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伊娃小姐。”

“不知道？”伊娃问。

“是的。我要去卖给什么人，可不知道卖给谁。”

“我爸能把你买下来，”伊娃连忙说，“要是他买了你，你的日子就好过了。今天我就去求他。”

“谢谢你，我的小姑娘。”汤姆说。

这时，轮船停靠在一个小码头上装载木材。伊娃听到父亲呼唤，便灵活地跳着跑过去。汤姆立起身来，表示愿意帮忙装运木材，很快就在水手中间忙活起来。

伊娃和父亲站在护栏旁边，注视着轮船启动，驶离码头。突然一下震动，小姑娘站立不稳，从船舷一侧跌进大河。

伊娃落水的那一刻，汤姆恰巧站在她身下的下层甲板上。他眼见伊娃拍打着水沉了下去，便即刻跳进水中。不一会儿，小姑娘浮出水面，他一把揽在怀里，带着游向船边，把水淋淋的她递到船上的人手里。这时，船上的千百只手仿佛一个人似的伸出来接住了她。接着，她父亲就把浑身滴水、昏迷不醒的小姑娘抱到了女客船舱里面。

次日，天气酷热而郁闷，轮船徐徐驶进新奥尔良港。船上，一阵乱乱哄哄，都在收拾行李，等待轮船靠拢码头。下层甲板上，我们的朋友汤姆焦急不安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地回过身去，望着轮船另一侧的那群乘客。

伊万杰琳身旁站着一个温文尔雅、身材秀美的青年，一只胳膊随随便便地倚在一个棉花包上，胸前一只打开的大钱包。显而易见，这位绅士就是伊娃的父亲。这时他正不经意地听黑利讲话。态度和善，神情中夹杂着诙谐和轻蔑。只听黑利滔滔不绝，详细介绍着他们讨价还价的那件商品的质量。

“好吧，要我出什么数？你想骗我多少钱？说出来吧!”见黑利收住话头，那青年才说。

“唔，”黑利说，“那家伙我要是收一千三百块钱，我自己刚够本。”

“可怜的老伙计，”那青年紧紧盯着黑利，说，“不过，我看你肯定愿意破例照顾我，让我出个价把他买下来。”

“唔，你就想想吧，”奴贩说，“单说体格吧，他那分量，就是个傻瓜也值不少钱。加上他有心计——我敢说他的心计不同一般——价钱自然就高点喽。告你说，那家伙掌管过他东家的整个农庄，是顶顶有才干的。”

“糟糕，太糟糕啦!懂得太多啦!”青年说，嘴角仍然带着挖苦的笑意，“你那些机灵鬼老是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我看就为了这份机灵劲，也得再少要一两百块钱。”

“唔，要不是他为人老实，你的话还有几分道理。不过，我可以把他东家给别人的推荐信拿给你看看，来证实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虔诚黑奴。嘿，在他来的那一带地方，人们还管他叫传道师哪。”

“我可能把他当个家庭牧师用，”青年语气冰冷，“这倒是个好主意。得啦，拿字据来吧。”

倘使奴贩没有从蓝色大眼睛里闪烁着的某种善意之中，使自己心里有了数，确知到头来肯定会达成一笔现金交易，他也许早就会有些不耐烦了。情况既然如此，他便掏出一个油渍麻花的钱包，放在棉花包上，端量着里面那些文书字据。

“爸爸，把他买下来吧!花多少钱都不要紧。”伊娃轻轻耳语道。这时她正站在一个货包上，两只胳膊搂住了父亲的脖子。“我知道你有不少钱。我要他。”

“你干吗要他，宝贝？”

“我要让他幸福。”

这时，奴贩递上一份由谢尔比先生亲笔签署的文书，青年绅士马马虎虎地瞥了一眼。

“喏，”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点着一沓钞票，“喏，点点吧，老伙计。”他把钱递奴贩之后，又补充道。

“好的，好的。”黑利满面笑容，一面写好字据递给了青年。

“过来，伊娃，”他说罢拉起女儿的手，走到船的对面，手指碰着汤姆的下巴，善意地说，“抬起头来，看看喜欢不喜欢你的新东家。”

汤姆把头抬了起来，说:“愿上帝赐你福祈，老爷!”

“好的，希望会这样。你替我祈祷比我自己祈祷可能更灵验一点儿。你叫汤姆吧？你会赶马吗，汤姆？”

“我赶马赶惯了，”汤姆说，“谢尔比老爷养了不少的马。”

“那好，我想叫你驾马车，可是一个礼拜最多只能喝一次酒。”

汤姆似乎有些意外，感到很是委屈，说:“我从不喝酒，老爷。”

“要是你不喝酒，那对大伙都方便。别放在心上，老仆人。”望见汤姆仍然脸色阴沉，又善意地补充道，“我相信你是打算好好干的。”

“我当然想好好干。”汤姆说。

“而且你一定有好时光过的，”伊娃说，“爸爸对谁都好，只是老爱笑话他们。”

“你把他推荐给爸爸，爸爸十分感谢你。”圣克莱大笑着说。

第十四章 新主及其他

奥古斯丁·圣克莱，是路易斯安那州一个家道殷实的种植园主的儿子，祖上原居加拿大。这家生了一对兄弟，哥哥后来定居佛蒙特州一片富庶的农庄，奥古斯丁在路易斯安那州成了富裕的种植园主。他幼年时，家里把他送到佛蒙特州，在伯父的看护下，度过了许多年。完成大学学业后，经过一段感情上的挫折，心灵受到很大戕害后，与一个拥有十万家产的小姐玛丽成婚。

假如他的妻子是个身心健康的女人，也许她会给他的创伤以慰藉。可惜，她只是个名媛淑女，空有一双美目和十万家产，不能够真正抚慰受到创伤的心灵。后来，玛丽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圣克莱心里唤起了一丝柔情蜜意，对女儿十分疼爱。然而，妻子对丈夫一心倾爱孩子，却报以猜疑和不悦。凡是给予孩子的，仿佛都是从她身上夺走的东西。自从这个孩子降生之日起，玛丽的健康便渐渐亏损。她自诉的症状各式各样，但最主要的得算呕吐性头痛。有时一犯起病来，就三天两头躺在屋里，足不出户，一切家务都由仆从料理。

由于独生女儿体质纤弱，没有什么人看护、照料，他担心她的健康会因母亲的无能为力而受到损害。于是，他携她出游佛蒙特州，说服堂姐奥菲丽亚·圣克莱一同返回南方家园。现在，他们正乘坐这艘轮船回南方去。

奥菲丽亚小姐出生在新英格兰地区佛蒙特州的一个农庄，在那里度过了四十五个春秋。就做事的习惯而言，她简直是个井井有条、有板有眼和精确细密的化身。就准守时间而言，她像钟表那样不可逆转，像火车头那样严格正点。凡是与此相悖的事，她都不屑一顾。

这会儿，她坐在特等舱里，正在整理着行李。轮船沉重地呻吟着，准备在码头旁边的无数轮船当中停泊。伊娃兴高采烈，用手指点着各式尖塔、圆顶和路牌，从这些东西里，她认识出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唔，堂姐，”等大半乘客下了船后，圣克莱才步履悠然自得地走了过来，“好啦，马车在等着哪，人们这会儿也走净了，我们可以像基督徒那样体体面面下船，不用推推搡搡的啦。”说着，又冲身旁的车夫说，“喏，拿着这些东西。”

“我去看看他往车上放东西。”奥菲丽亚说。

“噢，堂姐，那有什么用？”圣克莱问。

“唔，不管怎么说，我想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奥菲丽亚说，挑出三只箱子和一只毡制的提包。

“堂姐，说实在的，你不会把佛蒙特州的规矩带到我们这儿来吧。可别扛这么重的东西下船。人们会把你当成女仆的，再说，这些东西他会轻拿轻放的。”

奥菲丽亚小姐，在堂弟从她手中把那些宝贝拿走时，显得非常沮丧，不过，跟他们坐进马车，眼看那些东西保管得很好，又十分高兴起来。

“汤姆在哪儿？”伊娃问。

“哦，坐在车外边儿，宝贝。我想把汤姆当做礼物送给妈妈，来顶替那个把车赶翻了的醉鬼。”

马车驶进一座古老的宅邸的院子，汤姆下了马车，朝四处张望。这时，箱笼也已接二连三从车上卸下来，只见一大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楼上楼下游廊拥了过来迎接老爷。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一代混血青年。他兴冲冲地把这群家仆赶到游廊的另一头。

“都给我靠后，”他说，“老爷刚回来，就想打扰他们一家子？”

由于阿道尔夫的调度，圣克莱付了马车费转过身来的时候，就剩下了阿道尔夫自己。

“噢，是你呀，阿道尔夫？”他东家说，“你好吗？”这时，阿道尔夫发表了一通精心准备的演说。

“好啦，好啦，”圣克莱一边说着，一边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地逗着趣说，“干得可真棒，阿道尔夫。你照应一下，把行李放好。我说话就回来跟大伙儿见见。”

这边说话的工夫，伊娃已经飞奔到了一间通往游廊的小阁楼里去了。

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从躺椅上欠了欠身。

“妈妈。”伊娃扑上前去抱住那女人的脖子，一次又一次地拥抱她。

“好啦，小心点，孩子，弄得我头都疼了。”母亲有气无力，亲了伊娃之后，说。

圣克莱走进来拥抱了妻子，接着把堂姐介绍给她。这时，门口围上了一群仆人，其中，一个中年的一代混血女人站在前头。

“哦，玛咪来了!”伊娃说着，投进她的怀抱，不断地亲她。

这女人并没对伊娃说，她弄得自己头疼。伊娃从玛咪怀里挣脱出来，在人群面前，一一握手、亲吻。

接着，圣克莱来到过道里。“喂，来领赏吧，都过来，玛咪、吉米、波莉，还有苏吉，见到老爷高兴吗？”他一边一一握手，一边在人群中散发着零钱，人们报以哄堂的欢笑，并祝老爷平安无事。

圣克莱刚想转身回屋，一眼见到汤姆还不自在地站着。倚栏而立的阿道尔夫，正在用望远镜端详汤姆。

“去，你这个狗不理的，”东家说着打掉了望远镜，“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伙伴们？喏，我要带这个汤姆给太太看，然后你带他到厨房里吃饭。你要给我加点小心。你这个狗不理的，他顶你两个。”

“老爷总是喜欢说笑话，”阿道尔夫大笑着说，“我见老爷心情好，我心里高兴。”

“到这里来，汤姆。”圣克莱打着手势，说。

汤姆走进房间，盯着那些丝绒地毯，甚至抬起脚来不敢踏下去。

“你瞧，玛丽，”圣克莱对妻子说，“我到底给你买了个可意的车夫来。可别再说我们出门多会儿也不想着你了。”

玛丽睁开眼睛瞥了汤姆一眼。

“我看他喜欢喝酒。”

“不，卖主下过保证，说他是个虔诚清醒的家伙。”

“好吧，但愿他干得不错，”太太说，“虽说我不抱这么大的希望。”

“阿道尔夫，”圣克莱说，“把汤姆带到楼下去。小心着点，”他又说，“还记得我说的话吧。”

第十五章 女东家及其他

“我说，玛丽，”圣克莱说，“你黄金般的好日子来到了。我们从新英格兰来的这位堂姐，要把全部家务从你身上接过去。这样，你好有时间养好身体。钥匙交接仪式，最好立即举行吧。”

这番话是在奥菲丽亚小姐到达一天后吃早饭时说的。

“这我当然欢迎，”玛丽懒洋洋地说，“如果她接过这副担子，我看她肯定会发现，在南方这边，当女主人的倒是奴隶。”

“哦，她当然会发现的，除此之外，还肯定会发现许多真实道理。”圣克莱说。

“一说到蓄奴的事，就好像我们是为了自己便利似的。”玛丽说，“如果只考虑自己的便利，我可以让他们马上离开。”

伊万杰琳迷惑不解地问:“那你养活他们干吗，妈妈？”

“噢，算啦，玛丽，你今天心情不好，”圣克莱说，“事情并不是这样，你是知道的。就说玛咪吧，这可是个好人儿，要是没有她你可怎么过？”

“好哇，就拿玛咪说吧，”玛丽说，“我看她夜里睡得这么香，就是她自私。她明明知道，我犯病最厉害的时候，几乎每个钟头都需要略微照应照应，可要叫醒她就难啦。”

“最近，她不是陪你熬了好几个通宵吗，妈妈？”伊娃说。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玛丽声色惧厉，“我猜她是跟你诉苦来着。”

“她没有诉苦，只是跟我说，你夜里睡得不好，一连几夜了。”

“不过，玛咪也有她的好处，”玛丽说，“她生性平易，又知道尊敬人，不过骨子里还是自私。事情是这样的，我出嫁到这边来时，我当然得把她带过来，可她男人呢，我父亲舍不得让他走。他是个打铁的，庄园上自然离不开他。他当时说过，玛咪跟他最好分手离开，他们以后不太可能有机会再在一块过日子了。现在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叫玛咪嫁给别的什么人。”

“她有孩子吗？”奥菲丽亚小姐问。

“有，有两个。”

“恐怕是跟儿女分离，才使她伤心的吧？”

“可是，我又不能把他们都带来呀。那些小东西，脏兮兮的。”

伊娃，美丽的伊娃，轻手轻脚绕到母亲的椅子旁边搂住他的脖子。

“妈妈，我照顾你一夜，就一夜？有好多夜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心里想——”

“别瞎说，孩子，别瞎说!”玛丽说。

“可是，我看着，”她胆怯地说，“玛咪身子不太舒服，她跟我说，她近来老头痛。”

“哼，这又是玛咪没事找事!她跟所有的仆人一样，为了一点点头痛或是手指头痛，就风风火火，大惊小怪。再也不能放纵她了，绝对不能!”她说着朝奥菲丽亚小姐扭过头去，“你以后就知道是非这样不行的。要是仆人们稍微有点不舒服，你就姑息迁就他们，听任他们叫苦连天，那你手头就有干不完的活。我自己多会儿都没叫过苦——谁能明白我受的折磨有多大？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去默默忍受，我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听了这番长篇大套的谈话，奥菲丽亚小姐不由眼睛里流露出诧异神色，圣克莱则觉得极为滑稽，禁不住笑出声来。

“只要我一提到我健康不好，圣克莱就乐，”玛丽以一种受苦受难者的口吻说，“只盼他将来没有后悔的那一天!”说着，玛丽用手帕捂住了眼睛。

大家十分尴尬，都没有做声。最后，圣克莱站起来看了看表，说他有个约会，要上街一趟。伊娃蹑手蹑脚，跟在父亲后面。屋里只剩下了奥菲丽亚小姐和玛丽两人。

“瞧，圣克莱就是这副德性!”后者说着，从眼睛上拿开手帕。“这些年来，他从来不了解我受了多少折磨，吃了多少苦。如果我是个爱诉苦、爱为了自己的病大惊小怪的人，那倒情有可原。可是，我一直把话闷在心里不说，可倒好，圣克莱反而认为我什么事情都能忍受啦。”

对于这番话，奥菲丽亚小姐怎不知道对方希望自己怎样搭话。

“现在，”玛丽说，“我看我什么事都跟你交代过了，所以，下次我犯了病，你就能够全权处理，不用找我商量。只是伊娃有点特别，有不少怪脾气，生性一点都不像我。”玛丽叹了口气。

“但愿别像你。”奥菲丽亚小姐心里说。

“伊娃总是爱跟仆人们在一块儿，我看也没什么不好。我小时候就老跟父亲家里的小黑孩儿玩。不过伊娃这孩子，好像总是把跟她接近的人，都放在了跟她自己平等的地位上。”

奥菲丽亚小姐头脑里一片空白，又一次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我也主张善待仆人，可是你得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地位。”玛丽说，“伊娃就不行，你刚才听到她要求夜里照应我，让玛咪睡觉来着吧。”

“噢，”奥菲丽亚小姐单刀直入，“我看你也觉得仆人也是人，累了应该休息吧。”

“那是，当然啦，只要不耽误家里的事，我是有求必应的。不过，玛咪可以另外找个时间，补上一觉哇。你明白，”她接着说，“奥菲丽亚堂姐，我并不老是说起我自己来，这跟我的脾性不符，也没那份力气。可是有些事，圣克莱跟我看法不一样。他从来不理解我，也不体谅我，恐怕根子就在我的病上。男人们打生下来就不会体贴女人。”

奥菲丽亚小姐小心谨慎，唯恐陷入别人的家庭纠纷。这时，她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便掏出毛线活起劲地织起来。不过，玛丽并没有在乎这一点，她只要有人说话就行。于是，她又接着说:

“你看，我嫁给圣克莱时，把自己的财产和仆人都带了过来。按照法律说，我怎么管是我的权利。圣克莱有的家产和仆人，他怎么管，我也没二话。可是，圣克莱老是干涉我。在对待仆人方面，他仿佛觉得仆人比我还要紧，也比他还要紧。可你不知道，这群下作的东西多么叫人恼火!”

“难道你不相信，上帝造他们时，用的是跟我们一样的血脉吗？”奥菲丽亚小姐一语中的。

“不，绝对不相信，他们是堕落的种族!”

一阵欢笑声，从院子里穿过游廊传进屋里。庭院里，汤姆正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凳上，伊娃一面笑着，一面小麻雀一般坐在他的膝头。汤姆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仿佛与他的小主人一样，正默默地享受这种乐趣。

目前，以汤姆的表面处境而言，人们都一致认为，他已无有可以抱怨之处。小伊娃对他的喜爱，促使她请求父亲，让汤姆在她散步或坐车需要仆人照拂的情况下，当她的专职侍役;汤姆也因此得到了一条总的命令:凡是伊娃小姐需要他的时候，可以把其他一切事情放在一边，来照应伊娃小姐。他在马厩里做的活计，只是一种挂名的差使，只要每日照看一下，巡视巡视，给下等用人分派一下任务即可。因为，玛丽·圣克莱说过，汤姆到她身边时，身上不许有半点牲口气味;由于她的神经系统根本不能经受那种折磨，绝对不能叫他沾上不快的气味。

一个礼拜天上午，玛丽身着盛装，站在游廊上，正要赶赴教堂，去表示自己笃信基督的虔诚。她仪态优雅，与站在她身旁的奥菲丽亚小姐恰相对照。

“伊娃在哪儿？”玛丽问。

“她在楼梯上跟玛咪说什么话哩。”

这时，只听伊娃在楼上说:

“亲爱的玛咪，我知道你头疼得厉害。”

“上帝保佑你，伊娃!近来她是老头疼，可你不必担心。”玛咪回答。

“唔，你能到教堂去，我很高兴。喏，”小姑娘一把搂住她的脖子，“玛咪，你带上我的香精瓶子吧。”

“什么？那个镶着宝石的漂亮金瓶子？天哪，小姐，我收下可不太合适啦。”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妈妈头疼时总是闻它，可以叫你好受一点。不，你得拿着，不然我就不高兴了。”

“你瞧小宝贝说的。”玛咪说话时，伊娃已把瓶子塞到她怀里，亲了亲她，跑下楼梯去赶母亲。

“你停下来干吗来着？”

“我只是停下来，把香精瓶子给玛咪，好叫她带着上教堂去。”

“伊娃!”玛丽急得直跺脚，“你把盛香精的金瓶子给了玛咪？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呀!马上去要回来!”

伊娃满脸沮丧，慢腾腾转过脸去。

“好啦，小姐太太们，”大家舒适地坐在饭桌周围之后，圣克莱说，“今天教堂里进行的有什么项目？”

“噢，G博士发表的布道辞太好了。”玛丽说，“你真该去听听，说的完全是我的看法。”

“那一定是开导人们行善了。”圣克莱说。

“唔，我指的是自己对于社会的全部见解之类的事情，”玛丽说，“G博士给我们讲解了上帝怎样布置了社会的秩序和等级，还说，有些人高尚，有些人低贱;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发号施令，有些人是为了听命伺候。他还用人们对奴隶制的大惊小怪、荒唐可笑的表现，用这个道理进行了很好的证明，叫人们心服口服地支持我们的制度。”

“噢，我不要去听。”圣克莱说。

“怎么，”奥菲丽亚小姐说，“难道你不相信这些观点？”

“谁？你说的是我吗？对奴隶制度这个问题，如果要我说什么话，那我就堂堂正正说出来:我们赞同奴隶制，我们弄到了奴隶，想保持住他们，还不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贪图自己的安闲？”

“你的话也太刻薄了。”玛丽说，“不管怎么说，我能出生在实行奴隶制的地方，是很感激的，我认为它没错儿，真的。无论如何，没有奴隶制，我是活不下去的。”

第十六章 自由人的防卫

午后的时光将尽，在那个教友派家里轻轻掀起了一阵忙乱。蕾切尔·哈利德从家储藏的物品当中，挑选出日用必需品，以备今夜出发的逃亡者之用。里面坐着乔治和他的妻子，两人似乎陷入了沉思。

“是啊，伊丽莎，”乔治说，“我明白你说得都对，我一定按照你说的法去办，使自己的行动称得上一个自由的人，学着做一个善良的人。”

“等我们到了加拿大，”伊丽莎说，“我们总能找点活路，维持生活。”

“是啊，伊丽莎，只要你我跟孩子厮守在一起，那该有多么幸福!”

“可是，我们这会儿还没有脱离危险哪，”伊丽莎说，“我们还没有到加拿大哩。”

“这倒是真的，”乔治说，“可是，在我看来，我好像已经闻到了那里的自由空气，使我坚强起来了。”

就在这一刻，门上啪嗒响了一声，伊丽莎前去开门。

西米恩·哈利德出现在门口，跟他在一起的是一个教友派兄弟。西米恩向他们作了介绍，说那人名叫菲尼亚斯·弗莱彻。菲尼亚斯从外表看来特别机警干练。

“我们的朋友菲尼亚斯发现了一件与你和你同伴们有重大关系的事情，乔治，”西米恩说，“你最好听他讲一讲。”

“昨天夜里，”菲尼亚斯说，“我在大道那头的一个客栈里过夜。睡了一两个钟头，醒来看到屋子里有些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我当时心里想，先别动弹，看看他们正在干什么再说。‘没错，’其中一个说，‘他们是往北跑到教友村落里去了。’那人说。于是我听见了他们说出的全部计划。他们说，这个年轻人要送回肯塔基州他东家那里去，他东家要拿他杀鸡给猴看，好让所有的黑奴再也不敢逃跑。还说，他老婆，要由两个人带到南边新奥尔良去卖掉，钱归两个人所有。他们核算了一下，卖掉她可以拿到一千六百到一千八百块钱。他们说，这孩子要给送到买下他的奴贩那里。余下的就是小伙子吉姆跟他娘了，也要给送回肯塔基州他们东家那里去。他们说，在前面不远的镇上，有两个警察愿意帮助他们，把他们捉拿归案。”

一席话，说得大伙儿呆呆地站在那里。伊丽莎一把搂住丈夫，抬起头来望着他。乔治紧握起拳头，眼睛里喷射着火焰，迈步走进小屋，检查起手枪来。

“我不想由于我或者为了我，牵累你们哪一个人。如果你们愿意把车借给我，我想一个人赶到下一站。吉姆力气大得很，不怕陷入绝境，我也跟他一样。”

“哦，朋友，”菲尼亚斯说，“不管怎样，你需要一个赶车的。你明白。这条路我略微熟悉一些，而你不熟悉呀。”

“可是，我不想连累你。”乔治说。

“连累？”菲尼亚斯说。

“菲尼亚斯人长得聪明，办事也有一套，”西米恩说，“你听他的，乔治，保管没错。再说，”他一只手亲切地搭在乔治肩膀上，指指手枪，又补充道，“可是不能轻易开枪啊。”

“我什么人都不会开枪的，”乔治说，“只求这个国家别管我的事，让我平平安安离开。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就是在那个新奥尔良市场上，我的一个姐姐给拍卖了。我明白卖她们是干什么去的。既然上帝赐给了我一双结实的胳膊来保卫我的妻子，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她带走卖掉吗？不能，愿上帝保佑我!”

“好啦，”乔治说，“我们还是抓紧逃命，不是更好吗？”

“我是今天早上四点钟起床的，一路赶到这里，要是他们按照计划的时间动身，也赶在他们前头足有两三个钟头。不管怎么说，天黑以前动身，不太安全。因为前面几个村子里有些坏人，要是他们看见咱们的车子，也许会跟咱们捣乱，那就比等到天黑还误事。我再给迈克尔·克罗斯打个招呼，叫他骑着马殿后，在路上认真警戒，如果有伙人跟上来，就叫他跟我们报个信。”菲尼亚斯说。

“只是让你们担了风险。”乔治说。

“乔治朋友，求你快别这么说了。这是我们良心上必须做的事。喏，妈妈，”西米恩转身对蕾切尔说，“快给这些朋友准备饭，总不能叫他们饿着肚子上路呀。”

蕾切尔和孩子们当下忙碌起来。一边厢，乔治和妻子在他们小卧室里相拥而坐，像几个钟头之后就要永远各奔东西那样，相互低诉着衷肠。

“伊丽莎，”乔治说，“在我认识你以前，除了我那可怜的母亲和姐姐以外，没有一个人爱过我。那天上午，我亲眼见到苦命的艾米莉姐姐给奴贩带走。她走到我沉睡的旮旯里说:‘可怜的乔治，你最后一个亲人也要去了。你将来会落个什么样呢，苦命的弟弟？’在漫长的十年里，她那些话就是我听到的最好的好言好语了。在遇到你以前，我的心都枯萎了，简直像死灰一样。可是，你对我的爱，哎，简直就是让人死而复生!我要流尽最后一滴血，决不让他们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哦，上帝，发发慈悲吧!”伊丽莎抽抽咽咽地说，“我们唯一的要求是，愿上帝保佑我们逃出这个国家。”

晚饭后不一会儿，一辆大篷车在门口停了下来。星光灿烂，夜色如洗。菲尼亚斯从车上跳下来安排乘客。乔治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着妻子，从门里出来。西米恩和蕾切尔也跟着他们出来。

“你们都下来一会儿，”菲尼亚斯冲车上的人说，“我们把后面整理一下，好让女人跟孩子坐。”

“这里有两张牛皮，”蕾切尔说，“把座位弄得尽量舒服一些，坐一通宵车也够累的。”

吉姆先下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帮他老母亲下车。她紧扶着吉姆的胳膊，忐忑不安地东张西望，仿佛追兵随时都会到来似的。

“吉姆，你的几把手枪都准备好了吗？”乔治的声音沉重而坚定。

“准备好啦，你放心。”吉姆说。

他们简短地说着话时，伊丽莎同她的好朋友蕾切尔道了别，由西米恩搀着上了车。她跟孩子爬到车后面，坐在牛皮上。老妇人是第二个给搀上车的，也落了座，接着乔治和吉姆坐在她们前面的一块粗糙木板座位上。菲尼亚斯也是从前边上的车。

于是，马车沿着霜冻的路面迤逦而行。大约三点钟光景，乔治听见从他们后面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他用胳膊捣了捣菲尼亚斯。菲尼亚斯勒住了马，侧耳听了听。

“想必是迈克尔。”他说着，焦急地探着脑袋朝大道后方望去。

远方，一座小山头上，依稀勾勒出一个骑马飞奔而来的人影。

“喏，可不是他嘛，一点不错!”菲尼亚斯说。不知怎么一来，乔治和吉姆纵身一跃，飞出马车。三个人都默默站在车旁。

“菲尼亚斯，是你吗？”

“是我。有什么消息——他们追上来啦？”

“就在后面。他们一共有八到十个人。”

“上车，你们——快，伙计们，上车，”菲尼亚斯说，“要是你们非打不可的话，等我送你们一程再说不迟。”

菲尼亚斯狠劲抽了一鞭，马飞跑起来，迈克尔紧紧跟在后面。然而，后面骑马追赶的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可辨。两个女人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眺望，只见后面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群人影，映衬着凌晨破晓时分霞光四射的天空。伊丽莎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老妇人呻吟着祈祷起来，乔治和吉姆绝望地一下握住手枪。追赶的人离他们越来越近，马车猛的一个急转弯，把人们带到一个悬崖的峭壁下。那孑然而立的奇峰，挺然耸立在晨曦初露的天空中，看来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菲尼亚斯之所以快马加鞭赶车，就是为了占据这一地形。

“嘿，到啦，”他勒住马，从座位上跳下来，说，“出来吧，快下车，大伙儿都下车，随我到岩石后面去。迈克尔，把你的马套在车上，赶到阿马里亚家去，叫他跟他的伙计们来跟这帮家伙讨个公道。”

一转眼，大伙儿都下了车。

“来，”菲尼亚斯说着，抱起了哈利，“你们俩每人照应一个女人。现在使劲跑吧!”

一伙人跨过篱笆，朝山上跑去。菲尼亚斯走在前面带路。吉姆背着哆哆嗦嗦的老母亲，乔治和伊丽莎殿后。骑马的一群追兵赶到篱笆前面，嘴里又叫又骂，下了马打算跟上他们。被追的一伙人，爬了不一会儿，就到了一道山梁的顶端。从那里起，山路形成了一条羊肠小道，每次只能过去一个人。后来，又突然来到一个一码宽的裂缝边缘，对面是一堆与山梁截然分开的石峰，四周陡峭嶙峋，宛若城堡。

“你们跳过来吧，”菲尼亚斯高声叫道，“现在，要想活命，就跳一回吧!”他在人们一个接一个跳过裂缝时，几块松动的石头形成了掩体，挡住了下面人们的视线，观察不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好啦，我们就在这里吧，”菲尼亚斯一边说，一边从石头掩体后面偷偷望着攻击者，“要是有能耐，就让他们来抓我们好了。不论谁想到这里来，就得在两块大石头中间一个接一个地上来，那就碰到你们的手枪眼上了，明白吗，小伙子们？不过，我看不等他们上来，你忠告他们几句，不是更好吗？大大方方告诉他们说，要是往上爬，就是找死。”

黎明的曙光之中，下面那伙人的面目更加清晰，其中，有我们的老相识娄克和马克司。他们带着两警察，还有一帮无赖。

就在这当儿，乔治出现在那伙人的上方一块大石头上。他镇定自若，用清晰宏亮的声音说:

“先生们，你们是谁？在下面想干什么？”

“我们要捉拿一伙逃跑的黑鬼子，”娄克说，“一个叫乔治·哈利斯，还有伊丽莎·哈利斯，跟他们两人的儿子;还有一个吉姆·塞尔登跟一个老太婆。我们这里有警察，还有捉拿他们的拘捕证。你听见没有？你不就是乔治·哈利斯吗，是肯塔基州谢尔比郡哈利斯先生的家奴吗？”

“在下正是乔治·哈利斯。原来，肯塔基州的一位哈利斯先生，曾经把我当成他的奴隶，但是，现在我是屹立在上帝自由土地之上的自由人。我宣布，我的妻子和孩子是属于我的。吉姆和他母亲也在这里。我们有自卫的武器，并决心用武器自卫。只要你愿意，就请上来。”

乔治发表了自己的独立宣言。一时间使下面那伙人十分震惊。唯一不无所动的是马克司，他不慌不忙，扣起手枪扳机，在乔治讲完话后沉默的间隙里朝他开了枪。

“我要叫你明白，不管你死活，到了肯塔基，都一样领到钱。”马克司不动声色地说。

乔治身子朝后一弹，伊丽莎一声尖叫，子弹贴着他的头发飞过去，几乎擦到他妻子的面颊，打进上方的一棵树里。

“现在，吉姆，”乔治说，“跟我一块监视那条山路。第一个露头的人，我来打，你打下一个，不能在一个人身上浪费两颗子弹。”

马克司开火以后，下面的人犹豫了一阵儿。

“我看一定是打中了什么人，”其中一个说，“我听见有人尖叫来着。”

“我马上上去。”娄克说着跃身跳到山上。

这些话乔治听得清清楚楚。于是，他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瞄准了小山路口第一个人即将出现的地方。不一会儿，娄克粗壮的身体已经在望，几乎来到了裂缝的边缘。

乔治开了枪，子弹打进娄克的肋部。虽然娄克中弹受伤，却不肯撤退，反而冲入乔治一伙人中间。菲尼亚斯一个箭步跳到前面，迎面推了他一下，娄克应声从裂缝中跌了下去，跌得鼻青脸肿，趴在三十英尺以下的地方。若不是他的衣服挂住了一棵大树树枝，本来是可以让他送命的。

见此光景，那伙人都跃身上马，扬长而去。乔治一行，走近篱笆时，便望见自己的马车远远地沿着大道过来。

“哦，好啦，迈克尔、斯蒂芬跟阿马利亚来了，”菲尼亚斯雀跃欢呼，“现在我们有救了。就跟到了驻脚的地方一样平安无事啦。”

“喂，”伊丽莎说，“帮这个可怜的人一把吧。”

“噢，把他抬到阿马利亚家里去吧。”

马车大约行驶了一个钟头，抵达了一座整洁的农舍。在那里，疲劳的旅客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早饭。娄克也给安顿在一张床上，伤口上敷了药，包扎起来。

第十七章 奥菲丽亚的经历和观点

圣克莱不善理财，家中一应供给和采办全由阿道尔夫一手承揽。此人与他东家一样大手大脚，挥霍无度。两人之间，一直在尽其所能，破落散尽这份家业。

汤姆眼看东家全家挥霍浪费的开销，心中忐忑不安得难以抑制，间或不动声色地提出自己的建议。汤姆的头脑健全和出色的办事能力，给圣克莱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他越来越信赖汤姆，渐渐地，干脆把全家的采买和供应，一股脑儿托付给了他。

汤姆对待自己这位年轻而又英俊的东家，既忠实、尊重，又抱以慈父般的关注。圣克莱礼拜天晚上，不是听歌剧就是看话剧，而且酒会和晚宴以及俱乐部的活动也频频参加。所有这一切，汤姆与别人一样，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有一次，圣克莱接到邀请，去参加一个品尝各种名贵名酒的欢宴，直喝到深夜一两点钟，才有人搀扶他回家。那一夜，淳朴的汤姆几乎一夜没有合眼，躺在床上替自己的年轻主人祈祷。

“喂，汤姆，你还等着干什么？”第二天，圣克莱穿着睡袍，坐在书房里，问道。方才，他刚刚交给汤姆一笔钱，差遣他去办几件事。“怎么啦，汤姆，到底是怎么回事？”圣克莱放下了报纸和咖啡。

“我觉得心里很不好受。老爷一直待我很好，不过老爷倒是待他自己不好。”

“哦，汤姆，你都想说些什么？说出来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夜里一两点钟的时候，我这么想来着，是老爷待他自己不好。”

说这番话的时候，汤姆一直背冲着主人，一只手扶住门把。圣克莱只觉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哈哈大笑起来。

“噢，就这些，是不是？”他轻快地说。

“就这些!”汤姆说着，突然转过脸，扑腾跪倒在地上，“哦，我亲爱的年轻老爷!我担心这样会断送你的一切，我亲爱的老爷!”

汤姆的声音哽塞了，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你这个可怜的傻瓜!”圣克莱眼睛里噙着泪花，说，“起来吧，汤姆，我再也不参加那些该死的无聊应酬啦，以我的名誉担保，我决不去啦。擦干眼泪，办你的事去吧。好啦，好啦。”他说着，一边轻轻地把汤姆推到门口。

“我决不失信于他。”圣克莱关上门之后说。

无论在北方还是在南方，都有一些主妇具有出色的才能和手法，能游刃有余地让自己小小庄园的各色人等听命于自己的意志，从而建立起一种融洽而有条不紊的家规。

上面描述过的谢尔比太太，就是这样的当家人，奥菲丽亚小姐也是这样的当家人。

在摄政的第一天清晨，她四点钟就起了床，准备对自己掌管着钥匙的碗橱和壁橱，下大力气整顿一番。那一日，储藏室、衣柜、瓷器橱、厨房和地窖都经历了一番严酷的查验，使得掌厨的黛亚娜感到义愤填膺。

奥菲丽亚小姐走进厨房时，黛亚娜没有站起来，只是斜着眼角盯着奥菲丽亚小姐的一举一动，但表面上还是在聚精会神，监视周围人们的干活。

“这个抽屉是干什么用的？”奥菲丽亚小姐打开一排抽屉，问。

“随便放什么东西，用起来都方便。小姐。”黛亚娜回答。是的，看起来的确如此。从抽屉里各色什物当中，奥菲丽亚小姐首先拽出一块沾满血渍的细缎桌布，显然是用它包生肉的。

“这是什么，黛亚娜？你别是用太太最好的桌布包肉吧？”

“哦，天哪，小姐，不是这么回事。毛巾不见了，才用到它。我把它拿出来准备洗一洗，才放在这里头了。”

“真是得过且过。”奥菲丽亚小姐自言自语。接着把抽屉翻过来，倒出了里面的东西。其中，她看到了一个肉豆蔻磨子和两三颗肉豆蔻、一本卫理公会赞美诗集、两三块用脏了的手帕、一些纱线和毛线活、一张烟叶和一只烟斗、几只胡桃夹子、一两只盛着生发油的金边瓷碟、一两只薄底旧鞋、一块用别针别起来里面盛着几个不大的白色元葱的法兰绒包、几块锦缎餐巾、一些粗麻布毛巾、几绺线和几根织补用针，还有几个破损了的纸包，从里面漏出来各种香料，洒得满抽屉到处都是。

“豆蔻放在哪儿，黛亚娜？”奥菲丽亚小姐又问，那神色仿佛祈祷上帝赐给她耐心似的。

“差不多哪儿都放，小姐。那边茶杯里放了一些，对面碗橱里也放了一些。”

“这磨子里还有一些哪。”奥菲丽亚小姐手里捏着那两三粒豆蔻。

“天哪，是的，是我今天早上放进去的，我喜欢东西凑手方便。”黛亚娜说。

“这又是什么？”奥菲丽亚小姐拈起盛生发油的碟子，问。

“噢，是我擦头发用的，放在那儿方便。”

“你用太太最好的碟子盛这个呀？”

“老天!这是因为我很忙，又来不及——我本来打算今儿个就换个地方的。”

“还有两块锦缎餐巾哩。”

“也是我放的，想过一两天洗一洗。”

“你这里没有专门放要洗的东西的地方？”

“唔，圣克莱老爷买了那个柜子后就是做那个用的。可我喜欢在上面揉面做饼干，有时也放点东西，再说柜子盖儿掀起来也不方便。”

“为什么不在面板上揉面做饼干呢？”

“天哪，小姐，那上面满满当当放着盘子，不放这个，就放那个，压根儿没有地方啊——”

“可你应该把盘子洗干净拿走哇。”

“洗我的盘子!”黛亚娜提高了嗓门，说。这时，她怒从心上起，平素惯有的恭恭敬敬的神态消失了。“我倒要问，太太小姐熟悉家务活不？要是我洗盘子放盘子，老爷多咱才能吃上饭？玛丽小姐就压根儿没跟我说过这话。”

“得啦，这里怎么还有元葱？”

“老天，是啊!”黛亚娜说，“原来我放在那里了，我都想不起来了，是我特意留下来炖着吃的。我倒忘了，原来在法兰绒包里哪。”

奥菲丽亚小姐举起了漏着香精的纸包。

“我求小姐别碰它们。我喜欢东西都放在我知道的地方。”黛亚娜十分断然地说。

“可是你不愿意叫这些纸包有窟窿吧？”

“这样撒起来方便哪。”黛亚娜说。

“可是，你洒了一抽屉。”

“天哪，也真是!要是小姐乱倒东西的话，可不要洒了怎么的。小姐已经洒了不少啦。”黛亚娜说着朝抽屉走过来。“小姐只要到楼下去，到时候我会清理，保管把什么都弄得整整齐齐，可是太太小姐们在身边，我什么都干不成，耽误事嘛!”

“我要把厨房检查一遍，把一切东西都收拾整齐，黛亚娜，往后我可希望都保持这个样子。”

不出几天，奥菲丽亚小姐对家中各个部门进行了彻底改革，呈现出井然有序的气象。

那天傍晚时分，奥菲丽亚小姐正在厨房里。就听几个黑孩子大嚷起来:

“天哪，老普露来啦。”

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子黑女人走进厨房，头上顶着一篮子甜面包和热面包卷。

“哟，普露，你来啦。”黛亚娜说。

普露脸上露出特别阴郁的神色，放下篮子，说:

“天哪!我怎么还不死呀!”

“你为什么想死？”奥菲丽亚小姐问。

“那就不受罪啦。”

“你干吗喝得醉醺醺的，自找苦吃呢？”一个女仆问。

“总有一天，你也许会落到这一步的。”

“得啦，普露，”黛亚娜说，“瞧瞧你的面包吧。这位小姐给你钱。”

奥菲丽亚小姐拿出两三打面包。

“那个架子上面的罐子里还有几张面包票。”

“面包票？”奥菲丽亚小姐问。

“我们从她东家那里买面包票，她再给我们送面包来换面包票。”

“我回到家，他们就点我的钱和面包票，看看我有没有找对零钱，要是不对，会揍死我的。”

“这你活该，”方才那个女仆说，“谁叫你拿他们的钱灌黄汤来着？”

“可我愿意这样——我活不成——借酒浇愁呗!”

同烤面包的老妇人普露谈话期间，汤姆一直待在厨房里，尔后跟随老妇人来到大街上。

“我替你拿着篮子，送你一程吧。”汤姆说，心中不无怜悯之情。“你好像有病，或者有什么心事什么的。”

“我没病。”老妇人说话十分简慢。

“我想，”汤姆恳切地望着她，说，“我想说服你把酒戒了。难道你不明白，喝起酒来你就毁了，身体和灵魂都毁了。”

“我明白自己会被打进地狱里去，”女人阴郁地说，“你用不着跟我说这个。”

“哦，愿上帝怜悯你!苦命的人儿。你听说过耶稣基督吗？”

“耶稣基督——他是谁？”

“他就是主啊。”汤姆说，“难道就没有什么人给你说过，我主基督热爱我们这些有罪过的可怜人，是为我们死去的吗？”

“这我都没听说过，”女人说，“打我老头子死，就压根儿没人爱过我。”

“你在哪儿长大的？”

“在北边肯塔基。有个白人养活着我，让我生孩子供应市场，孩子们稍一长大，就把他们卖了。末了，那个白人又把我卖给一个倒卖黑奴的人，我老爷就是从他那里把我买下来的。”

“你是怎么染上喝酒这个坏习惯的？”

“不喝酒心里难过呀。我被卖到这边儿后，又生了一个孩子，心里满以为，这下可以把孩子养大了，因为老爷不倒卖黑奴。那小东西长得真漂亮。开头，太太好像也很喜欢那孩子。可是太太后来生了病，由我来伺候。这样，我也染上了热病，奶一下子全退了。孩子眼看着瘦得皮包骨头，可太太不愿意给孩子买牛奶。她夜里让我在她屋里睡，我不得不把孩子放到阁楼上去。有一天孩子就活活死了，这是真的。”

“哦，可怜的老妇人!”汤姆说着，转过身来朝回走去。在院子里，他遇见了伊娃小姐。

“哦，汤姆!你原来在这里哪。我找到了你，真高兴。爸爸叫你把小马套好，带我坐着那辆崭新的小马车去玩玩。”她说着一把拉住汤姆的手。“可你怎么啦，汤姆？你看上去耷拉着脸。”

“我心里难过，伊娃小姐，”汤姆忧伤地说，“不过我这就给你去套马。”

“可是你一定得告诉我，汤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看见你跟爱发脾气的老普露说话来着。”

汤姆把那老妇人的遭遇讲述了一遍。伊娃的面颊泛起了苍白，一片深沉而真诚的阴影爬上了她的双眸。

第十八章 奥菲丽亚的经历和观点（续）

“汤姆，别套马，我不想出去了。”她说。

“为啥不出去了，伊娃小姐？”

“这类事情在我心里沉甸甸的，汤姆，”伊娃说，“我不想出去了。”说着，她转身背向着汤姆，走进上房。

几天以后，另外一个女人代替老普露送来了甜面包。当时，奥菲丽亚小姐也在厨房里。

“老天!”黛亚娜问，“普露怎么啦？”

“我们也说不准，反正她给丢到地窖里了。”女人说着话，瞟了奥菲丽亚小姐一眼。

奥菲丽亚小姐挑好面包以后，黛亚娜跟着女人走到门口。

“普露到底怎么样了？”她问道。

女人似乎想说，又有些勉强，最后压低声音，神秘地回答道:

“好吧，你可别跟人说。普露又喝醉了，他们把她丢到地窖里，让她在里边待了一整天。后来，听说身上满是苍蝇——她死了!”

黛亚娜不由扬起双手，一转身瞥见伊万杰琳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她两只神秘的大眼睛，由于惊恐瞪得溜圆，嘴唇和面颊上没有一丝血色。

“上帝保佑我们!伊娃小姐要昏过去了!我们怎么能让她听到这些话呀!”

“我昏不过去，黛亚娜，”孩子镇定地说，“我为什么不能听到这些话呢？我听听总没有可怜的普露亲身受罪那么难受吧。”接着伊娃又叹了口气，缓缓到楼上去了。

奥菲丽亚小姐焦急地打听了那女人的遭遇。黛亚娜唠唠叨叨，说了一通，汤姆又补充了他那天上午从女人那里打听来的细节。

“简直太可怕了!”她一走进圣克莱躺着看报的房间，便大声说。

“又发生了什么事啦？”他问。

“又发生了什么事？哼，那些人居然把普露用鞭子活活打死了!”奥菲丽亚小姐说，接着原原本本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其中最令人震惊的关节，讲得特别详细。

“我原本就想到早晚有这种结局的。”圣克莱说毕，又继续看报。

“原本就想到!难道你就不想过问过问？”奥菲丽亚小姐问。

“亲爱的堂姐，事情不是我做的，我对这件事也毫无办法制止。要是有办法，我当然会出面的。”

“我告诉你，奥古斯丁，如果你维护这样一种制度，简直令人不齿。”

“我维护它，亲爱的小姐？既然你这样想，还不如我索性和盘托出来的好。这个该死的制度，本身就是一切弊端的核心!我向你宣告，关于这个问题，人们无论怎样谈论，或者有什么感受，都毫无用处，不过，我向你宣告，有多少次我曾经考虑过，假如整个国家天塌地陷，把一切不义和痛苦都掩藏起来不见天日的话，那么，我甘愿与它一起毁灭。”

圣克莱许久没有做声。过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接着说下去:

“所谓人类美德这一整套货色，简直可怜、可鄙、一文不值!”

“我原来还以为，”奥菲丽亚小姐说，“你们，你们大家，都赞同这类事情，认为符合《圣经》精神，是正大光明的哩。”

“我们还没有下作到这种地步。”

“那么，你为什么不解放你的黑奴呢？”奥菲丽亚小姐问。

“唔，我不想这样做。用他们捞钱，我办不到。可让他们帮着花钱，这你明白，总不至于那么见不得人吧。”

“你看结局如何呢？”奥菲丽亚小姐问。

“我也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全世界人民大众正在团结起来，世界末日迟早会来到。这在英国以及在这个国家，情形都是如此。”

此刻，在马厩顶上的阁楼里，汤姆正襟危坐在木几旁，面前摆一块石板，正在完成一件使他煞费苦心的工作。

原来，汤姆思念家人心切，便向伊娃要来一张信纸，想利用自己由乔治少爷教会的寥寥几个字眼，大着胆子写一封家信，现在，正埋头在石板上打着家信的初稿。他气喘吁吁使劲写着的时候，伊娃小鸟一般轻轻飞进来，伏在他椅子的背上，越过他的肩膀，偷偷望着。

“嘿，汤姆叔叔!你写得可真滑稽呀!”

“我想给我可怜的老伴写封信，伊娃小姐，还有我那些孩子们，”汤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可不知怎么回事，怕是写不成了。”

“我愿意帮你的忙，汤姆!怎么写字，我也学了些，去年的时候，所有的字母我都能写，现在怕是忘了。”

于是，伊娃把自己的满头金发的小脑袋，紧紧靠近汤姆脑袋附近，两人展开了一番严肃而又急切的讨论。

“好啦，汤姆叔叔，看起来十分漂亮了，”伊娃盯着石板，满心欢喜地说，“你妻子跟你可怜的孩子们，看了会多么高兴啊!咳，你不得已离开了他们，简直太不像话!我是说，想求求爸爸，让你以后再回去。”

“太太说过，等凑齐了钱，就送过来把我赎回去，”汤姆说，“我相信她一定会这么办的。乔治少爷也说，他要来把我赎走，还给了这块银元做信物。”说着，汤姆从衣服底下掏出了那块珍贵的银元。

“噢，那他一准会来的!”伊娃说，“我真高兴呀!”

“所以我想写封信，告诉他们我在哪儿，你知道不？再给可怜的克露说我很好。她非常伤心啊!”

“喂，汤姆!”就在此时，圣克莱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汤姆和伊娃两人都吃了一惊。

“你们在干什么？”圣克莱走过来，望着石板问道。

“嗯，这是汤姆的信，我正帮着他写哩，”伊娃说，“写得挺好吧？”

“我不想让你们灰心，”圣克莱说，“不过，我倒觉得，汤姆还是由我来替你写这封信。等我坐车外出回来再写。”

“他写这封信很要紧，”伊娃说，“因为他原来的主母要送钱过来赎他，你知道吗，爸爸？汤姆告诉我他们也这么说来着。”

那天晚上，圣克莱替汤姆按照适当的格式写好信，万无一失地送到邮局去。

第十九章 肯塔基

夏日黄昏，谢尔比先生坐在通往客厅的宽敞门厅里，正在体味饭后雪茄带来的享受。谢尔比太太坐在门中，一刻不闲地刺绣。她仿佛有什么心思似的，正在寻找机会开口对丈夫谈一谈。

“克露接到汤姆来信了，”她说，“你知道吗？叫我看，准是给一个好人家买了去，主人待他好，又没有多少活干。”

“嘿，真好，我听了很高兴，”谢尔比先生由衷地说，“我看，汤姆会习惯在南方住下去，不大可能回到北方这边来啦。”

“刚好相反，他在信里还焦急地询问，”谢尔比太太说，“他赎身的款项什么时候才能筹措到手哩。”

“我又没有把握说得准，”谢尔比先生说，“做生意是一步走错，步步皆输，来不及抽口烟，催债的信函和电报又铺天盖地拥到了手上。”

“那我看，亲爱的，我们还是能想想办法把债务结清的。比方说，把马都卖掉，再卖掉一个农庄？”

“咳，你好糊涂啊，艾米莉!”

谢尔比先生想强调自己的看法，但又没有别的高招，只好提高了嗓门。这是绅士们与妻子讨论生意时所使用的一种极为方便而又令人信服的办法。

谢尔比太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她处心积虑，想兑现给汤姆和克露的诺言，所以，眼看让人气馁的气氛不断在身边加深，便不禁叹息起来。

“依你看，难道我们就没有什么办法筹措那笔款项了吗？苦命的克露婶婶!她可是一个心眼地指望着哪。”

“事情没办法，我心里也不好受。不过，我看当初答应这件事，就有点草率。现在肯定办不到了，所以最好跟克露婶婶交个底，叫她自己拿主意。汤姆一两年后会再讨个老婆，她呢，也最好再找个主。”

“谢尔比先生，我教导过我的仆人，说他们的婚姻跟我们的婚姻一样，都是神圣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给克露出这么个主意。告诉你吧，亲爱的，既然跟这些孤苦无助的人许下了诺言，要是没有别的办法，我想招收学生教音乐挣出这笔钱来。”

“你该不会这样贬低自己吧，艾米莉？”

“贬低自己？这跟我对孤苦无助的人们不守信用，难道不是同样地贬低自己？”

此时，克露婶婶在走廊一头走过来，谈话也就告一段落。

“打搅您啦，太太。”克露说。

“噢，是克露呀，有什么事？”太太站起身，走到阳台一头，问道。

克露学着黑人在提出没把握的请求时，所经常做的那个样子，急促地笑了笑，说:

“老天呀，太太，老爷跟太太不用为那笔款子发愁，干吗留着手上现成的东西不用呢？别人都把黑奴给雇佣出去挣钱!可不能把这些人白养在家里，把家当吃光啊。”

“那好，克露，你说他们把谁雇佣出去？”

“天哪!我也没有啥想法。只是听山姆说，在路易斯维尔有一家糕点铺，说人家那里想找个糕点师傅，还说一个礼拜四块哩。哦，我捉摸着，太太，让萨莉自个儿管点事，也该是时候了。她在我手下不少时候了，说起来呢，她的手艺都快跟我差不多了。要是太太放我去，我可以帮着[3]凑齐这笔款子。”

“可是，克露，你就舍得离开孩子？”

“天哪，太太!儿子们都大啦，能干日常的活了，干得还挺不错。萨莉照料小不点儿就成。”

“路易斯维尔远着哪。”

“天哪!那怕啥？沿着河往南走就是。”克露望着谢尔比太太说。

“克露？好，你去吧，挣的钱每一个子儿都得存起来，留着赎你男人用。”

克露的黑色脸膛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仿佛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乌云变成银白色一样，脸上闪闪发光。

“天哪!太太心肠太好啦。你看，我一不要添衣服，二不要买鞋子，啥都用不着，能把每个子儿都省下来。可年到底有多少礼拜呀，太太？”

“五十二个。”谢尔比太太回答。

“老天!有这么些吗？一个礼拜四块，哎哟，那总共多少钱？”

“二百零八块。”谢尔比太太说。

“哎哟!”克露惊喜地说，“那么，凑齐这笔钱得用多长时间，太太？”

“那也得四五年呢，克露，不过，不要紧，你也不必全凑齐了，我也添上一些。”

“我可不想眼瞅着太太去教学生什么的。只要我有两只手，就不愿家里什么人落到那一步。”

“别担心，克露，对家里的名声，我不会不管不顾的，”谢尔比太太笑着说，“你打算哪天动身？”

“哦，我原来也没什么打算，只是山姆要赶着马驹子到河边去，说我可以跟他一块走，这样，才收拾好了东西。要是太太答应，我明儿早上跟山姆一块动身，不过，还得请太太开个路条和介绍信。”

“好吧，克露，如果谢尔比先生不反对，这事我一定办妥。我得跟他说说。”

谢尔比太太往楼上走时，克露婶婶兴高采烈，回到自己小屋里去做准备。

“老天哪，乔治少爷!我明儿就去路易斯维尔了，你还不知道吧？”她对乔治少爷说。这时，乔治少爷刚刚踏进小屋。“一个礼拜四块钱，太太都给存着，好把老头子再买回来!”

“啊!”乔治说，“这个活儿可真不错!可你怎么去呢？”

“明儿跟山姆一块去。这会儿，乔治少爷，我捉摸着请你坐下来，给我老头子写封信，把这事全告诉他，行不行？”

“当然行啦，”乔治说，“汤姆叔叔接到我们的信，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先回上房拿信纸和墨水，然后，也把新添的马驹什么的都告诉他。”

“对呀，对呀，乔治少爷。去拿吧，我给你弄点炖鸡什么的吃，你跟你苦命的婶婶在一块儿吃饭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十章 “草必枯干——花必凋谢”

汤姆发出去的家信，已经接到了回音。回信是由乔治少爷代笔，小学生的字迹圆润流利，十分漂亮。信里写着关于家中各种令人高兴的消息，还告诉他，克露婶婶已经给雇佣到路易斯维尔一家糕点铺去了。她在那边糕点行业中，凭自己的手艺，可得到一笔可观的进项。这些钱都要攒起来，凑齐替他赎身的款项，还说，莫斯和皮特长大了，小不点儿在萨莉和全家人的照料下，已经能到处乱跑了。

汤姆的小屋暂时落了锁，不过，乔治又说，等汤姆回来时，准备装饰一下小屋，添置些家具什么的。

接下来，信里开列了乔治在学校学习的各项科目名称。还告诉汤姆，从他走后，庄园上新添的四匹马叫什么名字。在这一段里，还提及他父母身体健康等等。信的行文自然简明扼要，汤姆百看不厌，甚至同伊娃探讨，看有无可能镶上镜框，挂在屋里。但这样镶起来，唯一的困难是不能看到信的正反两面。

伊娃的年龄日增，汤姆同她的关系也日见亲密。每逢清晨去集市上，他的目光总一成不变集中在鲜花上，想给伊娃买几束鲜花;也总要挑选个桃子或橘子，放在口袋里，回去的时候给她吃。快回到家的时候，汤姆老远就望见她那可爱的小脑袋，在大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一脸孩子气地问:“汤姆叔叔，今天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呀？”伊娃呢，轮到自己可以帮助汤姆的时候，也是友善备至。

故事讲述到这里，圣克莱全家已经暂时迁移到庞夏特兰湖畔的别墅。这座别墅，有几条小径蜿蜒曲折通向湖滨。湖水，在阳光照耀下，一顷碧波泛着银光，使湖水变成了另一面天空。湖面上泛起玫瑰色和金黄色的涟漪，只有白帆小舟天使般地四处荡漾游弋。

这是一个礼拜天的傍晚。在花园一角的棚架下面，汤姆和伊娃正坐在长满青苔的小石凳上。伊娃膝头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圣经》。汤姆正在歌唱:

“哦，假如我有黎明的翅翼，

我将飞往迦南的海滩上;

光明的天使将接我回去，

回到新耶路撒冷的故乡。

“你说，新耶路撒冷在哪儿，汤姆叔叔？”伊娃问。

“哦，就在那些云彩上面啊，伊娃小姐。”

“那么说，我是看见啦，”伊娃说，“看看那些云彩!就像是珍珠镶嵌成的大门。汤姆，唱唱《光明天使》吧。”

汤姆于是唱起一首卫理公会的著名圣歌:

“我望见一队光明的天使，

享受着天国的福祺;

他们身着无瑕的白衣，

手持战无不胜的棕榈。”

“汤姆叔叔，我见过天使。”伊娃说着，低声唱道:

“他们身着无瑕的白衣，

手持战无不胜的棕榈。”

“汤姆叔叔，”孩子站起身用手指了指天空，“我要到那里去了，到光明的天使那边去;汤姆，不久就要去了。”

老仆人心里一阵悸动。心想，在不足半年的时间里，自己是多么经常地注意到，伊娃的小手瘦削了，皮肤苍白了，呼吸短促了。以前，她在花园里奔跑嬉戏，一连几个钟头都没事，而现在很快就感到了疲乏，没有力气。自己也常听奥菲丽亚小姐说伊娃咳嗽，无论什么药物都没有治愈。她话里的意味，直到这时他才有所领悟。

奥菲丽亚小姐急促的呼唤声，打断了汤姆和伊娃的谈话。

“伊娃——伊娃!哦，哦，孩子，下起露水来了，快别待在外面啦!”

伊娃和汤姆赶忙回到屋里。

奥菲丽亚小姐早已注意到，伊娃干咳，脸上日益无光。她想把自己的忧虑告诉圣克莱，可是，他却一反常态，焦躁不安地悻悻然驳回她的猜疑。

他嘴上虽这么说，可是心里却越来越心神不定、忐忑不安。因此，他陪伴伊娃的时候，比以往多了起来，带她坐车外出兜风的次数，也比以往有增无减;每隔几天，就带回一个药方或一些滋补药品。“倒不是说，”他说，“孩子需要，而是说，反正对她什么害处都没有。”

使圣克莱更刻骨痛心的，不是别的，而是孩子时常流露出的那些深奥而又包含着超凡智慧的奇特语言，仿佛是从神灵那里得来的启示。遇到这种时候，圣克莱便突然感到一种慌乱，一把把她搂在怀里，仿佛这亲密的搂抱会拯救她一样，他也会随之心潮澎湃，热切地把她留下来，永远不让她离开人世。

伊娃天生一副慷慨宽厚的心肠，此时又增添了一种女性的体贴入微。她仍然喜欢同黑孩子一起玩耍，可是现在，与其说她是游戏的参与者，毋宁说是旁观者了。她会一下子坐上半个钟头，观看黑孩子们玩耍。随后，一丝阴影爬上了她的面庞，眼睛雾一般扑朔迷离，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妈妈，”有一天，她突然对母亲说，“我们干吗不教仆人们识字呢？”

“这问得真奇怪，孩子!人们从来都不这样做。”

“他们干吗不教呢？”

“因为他们识字什么用处都没有，不能帮他们过得更好。他们生来就是干活的。”

“可是，奥菲丽亚姑姑就教会了托普茜识字呀。”伊娃接下来说。

“是啊，可是你看见多少好处了吗？托普茜是我见过的最坏的孩子!”

托普茜是个七八岁黑人小姑娘，是圣克莱送给奥菲丽亚小姐，请她把她教育成人的。

这时，玛丽为了转移话题，拿出几件贵重首饰让伊娃看。

伊娃接过首饰，从里面拿出了一条钻石项链，沉思的大眼睛盯在上面一动不动。显而易见，她心里想的是别的东西。

“你怎么这样啊，孩子？”玛丽问。

“值好多好多钱吧，妈妈？”

“当然喽。是爸爸派人到法国买来的，相当于小小一笔家产哪。”

“我要是有这些首饰，”伊娃说，“我就把它们卖掉，在几个自由州里买一块地方，把家里的黑人都接过去，雇佣老师教他们念书写字。”

“得啦，得啦，伊娃，你只是个孩子!这些事情你不懂，”玛丽说，“再说，你的话叫我头痛。”

玛丽的头痛总是招之即来，每逢谈话不十分合自己的意，就立刻把它祭出来。

于是，伊娃偷偷溜了出去。从此以后她勤恳发奋教玛咪识字。

第二十一章 预兆

有一两天的工夫，伊娃非常不舒服，只好关在家里，闭门不出，派人请医生来。

孩子的健康和体力日渐衰退，丝毫没有引起玛丽·圣克莱的注意。因为，她确信自己又罹患了两三种疾病，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着，想弄个水落石出。玛丽信仰中的第一要义就是:谁也没有也不可能有她受的病痛之苦那么多。

有好几次，奥菲丽亚小姐想唤醒她对伊娃的母爱，但结果均无成效。

“我看不出孩子有什么病，”她总是说，“蹦蹦跳跳、打打闹闹的。”

“可是，她咳嗽呀。”

“咳嗽!你用不着给我提咳嗽的事，这一辈子，我都咳嗽。我跟伊娃这么大的时候，人们都以为我生了痨病。玛咪一夜一夜地不睡觉，陪着我。哦，伊娃的咳嗽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她身子虚弱，喘气也短了呀。”

“天哪!我多少年来都是这个样子，她只是有点神经衰弱罢了。”

于是，有一阵子，奥菲丽亚小姐便对此闭口不谈了。然而现在，眼看着伊娃躺倒，病得不轻，而且请来了医生，玛丽又突然之间来了个大转弯。

她说自己早看出来了，心里明白自己注定是世界上最苦命的母亲。喏，这不是，自己的健康糟糕就够受的了，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独生的宝贝女儿步入坟墓。

“亲爱的玛丽，你快别这样说，”圣克莱说，“就好像她的病情没办法挽回似的。医生说，还是有希望的。”

“好哇，当然喽，要是你能看见有希望的一面，那就请便吧。活在世上，要是像人们那样无知无觉，可真是一种福气。”

一两礼拜以后，伊娃的症状大有好转。但这只是她那无情疾病间歇出现的一种假象，即使处于死亡的边缘，也往往蒙骗住焦虑不安的心。尽管如此，人们又一次在花园里，在阳台上，听到了伊娃的脚步声;她又一次玩耍嬉戏，放声大笑了。

“汤姆叔叔，”有一天，她正在给这个朋友诵读《圣经》时，说，“我能明白耶稣为什么替我们殉难了。”

“为了什么呢，伊娃小姐？”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次你和我坐船来南方的时候，我在船上遇到的那些人，他们有的失去了妈妈，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妈妈哭着找孩子。这你还记得吧？当我看见那些苦命人的时候，当我听说可怜的普露死去——哦，多么可怕!——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想，要是我死了就能消除一切苦恼，那我心甘情愿地去死。”

汤姆望着孩子，不由悚然敬畏起来。当她听到父亲的呼唤，轻轻离开之后，汤姆一面望着她的背影，一面反复地擦着眼睛。

“把伊娃留在世上，是没法子的了，”一会儿之后，汤姆遇到玛咪时，说，“伊娃额头上有上帝的印记哩。”

伊娃轻快地跑上走廊的台阶，到父亲那里去。

“伊娃，宝贝，你近来好些了，不是吗？”

“爸爸，”伊娃突然坚毅刚强地说，“我老早就有些事情想告诉你。趁我身体还不太虚弱，我现在就想告诉你。爸爸，我向你告别是时间就要到了。我要一走永远不再回来了!”伊娃说着哭泣起来。

“哦，亲爱的小伊娃!”圣克莱浑身颤抖着说，“千万别想这些不高兴的事啦。你看，我给你买了个小雕像哩!”

“不，爸爸，”伊娃说，一面推开了小雕像，“我根本没有好转，我心里明明白白，我不久就要走了。我想走，也盼望着走哇!人间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叫我难受，叫我害怕，但愿自己能到天堂上去。不过，我不想离开你——这叫我的心都快碎了。”

“什么事情叫你难受，叫你害怕呢，伊娃？”

“我替家里那些苦命的人难过;他们都非常爱我，对我都很好、很和蔼。我希望他们都能得到自由。爸爸，就没有什么办法让所有黑奴都获得自由吗？”

“这是个难题，宝贝。我衷心希望，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一个奴隶，可又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

“爸爸，你真是个好人，说起话来又总有办法说得人家爱听。你就不能到各处劝说人们改正这个错误吗？我死了以后，爸爸，你心里要想着我，为了我去做这件事。”

“你死了以后，伊娃，”圣克莱动情地说，“哦，孩子，快别这么说吧!你是我在世上所有的一切。”

“可怜的老普露的孩子也是她所有的一切，可是，她不得不听着孩子哭，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有，汤姆也疼爱他的孩子们，爸爸，这样的事情时时都在发生啊!”

“好啦，好啦，宝贝，”圣克莱抚慰地说，“只是别再自己伤心，别再说死的事情啦。你说的事，我都一一照办。”

“那你答应我，我亲爱的爸爸，只要——”她停顿了一下，说，“只要我一走，就让汤姆获得自由吧!”

“好的，宝贝，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只要你提出来，我一定做到。”

第二十二章 小福音使者的死亡

一个礼拜天的下午。圣克莱躺在走廊的竹制躺椅上，抽着雪茄消遣。玛丽斜靠在卧室窗户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打开的书，一阵一阵地打着瞌睡。

“嘿，奥古斯丁，”玛丽打了一会盹之后，说，“我得派个人到城里把老大夫波西请来，我肯定是心脏出了毛病。”

“唔，何必请他呢？给伊娃看病的大夫，好像医道也不错嘛。”

“治要紧的病我总信不过他，”玛丽说，“我觉得自己的病是越来越重啦!”

“哦，玛丽，这是由于你心情不好，我看不是心脏的毛病。”

“当然你会认为不是的，”玛丽说，“我早就觉察到这一点了。要是伊娃咳嗽，或是略微有什么小毛病，你总是大惊小怪，可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要是心脏病特别对你合适，那自然我就相信了，”圣克莱说，“我刚才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哦，我只是希望，你别到时候连后悔也来不及了!”玛丽说。

圣克莱不声不响，像个硬心肠的丈夫那样，接着抽起雪茄来。终于，一辆马车驶到走廊前面，伊娃和奥菲丽亚小姐下了车。

奥菲丽亚小姐这时走进自己的卧房，伊娃听到圣克莱呼唤，已经走进来，坐在他的膝头上，把他们参加礼拜的情形讲给他听。

伊娃的卧室十分宽敞，一侧与父母的卧房互通，另一侧则与奥菲丽亚小姐占用的卧房相通。

一天，将近后半晌的光景，她正斜靠在躺椅上，突然听到从走廊传来母亲尖厉的声音。

“怎么，你这是又作了什么孽呀!把花给我摘下来了，嗯？”接着，伊娃听到一记令人痛心的耳光声。

转眼之间伊娃离开躺椅，来到走廊里。

“哦，别这样，妈妈!我喜欢这些花，请给我吧，我要这些花!”

一直绷着脸，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的托普茜，这时走过来，把花递给伊娃。

“这束花真漂亮!”伊娃说话的时候，托普茜露出了喜悦的神色，“托普茜，这只花瓶里什么花都没有，我希望你天天给它插上花。”

托普茜略一屈身行礼，眼睛望着地上;她转身走开时，伊娃瞥见一滴泪珠儿从她脸颊上流下来。

“妈妈，”伊娃等托普茜离开以后说，“我打算剪掉一些头发，想趁自己还能亲自办到的时候，赠送给亲人们一些头发。你叫姑姑来替我剪剪，好不好？”

玛丽提高了嗓门，呼唤隔壁房间里的奥菲丽亚小姐。

奥菲丽亚小姐进屋时，伊娃从枕头上略微抬起头来，摇散了一头棕黄色卷发，十分顽皮地说:

“过来，姑姑，来给羊剪毛呀!”

“这是怎么回事？”圣克莱问。他手里拿着在外面给伊娃买的一些水果，这时恰好走进来。

“爸爸，我只是想叫姑姑替我剪掉一些头发，想送一些给别人。”

奥菲丽亚小姐手持剪刀，走上前去。卷发从孩子头上剪下来，一绺一绺地放在她的膝上。她拿起卷发，一本正经地看着，朝父亲打个手势。他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爸爸，我明白自己得走了。我还有些话要说，有些事情要做——有些事我应该去做，千万请你允许我现在说出来吧!”

“我的孩子，我允许!”圣克莱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抓住伊娃的手，说。

“那么，我想跟我们家里所有的人一起见一面，我有些话得跟他们说一说。”伊娃说。

“好的。”圣克莱强忍着苦涩说。

于是，奥菲丽亚小姐派了人出去传话，不一会儿，所有奴仆都召集到屋子里来。

“亲爱的朋友们，我打发人叫你们都到这里来，”伊娃说，“是因为我爱你们所有的人。我有些话要跟你们说，希望爸爸永远不要忘记……我就要离开你们了，几个礼拜以后，你们再也不会见到我——所以我想跟你们谈一谈你们灵魂的事……你们当中恐怕有不少人对灵魂满不在乎，只考虑今生今世。可是，我想让你们记住，还有一个美丽的世界，耶稣居住的世界。我就要到那里去了，你们也能够到那里去。不过，如果你想去那里的话，就必须成为基督徒。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变成天使，永远变成天使……”

孩子自己停顿下来，怜悯地望着他们，接着忧心如焚地说:

“天哪!你们不识字啊!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替你们祈祷过了，而且我知道，即使你们不识字，耶稣也会佑助你们。你们大家都要尽各人的所能，天天祈祷，求耶稣佑助你们。”

“阿门。”汤姆和玛咪，以及几个年长的卫理公会教徒口中喃喃地呼应着，那些不大解事的年轻人，一时之间也彻底受到感动，一个劲地呜咽抽泣。

奥菲丽亚小姐担心，这一激动人心的场面，会对她的小患者产生不利影响。于是，每当一个仆人拿到礼物之后，便示意她们离开房间。

最后，所有的奴仆都走了，只剩下了汤姆和玛咪。

“喏，汤姆叔叔，”伊娃说，“这一绺漂亮的给你。哦，一想到将来能在天堂里见到你，汤姆叔叔，我多么高兴啊!我肯定能见到你的。还有玛咪，亲爱的、善良好心的玛咪!”

奥菲丽亚小姐轻轻的把玛咪和汤姆推出房门后，心里以为人们都走了;然而，她转过身子时，却发现托普茜还站在屋里。

“哦，伊娃小姐，我原来是个坏女孩，可是，你不能也给我一绺头发吗？”

“能，可怜的托普茜!真的，我给你。拿着，往后每当你看到头发，就会想到我爱你，想叫你学着当个好姑娘!”

“哦，伊娃小姐，我是在学呀!”托普茜诚恳地说。

“耶稣知道了这件事，托普茜，他替你难过，一定会佑助你的。”

托普茜用围裙捂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由奥菲丽亚小姐送出门去。她一面走，一面把那绺宝贵的卷发藏在怀里。

人们都走了之后，奥菲丽亚小姐这才把门关好。在整个过程中，圣克莱一直用手遮住眼睛，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玛丽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冲出屋门，回到自己的卧房，陷入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发作之中。

“你还没有给我一绺卷发呢，伊娃。”父亲凄然地微笑着说。

“头发都是你的，爸爸，”伊娃露出了笑意，“是你和妈妈的;还有，亲爱的姑姑要多少，你就得给她多少。我只是亲自把头发分送给那些苦命的人……”

从那以后，伊娃的病情急转直下，死亡已成定局，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她的漂亮卧室已经公开承认为病房;奥菲丽亚小姐夜以继日，承担起了护理的责任。

然而，对于伊娃的幻想和预感领悟最深的，莫过于把她拥在怀里的、忠心耿耿的汤姆了。对于他，她诉说了那些她不想扰乱父亲心境的话语;对于他，她透露了灵魂在永远摆脱肉体羁绊之前，所感受到的那些神秘的预兆。

最后，汤姆终于不愿意在自己房间里睡觉，而是躺在外面走廊上，准备随叫随到。

半夜时分，房间里传出来什么动静，最初是一个疾促的脚步声，是奥菲丽亚小姐的走动。到了半夜交更的时候，她觉察出了有经验的护士所意味深长地称做的“某种变化”。外面的那扇门立即打开，在外面值夜的汤姆，顷刻之间惊觉起来。

“去叫医生，汤姆!”菲丽亚小姐说完便穿过房间，嘭、嘭、嘭地砸起圣克莱的门来。

“堂弟，”她说，“请过来一下。”

圣克莱从床上爬起来，走进伊娃房间，俯下身子盯着睡梦中的伊娃。不一会儿，汤姆带着医生回来了。

“是什么时候有了变化的？”他向奥菲丽亚小姐低声耳语，问道。

“大约夜里交更的时候。”

医生进屋时，吵醒了玛丽。她手忙脚乱，从隔壁走进来。

“奥古斯丁，堂姐!哎哟!是怎么回事啊!”玛丽急冲冲地开口说。

“嘘!”圣克莱声音沙哑，“孩子快死了!”

玛咪听说这句话，飞奔着去把仆人们叫起来。顷刻间，全家上下都下了床，在走廊上挤做一团，透过玻璃门往里面张望。

“咳，但愿她能醒过来，再跟我说句话!”圣克莱说着俯在她身上，冲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声，“宝贝!还认识我吧，伊娃？”

“亲爱的爸爸。”孩子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同时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可是不一会儿，胳膊又耷拉下来，圣克莱抬头之际，瞥见孩子脸上掠过一阵肉体痛苦的抽搐。“咳，上帝，多么可怕!”圣克莱痛苦地转过身，抓住了汤姆的手，“哦，汤姆，我的仆人，这简直要我的命啊!”

汤姆捧着主人的手，泪水潸然从他黝黑的脸膛上滚滚而下。

孩子躺在枕头上，像疲惫不堪的人一样气喘吁吁，清澈的大眼睛翻上去不动了。

“伊娃!”圣克莱轻轻叫了一声。

伊娃没有听见。一丝灿烂光辉的微笑在伊娃脸上掠过。她时断时续地说:“哦，是爱——快乐——宁静!”她一声叹息之后，便由死亡迈入了永生!

第二十三章 “世界的末日”

伊娃房间，小雕像和图画罩上了白色的纱巾。里面，只能听到压低了的喘气声和轻轻的脚步声;窗帘落下来，屋子里半明半暗，肃穆的阳光，偷偷地从窗户里照进来。

床铺也点缀成白色，垂着双翼的天使雕像下面，躺着一个入睡的身躯，一个永睡不醒的小姑娘!

亲爱的伊娃，像你这样的孩子根本不会死去!既没有死亡的黑暗，也没有死亡的阴影，你仿佛金碧辉煌朝霞中的晨星那样，光辉灿烂地消逝了。

圣克莱交叉两臂，站在那里凝视的当儿，心里就想到这一些。啊，谁能说出来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呢？从他在伊娃死去的房间里，听到人们说“她走了”那一刻起，一切都化为愁云惨雾，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而又“依稀朦胧的痛苦”。他听见周围说话的声音，人们问他什么事，他也回答了他们。可是，当人们问他打算什么时候举行葬礼，打算把她葬在什么地方时，他不耐烦了，说他不管这些事。

灵堂是阿道尔夫和罗莎布置起来的。奥菲丽亚小姐掌管大局。圣克莱站在灵堂里沉思的时候，矮小的罗莎又携着一篮白色鲜花，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望见圣克莱，她后退了一步，毕恭毕敬停下脚步。不过，发现他并没留意到自己时，她又走过去，把鲜花安放在死者四周。圣克莱看到她时，犹如在梦境里一般。只见她把一枝娇艳的桅子花放在伊娃小手里，又把其余的鲜花安放在小床的周围。

房门又一次打开来，托普茜两眼哭得红肿走上前去，把花放在死者脚头;突然之间，她号啕大哭着，一头栽在床边地板上，放声哭泣呻吟起来。

奥菲丽亚小姐匆忙走进房间，想把她拉起来，不让她出声，可是毫无用处。

“哦，伊娃小姐!哦，伊娃小姐!但愿我也跟你死了才好哩，那才叫好哇!”

“起来吧，孩子，”奥菲丽亚小姐说，“快别这么哭啦。伊娃小姐进了天堂，现在成了天使啦。”

有一会儿，他们都默然无语，呆站在那里。后来，奥菲丽亚小姐轻轻地把她拉起来，领她走了出去。然而，在这当儿，她自己眼里也噙着几滴泪珠。不久，一口小棺材抬了进来，葬礼宣告开始。这时，门口来了几辆马车，一些陌生人进来落了座。接着出现了白色披肩和缎带以及黑纱，还有哭丧人穿的黑色丧服。圣克莱踱着步子，挪动着身躯，仿佛一个流尽了全部泪水的人。后来，他眼里只瞥见了棺材里那只长满金发的小脑袋，再后，他瞥见人们在上面罩上了白布，合上了棺材盖。于是，他被安排着站在别人身旁，跟随人们来到花园尽头的一块小小的地方，伊娃的小小坟墓就设在那里，就设在她往日常常跟汤姆一起交谈、唱歌、诵读《圣经》的长满青苔的石凳近旁。圣克莱站在旁边，茫然朝下望着，眼见小棺材渐放渐低，耳中依稀听到人们肃然说出的话语，可他却没意识到，人们在他眼前掩埋起来的，竟是他的伊娃。

不久，人们都走了，哭丧人回到了那个再也见不到伊娃的地方。玛丽的房间遮得很暗，她躺在床上呜咽着，一迭连声呼唤着她的所有仆人，来伺候照料她。

“圣克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说，“他根本不同情我。他眼睁睁看着我这样受到折磨，还无情无义，心肠又这么硬，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子事。”

不过，汤姆内心却有另一番感受，使他更加贴近老爷。不管圣克莱走到哪里，他都跟到哪里。当他看到面色苍白、一言不发的圣克莱干坐在伊娃屋里，眼前捧着她那一小本打开的《圣经》，而又茫然无视其中的一字一句时，在汤姆看来，那双呆板、滞涩、没有泪水的眼睛所流露出来的痛苦，比玛丽的全部呻吟和痛悼，都更为深切。

几天以后，圣克莱全家告别了那座小小坟墓所在的别墅和花园，回到新奥尔良来。圣克莱匆匆忙忙，想以奔波忙碌和地方的改变，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在大街上或是咖啡馆里见到他的人，只是从他礼帽上缀着的黑纱，才得知他失去了亲人。因为，他在这些场合，总是浏览着报纸，有说有笑，不是议论政局，就是洽谈生意，又有谁能够看出，这种笑容可掬的外表，只不过是空虚的躯壳，而在下面掩藏着一颗犹如沉默而黑暗的坟墓般的心呢？

一直心神不安地跟随着主人的汤姆，几个钟头之前，见到主人走进书房，等了半天，总不见出来，于是最后决定进去看看。他轻轻走进去，只见圣克莱在书房另一端的躺椅上躺着。他脸朝着下面，眼前不远处摊着伊娃的那本《圣经》。汤姆走上前去，站在沙发旁边。就在这当儿，圣克莱猛然站了起来。汤姆一张诚实的脸上，满布悲痛，流露出无限的恳求、关心和同情，不由打动了主人的心。他把手放在汤姆手上，额头俯在上面。

“哦，汤姆，我的仆人，整个世界就像鸡蛋壳一样空虚呀。”

“这我明白，老爷，我明白，”汤姆说，“哦，不过，还是盼老爷往上天看看吧，看看亲爱的伊娃小姐所在的地方，看看我主耶稣居住的地方吧。亲爱的老爷，请向善良的主祈祷吧。‘主啊，我信奉你，求你助佑我祛除不幸吧。’”

“人间万象，有谁能彻底悟解呢？”圣克莱眼睛做梦似的扑朔迷离，口里自言自语地说，“仁爱和信仰这套美妙的说辞，恐怕只是人类变动不居感情的一种幻象吧？是不是根本没有伊娃？没有天堂也没有基督？什么都没有呢？”

“哦，亲爱的老爷，有的!这我清楚，肯定有的，”汤姆两膝跪倒在地上，“老爷，千万、千万要信奉这一点呀!”

“你是怎么知道什么基督的，汤姆？你从来就没见过主啊。”

“我是用灵魂感受到他的存在的，老爷，我给卖掉，跟老伴和孩子们分别的时候，心肝都快碎了，觉得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善良的主出来支持了我，他说，‘不要害怕，汤姆’，于是，就给一个苦命人的灵魂带来了光明和喜悦，使我内心一片宁静。我知道主也愿意佑助您的，老爷。”

汤姆说话的时候，圣克莱头靠在汤姆肩头，紧紧攥住那只忠厚而有力的黑手。

“汤姆，你真是爱我呀。”他说。

“哦，老爷，不光我爱您，慈悲的耶稣我主也爱您哩。”

“可是，汤姆，你知道我的知识比你丰富得多，如果我对你说，我不相信这种《圣经》，又怎么样呢？”

“哦，老爷!”汤姆说，同时扬起手来，打了一个不敢苟同的手势。

“喏，汤姆，你想必清楚，我也觉得有理由相信，可还是信不起来。我这个坏习惯很讨厌，汤姆。”

“老爷只要祈祷祈祷就没事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祈祷呢，汤姆？要是我祈祷的时候有人听，我就祈祷;可是，我祈祷时，总是对着空无一人说话。噢，来，汤姆，你祈祷祈祷，让我看看。”

汤姆心潮澎湃，仿佛长期壅塞的滚滚流水奔腾倾泻进了他的祈祷之中。圣克莱觉得自己也给他那信仰和感情的浪潮漂浮起来，一直漂到汤姆似乎看得清晰逼真的天堂大门口，仿佛使自己离伊娃更近了。

第二十四章 团圆

原来，圣克莱一生的全部兴趣和希望，已完全萦绕于女儿身上了。因此，从许多方面看，圣克莱仍然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更加清醒、更加切合实际地思考自己同奴仆的关系。这都足以使他对自己过去和现在的生活历程极不满意。不久，他便着手解决汤姆获得自由的问题，采取必要的法律步骤，一等履行了必需的手续，事情便可告完成。与此同时，他对汤姆的依恋，也与日加深。

“喏，汤姆，”圣克莱在为他的解放着手履行法律手续的第二天说，“我想让你成为一个自由人了，你收拾一下箱子，准备动身回肯塔基去吧。”

“不，不!老爷遇上不顺心的事，我是不会走的，”汤姆说，“老爷想让我跟他在一起待多久，就待多久，也好有个照应。”

“我遇上不顺心的事，你就不走，汤姆？”圣克莱凄然望着窗外……“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顺心呢？”

“等到圣克莱老爷成了基督徒就顺心了。”汤姆说。

“那么说，你当真想等到那一天了？”圣克莱微微一笑。“啊，汤姆，你这个心肠柔顺的傻人儿哪!回家到你老婆孩子身边去吧，替我向他们问好。”

这时，仆人传话说，来了几位客人，谈话也就随之告以段落。

对于伊娃的死，玛丽·圣克莱的悲痛极为深切。奥菲丽亚小姐也感受到了这种损失，但在她那善良、诚挚的心里，这种损失却结出了永恒生命的硕果。她比以往更加和蔼和温善，仿佛一个人在内心权衡之后，颇有收益似的。现在，她以伊娃第一次在自己眼前使用过的那种温和手段，来看待托普茜，只是把她视为一个具有永恒生命的人，上帝送来由她带领着走向荣耀与美德的人。

于是有一天，奥菲丽亚小姐在客厅里对圣克莱说:

“托普茜这孩子近来大有长进，我对她寄托着很大的希望哩。不过，奥古斯丁，”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说，“有一件事我想问一问，这孩子将来归谁？是归你呢，还是归我？”

“怎么，我不是已经把她给了你嘛。”奥古斯丁说。

“可没有履行法律手续。我想按法律把她归在我的名下。”奥菲丽亚小姐说。“因为我可以有权利把她带到北方自由州去，给她自由。这样我就不会白白花费心血了。你要是愿意让她归我所有，那你就给我写一张赠书或者什么法律证明。”

“好的，好的，”圣克莱说，“既然落在了北方佬手心里，除了乖乖听命，还能怎样哩。”圣克莱很快起草了一纸赠与证书，末尾用草体大写字母签了名，接着把证书递给了她。

“我的好堂弟，”奥菲丽亚小姐面带笑意说，“要不要找个证人？”

“咳，可真烦人!找吧，喏，”他推开了通向玛丽房间的门，“玛丽，堂姐要你的亲笔签名，你把名字签到这下面好了。”

“这是什么？”玛丽一边浏览证书，一边问，“简直是荒唐!”说着，心不在焉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喏，你瞧，她连灵魂带肉体都归你了。”圣克莱把证书递给她，说。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不归我，”奥菲丽亚小姐说，“除非上帝，谁都没权利把她给我，不过，我现在可以保护她了。”

奥菲丽亚小姐小心翼翼地放好证书，然后也跟着他来到客厅里。

这是一个天气温暖金光万道的傍晚。吃茶点的时候，圣克莱一直心不在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茶点过后，他、玛丽和奥菲丽亚小姐几乎一言不发地走进客厅。圣克莱坐在钢琴前面，弹奏着一支有低音伴奏的柔和而忧郁的曲子，接着唱起了那首宏丽的古拉丁文的《最后审判日》的曲子。

圣克莱唱完，用手扶着头，在钢琴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在地板上来回踱起步来。

“最后的审判是一种多么崇高的见解!”他说，“不少世代以来的一切冤屈都得到了昭雪!一切道德问题，都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智慧得到了解决!”

“是啊，”奥菲丽亚小姐说，“不行善的人不可能不做有害的事。”

“要是有的人自己的良心和所受的教育，以及社会的需要，都召唤他去树立一个高尚的目标，他没有树立，要是在他能够干一番事业时，他只是从人类挣扎、痛苦和受欺凌中游离出来，变成了旁观者，”圣克莱心不在焉却又充满深情地说，“这样的人，应该怎样看待呢？”

“那我要说，”奥菲丽亚小姐说，“他就该立即悔过自新。”

自从伊娃死后，圣克莱还是第一次说了她这么些话。这会儿，他说话时，显然是抑制着强烈的感情。

“我对基督教的看法是，”他又说，“我认为，一个人如果不竭尽全力，来反对这个成为我们整个社会基础的可怕的不公正制度，必要时甚至不惜牺牲生命的话，那他就不是一贯笃信基督教。”

“你既然明白这一切，”奥菲丽亚小姐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做呢？”

“哦，因为我的那份仁慈，只是躺在沙发上，诅咒教会和传教士没有殉道和忏悔的精神罢了。我希望，一旦搞清了我的职责，我就去履行，”圣克莱说，“首先从我自己的仆人做起，对于他们，我至今什么都没做过。将来有一天，我也许可以为这个奴隶阶级尽些力量，拯救我的国家免于耻辱。”

“一个民族竟然能自动解放奴隶，这你认为可能吗？”奥菲丽亚问。

“这我不知道，”圣克莱说，“既使我们明天就起来解放这千百万的奴隶，谁又愿意去教导他们，指点他们怎样运用自由权利呢？现在请告诉我，在你们北方各州，是不是有基督的博爱精神，足以容忍他们受到教育、得到提高这一过程呢？如果我们解放了奴隶，你们愿意教育他们吗？如果我想叫阿道尔夫当个店员，有多少商人愿意雇用他？如果我想让琴思和罗莎上学，在你们北方各州那里，有多少学校愿意录取她们呢？你看，堂姐，我只是要求对我们公正一些。我们处境很糟糕，我们对黑人的压迫更明显一点，可是，北方那种违背基督精神的偏见，几乎同样是一种严酷的压迫啊。”

“唔，堂弟，我明白情况是这样的，”奥菲丽亚小姐说，“我明白自己过去就是这样，后来我懂得了我有义务去克服这种偏见，但我相信自己已经克服了。”

圣克莱又在房间里溜达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到街上走走，听听今天夜里有什么消息。”说着，他拿起礼帽，走了出去。

汤姆跟随他走到院子外的通道上，问自己是不是随侍出去。

“不必了，我的仆人，”圣克莱说，“我过一个钟头就回来。”

汤姆在走廊里坐下来。夜里，月光皎洁，汤姆望着喷泉时起时落的水花，听着喃喃的水声，心里不由想起了家，想到自己即将成为自由人，想回家就能回到家里去。还想到，他应该怎样干活，好赎回妻子儿女。当想到那双手不久就会听由自己支配，可以干活赎回全家自由时，他喜悦地摸了摸自己强壮胳膊上的肌肉。然后想到了自己高尚的年轻主人，一想到他，便总是习惯成自然地为他祈祷。接着，他的思绪又飘到美丽的伊娃身上。他相信，她现在跟天使们在一起了。这样想着想着仿佛感到容光焕发、头发金黄的她，正在喷泉涌出的水花中向他眺望。后来，他进入了梦乡，梦见伊娃像以往那样，朝他奔过来。她头发上戴着茉莉花环，脸上露出喜悦，眼睛兴奋得闪闪发光。再定睛细看，她又仿佛从地下升起来似的，脸颊比以往苍白，眼里射出深沉而圣洁的光辉，头上仿佛罩着一个金黄色光环。接着，从眼前消失了，笃笃的敲门声和大门外的人声鼎沸，把汤姆惊醒了。

他匆忙打开大门，只见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脚步沉重地用百叶窗抬进一个人来，上面裹着斗篷。灯光照在那人脸上，汤姆不由一阵震惊和绝望，大声狂叫起来。

圣克莱方才走进一家咖啡馆看报的当儿，里面两个喝得半醉的男人打起架来。圣克莱和另外一两个人，想把他们两人拉开。不料，两人中有一个持一把猎刀，圣克莱正想夺过来，肋部却挨了致命的一刀。

全家上下，一片痛哭哀号。医生进来做了检查，从他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

圣克莱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搭在跪在他旁边的汤姆的手上，说:“汤姆，你这个苦命的人!我快不行了，祈祷吧。”

汤姆祈祷过后，圣克莱伸出胳膊，抓住汤姆的手，挚爱地望着他，然而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他闭上了眼睛，仍然抓着汤姆的手，因为，在永恒天国的大门内，黑人的手和白人的手，是平等地握在一起的。

在灵魂超度之际，他突然睁开眼睛，闪烁出喜悦光芒，叫了一声“母亲!”便溘然长逝了。

第二十五章 没有保障的人们

圣克莱吐出最后一息时，全家大小无不恐惧惊愕。家中，每一个房间里和每一处走廊上，都回荡着绝望的饮泣和厉声的哭叫。

玛丽根本无法经受住这次可怕的打击;丈夫最后咽气的时候她一次又一次地昏厥过去。

奥菲丽亚小姐性格特别坚强而富有自制能力，一直守候在堂弟身旁。

张罗圣克莱最后安息的事宜时，他们在他胸前发现了一个弹簧开关的朴素的小像盒，正面是一个高贵、美丽的妇人肖像，背面的水晶片下，夹着一绺黑发。他们又把盒子放回到那没有生机的胸膛上。由泥土中来，再回到泥土中去。这些早年梦幻中令人忧伤的遗物，曾经使如今冰冷的心，充满了多少温暖!

汤姆整个心灵里，满怀着对永恒天国的向往。他在死去的圣克莱周围张罗后事时，根本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陷入了孤苦无助的奴役。然而，当葬礼伴着一行行黑色丧服，一次次祈祷，以及人们庄严肃穆的神情过去之后，阴冷而混浊的日常生活的浪涛，又滚滚涌了回来，人们心头终于又现出了那个永恒的难题:“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这个难题也涌现在了玛丽的心头。那时，她穿着宽大的晨服，坐在一把大安乐椅里，正在浏览绉纱和毛葛的样品。奥菲丽亚小姐心里也涌现出了这个问题，她开始考虑返回北方老家的事情。奴仆的心里，也带着默默无言的恐惧，涌现出了这个问题。他们人人心里都很明白，给予他们的怂恿，不是来自太太，而是来自老爷。而现在，老爷已经故去，再没有人保护他们了。

葬礼之后，又过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有一天，奥菲丽亚小姐正在自己房间里忙碌着，只听得有人轻轻敲门。她打开门，望见罗莎站在那里。这个漂亮、年轻的二代混血姑娘头发蓬乱，两眼哭得红肿鼓胀。

“哦，菲丽小姐，”她扑腾一下跪在地上，抓住奥菲丽亚小姐的衣裙，说，“千万、千万请小姐替我到玛丽小姐那边去一趟!千万替我求求情!她想把我送出去吃鞭子，你瞧这里!”她说着递给奥菲丽亚小姐一张字条。

这是玛丽写的一张便条，上面吩咐鞭苔站站长，把递送便条者责打十五皮鞭。

“你闯下了什么祸？”奥菲丽亚小姐问。

“菲丽小姐，我脾气很坏，您是知道的，我也太不对了。我试了试玛丽小姐的衣服，她看见了，扇了我一个嘴巴，我连想都没想就回了嘴，十分莽撞。她说要压压我的气焰，于是就写了这个条子，叫我拿着去。”

奥菲丽亚小姐心里很清楚，把女人和年轻姑娘抛头露面送到鞭苔站，去遭受狠心的鞭打和羞辱的教训，是南方的普遍习俗。她以前也听说过这种事，但只是到了她眼见罗莎那纤弱的身上痛苦得几乎抽搐起来时，才体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你坐下，孩子，我去找你家太太。”

她在客厅里见到了玛丽。她正坐在安乐椅上，玛咪站在一旁给她梳头，琴恩坐在她前面地上，忙着替她揉脚。

“我到这里来，”奥菲丽亚急促地干咳了一声，“我到这里来，是想跟你谈谈可怜的罗莎的事。她犯了过错，心里很难受。”

玛丽尖刻地回答道: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吗？她以后还有更难受的时候哩!”

“你能不能换个办法惩罚她，换个不那么叫她丢人的办法？你这样残忍，是要遭上帝报应的!”奥菲丽亚小姐悻悻然。

“残忍？我倒想知道什么才是残忍!我在纸条上只吩咐打十五鞭子，还说要打得轻一点。我敢说，这绝没什么残忍可言!不过，有你这种想法的人也许是这样吧。但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叫她们守规矩。从现在起，我要治一治她们，叫她们都明白，要是自己不加小心，不管是谁，我都把她送出去挨鞭子!”玛丽一面说，一面向四周望着。

琴恩听了，耷拉下脑袋，哆嗦起来，觉得这番话是专门对着她说的。奥菲丽亚小姐又坐了一会儿，仿佛吞下了混合炸药，马上就要爆炸似的。后来想到，与这种性情的人争辩，毫无用处，于是断然闭上嘴振作起来，离开了客厅。

几天之后，汤姆正站在阳台旁边，心里想着什么，阿道尔夫走到了他旁边。

“你听说没有，汤姆，咱们都要给卖掉啦？”阿道尔夫说。

“这你怎么听说的？”汤姆问。

“太太跟律师说话的工夫，我躲在帘子后边来着。不出几天，咱们都得给送出去拍卖了，汤姆。”

汤姆内心澎湃起伏，转身走开了。对自由的希冀，以及对远方妻儿的思念，在他忍辱负重的心灵之前出现了，正像家乡教堂尖塔和可爱房顶的影子，出现在一个几乎已经驶进港口、偏偏又沉了船的水手面前一样。他去找了奥菲丽亚小姐。她从伊娃死去以来，对汤姆一直怀着敬重心情，十分和善。

“菲丽小姐，”他说，“圣克莱老爷答应过，给我自由，还跟我说，已经在着手办理手续。眼下，要是菲丽小姐在太太面前提提这件事，她也许愿意把这件事办完了，这也是圣克莱老爷许下的心愿啊。”

“我一定替你提提，汤姆，我尽量去做，”奥菲丽亚小姐说，“不过，要是这事圣克莱太太说了算的话，我可不敢替你抱多少希望。不管怎么说，我试试看吧。”

这是罗莎出事几天后的事情，当时，奥菲丽亚小姐正忙着收拾，准备回北方去。

她心里慎重地考虑了又考虑，觉得上次同玛丽的谈话，也许言辞过激，操之过急了，决定这次尽量婉转随和一些。于是，这位好心的小姐鼓起精神，决定到玛丽屋里，尽可能和颜悦色地拿出自己娴熟的全部外交手段，协商汤姆的问题。

她看到玛丽斜倚在躺椅上，一只胳膊靠在枕头上支着身子。琴恩刚从外面买东西回来，正拿出几种黑色薄衣料样品让玛丽过目。

“这一件还可以，”玛丽挑出来一块，说，“只是说不准戴孝期间合适不合适。”

“天哪，太太，”琴恩滔滔不绝地说，“这种料子，戴孝时穿可真不赖!”

“你看怎么样？”玛丽问奥菲丽亚小姐。

“我看这是个风俗问题，”奥菲丽亚小姐说，“你的眼光比我强。”

“实话实说吧，”玛丽说，“我还没有一件穿得出去的衣服哩。再说，由于我想解散这个家，下礼拜就走，所以现在就得选定料子。”

“你这么快就走？”

“是啊，圣克莱的哥哥写信来了，他跟律师都认为，佣人和家具最好送去拍卖，房子留给律师照管。”

“有件事我原来就想跟你谈谈，”奥菲丽亚小姐说，“奥古斯丁答应过，让汤姆得到自由，也已经着手办理法律手续了。我盼着成就了这件事。”

“哼，我才不干这种事!”玛丽尖刻地说，“汤姆是家里卖价最高的佣人，这个损失无论如何赔得起，再说，他要自由干吗？现在他日子过得够舒服的了。”

“可是，他真心诚意要求自由，他老爷也答应过的。”奥菲丽亚小姐说。

“他当然要求自由，”玛丽说，“他们这些黑奴一个个都要求自由。这帮贪心不足的东西，没有得到的东西都想要。喏，我的原则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反对解放黑奴。”

“可是，汤姆生性稳重、勤勉，是个虔诚的人啊。”

“哎，用不着你来告诉我，他这类人我见过够一百个了。要是有人管着，干得还不错。不过如此罢了。”

“可是，你想一想，”奥菲丽亚小姐说，“你把他拍卖的话，他要是遇上个不好的主子可怎么办？”

听了这番呼吁，玛丽用手帕捂住脸，一面抽抽搭搭，一面狠狠地闻着香精瓶。

“谁都跟我过不去!”她说，“谁都不体谅我的苦处。我万没想到，你居然也让我想起这些事，叫我心里不安生。也太不体贴人了!可有谁能替我想想？我有一个独生女儿，可偏偏又被从手里夺了去;别人难以称我的心意，好不容易找到个称心如意的丈夫，也给夺走了!你一点儿也不替我想想，反而动不动就当着我的面提起这些事来，叫我多么伤心!”说着，玛丽又呜咽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奥菲丽亚小姐也借此逃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她立即明白过来，再谈下去毫无益处，因为玛丽能够无止无休地歇斯底里发作。因此，奥菲丽亚小姐只好尽其所能，为汤姆做了另外一件事:她替汤姆给谢尔比太太写了一封信，把汤姆的难处告诉她，敦促他们派人来解救汤姆。

第二天，汤姆和阿道尔夫，还有五六个别的仆人一行就给领到了一家奴隶货栈。

第二十六章 奴隶货栈

在玛丽和奥菲丽亚小姐谈话之后的一两天里，圣克莱庄园上的汤姆、阿道尔夫和大约五六个别的黑奴，就给转交到××街上的一家奴隶货栈，在老板斯凯哥斯仁爱善良的关怀下，等待着第二天进行拍卖。

跟大多数人一样，汤姆手里也提一只装满衣服的大提箱。他们给搬进一个长长的屋子里过夜。里面聚集着许多黑种男人。他们年龄不同，高矮不齐，都在咆哮大笑，浑浑噩噩地寻着开心。

不难想象，汤姆没有心情去跟那伙人一起凑热闹。因此，他只是把手提箱尽量放得离喧闹的人群远一些，脸靠着墙壁，坐在了箱子上面。

经营黑奴商品的贩子们，竭尽全力，肆无忌惮而又全面系统地在黑奴中间渲染欢乐的气氛，是用来消弭他们的思想，使他们对自己处境麻木不仁的一种手段。一个黑奴，从在北方市场上卖掉到抵达南方为止，要经过一系列训练，其唯一的目的只是让他们变得冷漠无情和凶狠野蛮而已。奴贩在弗吉尼亚州或是肯塔基州购买了一批黑奴，就把他们带到一个方便而有利于健康的地方，往往是有温泉的地方去养肥他们。在那里，他们由于每天吃得饱饱的，难免有人心里愁闷，于是，便经常在他们中间弹琴，还叫他们每日跳舞。凡是心里思念妻子、儿女和家乡过于殷切，无法高兴而又拒绝寻欢作乐的人，都要受到注意，认为是脾气抑郁而危险的人，都要受到毫无责任感的狠心奴贩那邪恶心灵所能加于他们的一切折磨。因此，他们不得不自始至终装出灵活、机敏和扬扬得意的模样，尤其是在顾主面前，就更要如此。这样做，一来希望能觅到一个善良的主子，一来害怕万一卖不出去。会遭到奴贩的摧残。

“你这个黑鬼子在那边儿干什么呢？”等斯凯哥斯先生出去后，山宝朝汤姆走过来，打趣地戳戳汤姆的筋骨，问道，“在想心事，嗯？”

“我明天就要给拍卖了!”汤姆说。

“给拍卖？哟嗬嗬!伙计们，你们看有意思没有!我还真想给这样拍卖了哩!”

在男奴睡觉的房间里上演着这一幕的时候，看官也许会感到好奇，想看一眼分给女奴的房间里的情形。在这里，有数不清的女人正在以各种姿势睡觉。她们从黑炭到纯白各种肤色都有，从小孩到老婆子，年龄也各有不同。其中，一个十岁的聪明伶俐的小女孩，由于妈妈昨天给卖掉而没人看护，今夜，已经哭叫着进入梦乡。还有一个疲惫不堪的黑人老婆子，手上长满老茧，正等着明天当破烂拍卖。周围躺着四五十个女人，用各色毯子和衣服蒙着脑袋。可是，在远离这些人的一个角落里，却坐着两个相貌不同一般的女人。其中一个是穿着体面的一代混血女人，年纪四五十岁的样子。她目光柔顺，神情和蔼亲切，头上高高隆起的头巾，是用上好的马德拉斯暗红手帕裹成的，衣着剪裁合身整洁，料子很好，说明曾经得到过主人的细心照料。身旁，是她十五岁的女儿，紧紧依偎在她的怀里，是个二代混血姑娘。母女两人也要随圣克莱家的那批黑奴，明天一起拍卖。

我们姑且称母女二人为苏珊和爱米琳吧。她们原是新奥尔良一个和蔼虔诚夫人的贴身女仆，受到过夫人悉心而虔诚的教诲和训练。然而，女保护人的财产由她的独生子掌管着。由于他粗心大意，挥霍无度，以至于欠了一大笔钱，最后宣告破产。于是，苏珊和艾米琳就被送到这家奴隶货栈。这时，从铁棂窗户里，我们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妈妈，你把脑袋靠在我膝头上，看能不能睡一小会儿。”女儿装出镇静的样子，说。

“我哪有心思睡觉啊，爱米琳。这可能是我们待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了!”

“哦，妈妈，快别这么说了!也许我们会给一块卖掉哩，有谁能说得清!”

“要是别人处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会这么说的，爱米琳，”那女人说，“可我这么担心会失掉你，所以只往坏处想。”

“咦，妈妈。那个人不是说过嘛，我们俩都长得不错，可能卖好价钱哪。要是在什么人家里，你能找个做饭的差使，我当个贴身使女或裁缝什么的，我看我们都会过得很好。我们都尽量高兴一些，精神一些，告诉人家我们都能做什么，也许会过得很好的。”艾米琳说。

“明天，我想叫你把头发都朝后梳直了。”苏珊说，“那样你就会卖到好人家去。要是看到你普普通通，体体面面的，不像个爱打扮的样子，大户人家就更愿意把你买下来。”

“那好，妈妈，我就这样。”

“还有，艾米琳，如果明天以后，我们万一谁也再见不到谁，如果我给卖到北边种植园去，你卖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千万不要忘了你的教养和太太教导过你的话。”

柔和静谧而肃穆的月光照进来，把窗上铁棂的影子印在那些疲惫的进入梦乡的人们身上。母女两人一起唱起了一首粗犷而又忧伤的挽歌，像黑奴们在葬仪上唱的赞美诗那样普通的挽歌:

“哦，哭泣的玛丽在何方？

哦，哭泣的玛丽在何方？

已经抵达美好地方。

她死去进了天堂，

她死去进了天堂。

已经抵达美好地方。”

黎明时分，所有的人都翻身从地板爬了起来。尊贵的斯凯哥斯先生欢欢快快地忙活着，因为有一批货物今天要准备拿出去拍卖。他生气勃勃地监督着奴隶们梳洗打扮，传话给每个人，责令他们都得换上笑脸，装出高兴的模样。现在，奴隶们站成了一圈，接受最后的检阅，然后向交易所进军。

斯凯哥斯先生头戴棕榈小帽，嘴里叼着一支雪茄，正绕那圈人走来走去，想趁告别之前，再把货物点缀一下。

“这怎么一回子事？”他走到苏珊和艾米琳面前，问。“你的卷发呢，丫头？你给我马上卷起头发来，卷得真正漂亮一点儿!”他把手里的藤条啪地甩了一下，又说，“还得赶快给我回来!”

“你去帮她卷一卷，”他又对母亲说，“那些鬈发能多卖一百块哩。”

富丽堂皇圆屋顶笼罩着的大理石地板上，穿梭走动着不同民族的人们。圆形大厅的四周，都是供讲演者和拍卖商使用的讲坛或拍卖台。遥遥相对的两个台子上面，现在已由两个颇有才华的绅士所占领。两人兴致勃勃，正用英语和法语混杂的语言，强迫赏识他们各色货物的行家提高投标价码。另外一边的第三个台子还空着，周围簇拥着一群黑奴，等待着拍卖时刻的到来。

汤姆一直站在那里，望眼欲穿地观察着拥挤在他周围的无数张面孔，想找到一个他愿称之谓老爷的人。然而，汤姆却没看到圣克莱那样的人。

拍卖开始前不久，一个五短身材、筋肉宽厚的男人，用胳膊肘捣着人们挤了进来。汤姆从瞥见他走来的那一刻起，心里立即升起一股厌恶和恐惧。他个头虽小，但浑身力气显然很大。圆圆的宛如子弹似的脑袋，浅灰色的大眼睛，配上两条浓重的茶褐色眉毛和满头晒得焦黄的、又粗又硬的头发，坦白地说，哪一样都不招人喜欢。由于咀嚼烟叶而肿胀的一张粗糙大嘴里，时不时地、犹如爆炸似的往外吐着烟汁;一双长满雀斑的毛茸茸的大手，黝黑而且肮脏，手指上还留着邋邋遢遢的长指甲。他抓住汤姆的下颌，把嘴掰开察看他的牙齿，又叫汤姆挽起袖子，看他的肌肉，最后还让汤姆转转身，跳上几跳，看看他走路有没有力气。

“你在哪儿长大的？”除了察看之外，他还简单扼要地发问，“都干过什么活？”

“在肯塔基，老爷。”汤姆说着朝人群外边望去，仿佛在寻找救兵一般，“掌管过老爷的农庄。”

“说得倒有鼻子有眼的。”那人简慢地说着，走了过去。他在阿道尔夫面前停了一会儿，接着，他在苏珊和艾米琳面前停下了脚步，伸出脏兮兮的大手，把艾米琳拽到跟前，摸了摸她的脖子和胸脯，接着一把又把艾米琳推到母亲怀里。

艾米琳吓了一跳，立即哭叫起来。

“给我闭嘴，你这个臭丫头!”那奴贩说，“在这里不准哭天抹泪的，拍卖马上开始了。”

于是，阿道尔夫和圣克莱家其余的黑奴，一锤定音都卖给了不同的竞拍人。

接着拍卖人对汤姆说:“喏，你站上来，伙计!听见了吗？”

汤姆迈步来到台子上，朝周围忐忑不安地望了几眼。一切都似乎化作了一片常见的、难以分辨的喧哗。拍卖人吆三喝四，用英语夹杂着法语介绍汤姆的种种长处之后，紧接着用法语和英语喊出的竞价声也爆响起来。转瞬之间，只听咚地一声，木锤最后落了下来;拍卖人宣唱他的价格，说到最后“元”字的声音还在空中清晰地回荡时，汤姆的拍卖即告成交。他又有了主人。

汤姆给推下了台子，子弹头脑袋的小个子男人，狠狠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边。厉声说:“站在这里，你!”

汤姆脑子里还几乎没有回过神来，然而，竞价还在继续进行着。一阵时而法语、时而英语的呐喊嚷叫之后，木锤又一次落下来，苏珊拍卖成交了。她走下拍卖台，停住脚步，依依不舍地朝后望着，女儿向她伸出了双手。

女儿的竞价持续了不一会儿，木锤便一下子落了下来。子弹头脑袋从肉体到灵魂都拥有了艾米琳。

她的主人勒格里先生，是红河一带的一个棉花种植园主。她被推搡着来到汤姆和另外两个奴隶站立的地方，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走了。

第二十七章 途中

红河。一艘破旧的小轮船沿河而上。汤姆颓然坐在底层。对于手脚戴着沉重镣铐的他，此刻，那压在心头上的镣铐，却更为沉重。在他那天空上面，无论是月亮，还是星星，一切光明都消逝殆尽，一切都仿佛眼前掠过的树木和河岸，匆匆离他而去，不再复返了。肯塔基老家、妻子、儿女和宽厚的主人;富丽堂皇的圣克莱氏府宅，长着圣洁眸子、满头金发的伊娃，欢乐、英俊、倨傲，表面似乎玩世不恭，而心肠永远和善的圣克莱，以及那些怡然自得的岁月，等等，等等，都化成了泡影!而剩下来的还有什么？

尽管法律规定:黑人“依法被视为、公认为，以及裁决为一项动产”，但也绝不能就此泯灭他的灵魂，那颗拥有包括记忆、希望、爱恋、恐惧和追求等在内的秘密小天地的灵魂。

汤姆的主子西蒙·勒格里先生，先后买了八个黑奴。他把他们成双作对地用手铐铐起来，赶到停泊在码头旁边随时准备起航开往红河上游的轮船上。

轮船也起锚之后，他又以其特有的那种讲究效率的神气，过来对他们巡视了一遍。走到汤姆对面，他停下了脚步。那天拍卖的时候，汤姆穿的是自己最考究的一套绒面呢子衣服，配着浆得挺括的衬衣和油光闪亮的皮靴。勒格里看在眼里，不由干脆利索地表示了他的意见:

“给我站起来!”

汤姆应声站起身来。

“摘下硬领巾来!”随即，汤姆动手去摘;然而镣铐限制了他的手脚的活动，于是，勒格里伸手帮忙，狠狠地把硬领巾从他脖子上扯下来，装进自己口袋。

这会儿，勒格里又走到方才他已经翻了一遍的汤姆的皮箱旁边，从里面捡出汤姆在马厩里干活时经常穿的旧裤子和破上衣，一面替汤姆解开手铐，一面指着货箱之间一个角落里，说:

“给我到那儿去，换上这身衣裳。”

汤姆顺从地换了衣服，很快转身回来。

“把靴子脱下来。”勒格里先生说。

汤姆脱下了靴子。

“喏，”前者说话之间，丢给汤姆一双黑奴平时穿的又粗又笨的鞋子，“穿上这双鞋。”

就在汤姆匆忙换衣服之际，也并没有忘记把自己的宝贵的《圣经》拿出来，揣在口袋里。他没有忘记还真是万幸，因为，勒格里先生重新给汤姆戴上手铐以后，便慢条斯理的翻起他口袋里的东西来。他掏出了一块丝织手帕，塞在自己口袋里后，又掏出了几个小玩意儿。勒格里瞥了一眼，嘴里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下子越过肩头丢在身后面的河水里。汤姆之所以珍藏这些小玩意儿，原来主要是由于伊娃当初拿着它们，玩得很开心的缘故。

可是，仓促之间，汤姆却忘记把那本卫理公会赞美诗拿出来了。这时，勒格里正捏在手里翻看着。

“哟嗬，瞧不出来，倒挺虔诚的嘛!是个教徒喽，嗯？那好哇，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叫你不当教徒了。在我的地盘上，我可不待见你们这些号叫着又是祈祷、又是唱歌的黑鬼子，你给我记着点儿。”他说着跺了跺脚。“眼下，我就是你的上帝!明白不？我说上东，你不能上西。”

这位默不作声的黑人，从内心深处什么地方说了一声“不”!

然而，西蒙·勒格里却永远不可能听见那个声音。他只是在汤姆阴沉的脸上瞪了一会儿，便接着走开了。他随手提走了汤姆那只装着许多整洁衣服的箱子。来到前甲板上，立即有许多船上的水手围上来。他们哈哈大笑着，嘲弄黑鬼子竟然花大钱想冒充绅士。很快，那些衣物便你一件、我一件地卖个净光，最后，连空箱子也给拍卖了。

这桩小生意做完之后，西蒙又溜溜达达走到汤姆跟前。

“我说，汤姆，我把你多余的行李都给处理了，你看，这下可轻松了吧？你身上这套衣裳可要仔细点儿地穿啊，要过很久你才能领到衣裳哩。我乐意叫黑鬼子们留点神;在我的种植园里，一身衣裳能穿年把哩。”

接下来，西蒙走到了艾米琳坐着的地方。她与另一个女人锁在一起。

“噢，我的宝贝儿，”他拧了她下巴一下，“别这么无精打采的。”

姑娘望着他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的惊慌、恐惧和厌恶的神色，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于是，他狰狞地皱起了眉头。

“别给我来这一套，丫头!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脸上得高兴着点儿，听见没有？还有你，你这个黄脸老婆子!”他狠劲推了一下那个与艾米琳锁在一起的混血女人。“别跟我哭丧着脸!”

“大伙都听我说，”他向后退了一两步，说，“你们看着我，看着我，直直地看我的眼睛，直直地看，喏!”他每停顿一次，都跺一下脚。

这会儿，每双眼睛都仿佛受到了蛊惑一般朝西蒙瞪大了的灰中泛绿的眼珠子望去。

“喏，”他攥紧了仿佛铁匠锤子似的又粗又大的拳头，“瞧见这个拳头了吧？来掂掂分量!”他说话间一拳打在汤姆手上。“瞧瞧我拳头上的筋骨!哼，我告诉你们说，我这拳头跟铁一样结实，都是打黑鬼子打出来的。”

两个女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大伙都神情沮丧地颓然坐在那里。这时，只见西蒙转身到船上酒吧间里喝酒去了。

与此同时，在船下层，艾米琳和那个与她锁在一起的混血女人也正在交谈，她们自然是在相互诉说自己身世的详情。

“你原是谁家的人？”艾米琳问。

“噢，我原来的老爷是艾利斯先生，住在利维街上。你也许见他家的房子。”

“他待你好吗？”艾米琳又问。

“他病倒以前，待我挺好的。后来，他病倒在床上，时好时坏的有半年多，连脾气也变得急躁不安了。好像成心跟人过不去，白天夜里谁也别想安生。而且性子很怪，谁也伺候不熨贴他。再往后，一天比一天爱生气，让我一夜夜捞不着觉睡。这下可把我累坏了，眼睛怎么也睁不开。有一天夜里我睡着了，天哪，他跟我发起火来，说要把我卖给一个最厉害的主子。不过，临咽气的时候，他还是答应给我自由哩。”

“你有什么亲人吗？”艾米琳又问。

“有，我有个丈夫，当铁匠。平常老爷总是把他雇给人家。他们卖我卖得这么快，连见他一面都没来得及。可我还有四个孩子哩。老天哪!”妇人用双手捂住了脸。

无论是谁，每当听到别人诉说悲惨遭遇的时候，自然不免心里为之震动，想说些表示安慰之类的话。艾米琳也想说话安慰安慰那女人，可又想不起说什么好。说些什么呢？不过，两人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仿佛一致同意，绝对不能提到如今成了他们主子的那个可怕的人。

轮船，满载着悲伤继续向前航行。它顶着混浊汹涌的红色浪涛逆流而上，从两旁掠过去的，千篇一律，都是令人乏味的陡峭的红土堤岸。人们忧伤的眼睛，困倦地望着堤岸发呆。最后，轮船在一座小镇旁边抛了锚。于是，勒格里便带领那批奴隶登岸而去。

第二十八章 黑暗之处

一辆粗糙的马车行驶在极其粗糙而崎岖的道路上。汤姆和他的同伴，疲惫不堪，跟在后面跋涉着。

马车里坐着西蒙·勒格里。那两个依然锁在一起的女人和行李，都给安置在马车后部。一行人正朝着勒格里遥远的种植园进发。

这是一条荒凉、偏僻的道路，时而蜿蜒曲折，穿越悲凉、贫瘠、风声呜咽的松林，时而沿着圆木堤路，穿越一望无垠的沼泽。沼泽里，海绵似的泥泞地面上，柏树耸立，覆盖着一长串一长串阴森可怖的黑色苔藓;断桩败枝，狼藉满地，任其在泥水中腐烂着。不时还可看到形状可怖的毒蛇，在中间爬来爬去。

马车驶上了两旁楝树巍然耸立、遍是杂草的石子小路。两旁房子宽敞、漂亮，是按照南方流行的造型修建的。两层的楼房，到处都有宽阔的走廊环护，房门都直通走廊，下层由砖柱支撑起来。

然而，房子看起来既荒凉又不舒适。有些窗户钉着木板，有些玻璃已经破碎，百叶窗的合叶只剩了一个。这一切都说明，房子年久失修，住起来很不舒适。

地面上，零乱狼藉，到处是碎木板、稻草屑、腐烂的旧桶和旧箱子。听到马车车轮的辚辚声，三四只气势汹汹的恶狗从梦中惊醒，很快窜了出来。跟在后面的衣衫褴褛的仆人，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制止住了它们，没有咬住汤姆和他的同伴。

“你们看清了吧!”勒格里阴郁而满意地摩挲着狗。一面转身对汤姆和同伴们说，“要是你们想跑，那就得尝尝这个滋味。养大这几条狗，就是追捕黑鬼子的。它们能把你们一顿吃个干净。噢，山宝!”他对一个破衣烂衫，头戴掉了遮沿的帽子、过分殷勤的奴隶说，“情况怎么样？”

“蛮好的，老爷。”

“昆宝，”勒格里又对一个起劲引起主子垂青的奴隶说，“我吩咐你的话，按照去做了吗？”

“做了，怎么会不做呢？”

这两个黑人就是种植园上的头目。勒格里就像训练自己的叭喇狗一样，有条不紊地把他们训得野蛮而且残暴，并且经过长期的实践，使他们的本性转变得与叭喇狗差不多一样的凶恶和乖戾了。

正如我们在历史上看到某些当权者一样，勒格里也借助分散权力控治着种植园。山宝和昆宝彼此之间恨得咬牙切齿，所有种植园的奴隶，又把他俩恨得咬牙切齿。由于使用了让他们之间狗咬狗的伎俩，勒格里便十拿九稳，能够通过三者的此一方或彼一方，得悉庄园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无论什么人，都不能没有任何交往地生活，所以，勒格里便怂恿他的两个黑人帮凶，跟他保持一种粗俗的亲密关系。不过，这种亲密随时都可以给他俩或此或彼惹来麻烦。因为，即使稍有冒犯，两个人中的一个就会在勒格里点头许可下，随时替他对另一个施行报复。

此刻，站在勒格里身旁的这两个人，仿佛完全证明，残暴的人甚至比野兽还要卑下。他们那粗鄙、笨拙而黝黑的相貌。那在对方身上滚动的疾恶如仇的目光，那野蛮粗暴的从喉咙里咕哝着说话的声音，以及那随风飘舞的破烂衣服，与庄园上所有事物的邪恶和污浊的格调，达到了令人钦羡的和谐一致。

“喏，山宝，”勒格里说，“你给我把这帮家伙带到下处去。噢，还给你弄来一个女人。”他说着把混血女人同艾米琳解开，把前者推搡到山宝面前，“我答应过给你弄个女人来的，你记得吧。”

那女人吓了一跳，抽身后退，突然说道:

“哦!老爷，我的男人留在新奥尔良了。”

“那又怎么样？你——你到了这里，就不要男人了？去吧!”勒格里说时挥起了皮鞭。

“过来，小情妇，”他冲艾米琳说，“你跟我进屋吧。”

这时，只见一张阴雨密布、桀骜不驯的脸膛，在屋子窗口朝外眺望了片刻。勒格里开门的当儿，一个急速的女人声音，专横地说了句话。站在一旁，以焦虑的目光望着艾米琳走进屋去的汤姆，看见了那张脸，又接着听到了勒格里怒气冲冲地说:“闭上你那张臭嘴!我愿干什么就干什么，管你什么事!”

汤姆没有再听到别的话。因为他很快便跟随山宝到下处去了。下处是由一排简陋的棚屋形成的一条小街，坐落在种植园远离上房的一带地方。汤姆的心不由沉了下去。他原本一直在安慰自己，觉得或许能有一间小屋。尽管简陋，但可以收拾得整洁而且安静，好有个自己歇脚的去处。他察看了好几间棚屋，都只是一些粗糙的空空如也的躯壳，里面什么摆设都没有，只有一堆沾满泥土的稻草，乱七八糟地摊在地板上。而地板也不过是人们无数只脚踩硬了的光秃地面。

“哪一间是我的？”他问山宝。

“不知道，兴许这间就成。”山宝说，“也许里面再住上个人。眼下，每间房子里都住了不少黑鬼子，要再来人我就没法子了。”

住在棚屋里精疲力竭的人们，直到夜色十分浓重，才成群结队地回来。他们都穿着肮脏破旧的衣服，一副抑郁难过的样子，根本没有心情对这些新来乍到的人高兴地瞥上一眼。小村落里立即沸腾起来。人们在手推磨子旁边争夺着，因为他们那点点硬邦邦的玉米，要用磨子磨成面粉，才能烙成饼子，充当他们唯一的一顿晚饭。每天，天刚刚破晓，他们便下了地，在监工挥舞的皮鞭下，被迫劳动着。目前正值大忙季节，时间不等人，因此，使用了种种手段，逼迫每一个奴隶拼命地卖力干活。当那些人拥过来的时候，汤姆想在人群中间找到友善的面孔，然而看到的只是脸色阴沉、愁眉苦脸和残忍成性的男人，以及灰心丧气的虚弱女人，或者说，根本不像女人的女人。磨玉米面的响声一直持续到深夜，因为，与磨面的人相比，磨子为数甚少。虚弱困顿的人总是给身强力壮的撵走，直到最后才轮到他们的份上。

“哎嘿!”山宝走到那混血女人跟前，丢给她一袋玉米，“你他妈的叫啥名儿？”

“叫露茜。”女人说。

“听着，露茜，你眼下是我女人了。你磨这些玉米，把晚饭吃的饼子烙好，听见了吗？”

“我不是你的女人，多咱也不是!”女人由于绝望突然胆子大起来。针锋相对地说。

“我真想给你一脚!”山宝说时，威胁地抬起了脚。

“要是你愿意，就弄死我好了。但愿死了才好哩!”女人说。

“我说，山宝，你把干活的人都给毁了，看我不告诉老爷去。”正忙着推磨的昆宝说。他已经撵跑了两三个等着磨玉米粉的女人。

“那我就告诉老爷，你不让女人来推磨，你这个老不死的黑鬼子!”山宝说。

一天的旅途劳顿，汤姆饥肠辘辘，差一点饿昏过去。

“喂!”山宝给汤姆丢下一个粗麻袋，里面盛着一配克玉米，“喏，黑鬼子，接着，省着点儿吃，一个礼拜后，你才能再领到呢。”

汤姆等到很晚，才在磨房找到一席位置。磨完以后，看见两个精力衰竭的女人正吃力地磨玉米，不由感到可怜，便替他们磨了。接着在方才不少人烙玉米饼的地方，把即将熄灭的木柴拨拢在一起，开始给自己做晚饭。这是一桩新鲜的事，虽然不大，却是件慈善举动，在那两个女人心里产生了一丝回应，她们没有表情的脸上，掠过了女人的善意神色。于是，她们替他和面、烙饼子。

后来，两个女人起身到棚屋里去了。汤姆一个人坐在冒烟的火堆旁边，红色火光在他脸上闪烁明灭。

等汤姆郁郁不快地站起，趔趔趄趄地走到指派他的棚屋里。地上已经挤满了困倦的进入了梦乡的人。污浊的气味，几乎使他走出屋来。但是，夜里霜雪浓重凛冽，他的四肢劳顿，于是，他把自己铺盖的仅有的一条破毯子裹在身上，躺在稻草里，酣睡起来。

睡梦之中，一个柔和的声音传进耳鼓。他坐在庞夏特兰湖畔花园里的一张长满青苔的石凳上，伊娃低垂着一本正经的眸子，正替他诵读《圣经》。他听到伊娃念道:

“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你走过江河，河水必不漫过你，你从火中经过，必不被烧，火焰也不着在你身上。因为我是耶和华你的上帝，是以色列圣者你的救主。”

渐渐地，仿佛在一曲圣乐之中一样。这些话消逝远去了。伊娃抬起深湛的眼睛，慈爱地望着他，里面射出的温暖和安慰的光芒仿佛照进了他的心灵。她展开了熠熠生辉的翅翼，仿佛驾着圣乐飞翔，从翅翼下飘出了星星般的金色的斑斑点点，随即，她便隐去了。

汤姆一觉醒来了。难道是梦吗？就算是吧。然而，这个生前便如此渴望抚慰安顿受苦人的甜蜜小天使，谁说死后上帝禁止她完成这种使命呢？

第二十九章 凯茜

汤姆没过多久便熟悉了自己新的生活，了解了自己希望和担心的所有事情。不论做什么活计，他都十分精通而且效率颇高，干起活来又总是手脚勤快、忠厚老成，希望凭借不懈的勤奋，使自己至少摆脱一部分他的处境所带来的厄运。同时怀着教徒的忍辱负重，把自己托付于主持正义的上帝，企盼着将来在他面前呈现出一条生路。

对于汤姆的精明强干，勒格里口里不说，却已了然于胸。他把他视为一等奴隶，然而心里却暗自讨厌。每每当他残暴地对付孤苦无依的奴隶时，他清楚的看出，汤姆也留神到了这一点。汤姆总是以各种方式表达出和善的感情，流露出怜悯之心。可是，勒格里却把这一些都不无嫉妒地看在眼里。他把汤姆买到手，本来打算将来当个监工，在自己短期出门的时候，把庄园上的事托付给他。而且，在他看来，干这份差事首次、其次和再次的条件，就是狠毒。于是勒格里拿定了主意，既然汤姆自己不狠毒，他就得立即叫他狠毒起来。就在汤姆来到庄园几个礼拜以后，勒格里便决定着手对他进行狠毒训练。

一天早晨，正当奴隶们集合起来准备下地，汤姆惊异地在人群中间，看见了一个外貌引他注意的新奴隶。那奴隶是个身材苗条的女人，衣服整整齐齐，打扮得十分体面。从面相上看，她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生就一张叫人见过一面就再不能忘记的面孔，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知道她有过一段痛苦的往事。她高耸的前额、清秀的眉目、端正匀称的鼻子、玲珑的小口，以及轮廓秀美的头部和颈项，这一切都表明，她当初想必是个大美人儿。但是，脸上已经深深刻下饱经痛苦、骄傲和辛酸的皱纹，脸上灰黄难看，两颊深陷，五官棱角分明。然而，眼耳鼻口之中，最惹人瞩目的还是那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上面覆盖与眼睛一样黑的长睫毛，目光忽闪不定，眼神那样悲凄，那样绝望。脸上每一条皱纹，至少嘴唇的每一次翕动，以及一举手一投足，都呈现出桀骜不驯的神情，然而，眼睛里却闪露出深切、呆滞、犹如黑夜的痛苦。这种痛苦表情这样无可奈何，这样一成不变，与她全部举止所流露出来的目空一切的骄傲表情，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照。

她是从哪里来的或者是什么人，汤姆说不清楚。他知道的第一件事，是在黎明的朦胧的灰色晨曦中，望见她昂着脑袋，骄傲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不过，人群中别的奴隶都认识她，因为，簇拥在她四周的那些破衣衫褴、饥饿冻馁的可怜人，都频频回首望着她，克制自己显而易见的兴奋。

“到底还是成了这副样子，太叫我高兴了!”一个奴隶说。

“嘿!嘿!嘿!”另一个奴隶说，“你就尝尝干活多有意思吧，小姐。”

“夜里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我们一样挨揍!”

“要是看见她趴下挨鞭子，我才高兴哩，真的!”

那女人没有理睬这些奚落，只是朝前走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汤姆一向在有教养的高雅人们中间生活，从她的风度和举止，他本能地认为她属于那一类人物。然而，他却不知道，她是怎样或者为什么沦落到这种屈辱的田地的。女人虽然在下地时一路上紧挨着他，却既不望他一眼，又不同他说话。不过，由于那女人离他并不太远，他常常瞥上她一眼，看她干活。他一眼就看出来，她由于生来机敏灵巧，干起活来比许多人都更不费劲。她棉花摘得很快、很干净，带着一副蔑视的神气，仿佛既鄙视这种活，又鄙视她被打入其中的这种委屈和耻辱境地。

那一日，汤姆有一段工夫，挨着那个和他一批买来的混血女人露茜干活。只见她前仰后合、哆哆嗦嗦，仿佛马上就要跌在地上。于是，他走到她身边，悄悄从自己麻袋里抓出几把棉花塞给她。

“哦，别，别!”女人惊异地说，“这是给你找麻烦呀!”

就在这个时候，山宝走了过来。他似乎特别看不起这个女人;啪的甩了一下鞭子，粗暴地用刺耳的声调问:“怎么回子事，露茜？捣鬼，是不？”说着，用沉重的牛皮靴子踢了女人一脚，又朝汤姆劈头盖脸抽了一鞭子。

汤姆没有吱声，又摘起棉花来，可是，那个原已疲惫到极点的露茜，却昏了过去。

“我叫她醒过来，”监工狰狞地龇笑起来，“我给她点比樟脑丸还管用的药吃!”他从上衣袖子上摘下一根别针，对准女人脑袋深深扎进去。女人呻吟一声，探起了身子。“滚起来，你这个畜生，干活，听见了吗？要不，我叫你再尝点厉害的!”

有一会儿，女人受了刺激，似乎有了一种不自然的力气，急切地拼命干起来。

汤姆不管会惹来什么麻烦，又走过去，把麻袋里的棉花都放到女人的麻袋里。

“哦，可不能这样!你不晓得他们怎么整你哩!”女人说。

“我挺得过来!”汤姆说，“比你挺得住。”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刚刚提到的那个陌生女人，干活的当儿，已经离得汤姆很近，听见他说的话，这时，她突然抬起黑眼睛，盯了他一会儿之后，把一些棉花塞进他的麻袋里。

“你对这里什么都不了解，”她说，“不然，你是不会这样做的。只要住上一个月，你就谁也不会帮忙了。小心自己皮肉受苦还来不及哩!”

“上帝保佑，太太。”汤姆说，下意识地对农田伙伴使用了这个以往与他相处的高贵人们专用的尊称。

“上帝从不降临这里的。”那女人愤愤然了。

然而，监工隔着棉田看见了她的行动，于是，挥舞着皮鞭，朝她奔过来。

“怎么？怎么？”他胜券在握。“你也在捣鬼？快干活!你这会儿是在我的手下，小心一点，要不就会皮肉受苦的。”

猛然间，那双乌黑眼睛里射出一片闪电。她直起腰，转过身来，鼻翼翕动着，愤怒鄙夷地瞪了监工一眼。

“吃屎的玩意儿!”她说，“看你敢碰我一指头!我还有权力，让狗撕了你，用火烧死你，把你剁成肉酱!只要我说句话就成!”

“那你妈的到这儿来干啥？”监工显然胆怯了，沮丧地朝回退了一两步，“我也没什么恶意，凯茜小姐!”

“那离我远点!”女人说。其实，监工似乎更愿意在棉田那头照应什么事情，于是调头走开了。

那女人又立即摘起棉花来。她仿佛凭着一种魔法干活，一天尚未过去，篮子里的棉花已经满满当当，冒出了尖儿堆在里面，还有好几次，她把大把大把棉花放到汤姆的篮子里。傍晚之后过了很长时间，那群疲惫不堪的奴隶，才头上顶着篮子，鱼贯来到用作贮存棉花的房子里过称。里面，勒格里正忙着同两个监工说话。

“那个汤姆净捣乱，不断把棉花塞到露茜篮子里。要是老爷不管着他点儿，黑鬼子们早晚会觉得不公平!”山宝说。

“嘿!好哇!这个他妈的黑鬼子，”勒格里说，“该收拾收拾他了，对不对，孩子们？”

“哎，就是嘛!老爷一个人就收拾得了他!连魔鬼都赶不上老爷哩!”昆宝说。

“嘿，孩子们，最妙的法子是叫他揍别人，来打掉他那些怪念头。”

“还有那个露茜，是个最讨厌、最丑陋的婆娘!”山宝得寸进尺，“唔，老爷明白，她不听老爷吩咐。老爷叫她跟我，可她偏不。”

“看我揍得她乖乖地跟你。”勒格里吐了一口痰。

“就是嘛，可露茜真是讨厌，懒惰得很呀，到哪里都绷着个脸，啥也不干，汤姆还护着她。”

“是吗，嗯？那好哇，那就叫汤姆打她一顿，叫他高兴高兴，也叫他演习一下。他可不像你这两个鬼小子，在女人跟前总是端着架子。”

“唔，不过，老爷，汤姆跟凯茜小姐他俩往露茜篮子里放过棉花。我看他俩棉花的斤两也在里边，老爷。”

“由我来过秤好了!”勒格里加重了语气，“这么说，凯茜小姐也摘了一天棉花？”勒格里咆哮着骂了一句脏话，动身到过秤的房间去了。

疲乏困顿、无精打采的奴隶，迈着缓慢的步伐，迤逦曲折地来到过秤房间。他们佝偻着身子，不情愿地递上篮子去过秤。

勒格里在一块石板上记着棉花的分量，旁边贴着奴隶们的名单。

汤姆的一篮棉花过了秤，得到了认可。他焦急地瞥着他表示过友善的那个女人，希望她也顺利过关。

她趔趔趄趄，无力地走上前去，交上篮子，勒格里分明看到分量足够，但却装出生气的样子说:

“什么，你这个偷懒的畜生!又少秤了!给我站到一边去，过一会我收拾你!”

那女人绝望地呻吟一声，坐到一块木板上。

人称凯茜小姐的女人，这时也走过来，神情傲慢、满不在乎地递上篮子。往上递篮子的当儿，勒格里以讪笑的探询目光，望了她一眼。

她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勒格里，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一句法国话，勒格里脸上的神情为之一变，露出魔鬼般的凶煞。他半扬起手来，仿佛要打她一顿似的，但她对这一手势万分鄙夷，转身走开了。

“喏。”勒格里说，“汤姆，你过来。我买下你来，不是叫你干普通活的。我想提拔提拔你，叫你当个监工。今儿夜里，你就动手开始吧。喏，你来抓住这个女人，给我揍一顿。你见的也不少了，知道怎么办了。”

“我请求老爷原谅，”汤姆说，“希望老爷千万别让我干这个吧。这我不习惯，多咱都不习惯。”

“等我收拾完了你，你就有机会学会好多不会干的事情啦。”说着，勒格里抄起牛皮鞭子一下抽在汤姆脸上，接着鞭子雨点一般落下来。

“喏!”他住手歇了一歇，问，“还说不会干吗？”

“是的，老爷，”汤姆抬起手，擦了擦顺着脸往下淌的鲜血，“我愿意没白没黑的干活。不过，这件事，老爷，我多咱都不干!”

汤姆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每一个人都无不感到一阵惊诧。那个苦命的女人合着手，叫了一声:“哦，主啊!”大伙面面相觑，屏住呼吸，仿佛等待着即将来临的一场暴风雨。

“好哇，你这个虔诚的狗东西!终于降临到我们有罪的众生中间来了!我难道不是你主子吗？你这个该死的黑皮囊的东西，不是我花一千二百块现洋买下来的吗？你现在连身体带灵魂，不都是我的吗？”勒格里用笨重的皮靴狠狠踢了汤姆一脚，终于吼叫起来，“说话呀!”

在肉体的极度痛苦中，这个问题像一道喜悦和胜利的光芒，穿透了汤姆的灵魂。突然，他仰望着上苍，朗声说道:

“不!不!不!我的灵魂不是你的，老爷!它已经由一个能保护它的人付钱买下来了。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伤害我。”

“我无法伤害你!”勒格里轻蔑地笑道，“咱们等着瞧!喏，山宝、昆宝，给我把这狗东西好好收拾一顿，要他挨不过这个月去!

于是，那两个高大的黑人抓住了汤姆，脸上露出了魔鬼般的喜悦。两人把毫不反抗的汤姆拖出去时，那个可怜的女人吓得厉声尖叫，所有的人仿佛统一行动，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第三十章 二代混血女人的经历

夜深了。汤姆独自一人躺在破旧凋零的轧棉花的屋子里。他身上流着血，嘴里不断的呻吟着。夜里潮湿得令人窒息，混浊的空气中，飞动着成堆的蚊子，更无形增加了他伤口的叫人不得安宁的疼痛。而更叫人难耐的，还是那火焰般燃烧着的焦渴。

“哦，仁慈的上帝!求您俯视着我，赐给我胜利吧!”可怜的汤姆在痛苦中祈祷着。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马灯的光线照射在他的眼睛上。

“哦，看在仁慈的主的分上，请给我点水喝吧!”

进来的人正是叫凯茜的那个女人。她放好了马灯，从一个瓶子里倒了些水，抬起他的头，喂他水喝。汤姆急不可待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谢谢你，太太。”汤姆喝完水之后说。

“快别叫我太太吧!我跟你一样，是个苦命的奴隶，比你还下贱的奴隶!”她辛酸地说，“不过，你对这里什么都不了解，可我了解。我在这儿待了五年了。我跟痛恨魔鬼一样痛恨他!喏，这是地处沼泽的一座孤零零的种植园，离着别的最近的种植园也有十英里。如果他把你活活烧死、烫死、剁成肉酱、让狗咬死或者吊起来用鞭子打死，也没有一个白人作证。如果我把在这里耳闻目睹的事情讲出来，别人听了都会汗毛倒竖。然而，反抗毫无用处!难道我愿意同他同居吗？我不是受过高尚教育的女人吗？而他呢？老天在上，他以前是个什么东西？现在又是个什么东西？可是，我却跟他同居了五年!现在，他又弄来一个女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刚刚十五岁。她告诉我，她受到过虔诚的教养。”女人悲凉地大笑起来。

汤姆交叉起双手，一切都是那么阴森可饰。女人板着面孔继续说下去:

“而这些跟你在一起干活的下流坯又是些什么东西？你还竟然为了他们去经受折磨？什么用都没有。”

“苦命的人们，”汤姆说，“是什么让他们变得这么残酷的呢？如果我认输，我就会一点一点地变得像他们那样。不，不，太太!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妻子、儿女、家庭，还有我善良的主人。要是他多活一个礼拜的话，就会让我获得自由。我已经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而现在，我不能再作孽呀!”

“不过，上帝是不能把罪孽记到我们账上的，”女人说，“不会责怪我们。他只会责怪那些驱使我们作孽的人。”

有一会儿，两人都默然无语。后来，女人猛地站起来，脸上又恢复了平素那严峻而忧郁的神情。

“现在，你看看我，”她疾速地对汤姆说，“看看我这副模样!咳，我想当初也是在舒适环境中长大的呀。小时候，我第一件记得的事，就是在优雅的客厅里玩耍。后来，进了一家修道院学校，学了音乐、法语和刺绣等等功课。十四岁上，我回来参加父亲的葬礼。他死得很突然，债主们编造财产清单时，把我也列了进去。我母亲是个黑奴，而我父亲却一直打算给我自由。可是，这件事没来得及办，于是，我就给列到了清单上面。葬礼后那天，父亲的妻子携带她的子女到她父亲种植园去住了。我当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请了一位年轻律师，留下来处理善后事宜。他天天到家里来，待在那里，对我说话非常客气。有一天，他带来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是我平生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的情景。我跟他一起在花园里散了步。他对我说，我去修道院学校以前，他早就爱上我了，愿意充当我的保护人。总之，他虽然没有跟我提起，他花了两千块钱买下了我，我成了他的财产，但我心甘情愿地成了他的人，因为我爱他。”女人停顿了一下，“哦，我现在还是那么爱他!只要还有这口气，我将永远爱他!

“我只要求一件事，要求他和我结婚。我心里想，如果他像自己说的那样爱我，如果我在他心中占着那么重要地位，他就肯定愿意和我结婚，让我得到自由。可是，他叫我相信，那是不可能的。他又对我说，如果我们忠诚相爱，那就是在上帝面前做了夫妻。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难道不是那个男人的妻子吗？整整七年当中，难道我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脸色，只是为了取悦他而活着吗？他害黄热病那阵子，我一连二十个日日夜夜看护着他。病后，他管我叫他的好天使，还说，是我救了他的命。我们生了两个漂亮孩子。大的是个男孩，我们起名叫小亨利。他简直是他爸爸的翻版。他说，小艾莉丝长得像我。他因为我和两个孩子感到骄傲，喜欢我把孩子们打理整齐，带着他们和我，坐上敞篷马车出去兜风。嘿，在那些岁月里，真幸福啊!可是，后来，倒霉的日子降临了。他有一个表哥从新奥尔良来了。他带亨利出去，常常深夜两三点钟才回来。他还带亨利逛了赌场，亨利是一旦干起来就再也不肯住手的人，很快我发现他的心离开了我。我的心都碎了，可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候，他想跟那女人结婚，可赌场的欠债又妨碍着他们，于是，那个恶棍出钱把我和亨利的子女买了下来，好还清债务——他把我们卖掉了。

“后来，那个该死的恶棍来了。他是来接管我们的。他跟我说，他已经买下了我和孩子们，还拿出文书叫我看。我当着上帝诅咒了他，还说自己宁死也不跟着他。

“‘那请便好了，’他说，‘不过，你要是不乖乖儿的，我就把你两个孩子卖到你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他还对我说，从他第一次见到我，就盘算着把我弄到手。还说，他有意识地引诱亨利去赌场，让他债台高筑，然后心甘情愿地把我卖掉，同时，又让亨利爱上另外一个女人。

“我只好就范，因为我的行动受到限制，孩子掌握在他手里。不论什么时候我在什么地方违背了他的意志，他总是说要卖掉他们。这样，他想怎么样，我都得服服帖帖的。后来，他到底把两个孩子卖掉了。他说，我能不能再跟他见面，都由他说了算。还说，要是我不安安静静的，孩子们就要吃苦头。于是，他弄得我服服帖帖，不再吵闹，还吊我的胃口，说也许他能把两个孩子再买回来。就这样又过了一两个礼拜。后来有一天我出去走走，路过鞭苔站的时候望见一群人围在门口，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突然，我的小亨利从两三个抓着他的人手里挣脱出来，哭叫着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服。那几个追过来，恶狠狠地破口大骂。最后，他们把孩子拉走的时候，连我的衣服边都撕去了半块。他们把孩子架进鞭苔站时，他还大声叫着:‘妈妈!妈妈!’我回到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客厅里，找到了勃特勒。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他，求他去调解调解。他只是一笑置之。对我说这是孩子活该这样。他就是该给治一治了，而且越早越好。‘我还能指望什么？’他反问着我说。

“一刹那间，我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震裂了，只觉得头晕目眩。只记得看见桌上放着一把锋利的猎刀，只记得模模糊糊抄起来，朝他身上丢过去，接着，眼前一团漆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连好多天没有感觉。

“我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一间漂亮屋子里，但不是我自己的房间。一个黑老婆婆照料着我，医生也进来检查病情。不久，我得知那个恶棍走了，把我留在那里等待着出卖。

“我不愿意好起来，只盼望自己一病不起。但是，尽管如此，我热度消退恢复了健康，最后又能起床了。从此，他们让我每日打扮起来。不少绅士来到我屋里，站在那里抽着雪茄打量我，讨价还价。最后，有一个叫斯图尔特的绅士，他好像看出我沉重的心事，于是单独来看过不少次，终于说服了我把心事告诉他。最后，他把我买下来，答应尽一切努力打听孩子们的下落，把他们赎回来。他找到了我的亨利干活的旅店，可人家告诉他，亨利已经卖给红河上游的一个种植园主。从此，我再也没听到亨利的消息。后来，他又打听到我女儿的下落，一个老太太收养了她。他出了一大笔钱买她，可是人家就是不愿意卖。斯图尔特船长经营着一座出色的种植园，最后把我带到那里去。过了不久，流行起了霍乱，斯图尔特船长患病死了。唉，想活着的人个个都死了，而我又给卖掉了，接着又几经转手，最后，这个恶棍买了我，把我带到了这里。”

女人不说话了。她急匆匆诉说个人经历的时候，有时仿佛是讲给汤姆听，有时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汤姆听得心神恍惚，甚至忘记了自己伤口的创痛。

“还有什么要我替你做的吗？”她走近汤姆躺着的地方，问，“再给你些水喝，好吗？”

说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和举止当中，都透着娴雅、怜悯和温柔，与方才的疯狂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汤姆喝了水，挚爱而又怜惜地望着她的脸。好像还想说话，但她打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没让他说出来。

第三十一章 念物

勒格里正在起居室给自己勾兑一大杯混合甜酒，手拿一个大水罐往里面倒开水，一面嘴里叽里咕噜地直嚷嚷。

“这个遭天杀的昆宝，搅和得我跟新来的伙计们闹了这么一大场!这会儿，那家伙连一个礼拜也干不了活!”

“是啊，就跟你一样。”椅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是叫凯茜的那个女人在说话。她是在勒格里自言自语时，偷偷溜进屋子的。

“哼，你这个母夜叉!你到底回来了，对吧？我说到做到。你得给我老老实实的，要不就住到下处去，跟他们一块过日子干活。”

“我一千倍一万倍的愿意这样，”女人说，“宁可住在下处最肮脏的窟窿里，也不想让你踩在脚底下。西蒙·勒格里，你给我当心点!”她突然露出了严厉的目光。“当心点，我有魔鬼附身!”

“滚开!我打心里相信你魔鬼附身了!”勒格里一把把她从身边推开，不安地望着她，“话又说回来，凯茜，”他说，“你干吗不能像从前那样跟我相好呢？”

“像从前那样!”她悻悻地说。

对于勒格里，凯茜一直有着一个坚强而热情的女人左右男人的那种力量。不过，在骇人听闻的奴役桎梏下，她近来的脾气变得越来越躁动不安。这种躁动发作起来，有时语无伦次，简直像疯了一样，使得勒格里对她心存了几分畏惧。勒格里把艾米琳带回家来之后，在凯茜破碎的心里，那郁积着的所有女人善良本性的余烬，又一下子复燃起来。她袒护艾米琳，跟勒格里吵了个不亦乐乎。暴跳如雷的勒格里说，如果凯茜不息事宁人的话，就把她赶到地里去干活。凯茜于是到地里干了一天活，用以表明，对于这种威胁，她完全不屑一顾。

整整一天，勒格里心里都暗暗感到不自在，因为他无法摆脱凯茜左右着他的那股力量。当她把自己的篮子放在秤上过秤时，他希望两人之间做出某种让步，因此，便用半是妥协半是不屑一顾的口吻同她说话。而她的回答，却流露出了极为愤愤不平的蔑视。

对待可怜的汤姆的残暴行径，更使她心里恼怒万分。她尾随勒格里来到起居室，并没有特别的用意，仅仅是要来斥责他的暴虐。

“说实话，挑起这场风波来，我简直是个傻瓜，”勒格里说，“不过，那小子想要由着他的心意儿干，得要治治他。”

“我看你制不服他!”

“治不服？”勒格里怒冲冲地站了起来，“我倒想看看，我怎么治不服他？我要打断他身上每一根骨头，他只能认输!”

就在这时门开了，山宝走进来。他迈步上前，鞠了一躬，拿出了一个纸包。

“这是啥，你这个狗东西？”勒格里问。

“是黑鬼子们从巫婆那儿弄来的东西，能够鞭打不疼。他用一根黑绳挂在脖子上来着。”

勒格里跟大部分目无神灵的恶棍一样，十分迷信。他接过纸包，忐忑不安地打开了。

纸包里掉出一块银元，还有一绺长长的美丽闪光的卷发。那绺卷发好像活的一般，缠在了勒格里的手指上。

“活见鬼!”他突然怒气冲冲狂叫起来，跺着脚恶狠狠地拽那绺头发，仿佛烧着了他似的，“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拿走，给我烧了!”他尖叫着，把头发从手指上扯下来，一下子丢进了炭火。

“多咱也不许把你那些鬼东西拿到我这里来!”他冲山宝摇晃着拳头，山宝退到门口。勒格里又捡起那个银元，狠劲从窗户里丢出去，投入到黑暗之中，窗玻璃也砸得粉碎。

山宝趁机溜出去了，心里十分庆幸。山宝走了之后，勒格里对方才自己的一阵惊慌失措，似乎有点面子上过不去。他倔犟地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地啜起那杯混合甜酒来。

凯茜趁他不注意悄悄离开之后，便如前表去照料可怜的汤姆去了。

那么，勒格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一绺普普通通的美丽卷发，又何至于使他惊魂不定呢？要回答这一点，就不得不去回顾一下他的身世。他，现在虽然冷酷无情，但当初也有一段时间，在母亲怀抱里享受过爱抚。幼年时代听到安息日的钟声，就有一个金发妇人牵着他的手去膜拜祈祷。在遥远的新英格兰，那个母亲用永久的不倦的慈爱和耐心的祈祷，训导过她独生的儿子。勒格里的生身父亲，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而勒格里却步了父亲的后尘。对于母亲的一切教导极端蔑视，更听不进她的劝诫。因此，早年就抛开了母亲，到海上闯荡。此后，他仅仅回来过一次。一天夜里，他母亲在绝望的痛苦之中，最后跪在了他身边，而他一脚踢开了母亲，让她趴在地板上，不省人事。然后，嘴里骂着粗鲁的脏话，跑回船上去。后来，他再一次听到母亲的消息，是一天夜里。那时，他正同一群酒肉朋友狂饮烂醉，一封信递到了他手里，他拆开信，一绺长长的金色卷发，从里面抖落出来，缠住了他的手指。信上告诉他，母亲已经亡故，弥留之际，她饶恕了他，并且替他祝福。

勒格里烧了那绺头发，烧了那封信。当他看到它们在火苗里咝咝作响，噼啪燃烧的那一刻，他想到了永恒的地狱之火，内心不由战战兢兢。他试想用滥饮、狂欢和诅咒来驱逐这种记忆，然而，在黑沉沉的深夜里，他常常瞥见苍白无力的母亲出现在自己床边，感到手指上轻轻地缠上了那绺头发。这时，他一阵冷汗便顺脸而下，总是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

“见他妈的鬼!”勒格里一面呷着甜酒，一面自言自语，“他是从哪儿弄来的那玩意儿？简直真像——哟!我孤单死了!得把艾米琳叫来。”

勒格里迈步走出起居室，来到一个通到楼上的宽敞通道里。这里原来是华丽的盘旋楼梯，现在楼梯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木箱和破烂，肮脏而又令人郁闷。黑暗之中，楼梯盘旋而上，谁也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灰白的月光，透过门上破碎的扇形玻璃照进来，寒气袭人，仿佛是一座地窖。

勒格里停在楼梯脚下，听见有人正在唱歌。歌声在那座令人窒息的旧房子里回荡，听起来仿佛幽灵低诉，给人以异样的感觉，这也是由于他的神经已经过于敏感的缘故。听，唱的是什么？

一个凄切的声音，唱着一首黑奴当中流行的赞美诗:

“哦，想将来真悲切、真悲切、真悲切，

坐在基督的审判席上，哦，真悲切!”

“这丫头，真见鬼!”勒格里说，“我真想掐死她!艾米琳!艾米琳!”他刺耳地呼唤着，然而，回答他的只是从四壁反射回来的一声嘲弄般的回音。

勒格里不再呼唤了，额头上渗出了豆粒大的汗珠，心头也在疾速地扑扑直跳。他甚至在依稀朦胧之中，仿佛瞥见一个白色发亮的东西在面前闪现。一想到他故去的母亲的形象，他便不寒而栗。

“我到底明白了一件事，”他蹒蹒跚跚回到起居室坐定之后，自言自语地说，“从今往后，我不管那个小子的事了!我要他那见鬼的纸包干什么呢？我看自己是中了邪了，没错儿!直到这会儿，我身上还一直冒汗发抖哩。他是从哪儿弄来那绺头发呢？不可能是那一绺!那绺我把它烧了，我记得很清楚。”

喂，勒格里!那绺金黄色的头发确实有魔法保护。其中每一根都是使你恐惧和懊悔的符咒，都是全能的上帝用来束缚你那残暴的双手，不许它们对孤苦无依的人们做出极端的恶行!

“我还是把山宝跟昆宝叫到这儿来，让他们唱个歌、跳个他们那些见鬼的舞，来赶走这些可怕的想法吧。”勒格里说着，戴上礼帽，来到走廊上，吹起一只喇叭来。平常，勒格里传唤他的两个黑监工，吹的就是这只喇叭。

夜里。大约一两点钟的光景，凯茜照料可怜的汤姆完毕回来的路上，听到从起居室里传来一阵叫闹咆哮和唱歌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狗吠和喧嚣。

她迈上走廊的台阶，望了望起居室里面。唱得酩酊大醉的勒格里和那两个监工，正唱着歌，打着呼哨，把椅子掀翻在地，还在彼此之间装出各式各样滑稽而又可怕的鬼脸。

她死死地盯着他们，漆黑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痛苦、蔑视和强烈的愤恨。“为人间除掉这样一个坏蛋，难道算得上是作孽吗？”她自言自语问道。

她赶忙转身走开了。然后，绕道走进一个后门，悄悄爬上楼梯，轻轻地敲了敲艾米琳的房门。

第三十二章 艾米琳和凯茜

凯茜来到屋内，只见艾米琳脸色煞白，坐在屋里远远的角落。她推门进来时，姑娘神经质地惊跳起来，等看清来人之后，才疾速扑过来，握住她的手臂，说:“噢，凯茜，是你呀？你来了，我真高兴!我还怕是——哦，你不知道，楼下吵得真吓人，闹了一个晚上啦!”

“我怎么不知道？”凯茜不动声色地说。

“噢，凯茜，你说，我们就不能逃出这个地方吗？我不在乎什么地方，比方到满是毒蛇的沼泽里去，哪儿都成!难道从这儿逃不到什么地方去？”

“除了死路一条，哪儿都逃不了。”凯茜说，“以前也有不少的人有你这种想法。可是，你在沼泽里待不下去，那些猎狗会搜寻到你，把你弄回来，那样——那样一来——”

“他会怎样？”姑娘气喘吁吁地盯住她的脸，问。

“你最好问他不会怎么样，”凯茜说，“他以前跟那些西印度群岛的海盗，把他这一行学到了家。要是把我亲眼见到的事情，讲给你听的话，那你连觉都睡不好。我在这里听到的惨叫，一连好几个礼拜都忘不了。”

“可怕!”米琳脸上毫无血色地说，“凯茜，千万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照我的样子办。尽自己的最大力量吧，迫不得已时，也只好认了，不过要用仇恨和诅咒来弥补。”

“凯茜!可怜可怜我吧!”

“可怜你!这么说，我不可怜你喽？我难道没有女儿吗？”

“我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有到世上来过!”艾米琳搓着手，说着用手捂起脸来。

房间里这场谈话进行的当儿，勒格里在楼下起居室里喝得烂醉如泥，沉沉睡去了。平素里，勒格里不经常喝醉。然而，那天夜里，为了驱逐在他内心苏醒过来的痛苦和懊悔的念头，他不免姑息了自己，比平常喝得过了量。于是，他一把自己的黑奴仆役打发走，便一头重重地跌进房间的高背长椅上，酣然大睡起来。昏沉不安的睡梦中，他看见一个戴着面纱的人影，把冰冷而柔和的手放在他身上。虽脸上蒙着面纱，他仍然仿佛认出了那人影是谁，因此，一阵寒栗传遍他的全身。后来，仿佛那绺头发缠在手指上，接着，又慢慢缠住了他的脖子，越缠越紧，叫他透不过气来。随即，他又仿佛听到不少人在他耳边轻轻耳语，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后来，他仿佛站在可怕深渊的边沿上，只吓得灵魂出窍，抓住上面的东西拼命挣扎，又只见好多双黑手伸过来拽他，凯茜打哈哈地走过来，在后面推他。最后，那个庄严的戴着面纱的人影又出现了，一把扯去面纱，果然是他母亲!只见她转身离开了他，他只觉得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呻吟声中，在魔鬼咆哮的笑声中，自己一个劲地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勒格里这时悚然醒了过来。

玫瑰色的晨曦静悄悄地照进了房间。外面，渐渐泛白的天空上，晨星眨着神圣庄严的明亮眼睛，正在俯视尘寰中的这个罪人。

“我这一夜真他妈的糟糕!”他对刚刚从对门走进来的凯茜说。

“这样的夜晚，你往后还会有，多着哪。”凯茜说。

“你什么意思。你这个婊子？”

“将来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凯茜回敬了一句，口吻一如方才，“喏，西蒙，我要给提你个醒。你别跟汤姆找碴了。”

“这跟你有啥相干的？”

“有什么相干？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相干。不过，如果你花一千二百块钱把他买了来，再把他弄死，只是为了表示你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话，那就根本不关我的事。我反正已经尽了力来照料他了。”

“你照料了他？我的事，你干吗来瞎掺和？”

“对啦，什么事都不相关。我不止一次地照料过你的奴隶，给你省下了几千块钱，可得到的回报就是这种话。棉花上市时，要是你的收成不如别人多，恐怕你下的赌注也输不了吧？恐怕汤姆金斯会对你大耍威风，你得娘们似的乖乖拿出钱来吧？我倒想等着瞧你那副模样哩!”

像不少种植园主那样，勒格里只有一个野心，就是在收获季节，棉花来个大丰收。他在这季的收成上已经给几个种植园主打了赌。现在，城里棉花上市迫在眉睫，因此，凯茜便使出女人的法宝，哪把壶漏偏提哪一把。

“嗯，那就到此为止，不找他的碴了，”勒格里说，“不过，那个黑鬼得请求我宽恕他，答应往后放聪明点儿。”

“这他不会答应的。”凯茜说。

“我倒想知道知道为啥呢，太太。”

“因为他做得没错儿。这他心里明白，绝不会认错的。”

“那咱们就等着瞧好了。他这会儿在哪儿。”勒格里说着，跨出门去。

“在轧棉花的破屋里哪。”凯茜说。

勒格里虽然当着凯茜的面，嘴上说得很硬。从屋里走出去的时候，仍然一反平常，心里有些疑虑。昨天夜里所做的梦，以及凯茜深谋远虑的建议，都大大影响了他的思想。他决定不让任何人目睹他与汤姆的碰头，还决定，如果这一次无法借助欺凌把他压服的话，那就把报复的时间推迟到农活不忙的季节，到那时再来发泄心头之恨。

破晓时分，肃穆的曙光，启明星那天使般的灿烂光辉，从汤姆栖身小屋的粗陋窗子里爬进来。当他只听到迫害者走近的脚步声时，他没有战栗，也没有发抖。

“喂，伙计，跪下，你这个狗东西!”勒格里一鞭子打在汤姆身上。

“勒格里老爷，既然你买下了我，我就是你诚恳忠实的仆人。我要把自己双手的劳动、我的时间和力气，全部奉献给你。然而，我决不能把自己的灵魂奉献给肉眼凡胎的人。这你不必怀疑，勒格里老爷，我一点儿也不怕死。你可以用鞭子抽我，饿死我，或者烧死我，但这只能早一点儿送我到向往的地方去。”

“不用等到那时，我就会叫你认输!”勒格里气势汹汹地说。

“我有人帮助，”汤姆说，“这你永远办不到。”

“见你的鬼去吧!”勒格里一拳把汤姆打翻在地。

就在那一刻，一只冰冷但又柔软的手搭在了勒格里手上。他转过身来，看到原来是凯茜。然而，一碰到这只手，他便记起了前一天夜里所做的梦来。于是，夜不成寐时的种种可怕景象，又一一闪过他的脑际。

“你怎么这样傻？”凯茜用法语说，“别管他嘛!让我一个人照顾他，等好了再下地。这不是我刚才给你说过的吗？”

人们传说，鳄鱼和犀牛虽然裹着刀枪不入的盔甲，但身上都有一处使它们致命的地方。而残忍成性、不计后果和不信神明的恶人，其致命之处，则在于对鬼怪的迷信和惧怕。

勒格里回过头去，决定目前暂不追究这件事。

“好吧，你愿怎么办都成。”他执拗地对凯茜说。

“你给我听着，”他冲汤姆说，“我眼下不想对付你了，因为农活正忙，我要所有的人统统去干活，不过，我绝对忘不了这档子事。我先给你记一笔，以后再找你这张老黑皮算账。你可小心着点!”

勒格里转身扬长而去。

“你等着吧，”凯茜阴沉着脸望着勒格里，“跟你算账的日子还在后头哩!可怜的人，你怎样啦？你现在惹恼他了，他会天天盯着你的，就像条狗似的，在你嗓子眼里吸血，一滴一滴地叫你活不成。他这个人，我摸得透。”

第三十三章 自由

乔治夫妇一行，来到路边一家农舍，受到了好心人的招待。娄克也被抬到这个教友会教徒家里，躺在一张一尘不染、干净整齐的床上。虽然有道嘉丝大婶慈母般的照料，仍然翻来覆去，不断地呻吟。道嘉丝大婶觉得，他这个病人简直像一头病倒的北美野牛，是那样难以驯服。

结果，他在那家教友会家里，躺了三个礼拜，除了别的伤痛之外，又害上了风湿病，但到底又从床上站起来，身体复原，而且人也变得更加深沉、更加聪明了。追捕黑奴的营生从此洗手不干，在一个新的移民村庄里定居下来。

想到娄克透露过有人在桑达斯基寻查他们这一行人，于是大家认为，为慎重起见，以分批出发为好。吉姆和他老母亲作为先头，单独由人护送出发。一两夜之后，乔治和伊丽莎携带儿子，坐马车秘密赶到桑达斯基，在一个好客的人家下榻，准备度过大湖这最后一段旅程。

现在，黑夜已经阑珊，自由的灿烂晨星正在前面冉冉升起。自由!这电闪雷鸣般的字眼!它究竟意味着什么？除了是一个称谓，一个华丽的辞藻之外，还有什么更多的含义？

对于乔治·哈利斯来说，它又意味着什么？对于你们的父辈，自由就是一个民族之所以成其为民族的权利，而对于他，自由是一个人之所以成其为人而不是牛马的权利，是把结发妻子称为妻子，并使她不受非法欺凌的权利，是保护并教育子女的权利，是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宗教和自己的人格，而不听命于别人意志的权利。乔治抑郁地望着妻子时，这万千的思绪都在他胸中翻滚沸腾着。这时，窈窕婀娜的她，正在改换装束，换上了男人衣服，她认为这样逃跑最为安全。

“喏，就剪了吧，”她站在镜子前面，说着摇散了满头卷曲的青丝，“我说，乔治，剪了还真是可惜呢。”她抚弄着头发说。

伊丽莎转身对着镜子，剪刀闪闪发光，绺绺长发从头上落了下来。

“喏，行了，”她拿起了头发刷子，“只要再修剪得漂亮一点儿，就行了。你瞧，我不像个英俊的少年吗？”她回身对丈夫笑着说，同时，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

“你无论怎样打扮都很漂亮。”乔治说。

“你怎么这样没精神呢？”伊丽莎手搭在乔治手上，问，“听说，还有二十四个钟头就到加拿大了。只用一天一夜就能渡过大湖，到那时——嘿，到了那个时候——!”

“唔，伊丽莎!”乔治把她拉到怀中，“对，不错!眼下，我们的命运到了绝处逢生的关头，目的地近在咫尺，几乎在望，可万一到头来又成了泡影，怎么办？”

“别怕，”妻子满怀希望地说，“仁慈的主既然护送了我们这么远的旅程，那就是说，他愿意让我们摆脱困境。我好像觉得他跟我们在一起哩，乔治。”

“伊丽莎!”乔治狠劲搂住伊丽莎，“你说说看!我们能够得到这种巨大恩典吗？”

“肯定会的，乔治。”伊丽莎说。

“你的话我相信，伊丽莎，”乔治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我相信。来吧，我们动身吧。好的，动身吧。”他伸出胳膊扶着伊丽莎，爱慕地端详起来，“你真像个英俊的少年，头上短短的卷发十分合适。戴上帽子吧。不过，马车该到了——不知史密斯太太给哈利穿戴好了没有？”

房门开了。一个娴雅端庄的中年妇女，领着一身女孩打扮的小哈利走了进来。

孩子眼见妈妈穿着奇怪的新衣服，不由板起小脸，陷入了沉默，眼睛不时透过漆黑的卷发偷偷瞧着她。

“哈利不认得妈妈了吧？”伊丽莎朝孩子伸出了双臂。

孩子羞怯地依偎着伊丽莎。

一辆马车驶到门口，善意接待过这对逃亡夫妇的全家人，都蜂拥围上去，同他们道别、祝福。

一行人是按照娄克的提示化装的。史密斯太太是加拿大一个移民区的体面妇人，恰好在他们要逃到那里去的时候，自己正准备渡过大湖回那边去，于是答应装扮成小哈利的姑妈。为了让孩子喜欢她，这两天来孩子一直由她一人照料。由于她对孩子格外疼爱，现在孩子已经与她十分亲密。

马车驶入码头。两个青年下了车，走过跳板登上轮船。伊丽莎风度翩翩，挽着史密斯太太，乔治照看着箱笼什物。

乔治站在船长办公室门口为一行人购买船票时，听到身边有两个说话。

“我察看了船上的每一个人，”其中一个说，“在船上没见到他们。”

说话的人是轮船上的职员，跟他一起说话的，是我们结识了一段时间的马克司。他以其独特而可贵的坚忍不拔，一路赶到桑达斯基来，想找到他捕猎的对象。

“你很难看出那个女人跟白人有啥不一样来，”马克司说，“那个男的肤色很浅，是个一代混血儿，手上有个烙印。”

乔治伸出去接船票和零钱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仍然镇定自若，转过头去朝说话者脸上随便瞟了一眼，接着，慢条斯理朝伊丽莎等待他的船的另一头走去。

史密斯太太领着小哈利，来到了女客舱僻静的地方。这个乔装打扮的小姑娘，那黑黑的肤色中透出来的俊美，赢得了女客们的纷纷赞扬。

起航的铃声响了。望见马克司跨过跳板回到岸上。乔治不由感到十分欣慰。及至轮船启航，义无反顾地开出了一段距离，他的心里才一块石头落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天天气极好。蓝色的伊利湖上红日当空，波光潋艳，浪花飞舞，一派光辉灿烂。清新的和风从岸边吹拂过来，庄严傲岸的轮船，勇往直前地破浪前进。几个钟头过去了，终于，那天佑的英国海岸一览无余，清晰地屹立在前方。那海岸拥有巨大的神奇力量，只要一踏上去，所有奴隶制度的咒语都会烟消云散，而无论这种咒语是用什么语言宣布或者经什么国家权力批准的。

轮船靠近了加拿大小镇阿默赫斯堡。乔治和妻子手挽着手，站在甲板上。他的呼吸变得疾促而沉重，眼前一片模糊，默默地紧握住那只搭在他胳臂上颤抖的小手。铃声再次响起，轮船靠了岸。他迷迷茫茫中认出了自己的行李，把他们一行人集合在一起，然后离船登岸。这一小伙人伫立在岸边，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船上的旅客走净了，夫妇二人这才眼含热泪，不停地拥抱起来。然后，抱起神情迷惘的孩子，双双跪倒在大地上，向上帝献出了自己赤诚的心!

不久，在史密斯太太带领下，他们一家三口便来到了一个善良好客的传教士家中下榻。他是基督教会慈善机关派来的牧师，在这里收容那些不断从大湖对岸逃来避难的、无处栖身的逃亡者。

第一天获得自由所带来的温馨，有谁能够说得清楚呢？自由的感觉，与人的五官感觉相比，难道不是一种更加崇高、更加美好的感觉吗？无论是言语和行动，还是呼吸和出入，都不再受到监视，都摆脱了危险;上帝赐予人的权利也得到了保证，获得自由的人从此便睡梦中都可以得到安生。这种福祈，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孩子进入梦乡的睡脸，对于经历过千辛万苦而记忆犹新的母亲，是多么美好和珍贵呀!获得了如此巨大的幸福，又怎能让人入睡哪!然而，这一对夫妇，在这里地无一垅、房无一间，手头的钱也花得分文不剩，除了天空的飞鸟和地上的鲜花，他们一无所有。尽管如此，他们依然高兴得无法入睡。

第三十四 章胜利

当汤姆直面迫害他的人，听到他发出的威胁，内心认为自己的时限已经来临的时候，他的心里反而无所畏惧地激荡起来。他觉得，望着只差一步之遥的耶稣和天堂，自己经受得住折磨和烈焰，经受得住一切的一切。

可是，汤姆的创痛还远远没有痊愈，勒格里就硬叫他下地照常去干活。于是，接踵而来的便是一天又一天的痛苦和劳顿，加上勒格里极自己那颗卑鄙残忍、怀有敌意的心之所能，而施加的不义和侮辱，其痛苦和劳顿就益发加重。

有多少个礼拜，有多少个日月，汤姆在内心深处，与沮丧和忧愁展开了角逐。他记起了奥菲丽亚小姐寄往他在肯塔基的亲人的信件，由衷地企盼着上帝前来解救他。然后，天天地盼哪等啊，依稀希望看到派人来替他赎身。当见不到有什么人来时，便努力压制这些愤懑的想法:为上帝作仆是徒劳无益的，因为他已经忘记了你。他有时候能见到凯茜，有时候趁给传唤到上房的机会，与闷闷不乐的艾米琳见上一面，但同谁都很少交谈。事实上，他没有时间跟任何人讲话。

一天晚上，他沮丧颓唐不堪，坐在几块即将熄灭的木柴旁边，烤着当晚饭吃的粗糙的玉米饼子。他往火里添了几根灌木树枝，想让火烧旺一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破损的《圣经》。一声粗暴的狂笑唤醒了他，他抬眼望去，勒格里正站在他对面。

“嘿，老伙计，”他说，“你好像觉得，你那套宗教也不管用了吧!”

这一番奚落，比冻馁和叫人赤身露体更难以忍受。汤姆没有理睬。

“你真是个笨蛋，”勒格里说，“我当初买你，就打算好好待承你。你本来能比山宝跟昆宝还舒服，日子过得还自在。那样，你不但不会每隔一两天尝尝拳脚的滋味，还能有自由耀武扬威地到处逛逛，揍揍别的黑鬼子们，有时候还可以喝点威士忌甜酒暖暖身子哩。算啦，汤姆，你该想到要老老实实了吧？把那本破书丢到火里，改信我的宗教好了。”

“救主不答应的!”汤姆热诚地说。

“救主不肯帮你的忙，这你明白。要是肯帮忙，你就不会叫我买你啦!宗教这玩意儿，都是骗人的胡诌，汤姆。你最好跟我干，我不是一般人，我能干出点名堂来!”勒格里蔑视地冲汤姆吐了口唾沫，踢了他一脚，转身扬长而去。

火已经熄灭，冰凉袭人的露珠浸湿了汤姆的衣服。从这时起，这个受压迫人的卑下心灵，便笼罩上了不可侵犯的宁静氛围，无所不在的救主使之变成了一座圣洁殿堂。现在，尘世上恩恩怨怨的血泪已经成为过去，希冀、恐惧和欲求的一波三折已经成为过去;现在，长期以来屈服、流血并挣扎着的人类意志，已经与神的旨意合为一体。现在，人生的航程看来已经所剩无几，永恒的福祈已经清晰如画，近在咫尺。

人人都注意到了他外表改变。欢愉和机警似乎重又回到他身上，任何侮辱和伤害都无法破坏的一种宁静，又占据了他的心灵。

“汤姆是他妈的怎么一档子事？”勒格里问山宝，“几天前还垂头丧气来着，眼下又像蛐蛐那样活蹦乱跳了。”

“不知道，老爷，兴许是想逃吧。哟!哈!哈!”山宝笑起来。“天哪，那才怪有意思的!看着他陷在泥巴里，在灌木林中给赶得乱跑，猎狗咬住他不放!天哪，我逮住莫莉那一回，简直叫我笑破了肚子。我捉摸，要是我不把狗撵走，它们准会把她咬个稀巴烂的。到现在，她身上还有疤哪。”

“我说，山宝，你那眼得尖一点。要是那黑鬼子胆敢逃跑什么的，就追他回来。”

“老爷，这事交给我办，”山宝说，“我对付得了这个滑头。哈、哈、哈!”

说这番话时，勒格里正要骑马到邻近一个小镇上去。那夜，回来的路上，他想调转马头，到下处去转转，看看一切是否平安无事。

夜色美好，月光如洗。秀美楝树的影子，如用石墨清晰地绘在草地上。空气中凝结着晶莹透明的静谧，要想打破这种静谧，简直是亵渎神明。勒格里离开下处还有一段路程，猛听得有人歌唱。

“噢嗬!”勒格里自言自语，“他原来会唱歌这些卫理公会见鬼的赞美诗，我恨透啦!嘿，你这个黑鬼子，”他突然策马闯到汤姆面前，扬起马鞭，“该睡觉啦，干吗还吵吵嚷嚷的？闭上你那张老黑嘴，给我进去，你!”

“好的，老爷。”汤姆起身进屋时，脸上即刻露出了愉快的神情。

汤姆显而易见的高兴心情，激得勒格里怒不可遏。他跃马奔到汤姆面前。在他脑袋肩膀上一顿猛抽。

“喏，你这个鬼东西，”他说，“尝了鞭子滋味，看你还那么自在不!”

不过现在，鞭子不再如以住那样落在汤姆的心上，而只是落在了他外表的肉体上。汤姆极为驯顺地站在那里，然而，勒格里无法向自己掩饰，他对这个卖身奴隶的权威，不知怎么一来，已经不复存在。汤姆走进小屋，勒格里也蓦地调转马头。

对于自己身边的可怜的苦命人，汤姆整个灵魂里，都奔腾着怜悯与同情。那个可怜的一代混血女人，由于遭受到了雪崩般的残暴和迫害，她那淳朴的信仰，几乎已经被摧残折磨殆尽。后来，在下地和放工途中，由于这位低声慢语的传道士，把赞美诗和《圣经》的一些经文，断断续续吹进她耳朵里去，她的精神又觉得昂扬起来。即便是那个精神有些错乱、心思恍惚的凯茜，也因受到了他的淳朴和谦和的影响，而得到了抚慰，心境平静了下来。

凯茜一生遭到过种种痛苦的摧残，已经疯疯癫癫，灰心绝望。时常下定决心，找一个复仇的时刻，亲手向这个欺凌她的人雪恨，向一切自己目睹和身受的不义和暴行讨回公道。

一天夜里，汤姆小屋里的人都进入了梦乡。蓦然间，他透过挡窗户的圆木间的小孔，瞥见了她的面孔。只见她打了个哑巴手势，招呼他出去。

“到这边来，汤姆老爹，”凯茜说，“我有个消息告诉你。你想得到自由吗？”

“上帝降临时，小姐，我就自由啦。”汤姆说。

“哎，你今天夜里就能自由。”凯茜突然精力蓬勃地说。

汤姆踌躇不决。

“来呀!”她低声说，乌黑的眼睛盯着汤姆，“过来吧!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我在他白兰地里放了麻醉药，所以他睡得这么熟。要是多放点多好，那就用不着你了。来吧，后门没上锁，里边有把斧子，是我放的。他卧室的门开着，我给你领路。我真想自己动手，可惜我胳膊没有力气。来吧!”

“可千万不能这个样啊，小姐。”汤姆语气坚定地说。他停下脚步，一把拽住了正往前赶的凯茜。

“可得替那些苦命的人着想啊，”凯茜说，“我们可以让他们统统得到自由，到沼泽里找个什么小岛住下来。听说以前有人这么办过。不管怎样生活，总比在这里好。”

“不行!”汤姆坚定不移地说，“不!罪过绝不会有好下场。我宁可砍断我的右手也不干!”

“难道你不想跟我们一起逃走，汤姆老爹？”

“不想，”汤姆说，“以往我倒想过。可是上帝分派给我使命，要我留在这些可怜人中间。我要跟他们待在一块儿，把我的十字架背到最后。不过，你们情况不同，你们简直是待在油锅里，根本受不了。能逃还是逃的好。”

“我看除了死，根本逃不出去，”凯茜说，“唉，飞禽走兽都能在什么地方安家，连毒蛇鳄鱼都能在什么地方安安静静栖身，而我们却什么地方也找不到。就是到最阴森的沼泽里，他们的猎狗也能跟踪发现我们。人人跟我们过不去，处处跟我们过不去，连猎狗也跟我们找别扭。我们又能往哪里逃？”

汤姆默默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听凯茜说:

“汤姆老爹，我想试试这个办法!”

“阿门!”汤姆说，“愿上帝佑助你们!”

第三十五章 计策

勒格里那栋房宅的阁楼，空空旷旷，笼罩着孤寂凄凉。里面，灰尘遍地，挂满了蜘蛛网，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废旧木头。当初，在房子显赫辉煌的岁月里，住着这所房子的那家殷实人家，从国外购买了大量精致家具。如今，有些已经搬走，剩下来的不是孤孤单单摆在破旧的空房里，就是放在这间阁楼里。墙上，有一扇小窗户，透过肮脏不堪的昏暗玻璃，射进了一丝摇曳不定的阳光。照在那些一度煊赫一时的高靠背椅子和积满灰尘的桌子上。总之，这间阁楼是个不可思议的阴森地方。不仅如此，在迷信的黑人中间，还不乏关于它的种种传闻。这就在阴森之外，更无形增添了对它的恐惧。大约几年之前，一个惹恼了勒格里的黑种女人，就被囚禁在这里，达数礼拜之久。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说不出来，反正黑奴们经常暗地里交头接耳。我们说得出的只有一点:有一天，那个不幸女人的尸体从这里抬走掩埋了。从那以后，据说，这间破旧的阁楼里，便常常回响着发誓赌咒和残暴的鞭子声音，同时，还夹杂着哀号和呻吟。一次，勒格里无意中听到人们正议论这类事情，于是大发雷霆，发誓说，往后谁再传播阁楼里的事情，就把谁锁起来，丢到里面待上一个礼拜。

渐渐地，全家上下从没有一个人敢于谈起这件事，竟发展到没人敢走上阁楼楼梯，甚至于连通往楼梯的过道也没人敢走了。凯茜却由此突然想到，可以利用勒格里对这件事反应如此强烈的迷信想法，来达到自己和难友获得自由的目的。

而凯茜睡觉的房间，刚好在阁楼正下方。一天，她没有跟勒格里打招呼，突然间想起一个主意，便张张扬扬地把自己卧室里所有家具和零用东西，搬到很远的一个房间里去。她叫了几个下等仆役帮忙。他们正兴致勃勃、七手八脚地奔跑忙乱得不亦乐乎的当儿，勒格里骑马外出回来了。

“喂，你这个凯茜？”勒格里问，“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只是我想换个房间。”凯茜执拗地说，“我有时候也想睡点好觉啊。”

“睡觉!那么。有啥耽误你睡觉了？”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看我倒能够告诉你。”凯茜不动声色地说，“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恐怕也不会让你心里不安吧!只是半夜以后，从十二点到天亮，一直听到有人哀号扭打，在阁楼地板上滚来滚去的!”

“上面阁楼里有人？”勒格里心里惴惴不安，但仍然强装出笑容问，“是什么人，凯茜？”

凯茜抬起锐利的乌黑眼睛，望着勒格里的脸，那目光直刺勒格里的骨髓。这时，她说:“对呀，西蒙，是什么人呢？我倒希望你能告诉我。恐怕你也是不知道喽!”

勒格里嘴里骂了一句，一边厢又举起了马鞭朝她抽了过去。可她轻快地躲到了一边，接着冲进门去，又回过头来说:“如果你在那屋里睡，就什么都明白了。也许你还是试试的好!”说着一下子关上门上了锁。

勒格里咆哮着、咒骂着，扬言要把门砸烂。然而，后来显然是改变了初衷，便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来到起居室里。凯茜心里明白，她这一箭射中了要害。从那以后，她总是以最巧妙的言辞，继续不停地对他施加这一连串已经开了头的影响。

她在阁楼的一个孔洞里，塞上了一只旧瓶子的瓶颈。这样，哪怕稍微有一点风，它就会发出凄凉的哀号;风大的时候，会进而完全变成尖厉的惨叫。这在迷信而又容易受骗上当的人听起来，会轻易地认为是恐怖和绝望的悲呜。

这些哀号，也不时地传进仆人们的耳鼓，于是乎，原来关于鬼的那个传闻，又活脱脱复现于人们的记忆当中。家里到处充斥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种迷信的恐怖。尽管谁也没有胆量向勒格里提起，他自已却发现，这种恐怖像空气一样包围了他。

凯茜对他产生的影响十分奇异而独特，而他，又是她的主子、她的暴君，以及折磨她的人。他也明白，她完全彻底地把握在他的手心当中，这是没有办法挽救或弥补的。然而，实际上却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若与刚强女性的影响须臾不可分离，那么，他就无法不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这种影响的控制。他当初买下她来的时候，正如她所说，自己是个娇生惯养的女人，所以，他能蹂躏她，把她踩在自己暴戾的铁蹄之下。然而，时间、绝望和低贱的影响，却使她那颗女人的心变成铁石一般，唤醒了可怕的仇恨火焰。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成了能够左右他的人。他有时欺凌她，有时却又惧她三分。

而这种影响，在她变得神经有些错乱，言谈话语都染上了一层奇特可怖的扑朔迷离色彩之后，又益发令人恼火，益发无法摆脱了。

从那以后，过了一两天的一个夜里，勒格里正坐在破败的起居室里。一旁，木炭的火焰明灭闪烁，屋里充满摇曳不定的火光。那夜，风雨交加，在摇摇欲坠的旧房子里，掀起千军万马的、难以形诸笔墨的呼啸。窗户叮咚咣当，百叶窗啪啪作响，风声喧嚣，吼叫着呼呼钻进烟囱，不时吹起一阵烟雾和灰烬，仿佛有一队幽灵接踵而至。勒格里结完账目，这时已经看了几个钟头的报纸，凯茜躲在一个角落里，抑郁地望着炉火。勒格里丢下报纸，望见桌上放着一本旧书。他记得，那天晚上早些时候，凯茜读过这本书。于是，他拿起书，开始翻阅起来。那是一本血腥谋杀、鬼怪传奇和妖魔显灵的故事集，装订和插图十分粗糙，可是一旦读开了头，便会受到奇怪的吸引。

坐在房角阴影里的凯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里闪露出的那奇异光芒，总是使勒格里心头不安。

“那些动静没什么大不了的，是耗子和刮风弄出来的，”勒格里说，“耗子弄出来的动静，真他妈难听。从前，我在船舱里有时就听得见。刮风的话，天哪!听什么声音都像。”

凯茜心里明白，自己的目光引起了勒格里的不安，因此，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像方才那样，带着奇异的幽幽神情凝视着他。

“嘿，你这个女人，说话呀，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勒格里问。

“难道耗子能下楼，来到过道，走出上了锁的门，然后再顶上一把椅子？”凯茜说，“它们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你床前，这样子伸出手来。”

凯茜说话时，闪光的眼睛依然盯着勒格里，而后者，却像一个处在梦魇中的人，瞪着眼睛望着她。说到最后，她把一只冰冷的手放在他手上，他大骂一声，纵身向后退去。

“你这个女人!你什么意思？没这种事吧？”

“唔，没有，当然没有。我说过有这种事来着吗？”凯茜露出了嘲弄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可是——你——当真看见过？得啦，凯茜，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你说!”

“要是你想知道，”凯茜说，“那你自己在这里睡好了。”

“它是从阁楼上下来的，凯茜？”

“它——你指的是什么？”凯茜说。

“哦，就是你说的——”

“我跟你什么也没有说呀。”凯茜执拗而抑郁地说。

勒格里忐忑不安。在屋内来回乱走起来。

“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一档子事。今个夜里我就去，带上手枪——”

“好哇，”凯茜说，“到那个屋里去睡觉吧。我真想看看你敢不敢去。对呀，你可以开枪!”

勒格里跺着脚，气势汹汹地破口大骂。

“听!那是什么声音？”她伸出一根手指。

“还不是风的声音，”勒格里说，“你听不见风刮得多他妈厉害!”

“西蒙，到这里来，”凯茜小声说，抓住勒格里的手，把他带领到楼梯脚下，“你说这是什么声音？听!”

一声尖厉的狂叫，刺耳地在楼梯上响起来，是从阁楼里发出来的。勒格里两只膝盖哆嗦成一团，脸上吓得失去了血色。

“你还是掏出手枪来吧!”凯茜的揶揄，使他全身血液都凝结起来。“你看，这会儿，该把情况弄个明白了。我看你最好上去一趟。他们又出来闹了。”

“我不上去!”勒格里咒骂一声。

“干吗不上去？依你看，是没有鬼这种东西的!来吧!”于是凯茜大笑着，咚咚咚走上了旋转楼梯，又回过来望着他说，“上来呀。”

“我看你就是魔鬼!”勒格里说，“下来，你这个妖婆——下来，凯茜!你不能上去!”

然而，凯茜疯狂地哈哈大笑着，一路飞奔而上。勒格里听见她打开通往阁楼的门。一阵狂风吹熄了他手中擎着的蜡烛，同时传来一声声阴森可怕的厉叫，声音似乎钻进了他的耳朵。

勒格里惊慌失措，一头扎进起居室。不一会儿，凯茜也紧接着进来。她恍若一个复仇的鬼魂，煞白的脸上流露出镇静和冷酷，眼里闪出的目光，还像方才一样令人心惊。

“我看这下你满意了吧。”她说。

“你真该死，凯茜!”勒格里说。

“怎么呢？”凯茜问，“我只是上去关门。你看，西蒙，那个阁楼是怎么回事？”

“那不关你的屁事!”勒格里说。

“噢，是吗？那好吧，”凯茜说，“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很高兴不在那下面睡觉了。”

那天夜晚，凯茜料到风会刮起来，所以事先上去，打开了阁楼的窗户。一打开门，那风自然就从楼上刮下来，吹熄蜡烛。

凯茜为勒格里设下的机关，由此可见一般。这使得他到后来宁愿头往狮子嘴里钻，也不敢到阁楼去察看了。与此同时，夜深人静的时候，凯茜又小心翼翼地慢慢在阁楼里储存起了食物，储存得足够维持一段生活之用。她还把自己和艾米琳的大部分衣服，一件件转移到那里。这样，一切准备宣告完毕，只等适宜的机会来实现她们的计划。

凯茜还利用勒格里心情高兴的间隙，哄骗他带领自己去坐落在红河岸边的镇子上去。她的记忆力之清晰，几乎磨炼到了异乎寻常的程度，记下了路上的每一个转弯，心里也估量出了路上所花的时间。

现在，正是接近黄昏时分。勒格里骑着马出门到邻近一座农场去了。好几天来，凯茜的脾气变得不同寻常地温和起来，小鸟依人般的。勒格里和她之间的关系，看来十分融洽。此时我们看到她和艾米琳在后者的卧室里，正忙于收拾整理东西，系成了两个小包袱。

“喏，这些就你拿的啦。”凯茜说。“现在，戴上帽子，我们动身吧，时间正合适。”

“哦，他们还能看清楚我们哪。”艾米琳说。

“我就是打算想叫他们看清楚的，”凯茜镇定地说，“难道你不明白，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追赶我们吗？这件事只能这么办，我们从后门逃，路过下处。山宝或者昆宝就一定能看见我们。他们来追，我们就躲到沼泽里去;他们追不到我们时，就会回家报告大事不好，再把猎狗放出来什么的。趁他们跌跌撞撞，你拥我、我推你的时候——他们办事总是这副德性——你我再沿着通到上房背面的小河溜回来，在河里着水回到后门正对面。这样，猎狗就嗅不出来，因为水里存不住气味。全家人都会跑出去追我们，这时我们就穿过后门，到阁楼上去。我在大箱子中间摆了一张挺舒服的床铺。我们得在阁楼上待好长一段时期，因为你不知道，他肯定会为追捕我们闹个天翻地覆，会纠集别的种植园的老监工，来个大搜捕，会把沼泽里每一寸土地都搜查一遍。他常跟别人夸口，说谁也从他手里逃不掉。那他就慢慢地找吧。”

“凯茜，你盘算得真周到!”艾米琳说，“除了你，有谁还能想出这种办法来呀？”

凯茜眼里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兴奋，有的只是绝望和坚毅。

“来吧。”她说着向艾米琳伸出了手。

两个逃亡者悄悄溜出上房，趁着越来越浓的暮色，从下处旁边闪身而过。西方天空上，嵌着一弯新月，宛若银色玉玺，稍稍推迟了夜幕的降临。不出凯茜所料，她们将要走到环绕着种植园周围的沼泽边沿时，只听得一声呐喊，让她们停下来。不过，这不是山宝而是勒格里的声音。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追赶她们。听到呐喊声，艾米琳软弱的神经崩溃了。她抓住凯茜的胳膊，说:“哦，凯茜，我快昏过去了!”

“你要是昏过去，我就要你的命!”凯茜掏出一把闪光的小匕首，在姑娘眼前晃了晃。

这一转移注意力的办法立即奏效，达到了目的。艾米琳没有昏厥过去，反而能够随同凯茜一同钻到了一块迷宫般的沼泽里去。里面幽深漆黑，勒格里没有助手，要想追上她们，根本毫无希望。

“嘿、嘿!”勒格里残忍地吃吃地笑道，“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掉进陷阱里去了，这两个婊子!她们跑不了啦，看她们在里面受罪吧!”

“喂、喂!山宝!昆宝!都给我来呀!”勒格里一面叫喊，一面来到下处。这时，刚好男女黑奴刚刚收工回来，“有两个跑到沼泽里去啦。哪个黑鬼子能把她们捉回来，我赏给五块钱。把猎狗放出去!把小虎、怒神还有别的猎狗，统统放出去!”

这个消息立即引发了一片骚乱。不少男奴一跃而出，主动表示愿意效力。有些朝这边跑过去，有些从另一边跑过去。有些人去拿松节火把，有些人解开猎狗。猎狗嘶哑的狂吠，给这番热闹场景平添了不少声色。

“老爷，要是咱们逮不住她，能开枪吗？”山宝问。这时，他的主子给他递过来一支来福枪。

“你要是愿意，冲凯茜开枪好了!她的时辰到了，该回老家见鬼去啦。可是，别冲那丫头打枪。”勒格里说，“喂，小的们!拿出精神头来，干得漂亮一点。抓到她们的人，赏五块大洋，不管怎样，你们每个人也犒赏一杯酒喝。”

于是，这一伙人手持烈焰熊熊的火把，人喊马嘶犬吠，吱呀怪叫着直奔沼泽而去，远远地，还跟着上房的全体仆役。结果，当凯茜和艾米琳偷偷抄后路回来的时候，整个宅院都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追赶人群的呼啸和喊叫，还在夜空中回荡。凯茜和艾米琳穿过起居室的窗户望出去，瞥见手持火把的那队人马，正沿着沼泽边沿疏散开来。

“你瞧那边!”艾米琳边说边为凯茜指画着，“搜捕开始啦!你瞧，那些火把在飞舞哪!听，猎狗还在叫哪!你没有听到？我们要是还在那里，可就没机会逃了。哦，行行好，我们快藏起来吧，快点儿!”

“没有必要慌慌张张的，”凯茜语气十分泰然，“他们全都出去追人去了——今天晚上，可真有意思!我们一会儿再上楼。同时，”她说着慢慢腾腾地从勒格里匆忙中丢下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同时，我们再拿些盘缠。”

她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沓钞票，很快点了点数目。

“我们还是到阁楼上去吧。”凯茜说，“我在那里存了一些蜡烛，还有些书可以消磨时间。他们绝对不会到上边找我们去的，这你放心好啦。要是他们上去，我就装鬼吓唬他们。”

艾米琳来到阁楼上，见到一只硕大的木箱。木箱原是装运大件家具用的。现在放在那里，开口冲着墙壁，或者倒不说冲着屋顶。凯茜点燃了一盏小灯，两人从屋顶钻进了箱子，在里面栖下身来。里面，还铺着两床褥子和几个枕头，旁边的一只箱子，里面储存着为数不少的蜡烛和食物，以及旅途上她们需用的衣服。凯茜早已把衣服整理成两个小得出人意料的包袱。

“好啦。”凯茜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小灯挂在箱壁的挂钩上。这是她专门为了挂灯钉在箱壁上的，“目前，这就是我们的家，你觉得怎么样？”

“你敢肯定他们不会到阁楼里来搜查吗？”

“我倒想看看西蒙·勒格里敢不敢这样，”凯茜说，“不会的，他躲开这里才高兴哪。说到那些仆人，他们个个都宁肯待着不动吃枪子，也不敢上这里来看一眼的。”

艾米琳心里坦然了一些，于是把身子靠在枕头上。

“刚才你说要我的命，凯茜，是什么意思？”艾米琳问得十分天真。

“我的意思是怕你昏过去，”凯茜说，“还真管了用。不过，我现在告诉你，艾米琳，无论以后出现什么情况，你都得有信心不昏过去才成，再说，也没有这个必要。假如我没有制止你，那个坏蛋现在也许把你逮到手里了。”

艾米琳全身战栗起来。

有一会儿的工夫，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凯茜埋头忙着读一本法文书，艾米琳受不住精疲力竭的滋味，打起了瞌睡，睡了一觉。后来，人们的高声喊叫，马蹄的声和猎狗的狂吠声把她吵醒了。她愣怔一下，有气无力地大叫了一声。

“没事儿，是搜捕的回来了。”凯茜镇定自若，“别怕。从这个小孔里往外看看。你看他们不是都在下边吗？西蒙今天夜里是没了指望。瞧他那匹浑身是泥的马，都是在沼泽里狂奔时溅到身上的。那些猎狗也脏兮兮的，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嘿，我好心的老爷，这样的追捕，你还一次一次地没完哪，可猎物并没有在那里。”

“哟，千万别说话!”艾米琳说，“要是让他们听到，可怎么好？”

“要是他们稍微听到点动静，肯定特别想躲开，”凯茜说，“根本不碍事，我们想怎么吵闹都随便，这样结果只能更叫他们害怕。”

终于，午夜的沉寂笼罩了整幢房子。勒格里嘴里骂着自己活该倒霉，信誓旦旦地说着明天要进行狠狠地报复，才就寝上了床。

第三十六章 殉道者

凯茜和艾米琳的逃跑，使脾气原本乖戾粗暴的勒格里激怒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出人们所料，他的暴怒便自然落到无人保护的汤姆头上。勒格里在奴隶们面前，急匆匆地发布这个消息时，汤姆眼睛里射出的光芒，让勒格里看在眼里。他见到，汤姆没有参与到纠集前去追赶的人们中，自己心里原来打算强迫汤姆参与进来，然而最近，由于他命令汤姆去参与任何非人道行动时，领略过他那宁折不屈的精神，所以不愿意在匆忙之间停下来同他发生任何冲突。

因此，汤姆同几个向他学会祈祷的黑人，滞留在人群后面，为逃亡者的潜逃奉献自己的祈祷。

第二天清早，勒格里从邻近几个种植园里纠合了一些人，手牵猎狗，肩扛大枪，把个沼泽团团围将起来，打算着手有条不紊地搜查一遍。如果搜查成功，那千好万好;倘若不然，他就会咬紧钢牙、热血沸腾，把汤姆传唤到面前，那时非把那家伙治得服服帖帖不可，再不然——他内心传来一阵可怕的耳语，心里同意了耳语所出的主意。

“喏，”第二天，凯茜透过阁楼的小孔观察着说，“搜捕今天又快开始啦!”

上房前的空地上，三四个骑马的人在奔腾跳跃，一两群怪模怪样的猎狗正跟牵着它们的黑人挣扎着。那群人中，有两个是附近种植园的监工，其余的是勒格里在附近镇子上酒馆里的相识，由于对这次搜捕感到兴趣，才赶来的。

凯茜耳朵贴在小孔上。晨风正冲着上房吹过来，她听得见人们大部分的谈话内容。她听着听着，阴郁而严峻肃穆的脸上，泛起了尖刻的讥讽神情。只听得他们在划分地段，研究着猎狗的长处，下达如何开枪的命令，以及捕捉之后怎样处置等等。

搜捕持续了很长时间。热闹而彻底，然而一无所获。勒格里困顿沮丧，翻身下了马。凯茜带着极为讥讽和欢欣的神情望着他。

“喂，昆宝，”勒格里躺在起居室里，说，“你给我把那个汤姆弄到这里来，赶快!这个老不死的，是这整个事儿的后台。我要在这张老黑皮身上，知道事情的底细，或者知道这事儿的原委。”

汤姆怀着某种预感，听到了传唤。因为，他了解逃亡者的全部逃跑计划，以及她们目前藏身的地方，也了解他要对付的这个人，生性可怕，握着专横的大权。然而，他对上帝怀着强烈信念，宁肯丧命，也绝不出卖无依无助的人们。

他把篮子放在田垅旁边，仰望上苍，说:“我把灵魂荐于你手中!你救赎了我，哦，真理的上帝救主!”接着，便驯顺地让昆宝粗鲁残暴地抓住了他。

“好哇，汤姆!”勒格里走上前来，狠劲抓住汤姆外套的领子，在一阵无法释然的狂怒中，咬牙切齿地说，“我非宰了你不行，明白不？”

“这很有可能，老爷。”汤姆语气十分平静。

“我刚刚——下了——决心，汤姆，”勒格里凶狠而又冷酷得叫人可怕，“除非你把那两个女人的事告诉我!”

汤姆默然不语地站在那里。

“聋了吗？”勒格里跺着脚，像一头激怒的狮子咆哮起来，“给我说!”

“我没什么可说的，老爷。”汤姆语气缓慢而镇定，说话慢慢吞吞。

“你敢给我说不晓得，你这个黑皮老基督徒？”勒格里说。

汤姆默不作声。

“说呀!”勒格里的声音如雷电霹雳，一面又狂怒地打着汤姆，“晓不晓得？”

“我晓得，老爷，可是什么也不能说出来。让我死了吧!”

勒格里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抓住汤姆胳膊，把脸几乎贴在汤姆脸上，用令人恐怖的声音说:“你给我听清了，汤姆!你当是上一回我放过了你，我说话就算数啦。可这一回，我铁了心，不管赔多少钱。你一直拗着我，眼下我要治服你，再不然就宰了你!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我要数数你身上有多少滴血，让你的血一滴滴往外流，流到你认输!”

汤姆抬头望着主子，说:“老爷，要是你生病有灾或是快死了，我愿意救你一命，把自己心里的血都给你。要是我这个可怜老头子的滴滴鲜血，能够拯救你宝贵的灵魂，我愿在所不惜，把滴滴鲜血都奉献出来，正像救主把自己的血赐给我一样。”

仿佛在暴风骤雨的间隙里，听到一段奇异的仙乐，这场情感的迸发，一时间使得人们哑口无言。勒格里惊慌失色，呆望着汤姆。屋内鸦雀无声，连那只旧钟的嘀嗒声，也清晰可辨。它在默默地计算着对这颗铁石心肠发出慈悲的最后期限，以及考验时间。

然而，这只是转瞬间的事情。勒格里稍一踌躇，心里浮现出一丝游移不决的悔改冲动，接着，他那邪恶的念头，又以七倍的疯狂复现在心中。他暴跳如雷，一下子把汤姆打翻在地。

“他快不行了，老爷。”受折磨者的坚忍使山宝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感染。

“给我打下去!一直打到他认输才算一站!打呀!打呀!”勒格里怒吼道，“我要叫他每一滴血都流干，只要他不交代出来的话!”

汤姆睁开眼睛，望了望主子。“你这个倒霉的可怜虫!”他说，“除了这个，你还能干什么？我以自己全部的心灵，饶恕你!”汤姆完全昏厥了过去。

“我看他终于完蛋了，”勒格里走上去，望着汤姆，“没错儿，他完了。哼，他到底闭上嘴了，简直叫人解恨!”

是的，勒格里，这没有错。可是，谁又能使你灵魂中的声音闭上口呢？你那灵魂里，没有悔悟，没有祈祷，也没有希望，里面那永远无法扑灭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

然而汤姆还没有死去。他所说的神奇话语和他所做的虔诚祈祷，震撼了那两个变得残暴的黑人的心灵，他们成了对他施加暴行的工具。因此，一等勒格里走开，两人便把他抬下来，愚昧无知地让他苏醒过来，仿佛那是对他的一种恩惠。

“说正经的，咱们干的事儿，可真是罪过呀!”山宝说，“但愿记在老爷账上，别记在我们账上就好了。”

两人替他清洗了伤口，又用废弃的棉花为他预备了一张简陋的床铺，让他躺在上面。其中一个，又溜回上房，向勒格里讨一杯白兰地，假装说是身子累了。自己想喝点酒，然后端回来，灌进了汤姆喉咙里。

“哦，汤姆!”昆宝说，“我们刚才对你真有罪呀!”

“我心里完全饶恕你俩!”汤姆有气无力地说。

“噢，汤姆，你告诉我们，耶稣是谁？”山宝问。

一番话又唤醒了那个不断衰竭、不断昏厥的灵魂。他诉说了有关神奇耶稣的几句令人感到激励的话，讲到了他的生死，他的永世长存，以及他救赎众生的力量。

两个粗野的黑人哭泣起来。

“怎么从前压根儿没听过呢？”山宝说，“不过，我真的信了!没法子不信哪!救主耶稣，慈悲慈悲我们吧!”

“可怜的人儿!”汤姆说，“要是你们能皈依耶稣，我愿意忍受一切的苦难!哦，救主!我祈求你再赐给我这两个灵魂吧!”

于是，祈求得到了满足!

第三十七章 少爷

两天以后，乔治·谢尔比少爷驾着轻便马车，在那条夹着楝树的林荫大道上辚辚前行。他匆匆忙忙，把缰绳甩到马颈上，纵身跳下车来，问询种植园的主人。

原来，奥菲丽亚小姐写给谢尔比太太的那封书信，不巧在一个偏僻的邮局里耽误了一两月，才投递到目的地。这样，收信人接信之前，汤姆自然已经消失在遥远的、江河岸边的沼泽里，杳无踪迹。

谢尔比太太怀着深切的关怀，读了信里提到的消息，可是，马上采取什么行动，却是办不到的。当时，她正守候在患病丈夫的床边，病情十分危急。在信里，奥菲丽亚小姐十分留心，附带把圣克莱一家事务的代理律师的姓名，一并告诉了他们。因此，无论遇上了哪种紧急情况，最好的办法便是致函律师，加以查询。发信后不出几天，谢尔比先生溘然长逝。这自然给他们造成巨大压力，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无力顾及其他事情。

就在这期间，他们接到了奥菲丽亚小姐提到的那个律师的回信。信中说，他对所查询的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该人在公开拍卖时给卖了出去，除了是他收的款项，其余的情况概无所闻。

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是乔治还是谢尔比太太，内心都无法释然。因而，半年之后，前者由于要沿河南下替母亲办事，便决意亲自去新奥尔良，做进一步察访，以期发现汤姆的下落，好赎回他来。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查找仍无结果。后来，乔治在新奥尔良碰上一个人，正好知道知乔治要打听的消息。于是，我们的主人公便口袋里带上款项，乘轮船到红河一带去，决心找到他的老朋友，把他再买回来。

很快，人们把他让进上房，在起居室里与勒格里见了面。

“据我所知，”青年说，“阁下在新奥尔良买了一个名叫汤姆的伙计。他原在家父的农庄上干活，我这次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他买回去。”

勒格里气冲冲地大声说道:“没错儿，我是买了这么个家伙，在价钱上，可真他妈吃了大亏!胆敢放走了我手下的黑鬼子!他让两个女人跑掉了，一个值八百到一千块钱哩!他承认了这件事，我叫他说出她们在哪儿，他就是不说，我他妈狠揍了他一顿。我看他是想死，不过知不道他死得成不？”

“他在哪儿？”乔治急不可耐地问，“请让我见他一面。”青年的脸上涨得发紫，眼里射出了烈火。

“他在那个小屋里。”牵着乔治那匹马的小家伙说。

勒格里踢了那孩子一脚，接着骂了一句;乔治什么没有再说，转身朝那地方大步走去。

从受到致命伤害的那一夜算起，汤姆已躺了两天。他每一根受到痛苦的神经，都摧残得麻木了，因此不再感到痛苦。他大半时间只是昏迷不醒，静静地躺着。有些凄凉孤单的苦命奴隶，曾经趁着漆黑的夜色，从自己很少几个钟头的休息时间中，抽空偷偷去过他那里，来报答他平素那么慷慨地予他们以爱抚的恩情。

滚滚泪珠滴在汤姆那张诚实但却无知无觉的脸上。那是混沌愚昧，心中没有信仰的可怜人表示忏悔的泪珠。汤姆弥留时刻的仁爱和耐心，唤起了他们的忏悔心情，促使他们替他向新近发现的救主苦苦地祈祷。

悄悄溜出藏身之处的凯茜，也偷听到了他为她和艾米琳所付出的牺牲。前一天深夜，她因此不顾让人发觉的危险，去看望他。那个仁慈的灵魂，在临终前用尽气力所倾吐的一番拨动了她的心弦。于是，漫长的绝望冬季和冰封的岁月，得到化解，这个阴沉绝望的女人呜咽着做了祈祷。

乔治一踏进小屋，便感到头晕恶心。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他跪在他身边说，“汤姆叔叔，我非常、非常可怜的老朋友!”

说话声中，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那个濒于死亡的人的耳朵。他轻轻回转过头来，含笑地说:

“耶稣能使即将死去的人的床铺变得像鸭绒枕头那样柔软。”

青年弯下身俯视自己苦命朋友时，不由流下了泪水。

“哦，亲爱的汤姆叔叔!你醒醒啊，就再说上一句话吧!你看看，乔治少爷看你来了，你的小少爷乔治。你难道不认识他了吗？”

“乔治少爷!”汤姆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乔治少爷!”说着，便神志恍惚了。

慢慢地，他心灵深处又仿佛对这景象明朗起来。脸上笑容满面，粗硬的双手合拢在一起，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

“感谢上帝!我只——我只——我只盼望着这个呀!他们没有忘了我。这叫我的灵魂暖烘烘的，我这颗苍老的心里也很受用!这会儿，我死而无怨了!哦，感谢上帝吧，我的灵魂!”

“你不会死的!你不应该死，也不该想到死!我赎你来了，还要把你带回家去的。”乔治心潮澎湃地说。

“哦，乔治少爷，你来得太晚了。救主已经赎了我，就要领我回家了。我也盼着回去呀。天堂比肯塔基还好着哪。”

“哦，你千万不能死!你死了会让我活不下去的!想到你受过的苦，想到你躺在这间小破屋里，我的心都碎了!可怜的仆人!”

“可别说我是可怜的人吧!”汤姆神情肃然，“我以前是个可怜的人，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正在天国的门前，就要走进天国去了!哦，乔治少爷!天国降临了!我赢得了胜利!是救主耶稣赐给我的!荣耀归于他的圣名!”

这几句断断续续吐出来的话，具有如此的力量，如此的激情，以及如此的神威，乔治心里不禁悚然敬畏，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注目凝视。

汤姆又握住了他的手，接着说:“这会儿，你先别告诉克露，多可怜的人哪!你是怎样找到我的——这对她来说，简直太可怕了!就只告诉她，你见到我回了天国，谁也等不得了。再跟她说，救主时时处处都站在我一边，凡事都轻松愉快。还有，咳，我的两个儿子和那个女娃子!我一次次地想到他们就伤心啊!叫他们随着跟我来——随着跟我来!替我向老爷、亲爱的善良太太，还有那边所有的人问声好!你不知道，我爱那边所有的人，爱四面八方的每一个人!哦，乔治少爷!当个基督徒，有多么了不起呀!”

这时，与少爷相见给这个濒死黑人突然增添的那股旺盛力量渐渐衰竭下去。他蓦地陷入了昏迷，闭上眼睛;脸上掠过了那种神秘而崇高的变化，说明天国已经临近。

他气喘吁吁，换气又深又长，宽阔的胸脯吃力地一起一伏，脸上露出了得胜凯旋而归的神情。

“谁——谁——谁能把我们和基督之爱分开呢？”他说话时，那声音显然是在与机体的衰弱抗争中所发出来的。然后，他含笑遽尔长眠了。

乔治神情肃穆而又敬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在他心目中，那间小屋仿佛变成了圣地。他合上了死者无神的眼睛，从他身旁站起来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淳朴的老朋友所表达过的那个念头:“当个基督徒，有多么了不起呀!”

他转过头，只见面色阴沉的勒格里站在后面。

他犀利而乌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勒格里，手指着死者，慢慢地说:“你从他身上已经得到了你能得到的一切，这具尸体要我付多少钱？我想带走，厚葬起来。”

“死了的黑鬼子咱不卖，”勒格里语露执拗，“不过，埋在哪儿，啥时埋，这都随你的便。”

“伙计们，”乔治用命令式的口吻对两三个望着死者的黑人说，“帮我一下，把他抬到我的马车上去，再给我弄一把铁锹来。”

其中一个黑人一路跑着去找铁锹，剩下的两个协助乔治把尸体往马车上抬。

乔治把自己的大氅铺在马车里，然后又移开座位，腾出地方来，才让人们小心翼翼把尸体安放在里面。这时，他才转过头来，紧盯着勒格里，尽量把口气放得缓和一些，说:

“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对这桩残暴事件持什么看法。这不是谈这些事情的时间和地方。不过，先生，这桩无辜受害血案，我一定要为它伸张正义并公之于众。我要到离这儿最近的地方法官那里去揭发你。”

“挑明了吧，为了死个黑鬼子，何苦来这么张扬啊!”勒格里说。

这句话，宛如一颗火星投在火药库上。谨小慎微不是这个肯塔基青年的一项基本美德，只见他扭过身，愤然挥动拳头，把勒格里打了个嘴啃泥。

驶出种植园的地界后，他们在乔治原来留意到的一个干爽沙丘上挖了墓穴。沙丘上方，长着几株树木，遮避阴凉。

“要不要拿掉大氅，老爷？”墓穴挖好之后，那两个黑人问。

“不，不要，就跟他葬在一起吧!我只能给你这点东西了，苦命的汤姆，你接过去吧。”

他们把他放进墓穴，两个黑人接着默默无声地往里填土，堆成了一个坟丘，又在上面植上了青青的草皮。

我们这位朋友最后安息的地方，没有墓碑作为标志。而他，也绝不需要墓碑!他的救主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安息。当救主在荣耀中降临时，他会使他复活，永生不灭，并同他一道降临人间。

第三十八章 真正闹鬼的传说

说来非常奇怪，这些日子里，在勒格里种植园上的仆役们中间，盛传着关于鬼的种种传说。

他们窃窃私语、确凿无疑地说，深更半夜听到有脚步声从阁楼梯上下来，在宅院里四处游荡。虽然上楼通道的门都上了锁，结果还是白费手脚。鬼魂或者是配了一把钥匙放在口袋里，也或者是利用了自古以来鬼魂就拥有从钥匙孔里进进出出的优惠权。总之，鬼魂一如既往，仍然像以前那样，悠悠逛逛、自由自在，叫人心里不得安生。

情况尽管这样，私下里我们依旧有理由相信，确实有个披着白色尸衣的高挑身影，在鬼魂经常出没的时刻，绕着勒格里的宅第溜达。它穿过重重的房门，在上房周围飘荡，一会儿出现，一会儿隐没，沿着死寂的楼梯，走进吓死人的阁楼。而第二天早晨，人们又发现，通道的门跟以往一样，还是关着锁得牢牢的。

对于人们的交头接耳，勒格里哪能无所耳闻，而且，正是由于他们费尽心机，想瞒着不让他知道，这种传说才更使他悚然心惊。于是，他的白兰地比平素喝得更多了。白天，他昂着脑袋，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骂人的声音也比以往更高。然而，夜里却常做恶梦。他躺在床上，浮现脑际的影像，令人极不愉快。汤姆尸体抬走的那天夜里，他骑马到附近小镇上，狂喝滥饮了一场，很晚，才拖着疲乏的身子回来。他锁上房门，用椅子顶上，又在床头点燃一盏通宵达旦的马灯，把手枪放在手头。他察看了窗户的窗钩和扣栓，骂了一声“我不在乎魔鬼和他所有手下的小鬼”便入睡了。

是啊，他入睡了。后来，睡梦中现出了一个影子，有一个恐怖可怕、令人毛发倒竖的东西，悬挂在他上方。他认出来，这是他母亲的尸体，可又是凯茜拎着它，叫他看;耳边又传来乱哄哄的尖叫和呻吟。尽管如此，他明白自己是在睡梦里，于是挣扎着想醒过来。他半睡半醒之中，确实相信有什么东西走过来，听到正在开门，可是，手脚动弹不得，终于，他猛然一个翻身，看到房门的确打开了，一只手正在捻灭马灯。

天气阴霾，月光朦胧。他看见了!有个白色的东西，轻轻飘了进来!他听到了尸衣那低沉的声。那个白色东西站在他床边，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他手上，听到一个声音用低微可怕的耳语，说了三声:“来吧!来吧!来吧!”他躺在床上，吓得浑身冒着冷汗，不知道那个东西是在什么时候又是怎样走出去的。他跃身跳下床来，拉了拉房门。房门还是关着，上了锁的。他跌倒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不久，勒格里患了病，将不久于人世。过度的饮酒使他患上这场可怕的疾病，仿佛把来世报应的恐怖阴影带到了现世中来。谁都无法忍受他病房里的恐怖气氛。他大喊大叫，说的那些景象，让听见的人几乎失去了心跳。临终之前，他床边还站着一个严酷无情的白色身影，对他说:“来吧!来吧!来吧!”

极为巧合的是，就在勒格里面前出现白影子的当天夜里，一些黑人瞥见，有两个白影子轻飘飘地穿过林荫道，朝大路上走去。第二天，人们发现上房的屋门大敞四开。

直到日出时分，凯茜和艾米琳才在靠近小镇的小树丛里，停下来歇了歇脚。

凯茜穿一袭黑色衣裙，打扮得宛若克里奥尔西班牙贵妇人的模样，艾米琳当她的女佣。

她在城郊见有出卖皮箱的，便停下来，买了一只漂亮的箱子，吩咐那人给她一路送过去。如此，身边有个用车推着皮箱的伙计，后面跟着手拿毛毡提包，以及各种小包的艾米琳，她便以雍容显赫的贵妇人的身份，来到一家小客栈里。

住下之后，第一个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乔治·谢尔比。他住在客栈里，等候下一班轮船。

凯茜原来在阁楼的小眼里看见过他，见他抬走了汤姆的尸体，也心里暗自高兴地看见他与勒格里之间的那场争执。后来，她在夜幕降临，化装成鬼魂，轻飘飘地出来走动的时候，也偶尔听到黑人们的议论，因而明白了他是什么人，以及他与汤姆的关系。因此，当她得知他同自己一样，也在等候下班轮船时，心里很快产生了信赖。

黄昏临近时分，听到一艘轮船靠了岸。乔治·谢尔比搀着凯茜登船。船抵密西西比河后，乔治听说那位陌生夫人的旅程与自己行程一样，都要逆水上行，于是建议与她搭乘同一班轮船，还给她订了豪华舱房。于是这一行人又安全地改乘了出色的“辛辛那提”号轮船。在强大无比的蒸汽机的带动下，正沿河逆流破浪前行。

从第一眼瞥见凯茜的面孔后，乔治心里便飞速闪过一个念头，模模糊糊觉得有些面熟。因此，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她望过去，无时无刻不在端详着她。

凯茜心里不安起来，认为他对自己产生了什么疑团。最后，她决定完全相信他的慷慨磊落，把自己身世的来龙去脉全部透露给他。

乔治听了，由衷地对逃出勒格里种植园的每一个人都表示同情。他只要一想到或者谈到那个地方，心中便不耐烦。他以自己这种年龄和地位的人所特有的不顾及一切后果的勇气，向凯茜保证，他一定竭尽全力，保护她们渡过难关。

凯茜豪华舱房的隔壁，住着一个名叫都德的法国太太。她身边陪伴着一个娇美的小女儿，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孩。

这位太太从乔治的谈话中，推断出他是肯塔基人，仿佛愿意同他进一步结识。因此乔治的椅子经常摆在她舱房门旁，凯茜则坐在护栏附近，所以能够听到他们的谈话。

都德夫人对于肯塔基的情况，询问得十分详细，并说，自己早年在那里住过。这使乔治极为吃惊。

“在你家乡附近，”有一天，都德夫人对他说，“你听没听说有个混血奴隶，叫乔治的吧？”

“哦，当然听说过，叫乔治·哈利斯，我跟他很熟悉，他娶了我母亲的一个女佣。不过，现在逃到加拿大去了。”

“是吗？”都德夫人疾速应声说，“感谢上帝!”

乔治眼里闪出了探索的目光，但没有说话。

“他是我弟弟。”都德夫人手支着头，哭了起来，“是的，”都德夫人骄傲地抬起头，擦干眼泪，说，“谢尔比先生，乔治·哈利斯就是我的弟弟!”

“这叫我简直摸不着头脑了。”乔治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两步，望着都德夫人说。

“他小的时候，我给卖到南方去了，”她说，“买我的是个生性慷慨的好人。他把我带到了西印度群岛，让我获得了自由，又跟我结了婚。他是最近才去世的，我原打算到肯塔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弟弟，把他赎回来。”

“我听他说起过有一个被卖到南方去的姐姐，叫艾米莉。”乔治说。

“是啊，一点不错!我就是那个姐姐!”都德夫人说，“快说说，他是个什么样——”

“是个满不错的小伙子，”乔治说，“尽管不幸身上带着奴役的枷锁。他又聪明又操守，是个数一数二的人。你不知道，”他说，“我认识他，是因为他跟我们家一个女佣结了婚。”

“那姑娘怎么样？”都德夫人语气急切。

“好极了，”乔治说，“是个美丽、聪明、温和的姑娘，又笃信上帝。我母亲几乎把她当成女儿培养长大的。”

“她是在你们家出生的吗？”都德夫人问。

“不是，是父亲有一次去新奥尔良买回来的。那时候，她大约八九岁的样子。前些日子，我们查看他原先的字据时，找到了那张卖契。不错，他出的价码太高了。恐怕是由于她特别漂亮的缘故吧。”

乔治背朝凯茜坐着，讲述这些细节时，没有看到她脸上那聚精会神的表情。听他讲到此处，她的脸色由于关切而变得煞白。她碰碰他的胳膊，问:“你知道卖主人家的姓名吗？”

“交易人好像是一个叫西蒙斯的人。起码，我记得卖契上写的是这个名字。”

“哦，天哪!”凯茜说着，跌倒在客舱地板上，失去了知觉。

这时，乔治惊慌失措，都德夫人也张皇不已。虽然两人都猜测不到凯茜昏迷的原因，然而，两人仍然掀起了一阵骚动。

可怜的凯茜!她一苏醒过来，便一头扑在舱壁上，呜呜咽咽，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凡是当母亲的，或许能够也或许不能够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吧!不过，从那一刻起，她便确信，上帝对她发了慈悲，自己能够与女儿团聚了。几个月之后，她果然见到了女儿。

第三十九章 牧场

乔治·谢尔比像别的年轻人一样，对两人的传奇般的遭际感到兴趣。于是，把伊丽莎的卖身契寄给了凯茜。上面所著日期和姓名，都同她自己所记得的情况完全吻合。这就使她觉得确凿无疑，认定卖身契上的姑娘就是自己的女儿，而现在，有待她做的，便是寻访逃亡者行踪的蛛丝马迹了。

如此一来，命运出人意料的巧合，便把她和都德夫人维系在一起。她们当即兼程赶赴加拿大，开始了查访无数摆脱奴隶制度的逃亡者所栖身过的各个收容站。在阿默赫斯堡，她们找到了乔治和伊丽莎初抵加拿大时藏身于其处的那个传教士，通过他才追踪乔治一家来到了蒙特利尔市。

这时，乔治和伊丽莎获得自由满五年了。在一个知名的机械师的工厂里，乔治谋到了一份固定职业，挣的工资足以养活全家。同时，家里又添了一个女儿小伊丽莎。

小哈利，现在已是个英俊聪明少年，在一所有名的学校念书，学业知识迅速长进。阿默赫斯堡收容站的牧师，乔治刚刚登陆时在他处栖身的那个令人尊敬的牧师，对都德夫人和凯茜所讲述的情况，兴趣盎然，于是在前者请求下，答应陪同她们去蒙特利尔寻访亲人。一切费用由都德夫人开销。

于是，故事场景转换到了蒙特利尔市郊的一座整洁的小公寓里，其时正是黄昏时分。壁炉里火苗噼噼啪啪，欢乐地燃烧着;铺着雪白桌布的茶桌已经摆好，做好了吃晚饭的准备。房间一角，有一张铺着绿色桌布的桌子，是一张放有纸笔的宽大写字台，上方的书架上，摆满了经过精心选择的书籍。

这就是乔治的书房。想当初，他热心进取，在千辛万苦、灰心沮丧之中，偷闲学会了读书写字的本事，现在，仍然使他孜孜以求，把全部闲暇时间花在自己进修方面。此刻他正在书桌旁边，从自己阅读的一卷家庭藏书中，做着摘记。

这当儿，有人轻轻叩门，伊丽莎应声去开门。她欣喜的一声“哦，原来是你呀!”的叫喊，引起了丈夫的注意。接着，阿默赫斯堡的牧师被请了进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女人，伊丽莎一一请她们坐下。

在阿默赫斯堡的牧师把真实情况说了以后，大家随即跪在一起，听好心的牧师为他们的团圆祈祷。然后大家站起身来，互相拥抱着，对于上帝，心里充满了圣洁的信赖。是他，利用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千难万险之中让他们得到了团圆。

过了一两天，凯茜的脸上绝望的枯槁的神色，换成了温柔和信赖的表情。她好像一下子投入了家人的怀抱，而自己也十分珍爱那两个孩子，仿佛是她企盼已久的人。她的爱，似乎自然而然地更多地倾注在小伊丽莎身上，而不是自己女儿身上，因为小伊丽莎与她失去的女儿，在外貌和体态上丝毫不差。那小东西成了母女之间用鲜花编成的一条纽带，通过她，母女才熟悉起来，相爱起来。伊丽莎由于经常诵读《圣经》，使自己的虔诚坚定不移、以一贯之，因此成了母亲那颗疲惫破碎心灵的正确指南。凯茜也立即全身心地接受种种有益影响，变成了虔诚而又温柔的基督徒。

都德夫人也把自己的情况更详细地讲给了弟弟听。她丈夫死后，给她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自己想慷慨地拿出来，供全家人分享。她问乔治利用这笔遗产为他做什么最好时，乔治回答:“让我念书去吧，艾米莉，这一直是我的心愿，其余的你都不用操心了。”

经过充分的酝酿，他们决定全家去法国住几年。于是，他们便带着艾米琳，一起扬帆前往法国。艾米琳妩媚的姿色，赢得了轮船大副的倾心;轮船到达港口不久，她就做了他的妻子。

乔治在法国一所大学里攻读了整整四年，靠着自己不懈热情地孜孜以求，受到了完备的教育。最后，法国发生了政治动乱，全家人才再次到美国来避难。

作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乔治此时的感情和见识，在他致朋友的一封信中，表达得最为充分:

“对于自己的前程，我也感到有些困惑。诚然，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在这个国家，我可混入白人的生活圈子。我的肤色很浅，我妻子和家人的肤色，也几乎难以辨别。不过，说句心里话，我根本无意于这样。我决不愿意充当美国人，或者把自己与他们等同起来。

“与我共命运的是受压迫、受奴役的非洲种族。因此，倘若我还希求什么的话，那就但愿自己肤色再黑两分，而不是再白一分。

“我心灵的渴望，就是取得一个非洲国家的国籍。我想找一个将来分明是能够自己独立生存下去的民族，可是，我到哪里去寻找呢？

“我在非洲的海岸上，见到了一个共和国，一个由杰出超群的人民组成的共和国，他们在许多情况下，都是依赖自己的努力和自我教育的力量，独自摆脱奴役状态的。这个共和国经历了初期的软弱状态之后，终于变为一个得到全世界公认的国家，得到了法国和英国的承认。我想到那里去寻找自己的人民。

“我承认，这个利比里亚曾经被我们的压迫者玩于股掌之上，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利用它在我们之间进行挑拨离间。无疑，这种阴谋以种种不正当的方式，用作延迟我们的解放的手段。然而，对我来说，问题是有没有超越人类各种阴谋的上帝？难道上帝不能摧毁他们的阴谋，并由此为我们缔造一个国家？

“你认为我是在抛弃自己受到奴役的兄弟吧？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倘若在我生命的一时一刻，我忘记了他们，那就让上帝也忘记了我吧!然而，在这里，我能对他们有什么作为呢？我能打碎他们的枷锁吗？不能，作为个人，我无能为力，但是让我去做一个国家的一员吧。这个国家将在各国的会议上，拥有一席发言之地。那时，我们才能说出我们的意见。一个国家拥有辩论、抗议和呼吁，以及陈述自己种族事业的权利，然而，个人却没有。

“但我深信，非洲的发展，从本质上说，是附和基督精神的一种发展。他们倘或不是一个占主宰地位、发号施令的种族，起码是一个充满仁爱、宽宏大量而又乐于饶恕的种族。

“你一定会说我是个狂热派，会说，我对自己想从事的事业，没有仔细考虑过。不过，我考虑过了，也计算过所付出的代价。我期待着去利比里亚用双手去劳动，不顾种种困难和挫折地劳动，一直到我去世。这才是我为了什么到那里去。

“你们对于我的决心，无论作何看法，但请不要对我丧失信心，而要认识到，我无论做什么，都将自己整个的赤诚之心，奉献给了我的人民。

乔治·哈利斯”

几个礼拜之后，乔治便偕同妻子、儿女、姐姐和岳母，乘船前赴非洲。如果我们没有估计错误的话，人们还将得到他的消息。

至于其他的人物，除了对奥菲丽亚小姐和托普茜交代一笔，再专用一章的篇幅向乔治·谢尔比道别之外，作者再没有什么可以讲述了。

奥菲丽亚小姐把托普茜带回了佛蒙特州的老家。托普茜的到来，对于他们料理得头头是道的居家生活，既多余，又不相配。然而，孩子很快赢得了家人和邻居的喜爱和垂青。到了成人年纪时，根据她个人的要求，托普茜受到洗礼，成了当地教会的教徒，在得到经批准后，前往非洲一个教会充当了传教士。而且听说，她在幼年成长过程中，那使她花样翻新、永远静不下来的活力和机敏，现在已经更安全、更有益地用于对自己国家儿童所进行的教育中去。

附记:此外还有一则令母亲们欣慰的消息:由于都德夫人进了多次寻查，结果于最近发现了凯茜的儿子亨利。由于精力充沛，他先于母亲几年逃亡，由北方受压迫的朋友所收容，并受到了教育。不久，他也将前赴非洲去找寻家人。

第四十章 解放者

在信中，乔治·谢尔比只给母亲写了寥寥几行，告诉她自己哪天回去。关于老朋友死去的情景，他不忍心去写。他也写过几次，但每次都写得喉咙哽塞，末了总是把信纸撕碎，跑到什么地方使心情平静下来。

那一天，谢尔比宅邸里上上下下，一片欢乐的忙乱景象，期待着年轻的乔治少爷的归来。

谢尔比太太舒舒服服坐在客厅里。晚饭餐桌上，摆好了锃明剔亮的碗碟和雕花玻璃杯。主持布置工作的，正是我们以前的朋友老克露。她一身印花布做的新衣服，系着洁白围裙，浆洗挺刮的头巾高踞在脑袋上，洗得十分干净的黑色脸膛上，燃烧着得意的笑容。她绕着桌子上的摆设，没有必要地精细调整着，留连不去。这只不过是她想同太太略谈几句的一种借口而已。

“唔，太太接到乔治少爷来信了吧？”克露婶婶问。

“接到了，克露，可是只有几行字，说有可能的话，今天夜里到家，别的什么都没说。”

“兴许也没提到我那老头子的事来吧？”克露还在不安地摆弄茶碗。

“没有，没有提到。他什么都没有说，克露。只说一切等到家再谈。”

“这可真是乔治少爷的脾气，总是啥事都得自己说给别人听。我一直忘不了少爷这个脾气。”

谢尔比太太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心里捉摸着，我老头认不得两个儿子跟女娃子了。天哪!波莉都成了大姑娘了，心眼好，又活泼，这没错儿。她到上房来了，正看烙锄头饼哩。我烙的是我老头子爱吃的那种饼，他被带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吃的就是这个!”

听到说起这件事，谢尔比太太叹了口气，心上压了块石头。从接到儿子来信以后，她一直惴惴不安，唯恐儿子拉起的沉默幕布后面隐藏着什么事情。

“太太拿到那些票子了吧？”克露焦急地问。

“拿到了，克露。”

“因为我想把糕点铺老板给我的那些票子，给我老头子看看。‘噢，克露，’他说，‘我真希望你多待些日子。’‘谢谢老爷了，’我说，‘我也愿意待下去呀。只是我老头子快回来了，再说我家太太，也不能再离开我啦。’这就是我跟他说的话。人可真好，这个琼斯老爷。”

克露十分固执，要求一定把她干活挣来的钞票保存起来，让丈夫看看，也是她有才干的纪念。谢尔比太太毫不犹豫，为了让她高兴，答应了她的要求。

“他肯定认不得波莉了，老头子一定认不得了。天哪，他们把他弄走都五年了!那时她还挺小，也就是刚能站稳。记得她学走路时，不断跌倒，弄得老头子光笑。我的天哪!”

这时，传来了辚辚的车轮声。

“是乔治少爷!”克露婶婶一下冲到窗口。

谢尔比太太刚跑到过道门口，就被儿子抱住了。克露婶婶心里焦急，不断朝外面的浓浓夜色张望。

“哦。可怜的克露婶婶!”乔治停下脚步，动情地双手捧起了她一只结实的黑手，“我就是变卖掉全部家当，也会把他赎回来的，可是他去了天国。”

谢尔比太太一声悲叫，可是，克露婶婶却没有说话。

一行人走进餐厅，克露引以骄傲的钱仍然丢在桌上。

“喏，”她拿起钱来，用颤抖的手攥着，送到太太面前，“我多咱再也不想看见，或者听人家说起这些钱了。我早料到会这样的，给卖到那些老种植园里，会被弄死的!”

克露转过身，骄傲地往屋外走去。谢尔比太太悄悄跟着，抓住她一只手，拉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也坐在她身边。

“我的好克露，你的命真苦哇!”她说。

克露头靠着太太的肩膀，抽抽咽咽哭起来:“哦，太太!你别见怪，我的心都碎了，可不为别的啊!”。

“这我清楚，”谢尔比太太眼泪扑簌扑簌直往下掉，“可我治不了，只有耶稣才能治愈。他医治伤心的人，愈合他们的创伤。”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哭成了一个团儿。最后，乔治坐在悼亡者身旁，握住她的手，动情地复述了她丈夫死去时那种获胜的场面，又转达了他充满仁爱的遗言。

此后，过了大约一个月的光景。有一天上午，谢尔比庄园上所有的仆人，都被召集到横贯上房的大厅里，听年轻主人训话。

出乎大家的意料，他手拿一沓契书来到大伙面前，里面有庄园上每个奴隶的自由证书。他在全部到场的人抽泣、流泪和欢呼声中，一一念着他们的名，把自由证书颁发给他们。

不过，不少人仍然簇拥在他周围，诚恳地哀求他，千万别把他们打发走，露出焦灼的神色，把自由证书退还给他。

“我们像现在这样够自由的啦。要什么有什么，不愿意离开少爷和太太，还有庄园上其余的人们!”

“诸位好朋友，”乔治一等人们安静下来，立即开口说，“你们不必离开我。庄园上和以前一样，还需要那么多人手干活。上房里也一样，还需要那么多用人。不过现在，你们无论男女，都是自由人了。我要根据我们商定的，你们干活，我付工资。好处是万一我欠了债，或者我死了，你们不会让人抓走，给卖掉了。我打算继续经营这个庄园，教会你们也许要花些时间才能学会的东西，学会怎样使用我给你们的自由人的权利。希望你们好好干，愿意学这些东西。我向上帝保证，我一定忠实可靠，愿意教导你们。喏，朋友们，请抬起头来，为你们获得自由的福气，感谢上帝吧!”

接着乔治又把汤姆死去时的情形，以及他对庄园上所有人的充满爱心的告别，简要地讲述了一遍。然后又说:

“正是在他墓前，朋友们，我面对上帝作出了决定:我将永远不再蓄养一个黑奴，但凡有办法，我就让他自由;无论是谁，将不会由于我的缘故而冒离乡背井、亲人分散的危险，像他那样孤苦伶仃地死在种植园里。因此，在你们由于自由而欢欣鼓舞时，应该想到这归功于那颗苍老但又善良的心，善待他的妻子和儿女，以报答他的情谊。每当你们见到汤姆叔叔的小屋时，都要想到你们的自由。让它成为纪念他的一块丰碑，使你们牢记，应该追随着他的步伐，像他生前那样，具有诚实、忠厚皈依基督的精神。”

[1] 这里指有二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

[2] 三者在《圣经》里均指古以色列人向往的天。

[3] 见《圣经·新约·彼得前书》第1章第24节。

版权信息

书名：了不起的盖茨比

作者：（美）弗朗西斯·司各特·基·菲茨杰拉德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634-8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对每本书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总之，这套丛书在整体上较好地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版式华美，十分赏心悦目。特别是余秋雨先生在百忙中欣然挥毫，为这套丛书题词“世界文学名著，毕生精神滋养”，嘉勉之情，溢于笔端，既为丛书增色，也鞭策着我们加倍努力，精益求精地做好每一个细节。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可读性最强而价格又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菲茨杰拉德是美国20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他的代表作同时也是其一生创作的最好作品——《了不起的盖茨比》，可以说是美国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之一，时至今日，这部作品仍然以其内容与形式上的独树一帜，在美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中放射着异彩。

《了不起的盖茨比》这一作品的故事内容并不复杂。它通过小说中的讲叙者尼克，讲述了作品主人公盖茨比的一个看似有真情却最终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的爱情故事。盖茨比，一个贫穷的北达科他州的农家子，在肯塔基州一个军训营里当少尉时，遇见了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子黛西，对她一见钟情，把她当做一个完美的理想追求着，至死不渝。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凭着自己的英俊、聪明和敏感赢得了黛西的爱情。热恋了一个月后他被派遣到法国作战，他一去就是五年。黛西受不了这漫长的寂寞，结果在他走后的第二年便嫁给了一个大富翁汤姆·布坎恩。婚后他们整日同一帮游手好闲的富人们游乐享受，而且汤姆时有外遇。贪图财富和享乐的生活使黛西失去了少女时的纯真，变得玩世不恭。五年后盖茨比从国外回来，他仍然热烈地爱着他心目中的那个黛西，追踪着她的足迹。他买了一幢隔着桑德海湾与黛西的府邸遥遥相望的巨宅，将它当做一种富贵的标志，向黛西发出无声的召唤。盖茨比每日大宴宾客举办盛大晚会，挥金如土，彻夜笙箫，以引起黛西的注意，勾起她往日的情思。通过尼克的搭桥两人终于重新相见，黛西对盖茨比仍然说了“我爱你”的话，可这早已不是真情，而是在她百无聊赖的生活中寻找的一种刺激。所以当她驾驶着盖茨比的汽车撞死了她丈夫的情妇时，竟毫不犹豫地将罪责推到了盖茨比身上；当盖茨比为此被威尔逊（汤姆情妇的丈夫）枪杀后她也丝毫不为所动。盖茨比用毕生心血建造起来的梦想居然献给这么一个俗物，这才是盖茨比的悲剧。

《了不起的盖茨比》描写爱情与理想时有一股哀伤的细流隐隐地渗透在字里行间，表露出作者对美国梦的失望。

正如作者在一封信里所说：“这部小说的重心是放在‘幻想的消灭上’——正是这种幻想才使得这世界那么鲜艳，你根本无须理会事情的真与假，只要它们沾上了那份魔术似的光彩就行。”而正是因为罩上了这层魔术似的光彩，小说才更强烈地显示出其深刻性和其悲剧的意识。小说中一方面存在着一个爱情和梦幻的世界，一个时间被遏止住，过去悬浮于其中的世界；另一方面也存在着一个充满着迷失的无根可寻的怪诞形象的世界。从两个世界的这一混合存在中，菲茨杰拉德提取出了现代主义文学的两个基本要素：这两个世界中，一个是被赋予了永久性神话色彩的现代历史的世界，在那里当他亲吻着黛西的时候，时间的钟表就像盖茨比壁炉架上的钟表一样倒走了回来；另一个是历史被阉割了的世界，被割裂为碎片而没有明显的秩序，一个现代荒原（“死灰谷”便是对人们纵情享乐于其中的这一迷乱世界的象征）。这两个世界交织所形成的张力和模糊性一直持续到终章，在那里菲茨杰拉德既卓越地重建了“美国梦”，一个天真淳朴的田园美国的梦；而且也把这一“美国梦”看做了是对被时间本身所击败的事物的一种缅怀和向往。这是该作品在内容上的一个最重要的特点。

《了不起的盖茨比》之所以成为一部不朽的名著，与其形式和写作上的特点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凡对海明威和福克纳的小说风格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两人的小说风格完全不同，并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前者用词简朴，句式洁净，后者用词华丽，句式繁复；前者客观简约，后者善抒情铺陈；前者的小说世界是一个纯化了的世界，后者的却是一个扑朔迷离的世界。而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一书中则好像是集两人之所长于一身，创造出了一个客观与抒情、现实与梦幻、理想与象征、顺叙与倒叙、铺陈与简约等手段并用的完美谐和的统一体，使这部作品的语言和形式具有了极其丰富的蕴意和内涵。

王晋华

于山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

主要人物表

杰伊·盖茨比

书中的主人公，农家子弟，为追求富家小姐黛西而努力奋斗，待发迹后黛西却已嫁他人。他仍然执著地苦恋黛西，然而黛西在开车撞死茉特尔后却将责任推给了盖茨比，以致他被威尔逊暗杀。

尼克

书中的叙述者，一位出身中西部世家、具有传统价值观念、却不那么富有的青年。他见证了盖茨比的爱情悲剧。他是盖茨比的邻居，也是黛西的表哥，汤姆的大学同学，还热恋着贝克小姐。

黛西

盖茨比的初恋情人，嫁给富家子弟汤姆。她是一个庸俗无聊、浅薄虚假的资产阶级女子，对多年后再次出现在她身边的盖茨比并无真情，在开车撞死茉特尔后毫不留情地将责任推卸给盖茨比。

汤姆·布坎恩

富家子弟，黛西的丈夫，也是尼克的大学同学。是一个生活空虚、挥霍财富的浪荡子，他的情妇是茉特尔。

乔丹·贝克

黛西的女友，与尼克相爱。是一个自私高傲的女子。

乔治·B·威尔逊

经营着一家小小的汽车修理行，他的妻子是汤姆的情妇。后杀死盖茨比。

茉特尔·威尔逊

威尔逊之妻，汤姆的情妇。

了不起的盖茨比

第一章

在我还是年少、稚嫩的年龄时，我父亲便给了我一个忠告，它至今萦绕在我的脑际。

“每当你觉得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切要记着，这个世界上的人并非都具备你禀有的条件。”

他没有再说什么。可是我们父子之间常有一种一点就通的默契，我心里明白父亲的话里有着更多的含义。从此，我总是倾向于对人对事不妄做任何评断，我的这一习惯致使许多秘密的心灵向我敞开，也使我成了不少牢骚满腹的人的牺牲品。当这一品行在一个正常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时候，变态的头脑便会很快地察觉到这一点并且依附于其上。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学院里我被不公正地指责为政客，因为我暗知许多行为不检、来路不明的人的隐私和悲苦。这些心腹话儿大多都是它们自己找上门来的——当我通过某种准确无误的迹象意识到谁有贴己话要向我倾诉的时候，我总是在装着睡觉，或是心不在焉，或是装出一种冷漠和不屑一顾:因为青年人诉说其隐秘时，或者至少是他们所使用的语言，在开场总是窃用别人的话语，而且表现出明显的吞吞吐吐。不妄加评断能给事情留下无限的余地。直到现在，我仍然有点害怕我会失去什么，假使我忘记了我父亲不无骄傲地叮嘱和我不无骄傲地重复的话:人们的善恶感一生下来就有差异。

在我这般吹嘘了一通我的宽容精神之后，我到头来还得承认这种宽容是有它的限度的。人的品行有的好像建筑在坚硬的岩石上，有的好像建筑在泥沼里，不过超过一定的限度，我就不在乎它建在什么之上了。在我去年秋天从东部回来的时候，我真想让世界上的人都穿上军装，在道德上都永远取立正的姿势;我再也不想毫无顾忌地尽兴地窥探人们的灵魂。只有盖茨比，以其名作为这本书名的男主人公，不包括在我的这一改变了的行为之列——盖茨比，此人体现了一切我分明蔑视的事物。不过，如果说人的品格是由一连串美好的行为举止组成的，那么，在盖茨比身上，倒也不乏有某种光彩，不乏有一种对生活展现出的种种憧憬的高度感应能力，宛如他身上接通了一架能测出万里之外的地震的精密机器。这种感应力与那毫无生气的易感性（它被冠之以“创造的品性”之后变得体面起来）毫无干系——它是一种与希望维系在一起的非凡品质，一种富于浪漫色彩的敏感性，这一天赋我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见到过，而且以后也不大可能见得到了。不——到最后盖茨比证明并没有错！倒是那一吞噬了盖茨比的力量，那一接踵在其梦想之后扬起的污垢飞尘，使我暂时放弃了我窥视人生的徒劳悲伤和短暂欢乐的兴趣。

我家一连三代都是这个中西部城市里的有名的富贵人家。我们卡拉威家也算得上是一个大家族，据家谱记载我们还是布克里奇公爵的后裔，不过我的这一家系的实际创始人则是我的伯祖父，他五十一岁时来到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他雇了一个人去替他打仗，自己却做起了五金批发生意，这门生意我父亲一直从事至今。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这位伯祖父，不过家人以为我长得像他——特别的依据就是一直挂在我父亲办公室里的那幅颜色发了黄的伯祖父的画像。我一九一五年从纽黑文毕业，正好是我父亲从那里毕业二十五年，稍后一些时候我便参加了那一酷似公元一世纪初条顿民族之大迁徙的世界大战。我是那么醉心于那场反击战，以至回到美国以后我倒觉得无所适从。在我看来，中西部现在不再是世界繁荣的中心，倒像是这个世界上的边远的贫瘠之地——因此我决定到东部去学做票券生意。我所认识的人都在做票券生意，所以我想这门生意再多养活一个单身汉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我所有的姑舅叔婶们都商量了这件事，那慎重的态度就像是为我入学挑选学校一般，最后他们表情严肃又略带迟疑地同意道:“啊，那就这样定了吧。”父亲答应资助我一年，几经耽搁之后，我终于在我二十二岁的那年春天去了东部，我当时以为这次来后我就永久性地住下去了。

来后第一件实际要做的事情，是寻找住房。那时正值温暖和煦的季节，我又是刚刚告别了有着宽阔的草地和葱绿林木的乡村，因此当我办公室里的一位年轻同事建议我们两人到近郊区租间房一起住时，我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他去租到了房子，一间久经风吹雨淋的木板平房，月租金八十元，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公司派他去了华盛顿，结果我独自一人住到了那里。我有一条狗——至少在它逃走之前与我相伴了一些日子——一辆旧道奇牌轿车和一位芬兰籍的女用人，她为我整理床铺做早饭，有时守着电炉子自言自语她的国家的谚语格言。

这样寂寞地度过了一两日后，一天早晨一个到此地比我还晚的男子在路上叫住了我。

“嗨，到西卵镇怎么走？”他求助似的向我问道。

我告诉了他。当我再往前走的时候我便不再寂寞了。一路上我成了一个向导，一个引路人，一个土著居民。他无意间也给予我一种邻居间的信任感。

这样当阳光日渐和暖，树上顶出嫩嫩的绿叶时——宛若银幕上的植物生长得那么快，在我身上又复生了那一熟悉的信念:随着夏日的到来，生命又将重新开始。

我有大量的书籍需要阅读，而且我要从这清新扑面的空气中汲取勃勃生机。我买了个几本关于银行业、信贷和投资证券的书，它们红皮烫金，立在我的书架上（像是刚从造币厂印出来的新钞票），好像在预示要把只有迈达斯[1]、摩根[2]和米赛纳斯[3]才知晓的了不起的秘密展现给我。另外，我也满心打算再读许多其他方面的书籍。在学院时，我就饶有文名——有一年曾为《耶鲁新闻》撰写了一系列格调严肃、文字晓畅的社论——现在我打算在学做金融的同时把这些旧业重操起来，再成为一个“万事通”专家，所有各类专家中智力最有限的一种。这不仅仅是一个格言警句——生活从一个单个的窗口去眺望毕竟显得成功得多。

我竟然会在美国北部的一个风俗奇特的居住区中租下一所房子，这也纯属偶然。这个区位于纽约正东的那一狭长喧闹的小岛上——那儿除了自然风光旖旎瑰丽之外，还有两处很不寻常的地形构造。在离纽约市的二十里开外处，有两个在外轮廓上极相似、中间仅有一条小湾分割开来的蛋卵形地域，它们两个的最前端都延伸进了西半球的最平静的咸水海域，此处被称为长岛桑德湿地。它们并不是那种完美的椭圆状——恰似有关哥伦布故事里的鸡蛋，它们与大海相接的那一端都像是被挤压过了似的显得扁平——不过，它们外形上的相像，却总是使飞过的海鸥辨别不清方位的原因。对于没有翅膀的人来说，更有趣的现象则是，除了形状和大小的相似，它们在其他每一个方面的不同之处。

我住在西卵镇，哦，可以说在华丽和气派上它略逊于东头的镇，尽管用此语来表示它们之间的那种奇特、怪诞的对比几近于肤浅。我的房子位于西卵的顶端，离桑德海湾只有五十码远，而且被夹挤在两幢一个季节的租金便高达一万二到一万五的巨大宅邸中间。在我右边的建筑无论用什么标准来衡量，都可以说是雄宏壮观的——实际上它是诺曼底法市政厅的仿造物，在它的一侧耸立着一座塔楼，由一层稀疏的常春藤盘绕着，显得很有新意，再过去一点儿是一个大理石游泳池，还有四十多英亩的草坪和花园。这就是盖茨比的住宅。因为我还不认识盖茨比先生其人，或者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叫做那一名字的先生的住所较为合适一些。我自己的寓所显得寒酸，不过好在其小，人们也不太注意，我从我住的这儿可以看到大海，可以观赏我邻居的一方草坪，这给我一种与百万富翁毗邻的慰藉感——而这一切只需我每月付出八十块的房钱就可以了。

越过那个小海湾，就可见东卵镇上的那些华丽入时的白色高大建筑，映着海水发着熠熠的光辉，可以说这个夏天的故事，便是从我那天傍晚驱车到了那边，与汤姆·布坎恩夫妇共进晚餐以后才真正开始的。黛西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妹，汤姆是我在上大学时认识的。在我刚刚打完仗回来的时候，我曾在芝加哥和他们呆了两天。

黛西的丈夫擅长各种体育活动，他曾是纽黑文有史以来最著名的足球健将之一——在某种程度上说够得上国家级的球星了，他可以说是这种人中间的一个，即在二十一岁时就取得了几乎达到了其极限的优异成绩，而在这之后，他在每一件事上尝到的都是走下坡路的滋味。汤姆家是非常有钱的富户人家——早在大学里时他就因挥金如土遭到人们的指责——现在，他离开芝加哥来到东部的那种气派更是叫人惊异得目瞪口呆，举个例子来说吧，为了打马球他从福雷斯特湖一并带来了一批赛马。一个和我同时代的年轻人能富足到做这等事，真是叫人难以相信。

他们夫妇两人来到东部的原因我不清楚。在这之前，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由曾在法国呆了一年，然后就飘来荡去，哪里有人在打马球，哪里有富人们聚在一起，他们便去到哪里。黛西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他们这一回是最后一次搬家，可是我不相信——虽然我一点儿也看不透黛西的内心，但是我觉得像汤姆这样的人是会永远飘荡下去的，他会急不可待地去追求，哪怕是一场不可多得的足球赛的戏剧性的激奋场面。

就这样，我于一个暖和多风的傍晚开车到东卵镇去看望我几乎一点儿也不了解的两位老朋友。他们的房子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富丽堂皇，是一座赏心悦目、红白两色相间的乔治殖民时期的别墅建筑，它高高耸立着俯视着海湾。草坪从海岸边起始到房屋的前门有四分之一英里长，其间它越过了日晷、铺砖的便道和鲜花盛开的花园——最后当它抵达屋前时又以鲜绿的藤蔓沿着墙壁攀缘上去，好像是它一路疾跑的动力使它一跃而起一般。别墅的正面有一排法国式的落地长窗，正映着太阳发出金色的光亮，窗户打开着，迎进傍晚的习习凉风。汤姆·布坎恩穿着骑装，正两腿叉开站在前厅的门口。

和他在纽黑文的那些年相比他已经变了不少。现在的他已是一个三十岁的壮汉子了，他的头发呈浅黄色，嘴角边透出强硬，行为举止显得桀骜不驯。两只炯炯发光的流露出傲慢神情的眼睛统制着他的整个面部，给予他的面部一种咄咄逼人的表情。甚至他的格调柔和文雅的骑装也掩饰不住他那身体的巨大力量——他的脚把一双雪亮的靴子撑得鼓鼓的，好像就要把脚踝上的靴带挣断了似的，当他的膀臂在他那紧身的上衣里活动的时候，你能看到他那非常发达的肌肉在抖动。这是一个能够承受住巨大压力的身体，一个剽悍的肉体。

他说话的声音粗犷蛮横，这便又增加了他给人们的那一暴戾任性的印象。从这声音里能听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轻蔑语调，甚至对他所喜欢的人也不例外——在纽黑文时，就有人对他的这种厚颜妄为很是厌恶。

“喂，不要只是因为我比你体格强健，更像个男子汉，”他似乎在说，“就以为我对于事物的看法就是决定性的。”我们同属于上层社会，尽管我们俩从来也没有深交过，可是我总有一个这样的印象：他在用他那骄横的一厢情愿，赞许我并要我喜欢他。

我们在落着余晖的门廊前聊了几分钟。

“我终于在这儿找到了一个好住所。”他说，眼睛不停地扫射着四周。

接着，他用一只手臂转过我的身子，移动一只粗大扁平的手，指着眼前的景色：一座意大利式的凹形花园，半英亩地的枝叶茂盛、芳香扑鼻的玫瑰花丛，还有一艘停泊在岸边随着潮头颠簸着的平头小汽艇。

“这房子以前是德梅因的，一个世界石油大王。”说着他又将我的身子友好而又急速地转了过来。“还是让我们进屋去吧。”

我们穿过一条高屋顶的走廊，进到明亮宽敞呈玫瑰色的大厅，这大厅两头的法国式落地窗户将大厅和里面的房间巧妙地连接在一起。这些落地式窗户半开着，映着外面的几乎快要延伸到房子里来的油油嫩草，窗户上的玻璃发出闪闪的白光。一阵微风吹过屋子，先是将深色的窗帘吹得像旗子一般飘舞起来，直抛向乳白色的天花板，然后又轻轻地抚过粉红色的地毯，宛如风吹过海面一样地留下一串影子。

屋子里唯一纹丝不动的物体是一只硕大的沙发，两个年轻女子躺在上面，就好像是浮在一个待飞的气球上。她们都身裹素衣，微风吹得她们的衣服地抖动，仿佛她们是绕着房子飞了一圈，刚刚飘回到了屋子里。这当儿我一定在那里立了好一会儿，谛听窗帘的噼啪声和墙上画儿的沙沙声。后来只听见“砰”的一声响，汤姆关上了他身后的落地窗户，室内的风一下子消逝了，窗帘、地毯还有两个年轻的姑娘都缓缓地飘落到地面上来。

这两位女子中的较为年轻的那一个我并不认识。她舒展地躺在沙发的一端，一动也不动，她的下巴微微地翘起了一点儿，好像是在维持着她下巴上的一个快要掉下来的什么东西的平衡。如果说她用眼角看到了我的话，她却一丁点儿也没有表示出来——的确，我被吓了一跳，几乎因进来打扰了她而要嘟囔出一句道歉的话。

另外的那个女子，做了一个要起来的姿势——她的身子稍稍向前倾了一倾，脸上一副诚挚的表情——随后她笑了起来，一种娇嗔、迷人的笑，跟着我也笑了，一边迈进了屋里。

“哟，我高兴得起不来了。”因为好像是说了一句非常机巧的话，她又笑了起来，她握住我的手，抬眼看着我的脸端详了一会儿，似乎在向我表明，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有这么想要见到的人儿了。这正是她的一个迷人之处。她小声地告诉我那个女孩的名字叫贝克。（我听人说过黛西之所以这样低声低语地跟别人说话，只是想撩人贴近自己：这种不着边际的指责并不能诋损她的这一魅力。）

这时，贝克小姐的嘴唇总算是翕动了几下，并且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地对我点了点头，接着又很快地把她的头仰了回去——她正在极力平衡着的物体一定是有点儿倾斜了，这使得她吃了一惊。道歉之类的话又再一次到了我的嘴边。任何一种旁若无人的自信表示，都几乎能叫我目瞪口呆，欣羡不已。

我回过头来望着我的表妹，她又开始用她那低低的、撩人心意的声音问我话了。这是那种不由得人们不竖起耳朵去倾听的音调，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组你终生再也难以听到的优美音律。她的面庞忧伤而动人，有一双明亮的眸子和娇艳多情的嘴唇。而且她的声音里含有一种使每个喜欢她的男子都难以忘怀的激情：一种类似于歌声的力量，一种要你去“倾听”的轻轻召唤，一种无限的意蕴，它告诉你她刚刚做了令人高兴和激奋的事情，而且马上又将有令人兴奋高兴的事儿要降临了。

我告诉她我来东部时在芝加哥停了一天，那儿的十多个朋友都托我转达对她的热爱。

“他们都想念我吗？”她不无遐想地大声问。

“整个城市都显得凄凉，所有轿车的左边后轮上都涂成黑色表示怀念，湖的北岸一带，整夜都有人的哭泣。”

“多么壮观的情景！让我们回芝加哥去，汤姆。明天就走！”随即她突然又不相关地说：“你应该见见我的孩子。”

“我很愿意。”

“她正在睡觉。我的女儿才三岁。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吧？”

“没有。”

“哦，你该见见她。她——”

汤姆·布坎恩一直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来踱去，此时他停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现在在干什么，尼克？”

“我在做债券生意。”

“和谁一起做？”

我告诉了他。

“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些人。”他肯定而又干脆地说。

这话刺恼了我。

“你会的，”我简慢地回答说，“只要你呆在东部不马上走，你会知道这些人的。”

“噢，我会在东部住下去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他一边说一边瞅瞅黛西和我，好像他觉察出我话里有话，“要是再到什么别的地方去住，那我才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呢。”

就在这当儿，贝克小姐突然猛不防地说了一句，“绝对是如此！”惊了我一跳——这是我进屋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很显然，这话也惊了她自己一跳，因为她打了个呵欠就动作敏捷地一骨碌身站在了屋子里。

“哦，我的身子都快要僵了，”她抱怨说，“我自己也记不清我在这沙发上躺了有多久了。”

“不要看着我说，”黛西反驳道，“整个下午我都在劝你到纽约去。”

“不，谢谢，”贝克小姐冲着刚从餐具室端上来的四杯鸡尾酒说，“其实，我刚才一直在进行着真正的训练。”

她的男主人不相信地望着她。

“你在训练！”他一口喝下了他的那一杯，好像杯子里只是一滴酒似的。“我真不知道，你是如何把什么事情做成的。”

我瞧着贝克小姐，在纳闷她所“做成的事”是指什么。我不无欣赏地望着她。她是一位身材窈窕、乳房小而挺的姑娘，身板很直，这后一点更由于她像个军校学员似的挺着肩膀而显得更为突出。她的一双晒惯了阳光的灰色眼睛也好奇而又友好地回望着我，她那张苍白的脸显得迷人而自负。我蓦然想起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要不就是她的照片。

“你住在西卵镇吧，”她不无轻蔑地说，“我认识那儿的一个人。”

“我谁都不认——”

“你一定认识盖茨比。”

“盖茨比？”黛西追问道，“哪个盖茨比？”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说他是我的一个邻居，就听有人喊吃晚饭了；汤姆不由分说，用他那坚实的胳膊挽着我，从屋子里一起走了出来，就好像他移动的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两个年轻女人将她们的手轻轻地抚着她们的臀部，柔弱而又慵懒地走在我们的前面，我们走过了房间来到了玫瑰色的前厅，前厅里沐浴着落日的余晖，摆放在饭桌上的四根燃着的蜡烛，迎着减弱了的风势，发着摇曳的光亮。

“为什么要点上蜡烛？”黛西蹙眉反对说。她用手指将它们掐灭了。“再过两个星期，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就要到了。”她嫣然粲然地望着我们三人。“你们是否总是非常留意这最长的一天，而后又对它充满怀念呢？反正我是这样子的。”

“我们应该计划些什么事情才对。”贝克小姐打着呵欠，仿佛是要上床睡觉似的懒洋洋地坐到了饭桌旁边。

“对呀？”黛西说，“我们该计划做些什么好呢？”她转过身子求助似的向我问道，“人们平常在计划些什么呢？”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的眼睛已经在惊恐地盯着她的小拇指了。

“瞧呵！”她抱怨起来，“我把它弄疼了。”

我们三人都俯身去看——果然指关节处烧成了黑青色。

“这是你造成的，汤姆，”她数落起来，“我知道你并不是有意的，可是你造成的。这是我咎由自取，嫁了你这个鲁莽的男人，嫁了你这个又高又大的、四肢发达的——”

“我讨厌你说四肢发达这几个字，”汤姆生气地说，“就是开玩笑也不行。”

“四肢发达。”黛西又说了一句。

有时候，黛西和贝克小姐一下子就轻松地说起话来，毫不惹人眼目，只是一些不打紧的玩笑连真正的聊天也算不上，这种谈话就像她们身上穿的素衣和她们那无所欲望无所表情的眼睛一般清爽。她们坐在这儿，也知道我和汤姆在这里的存在，仅此而已，她们只是稍事一点儿客套和愉快的神情，使气氛显得和睦罢了。她们知道晚饭很快就会结束，在这之后一会儿傍晚也会过去，被人们随便地置在脑后了。这和西部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西部人总是在跟傍晚争抢时间直到夜幕的降临为止，在这一段时间里人们总是不无失望地还在期待什么，或者说是怀着一种紧张的心理在担心傍晚结束时刻的来临。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未开化的人了，黛西，”我在喝完第二杯略带苦涩可又颇有滋味的红葡萄酒时说，“你就不能谈一谈关于庄稼之类的事吗？”

我说这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所指，可不料被汤姆接了过去。

“文明正在走向毁灭，”他激动地说，“我现在是个可怕的悲观主义者了。你读过一本叫戈达德的先生写的《有色帝国的兴起》的书吗？”

“噢，没有。”我回答说，对他说话的语气颇感吃惊。

“哦，那可是本好书，人们都应该读一读。书的主要思想是，如果我们再不当心的话，白色人种将要——将要被彻底地征服了。书里都是科学的资料，而且它已经被证明了。”

“汤姆现在变得深奥起来了，”黛西说，脸上一副忧伤可又无所思的神情，“他读一些非常难读的书，里面尽是些长长的术语。刚才我们说的那个词是——”

“反正，这些书都是颇具科学性的，”汤姆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坚持说道，“那位老兄已经把整个情况说得很清楚。我们这一占着统治地位的白色人种必须百倍地警惕，否则其他种族就要占上风了。”

“我们一定得把他们打垮。”黛西朝着红红的太阳愤愤地眨着眼睛说。

“你们应该去加利弗尼亚州生活——”贝克小姐说，可是汤姆在椅子上沉重地摇晃了几下打断了她的话。

“作者的观点是我们是北欧日耳曼人的后裔。我是，你是，你也是，还有——”经过稍微的踌躇之后，他朝黛西轻轻地点了点头，把她也包括到了其中，此时的黛西又向我眨起眼睛。“——是我们创造了迄今构成文明的一切事物——哦，譬如说科学、艺术、等等。不是这样吗？”

在他这种专注的神情里有一种悲天悯人的东西，好像他的比从前越发严重的刚愎自用的品性不能再对他满足了。就在这个时候屋里的电话铃响了，管家离开了门廊，黛西抓住了这个短暂的机会向我俯过身来。

“我给你讲一个我们家的秘密，”她很有兴致地小声说，“是关于我们管家的鼻子，你愿意听一听这个故事吗？”

“哦，这正是我今晚来这儿的目的。”

“哎，他从前可不是一个管家的；他曾是个专门擦拭银器的匠人，在纽约给一家可容纳两百人的银器店擦洗银器。他每天得从早晨干到晚上，直到后来这工作开始影响到他的鼻子——”

“事情变得越来越糟。”贝克小姐提示说。

“对，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最后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工作。”

此时，最后的一抹太阳的余晖满带着诗情和爱恋照在她那娇艳的面庞上；她那动人的声音吸引我倾着身子屏息地聆听——接着余晖消逝了，条条光束不无遗憾地离开了她，那依依不舍就像是顽童在黄昏时不忍丢下热闹的街市而离去一样。

管家又走了回来，在汤姆的耳边低声地说了些什么，汤姆听后蹙起了眉头，推过椅子，没说一句话就进屋去了。汤姆的离开似乎更促动了黛西内心的什么情绪，她又一次向我俯过身来，声音像唱歌一样的悦耳。

“我喜欢在我的饭桌旁看到你，尼克。你让我想起了——一朵玫瑰，呵，绝对是一朵玫瑰。难道不是吗？”她转过身去要贝克小姐给予肯定：“不像是一朵玫瑰吗？”

她说的一点儿也不是事实。我没有一丁点儿像玫瑰的地方。她只是兴致所至随口说出而已，可是在她的身上却有一股激情的暖流在涌出，仿佛她的那颗心就隐藏在她的那些急速的、撩人心意的话语中间，通过它们她的心灵极力要向你和盘托出。随后，她突然把餐巾扔在桌子上，道了声歉走进屋里去了。

贝克和我不知所措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我正要开口说话，她忽然迅速地站了起来，“嘘”了一声警告我不要吭声。那边的屋子里传出压低了的激语声，贝克小姐大胆地探着身子，想听到些什么。这低语声波动在似能听清又听不清之间，忽儿低了下去，忽儿一下子又高了起来，最后终于完全停止了。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盖茨比先生是我的邻居——”我说。

“不要说话，我想听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了吗？”我不解地问。

“听你这口气，你好像什么也不知道？”贝克小姐真的吃惊了，“我以为这事人人都知道的。”

“我不知道。”

“哦——”她迟疑了一下说，“汤姆在纽约有个女人。”

“有个女人？”我茫然地重复说。

贝克小姐点了点头。

“她不该在吃饭的这个时候给他来电话。她应该有这点体面，你说不是吗？”

在我几乎还没有来得及弄清她这话的意思的时候，便听到了衣服的声和皮靴的咯咯声，汤姆和黛西双双回到了饭桌前。

“外面真是美极了！”黛西非常高兴地大声说。

她落了座，先是用探究的目光扫过贝克小姐然后看着我，继续说道，“我刚到外面瞧了瞧，外面景色浪漫极了。草坪中落着一只鸟，我想它一定是从康拉德或白星轮船公司的班轮上飞来的一只夜莺。它啼唱着飞走了——”她的声音也像歌声般地响着：“这很浪漫，不是吗，汤姆？”

“浪漫极了，”汤姆附和着，末了一脸苦相地转向我说：“如果吃完晚饭天色还早的话，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的马厩。”

屋里的电话铃又猛地响了起来，当黛西朝着汤姆狠狠地摇着她的脑袋的时候，关于马厩的话题，实际上有关一切的话题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在饭桌旁度过的那最后五分钟，我依稀记得蜡烛又被点燃了起来，虽然并没有必要，我当时真想好好地看看在场的每一个人，可又想避开所有的眼睛。我猜不出黛西和汤姆当时在想什么，不过我怀疑即使贝克小姐这个对什么都持怀疑态度的人，能够完全把这第五个客人的尖锐紧急的刺耳铃声置在脑后。对于一个天生好奇的人来说，这种情势也许会显得错综有趣——但是我本能想到的就是立即打电话把警察找来。

看马的事，毋庸赘言，再也没有人敢去提起。汤姆和贝克小姐沐着傍晚的暮霭一前一后地走进到了书房里，好像要给一个什么有形的东西去守夜似的，在这当儿，我极力表现出一副既没有被扫兴的怡然神情，又装得对什么也不知道似的，跟在黛西后面绕过了一串彼此相连的长廊来到了平台上。在暗下来的暮色中，我们并排坐在了柳条编织成的长椅上。

黛西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仿佛是在体味她那可爱的面颊的轮廓和线条，她的眼睛慢慢地望到外面那柔和的暮色中去。我看得出在她的内心翻腾着激烈的感情，于是我开始问她些我认为能平息她的情绪的有关她女儿的话题。

“我们之间并不很了解，尼克，”她突然开口说，“尽管我们是表兄妹。你没有来参加我的婚礼。”

“那时我还在战场上。”

“你说得没错。”她迟疑了一会儿以后说。“哎，尼克，我熬过了许多可怕的日子，现在我变得对什么也玩世不恭起来。”

很显然她这样做有她的理由。我等着她往下讲，可她却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后我再次将话题转到她女儿身上，可我对此却又说不出什么。

“我想你的女儿已经会说话——自己会吃东西，而且会做好多事情了吧。”

“嗯，是的。”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听着，尼克，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在她出生时，我曾说过怎样的一番话。你愿意听听吗？”

“非常愿意。”

“从这里你将会看出，我后来变得是如何看待事物的了。唉，在女儿生下来还没有一个钟头，汤姆就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从麻醉药中醒过来时有一种被彻底遗弃了的感觉，我很快问护士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当她告诉我是个女孩时，我把头扭了过去哭了起来。‘好吧，’我说，‘我高兴她是个女孩。我希望她将来是个傻瓜——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一个女孩子最好的选择，做一个美丽的小傻瓜。’

“你知道，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一切都非常可怕，”她确信不疑地说下去，“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认为的——那些最有教养的人。我深知这一点，因为我去到过世界各地，见过和经历过太多的事情。”她的眼睛以一种倨傲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很像是汤姆的那种眼神，末了她不无嘲讽地尖声笑了起来。“世故——啊，上帝，我已是个久经世故的人了！”

当她的话音一落，她那使我对她神往和信赖的魅力也随即消失的时候，我便很快感觉到她所说的话从根本上不可信。这使我变得不自在起来，好像这整个傍晚的时光她都在进行着一种诡计，以骗取我对她的仰慕和好感。我等待着，果然不出所料，过了一会儿，她注视着我，美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做作出来的笑，仿佛她已正式声明参入了一个她与汤姆同属于其中的著名秘密团社。

那间深红色的书房里灯光明亮。汤姆和贝克小姐一人坐在沙发的一端，贝克小姐在向他读着《周末晚报》——她读的声音不高，语句间没有变调，词语就好像从她那平滑的语调中一下子涌了出来。灯光照在汤姆那亮闪闪的靴子和贝克小姐暗淡的像秋天的黄叶一样的头发上，也光闪闪地照在她手中的报纸上，她翻动一页报纸时手臂上的细嫩的肌肉便颤动一下。

在我和黛西进来的时候，她抬起一只手示意叫我们暂时不要说话。

“未完待续，”她说着将报纸丢在了桌子上，“下次读本刊下期。”

她将双膝活动了活动后站了起来。

“十点钟了，”她说，显然她是从墙上看到了时间，“这正是本姑娘该去睡觉的时候。”

“乔丹明天要去韦斯切斯特参加锦标赛。”黛西解释说。

“噢，你就是那个乔丹·贝克。”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的脸庞对我那么熟悉——这张脸曾带着它那惹人喜爱的骄傲神情从许多个报纸副刊上注视过我，这些副刊上登过她在阿希维尔、温泉、棕榈海滩[4]等地的许多体育生活照片。我还曾听说过有关她的一段轶事，一个带有批评意味而又令人不愉快的故事，但是我早已忘记它说的是什么了。

“晚安，”她声音柔和地说，“在八点钟叫醒我，行吗？”

“只要你那时能起来。”

“我行的。晚安，卡拉威先生，以后见。”

“当然，你会再见到他的，”黛西加以肯定地说，“说实在的，我想我将要促成一对男女的姻缘。尼克，常过来走走，我要把你们两个人凑合到一块。你们听着——也许一不小心，我就会把你俩锁在放衣服的壁橱里，或者用一个小船把你们两人推到海里去，或者和这类似的什么法子——”

“晚安，”贝克小姐在楼梯上喊，“我可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是个好女孩，”汤姆过了一会儿说，“他们不该这样放她出来到处乱跑。”

“是谁不该？”黛西冷冷地问。

“她的家人。”

“她的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姨姨了。不过，尼克就会照顾她的，不是吗，尼克？今年夏天，她将要在这儿度过许多个周末。我想我们的家庭气氛将能给她以好的影响。”

黛西和汤姆此时默默地对视了片刻。

“她是纽约人吗？”我很快地问。

“是路易斯维尔[5]人，我们两人一起在那儿度过了我们纯洁的少女时代，我们美妙纯洁的——”

“你刚才在长廊里是不是和尼克说了什么知心话儿？”汤姆突然急切地问道。

“我说了吗？”她眼睛注视着我，“我似乎记不起来了，不过我想我们是谈了关于北欧的日耳曼族。哦，是的，我想起来了，我们的确谈的是日耳曼族。这一问题不知怎么就到了我们的嘴边，而且第一件事你知道就是——”

“对她说的什么话你也不要相信，尼克。”他劝告我说。

我不置可否地回答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几分钟以后我便起身回家。他们把我送到门口，肩并肩地站在一束怡人的灯光里。在我发动了车子时，黛西命令似地喊道：“等一下！”

“我忘了问你件事，这件事很重要。我们听说你在西部那边和一个姑娘订了婚。”

“对了，”汤姆也友好地附和着说，“听说你已经订婚了。”

“那是谣言。谁会要我这个穷汉子。”

“但是我们听说了这件事，”黛西坚持道。我很惊讶她现在又像朵鲜花似地迷人地绽开了，“有三个人向我们提起过这件事，所以它一定是真的啦。”

当然我知道他们所指的是什么，可是说我订婚这却是连影儿也没有的事。这一满城风雨地传开的谣言正是我要来到东部的一个原因。你不能因为传布了谣言就和你的一个老朋友断绝往来，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也不打算因为他们的造谣就结下这门亲事。

他们的关心叫我颇受感动，也使他们显得不是那么富贵得遥遥不可及了——不过，在我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的脑子还是有些迷乱，同时也有一种厌恶感。在我看来，黛西现在就应该抱上孩子毅然决然地出走——可是很显然在黛西的头脑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念头。就汤姆来说，他“在纽约有个女人”的这一事实，远不如他被几本书而搞得很沮丧更令我感到惊奇。什么东西正在使得他去啃咬那些陈腐观念的边边角角，他那强壮体魄内的自我主义仿佛已不再能够滋养他那专横跋扈的心灵。

路边的房屋屋顶上和汽车修理行的门前已经显出一派盛夏的景象，一台台红色的新汽油泵在斑驳的灯光下沿街而立。我回到西卵镇的住所后就把车开进了车棚下面，在院子里一台废旧了的碾草机旁坐了下来。这时，风已经不再刮了，夜空显得很明净而大地上却是万籁齐鸣，连树林里也不断有鸟儿拍动翅翼的声音——宛如大地上的风箱一齐拉响，把青蛙都吹得鼓噪起来。月光下有一只猫的影子在摇摇晃晃地走过，我转过头去看，才知道在这里的并不是我一个人——五十码开外有一个身影从我邻居住宅的阴影中走出来，然后将两手插在衣袋里伫立着凝望这银光闪闪的星空。他那悠闲的举止和双脚站立在草坪上的坦然姿势，表明他就是盖茨比先生，他走出来也许是想测定一下我们这片天空中他的那一份在哪儿。

我决定喊他一下。贝克小姐在晚饭时不是提到过他吗，这正好可作为乍一见面的话题。可是我没有喊出来，因为他突然之间表现出一种暗示：他愿意一个人这样呆着——他奇怪地朝着黑漆漆的海水那边伸开着他的双臂，尽管我不是在近前，可是我敢发誓他正在颤抖。我不由得也向海那边望去——什么也看不到，除了一盏孤零零的绿色灯火，那么微小那么遥远，也许在一个码头的最最边缘处。当我再一次看盖茨比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在这不宁静的夜色中又留下了我独自一人。

第二章

大约是在从西卵镇到纽约市的半途中，有一条汽车道突然向铁路这边延伸过来，然后紧挨着铁路向前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它这样子改道是为了避开一处荒凉的灰沙地带。这便是死灰谷——颇似一个离奇古怪的农场，在那里灰沙堆积成麦垄状、小山丘和怪里怪气的花园；在那里灰沙形成了房屋、烟囱和冉冉升起的炊烟状、最后经过神工鬼斧乃至形成了模模糊糊地行走着的人群，这些人群一瞬间又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被刮散了。偶尔，有一列灰色的火车沿着无形的轨道爬行着，发出嘎嘎的怪叫声停了下来，即刻便有成群的灰土人[6]拿着铁锨拥了上来，搅起遮天蔽日的飞尘，因此，他们那默默的劳作也就在你的视线之外了。

不过，一会儿以后你便可以发现，在灰沙地带和其灰蒙蒙的萧瑟飞尘之上有一双T.J.埃克尔堡大夫的眼睛。这位T.J.埃克尔堡大夫的眼睛是蓝颜色的，而且硕大无比——其瞳仁就有一码高。这双眼睛的后面没有脸，只是在它的前面挎着一副巨大的黄色眼镜，这眼镜的下面当然也没有鼻梁。显然，这是哪一个招摇过市的眼科医生将这个广告牌立在这儿，想在皇后区[7]招徕生意，结果自己倒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或是他忘记了这双眼睛，搬到别的地方去了。然而他立起的这双眼睛，尽管久经日晒雨淋，油漆斑驳，显得有些模糊了，可依然沉思地俯瞰着这片肃穆的荒凉之地。

这个死灰谷的一边以一条污臭的小河为界，当架在河上的吊桥拉起让下面的驳轮通过时，等在这里的列车上的乘客便可足足看上这一凄荒的景象达半小时之久。就是平时火车到达这儿，至少也要停上一分钟，正是这个缘故使我第一次见到了汤姆·布坎恩的情人。

他让他有一个情妇的这一事实到处在他的熟人和朋友中间传开。认识他的人都抱怨说，他带着她常出入于人多的饭店，把她一人留在饭桌旁，他却四下招摇游逛，与在那儿认识的每一个人聊天打招呼。尽管我觉得好奇想瞧瞧这个女人，可我并没有要与她相识的欲望——然而这后一点我却做了。一天下午我乘坐火车和汤姆一起到纽约去，当火车在死灰谷停下的时候，汤姆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拽着我的胳膊肘，一气将我拉下了火车。

“我们在这儿下车，”他固执地说，“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我的情人。”

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是那天中午他酒喝得太多，他要让我陪伴他的决心几近于狂暴。而当时他的武断理由则是，反正是星期天下午我也无事可做。

我跟着他越过一条低矮的刷着白灰的栅栏，又顺着公路往回踅了一百码左右，这中间我觉得埃克尔堡大夫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们。随后便有一座不大的黄色砖墙建筑进入眼帘，它坐落在荒原的边缘处，一条不太宽的国道经过这里对其十分便利，可它周围却再也没有其他的房舍了。这一砖墙建筑有三个店组成：一家是出租房屋的，一家是个昼夜服务的饭店，它的门前有一条灰沙踏成的小道；另一个是汽车修理行——“乔治·B·威尔逊修理行兼营汽车买卖业务”——我跟着汤姆走进这家车行里。

房子里面显得很不景气，空荡荡的；看见的只有一辆盖满灰尘的福特牌轿车，停在灰暗的角落里。我脑子里蓦然奇怪地想到：这下面的修理行一定只是个掩人耳目的东西，而奢华温馨的美室就藏在上面。这时候店主人自己从一间办公室的屋子里走出来，一边用张废纸擦拭着手上的污垢。他是个金色头发的人，没有生气，脸色苍白，好像患有贫血症，不过长得并不算难看。一看见我们，他那浅蓝色的阴郁眼睛里一下子闪现出一抹希望的光亮。

“嗨，威尔逊，老伙计，”汤姆打着招呼，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近来生意好吗？”

“还好，”可威尔逊回答时用的口气并不能令人信服，“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辆车卖给我呢？”

“下个星期，眼下我正在叫我的人修理。”

“修理得很慢，不是吗？”

“不，不慢，”汤姆冷冷地回答，“如果你这样想，或许我倒不如把它卖到别的地方去好。”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威尔逊赶忙解释着，“我只是想说——”

他的声音止住了，汤姆的眼睛正在急切地扫视着修理行周围。接着，我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稍后就有一个粗壮女人的身影挡住了办公室门口的一大片光。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略显肥胖，不过像有的女人那样，她那过于丰满的身体倒显出很强的性感。她穿着一件沾着油渍的深蓝色薄纱连衣裙，脸上没有那种仪态万方的美丽，不过从她的身上却可以感觉到一种生命的活力，仿佛她周身的神经都在闷闷地燃烧。她微微地笑着，走过她那颇像个鬼影子的丈夫身边，握住汤姆的手，热切地望着汤姆的眼睛。然后她舔了舔她的嘴唇，背对着她的丈夫用一种柔和而又粗鄙的声音说：

“你怎么在这儿干站着，快拿几把椅子来，好让客人坐下。”

“哦，是的。”威尔逊急忙应着，向那个小办公间走去，随即便融进在了四壁的水泥色中间。一层灰白色的尘土罩在他的黑衣服和他那灰色的头发上，罩着邻近的一切物体——唯有他的妻子除外，此时她已经贴近到了汤姆身边。

“我想见你，”汤姆热烈地说，“一起赶乘下一趟火车。”

“好吧！”

“我在车站底层的报亭旁等你。”

她点了点头，刚刚转身离开他，乔治·威尔逊就搬着两个椅子从办公室走出来。

我们在公路上一处望不见我们的地方等她。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四日[8]了，一群瘦弱、灰不溜秋的意大利小孩正在铁道旁点放一排鱼雷炮。

“一个糟糕的地方，不是吗？”汤姆说着，向“埃克尔堡大夫”蹙了蹙眉头。

“很糟糕。”

“所以这样出来走走对她是有好处的。”

“她的丈夫不反对？”

“威尔逊？他以为她去纽约是看她的妹妹。他是这样一个无用的人，他怕连他是否活着都不知道。”

这样，汤姆·布坎恩，他的情人和我就一起向纽约进发了——或者，确切地说不是完全在一起，因为出于慎重，威尔逊夫人坐到了另一节车厢里。汤姆担心车上的东卵人会产生怀疑。

她已经换了一件带有花纹的棕色薄纱连衣裙，在汤姆扶她下到纽约站平台上的当儿，那条裙子就紧紧地绷在她那肥大的臀部上。她在报亭买了一份《都市闲情》和一本电影杂志，到了车站药店时买了一瓶冷霜膏和一小瓶香水。来到上面后，在嘈杂的车道上她一连放过四个出租车才最后要了一辆座位上罩着灰色布套的淡紫色轿车，乘上这辆车我们离开了熙熙攘攘的车站，驶入阳光明媚的市区。可是不一会儿她突然将身子离开窗口，朝前探着，敲起前面的玻璃。

“我想买一只那样的狗，”她满面诚恳地说，“我想把它带到咱们那边的公寓里去。它们是那么可爱。”

我们将车子倒回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那里，这老头与美国的石油大王约翰·洛克菲勒有一种奇怪的相似之处。在他那脖子上吊着的箩筐里，有十多个难以辨出品种的刚刚出窝不久的小狗崽缩蜷着身子。

“喂，它们都是些什么种的？”当这位老人来到小车窗口时，威尔逊夫人急切地问道。

“什么品种的都有。你想要什么种的，夫人？”

“我想要一只小警犬；我想你不会有那种狗，对吗？”

那老头略微迟疑地瞧了瞧筐子里面，猛地伸进手去，拎着后颈提出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狗。

“这不是警犬。”汤姆说。

“不是，确切地说它不是，”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失望，“它是一种硬毛猎狗。”他把手用搭在肩头的棕色毛巾擦了擦。“请看看这皮毛，多好的皮毛。这样的狗你根本无须担心它会着凉。”

“我觉得它很可爱，”威尔逊夫人颇有兴致地说，“你要多少钱？”

“这只狗？”老人不无骄傲地望着它，“给上十块钱吧。”

这条硬毛猎狗——毫无疑问在它身上有某些硬毛猎狗的特征，尽管它的四蹄白得出奇——于是改换了主人，到了威尔逊夫人的膝头上，她很高兴，不住地摩挲着它那不怕寒冷雨雪的皮毛。

“它是男孩还是女孩？”她机巧地问。

“这狗吗？它是个男孩。”

“这是条母狗，”汤姆断然肯定地说，“给你钱，你可以用它再去买上十条这样的狗。”

我们驶到了纽约的第五大街上，在这夏季的星期日下午，天气显得那么暖和宜人，简直带点田园的浪漫气息了。在这个时候，即便看到一大群白色的羊儿从街角拐过来，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停一下，”我说，“我得在这儿下车。”

“不，不行，”汤姆急忙阻拦说，“如果你不去那间房看看，茉特尔会生气的。不是吗？茉特尔？”

“一起去吧，”她敦促说，“我将给我妹妹凯瑟琳打电话叫她来。认识她的人都说她长得非常漂亮。”

“哦，我很想去，但是——”

我们继续前行，径直从公园里穿过后向西城的街道奔去。到了一百五十八条大街时，车停在了一组颇像一个长长的白色蛋糕状的楼群前。威尔逊夫人用皇室成员大驾归朝那样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抱起她的小狗和其他路上买来的东西，趾高气扬地向这其中的一个楼走去。

“我就把麦克基夫妇叫上楼来，”她在上升着的电梯里宣布道，“当然，我也会给我妹妹打电话的。”

他们的房间在最顶层——包括一间不大的起居室，一个小小的餐厅和一个卧室，还有一个洗澡间。起居室里被一套装饰着挂毯的与这一房间极不相称的家具挤得满满的，人们在房里走动时常常与凡尔赛宫花园里打着秋千的小姐们迎面[9]相撞。房间里只有一张照片，放得特别大，乍一看好像是只母鸡卧在一块模糊不清的岩石上。不过，站远点仔细一瞧，那只母鸡便成了一顶无边圆帽，帽子下面是一张胖老太婆的脸含笑俯视着屋子。几本旧的《都市闲情》杂志，连同一本《名字叫彼得的西门》[10]的书和一些百老汇的趣味低俗的小刊物，一起堆放在桌子上。威尔逊夫人首先关心的是她的狗。一个开电梯的男孩被不情愿地派去拿来一个装着稻草和一些牛奶的箱子，另外他还自己主动地想到买来一筒给狗食用的大饼干——可在牛奶碟子里的饼干泡了一整个下午也无人问津。这时汤姆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酒。

在我一生中我只醉过两次，第二次喝醉酒就是那天下午；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被罩在了一层模糊的，迷雾似的色泽中间，尽管那天下午直到八点钟的时候，房间里仍然有怡人的阳光照着。风情地坐在汤姆的腿上，威尔逊夫人给好几个人通了电话；后来，家里没有烟卷，我便下来到路口的一家商店去买。在我回来时他们俩已不在起居间了，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读起《名字叫彼得的西门》中的一个章节——不知是因为这书的格调太低俗还是因为威士忌迷糊了我的头脑，它的内容我一点也没有读进去。

当汤姆和茉特尔（在相互干了一杯酒后，威尔逊夫人和我之间便用名儿相称了）刚巧又出现了的时候，客人们正好踏进了门槛。

威尔逊夫人的妹妹凯瑟琳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苗条、世故的姑娘，红红的带些油腻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硕大的髻，脸容用脂粉涂成了乳白色。她的眉毛被拔掉过，用眉笔描上了入时的柳叶眉，只是天不作美，又在原处长出的眉毛使她的脸变得不是那么明晰了。在她走动的时候，她胳膊上带着的许多陶瓷手镯便来回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她急匆匆地走进来的那种主人似的姿态，和看着屋里东西家具时的那种占有者的目光，使我想到她是否就住在这儿。不过，当我这样问她时，她纵情大笑起来，一边大声地重复着我的问话，完了她才告诉我她和一个女朋友住在旅店里。

麦克基先生是一位脸色苍白、带有女人气的男人，就住在楼下。能看出他刚刚刮过了脸，颧骨上还留下一处白色的肥皂沫没擦干净，他彬彬有礼地同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他告诉我说他是一个“搞艺术”的人，我后来才揣摸出他是个摄影师，挂在墙上的威尔逊夫人母亲的那张模糊不清的大照片就是他给放大的。他的妻子说话细声细气，样子显得无精打采，模样并不难看，可却惹人讨厌。她不无骄傲地跟我说，从结婚到现在她的丈夫已经给她拍过一百二十七次照了。

威尔逊夫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换了衣服，现在穿着的是一件制作精美的乳白色的薄纱连衣裙，当她来回走动时它便发出的响声。由于这衣裙的关系，她的个性也似乎发生了变化。她在车行里洋溢出的那种极旺盛的精力，在这儿成了一种引人注目的高傲自大。她的笑声，她的举止言谈，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变得越发明显地矫揉造作。在她这般自我膨胀的当儿，她周围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她好像绕着一根咯咯作响的支轴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旋转起来。

“我亲爱的，”她对她的妹妹高声地、装腔作势地喊道，“现在的人骗子居多，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对你行骗的机会。他们脑壳里所想到的都是钱。上个星期，我叫一个女人到这儿来给我修脚，当她末了递给我账单时，那开销真让你觉得她给我做的是阑尾炎手术呢。”

“那女人的名字叫什么？”麦克基夫人问。

“埃伯哈特太太。她串户上门给人修脚。”

“我很喜欢你这件裙子，”麦克基夫人又说，“我觉得它帅极了。”

对这赞扬，威尔逊夫人却不屑一顾地将眉毛一挑。

“这只是一件破旧的裙子，”她说，“当我对自己的打扮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时候，我才偶尔随便穿穿。”

“可是，穿在你身上它显得很美，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麦克基夫人继续说着，“如果切斯特能把你现在的风姿拍下来，我想他就能得到一幅杰作的。”

我们都默默地看着威尔逊夫人，她将一绺落在她眼前的头发撩了起来，用娇媚的笑容回望着我们。麦克基先生斜歪着脑袋专注地睇视她，然后用一只手在他脸前来回地晃动。

“我要变换一下光的角度，”过了一会儿后他说，“我想照出她容貌的浮雕像。我要想法把她后面的秀发都拍上。”

“我觉得用不着变角度，”麦克基夫人大声说，“我觉得这样就——”

她的丈夫轻轻地“嘘”了一声，接着我们便又都注视着我们的对象，这个时候汤姆大声地打了个呵欠，站了起来。

“麦克基夫妇你们也该喝点什么啦，”他说，“再多拿些冰块和矿泉水来，茉特尔，不然的话大家都要睡着了。”

“我早就告诉那个小伙计弄些冰块来的。”茉特尔又把她的眉毛往上抬了抬，表示对仆役们的懒惰感到沮丧。“这些人们！你必须得时刻看管着他们才行。”

她朝我看着，无端地笑了笑。末了，她忽然一下子奔到小狗身旁，痴情地吻着它，然后跑进厨房里去，仿佛那儿有十多个高级厨师在等候她的指令。

“我在长岛那儿拍过几张很好的照片。”麦克基先生夸耀着说。

汤姆心不在焉地望着他。

“有两张我们已镶了框子挂在楼下。”

“两个什么？”汤姆追问。

“两幅习作。一幅我取名为蒙涛角——海鸥，另一幅为蒙涛角——大海。”

凯瑟琳挨着我坐到了沙发上。

“你也住在长岛吗？”她问。

“我住在西卵。”

“这是真的？大约一个月以前我曾去那儿参加过一个晚会。在一个名字叫盖茨比先生的府上。你认识他吗？”

“我就住在他的隔壁。”

“哦，人们说他是德国威廉皇帝的侄儿或是其他什么亲戚，他的钱都是从那里来的。”

“是真的吗？”

她点了点头。

“我很怕他。我不愿意沾他任何东西的光。”

这场关于我的邻居的有趣谈话，被麦克基夫人突然用手指着凯瑟琳说了下面的话而打断了：

“切斯特，我认为你拍她就可以搞出一些杰作来。”

可是麦克基先生只是不耐烦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把他的注意力转向汤姆。

“我很想在长岛好好搞些作品，如果我能够得到进入私宅的允许。我所要求的只是他们在我开始的时候帮我一下。”

“你请茉特尔帮忙吧，”汤姆见威尔逊夫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便打趣地说，一边禁不住地大笑了一声，“她将给你写一封引见信，不是吗，茉特尔？”

“是什么事呀？”她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

“你给麦克基写一封见你丈夫的推荐信，这样他就可以用他搞些创作了。”在他想着什么花样的当儿，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譬如说作品《乔治·布·威尔逊在加油泵》，或者什么类似的玩意儿。”

凯瑟琳俯过身来在我耳边悄悄地说：

“他们两人谁也忍受不了他们家里的那口子。”

“真是这样吗？”

“他们简直无法忍受。”她先是看着茉特尔后又看看汤姆，“叫我说既然他们对其家人不能忍受，又何必继续和他们一起生活呢？如果我是他们，我就离婚，然后我们两人马上结婚。”

“她也不喜欢威尔逊吗？”

对这问话的回答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回答出自听到了我们谈话的茉特尔本人，她说得既粗鲁又难听。

“你瞧见了吧，”凯瑟琳得意地叫道。随后她又压低了嗓音，“使他们两人不能结合的真正原因是汤姆的妻子，她是个天主教徒，天主教徒是反对离婚的。”

黛西并不信天主教，对这精心编织的谎言我不免感到有些吃惊。

“等他们两人真要结婚以后，”凯瑟琳接着说，“他们打算去西部住上些日子直到风波平息下来。”

“到欧洲去更慎重一些。”

“哦，你喜欢欧洲？”她忘情地大声喊道，“我刚好从蒙特卡罗[11]回来不久。那是在去年。我和另一个女孩子一块去到那里。”

“待得时间长吗？”

“不长，我们只是到了蒙特卡罗，完了就回来了。去时我们是从马赛港上岸的。动身时我们带了一千二百多美元，但是到了那儿后住到当地人家里两天的工夫，就叫人家全骗光了。一路回来时搞得真狼狈。啊，上帝，我真恨透了那个城市。”

傍晚的天空有一会儿映在玻璃窗上，那颜色就像是地中海一带的蓝色蜜蜂——接着，麦克基夫人的尖嗓门又把我的注意力引回到屋子里。

“我差一点也犯了个错误，”她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差一点嫁给了一个追求我多年的犹太佬。我心里明白他不如我。大家都在我耳旁说：‘露西尔，那人可配不上你！’可是，要不是遇见切斯特，他肯定早把我弄到手了。”

“说得不错，可你们听着，”茉特尔·威尔逊说，不住地上下点着头，“至少露西尔并没有嫁给他。”

“我知道我没有。”

“唉，可我嫁给了他，”茉特尔含糊地说，“这就是你和我的情形的不同了。”

“为什么你要嫁给他，茉特尔？”凯瑟琳追问说，“并没有人强迫你这样做。”

茉特尔思忖着。

“我之所以嫁了他，是因为我原以为他是个有身份的人，”她最后说。“我原以为他有教养懂礼仪，可是，他结果连给我提鞋子都不够格。”

“有一段时间，你是发疯地爱他的。”凯瑟琳说。

“发疯地爱他！”茉特尔不服气地说，“有谁曾说过我发疯地爱他？说我疯狂地爱他，就如说我曾疯狂地爱过这儿的这位男人一样。”

她忽然用手指向了我，屋里的人都用责备的眼光看我。我极力想用我的神情来表示，我从未曾和她有过瓜葛。

“唯使我发疯的一回，就是我嫁给了他的时候。我马上意识到我铸成了大错。他从别人那儿借了一套好衣服来跟我结婚，甚至从来也没有跟我提到过这件事，有一天他不在的时候，那人跑来要衣服了。”她四下打量了一下，看有没有人在听。“‘噢，那是你的衣服？’我说。‘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还是将衣服给了他，末了我躺在床上整整地号啕恸哭了一个下午。”

“她真应该离开他，”凯瑟琳又转过头来跟我说，“他们在那个修理行已住了十一个年头。汤姆是她的第一个心上人。”

瓶子里的威士忌酒——已经是第二瓶了——在场的每个人都还在要着喝，除了凯瑟琳，她“觉得不喝酒就蛮好的”。汤姆按铃叫来了公寓的管理员，让他去买些上好的三明治，它们本身便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我想到外面去，在柔和的暮霭中朝东向着公园那边走走，可每次当我想要站起来走的时候，每每又被卷进了那狂乱喧闹的争论中间，好像有根绳子总是把我拽回到了我的椅子上。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这排高高地俯瞰着城市的灯光通明的窗户，一定让在街头偶尔抬头眺望的人感到了，人类的秘密也有其一份在这里吧，我也是这样的一个过路人，举头望着诧异着。我既在事内又在事外，既被永无枯竭的五彩纷呈的生活所吸引，同时又被其排斥着。

茉特尔把她的椅子向我这边拉了拉，在她突然向我讲起她第一次遇见汤姆的情形时，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

“那是在火车上的两个面对面的小座位上，你也知道只要还有别的座位，这种座位总是空着没人坐的。我是要去纽约看我妹妹并在那里住一宿。他当时穿着一身礼服和一双漆皮皮鞋，我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他的身上，他每次抬眼看我的时候，我就装着注视在他头上方贴着的那张广告。火车进站的时候他挨到了我身边，他的白衬衣的胸口贴在了我的胳膊上，于是我告诉他我要喊警察了，但是他知道我在说谎。我激动兴奋极了，当我和他一起坐进一辆出租车里时，我还以为是上了地铁呢。当时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你不可能永远活着：你不可能永远活着。’”

她把脸转向麦克基夫人这边，整个屋子里又响起她那做作出来的笑声。

“亲爱的，”她大声说，“我穿过这次以后就把这连衣裙给你。明天我再买它一件。我准备开个单子，把我要买的东西都写下来。一个按摩器，一架吹风机，一只拴小狗的项圈，一个精巧的带弹簧装置的小烟灰缸，还有一个带黑纱的花圈，要买那种能在我母亲坟头摆上整整一个夏天的花圈。我得写在一个单子上，免得忘了什么。”

已是晚上九点钟——一眨眼的工夫当我再去看表的时候，发觉已是十点钟了。麦克基先生在椅子上打着瞌睡，他紧握着的拳头支在膝盖上，宛如一副即将发力的人的形象。掏出我的手绢，我擦去了那留在他面颊上的早已干了的肥皂沫，整整一个下午这件事都在我脑子里不能忘记。

小狗卧在桌子上，透过这烟雾，眼睛正蒙地望着什么，而且不时地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人们时隐时现，计划要去什么地方结果彼此失散了，又相互寻找结果发现彼此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汤姆·布坎恩和威尔逊夫人面对面地站着，在激烈地争论关于威尔逊夫人是否有权提起黛西的名字的事。

“黛西！黛西！黛西！”威尔逊夫人高声喊着。“我多会儿想叫她的名字我就叫！黛西！黛——”

汤姆·布坎恩向前跨了一个箭步，一巴掌打得她的鼻子流出了血。

接着，便是洗澡间的地板上到处扔着血糊糊的毛巾，女人们的责骂声，还有压过这片混乱的时起时伏的痛苦的号哭声。麦克基先生从打盹儿中醒过来，迷迷糊糊朝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的时候，他又转过身来，呆视着这场景——他的妻子和凯瑟琳在这拥挤的家具中间踉踉跄跄地拿着急救的东西，奔西奔东，嘴里一边在骂一边又在安慰，沙发上是那个要命的人儿，鲜血还在不住地往下流。她生怕弄脏了挂毯，正试着把一本《都市闲情》杂志盖在凡尔赛的景致上。末了，麦克基先生转过身又向门口走去。从灯架上拿下我的帽子，我也跟着走了出来。

“改天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在我们哼哼吱吱地乘上电梯要下楼时，汤姆在楼廊里说。

“到哪儿去吃？”

“哪儿都行。”

“请不要把手放在操作杠上。”开电梯的男孩子喊道。

“对不起，”麦克基先生不无傲气地说，“我并不知道我的手碰到了它。”

“好吧，”我对汤姆说，“我很乐意去。”

……我站在他的床边，他只穿着内衣坐在床单里，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在念：

“《美人与野兽》……《孤寂》……《一匹杂货店里的老马》……《布鲁克林大桥》……”

后来，我半睡半醒地躺在了宾夕法尼亚州车站冰冷的下层候车室里，一面呆视着《论坛早报》，一面等待着凌晨四点钟的火车。

第三章

在夏日的夜晚，从我邻居家里传出的音乐声彻夜不息。群男群女们像飞蛾似的在他那蓝色的花园里飘来飘去；在星空下边喝着香槟酒边窃窃私语。下午海水涨潮的时候，我便望见他的客人们在木排做成的跳台上跳水，或是在他那温暖的沙滩上沐着阳光，海面上他的两艘汽艇在桑德海湾中破浪疾驰，后面拖着的滑水板在瀑布般的波涛上时起时落。每当周末来临，他的那辆罗尔斯·罗丽斯牌轿车便成了客运车，往来于城市和市郊之间接送宾朋，从早晨九点一直到午夜以后；他的另一辆往返于车站的面包车像只动作敏捷的黄甲虫似的奔驰着去迎接所有到来的列车。到了星期一的时候，他的八个用人（包括另外雇来的一个园丁）就用拖布、木板刷、锄头和花剪等工具整整地忙上一天，清洁和修理昨夜里糟蹋下的狼藉。

每到星期五从纽约的一家水果店那里便运来五大筐的橘子和柠檬果——星期一时这些橘子和柠檬就变成了小山似的皮壳从后门运了出去。他的厨房里有一台榨汁机，只要厨师的大拇指在按键上压过二百次，半个小时之内两百个橘子就榨成了果汁。

每间隔顶多两个星期，就有一帮包办酒席的人带来了几百英尺长的篷布，和足以把盖茨比的整个巨大的花园装点成一棵圣诞树的彩灯。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美羹佳肴，各种色彩鲜亮的冷盘，菜料齐全的沙拉，颜色深红的烤猪肉和烤火鸡，中间是一盘五香火腿。在大厅里，用黄铜做成的栏杆围起了一间酒吧，里面摆着杜松子酒和各种白酒；还有品味齐全的提神甜酒，这些酒已不多见，来他这儿的年轻姑娘们大多都区分不出它们的品名。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乐队来了，当然决不是那种简单的五人小乐队，而是一个各种乐器应有尽有的剧院式乐队，有双簧管、长号、萨克斯管、维哦尔式提琴、短号和短笛，还有高低音的乐鼓等。最后一批游泳的人也从岸边回来了，正在楼上换衣服；从纽约来的小车五个一排地停在车道上，大厅、沙龙和游廊里已经是彩灯纷呈，金碧辉煌，客人们的发式都是最新奇的式样，所披的纱巾是那种连卡斯蒂尔[12]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最热闹的地方要数酒吧间，鸡尾酒一巡一巡地不断盘上来，酒香气一直飘散到房外的花园里，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若偶尔相遇便有人从中介绍或彼此自我介绍，可转眼间又忘在了脑后，从来相互不知道姓名的女人们遇在一起，更是一番热烈的寒暄。

夕阳冉冉西沉，灯火显得越发明亮起来，这时乐队奏起了轻快的鸡尾酒宴曲，于是庭园里此起彼伏的像大合唱般的喧哗声又抬高了一个音调。笑声变得越来越轻松、慷慨无节度起来，随便一句打趣的话便可以引起止不住的开怀大笑。随着不断有新人的到来，四下聚拢着的一伙伙谈笑的人群变换得更加频繁，彼散此聚只是屏息间的事；此时，已经有一些胆大自信的姑娘们穿梭于各组人群之间，时而成为这一伙或那一伙人里的佼佼者。享受一下受人青睐的那种激烈的喜悦心情，然后一眨眼的工夫又带着胜利者的激奋，溶进了在这闪烁变幻的灯光下像海水般变化着的面孔、声音和色彩的中间。

突然，就是这些姑娘中的一个能歌善舞者，身穿一件飘逸的乳白色衣裙，接过从人群中向她掷来的一瓶鸡尾酒，为助其兴，一口气将它喝下，接着像吉卜赛人那样移动着手臂，独自一人在篷布搭成的平台上舞了起来。一时间全场肃然，乐队指挥不得不在照她的舞步变换乐曲的旋律，随后便爆发出一阵唧唧喳喳的声音，众口皆误传说，她是齐格非讽刺舞剧团的吉尔达·格雷[13]的替角。晚会也在此时正式开始了。

我相信，在我第一次去盖茨比家的那个夜晚，我是被真正邀请来的那少数客人中的一个。人们大都是不请自来。他们乘上开往长岛的汽车去游玩，结果碰巧来到了盖茨比府上的门口。一旦进到府里，他们便由认识盖茨比的某个人加以介绍，在这之后他们就可以按照大体上和娱乐园相一致的规则来活动了。有时候，他们的来去根本没见着盖茨比其人的面儿，只要心里想来玩，这便是参加晚会的最好的入场券了。

我是真正受了邀请的。星期六一大早，有一位身穿蓝绿色制服的司机穿过我的草坪，给我送来了一张他主人的非常正式的请柬，上面说：倘使那天晚上你能参加我举办的“小小晚会”，盖茨比本人将不胜荣幸。在这之前，他已见过我好几次了，本来早就想来造访，不料一些事务缠身未能如愿——下面是盖茨比庄重的亲笔签名。

晚上七点刚过，我穿了一套法兰绒制服，走到他的草坪上，徜徉在我不认识的人流之间，不免有一点不自在的感觉——尽管间或也出现一两张我在期票车上见过的面容。四下都有英国来的青年人，数目之多令我惊讶；他们都穿得很好，脸上略显出贪婪的神情，在用低低的诚恳的声音和美国的阔佬们谈话。我敢肯定他们是在出售什么东西：债券或是汽车的保险金。至少他们不无痛苦地意识到了，那好赚的钱就在眼前，只要话说得机巧，说到点上，他们坚信那钱就是他们的了。

我一到达那里后，就试着找过房主人，但是让我询问过主人之去处的那两三个人，都用迷惑不解的眼光望着我，并且连连使劲地摇头说不知道他的行踪和去向，我只好悄悄地溜向摆放着鸡尾酒的桌子那边——这是花园里唯一能使闲逛的单个男子不致显得百无聊赖和孤寂的地方。

我正要因为我这尴尬的处境而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乔丹·贝克忽然从房里走了出来，立在最高的一阶大理石台阶上，身子稍稍向后仰起，用一种鄙夷的目光饶有兴味地俯视着花园。

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我觉得我现在必须有个伴儿可依附才行，这样我便好与迎面来的客人亲热地攀谈了。

“嗨！”我喊着，朝她那边赶去。在这花园里我的声音高得都似乎显得有点唐突了。

“我想你可能在这儿，”当我上来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你住在隔壁——”

她机械地拉着我的手，将此作为一种她即刻便会关照我的允诺，听着在台阶下面站着的两个身着同样黄色衣裙的姑娘，向她打招呼。

“嗨！”她俩一起喊着，“真可惜你没有能赢。”

她们指的是高尔夫球赛。在上个星期的决赛中她败北了。

“你并不认识我们，”穿着这黄色衣裙中的一个姑娘说，“不过一个月前我们曾在这儿遇见过你。”

“哦，在那以后你们染过了发，”乔丹说的使我吃了一惊，再看那两个姑娘时，她们已经随意地走到前面去了，她的话也只好留给了一轮初升起的新月听了，这新月就像从送食物人的篮子里取出的晚餐一样那么鲜嫩。挽着乔丹那富于光泽的细嫩胳膊，我们两人步下台阶，在花园里悠闲地踱着步。在暮色中有一只托盘冲着我们飘过来，于是我们在一个餐桌旁坐下，与我们同坐一桌的还有那两个穿黄衣裙的姑娘和三位男子，他们在介绍自己的名字时，说得都很含糊。

“你常来参加这儿的晚会吗？”乔丹问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姑娘。

“我上次来这儿，就是我碰见你的那一回，”那个女孩回答，她说话口齿伶俐而又充满自信。说完她便转向她的朋友：“你也是吗，露西尔？”

露西尔回答说也是如此。

“我喜欢来这儿。”露西尔说，“我对什么也不在乎，所以我总是玩得很开心。上次来我不小心在椅子上刮破了我的衣服，他得知后马上记下了我的姓名和地址——不到一个星期我便收到了克罗里尔服装店寄来的一个邮包，里面是一件崭新的夜礼服。

“你把它收起来了吗？”乔丹问。

“当然，我收下了。今天晚上本来是要穿的，结果胸围太阔得改一下才行。衣料是天蓝色，上面还镶着淡紫色的珠子。价钱是二百六十五美元。”

“乐于做这样事情的人总有什么地方使人觉得有趣，”另一个姑娘急切地说，“他丝毫不愿意得罪任何人。”

“是谁不愿意呢？”我问。

“盖茨比。有人告诉我说——”

这两个姑娘和乔丹像有什么秘密话儿要说似的，身子凑到了一起。

“有人对我说，他们认为他曾杀死过一个人。”

我们在座的心头都感到一阵悸动。那三位马姆布尔[14]先生也将身子聚拢过来，极注意地听。

“我总觉得他们说得太过了，”露西尔怀疑地说：“说他战争期间是一名德国间谍，倒较为可信。”在场的一位男子同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对他非常了解跟他在德国一块长大的人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他很肯定地对我们说。

“哦，不对，”刚才第一个开口的姑娘说，“这根本不可能，因为战争期间他在美国军队里服役。”见我们信任地将注意力转向了她，她探出了身子饶有兴趣地继续说下去。“在他认为没有人注意他的当儿，你去观察他的神色。我敢打赌他杀过人。”

她两眼眯缝着，浑身在战栗。露西尔也战栗着。我们不约而同都扭转身子，用眼睛四处打量寻找盖茨比。四下里，那些平时认为几乎没有什么事不可以公开谈论的人群，也在窃窃私语着有关他的事情，显然这又是对他在人们心中所激起的那一罗曼蒂克的猜想的印证。

第一顿的晚餐——过中夜以后还有一顿——开始端上来了，乔丹请我到她们那一桌去，她的朋友都在花园的那一头坐着。她们这一桌上坐着三对夫妇和陪乔丹一起来的一个大学生。这位大学生说话总爱拐弯抹角，含沙射影，对乔丹是穷追不舍，从他表露出来的神情上看，他觉得乔丹迟早会委身于他，只是程度上也许会有所不同而已。不像其他桌上那样瞎聊瞎侃，这一桌上的人都有一种道貌岸然的气概，俨然以那边行为持重的乡绅代表自居——表现出一种东卵对西卵的纡尊降贵和对其灯红酒绿的狂欢的戒备心理。

“让我们离开这儿，”在白白地颇感不适地熬过了半小时之后，乔丹轻轻地对我说：“这里的气氛太斯文了，不适合我。”

我们立起身来，她解释说我们要去找一找房主人：我从来还没有见过他，她说，这让我心里很不安。那个大学生不以为然地点着脑袋。

酒吧，是我们第一眼扫过的地方，那里人群熙攘，可是盖茨比不在那里。她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眺望，也没能看到他，他也不在游廊里。无意中我们推开了一扇样子很威严的门，走了进去，原来是一座高屋顶的哥特式风格的图书馆，四壁上镶嵌着雕有花色的英国橡木板，也许这整个图书馆都是从海外某一处遗迹那儿原封不动地搬运来的。

一个身体壮实的中年男子，着一副颇像猫头鹰眼睛似的大镜片眼镜，略带醉意地坐在一个硕大的桌子边上，瞪大着眼睛可又每每不能集中其注意力地观望着架上的书。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激动地转过身子，从头到脚打量着乔丹。

“你们怎么认为？”他突兀地问道。

“认为什么？”

他挥手指着这些书架。

“就是这。当然啦，你们实际上也不必劳神去证实。我已经证实了。它们都是真的。”

“你说的是这些书？”

他点点头。

“绝对是真的——里面有页码，有文字有内容。我原以为这些书都是一些漂亮结实的空壳子。当然啦，它们不是。它们都是货真价实的书。这是书的页码，还有——你瞧！让我拿给你们瞅一瞅。”

在他看来我们有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他急匆匆地到了书架那边，拿回一本《斯托达德演说集》第一卷[15]。

“请看！”他得意地喊着，“这是一本真正的印刷物。我原以为它不是真的。这家伙（指盖茨比——译者注）简直像是个贝拉斯科[16]。这真了不起。多么完美！多么逼真！还懂得恰到好处而止——这书页还没有裁开[17]。你还会有什么不满足呢？你还会再希望什么呢？”

他将书一把从我手里夺了过去，匆匆忙忙地把它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嘴里一边咕哝着要是有一块砖石被挪掉，整个图书馆便可能会坍塌下来。

“谁带你们来的这儿？”他诘问说，“或者你们是自己走来的？我是有人引来的。大多数的人都是如此。”

乔丹用敏捷愉快的眼光望着他，没有吭声。

“我是跟一个名叫罗斯福的女人来的，”他继续说。“克劳德·罗斯福夫人，你们认识她吗？我昨天晚上在一个什么地方遇见了她。我醉酒到现在大约有一个星期了，我觉得坐在图书馆里也许能使我清醒过来。”

“那你好些了吗？”

“好了一点，我想。我也说不准。我才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我告诉你们关于这些书的事了吗？它们是货真价实的书。它们是——”

“你告诉过我们了。”

我们和他庄重地握过了手，又回到了花园里。

现在，人们已经在花园的篷布上跳起舞来；上了年纪的男人们推拥着他的年轻的女舞伴们走着退步，不停地绕着并不优美的圈子，那些颇有身份的夫妇们互相在一起跳着时髦的曲步舞，而且总是在人少的角落跳着——许多没有舞伴的姑娘们或者在跳单人舞，或者替帮乐队的人弹弹班卓琴和敲敲打击乐器。到午夜时分，狂欢进入了高潮。一位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唱起了意大利语歌曲，一位颇有名气的女低音歌唱家唱起爵士音乐，整个花园里的人们合着这音乐的节拍都在跳出自己最拿手的优美舞步，欢乐轻佻的笑声直冲向仲夏之夜的天空。一对舞台姐妹——原来她们就是那两个穿黄色衣裙的姑娘——穿上戏装表演了一幕童子剧。这时香槟酒又用比洗指钵还大的玻璃杯端了上来。夜空中的月亮升得更高了，三角铁[18]的银铃般的音律飘荡在桑德海湾上，当与草坪上的班卓琴那较呆板纤细的音调相遇时，便发出一阵颤声。

我仍然和乔丹·贝克在一起。跟我们俩同坐在一桌的还有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子，一个吵吵嚷嚷的小姑娘，只要稍微有一点点什么事情，她就会一直笑个不停。我现在感到我能欣然悠然地欣赏这一切了。我已喝下了两大杯香槟酒，在我眼前的这整个场景已经变得富于意义，雄浑和深邃起来。

在一阵狂欢过后，那位男子注视着我，微微地笑了。

“我觉得你很面熟，”他很有礼貌地说，“战争期间你是不是在第三师？”

“不错。我在第九机枪营。”

“我在第七步兵营一直呆到一九一八年的六月份。我在此之前就知道我从前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我们谈了一会儿法国潮湿阴冷的小村庄。显然他就住在附近，因为他跟我说他刚买回一架水上飞机，明天要到海上去试开。

“愿意一起去吗，老弟？就在桑德海湾靠近岸边的水面上。”

“什么时候？”

“在你认为最合适的时间。”

在我正要张口问他姓名的时候，乔丹忽然转过脸来朝我笑了笑。

“你现在觉得快活些了吧？”她问。

“好多了。”我又向我的新相识转过身去，“这是个对我来说很不寻常的晚会。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房主人。我就住在那边的——”我伸手指着那边看不见的篱笆，“叫盖茨比的这个人派他的司机给我送去了请柬。”

有一会儿他注视着我，好像没能听懂我的意思。

“我就是盖茨比。”他突然说道。

“什么！”我惊了一跳。“噢，实在对不起。”

“我原以为你知道我，老弟，我这个主人可真是没有当好。”

他理解体谅地笑了——这笑比理解和体谅有更多的含义。这是那种不多见的使你忐忑不安的情绪能很快地平静下来的笑，这种笑容人的一生中顶多能碰上四五次。它先是在一刹那间面对——或者说似乎在面对——整个外部世界，然后它就全副心神地倾注到你的身上，对你充满一种不可抵御的偏爱之情。它对你的理解恰是你想让被人理解的那么多，它对你的信任恰像你平时愿意对自己所信任到的那种程度，它叫你确信它对你的印象恰是你所希望造成的那么多。就在此刻这种笑容在他脸上消失了——我现在看到的是一位举止文雅、性格倔强的年轻人，年龄大约在三十一二岁左右，他讲话时的那种字斟句酌的劲儿，刚好不至于显得可笑。在他还未作自我介绍之前，我已获得了一个很深的印象，他说每一句话都很谨慎。

在他就要对自己的身份做一番介绍的当儿，管家急匆匆朝他走来说是芝加哥那边给他来了电话。他对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一鞠了一小躬表示歉意。

“如果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老伙计，”他敦劝我说，“请原谅，我一会就回来。”

他一走远我便即刻转向乔丹——尽量抑制自己，不让她看出我的惊讶。我原来想象中的盖茨比是一个大腹便便雍容富贵的中年男子。

“他是谁？”我急着问，“你知道吗？”

“他是一个叫做盖茨比的人。”

“我是问他是哪里人？还有他是干什么的？”

“呵，你现在也终于开始谈到这个话题了。”她恍然地笑着回答，“哦，他曾告诉我他上过牛津大学。”

一个有关以前的他的模糊背景刚刚开始在形成，可是她下面的一句话又使它消逝了。

“不过，我对此并不相信。”

“为什么不呢？”

“我也不知道，”她固执地说，“我只是觉得他根本没有去过那里。”

她说话的语气使我想起那个女孩说的“我觉得他杀死过人”的话，所以也同样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有关盖茨比是从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地区或是纽约东城的贫民窟起家发迹的等等说法。因为这并不难理解。然而年轻人们却不会——至少以我的孤陋寡闻和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我认为他们不会——不知从何处一下子漂到长岛桑德海湾来，无缘无故地买下这座宫殿似的住宅。

“不管怎么说，他举办了这么多次大型的晚会，”乔丹改变了话题说，她也像有的都市人那样讨厌追寻别人的底细。“我喜欢大型的晚会。它们使人感到亲切。在小型的晚会上，每个人都在众人的眼睛之下。”

这时花园里响起了隆隆的铜鼓声，接着乐队指挥清越的嗓门盖住了满园的喧闹声。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说，“遵照盖茨比先生的请求，本乐队将为诸位演奏弗拉基米尔·托斯托夫的最新作品，这部作品在五月份于卡内基音乐大厅演奏时曾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注意。如果你读过报纸你就会知道它引起过巨大的轰动。”他笑了，表示出一种愉快的俯就神情，重复说：“轰动效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笑起来。

“这支曲子名为，”他精神抖擞地结束道：“弗拉基米尔·托斯托夫的《世界爵士音乐的缘起》。”

可惜托斯托夫这支曲子的内容我没有听好，因为就在它刚刚开始演奏时我的眼睛便落在了盖茨比身上，只见他一个人站在大理石台阶上，用赞许的目光望着一组一组的人群。他那黧黑的皮肤紧紧地绷在他那富于魅力的脸庞上，他的一头整齐的短发好像是每天都在修剪似的。在他身上我看不见一丝儿邪恶的阴影。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现在没有喝酒，所以他有别于他的客人们，在我看来，随着人们中间的那种无拘无束不分你我的狂欢劲儿与时俱增，他却变得越发冷静和清醒了。当《世界爵士音乐的缘起》演奏完毕时，姑娘们卖俏地微带着醉意将她们的头偎依在男人们的肩头，有些女孩向后退着顽皮地仰进男人们的怀抱里，心里晓得会有人把她们托住的——但是，却没有一个姑娘仰倒在盖茨比怀中，没有一个姑娘的秀丽短发拂在盖茨比的肩头，更没有哪一个四重唱的小组把盖茨比拉进来算一个数的。

“诸位，请原谅。”

盖茨比的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忽然站到了我们旁边。

“你是贝克小姐吗？”他问道，“打搅你了，盖茨比先生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和我？”她吃惊地喊道。

“是的，小姐。”

她慢慢地站起来，先是惊奇地挑起眉看了看我，然后随管家朝屋子里走去。我注意到她穿了参加晚会的服装，像她的所有衣服一样，这一套也像是运动装——她走起路来轻盈飘逸，就像是于清新的早晨在高尔夫球场上初学练步那样。

我又是一个人了，时间已经快是晚上二点。有一会儿，从平台上方延伸出的一间镶嵌着许多窗户的长形屋子里，传出混乱而又令人心往的声音。陪乔丹来的那位大学生在与两个歌唱团的姑娘聊女人生小孩的事，并且硬叫我也来谈谈，我躲开了他，走进屋里。

那间大屋子里挤满了人。穿黄色衣裙的那个姑娘正在弹琴，站在她旁边唱歌的是一位来自一家著名歌唱团的高个子红头发的年轻姑娘。她已经喝了不少的香槟酒，在她演唱的中间她竟不知怎么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的悲凉——她不仅在唱，也在哭。歌声中一有该停顿的地方，她便用啜泣和哽咽填补起来，然后用一种带着颤声的高音再往下唱那支抒情歌曲。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流淌下来——不过，流得并不顺畅，因为当泪水一与她那挂满泪花的眼睫毛相遇时便呈现出黛青色，再往下流的时候就成了许多条黑色的缓缓而行的小溪流。有人幽默地向她建议说，希望她演唱她脸上画出的乐谱，听到此话她高高地举了一下她的双臂，瘫在了一个椅子上，进入了酒后的酣甜睡眠。

“她刚和一位自称为她的丈夫的男人打了一架。”一个在我身旁的女孩解释说。

我向四周看了看。现在还留在晚会上的大多数女人都在跟称作是她们丈夫的开了战。甚至连乔丹的那一伙人，从东卵来的四人组，也闹起了分歧和内讧。这其中的一位男子正在同一个年轻的女演员谈得火热，他的妻子起先还装出满不在乎不屑一顾的神情拿此作为笑料，可很快就气急败坏起来，采取了侧面进攻的方式——她隔一会儿便突然像是个锋利的金刚石似的出现在他的侧边，聒他的耳朵说：“你可是承诺过的！”

不仅仅是较放纵的男人不情愿离去。现在在大厅里的两位冷静得几乎叫人生厌的男人和他们的愤愤不平的妻子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两个女人彼此相互同情，在用略微抬高了的声音发着牢骚。

“他一看到我玩得高兴的时候便想要回家。”

“我们总是离开得最早。”

“我们也是。”

“唉，今天晚上我们差不多都是最晚离开的人啦。”其中的一位男子羞于启齿地说。“乐队在半个小时前就走了。”

尽管两位夫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丈夫这般地不善待她们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可是他们之间的争执很快就结束了：两个女人都被她们的丈夫拎了起来，腿在空中踢着，消失到了外面的夜色中。

我在大厅里等着取我的帽子的时候，图书馆的门开了，乔丹·贝克和盖茨比一起走了出来。他正在跟她说最后的一句话，这当儿有几个人走过来向他告别，他脸上流露着的急切神情即刻变作了一副彬彬有礼的神态。

乔丹的那伙人在门廊那里一个劲地喊她，可她在和我道别时还是逗留了一会儿。

“我刚才听说了一件非常令人惊奇的事情，”她小声说，“我离开有多长时间？”

“哦，大约有一个小时。”

“这真是……真是太令人惊奇了。”她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说。“可是我已经发过誓，我决不把它说出去，瞧我这是在逗弄你了吧。”她对着我的脸很迷人地打了个呵欠。“请来找我……电话簿……户头上的西格尼·霍华德太太……我的姑妈……”她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地离去了——在她溶进到站在门口等她的那伙人中间去的当儿，她举起她那棕色皮肤的手做了一个快活的告别手势。

我第一次来就停留到这么晚，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怀着这种心情我走到最后的一伙客人那里，此时盖茨比正被他的客人们围拢着。我想向他解释我傍晚刚到来时就四处找过他，而且也想为在花园里未能认出他的尴尬表示歉息。

“没有关系，”他诚恳地对我说，“不要再把它放在心上，老伙计。”这熟悉的口头语，和他那信任地抚摸在我肩头的手，都使我一样地感到亲切。“不要忘记，明天早上九点钟我们一块去驾驶水上飞机。”

这时管家站到了他的身后：

“费城来了长途电话，先生。”

“好的，我就来。告诉他们稍等一下。……晚安。”

“晚安。”

“晚安。”他微微地笑了——我忽然觉得我留在了最后走的这一事实本身似乎便有着令人欣慰的意义，仿佛盖茨比先生整个晚上都在盼望着这一时刻的到来。“晚安，伙计……晚安。”

当我走下了大门台阶的时候，我才知道晚会还没有完全结束。离大门五十英尺处十几盏车灯把一片混乱而又奇怪的景象照得如同白昼。一辆两分钟前刚离开盖茨比家的车道的新车，斜倒在了路边的水沟里，一只轮子也掉了下来。墙上突出的垛堞是造成车轮与车轴分离的原因，这一事故吸引了五六个好奇的司机。不过在他们停下车来阻塞了道路时，跟在他们后面的汽车的刺耳喇叭声便响成了一片，使本来就混乱的场面变得更加糟糕。

一个身穿风衣的男子从那个坏了的车上走了下来，站到了马路中间，用一种闲适而又迷惑不解的目光从车子看到轮胎，又从轮胎看到路上围观的人们。

“瞧！”他解释说，“它掉进水沟里了。”

这一事实叫他感到了说不出的惊奇，我先是认出了这种不同寻常的诧异品性，而后我认出了这个人——他就是傍晚待在盖茨比图书馆里的那位监护人。

“这是怎么回事？”

他耸耸肩膀。

“我对机械一窍不通。”他很干脆地说。

“但是，这事故是怎么发生的？你是不是把车撞到了墙上？”

“不要问我，”他说，一下子把事情从他身上推得一干二净。“我几乎不懂得任何驾驶方面的知识。事情发生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唉，如果你不怎么会开车，那么你就不该在晚上试着开。”

“可是，我甚至就没有试着开过。”

“那么，你是想要自杀？”

“算你走运只是掉下来一个轮子！一个几乎不懂开车而且连车碰也没有碰过的司机。”

“你们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这个闯下祸的人解释说，“刚才我没有开车。车里还有一个人。”

当人们听到这一申诉而与此同时那辆车的车门又缓缓地打开了的时候，人们的惊讶从一连串“啊——啊——”的惊叹声中宣泄出来。人群——现在聚拢得人数之众已经够得上是人群了——自动地朝后退了一步，在门完全打开了的当儿又有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静止。然后，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车子里探出一个面色苍白的人来，他在用一只穿着硕大跳舞鞋子的脚迟疑地试踏着地面。

车灯的强光晃着他的眼睛，叫个不停的喇叭声响昏了他的头，使得这个幽灵似的人摇摇晃晃地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穿风衣的男子就在他近前。

“出什么事了？”他平静地问道，“是不是没有油了？”

“瞧！”

有六七个手指指向了那个被撞下来的轮子——他愣愣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向上望去，仿佛他在怀疑它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轮子掉了。”有人解释说。

他点了点头。

“起先我并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车已经停了。”

他茫然地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挺了挺肩膀，用断然的口气说：

“你们能告诉我加油站在什么地方吗？”

至少有十多个人，他们中的一些醉得也不见得比他轻，向他解释说车轮和车子之间已经不再有任何实际的东西将它们连接在一起了。

“向后倒车，”过了一会他建议说，“把车从沟里倒出来。”

“但是车轮掉了一个！”

他犹豫迟疑起来。

“试一下也无妨。”他说。

刺耳的像是猫叫春似的喇叭声越响越亮，我扭转身穿过草坪朝我住的地方走去。路上我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片皎好的月光照着盖茨比的别墅，照在他那华灯仍亮可笑语喧哗已去的花园里，夜晚又变得像以前那般静谧和美好。刹那间，从别墅的窗子和阔大的门扇里似乎涌出恣肆的空虚，将房主人的身影置在凄冷孤寂的氛围之中，他正站在门厅处举着手臂行送别之仪。

回头读一下我迄今写了的这些，我知道我可能留给读者这样一个印象，即这分别发生在三个晚上的事件（中间都间隔着几个星期）是我唯一关心的东西了。其实恰恰相反，它们只是那一多事之夏中间的几个偶然发生的事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19]，与我个人的事情相比，我对它们的关注真是微乎其微。

大多数的时间我都在工作。一大清早太阳就投下我西去的影子，我匆匆忙忙地穿过纽约市区高楼林立的街道向正诚信托公司赶去上班。我跟公司的其他职员和年轻的债券推销员比较熟悉起来，我与他们一起到那些阴暗拥挤的饭店里用午餐，吃小猪肉香肠、土豆泥和咖啡。我甚至还和一个住在泽西城的在会计部工作的女孩有过一小段恋情，后来她的兄长开始给我脸色看，于是在她七月里去度假的期间，我让这段情事悄悄地告吹了。

我通常在耶鲁俱乐部吃晚饭——不知什么原因，这是我一天里最灰暗的时刻——饭后我便到楼上的图书馆去，认真读上一小时的有关投资和债券的书籍。时常周围总有些游手好闲的人，但是他们从来不光顾图书馆，因此这倒是个工作的好地方。从那里出来后，如果夜色美好姣柔，我便沿着麦迪逊大街散散步，经过那座古老的默里·希尔旅馆，然后穿过第三十三条大街，步到宾西法尼亚东站那里。

我开始喜欢起纽约，我能体味到在夜晚时它所具有的那种勃勃生机和胆大冒险的氛围，能从观赏车水马龙和川流不息的男女人群中得到无尚的满足。我喜欢漫步在第五大街，用眼睛从人群中挑拣出几个浪漫风流的女郎，幻想在几分钟以后我将悄然进入到她们的生活之中，既无人知晓又无人反对。有时，我想象着跟着她们走到了她们那坐落在人稀灯暗的街头旮旯的住地，她们扭过头来对我莞尔一笑，然后便走进了门消逝在温馨的暗色里。在都市迷人的暮霭里，我时而也产生一种排遣不去的孤寂感，同时我也在别人身上发现了它——形单影只的年轻职员们在别人的窗户前来回地徘徊，一直呆到孤零零地去吃晚饭的时分，他们虚度着夜晚和生活中的那最销魂的时光。

还有，每当晚上八点钟从四十街到五十街一带的巷子里五辆一排地停满了驶向剧院区的出租车时，我的心头也觉得沉重。坐在车子里的身影互相偎依在一起，歌声和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而发生的笑声不断从里面传了出来，燃着的烟卷不时地映出了车里人的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姿。我想象着我也要很快就奔向那欢宵良夜，分享他们的愉快和激动，于是我开始为他们祝福。

有一段时间，我看不见了乔丹·贝克，后来在仲夏时节我又碰到了她。起初我只是很高兴能和她去这去那，因为她是高尔夫球的第一号选手，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可后来，事情就不再是这么简单了。我并没有坠入情网，不过我对她有了一种亲切的好奇心。在她那面对世态炎凉时的高傲、厌世的脸容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在矫揉造作的下面大多都隐藏着什么，即便在开始时没有——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它是什么。那是我们一起去沃威克参加一次别墅晚会，她把一辆借来的车停放在外面，因没有支起篷架被雨水淋了，后来她对此说了谎——这使我倏然想起在黛西家的那天晚上我当时没有记起来的那个关于她的故事。在她第一次参加大型的高尔夫球赛时，曾发生过一场风波，几乎捅到了报纸上——有人检举她在半决赛时把球移到一个较好的位置，而她却死不认账。在这件事几近于变成丑闻笑谈的时候，尔后一下子平息了。一个球场服务员收回了他的陈述，另一个唯一的见证人也说他可能是看错了。这一事件和她的名字自此便一起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乔丹·贝克本能地避开那些聪慧精明的男人们，现在我明白了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认为立在那些觉得她不可能做出任何背离社会准则和道德的事的人们中间，她要安全得多。她无可救药般地不诚实。她从来不能忍受自己处在不利的位置，以这一不情愿为前提，我想她从很年轻的时候起就开始学会了玩弄手腕和推诿事由，以便既能对世界操一种冷嘲热讽的微笑，又能满足她那坚实活泼的肉体的欲求。

不过，在我看来这却无关紧要。女人们不诚实，这绝不是那种了不得的事——我只偶尔感到一些遗憾，随后便忘掉在脑后了。也是在那次别墅晚会上，我们俩就开车一事有过一次奇怪的争论。这场谈话的起因，是由于她开着车紧紧贴着一个工人驰过，车子的挡泥板挂到了人家上衣的纽扣。

“你开车太大意了，”我不高兴地说，“你开车应当多加小心，否则你干脆就甭开。”

“我很当心。”

“不，你没有。”

“哦，别的人都很小心。”她不以为然地说。

“那与这件事有什么相干？”

“他们会躲开我的道，”她执拗地说，“出事是由双方造成的。”

“假定你真的遇上一个像你这样不当心的人。”

“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她回答说，“我讨厌粗心大意的人。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她那略微眯缝着的灰色眼睛直视着前方，可她那最后的话儿却巧妙地拉近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一会儿工夫我想我已经爱上她了。然而我是个思维迟钝的人，有满脑子的清规戒律，它们像刹车那般控制着我的欲望，而且我也知道我得首先把自己从老家里的那段情事纠葛中完全解脱出来。迄今为止，我还每周给那边写一封信，末尾署着“爱你的尼克”，我现在对那个姑娘所能想起的，就是当她在打网球时，那些细小的像髭须一样的汗珠是如何地从她的上唇渗了出来。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必须策略地先从那一未确定的婚约中脱出身，然后我才能自由。

每个人都认为他自己至少具有一种主要的美德，我的美德是：我是我所结识过的少有的几个诚实人中间的一个。

第四章

星期天的早晨，当教堂的钟声回响在沿岸的村落里时，时髦社会的男男女女便又来到盖茨比的别墅，在他的草坪上尽情欢乐，草坪因此倒也增色不少。

“他是个倒卖酒的走私犯。”年轻的小姐们在他的美酒和花丛中散步时说。“他曾杀过一个人，因为此人知道了他是兴登堡[20]的侄儿。快给我摘朵玫瑰，亲爱的，再替我在那只透明的玻璃杯子里倒上最后一杯酒。”

有一次，我曾在一张火车时刻表的空白处记下了那年夏天造访于盖茨比府上的人的名单。现在这张时刻表已经旧了，在其折叠处已经分离开来，表的上方印着“该表于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生效。”不过我仍然能够辨认出那些字迹已经发黄的名字，关于那些受到过盖茨比的款待、对他的微妙回报只是对其一无所知的人们，这些记下的名字将能比我的泛泛描述给你更深的印象。

那时，从东卵来的有切斯特·贝克尔夫妇和利奇夫妇，还有一个名叫邦森的先生，他是我在耶鲁时认识的，还有韦伯斯特·西维特，他去年夏天在缅因州被淹死了。

此外有霍恩比姆夫妇，威利·沃尔泰利夫妇，以及布莱克伯克家族的所有成员（他们来后总是聚集在一个角落里，每当有人走近时就像山羊似的仰起头吸着他们的鼻子）。有伊士梅夫妇和克利斯梯夫妇（或者毋宁说是赫伯特·奥尔帕奇和克利斯梯先生的夫人）；埃德加·比弗，有人说此人的须发在一个冬日的下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突然全变白了。

克拉伦斯·恩迪夫也来自东卵，我记得他只来过一次，穿着一条白色灯笼裤，还在花园里跟一个叫做埃迪的酒鬼打了一架。从东卵更远的地方来的有奇德尔夫妇，O.R.P.斯克雷德夫妇，乔治亚州的斯通沃尔·杰克逊·艾布拉姆夫妇，还有费希格尔德夫妇和里普莱·斯纳尔夫妇。斯纳尔在进监狱的前三天还光顾过这里，在碎石铺的车道上喝得酩酊大醉，结果被尤利西斯·斯韦特夫人开的车压伤了胳膊。

从西卵镇来的有波尔夫妇、马尔莱迪夫妇、塞西尔·罗巴克、塞西尔·舍恩、州参议员古利克，控制着优秀电影评鉴权的牛顿·奥奇德、埃克豪斯特、克莱德·科恩、唐·S·施瓦茨（其子）和阿瑟·麦卡蒂，这些人都与电影界有这种或那种的联系。此外，还有卡特利普夫妇、贝姆伯格夫妇、G·厄尔·马尔登，其弟在后来曾亲手勒死了自己的妻子。投机商达·方塔诺也来这儿，埃德·勒格罗、詹姆斯·B·费莱特、厄内斯特·利里和迪·琼斯夫妇——他们一起来是聚赌的，只要费莱特一溜出到花园里，那总是他已经输得精光，于是第二天的电车联合企业的股票行情便会上扬。

一个名字叫克利普斯林哥的先生来这儿的次数之频、呆得时间之长，已经使他获得了“宿客”的绰号——我怀疑他也许就无家可归。有关戏剧界的人，来的有格斯·韦兹、霍勒斯·奥多诺万、莱斯待·迈尔、乔治·达克维德和弗朗西斯·布尔等。来自纽约的其他客人有克罗姆夫妇、巴克希森夫妇、丹尼克夫妇、拉塞尔·贝蒂、科里根夫妇、凯莱赫夫妇、迪尤尔夫妇、S.W.贝尔彻、斯默克夫妇，和年轻的奎因夫妇，现已离婚，还有亨利·L·帕尔梅托，他后来在泰姆斯广场的地铁里卧轨自杀了。

本尼·麦克莱纳汉每次来总带着四个姑娘。她们说不准是起始来的那四位，尽管她们都很相似所以看起来好像以前来过似的。我已记不清她们的名字——大概是贾奎林、康舒拉、格洛里亚、朱迪或是朱恩，他们的姓都是听起来很悦耳的花名和月份名，或者便是那些美国大资本家的庄严姓氏，如果有人追问，她们就供认说她们是那些人的表亲戚。

除了上述的人之外，我还记得福斯蒂纳·奥布赖恩至少也来过一次，还有贝黛克尔家的几个女儿和小布鲁尔（他在战争中被打掉了鼻子），阿尔布·鲁克伯格先生和他的未婚妻哈格小姐，阿迪塔·菲茨·彼得斯，一度为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主席的P.朱厄特先生，克劳姬·希普小姐和一位随她而来的被唤作是她的司机的男子，最后还有一位什么王子，我们都称呼他公爵，至于他的大名即便我以前知道，现在也忘了。

所有的这些人在那年夏天都来到过盖茨比的府第。

在七月下旬的一天早晨九点钟光景，盖茨比的豪华小轿车沿着一条多石的车道，晃晃摇摇地上行到我的门口，随后给出一阵悦耳的喇叭声。这是他第一次来访问我，虽然在此之前我已经去他那里参加过两次晚会，乘过了他的水上飞机，在他的热情邀请下，也多次到过他的海滩游玩。

“早上好，老伙计，今天咱们俩要一起去吃午饭，所以我想咱们还是一块乘车走吧。”

他正站在汽车的挡泥板上面来回平衡着自己的身体，他此时体现出的好动性正是美国人所特有的那种——我想这是由于年轻时缺少举重和直坐的训练，更是由于总是让做那种易兴奋的、即兴无拘束的游戏所致。这一品性以坐立不定的表现形式常常与他那一拘谨的举止造成冲突。他简直没有能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不是一只脚在什么地方上下挪动，就是一只手在躁动地做着张合。

他注意到我正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的车。

“它很漂亮，不是吗，伙计？”他跳下车来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你以前见过它吗？”

我见过这辆车。大家都知道他的这辆车，它是那种悦目的奶油色，电镀的地方闪闪发亮，在它那长长的车身上，每每有突出来的部位，它们是精美的帽盒、饭箱和工具箱等，还有鱼鳞状的风挡，从十几个不同的角度映射出太阳的光辉。车子的窗户有多层玻璃，车内整个儿包着一层绿色的皮子，宛如一个温暖的花室，我们坐进车里后就径直朝城里开去。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曾和他有过五六次的交谈，可是令我失望的是他很少说什么。我最初认为他是一个充满未知数的大人物，现在这一印象在我心中逐渐淡薄了，我觉得他只不过是我隔壁那座临街的精美别墅中的房主人罢了。

现在我们再来说那次尴尬的同车而行。我们还没行到西卵村，盖茨比就停止了他那优雅的谈吐，用一只手掌迟疑地拍着他那穿着一身酱色西服的膝盖。

“喂，老伙计，”他突兀地说道，“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便开始找一些泛泛的话来搪塞，免得失言显出狼狈。

“嗨，还是让我来告诉你我的一些经历吧，”他打断我的支支吾吾，说，“我不愿意叫你从你所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中，对我产生一种错误的印象。”

这样看来，他对在他大厅里所传布的有关他的飞短流长，是早有耳闻了。

“我将对你讲真话。”他突然举起右手，像是说要我说谎，上帝不容。“我是中西部一个有钱人家的子弟——家人已全死光了。我在美国长大，在牛津受的教育，因为多少年来我的祖先们一直是在那儿接受教育。这也是一种家庭的遗风吧。”

他的眼睛没有直接对着我——我明白了乔丹·贝克为什么不相信他所说的。他急急忙忙地将“在牛津受教育”的话含糊地带过，或是咽回到肚子里，或是一提到它就哽咽住了，仿佛这话在以前便烦扰过他似的。有了这样的疑心，他的整个陈述便在我面前分崩离析了，我开始怀疑也许在他身上毕竟有些邪恶的东西吧。

“在中西部的什么地方？”我随意问道。

“旧金山。”

“嗯。”

“我家人全死了，于是我得到了很多的钱。”

他的声音很严肃，仿佛那一个家族突然消逝的记忆依然困扰着他。有一会我觉得他在捉弄我，可是我对他的一瞥打消了我的这一认为。

“自那以后我像个公子王孙似的停留在欧洲所有的大都市中——巴黎，威尼斯，罗马——收藏珠宝，主要是红宝石，也去狩猎，绘画也做一点儿，不过纯粹是为了自我消遣，我极力想把对我来说是发生在老早以前的伤心事忘掉。”

我努力设法使自己不至于因为他的假话而大笑起来。他使用的都是些异常陈腐的词语，在我脑子里树不起任何的形象，除了使我想到木偶戏中头戴方巾的“英雄人物”，它们在布龙公园里追逐老虎时，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却都在往外漏着木屑。

“然后战争爆发了，伙计。这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解脱，我努力想战死，可我的生命却好像有什么神护佑着似的。战争开始的时候，我被任命为中尉。在阿贡森战役中，我率领着两个机枪分队向前冲锋，结果在我们的左右两侧形成了半英里长的封锁地带，步兵一时上不来。我们整整在那里被围困了两天两夜，我们这一百三十号人和十六挺刘易斯式机枪，当我们的步兵最后跟上来时，他们在敌人的死人堆里发现了三个德军师团的标识。于是我被提拔为少校，所有的同约国政府都授予了我一枚勋章——甚至门的内哥罗，那个亚德里亚海上的小小的门的内哥罗也不例外！”

小小的门的内哥罗！他点着脑袋在口里咀嚼着这几个字——微微地笑着。这笑表示出他对门的内哥罗多事之秋的理解和对门的内哥罗人民英勇斗争的同情，表示出他已充分懂得这个国家所处的境遇和其在整个大链条上的作用，这正是他们之所以愿意授予他一枚勋章的原因。我的不相信态度现在沉入到一片混沌和迷乱之中：仿佛我同时在急急翻阅着十几本杂志。

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一枚系在绶带上的勋章，放在我的掌心里。

“这是门的内哥罗授给我的那枚勋章。”

我惊奇地看到，这东西很可能是真的。勋章上刻印着一圈字“丹尼罗勋章，门的内哥罗，尼古拉斯·莱克斯”。

“翻过来看。”

“杰伊·盖茨比少校，”我念道，“表彰其非凡的英勇精神。”

“这儿还有一件我随身携带着的东西。我在牛津时期的纪念品。这照片是在三一学院[21]拍的，站在我左边的这位现在已是唐卡斯特伯爵了。”

照片上有五六个穿着运动装的青年人悠闲地站在一座拱廊下，穿过拱廊依稀可见一群尖尖的塔顶。里面有盖茨比，显得稍比现在年轻一些可也年轻不了多少——手里握着一只板球拍。

这样一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了。于是在想象中我仿佛看见，在他那格兰德运河河畔的宫殿里到处挂着的耀眼的老虎皮；我仿佛看见他打开一只红宝石的匣子，凭借着珠光宝气抚慰他那破碎了的痛苦心灵。

“我今天有件大事要求你，”他说着将他的这些纪念品满意地装回到衣兜里，“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我的身世。我并不想让你认为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你知道，我常常处在陌生人的中间，是因为我想凭借这到处的漂泊，来忘掉那件痛苦的事情。”他迟疑了一下。“今天下午你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午饭的时候？”

“不，今天下午。我碰巧发现你要带贝克小姐去喝茶。”

“你的意思是说你爱上贝克小姐了？”

“不，伙计，我没有。只是贝克小姐已经好心地同意由她来向你讲这件事。”

对“这件事”的内容我丝毫也猜想不出，不过说我感兴趣倒不如说我对它恼火。我请贝克小姐喝茶可不是为了讨论盖茨比先生的事。我敢肯定他请求我的准是什么荒诞不经的事情，有一会儿我真后悔我竟然将足踏在他那众人乱踩的草坪上。

他不愿再多说一句。在我们快要进入市区时他又恢复了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我们驶过了罗斯福港，那里停泊着许多装饰有红色条带的远洋货轮，又加足马力沿着贫民区的碎石车道行驶，路两边林立着的是十九世纪建造的镀金的已经褪了色的阴暗、住人的旅馆。然后便是死灰谷从两边涌入我们的眼帘，过了一会我瞥见威尔逊夫人正在油泵旁为汽车喘呼呼地加油，她的全身还是那么富于活力。

有汽车的挡泥板像翅膀一样展开着，我们的汽车闪映着阳光走过了阿斯托里亚的一半里程——仅仅是一半，因为正当我们在高架铁路的支柱中间蜿蜒行驶时，我听到了摩托车的“突、突”声，有一个警察急速地接近了我们的旁边。

“嗨，老伙计。”盖茨比喊道。我们的车子放慢了速度，盖茨比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卡片，在那个人的眼前晃了一晃。

“好了，谢谢，”警察说，一边用手将帽子往上戴了戴，“下次就认识您了，盖茨比先生。请原谅！”

“那是什么？”我问，“是牛津的那张照片吗？”

“我曾帮当地专员做过一件事，以后他每年都送我一张圣诞节贺卡。”

在大桥上，阳光穿过桥面的梁架斑斑驳驳地泻在来往的汽车上，使其不断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河对岸一群一群一块一块的白色建筑（想发财赚钱建造起来的）使对岸的城市显得骤然高出许多。从昆斯大桥上望去，你总好像觉得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它也是第一次将世上一切秘密和美好事物的憧憬，迷乱地呈现给你。

一个装着死人灵柩上面堆着鲜花的车从我们旁边驶过，后面跟着两辆拉下窗帘的马车和一串载着宾朋的轻快马车。宾朋们用悲哀的目光从车上望着我们，他们那眼睛和短短的上嘴唇酷似是欧洲东南部一带的人，我很高兴盖茨比这轿车的豪华气派能融入到这送葬的肃穆气氛里。当我们横穿过布莱克威尔岛时，一辆车前有遮阳的轿车超过了我们，那司机是个白人，车里坐着三个衣饰很入时的黑人，两个男的陪伴着一个姑娘。当我看到他们翻着白眼珠嫉妒地注视着我们时，我放声大笑了。

“既然我们已经过完了这座桥，那么现在一切事情都可能发生，”我想，“一切的一切……”

毫无疑问，就是对于盖茨比来说也不例外。

一个喧嚣燥热的中午。我到四十二大街一家通风设备很好的餐厅来赴盖茨比的午饭之约。躲开了街外刺目的阳光，我的眼睛在接待室的暗处里隐约看到了他，他正在和一个人谈话。

“喂，卡拉威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沃尔夫西姆先生。”

这位个子不高，平扁鼻子的犹太人抬起了他那大脑袋注视着我。他的两个鼻孔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鼻毛。片刻之后我才在这较暗的光线中看到了他的那双小眼睛。

“——于是我盯了他一眼，”沃尔夫西姆说着，热烈地握着我的手，“你想我是怎么做的？”

“什么？”我很客气地问。

但是，很显然他这话不是跟我说的，因为他松开了我的手，他那很富于表情的鼻子对着盖茨比。

“我把钱交给了卡兹堡，并对他说：‘好吧，卡兹堡，就这么办，他如果不住嘴的话就一个子儿也不给他！’于是那家伙就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盖茨比挽起我们一个人的一只胳膊朝饭厅走去，沃尔夫西姆正想说什么，于是也就只好咽回到肚子里。随后他便沉入到了一种梦游者的无表情状态。

“要冰威士忌苏打吗？”侍者问。

“这是一家不错的饭店，”沃尔夫西姆说，眼睛仰望着天花板上的宗教传说中的神女像，“不过，我更喜欢街道对面的那一家。”

“好的，冰威士忌苏打，”盖茨比说，末了转向沃尔夫西姆先生：“那边的那一家太热了。”

“是的，又热又小，”沃尔夫西姆说，“可是却充满了令人难忘的记忆。”

“那是什么地方？”我问。

“老都会餐厅。”

“老都会餐厅，”沃尔夫西姆不无感伤地凭吊起来，“充满着离去和死去的人的面孔。充满着对现在永远离去的朋友们的回忆。我到死也不会忘记他们枪杀罗西·罗森塞尔的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整个晚上罗西都一直在吃在喝。几乎快要到黎明的时候，饭店侍者带着一副有趣的面孔走上前来对他说，外面有人想找他说句话。‘好的，’罗西说，一边站起身来，我把他又拉坐在椅子上。

“‘如果他们想跟你说话，让这帮杂种到这儿来，罗西，看在我的分上你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那时已是凌晨四点钟了，要是我们拉起窗帘一定可以看得到鱼肚白的亮色了。”

“他出去了吗？”我真诚地问。

“当然，他去了。”沃尔夫西姆的鼻子愤怒地朝我晃着。

“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说：‘不要叫侍者把我的咖啡端掉！’然后他就走到了外面的便道上，他们朝着他的肚子连开了三枪后驾车跑了。”

“他们中间的四个人坐了电椅。”我记起了这件命案后说。

“五个，还有贝克尔。”他的朝天的鼻孔饶有兴味地转向了我。“我知道你正在找一个生意上的关系。”

这前后的两句话并列在一起说出，使人觉得毛骨悚然。盖茨比替我回答说：

“噢，不，”他激动地喊道，“他不是那个人。”

“不是？”沃尔夫西姆先生似乎显得有些失望。

“他只是我的一位朋友。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件事我们以后找个时间再谈。”

“请原谅，”沃尔夫西姆先生说，“我弄错人了。”

一盘鲜嫩的炒肉丁端上来，沃尔夫西姆先生顿时忘掉了老都会餐厅那份伤感的往事，开始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嚼着。同时，他的一双眼睛在慢慢地扫着屋子——最后转过身去查看了紧跟在他身后的人，完成了他的这一圈巡视。我想，当时要不是我在场，他把我们吃饭的那张桌子底下也会瞥上一眼的。

“喂，老伙计，”盖茨比向我俯过身来说，“今天早上在车里，我恐怕让你生气了吧。”

又是那样一种理解的笑，不过这一次我可没有吃他的这一套。

“我不喜欢神神秘秘的，”我回答说，“而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坦率地面对我，告诉我你想让我做的事。为什么非得通过贝克小姐来转达呢？”

“哦，这决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对我担保说，“贝克小姐是一位了不起的运动员，她绝对不肯做什么不对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一下子跳了起来，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留下我和沃尔夫西姆先生两人在餐桌那儿。

“他得去打个电话，”沃尔夫西姆说，一边用眼睛追随着盖茨比的背影，“很帅的年轻人，不是吗？长得英俊，是个十全十美的男子汉。”

“嗯，是的。”

“他是牛津人。”

“噢！”

“他上过英国的牛津学院。你知道牛津学院吗？”

“听说过。”

“那是一所世界上最著名的大学。”

“你认识盖茨比很长时间了吗？”我问。

“有几年了，”他颇为得意地回答，“战争刚刚结束我就有幸认识了他。在跟他聊了一个小时以后我便知道我结识了一位非常有教养的人。我对自己说：‘他才是你愿意带回家去介绍给你母亲和妹妹的那种人。’”他停了一停。“我看出来了你在瞅我袖口上的纽扣。”

我在这之前并没有注意它们，现在我看到了。它们是那种好像见过可样子又很奇怪的象牙纽扣。

“它们是用人的臼齿做成的。”他告诉我说。

“啊！”我仔细端详起来，“你这想法很有趣。”

“是吧。”他把衣袖缩回到了上衣下面。“嘿，盖茨比对女人从不沾边儿。连对朋友的妻子他都从来没有正眼看过。”

在这位第一次见面便得到沃尔夫西姆先生信任的人儿又回到桌前坐定了的时候，沃尔夫西姆一口吞下了他的咖啡，站了起来。

“我已经吃好喝足了，”他说，“我得赶快离开你们这两位年轻人，否则你们就该讨厌我了。”

“不要着急，梅尔。”盖茨比淡淡地说了一句。沃尔夫西姆举起手来表示谢意。

“你们两人都温文尔雅，我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人，”他一本正经地说明道，“你们俩坐着吧，坐着谈论你们喜好的运动和年轻女人，谈论你们的——”他又挥了一下手等于是代替了那个未说出的词儿。“而我呢，已经五十岁了，所以我不愿再坐在这儿妨碍你们。”

当他和我们握手告别时，他那表示出悲哀神情的鼻子在战栗着。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得罪了他。

“他有的时候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盖茨比解释说，“今天又是他的这样的一个日子。他在纽约也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百老汇的地头蛇。”

“可是，他是干什么的，一个演员？”

“不是。”

“一位牙科大夫？”

“梅尔·沃尔夫西姆？不，他是一个赌徒。”盖茨比在迟疑了一会儿后又不经意地加了一句：“他就是一九一九年在幕后指挥世界棒球联赛的人。”

“幕后指挥了世界棒球联赛？”我重复着。

这话使我大吃了一惊。当然啦，我也曾记着一九一九年的世界棒球联赛是被人操纵了的，可是假如我当时思想过这件事的话，我也会认为这仅仅是一件发生过了的事，是一系列环节上的一个必然结果。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人便能挑起了这桩玩弄了五千万人民信念的事端——就像一个窃贼单枪匹马轻易地撬开了保险柜一样。

“他是怎么碰巧能干成这件事的呢？”过了一会儿我问。

“他只是发现了一个机会。”

“他为什么没有住进监狱？”

“他们抓不到他，伙计。他是个机灵人。”

我一味坚持饭钱由我来付。在侍者给我找钱的当儿，我忽然瞥见了汤姆·布坎恩走进这拥挤的餐厅里。

“稍等我一会儿，”我对盖茨比说，“我得和一个人打个招呼。”

当汤姆看到我们的时候，他跳了起来，急着大步朝我们这边赶。

“你这一阵子去哪儿啦？”他急切地追问，“你没有来电话，黛西很生气。”

“这位是盖茨比先生，布坎恩先生。”

他们俩略略地握了一下手，盖茨比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异样的不自在神情。

“你近来好吗？”汤姆问我，“你怎么跑这么远来吃饭？”

“我是在和盖茨比先生共进午餐。”

我转向盖茨比先生，可他已经不在那儿了。

那是在一九一七年十月里的一天——

（那天下午我和乔丹·贝克来到普拉兹饭店的茶园里，她直挺挺地坐在一个带直靠背的椅子里说起了往事。）

——我走着正要到一个地方去，我一会儿走在便道上，一会儿走在草坪里。踏在草坪上我更觉得高兴，因为我穿着一双英国鞋，鞋底上有突出的橡胶小圆球，深深地踩进到软软的草地里，真有一种舒服的感觉。我还穿着一条新的花格呢裙子，不时地被风吹得撩了起来，每当有风吹起我的裙子，在一路房屋上插着的红、白、蓝等色的旗子便飘展开来，不高兴地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这一带旗子最大的、草坪最阔的，就数黛西·费伊家。她那时刚十八岁，是路易斯维尔的年轻姑娘中间最出名的。她喜欢穿一身白色的衣服，自己有一辆白色的微型轿车，在她的家里找她的电话整天价响个不停，泰勒军营里的许多年轻军官都迷上了她，纷纷来电话要求那个晚上由他作陪。“哪怕一个小时也好！”

那天早晨当我走到她家对面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白色小汽车就停在路边，她正跟一个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中尉军官坐在车里。他们两个都入了迷，直到我离他们只有四五步时，黛西才看到了我。

“嗨！乔丹，”她这时能喊我，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请过这里来。”

我心里很高兴她愿意和我说话，因为在所有比我年长的女孩里我最佩服的就是她。她问我是不是要到红十字会去做绷带，我说是的。哦，那么我能不能告诉他们，她今天去不了了？在她说话的时候，那位军官用每个年轻姑娘有时都会喜欢的那种目光望着黛西，因为这种情景在我看来很罗曼蒂克，所以这件事就牢牢地记在我的脑子里了。他的名字叫杰伊·盖茨比，我有四年的时间没有再见过他——甚至我在长岛上见到他的时候，我也没有能认出他就是当年的那个盖茨比。

那是一九一七年的事。过了年以后我也有了几个男朋友，又开始了参加比赛，因此也就不常看到黛西了。她和年龄大的男人们一起出去——如果她还要人伴着她的话。四处传开了有关她的风言风语——在一个寒冬的夜晚她正要打起背包到纽约为一个到海外打仗的士兵去送行的时候，她母亲发现了她，而且最终阻止了她的这趟旅行。为此她有好几个星期没和家里人说话。以后她就不再和军人们四下一起游玩了，而只和城里的几个扁平足近视眼的青年人在一起，这些人根本到不了部队里。

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她又快活了，像从前一样的快活。停战以后她开始进入社交界，在二月份她与新奥尔良的一个男人据说是订了婚。到了六月份时，她却嫁给了芝加哥的汤姆·布坎恩，那婚礼的豪华和隆重是路易斯维尔人以前所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用自己的四辆车从芝加哥带来了一百多号人，真可谓前呼后拥，租了希尔巴奇旅馆的整整一个楼层，结婚的前一天他送给了她一串价值三十五万美金的珍珠项链。

我是黛西的伴娘。在婚宴开始的半小时之前，我走进她的房里，发现她穿着华丽的衣饰躺在床上，那可爱的劲儿就像是六月的夜晚——她已喝得醉醺醺的。她一只手里拿着一瓶白葡萄酒，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封信。

“为我祝贺，”她嘟嘟囔囔地说，“以前从来没沾过一滴酒，啊，可现在我一下子喝了个够。”

“你怎么啦，黛西？”

我当时吓坏了，这是实话，因为在这以前我还未见过一个姑娘喝成这个样子的。

“过来，亲爱的。”她在一只她刚刚放在床上的废纸篓里翻腾着，拉出一串珍珠项链。“把它拿下楼去，送还给那个项链的主人。告诉他们黛西已经改变了主意。说：‘黛西已经改变主意了！’”

她开始痛哭起来——不停地哭呀哭呀。我冲出房里找到了她母亲房间的女用人，我们俩把门从里面锁上，给她洗了个凉水澡。她硬是不丢开她手里的那封信。将它带到浴盆里，一直握在手中攥成了一个湿漉漉的纸球，直待她看到它已碎成了雪花似的小纸片，她才让我把它放进到肥皂盒里。

她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我们给她服了含氨药剂，用冰块敷贴在她的脑门上，哄着她重新穿好了衣服。半个小时以后，当我们从她屋子里走出来时，项链好好地带在了她的脖颈上，风波过去了。第二天早晨五点钟她毫无踌躇地嫁给了汤姆·布坎恩，并跟他开始了到南太平洋一带的三个月的旅行。

在他们度蜜月回来之后，我在圣巴巴拉[22]见到过他们，我想我从来还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这样痴情于她的丈夫。只要他离开房间一分钟，她就会不安地四下看着，说“汤姆哪儿去了？”她脸上那副惆怅的表情直待他回来才能散去。她常常几个小时地坐在沙滩上，他的头枕在她的膝上，她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眼睛，一面无限喜悦地注视着他。看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情景，真令人感动——它能叫你陶醉了似的轻轻地笑出声来。那是在八月份。在我离开圣巴巴拉的一个星期以后，汤姆于一天晚上在文图公路上开车撞了一辆货车，他的汽车的前轮掉下来一个。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女孩也上了报纸，因为她的一只胳膊摔断了——是圣巴巴拉饭店的一位住宿部的服务员。

下一年的四月，黛西生了个女孩，他们俩便到法国住了一年。春天的时候，我曾先是在戛[23]后来是在多维尔[24]见到过他们，后来他们就回到芝加哥定居了。你也知道，黛西在芝加哥是出了名的。他们与一帮寻欢作乐的人混在一起，这帮人都年轻，富有，放荡不羁，可是她却能出于污泥而不染，落得一身好名声。这或许是因为她不喝酒的缘故。混在一群酒徒之中而不沾酒，这便是一个极大的有利条件。不该说的话你能够不说，而且，你能够机巧地做一些小小的破格行为，而别的人都喝得懵懵懂懂得看不见或是视而不见。也许黛西从来没有和别的男人调情卖俏过——可是她那特有的嗓音却有动人之处……

哦，大约是在六个星期以前，她几年来第一次听到了盖茨比这个名字。就是我问你——你还记得吗？——你是否认识住在西卵的盖茨比的那一次。在你回去后她就来到我的房间，喊醒了我问：“是什么样的一个盖茨比？”当我给她描述了一番以后——我还打着盹儿——她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那一定是她从前认识的男人。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这个盖茨比就是坐在她的白色小车里的那个青年军官。

当乔丹·贝克讲完这一切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普拉兹旅店半个小时，正乘着一辆四轮敞篷马车穿过中心公园。太阳已经西沉到了西五十大街上电影明星们休憩的高楼后面，小姑娘们已像蟋蟀一样聚集到了草地上，她们清脆的嗓音响彻在还散发着热的暮霭中间：

“我是阿拉伯的酋长，

你的爱情由我独享。

当你夜晚进入梦乡，

我便溜进你的闺房——”

“这是一种奇怪的巧合。”我说。

“可这根本不是巧合。”

“为什么？”

“盖茨比买下那所房子，不就能和黛西隔湾相望了吗？”

这么说来，在六月里的那天夜晚盖茨比所望着的不仅仅是天上的星星了。从他那毫无目的追求华丽排场的迷津中一下子摆脱出来，盖茨比在我的面前便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想知道，”乔丹接着往下说，“你是否能把黛西哪天下午邀请到你的住所，然后让他也过来。”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求我做的就是这么一点小事。他整整等了五年，买下了一幢宫殿似的住宅让陌路人恣意在这里寻欢挥霍——就是为了有一天下午能够“走进”一个陌生人家的花园里来。

“难道非得在我知晓这一切之后，他才肯求我帮他做一件这样的小事吗？”

“他怕万一，他已经等待了这么久。他担心你会见怪的。你知道，骨子里他是个非常倔强的人。”

有些事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他不叫你安排这次见面呢？”

“他想让她看看他的住宅，”她解释说，“而你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噢！”

“我想，他原以为她可能会在哪个晚上偶尔走到这晚会上，”乔丹说，“可是她没有。然后他就开始向人们随意地打听他们是不是认识她，我是他发现的第一个认识黛西的人。在那天的舞会上他派管家来找我，我去了他那儿后，他费尽心思周旋了好一阵子才谈到正题。当然啦，我立刻很痛快地建议说让他们上纽约去吃顿午餐——我觉得他当时听了这话急得都要疯了：

“‘我不愿做任何一件越轨的事情！’他坚持着他的意见，‘我就想在我的隔壁见见她。’

“在我说到你是汤姆的好朋友时，他差一点打消了这全部的念头。他对汤姆了解得并不多，尽管他说几年来他一直读着一份芝加哥的报纸，想着偶尔能在上面看到黛西的名字。”

此时，天已经黑了，当我们的马车下行到一座小桥下面的时候，我伸出胳膊搂住了乔丹那裸着的膀子，使她贴近到我的身边，向她提出了一起吃晚饭的请求。倏然之间我不再想到黛西和盖茨比，只想着我身边的这个身体匀称、丰满而又结实的姑娘，她在我的膀臂中快活地轻轻地依偎着（当然她也不是没有毛病，她对世界操着一种怀疑主义的态度）。一句熟悉的话语带着一种微醉和激动的力量开始响在了我的耳边：“世界上只有被追求者和追求者，忙碌者和疲惫者。”

“黛西在她的生活中应该有些充实的东西才好。”乔丹轻柔地对我说。

“她想见盖茨比吗？”

“这件事事先不告诉她。盖茨比不愿意让她知道。你只管请她来喝茶就行了。”

我们的车子走过了一片黑黝黝的林子，然后进到第五十九大街的街面上，在那一边有一片柔和姣好的灯光俯照在公园里。和盖茨比与汤姆·布坎恩不一样，我没有那种徘徊在黑的屋檐下和眩目的招牌下、连脸面也看不清的姑娘等着我，所以我把我身边的姑娘拉近了些，抱紧了她。她那淡淡的孤傲的双唇笑了起来，于是我将她搂得更紧，这一次脸儿贴着了脸儿。

第五章

那天晚上当我回到西卵的时候，我有一刻真担心我的房子是着火了。那时已是深夜两点钟，小岛的这半边被映得通明。这光梦幻般地照在灌木丛里，照在马路旁的电线上拖出长长的闪光。在我拐过一个弯儿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是盖茨比的宅邸，从塔楼到地下室整个儿都点亮了起来。

起初我以为这是举办的又一个晚会，一阵尽兴的狂欢过后开始改变了形式，做起了“猫捉老鼠”或是“瓮中捉鳖”的游戏。所以是现在的这般模样。但是这儿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声音。只有林子里的风声，它把电线吹得来回地晃动，使灯光也变得摇曳起来，仿佛整幢房子都在眨巴着眼睛。在我雇的出租车离去以后，我看见盖茨比穿过他的草坪向我这边走来。

“你这地方像是举办着个世界博览会。”我说。

“像吗？”他心不在焉地朝它看了看。“我刚才一直在查看一些房间。我们现在去康尼岛好吗，伙计？用我的车。”

“太晚了。”

“那么，我们去游泳池玩玩水怎么样？我整个夏天还没有用过它呢。”

“我得去睡觉了。”

“好吧。”

他开始等在那儿，用一种被压抑着的急切神情望着我。

“我已经和贝克小姐谈过了，”过了一会儿后我说，“明天我就给黛西打电话，邀她过这儿来喝茶。”

“哦，好吗，”他不在意地说，“我并不想给你增加任何麻烦。”

“你觉得哪一天好呢？”

“是你觉得哪一天好呢？”他很快地纠正我说，“我不想给你造成任何麻烦，你明白吗？”

“后天怎么样？”

他考虑了片刻。然后带着勉强的神情说：

“我想叫人把草坪修剪一下。”

我们俩一起望着草坪——这儿有着一条明显的分界，把我这乱糟糟的草地和他那油亮而又整齐的草坪区别开。我猜想他指的是我的。

“这儿还有一件小事情。”他踌躇了一会儿后犹豫地说。

“你可不可以过几天以后再说呢？”我问。

“噢，这完全是另一码事。至少——”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说的好。“哦，我想——哎，瞧，老伙计，你赚的钱并不很多，对吗？”

“不是很多。”

这似乎给了他一些勇气，他再往下说的时候就自信多了。

“我想你也挣得不多。如果你原谅我的——你知道，我还兼着做一些小生意，一种稍带，你也明白。我想如果你挣得不是很多——你是在做债券推销的生意，对吗？伙计。”

“在试着做。”

“哦，这也许会使你感兴趣的。它不会花费你很多的时间，你便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数目。这工作碰巧是颇需要保密的那一种。”

我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次谈话是发生在另外的一种场合，它也许会成为我生活中一个重要转折点。但是，因为当时他是明显地毫无隐晦地作为一种对我的报答而提出的，所以我除了拒绝别无选择。

“我现在很忙。”我说，“我非常感谢，只是我实在顾不过来。”

“你不必和沃尔夫西姆有任何业务上的关系。”显然他以为我是在躲避那天吃午饭时提到的那个“关系”，不过我肯定地告诉他不是因为这个。他又等了一会儿，希望我再谈起点什么，可是我光顾想着自己的事，已无心再聊，于是他便怏怏地离去了。

和贝克小姐一起度过的这个傍晚使我觉得十分的快活，甚至有了点飘飘然的感觉！我想我一进家门便倒头进入酣睡之中了。所以我不知道盖茨比是不是去过康尼岛，或者是不是在他那宅子里的耀眼灯光下一连许多个小时地“查看着他的房屋”。第二天早上我从办公室给黛西通了电话，请她过来喝茶。

“不要叫汤姆一起来。”我警告她说。

“什么？”

“不要带汤姆来。”

“谁是‘汤姆’？”她讨趣地问。

约好的那一天正巧下起了大雨。在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一个穿雨衣的男子拖着一台辗草机来敲我的门，说是盖茨比先生派他来修整我的草坪。这倒使我想起我忘记了告诉我的芬兰女用人回到我这儿，于是我开车到西卵村里，在泥泞的两边刷着白灰的街巷里去寻找她，稍带买回一些杯子、柠檬和鲜花。

这些花儿买得没有必要，因为在两点钟的时候，整整一个暖房从盖茨比那边搬了过来，这些鲜花装在数也数不清的花盆里。一个小时以后，我的前门被颤颤地推开了，盖茨比身着白色的法兰绒套装，银色的衬衣和金黄色的领带，急急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周围有一个因失眠而形成的黑圈。

“一切都好了吗？”他一进门就即刻问。

“草坪显得整齐多了，如果你问的是这个。”

“什么草坪？”他茫然地说，“噢，说的是你院子里的草坪。”他朝窗子外面望着它，不过从他的表情上判断，我相信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很好，”他含糊地说，“一家报纸上说雨在四点钟会停。我想那是《纽约时报》。你做茶点需要的东西都有了吗？”

我把他领进食品间，在那儿他用略带些不满的眼光看了看我的用人。我们还一起查看了从熟食店买来的十二个柠檬饼。

“这些可以吗？”我问。

“当然，当然！它们挺好！”他言不由衷地说，“……老伙计。”

大约在三点半钟的时候，雨下小了，渐渐地变成了湿湿的雨雾，在这霏霏的雾气中间，零星的小雨点像露珠一般飘荡着。盖茨比惶惶然地翻着一本克莱的《经济学》，听到踩在厨房地板上的芬兰女用人的脚步声也能把他惊上一跳，他还不时地从滴着雨水的窗户上偷眼往外瞧，仿佛外面在发生着一连串肉眼看不见但却令人震惊的事情。最后他立起身子，迟迟疑疑地对我说他要回家了。

“这是怎么啦？”

“没有人会来喝茶了。时间太晚了！”他望着他的手表，好像其他什么地方有事急着他去办似的。“我不能一整天都等在这儿。”

“不要说傻话；现在还差两分钟才四点呢。”

他痛苦地又坐下了，仿佛是我推了他一把似的，就在这个时候，汽车的马达声传进到我的巷子里面。我们两个一起跳了起来，我慌乱地跑出到院子里。

受着路旁滴着雨滴还没结出花蕾的丁香树的荫庇，一辆大型的敞篷轿车顺着便道驰过来，停住了。黛西带着一顶淡紫色的三角帽从汽车里面斜着脸儿瞧着我，面上现出娇艳的勾人心魄的微笑。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我的亲爱的？”

她那撩人心意的袅袅嗓音便是这雨景中的主音调。我的耳朵竟有一会儿只追随着这声音的高低抑扬而没有把它的词儿听进去。一缕湿湿的秀发像一抹彩笔画出的青色拂在她的面颊上，在我拉着她的手扶她下车的时候，她的手臂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她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不然的话，怎么非得叫我一个人来呢？”

“这是雷克兰特古堡的秘密[25]。叫你的司机走开，过一个小时再回来。”

“去吧，弗迪，过一个小时再回来。”然后她悄悄地煞有介事地对我说，“他的名字叫弗迪。”

“是不是汽油影响到了他的鼻子？”

“我想没有，”她不解其意地说，“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我们一起走进屋里。令我感到不胜惊讶的是，起居间的人没有了。

“哦，这倒满有趣。”我不由得大声说。

“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去，前门那边响起轻叩的可又很庄重的敲门声。我走出去开门。原来是盖茨比，只见他面色像死人一样灰白，两只手插在衣兜里像装着什么重物似的，站在一滩雨水里，眼睛悲哀地望着我。

他踉踉跄跄地经过我的身旁，两只手仍然插在衣袋里，向大厅里走，像踩在一根钢丝上似的急速地拐过了弯，消失在起居间里。这情景一点儿也没有趣了。感觉到我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我关上了门，把又下大了的雨挡在了屋外。

有半分钟没有一丁点儿声响。末了我听见从起居间里传出一种像是窒息住的低语声和笑声，然后便是黛西的那清晰的带着做作的嗓音。

“能再一次见到你，我真是万分地高兴。”

又是一阵缄默，令人心悸地延续着。我在大厅里没事可做，于是也走进到屋子里。

盖茨比正倚着壁炉站着，他的两只手仍然插在口袋里，面上强装出一副十分自如甚至是厌倦的表情。他的头使劲儿朝后仰着，靠在了壁炉架上的那只老掉了牙的钟表盘上，从这一位置他那双魂不守舍的眼睛朝下注视着黛西，而此时的黛西则直直地坐在一个椅子边上，显出了惶恐可又保持着优雅的风度。

“我们以前曾见过面。”盖茨比喃喃地说。他的眼睛看了看我，嘴角想露出笑来但未能成功。碰巧这个时候那只老钟受着他头部的压力一下子倾斜下来，他赶忙扭过身去，用颤巍巍的手指抓住了它，将它放回到了原位。然后他坐下，胳膊肘僵直地支在沙发的扶手上，用手托着下巴。

“对不起，我碰了钟表。”他说。

我自己的脸现在像是被热带的太阳灼烧一样。肚子里虽有千万句的客套话，可一句也倒不出。

“那是一架老钟了。”我傻傻地对他们说。

我想我们当时在那一瞬间都以为那只表已经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了。

“我们有好多年没见面了。”黛西说，她的声音极力保持着一种叙说事实的平淡语调。

“到了十一月份就是五年整了。”

盖茨比这一不假思索的回答，又使我们大家至少感到片刻的尴尬。万般无奈时我建议他们帮我一起到厨房里煮茶。他们刚刚站起来要去，结果倒霉的女用人拿着托盘将茶点送了进来。

在这热烈的杯盘碰撞和柠檬饼的咀嚼中间，一种表面上的平和气氛暂时形成了。盖茨比自己躲在一个角落里。当我和黛西谈话的时候，他便用那种紧张的怏怏不悦的眼神从我们这一个仔细地看到另一个。不过，因为保持平静毕竟不是最终目的，所以我赶紧借机找了个理由，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儿？”盖茨比立即惊恐地问。

“我一会就回来。”

“在你走之前，我有点事得跟你说。”他慌乱地跟我到了厨房，关住了门，轻轻地然而又是痛苦地喊起来：“啊，上帝！”

“你怎么了？”

“这是个极大的错误，”他来回摇晃着他的脑袋说，“一个极大极大的错误。”

“你只是感到难堪罢了，仅此而已。”幸好我又很机巧地补充了一句：“黛西也觉得很难为情。”

“她也难为情？”他不相信地重复着。

“完全和你一样。”

“不要说得这么高。”

“你简直像个孩子一样。”我不耐烦地说，“不仅如此，你还很粗鲁。黛西这一会儿一直一个人呆在那里。”

他抬起手不让我再说什么，用一种令人难忘的责备神情看着我，末了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又回到了起居间。

我从后门走了出去——就像半小时前他慌慌张张地从屋子后面溜出去又绕回到前面那样——跑到一棵黑黝黝的盘根错节的大树下面，它那丰茂的树叶构成了挡雨的屏障。雨现在又一次下大了，我那高低不平的草坪，尽管被盖茨比家的园丁修剪得很整齐，顷刻之间又布满小小的泥淖和原始的沼泽滩。在这棵树下眺望，除了盖茨比的宏大宅邸，简直没有什么可看的景致。于是我便睇视着它，像康德当年看那教堂的尖顶一样，足足达半小时之久。一个酿酒商在十年前“房地产热时期”建造了这所住宅，据说他曾答应如果邻近农舍的主人愿意将他们的屋顶换上稻草，他将替他们缴付五年的税金。或许是邻居们的拒绝使他想建立一个大家园的计划遭到了致命的一击——自此他便很快衰落颓废了。他的儿孙在门上还挂着吊丧他的黑色花圈的时候，就卖掉了他的这所房子。作为美国人，他们也许有时偶尔愿意去做做雇工，但是他们绝对不愿意做守田耕作的农民。

半个小时以后，太阳又照耀起来，商店的送货车蜿蜒地行驶在盖茨比家的车道上，给他的仆役们送来了晚餐的菜料——我觉得他肯定不会进一口食的。一个女佣开始打开楼上的窗户，在每个窗户跟前闪现一下，最后停靠在了楼中央的一个带框的大窗户前，往下面的花园里啐了一口，在想着什么心事。这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在刚才下着雨的当儿，那雨声似乎就像是他们的低语声，随着感情的迸发不时地抬高了音量。可是在这新的静谧当中，我觉得屋子里面也安静了。

我走了进去——在厨房我尽可能大地发出了一些声响，就差把火炉子推倒了——可是即使这样，我也不相信他们听到了任何的声音。他们分别坐在沙发的两头，相互对视着，仿佛有什么问话刚刚提出或者正在问着，彼此之间那种难堪的表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黛西的脸上布着眼泪，在我进去的时候她一下子站起来，对着一面镜子用手绢擦起了脸。在盖茨比的身上也有了令人难以捉摸的变化。他面上发着光彩；尽管没有激奋的言谈举止，一种新的无限的幸福感洋溢在他的身上，也充溢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哦，喂，老伙计，”他打着招呼，好像他已经有几年没见我了。在那片刻之间，我想他就该上来跟我握手了。

“雨已经停了。”

“停了吗？”当他领悟到我的话的意思并看到屋子里洒着的点点阳光时，他像个气象员似的笑了，仿佛是他魔术般地带来了现时的阳光，而且不停地把这个消息告诉黛西：“你觉得怎么样呢？雨已经停了。”

“我很高兴，杰伊。”她的嗓音里充满了那种悲喜交加、楚楚感人的力量，只是道出了她再次遇到盖茨比的意外喜悦之情。

“我想让你和黛西到我的房子那边去，”他说，“我很想领她到处看看。”

“你真的想叫我也去吗？”

“当然啦，老伙计。”

黛西上楼去洗脸——我想已经太晚，得委屈她用我那寒酸的毛巾了——盖茨比和我在草坪上等着。

“我的房子看上去不错，是吗？”他问，“你瞧整个房子的前面都能充分地接受到光线。”

我同意道：“它很美丽壮观。”

“是的。”他的眼睛扫视着那房子，扫视着那些拱门和方塔，“我足足挣了三年的钱才买下这所房子。”

“我原以为你的钱是继承的。”

“原来是这样，伙计。”他不假思索地说，“但是在那战争的恐慌岁月中我的钱大部分都散失了。”

我觉得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因为当我问他在做什么生意时，他回答说“那是我自己的事”。话出口后他才意识到他回答得不妥。

“哦，我曾做过好几种生意。”他改口说，“我先做药材生意，后来又做石油生意。不过这两种生意我现在都不干了。”他注意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想说你在开始考虑那天晚上我说的事情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黛西就从屋子里走出来，她衣服上的两排铜扣在太阳下闪着熠熠的光辉。

“那边的那个巨大的宅第就是吗？”她用手指着大声问。

“你喜欢吗？”

“我喜欢，不过我不明白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怎么能在那儿住得惯。”

“我那儿白天晚上有趣的客人不断。那些会逗趣取乐的人们，那些社会各界的名流。”

这次我们没有沿着桑德海湾去抄近路，而是走到了公路上，从后门步了进去。

黛西用她那动听的低语声，称赞着这座拔地而起的仿中世纪的建筑，赞赏着花园中的奇花异草，看那园中艳得像火似的黄水仙，山楂和李树花儿的团团锦簇，吻我草的略显淡的金黄色，它们个个争奇斗艳，竞吐芳香。当我们迈上大理石台阶时，我们奇怪地发现这儿没有漂亮衣裙的出出进进的飘摆，没有任何的声响，除了林子里鸟儿的鸣啭声。

进到里面，当我们信步走过安托万内特[26]式音乐厅和王朝复辟时期式样的大客厅时，我仿佛觉得她的客人们就隐匿在沙发和桌子的背后，在我们通过之时遵守命令保持绝对的安静。在盖茨比关上“默顿学院图书馆”[27]的门时，我敢发誓我听到了戴猫头鹰眼似的眼镜片的那个人在里面的窃笑声。

我们走到了楼上，看过了具有那一时代特点的卧室，里面都用玫瑰色和浅紫色的丝绸装饰过而且摆满了刚刚送来的鲜花，看过了那些化妆室、聚赌间和带有凹形浴盆的洗澡间——还闯进了一间寝室，里面有个男子穿着睡衣头发零乱睡眼惺忪地在地板上做着保健体操。这便是那位绰号为“食客”的克利普斯普林先生。今天早晨我还看到他在海滩上懒洋洋地闲逛。最后我们来到盖茨比自己的房间，包括一个卧室、一个洗澡间和一个亚当式书房。在这里我们坐了下来，喝着他从壁橱里拿出的一瓶荨麻酒。

在这期间，他一直没有停止对黛西的注视，我想他是在根据从黛西那双可爱动人的眸子里所表露出的神情来重新估价他房里的一切。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在用一种迷惑的眼光打量着他的所有，仿佛她在这儿的意想不到的实际存在使这里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有一次他几乎从一串楼梯上摔了下来。

他的卧室是所有屋子里摆设最简单的——除了梳妆台上装饰着一套纯金的洗漱用具之外。黛西高兴地拿起梳子，梳理起她的头发，这时盖茨比坐下来，用手遮着眼睛，失声地笑了。

“这太有趣了，老伙计，”他激动地说，“当我要努力去做的时候，我却不能……”

他在情感上已经经历了两个可以察觉出来的状态，现正进入了第三种。在经过一开始的局促窘迫和后来的发狂似的快乐之后，他已经被她就在他眼前的这一惊异感消蚀殆尽了。这个念头他已经孕育了这么久，一直梦想着而终于梦想到了它的实现，他紧咬着牙关，我们不妨这样比喻，一直等待着这一无法想象的情感高潮的到来。现在，面对这一时刻，他却像一架弦上得过于紧的钟表垮了下来。

在他稍微恢复了一下后，他打开了两个特制的大衣柜让我们看，里面堆着他的数也数不清的衣服，睡衣，领带和衬衫，像砖石那样一摞一摞地摆了十几层。

“我在英国雇了一个人专为我购置衣服。在每年春秋两季开始的时候，他便给我寄来他挑选好的精美服装。”

他取出一叠衬衫，开始在我们面前一件一件地打开它们，纯麻衫，厚绸丝衫，上好的法兰绒衬衣等一下子摊了满满的一桌，各种色彩应有尽有。这些衬衫当它们展开落在桌子上时它们的摺痕便马上消失了。在我们赞美的当儿，他又抱出更多的质地更柔软华美的衬衫——衬衣的式样有条纹的、花饰的、方格的，色彩有珊瑚色的、苹果绿的、淡紫色的、浅橘色，还有绣着他名字字头的深蓝色衬衣。看着，看着，黛西突然哽咽了一声，随着就把她的头俯在衬衣里失声大哭起来。

“这是些多么美丽的衣衫呀。”她啜泣着说，她的声音从厚厚的衬衣堆里发出来显得瓮声瓮气。“我心里很难过，因为我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这么美丽的衬衣。”

看过房子以后，我们本来还打算到庭院，到游泳池和水上飞机那里浏览一下，另外再看看仲夏盛开的各种花卉——可是不巧外面又下起了雨，于是我们三人站成一溜，看着窗外那桑德海湾里起伏的波涛。

“如果不是因为有雾，我们可以看得见海湾对面你住的房子。”盖茨比说。“你家码头的尽头，有一盏绿色的灯光总是彻夜不息。”

黛西猛地用自己的胳膊挽起了盖茨比的，可是他好像完全沉浸在他刚才所说的话里并没有察觉。也许是他蓦然想到了那一灯火的巨大意义现在永远地消失了。与从前相隔在他们中间的山山水水相比，这绿色的灯光似乎就离她特别的近几乎能碰触到她了。它就像月亮旁边的一个星那样紧贴在黛西的身边。现在它又仅仅是码头上的一盏绿色的灯了。他那心目中的宝物又减少了一件。

我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看着在这朦胧的光里的各种模糊不清的物体。挂在他书桌上方墙上的一张大照片吸引了我，照片上是一位老人穿着快艇驾驶服。

“这是谁？”

“他吗？他是丹恩·科迪先生，伙计。”

这名字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

“他现在已经死了。他从前一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在书桌上摆着一张盖茨比的小照片，也是穿着快艇驾驶服——盖茨比的脑袋倔强地向后仰着——看起来像是在十八岁左右拍的。

“我很喜欢这张照片。”黛西激动地说，“这种向上梳拢的发式！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梳过这种发式——或你有件快艇驾驶服。”

“看这里，”盖茨比很快地说，“这些从报上剪下来的东西都是有关你的。”

他们肩并肩地站着翻看这些东西。我正打算请他让我看看他的红宝石，突然电话铃响了，盖茨比拿起了话筒。

“是的……哦，我现在没有时间……我现在没有时间伙计……我说过是个小镇……他一定知道一个小镇是什么……哦，如果他认为底特律是一个小镇的话，那么他对我们来说简直是个废物。”

他挂掉了电话。

“快到这儿来！”黛西在窗户那边喊。

雨还在下着，但西边天上的黑云已经开始驱散，在那边的海面上出现了粉红色和金色的波状云团。

“瞧那儿。”她轻轻地说，过了片刻她又低语道：“我希望我能抓住这粉红色的云彩，把你放到上面，来回推着你玩。”

我想那个时候就走，可是他们不听；或许，我在这里使他们觉得更自如更融洽。

“我知道我们现在该做点什么好，”盖茨比说，“我们叫克利普斯普林先生为我们弹钢琴。”

他走出房去喊“埃温！”几分钟以后带回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样子有点憔悴，带着一副贝框眼镜，稀疏的金色头发，看起来还有一点不好意思。他现在穿戴得整洁了，上身是一件开领的运动衫，下面是一条颜色暗淡的帆布裤子和一双旅游鞋。

“我们打搅你做操了吗？”黛西客气地问。

“我在睡觉，”克利普斯普林先生一时手足无措地说，“我是说，我起先在睡觉，刚才我已经起来了……”

“克利普斯普林琴弹得不错。”盖茨比说，打断了他的话。“对吗？埃温，老伙计？”

“我弹得不好。我根本就——我几乎完全不弹了。我好久没练——”

“我们下楼去吧。”盖茨比没有等他说完。他按了一下开关，整座房子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刚才窗户上的灰暗阴影一下子消逝了。

在音乐厅里，盖茨比只打开了立在钢琴旁边的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末了他用火柴颤巍巍地给黛西点燃了香烟，然后和她一起坐在墙角的一只沙发上，在那儿除了借着地板从大厅里反射进来的些许光亮，便没有任何的灯光了。

在克利普斯普林弹奏《爱巢》的时候，他从凳子上转过身，怏怏不乐地用眼睛寻找着在黑暗中的盖茨比。

“我已经完全不练了，你瞧。我告过你我不行。我已经完全不再练——”

“不要多说，老伙计。”盖茨比命令道。“弹起来！”

“在清晨

在傍晚

我们哪一刻

不在尽情游玩——”

外面刮起了呼呼的风，从桑德海湾上空传来了隐隐的雷声，现在西卵的灯火都亮了起来；从纽约开来的满载着乘客的电机车在雨中风驰电掣般地行驰。这是一个人们在发生着深刻变化的时刻，空气中孕育着激奋之情。

“人世只有此事最真

富人越来越富，穷人接代传宗。

就在此时，

在那时，在彼时——”

当我走过去和他们告别的时候，我看到迷惑的表情又回到盖茨比的脸上，仿佛他对他现时的幸福之品质有了些许的怀疑。差不多五年了！就是在今天下午也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即黛西在某些地方偏离了他梦想中人儿的标准——这不是黛西的过失，而是因为他幻想的能力太强了。它超逾了黛西，超逾了一切。他怀着一种创造性的情感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它的中间，不断地为它增添内容，用飘浮到他路上来的每一根漂亮羽毛去装扮它。有谁知道在一个人的波诡云谲的心灵里，能蓄积下多少火一样的激情和新鲜的念头。

在我望着他的时候，他有意识地恢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当她在他身边低低地说了些什么的时候，他面上露出一股激情，身子也转向了她。我想那声音充满着抑扬顿挫和撩人心意的温馨，一定最能牢牢地吸引住他，因为它不可能被幻想所超逾——那声音是一种不朽的歌。

他们两人已经把我忘了，只是黛西抬了抬眼，伸出一只手来；而盖茨比现在则是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了。我又一次望了他们一眼，他们也回看着我，被激烈的情感所占有，他们的目光显得那么遥远。随后，我走出屋子，步下大理石台阶进入雨中，留下他们二人在那里紧紧相依着。

第六章

大约就在这一时间，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记者有一天早晨专程从纽约来到盖茨比的门前，询问他是否有什么要说的。

“你想让我谈点什么呢？”盖茨比客气地问。

“哦——什么都可以。”

五分钟以后这团迷乱才算澄清了，原来在他的办公室里这位记者听说盖茨比这个名字和一件他不愿公开或是他不完全明白的事有联系。今天正好是他的假日，于是他一时兴起就匆忙赶来想“弄个明白”。

这只是随意的一击，可记者本能的感觉是对的。盖茨比的声名，经那些成百地受到过他款待因此而成为有关他的过去的知情人士的渲染传播，已经弄得满城风雨，就差见报了。当代的传闻诸如“通往加拿大的地下输油管道”等都与盖茨比的名字有了联系，还有一个一直传而不散的轶事，说他根本就不住在房子里，而是住在一条酷似房屋的小船上，沿着长岛海岸秘密地来回往返。要说这些四起的传闻为什么对来自北达科他州的詹姆斯·盖兹是一种令他感到快意的东西，这可就不好说了。

詹姆斯·盖兹——这才真正是，或者至少法律上是他的名字。他在十七岁那年当美好前程的大门向他启开的那一重要时刻——那时他看到了丹恩·科迪的快艇在苏必利尔湖最险恶的滩头抛了锚，他改了名字。就是这个詹姆斯·盖兹穿着一件撕破了的绿色运动衫和一条帆布裤子，沿着海岸已经整整漂荡了一个下午，可是当借到一只小船，划向“托洛恩”号告诉科迪风暴将要来临、半个小时之后他便会遭到厄运的时候，他已经是杰伊·盖茨比了。

我想就是在此之前，他一定早把这个新名字准备好了。他的父母是那种碌碌无为的庄稼人——他那丰富的想象力从来也没有真正地把他们当做是他的父母。长岛西卵上的杰伊·盖茨比，事实上是他对自我的柏拉图似的观念的产物。他是上帝之子——如果这一短语还有其他丰富含义的话，它在这里只用其本意——他要为天父的事业而献身，服务于这一博大而又粗俗、浮华而又美丽的事业。所以他想出了一个十七岁男孩所可能想出的一个杰伊·盖茨比的人物来，而且一直到死他始终忠实于他的这一信念。

有一年的时间，他在苏必利尔湖南岸一带艰难的漂泊，捞蛤蜊，钓鲑鱼或者干其他的杂活。他很早就了解了女人，由于她们宠他惯他，他开始变得看不起她们，他瞧不起年轻的处女，因为她们太无知，也瞧不起别的女人，因为在他那种高度自我陶醉的心态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上，她们却能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

但是他的内心世界却处在一种持续的骚乱和不安中间。那些最为荒诞最为异想天开的自负念头，一到晚上便萦绕在盖茨比的床头不肯散去。一个不可名状的华美世界在他的脑子里旋转着浮现出来，而与此同时时钟在脸盆架上滴滴答答地走着，月亮把他乱堆在地板上的衣服浸在它的朦胧的光里。每天晚上，他都要给他的这些幻想中再增加进去些什么，直到想象中的某一生动的景象被睡意完全吞没为止。在一段时间里，这些奇想为他的想象力提供了一个舞台；它们给出他一个令人满意的暗示即真实之中孕育着幻想，给出他一个憧憬即世界的坚实基础是安然地建在仙女的一只翅膀上的。

几个月之前，正是希冀着他的辉煌未来的这种本能，使他去到明尼苏达州南部路德教的一所小圣奥拉夫学院。他在那儿呆了两个星期，为它对他的命运之鼓角及命运自身取一种刻薄的冷漠态度而感到沮丧，对于他为交付学费所干的看门房的活儿也充满蔑视。于是他又漂回到了苏必利尔湖，在四下寻找有什么可做的事情，就是在这样的一天，丹恩·科迪的快艇在沿岸的浅滩上搁浅了。

科迪那时已经五十岁了，他是自一八七五年以来的内华达银矿和育空地区多次掀起的淘金热的产物。在蒙大拿州的铜矿生意使他几乎成了一个亿万富翁，同时也锤炼出他那强壮的骨骼，可是他的性格却变得软弱起来，不少女人察觉出了这一点，于是她们千方百计想把他的钱弄到自己的手中。有一个叫做埃拉·凯伊的女记者施展出德曼特农夫人[28]的才能迷住了科迪，打发他乘游艇出海航行，这件事情已经成了一九○二年那些浮夸小报上登滥了的消息。他沿着那些待他友好的海岸航行了五年之久，直到他作为詹姆斯·盖兹的命运之神出现在小女儿海湾。

对于手持船桨抬眼望着那围有栏杆的甲板的年轻盖兹来说，那个快艇便代表了世界上的一切美丽和迷人的事物。我想他对着科迪一定微笑了——或许他已发现出当他笑的时候人们特别的喜欢他。不过科迪还是问了他一些问题（其中的一个引出了他的新名字），发现他脑子聪明而且抱负非凡。几天以后他带他去了德卢恩城，给他买了一件蓝色外套，六条白帆布裤和一顶游艇帽。当“托洛恩”号要到西印度群岛和巴巴里海岸航行时，盖茨比也跟船走了。

他以一种不太明确的私人身份被雇佣着——和科迪在一起时他曾做过管家、大副、船长、秘书，甚至还是老头的监护人，因为清醒时的丹恩·科迪知道喝醉了的丹恩·科迪可能会做出什么放荡挥霍的行为，为了避免这样的损失，他越来越器重和信赖盖茨比。这样的工作他做了五年，在这期间游艇已经绕着美洲大陆航行了三圈。它也许会永远不停止地这样环绕，要不是因为埃拉·凯伊有一天夜晚在波士顿上了船，而在这一个星期之后丹恩·科迪便凄凉地死去了。

我还记得在盖茨比卧室的墙上挂着的这位老人的照片，一个灰白头发、绅士派头的人，有一张冷酷而又空虚的脸——一个放荡公子哥儿们的开路人，他曾在美国社会生活的某一时期把边陲地区妓院和酒吧的那种纵欲无度的野蛮风气带回到东海岸一带。盖茨比几乎滴酒不沾，这与科迪有间接的关系。有时在快活的晚会上，女人们常常把香槟酒揉搓到他的头发上去；对他自己来说，他却养成了不喝酒的习惯。

正是从科迪那里他继承到了钱——两万五千美元的遗产。可是他并没有真正得到它。他从来也弄不明白，用以反对他的法律手段是怎么回事，但是留下的几百万都原封不动给了埃拉·凯伊。他得到的是他所受的独特而又适当的教育；杰伊·盖茨比的模糊轮廓从此就成长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是在很晚的时候才告诉我这一切的，我之所以把它放到这里来叙述，是为了推翻那些最初的有关他的经历的流言蜚语，那些谣言没有一点儿真实的影子。更何况在他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对有关他的事情已经到了什么也相信什么也不相信的地步。因此我利用这个短暂的间歇时间，也就是说在盖茨比也喘息的当儿，把这些误解来澄清一下。

这也恰巧是我与盖茨比之间往来上的一段间歇时间。有好几个星期我没见到他，也没接到他的电话——这一段时间我多在纽约，与乔丹在一起游玩又极力讨好她那年老的姑妈——后来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去了盖茨比家。我还没有坐了两分钟，就有人把汤姆·布坎恩带了进来说是要喝酒。我不由得惊了一跳，不过真正叫人惊讶的是，这样的事以前还从来没有过。

他们有三个人，都是骑马来的——汤姆和一个叫斯洛恩的男子，还有一个穿褐色骑装的漂亮女人，她从前曾来过这里。

“很高兴见到你们，”盖茨比站在门廊里说，“很高兴你们能顺便来访。”

好像他们在乎他这一套似的！

“请坐。抽香烟还是抽雪茄？”他快步在屋里转着，按响了门铃。“饮料很快就给你们端上来。”

汤姆在他这儿的这一事实深深地触动了他。不过在没有让他们吃喝上一些东西之前他是不会安心的，他自己隐约地觉得这也许就是他们来的目的吧。斯洛恩先生什么也不要。来杯柠檬水？不，谢谢。一点儿香槟酒好吗？什么也不要，谢谢……我很抱歉——

“你们一路上骑得好吗？”

“这儿的路非常好走。”

“我想汽车也好——”

“当然。”

盖茨比不由自主地将身子转向了汤姆，汤姆进来时是将自己作为一个陌生人行介绍之礼的。

“我想我们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面，布坎恩先生。”

“哦，是的，”汤姆客气中透出粗鲁，可他看样子并没有在想，“我们见过。我记得很清楚。”

“大约是两个星期以前。”

“不错。当时你和尼克在一起。”

“我认识你妻子。”盖茨比几乎带点挑衅地继续说。

“是吗？”

汤姆此时转向了我。

“你就住在附近，尼克？”

“就在隔壁。”

“是吗？”

斯洛恩先生没有参加这场谈话，只是盛气凌人地仰进靠椅里；那位女子也没有吭声——直到两杯姜汁威士忌下肚后，不知怎地突然变得好谈起来。

“我们都想来你的下一个晚会上看看，盖茨比先生，”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可以；你们能来我不胜荣幸。”

“好的，”斯洛恩先生说，丝毫没有表示感谢的意思，“喂，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请不要急着走，”盖茨比急忙挽留说。现在他已经能控制自己，他想多了解一点汤姆。“为什么你们不留下——为什么你们不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呢？也许一会儿从纽约就会有人来。”

“到我那里去吃晚饭吧，”那位女子热情地说，“你们两人都去。”

这一下把我也包括到里面了。斯洛恩先生立起身子。

“走吧。”他说——不过仅仅指她。

“我是真心诚意的，”她坚持说，“我喜欢让你们去。地方有的是。”

盖茨比询问似的望着我。他想去，可是他却没有看出斯洛恩先生已拿定主意他不该去。“我恐怕我不能去。”我说。

“那么，你来吧。”她敦促说，这次把目标对准了盖茨比一个人。

斯洛恩先生在她耳边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如果我们现在就走，我们不会晚的。”她固执地大声说。

“我没有马，”盖茨比说，“我在部队时骑过马，可我自己从来没买过马。我只好开车跟在你们后面。请等我一下。”

我们剩下的人走到门廊，在这儿斯洛恩和那女子站在一边激烈地争论着。

“啊，上帝，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会去的。”汤姆说，“难道他看不出她并不想带他？”

“她说真的想要他来。”

“她举办这么盛大的晚宴，他去到那儿一个人也不认识。”他蹙着眉头说。“我真奇怪他究竟是在什么地方遇见黛西的。唉，也许我的思想守旧，现在的妇女到处乱跑，我可有点看不惯。她们去结识各色各样的混蛋。”

这时候，斯洛恩先生和那个女子突然走下台阶跨到了马背上。

“走吧，”斯洛恩先生对汤姆喊，“我们要晚了。赶快走吧。”然后转向我说：“告诉他我们不能再等了，好吗？”

汤姆和我握手告别，其余的和我只是彼此冷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就沿着车道向前奔去，消失在八月林木的浓荫之中，这时盖茨比手里拿着帽子和一件夹大衣从前门走出来。

汤姆显然是对黛西单独出去跑动觉得不安和不放心了，因为到了星期六时他偕同黛西一起来到盖茨比的晚会上。或许他的在场给整个晚上带来了一种特别的压抑气氛——在我的记忆中，这次晚会与盖茨比那年夏天举办的其他任何一次晚会都不相同。还是同样的人群，或者说至少是同样类型的人们，还是那喝也喝不完的香槟酒，还是那一样的多色彩多格调的狂欢鼎沸，可是我却感觉到有一种不愉快荡漾在空气中间，有一种以前这儿从来没有过的不和谐气氛。或者，也许是我已经完全习惯了从前那样的晚会，习惯了把西卵自身当做一个完整的世界，它有它自己的标准，有它自己的伟大人物，不次于任何的地方，因为它就从未有过这样的意识，而现在呢，我在对它进行重新的审视，通过黛西的眼睛。用新的眼光来看待那些你经过努力才刚刚习惯的事物，总是一件使人感伤的事。

他们在黄昏时赶到，当我们一起步出屋子徜徉在数百个身着锦衣靓饰的人群中的时候，黛西又开始用她那动听的嗓音轻轻地逗弄起人来。

“这儿的一切真让人开心，”她低低地说，“如果今天晚上不管什么时候你想吻我，尼克，你就告诉我，我将很高兴地给你安排这样的机会。你只要喊我一声。或是朝我晃动一下绿色的卡片。我这就给你绿——”

“你快瞧。”盖茨比说。

“我正在看呢。我正度着极美妙的——”

“你一定可以见到许多你以前听说过的人们的面孔。”

汤姆那双傲慢的眼睛在扫视着人群。

“我们平时不常出来参加这类活动，”他说，“事实上，我刚才正在想这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也许你认识那位夫人，”盖茨比指着一位端坐在一棵白李树下的像天仙般美貌的女人。汤姆和黛西看得愣住了，他们认出这是现时最负盛名的电影女明星，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她很可爱。”黛西说。

“那个向她俯着身子的男人是她的导演。”

盖茨比领着他们像行什么礼仪似的从这一群人走到那一群人。

“这是布坎恩夫人……这是布坎恩先生——”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后补充道，“是马球健将。”

“不，不。”汤姆赶忙反对，“我不是。”

不过，显然“马球健将”这几个字的声音使盖茨比觉得很高兴，因为那天晚上一直到晚会结束，盖茨比都是这样把他介绍给客人们的。

“我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多社会名流，”黛西激动地说，“我喜欢那个男人——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他的鼻子有点发青色。”

盖茨比说出了他的名字，并补充说他是一家小戏院的老板。

“哦，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他。”

“我倒宁愿自己不是什么马球健将，”汤姆饶有兴致地说，“我只要默默无闻地隐在暗处，能看着这些名人们也就行了。”

黛西和盖茨比跳起了舞。我记得我被他那优雅稳健的狐步舞惊呆了——在这之前我还从未见他跳过舞呢。然后他们俩溜达到我住的这边，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在她的要求下我留在花园里给他们望风。“以防万一着起大火和发了洪水，”她解释说，“或是上帝的惩罚降临。”

在我们一起坐下吃晚餐的时候，汤姆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了。“我去跟那边的几个人吃饭，你不介意吧？”他说，“有个人谈得正有趣。”

“去吧，”黛西亲昵地回答，“如果你想记下什么人的地址，我这儿带着一支金色的小铅笔。”……末了她朝四处看了一会儿，告我说那个女孩“虽然俗气可长得挺漂亮”，我心里知道除了她和盖茨比单独呆在一起的那半个小时，她整个晚上再也没有过快活的时候。

我们坐在了一个有人醉酒的桌子上。这是我的过失——盖茨比早就被叫去接电话了，在两个星期前同桌的也是这几个人，大家一起吃得挺愉快。可上次使我感到愉快的，现在却好像不复存在了。

“你觉得怎么样，贝得克小姐？”

我问她话的这个姑娘正懵懵懂懂地试着倒在我的肩膀上。经过这一问她坐直了身子，睁开了闭着的眼睛。

“你说什——么？”

一个身体肥大懒洋洋的女人刚才还一再邀黛西明天上当地俱乐部和她打高尔夫球，这时帮着贝得克小姐说起话来。

“唉，她现在已经好多了。在她一喝到五六杯鸡尾酒的时候，她总会大嚷大叫的。我告诉她她应该戒酒。”

“我的确戒掉酒了。”被数落的那个姑娘无力地辩白着。

“我们刚才听见你喊了，我对这儿的希维特大夫说：‘有人需要你给看一下，大夫。’”

“她对此是很感激的，我敢肯定，”她的另一个朋友说，毫无感谢的意思，“但是你把她的头按在了池子里，你把她的衣服全弄湿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把我的脑袋按到池子里，”贝得克小姐嘟嘟囔囔地说。“有一次在新泽西，他们差一点把我给灌死。”

“那么你更应该戒酒了。”希维特大夫劝告她说。

“你说说你自己吧！”贝得克小姐大声喊起来，“你的手在发抖。我决不愿意叫你这样的人给我做手术。”

饭桌上发生的就是这样的一些穷极无聊的事儿。关于那天的晚会，我还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和黛西站在一块儿望着那位电影导演和他的明星。他们两人依然在那棵白李树下，他们的脸儿正挨近到一起，隔在他们中间的只剩下一缕淡淡的薄薄的月光。我蓦然想到他也许整个夜晚都在慢慢地向她俯下身去，直到刚才的那般挨近，就在我注视着的当儿，我看见他又将身子弯下了最后的一点儿吻到了她的面颊。

“我很喜欢她，”黛西说，“我想她长得很可爱。”

但是毫无疑问，这幕场景的其他部分都刺疼了她，因为它不是一种姿态而是真情实感。她对西卵感到震惊了，她开始害怕受百老汇的影响在长岛渔村诞生的这一史无前例的“地方”——害怕它那一种在传统的优雅风俗下面冲击着的粗狂活力，害怕这太鲁莽的命运将它的居民沿着一条不通向任何目的地的捷径驱赶着。她从她理解不了的任何淳朴里，便能看出可怕的东西。

在他们等车的时候，我同他们一起坐在前门的台阶上。房前的这一片还罩在黑暗里；只有从那明亮的门里泻出的十平方英尺的光亮融进了黎明前的幽暗中。间或，有人影从楼上化妆室的窗帘上掠过，跟着又闪过另一个人影，接着便是没完没了的人影来回地在那里晃动，投下这些影子的女人们在我们看不见的镜子前正涂脂抹粉吧。

“这个盖茨比到底是个什么人？”汤姆突然问道，“一个走私的大酒贩子吧。”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反问道。

“我不曾听说过。是我这么想。许多新近富起来的人都是走私的酒贩子，这你也知道。”

“盖茨比不是。”我直截了当地说。

他沉默了片刻。车道上的碎石在他脚下蹭得咯咯地响。

“喂，把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人搜罗到一块，他一定费了不少的劲。”

一阵微风拂动了黛西灰色皮领上的绒毛。

“他们至少比我们认识的那些人有趣的多。”

“可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对他们感兴趣。”

“不，我觉得晚会很有趣。”

“刚才当那个姑娘请她帮她洗个冷水浴的时候，你注意到黛西的脸色了吗？”

黛西开始和着音乐沙哑而有节奏地轻轻唱起，给每一个歌词带进一种它以前不曾有过而且以后也不再会有的意蕴。当乐曲变得高昂时，她的嗓音像动听的女低音那样，也随着它委婉地高了起来，每一次变调都使她胸中涌动着的那迷人的温馨倾泻到空气中去。

“许多人都是不请自来的，”她突然停下说，“那个姑娘就不曾被邀请。他们自己径直就来了，盖茨比太拘礼也不好说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谁，他是干什么的，”汤姆一味坚持道，“我想我这就动手去查他个水落石出。”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回答说，“他是开药店的，他开着不少的药店。全是他一手创办的。”

这时他们那姗姗来迟的高级轿车沿着车道开到近前。

“晚安，尼克。”黛西说。

她的目光离开了我，落在了台阶上面被照亮的地方，从那儿敞着的大门里传出了那一年流行的略带哀伤情调的小华尔兹舞曲《凌晨三点钟》。不管怎么说，在盖茨比晚会的这种轻松和无拘无束里便有着她那个世界所完全缺少的浪漫情趣。到底是那首歌里的什么东西似乎在召唤着她回到那里去呢？在那蒙蒙妙不可测的时光里，谁知道现在又有什么事儿在发生呢？或许，一个根本想象不到的贵客，一个难得见着的，一个惊世骇俗的人就要到来，或许，某个大家都公认为是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对盖茨比送去一眼秋波，对他勾魂地一笑，便会把他这五年坚贞不渝的爱情毁于一旦。

那天晚上我呆到很晚，盖茨比要我等他，等到他闲下来的时候，我逗留在花园里，看着那游泳的人群从黑漆漆的海岸上都凉飕飕地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看着楼上客人房间里的灯光一个一个都熄灭了。当他最后迈下台阶向我走来的时候，他那黧黑的皮肤在脸上绷得更紧了，炯炯的目光里也显出了倦意。

“她不喜欢这个晚会。”他过来后便说。

“不，她喜欢。”

“她不喜欢，”他说，“她玩得并不痛快。”

他沉默了，我猜想得到他那难以名状的沮丧。

“我觉得我离她很远，”他说，“要叫她理解很难。”

“你指的是跳舞吗？”

“跳舞？”他轻轻地弹了一下手指，把他举办过的这么多舞会都排除掉了。“老伙计，跳舞并不重要。”

他要黛西做的，是让她去跟汤姆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在她用这句话一笔勾销了他们四年的婚姻生活后，他和黛西就可以决定采取什么样的更具体一些的步骤。其中的一个就是待她离婚后，他们再回到路易斯维尔州，在她家里结婚——就像五年前一样。

“可惜她不理解我，”他说，“她从前很能够理解。我们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说不下去了，开始沿着一条荒僻的小道踱来踱去，路上到处扔的是果皮，丢弃的小礼物和踩坏的花卉。

“要是我，我就不会向她提出过多的要求，”我冒昧地说，“你不可能重复过去。”

“不可能重复过去？”他不相信地喊道，“哦，当然你能！”

他向四周发狂似的望着，仿佛那过去就潜伏在他房子的阴暗处，他的手刚好够不着。

“我将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像从前一样，”他决心已定地点着头说，“她会看到的。”

他对过去谈了很多，我揣摸他想使什么东西，也许是他过去对自己的抱负和理想（这早已融进了对黛西的爱里消逝了），失而复得。自从坠入爱河，他的生活就变得混沌无序了，但是如果他要是能够再一次回到某一起点上，整个儿重新慢慢地开始生活，他就能够发现出那东西是什么了……

……五年前一个深秋的夜晚，他们两人沿着一条飘零着落叶的街道散步，后来他们走到了一处没有树木、便道上洒满白色月光的地方。他们停在了那里，面对面地站着。那正是两季交替时节的一个凉爽的夜晚，空气中充满了那一时节所特有的神秘和激奋感。房屋里的灯光静静地欢欣地洒进黑暗里；天上的星星在闪烁和舞动。盖茨比眼睛的余光在这个时候看到一截一截的人行道真的变成了一个直矗的梯子，它逾过了树林通向一个神秘的地方——他能够攀着它爬到那个神秘的处所，只要是他一个人攀登，一旦上到那儿他便可以吮吸生命的乳汁，饮下那能创造出奇迹的甜美琼浆。

当黛西白洁的脸庞向他的脸儿探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知道只要他吻了这个姑娘，将他那无以表达的憧憬永远地和她那可以消逝的呼吸锁结在一起，他的心便再也不能像上帝的心那般自由地驰骋了。于是，他等待着，想再多听一会儿敲在一颗星辰上传来的音叉声。然后，他吻了她。一旦触到了她的双唇，黛西便像一朵鲜嫩的花苞向他绽开怒放了，那一适才的幻觉也随之消失了。

听着他的讲述，甚至感受着他的令人凄然的感伤，突然使我联想到了什么——我好久以前不知在什么地方听来的一句话而现在只遗下了一种难以捕捉的节奏和零散的只言片语。有一瞬间那句话似乎冲到了我的嘴边，我的口像个哑巴似的张开，好像我的双唇边除了空气的振动还有什么要挣扎着呼出来。但是我并没有能发出声音，我刚才几乎快要记起来的东西，结果就这样永远地逝去了。

第七章

正当人们对盖茨比的好奇心达到峰巅时，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宅邸的灯火突然不再亮了——就像其开始时那样的不知不觉，他作为特里马尔乔[29]的生涯悄然地结束了。我只是慢慢才发现，那些满怀着希望拐到他便道上来的小车只稍停片刻，然后便悻悻地离去了。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我走到他家去——拉开门从门缝里斜睨着眼睛瞧我的，却是一位面带凶色而且我不认识的管家。

“盖茨比先生生病了吗？”

“没有。”停了一会儿后，他又慢吞吞地不太情愿地加了个词：“先生。”

“最近我没见他出来，我有点不放心。请告诉他卡拉威先生来过了。”

“谁？”他粗鲁地问道。

“卡拉威。”

“卡拉威。好的，我完了告诉他。”

末了，他一下子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的女佣跟我说盖茨比在一个星期前把他家里所有的仆人都解雇了，替换来的这五六个人打来后就没去过西卵村，以防被生意人贿赂，所需的不多供给都是通过电话定购。听送货的孩子讲厨房里脏得和猪圈一样，村子里的人们说这些新用的人根本就不像是用人。

第二天盖茨比给我通了电话。

“出远门了吗？”我问。

“没有，伙计。”

“我听说你把你的仆人们都打发掉了。”

“我要的是不传闲话的人。黛西现在来得很勤——多在下午。”

于是，她看不顺眼的这个大宴宾客的客栈就像个纸房子似的倒闭了。

“新雇的人是沃尔夫西姆弄来的，他想给他们一点照顾。他们都是兄弟姊妹。以前他们开一个小旅店。”

“哦，我明白了。”

他这次打电话是应黛西的请求——问我明天能不能去她家吃午饭？贝克小姐也来。半个小时之后，黛西自己打来电话，得知我能去似乎大大地松了口气。一定有什么事在酝酿着。不过我还是不相信他们会选择明天这样的机会，搞出一场闹剧——尤其是盖茨比那天晚上在花园里向我透露过的令人悸颤的那一幕。

第二天天气热得像煮沸了似的，这几乎是那年夏天最后的但也是最热的一天。当我乘坐的火车从隧道里驶入阳光下的时候，唯有美国饼干公司的汽笛声打破这炙热晌午的寂静。车里的座位像火一般地烫人；坐在我旁边的女人一开始还不声不响地让汗水往她那宽大的短罩衫里流，可没过了多一会，当她拿着的报纸也被她的手指浸湿了的时候，她便无可奈何地瘫坐在那儿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的钱包啪地一声也摔在了地板上。

“啊，我的！”她喘着气喊。

我懒懒地弯下身子将它捡起，给她递过去，我伸直着胳膊捏着钱包的最边角，以表示我没有贪财的意图——可是邻近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女人，还是照样地怀疑我的不轨。

“真热！”检票员对熟悉的面孔说，“这样的天气……真热！……热！……你觉得热得够劲吗？很热吧？不是吗……？”

在我的月乘票还给我的时候，它上面沾上了一块他手上的黑汗渍。在这样的天气里，有谁会在乎他吻的是哪一位小姐的芳唇，是哪一位姑娘的头湿湿地贴着他的睡衣枕在他的心口上！

……从布坎恩夫妇家里的大厅那边轻轻地吹来一丝的风，将屋子里的电话铃声传到了等在门口的盖茨比和我这儿。

“要主人的身子吗？”管家冲着话筒喊，“对不起，夫人，我们不能给你——它太热了，今天中午贴近不得！”

他真正说出口来的则是：“好的……好的……我去叫。”

他放下电话，朝我们汗涔涔地走来，接下了我们的硬边草帽。

“夫人在客厅里等着你们呢！”他大声说，没有必要地用手指了指方向。在这样的酷热天气里，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是对生命能量之储存的一种侵扰。

因为窗户外面的遮篷掩着，客厅里显得暗淡而凉爽。黛西和乔丹在一张硕大的沙发上，像两尊银白色的塑像一样直挺挺地躺着，手儿贴在自己的白色衣裙上，免得叫嗡嗡作响的电扇刮出的微风将裙子撩起。

“我们不能动弹，请原谅。”她们同声说道。

乔丹将她那涂了一层白脂粉的褐肤色手指在我手中停留了一会儿。

“我们的运动员托马斯·布坎恩先生呢？”我问。

在此同时，我听到了他在大厅里打电话传来的粗鲁、沉闷、沙哑的声音。

盖茨比此时站在深红色的地毯中央，用陶醉的眼神四下望着。黛西看着他大笑了，她那甜甜的、撩人心意的笑；一阵淡淡的脂粉味的清香从她的胸口那里飘散出来。

“听说，”乔丹小声说，“那是汤姆的情人打来的电话。”

我们都不说话了。大厅里的声音变得越发高而粗鲁：“那么好吧，我根本就不想把车卖给你……我对你根本没有这样的义务……至于你在我吃午饭的时候打搅我，我简直是不能忍受。”

“把电话挂上不就完了。”黛西带刺地说。

“不，他不会。”我肯定地对她说，“这是一桩真正的交易。我碰巧知道这件事。”

汤姆咣啷一声推开了门，把他粗壮的身躯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然后急急走进客厅里。

“盖茨比先生！”他伸出了他那阔大扁平的手，把厌恶的情绪巧妙地掩饰着。“很高兴见到你，先生……尼克……”

“给我们弄点冷饮来。”黛西大声说。

当汤姆再次离开房间后，她立起身走到盖茨比这儿，将他的脸捧低了一点，吻起他的嘴唇。

“你知道我爱你。”她轻轻地说。

“你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位小姐在场。”乔丹说。

黛西朝四周略微迟疑地望了望。

“你也吻尼克嘛。”

“一个多么低俗的姑娘！”

“我并不在乎！”黛西喊，开始将身子靠在砖砌的壁炉旁边。末了她又想起这炎热来，便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似的又坐到了沙发上，正在这时候一个衣着爽利的保姆带进了一个女孩。

“妈妈的心肝宝贝。”黛西柔声柔气地呼唤着，伸出她的手臂。“到爱你的妈妈这儿来。”

那孩子在保姆撒开手后从门边跑过来，羞答答地一头埋进她母亲的衣裙里。

“心肝宝贝儿！妈妈在你这浅黄色的头发里撒过香水了吗？现在站好说——你们好。”

盖茨比和我一一俯下身子，握了握孩子认生不愿意伸出的小手。接着盖茨比便用诧异的眼光一直看着这孩子。我想在这之前他一定从来没有相信过她的存在。

“我午饭前就把衣服穿好了。”孩子急切地转向黛西说。

“那是因为你的妈妈想把你带给客人们看。”她把脸儿伏在孩子那白细脖颈里，“你是妈妈的梦，你是，妈妈的甜甜的梦。”

“我是。”孩子不紧不慢地回答，“乔丹姨姨也穿了件白裙子。”

“你喜欢妈妈的这些朋友吗？”黛西让孩子转过身子面对着盖茨比。“你觉得他们好看吗？”

“爸爸在哪儿？”

“她长得不像她的父亲。”黛西说明道，“她长得像我。她的头发和脸庞都像我。”

黛西向后靠在了沙发上。保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了她的手。

“来吧。帕梅。”

“再见，小心肝！”

又朝后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这个很听话的小姑娘才握着保姆的手被带到了门口。正巧这时汤姆端了四杯放了冰块的荷兰利克酒回来了。

盖茨比接过了他的那杯。

“它们喝了一定凉快。”他说，面上还是显出了紧张的神情。

我们大家都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

“我曾在什么文章上看到过，说是太阳一年比一年热，”汤姆和声和气地说。“文章上好像说，用不了多久，地球就要掉到太阳上去——哦，让我想一下——或者说恰恰相反——太阳变得一年比一年冷了。”

“到屋外走走。”他向盖茨比建议说，“我想让你看看我这地方。”

我和他们一起步到外面的游廊上。在碧绿的桑德海湾里，一只孤帆在呆滞的酷热中慢慢地朝着更阔的海面移动。盖茨比的眼睛有一会儿追随着它；末了他抬手指向海湾的对面。

“我就住在海湾那边。”

“哦，是这样。”

我们的目光逾过玫瑰花坛，酷热的草坪和三伏天里长在沿岸的蔓蔓草丛向更远的地方望去。但见小船的白帆正在慢慢地消逝在碧蓝清爽的天际，再往前面便是扇形的大洋和星罗棋布的岛屿。

“航海可真好玩。”汤姆点着头说，“我真想和他到海上去玩上个把钟头。”

我们的午饭是在一间遮掩得很凉快的餐厅里吃的，凉凉的啤酒拂去了我们的不安，提起了我们的兴致。

“我们今天下午干点什么好呢？”黛西嚷着，“明天呢，后天呢，这以后的三十年呢？”

“不必颓丧，”乔丹说，“当秋天来临天气凉爽，生活又重新开始了。”

“可是现在便热得难受。”黛西还是一味地说，连眼泪都快有了，“一切都是乱糟糟的。索性让我们进城去吧！”

她的声音在这酷热中拼力传出来，撞击着这酷热，好像使它这无生命的东西也有了生命。

“我听说过把一个马厩改修成车库的，”汤姆正在跟盖茨比说，“可是我却是把一个车库改修成马厩的第一人。”

“谁愿意到城里去？”黛西继续着她前面的话。盖茨比的眼睛瞟向了她这边。“啊，”她喊着，“你看上去显得那么凉快。”

他俩的目光相遇了，他们相互忘情地注视着对方。黛西费了老大的劲才低下了眼睛看在桌子上。

“你总是显得那么凉爽。”她又说了一次。

她适才告诉过他她爱他，汤姆·布坎恩也看了出来。这使他非常的吃惊。他的嘴微微张开着，眼睛先是望着盖茨比，然后盯住了黛西，好像他刚刚认出她是他多年前相识过的某一个人。

“你很像是一个广告上的那个男人。”黛西毫无觉察地继续说。“你见过那个广告上的男人——”

“得了，”汤姆猛地插进来说，“我十二分地赞成进城去。走吧——我们这就一起走。”

他立起身子，可眼睛还是在盖茨比和他的妻子之间来回扫着。谁也没有动一下。

“走呀！”他的火气开始往上涌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要去城里，那就走嘛。”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用颤抖的手把他杯里剩的啤酒端到唇边一口喝尽了。黛西把大伙叫起来，一起步到外面滚烫的石子车道上。

“我们这个样子就走吗？”她反对说，“先让每个人抽支烟好不好？”

“每个人在吃午饭时都已经抽了不少。”

“喂，还是让大家都高兴一点好吗，”她恳求汤姆说，“天这么热，你甭再别着劲儿了。”

汤姆没有吭声。

“我们随你的意就是，”她说，“走，乔丹。”

她俩上楼去换衣服，我们三个男人站在下面用脚踢着发烫的石子。一弯银色的月亮这时已挂在西边的天上。盖茨比刚要说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可是此时汤姆已经转过身子面对着他了。

“你的马厩就在这里吧？”盖茨比想了半天才说。

“大约顺着这条路走四分之一英里。”

“嗯。”

一阵沉默。

“我就想不起进城这样的念头。”汤姆突然粗暴地说，“女人们的脑子里天生就装着这些怪玩意儿。”

“我们是不是带一点什么喝的东西？”黛西在楼上的窗户里面说。

“我去拿些威士忌酒。”汤姆应着走进屋里。

盖茨比转向我硬巴巴地说：

“我在他家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伙计。”

“黛西的声音里带着轻浮，”我说，“它里面充满着一种——”我一下子找不到适当的词儿。

“她的声音里充满着钱币的叮当声。”他突然说。

说得好极了。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它里面充满了钱币的叮当声——这正是那抑扬有致的嗓音具有永久的魅力之所在，因为它便是钱币那银铃似的声响，它便是对金钱的最高亢的赞歌……她便是白色宫殿里的高高在上的国王的女儿，那位金发女公主……

汤姆从房里走出来，提着用毛巾包好的四瓶威士忌，后面跟着黛西和乔丹，她俩头上戴着有金丝边的小紧圆帽，臂上搭着轻柔的披肩。

“坐我的车走好吗？”盖茨比建议说。他摸了摸座位上那发热的绿皮套。

“我把它停在阴凉的地方就好了。”

“这车是用普通排档吗？”汤姆问。

“是的。”

“哦，你用我的车吧。让我开你的车去城里。”

汤姆的要求使盖茨比觉得不太高兴。

“我想我的车恐怕油不多了。”他反对说。

“油足够用。”汤姆满不在乎地说。他看了看油表，“如果汽油用完了，我可以停在一家药店的门前加点油。现在的药店里什么东西都出售。”

这句表面上看似无所指的话引来了一阵沉默。黛西蹙起眉头瞧着汤姆。这时在盖茨比的脸上掠过一丝令人费解的表情。这表情我以前好像只是听过别人描绘，是既很陌生同时又隐约能识出的那一种。

“走啊，黛西。”汤姆说，一边把她往盖茨比的车子那儿拥。“我和你开这辆老爷车。”

他打开了车门，可是黛西却从他的臂抱里一下子溜走了。

“你拉着尼克和乔丹。我们俩坐家里的那辆车跟在后面。”

她紧挨盖茨比走，用手扯着他的衣袖。乔丹、汤姆和我一起坐在了盖茨比那辆车的前排座位上。汤姆试着推了推他不太熟悉的排档，接着我们就箭一般地驶进了这咄咄逼人的酷热中，把他们俩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你们两个看出来了吗？”汤姆迫不及待地问。

“看出了什么？”

他的一双眼睛紧盯着我，意识到乔丹和我一定早就是知情人。

“你们觉得我很蠢，是不是？”他说明道，“也许我是这样。不过我有时候有一种——几近于是先知先觉的特异功能，它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或许你们不相信这个，但是科学——”

他止住了。眼下的紧急情况吓住了他，把他从高谈理论的深渊边上勒了回来。

“我对这家伙做了一点儿的调查。”他继续道，“我本能搞得更深入些，如果我知道——”

“你是说你到过一个女巫那里啦？”乔丹不无幽默地说。

“什么？”他被弄糊涂了，两眼瞪着笑了的我们，“去过一个女巫婆那里？”

“关于盖茨比的事呀。”

“关于盖茨比！不，我没去过。我是说我对他的过去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查。”

“你发现了他是个牛津的毕业生。”乔丹帮他起了个头。

“一个牛津的毕业生！”他根本不相信，“见他的鬼！他现在穿着一身粉红套装这倒是真的。”

“不过，他是从牛津毕业的。”

“牛津，新墨西哥州的那个牛津吧。”汤姆鄙夷地喊道，“或者是听起来相似的其他什么地方。”

“听着，汤姆。既然你是这样的一个势利小人，你何必要邀他吃午饭？”乔丹生气地诘问。

“是黛西请的他；在我们结婚之前她就认识他——鬼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现在随着啤酒的劲儿在体内的消失，我们都变得烦躁起来。意识到这一点我们默默地让汽车行驶了一会儿。后来，当T.J.埃克尔伯格医生的那双褪了色的眼睛闪现在我们的眼前时，我倏然记起盖茨比说的汽油不够的事儿。

“现在的油足够开到城里。”汤姆说。

“可是这儿便有个加油站，”乔丹反对说，“我可不想在这大热天给抛在半路上。”

汤姆带些不耐烦地用双脚猛一刹闸，我们便戛然一声停在威尔逊车行的招牌前，扬起一阵灰尘。片刻工夫，车行老板从屋里出现了，用无神的眼睛看着这车。

“给我们加点油！”汤姆粗声大气地说，“你以为我们停下车子干什么呢——观赏这儿的风景吗？！”

“我病了。”威尔逊一动没动地说，“病了一整天。”

“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垮了。”

“那么，我自己加好吗？”汤姆问，“你中午在电话里时还显得很有精神。”

威尔逊吃力地从遮阴的门廊里走出来，气喘吁吁地拧开了油罐上的盖子。在阳光下他的脸是绿色的。

“我也并不想在吃饭时打搅你，”他说，“可是我现在急需要一笔钱。我不知道你到底还要不要你的旧车了。”

“你觉得这辆车怎么样？”汤姆问，“我在上个星期买的。”

“这是辆很不错的黄色轿车。”威尔逊说，一面费劲地摇着油泵的手柄。

“想买下它吗？”

“这是大买卖，”威尔逊淡淡地笑了笑，“我不要。不过从你那辆旧车上我也能弄些钱。”

“你怎么突然一下子需要起钱了？”

“我在这里住得太久了。我想离开这儿，我的妻子和我想到西部去。”

“你妻子想要去！”汤姆大吃一惊，不由得喊了起来。

“她念叨这件事已经有十年了，”他靠着油泵用手遮着眼睛那儿的阳光，“现在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都得走了。我就要带她走了。”

黛西乘的那辆车连同她伸出的向我们打招呼的手从我们身边一闪而过，卷起一阵飞尘。

“加油多少钱？”汤姆粗暴地问。

“在最近两天里我才得知一件糟糕的事，以前我一直蒙在鼓里，”威尔逊说。“这正是我要离开这儿的原因，也是我一直为那辆车而打搅你的原因。”

“多少钱？”

“二十块。”

迎面扑来的酷烈热浪开始使我变得有点昏昏然了，在我意识到他的怀疑至今还没有落在汤姆身上之前，我度过了一段极难熬的时间。威尔逊已经发现茉特尔避着他在外面还过着另外一种生活，这一精神上的打击使他病得不轻。我看着他，然后又把目光转到汤姆，在一个小时以前汤姆不是也有过这样一个类似的发现吗——看着他们两个，不禁使我想到人在智力和种族上的差异远远不如病人和健康人之间的差别来得那么深刻。威尔逊那病得潦倒的样子，使他看上去好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好像他刚刚把一个可怜的姑娘弄得有了小孩似的。

“我卖给你那辆车，”汤姆说，“我明天下午叫人送过来。”

这个地方总是隐隐约约地显得不那么平静，甚至在这下午炎炎的阳光普照下也是如此，此时，好像我从身后得到了什么警告似的扭过了头去。在死灰谷那边有T.J.埃克尔伯格大夫的那双硕大的睛睛正在警戒着。可是过了片刻我察觉到在离我们不到二十英尺处还有一双眼睛定睛注视着我们。在车行上面的一个窗户那里，窗帘被稍稍掀起了一点儿，茉特尔·威尔逊正朝下面偷眼瞧着这边。她那专注的神情使她根本想象不到她也会被别人看到。许多种情感鱼贯似的流露到她的脸上，仿佛正被冲洗着的相纸一点一点地显示出物景那样。她的表情我很熟悉，可又令我感到些许的好奇——这是那些我常常在女人们脸上看到过的表情，可是出现在茉特尔·威尔逊的面庞上它却似乎显得没有来由和令人费解。后来，当我发现她那闪耀着可怕的妒火的眼睛不是盯着汤姆而是盯着乔丹·贝克时，我才明白了她是把贝克当成了汤姆的妻子。

世上没有什么混乱，能比得上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思想上的混乱，在我们开车离开那里时，汤姆觉得有万端的惊恐袭上心头。他的妻子和他的情妇在一个小时之前还安然无恙和神圣不可侵犯，现在却在急速地摆脱掉他的控制。一种本能使他死命地踩着油门，想迎头赶上黛西也想把威尔逊远远地抛在后面，我们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向阿斯托里疾驶，直到抵达上有高架铁路下有密布的梁栋路面时，我们才看到了那辆怡然自得地驶在前面的蓝色小轿车。

“这些五十大街上的电影院里很凉快的。”乔丹说，“我喜欢盛夏的下午街面上没有人的纽约。这时在它的四周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撩起你的情欲——给人一种熟透了的感觉，仿佛各种奇妙的果实就要落到你的手里了。”

“情欲”这个词结果更使得汤姆懊恼不安，不过在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时那辆蓝色的小车突然停住了，黛西示意让我们把车开过来。

“我们到哪儿去？”她大声说。

“去看电影怎么样？”

“太热了，”她不同意地说，“你们先走。我们去兜兜风然后咱们再碰头。”费了好大的劲她似乎才想起还有什么要说。“我们将在下一个路口碰面。我都快成了记性最差的人了，就像有的男人，这儿刚点上一支烟便忘了，接着再点上一支。”

“我们不要停在这儿争论来争论去了，”当一辆卡车在我们后面发出刺耳的喇叭声时，汤姆说，“你们跟在我后面，到中心公园南面的普拉兹饭店门前。”

有好几次他转回头去看他们的那辆车，假如路上出现堵车他们落在了后面，他便减慢速度直到他们上来为止。我想他是在担心他们会一下子窜到一条边道上去，然后从他的生活中永远地消失了。

但是他们没有。我们这两辆车上的人不知怎么地都取同样的步骤，租下了普拉兹饭店里一间套房里的客厅。

在走到那间客厅之前的不休的混乱争吵，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只清楚记得我当时身体上的感受，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内裤像一条湿腻的小蛇在我的腿部乱爬，大粒的汗珠子不断地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淌。我们现在采取的这一步源于黛西的建议：我们租上五个洗澡间都各自洗上个冷水澡，只是到后来才形成了“找个喝薄荷酒的地方”这一共识。我们每个人都说这是个“极妙的主意”——我们同时都抢着和那个服务员说话，弄得他很为难，我们以为或者假装以为我们大家都开心极了……

这间客厅很宽敞，可是闷热得很，虽然说已是下午四点了，打开窗户以后涌进来的都是从公园灌木丛那儿刮来的阵阵热风。黛西走到一个镜子前面，背对着我们站着整理她的头发。“这间客厅挺气派嘛。”乔丹轻声轻气地赞叹说，惹得大家都笑了。

“再打开一扇窗户。”黛西命令似的说，仍然是拿背对着我们。

“再没有窗户了。”

“那么，我们最好是打电话要一把斧头来——”

“现在该做的是不要再提这热，”汤姆不耐烦地说，“你老是吵着热，它就越热。”

他展开毛巾拿出一瓶威士忌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能让她一个人静静地呆上一会儿呢，伙计？”盖茨比说，“是你想要到城里来的。”

随即是片刻的沉默。电话簿从钉子上滑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乔丹见此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可是这次谁也没笑。

“让我来捡。”我说。

“我已经捡起来了。”盖茨比看了看断了的绳头，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将它扔到一把椅子上。

“那是你的一个了不起的表达语吧，先生？”汤姆尖刻地问。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你开口闭口的‘伙计’这个词。你是从哪儿捡来的呢？”

“汤姆，你现在仔细听好，”黛西说着从镜子那边转过身子，“如果你打算进行个人攻击的话，我将一分钟也不在这儿待。打个电话要些薄荷叶和冰块来。”

在汤姆拿起话筒的时候，这沉闷的热从下面舞厅传来的嘈杂声中爆发了，我们细细一听里面还夹杂着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的乐声。

“真难以想象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娶亲！”乔丹沮丧地说。

“不过——我就是在六月中旬结的婚，”黛西回忆说，“在六月天里的路易斯维尔！有一个人给晕倒了。是谁晕倒了来着，汤姆？”

“毕洛克西。”他不悦地回答。

“一个叫做毕洛克西的男子。‘笨汉子’毕洛克西，他是做纸盒的——哦，想起来了——他是田纳西州毕洛克西地区的人。”

“他们把他抬到了我家里，”乔丹补充道，“因为我的住所和教堂之间只隔着两户人家。他在我们家住了三个星期，直住到我爸爸给他下了逐客令的时候。在他离开的第二天我父亲就死了。”停了一会儿后她又加上了一句，仿佛是怕造成什么误解似的：“他和我爸爸的死可没有任何关系。”

“我从前也认识一个叫比尔·毕洛克西的孟菲斯[30]人。”我说。

“那是他的表弟。在他离开我家之前我已经了解了他家的全部历史。他还送给我一个铝制的高尔夫球棍，直到今天我还用着。”

音乐停止后，婚礼开始了，一阵长长的欢呼声从开着的窗户里传进来，接着便是不断的“好啊——好啊——”的呼喊声，最后是爵士乐的奏起，跳舞开始了。

“我们变老了，”黛西说，“如果我们还是那么年轻，我们也会站起来跳的。”

“不要忘记毕洛克西的教训，”乔丹警告她说，“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汤姆？”

“毕洛克西吗？”他用力想着，“我那时不认识他。他是黛西的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黛西否认道，“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他。他是坐一辆私人的小车来的。”

“哦，他说他认识你。他说他是在路易斯维尔长大的。阿莎·伯德在婚礼要开始的最后一刻才把他带到，还问我们能不能给他个席位。”

乔丹笑了起来。

“他也许是在乞讨他一路回家的费用。他曾告诉我他是你在耶鲁大学时的班长。”

汤姆和我只能是面面相觑。

“毕洛克西？”

“首先一点说，我们那时根本没有什么班长——”

盖茨比的一只脚在地板上踏出短促而又急躁的声响，汤姆突然将目光转向了他。

“顺便问一问，盖茨比先生，我听说你是牛津大学的毕业生。”

“不完全是。”

“哦，对啦，你是在牛津大学读过书。”

“是的——我进过牛津大学。”

一阵沉默。然后是汤姆那带着侮辱和不信任的声音：

“你去到那儿的时间，一定和毕洛克西进到纽黑文大学的时间不差上下喽。”

又是一阵沉默。一个侍者敲门送来了碾碎的薄荷叶和冰块，可是甚至他那“谢谢”的话音和轻轻的关门声也未能打破这沉默。这个事关重大的细节必须最终得到澄清。

“我刚才告诉你了我去过那儿。”盖茨比说。

“这我听你说过了，但是我想知道是在什么时间。”

“是在一九一九年。我只在那里呆了五个月。这便是我不能把自己真正称做是牛津大学毕业生的原因。”

汤姆四下张望着，看我们是否也像他一样的怀疑。可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瞧着盖茨比。

“这是停战后官方专为一些参战军官提供的机会，”他继续说，“我们可以进到英国或是法国的任何一所大学去读书。”

我这时真想站起来，在他的背上亲热地拍上几下。我又一下子重新恢复了对他的完全信任，这样的事在此之前我已经有过几回了。

黛西立起身，微微地笑着，朝桌子那边走去。

“打开威士忌，汤姆，”她命令说，“我将给你调一杯上好的冰镇薄荷酒。喝了它后你就不会显得那么愚蠢，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了……瞧这是些多好的薄荷叶儿！”

“等一下，”汤姆厉声说道，“我还想再问盖茨比先生一个问题。”

“请问。”盖茨比客气地说。

“你究竟要在我的家庭里挑起什么样的纠纷？”

他们终于公开接火了，这正中了盖茨比的心意。

“不是他在挑起争执，”黛西绝望地从这一个望到另一个，“是你在挑起争执。请你稍微克制一点儿你自己。”

“克制！”汤姆轻蔑地重复道，“我想现在社会上最时髦的事就是自己站在一边，听凭从不知哪个旮旯角里钻出来的无名人氏和你的妻子做爱，喂，如果这就是你们所想的，你们可以把我抛除在外……近来，人们开始嘲笑家庭生活和家庭这个社会细胞，再下一步他们就该抛弃一切，在黑人和白人之间相互通婚了。”

被他自己的这一番莫名其妙的激烈言辞弄得激动起来，他似乎觉得他独自一人守卫在了文明的最后一个壁垒上。

“我们这儿可都是白人。”乔丹小声说。

“我知道我不是那么好客。我不举办大型晚会。我想为了交朋友，你就非得让你们家糟蹋得跟个猪圈似的——在这个现代世界里。”

尽管我很气愤——我们在场的都是如此，可是每当他一开口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地要笑。俯仰之间，汤姆从一个浪荡哥儿到一个古板的道德家的转变是如此彻底。

“我是有话要跟你说的，伙计——”盖茨比开始道。可是黛西猜到了他的心思。

“请不要这样！”她求助似的打断说，“我们大家回去吧。为什么我们不回家去呢？”

“这主意我赞成。”我站了起来，“走吧，汤姆。没有人想要喝酒。”

“我想知道盖茨比先生要对我说些什么。”

“你的妻子并不爱你，”盖茨比说，“她从来没有爱过你。她爱的是我。”

“你简直是疯了！”汤姆随口而出地喊道。

盖茨比一跳而起，显得非常激动。

“她从来没有爱过你，你听到了吗？”他兴奋地说，“她嫁给你，只是因为我当时很穷，她等不上我。这铸成了一个大错，不过在她的心底她没有爱过任何人，除了我！”

在这种时候，乔丹和我起身要走，但是汤姆和盖茨比都竞相一味地坚持要我们留下——好像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要隐瞒的东西，而且能分享他们的情感是他们赐予我们的权利。

“坐下，黛西，”汤姆的声音里想带出长辈的语调却未能成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听听这事情的全部。”

“我已经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了，”盖茨比说，“已经进行了五年——而且你一点也不知道。”

汤姆猛地转过身来对着黛西。

“你和这家伙会面已经有五年了？”

“不是会面，”盖茨比说：“哦，我们未能得到相见的机会。但是我们一直彼此相爱，伙计。而且你根本不知晓。我有时自己便笑出声来，”——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一想到你还蒙在鼓里。”

“啊——这就是事情的全部。”汤姆拢起他那粗粗的手指像牧师似的在桌子上敲了几敲，末了仰后靠到了椅背上。

“你简直是疯了！”他大声说。“对五年前所发生的事我不敢说什么，因为那时我还不认识黛西——不过现在我却可以和你打赌，如果你想挨近黛西，除非你从后门把东西什物搬到她的家里。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人的鬼话。黛西结婚的时候爱我，她现在仍然爱我。”

“不是这样。”盖茨比摇着脑袋说。

“可是，她的确是如此。麻烦出在她有的时候头脑中出现一些怪念头，连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了，”他睿智地点着头说，“而且，我也爱黛西。有时我放纵一些，做出一些荒唐的事，不过我总是迷途知返，在我的心里我爱的一直是她。”

“你真叫人恶心，”黛西说。她这时转向了我，把嗓音放低了一个音阶，满带着尖刻的嘲讽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芝加哥的吗？我真奇怪！他们竟没有把他那拈花惹草的事讲给你听。”

盖茨比走过来，站到了她的身边。

“黛西，这一切现在都已经结束了，”他真诚地说，“这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你只消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你从来没有爱过他——以往的一切便永远勾销了。”

她茫然地望着盖茨比。“哦——我怎么能够爱他呢——这可能吗？”

“说你从来没有爱过他。”

她犹豫了。她的眼光带着一种祈求的神情落在我和贝克的身上，仿佛她最后终于意识到了她所做的事情——仿佛她从来便不曾有过要做什么事情的意愿。但是现在已经做了。挽回已经太迟了。

“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她说，带着可以看出的勉强。

“在凯皮奥兰尼时也没有？”汤姆突然问。

“没有。”

从下面的舞厅里，一阵阵沉闷的令人窒息的乐曲音和着空气的热浪飘了上来。

“我怕你的鞋子弄湿从彭奇堡尔号一直抱你下来的那一天，你也没有爱过我？”汤姆沙哑的音调里夹杂着一种柔情，“黛西？”

“请不要这样。”她的声音仍然很冷淡，可里面的怨恨却没有了。她望着盖茨比。“哦，杰伊。”她说——她要给自己点上烟的那只手在微微地发颤。忽然之间她把香烟和燃着的火柴全部扔到了地毯上。

“啊，你要的也太多了！”她对着盖茨比大声地说，“现在我爱你——难道这不够吗？对过去的事我也没有办法。”她开始无望地啜泣着，“我的确曾经爱过他可是我也爱过你呀。”

盖茨比的眼睛睁开一下又闭上了。

“你也爱过我吗？”他重复道。

“甚至连这也是谎言，”汤姆蛮横地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你还活着。哼——可是在我和黛西之间，却有着许多你永远不会晓得、我们两人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美好的事情。”

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盖茨比的心。

“我想和黛西单独谈谈。”他说，“她现在已经非常激动——”

“即便你单独和我谈，我也不能够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可怜地承认道，“那不是真的。”

“当然那不是真的。”汤姆附和着说。

她把脸转向了她的丈夫。

“好像这一点对你挺重要似的。”她说。

“当然挺重要。从现在起我要更好地照顾你。”

“你不明白，”盖茨比略带些慌恐地说，“你将再也不用照顾她了。”

“我不用？”汤姆瞪大了眼睛，笑了出来。现在他已经能够控制自己了。“那是为什么呢？”

“黛西就要离开你了。”

“这是胡说。”

“可这是真的。”她颇带些吃力地说。

“她不会离开我的！”汤姆突然向盖茨比俯过身子狠狠地说，“她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拿偷的戒指带在她手上的普通骗子而离开我。”

“你这样说，我实在忍受不了！”黛西大声喊着，“嗨，让我们还是走吧。”

“你究竟是何许人呢？”汤姆猛然又说道，“你是与梅尔·沃尔夫西姆结党的那一伙人中的一个——我碰巧了解到了这一点。我已经对你的事做了一点调查——明天我还要继续下去。”

“随你的便，伙计。”盖茨比毫不在乎地说。

“我已发现出你的‘药店’是怎么回事了。”他把脸转向我们，急速地说道，“他和那个沃尔夫西姆买下了这里和芝加哥市里的许多沿街开立的药铺，然后在这些柜台上出售白酒。这是他的小小的伎俩之一。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看他像个酒贩子，我猜得并不离谱。”

“那又怎么样呢？”盖茨比平心静气地说，“我想你的朋友沃尔特不是也参与了，他从前不是也是很有脸面的人吗？”

“是你坑害了他，不是吗？你使得他在新泽西住了一个月的牢房。上帝！你应该听听沃尔特是如何说你的。”

“他来找我们时已经是山穷水尽。他很高兴能捡到一些钱。伙计。”

“不要叫我‘伙计’！”汤姆喊道。盖茨比没有吭声。“沃尔特本来也能把你们绳之以法的，只是沃尔夫西姆恫吓他，使他闭上了嘴。”

那一陌生而又可辨识的表情又一次出现在盖茨比的脸上。

“那药店的生意只是小小的一部分，”汤姆慢慢地继续道，“现在你们搞的名堂，沃尔特连提也不敢跟我提起。”

我瞥了黛西一眼，她正惊恐地看着盖茨比和她的丈夫，然后看着乔丹，而乔丹这时早已开始了在她的下巴尖上好像平衡着什么东西似的训练。临了我又转回身来朝着盖茨比——立即被他面上的表情惊呆了。他看上去——我这样说可跟他花园里对他的诽谤和谣传毫不相干——就像是刚刚杀死了一个人。有一会儿的工夫他那副脸色用这个怪诞的比喻来描述真是一点也不过分。

这一表情在他脸上消失之后，他开始非常激动地跟黛西说了起来，否认所有的一切，表白其名声的清白，反对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但是盖茨比越是说，她越是缩了回去，所以他只好住口，现在随着下午时光的渐渐逝去，唯有他那破灭的幻想还在支撑着他，拼力想去触摸到那已经不再是有形的东西，痛苦而又不甘心地捕捉着那对他来说已经是失去了的声音。

那一声音又一次恳求着要离开这里。

“求你了，汤姆！我实在受不了啦。”

她那充满恐惧的眼睛表露出，无论她有过什么样的念头，有过多大的勇气，现在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们两个这就动身回去，黛西，”汤姆说，“开盖茨比先生的车。”

她看着汤姆，现在她感到惊怕了，但是汤姆却坚持要用他这种大度来嘲弄对手。

“你大胆去吧。他不会再搅扰你了。我想他已经清楚，他的这场妄为的小小调情已经结束。”

他们一声没吭地走了，纵便从我们同情的眼光望去，他们两个也像是鬼魂和影子一样显得孤苦伶仃了。

呆了一会儿后，汤姆站了起来，动手把没有开瓶的威士忌裹包到毛巾里。

“要不要喝一点？乔丹？……尼克？”

我没有回答。

“尼克？”他又问了一遍。

“干什么？”

“还喝点吗？”

“不……我刚刚记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今年三十岁了。展现在我前面的是另一个新的十年，一条有着险滩和命运多舛的人生之路。

随后我们和汤姆坐进那辆蓝色小轿车起程回长岛，那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一路上汤姆一个劲儿地说着，高兴地笑着，可是他的声音却离得我和乔丹很远很远，就如同是便道上异样的喧嚷声和高架桥上面的嘈杂声一样。人的同情心是有限度的，我们俩愿意让他们那所有的痛苦的纷争，像在我们身后隐去的城市灯光一样消逝掉。三十岁——预示着一个孤寂的十年的开始，周围自己相识的单身汉越来越少，进取心和热忱消退，头发也变得稀疏起来。不过，还有乔丹在我的身边，和黛西不同，她人很聪明，讲究实际，不会把那早已忘怀的旧情老梦搬弄到现在来。在轿车驶到黑暗的大桥上时，她那倦了的脸庞慵懒地靠在了我的肩头，我那三十岁到来之际的担心和畏惧，随着她的手紧紧地抚在了我的手上而消失了。

这样，在变得凉快起来的暮色中，我们的车朝着死亡开去。

在死灰谷旁开着一家咖啡店的年轻希腊人米凯利斯是事故调查中的主要见证人。他五点钟睡起晌午觉后便溜达到车行这里，发现乔治·威尔逊在他的办公室里病着——他真是病了，脸色像他的白发那般苍白，浑身打着哆嗦。米凯利斯劝他卧床休息，可是威尔逊拒绝了，说如果那样他就会失掉一大批业务。在他的邻居尽力劝说他的当儿，从楼上传来一阵拼力的喊叫声。

“是我把我老婆锁在了上面，”威尔逊平静地解释说，“她得这样子待到后天，然后我们就要搬走了。”

米凯利斯很惊讶；他们是邻居已经四年了，威尔逊从来没有胆量敢说出今天这样的话。他是那种身单力薄的人；在他不工作的时候，他总是搬个椅子坐在门廊下，痴呆地看着路上过往的行人和车辆。人们跟他说话时，他总是温顺地淡淡一笑了之。他是他老婆的影子，而不是他自己。

因此米凯利斯很自然地想发现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威尔逊却是只字不提——反而用奇怪怀疑的目光看着他的客人，并向他问起某些天的某些时刻他在干些什么。正当后者被问得感到了不安时，有个工人模样的人路过车行的门口朝他的饭店走去，米凯利斯借这个机会走开了，想着晚些时候再过来看看。但是他没有来。他觉得他是忘了，这就是原因。他在七点钟稍过一点又走到了外面，从车行里传出的威尔逊夫人的很高的责骂声，使他想起了方才和威尔逊先生的那场谈话。

“你揍我呀！”他听见她喊，“来把我按在地上揍我呀，你这个肮脏的胆小鬼！”

片刻的工夫之后，她挥舞着手臂呼喊着冲到暮色之中——他还没有来得及在他的家门口挪动地方，这场灾难便结束了。

这辆被报纸上称之为“死亡之车”的轿车并没有停下；它从渐渐聚拢的黑暗中驶出，痛苦地左右摇摆了几下，然后在开到下一个转弯处时消失了。米凯利斯甚至没有看清楚它的颜色——他告诉警察那轿车是浅绿色的。另外一辆开往纽约方向去的小车停在了一百码以外，它的司机下了车，匆匆跑到出事的地点，只见茉特尔·威尔逊跪卧在路上，她的浓浓的黑红色的血已经和尘土凝聚在一起，她那充满活力的生命猝然熄灭了。

米凯利斯和这位司机是最先到达她这儿的人，当他们撕开那仍然浸着她的汗水的衬衣时，他们看见她左边的乳房已经像个垂重物似的松弛耷拉下来，因而没有必要再去谛听这乳房下面的心脏是否跳动了。她的嘴满张着，嘴角有撕裂的痕迹，仿佛她在抛出她积蓄了这么久的巨大生命力时被梗塞了一下似的。

在我们行驶到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们看到三四辆汽车和一大群人。

“车祸！”汤姆说，“这下好了，威尔逊总算有点儿生意做了。”

他减慢了速度，不过并没有想要停下，直待我们驶到近前，看见车行门口人们脸上的严肃紧张的表情，他才不由自主地踩住了刹车。

“我们过去看看吧，”他迟疑地说，“就看一眼。”

我现在依稀听到了从车行里不断传出的哭嚎声，我们下了车子朝着车行门口走过去，这声音逐渐变得清楚，听到了“啊，上帝！啊，上帝！”的不断叫声和抽泣声。

“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汤姆激动地说。

他踮着脚尖从围观的人群头上向车行里瞧，现在的车行里只点着一盏用铁丝罩从顶上吊下来的摇曳着的黄色灯火。汤姆使劲地干咳一声，接着便用他那有力的胳膊左推右搡地挤了进去。

围着的人群不满地嘀嘀咕咕了一阵又聚拢起来。我有一分钟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新到的人打乱了原来的圈子，我和乔丹突然之间被挤到了里面。

茉特尔·威尔逊的尸体放在靠墙边的工作台上，身上裹着一张毛毯，然后在那外面又裹上了一张，仿佛她是在这炎热的夜晚受了风寒似的。汤姆背对着我们，弯下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尸体。他的旁边站着一位骑摩托车赶来的警察，正在汗流满面地在一个小本上记下名字，还不时地涂改着什么。起先我找不出回荡在这空空车行里的高扬哭喊声来自哪儿——后来我才看到是威尔逊站在他办公室的门槛上，两手抓着两边的门框前后摇晃着恸哭。有个人在跟他低声地说话，一边不时地试着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可是威尔逊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睛总是慢慢地从那摇曳着的灯儿扫到墙边放尸的工作台上，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那盏灯，同时不断地发出可怕的呐喊：

“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

这时汤姆猛地抬起了头，在扫视了车行一番后，对着警察含糊不清地咕噜了一句什么。

“M—a—v—”警察嘴里念着，“—O—”

“不对，是r—”被问的那个人纠正说，“M—a—v—r—O—”

“r—”警察接着念，“O—”

“g—”

“g—”等到汤姆的大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时他才抬起了头。“你想做什么，老兄？”

“怎么出的事？——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一辆汽车撞了她。当场就撞死了。”

“当场就死了。”汤姆瞪着两眼重复着。

“她跑出到公路上。那个狗娘养的连车都没停一下。”

“当时有两辆小车，”米凯利斯说，“一个来的，一个去的，明白吗？”

“去哪儿的？”警察机警地问。

“反正是对开的两辆车。哦，她……”他的手升起来朝向毯子那边，可是在伸出到一半的当儿又落在了他的身侧，“她跑出到公路上，一辆时速三四十英里、从纽约方向开来的小车迎面撞倒了她。”

“这地方叫什么？”警察问。

“这地方没有名儿。”

一个脸色发青穿戴很好的黑人向前凑了凑。

“那是一辆黄颜色的小车，那种豪华的黄色轿车。很新。”

“看到事故的发生了吗？”警察问。

“没有。不过那辆车是从我身边飞驰而去的，时速超过四十英里，可能在五六十英里。”

“到这儿来，让我记下你的名字。喂，大家让一让，我要记下他的名字。”

这场谈话中的一些内容一定是传到了还在办公室门口摇晃着身子的威尔逊的耳朵里，因为在他的哭叫声中突然加进了新的声音和语义：

“你们不必告诉我那是一种什么样子的车！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我注视着汤姆，只见他肩膀后面的块肌在他的衣服下面绷紧了起来。他很快走向威尔逊那里，站在他的面前，用手抓住他的双臂。

“你要振作起来。”他用很硬的声音劝慰说。

威尔逊的眼睛落在了汤姆身上。他猛地惊得踮起了脚尖，而后要不是汤姆托着他早就瘫倒在地了。

“你听着，”汤姆轻轻地摇晃着他说，“我一分钟前刚从纽约那边赶到这里。我是给你带来了我们俩谈妥了的那辆车。今天下午我驾驶的那辆黄色轿车不是我的——你听到了吗？我整个下午再没见过它。”

只有那个黑人和我离得较近听到了汤姆说的话，不过那位警察也好像从这语调里听出了什么，向这边投过逼人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他诘问道。

“我是他的一个朋友，”汤姆转过脸来，可是他的两只手仍然牢牢地托着威尔逊的身体。“他说他曾见过这辆出事的车……它是一辆黄色的小车。”

某种模糊的本能使得这位警察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汤姆。

“你是什么颜色的车？”

“是一辆蓝色的轿车。”

“我们是从纽约直接开来的。”我说。

刚才在我们后面的一辆车上的人出来为我们作证，警察这才转过身去。

“现在，请你把那个名字再正确地告我一遍——”

汤姆像拎个布娃娃似的，将他抱到了办公室里，扶他坐下后走了出来。

“喂，哪位请到屋里陪他坐一坐，”他用发号施令的口吻说。有两个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相互对视了一下后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汤姆看着他们进屋后关上了门，接着便步下台阶，眼睛没有再看工作台那边。在走到我身旁时他悄悄地说了声：“我们出去吧。”

有汤姆像个权威人士似的用他的胳膊肘为我们开路，我们不好意思地跟着他挤出了还在聚集的人群，迎面碰上一个手提药箱急冲冲赶来的大夫，他是半小时前人们尚存有一线希望时派人去叫的。

汤姆一直缓缓地驾驶着车走过弯口——在这之后，他的脚使劲地踩下了油门，小车便在夜色中疾驶起来。有一会儿我听到低而沙哑的抽泣声，看到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流淌着。

“这个天咒的胆小鬼，”他呜咽着说，“他甚至连车也没敢停下。”

穿过黝黑的飒飒作响的树林，布坎恩夫妇的房子便一下子迎面进入我们的眼帘。汤姆把车停在门廊前，抬头朝楼上望了望，楼上有两个窗户的灯光在藤蔓覆盖着的楼墙中间亮着。

“黛西已经回来了。”他说，下车后，他看了我一眼，微微地蹙起了眉。

“我该让你在西卵下车就好了，尼克。今晚我们没有什么事了。”

在这段时间里汤姆身上有了一种变化，他说话变得严肃了，而且富于决断。在我们走过洒满月光的石子路到门廊这边来时，他用简短的几句话便为我们做出了安排。

“我将打电话要个出租车送你回去，在你等车的当儿你和乔丹最好到厨房里，叫仆人们给你们弄点饭吃——如果你们想吃的话。”他说着推开了房门。“请进。”

“不，谢谢。你能帮我要车我很感激。我就等在外面。”

乔丹把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

“你不进来了吗？尼克？”

“不，谢谢。”

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想一个人单独呆着。但是乔丹又多逗留了一会儿。

“现在刚刚九点半钟。”她说。

我要进去我才是见鬼呢；在一天里我经历了他们这么多的事已经够厌烦了，我突然觉得乔丹也包括在这其中。她一定是从我的面上看出了一些我的这种心绪，因为她忽然扭转身子，跑上门廊的台阶进到屋子里去了。我用手捧着头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直到我听见里面的电话拿了起来和管家对着电话要车的声音。然后我顺着车道慢慢地向前走着，心想在大门口那儿等出租车的到来。

我还没走出二十码远，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然后就见盖茨比从路旁的灌木丛中跃上了小路。迄止那个时候我的感觉一定是已经有些麻木和迟钝了，因为我除了想着当时在月色下闪着光的盖茨比的那身粉红色套装，脑子里什么思想也没有了。

“你在干什么？”我问。

“只在这儿站一站，伙计。”

说不清为什么，这好像是一种可耻的行径。据我揣测他很快就会去抢劫这所房子了；如果这个时候我看到在他身后的灌木丛里隐着那些沃尔夫西姆的狐朋狗党的狰狞面孔，我也一定不会感到惊讶。

“你看到路上出的车祸了吗？”他停了一会儿后问。

“看到了。”

他迟疑了一下。

“她被压死了吗？”

“死了。”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告诉黛西说我想她被压死了。我觉得连死讯一并告诉她让打击一下子都到来，这样要好一些。她经受住了这一打击，表现得很镇定。”

听他那说话的口气，好像黛西当时对此事的反应才是最重要的。

“我是从一条边道上开到西卵镇的，“他继续说，“把车放进了我的车库里。我想谁也没有看到我们。当然啦，我也不敢保险。”

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对他讨厌之极，我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再告诉他他的看法是错误的了。

“那个女的是谁？”他问。

“她的名字叫威尔逊。她丈夫开着一家车行，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哦，我试着去扭方向盘——”他突然停住不说了，我倏地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是黛西开的车？”

“是的，”他过了一会后说，“不过，当然我会说是我开的。你知道，在我们离开纽约的时候，黛西的情绪非常糟糕，她以为驾车会帮助她镇静下来——当这个女人冲出到公路上奔向我们的时候，我们的车正在躲闪迎面来的一辆车。祸瞬息之间就闯下了，不过我好像觉得那个女人想和我俩说些什么，她以为我们是她认识的什么人。唉，起先黛西闪过她朝对面的车开，可是她胆怯了，又把方向盘打了回来。当我抓到方向盘的时候，我已感觉到车身的猛一震动——小车一定是当场就把她撞死了。”

“车子碾开了她的身体——”

“不必说了，伙计。”他战栗了一下。“不管怎么样——黛西还是踩着油门往前开。我想使她停下，但是她不能，于是我拉了紧急刹车。她倒在我的膝上，然后我驾驶上了车。”

“她明天就会好起来的，”他接着又说，“我就等在这里，看看他是不是为今天下午的这场不愉快再去烦扰她。她已经把自己反锁在了她的房里，如果他要粗暴地对待她，她便会把灯关上然后再打开的。”

“他不会碰她的，”我说，“他现在心里想着的不是她。”

“我可不相信他，伙计。”

“那你打算等上多久呢？”

“一个晚上，如果需要的话。不过至少要到他们都睡了以后。”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情的新的一面。设想汤姆发现了是黛西驾驶的车，他也许会认为这事与他家有了牵连——那么他会想出任何招数的；我注视着汤姆的房子；楼下有两三个窗户亮着，二层上黛西的房里映出粉红色的灯光。

“你等在这儿，”我说，“我去看看会不会有任何吵闹的迹象。”

我沿着草坪踅了回去，轻轻地穿过了石子车道，蹑手蹑脚地走上回廊的台阶。客厅的窗帷没有拉上，屋里是空的。穿过三个月前一个六月的夜晚我们曾在那里吃过饭的门廊，我走到一小块像是从餐具间的窗户里投出的矩形状的灯光里。窗帘放下来了，不过我在窗户框上，发现了一条缝隙。

黛西和汤姆面对面地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一盘冷炸鸡和两瓶啤酒。他神情专注地向桌子对面的她说着什么。在他如此倾心谈着的当儿他的手落下并覆在了她的手上。她间或抬眼望着他，点头表示同意着什么。

他们看上去并不快活；两个人谁也没有去碰一下炸鸡和啤酒——可是他们也不显得忧烦。在这一幅画面中洋溢着一种自然无间的融洽亲密气氛，毫无疑问不管谁见了都会说，他们二人在秘密地谋划着什么。

我踮着脚尖刚从门廊那里走下来，便听到了出租车沿着漆黑的公路向这边慢慢驶过来的声音。盖茨比还等在我刚才离开他时的车道上。

“那里没有什么动静吧？”他着急地问。

“没有，一切都很平静。”我犹豫了一下后又说，“你最好还是回家去睡吧。”

他摇了摇头。

“我想等到黛西睡了以后。晚安，伙计。”

他把手插在他的上衣口袋里，转过身去急切地注视那房子，好像我的在场妨害了他这守夜的神圣性似的。于是我走开了，留下他站在那里的月色中——徒劳地谛视着。

第八章

我整夜没睡；雾笛声一个劲儿在桑德海湾上凄恻地鸣响，我辗转反侧，像生了病一样，理不清哪些是狰狞的现实，哪些是可怕的梦魇。在接近黎明时我听到一辆出租车开上盖茨比家的车道，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我觉得我有什么事情得告诉他，要叫他小心和警惕，早晨去怕就太晚了。

我穿过他的草坪，看见他的前门仍然开着，他正倚靠着大厅的一个桌子，满脸的沮丧和倦怠。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无精打采地说，“我一直等在那儿，大约四点钟的时候她来到窗前，站了有一分钟，然后熄灭了灯。”

在我看来，他的房子从来也没有像这一晚上我们四下在他的各个屋子寻找烟抽时，显得这么宽敞和空旷。我们把像帐篷一般的窗帘拉拽到一边，顺着墙摸黑走了数不清的步子，寻找着电灯的开关——有一次我一下子绊倒在钢琴的琴键上，弄出一阵怪响。到处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所有的屋子里都有一种发了霉的味道，好像有多少天它们都没有通过风似的。我在一张我以前没见过的桌子上找到了一个保润盒，里面放着两支又干又有了味的香烟。打开客厅里的落地式长窗，我俩坐下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抽着烟。

“你应该离开这里，”我说，“他们肯定会寻找你的车的。”

“现在就离开，伙计？”

“到大西洋城[31]或是到蒙特利尔[32]去待上一个星期。”他根本听不进去。在他还没有得知黛西决定怎么做以前，他是不会离她而去的。他在拼力抓住那最后的一线希望，我怎能忍心将他拽开。

就是在这个晚上他告诉了我他年轻时与丹恩·科迪在一起的那段奇异的经历——他之所以讲给我听，是因为“杰伊·盖茨比”面对汤姆的恶毒嘲讽已经像玻璃一样被砸得粉碎，而这一长期罩着神秘色彩的狂热幻想曲也已经演奏完毕。我想他现在会毫无保留地承认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只是他想要讲的是关于黛西。

黛西是他所认识的第一个“好”姑娘。他曾以各种隐蔽的身份接触过类似的女性，但是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或许是加进了自己的好恶的铁丝网隔在他们之间，他发现她是那么迷人地完美。

他先是与泰勒军营里的其他军官一起到她家里，后来便一个人去了。黛西的家使他惊讶之至——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进过这么漂亮的宅邸。不过赋予这房子令人屏息忘返之气氛的还是因为黛西住在那里——对她来说这房子像军营的帐篷对于他那样的自然和不放在心上。在这所房子里面有一种醇美的神秘感，它能给人许多的遐想：这楼上的卧室一定比别人家的更美丽更清爽，走廊里到处进行着愉快而又精彩的活动，到处充满着浪漫的情趣，这可不是陈腐的已经用薰香草存放起来的那种，而是使人联想到今年新出产的闪闪发亮的小车和鲜花尚未凋谢的舞会的那一种。已经有那么多的男人爱上了黛西，这也使他激动不已——因为这一点增加了她在他心目中的价值。他能感觉到他们在这所房子里的存在，感觉到弥漫在这空气中的仍然依稀震颤回响着的笃深情意。

但是他知道他在黛西家里纯属那种偶然的来客。不管他的作为杰伊·盖茨比的将来多么荣耀，他眼下可是个没有来头没有分文的年轻人，而且他的军官制服也可能在任何时候从他的肩头上滑落掉。因此他必须最充分地利用他的时光。他尽兴和无所顾忌地攫取他所能得到的——终于在一个十月里的静谧夜晚他骗取了黛西的爱，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从真正的意义上讲，他连摸摸她的手的权利也不配享受。

他本来会为此蔑视自己的，因为他无疑是通过虚假和伪装骗得了她的爱。我并不是说他用他那虚幻的百万财产来拢她的心，而是他有意识地给予黛西一种安全感；他使她相信他也是出身于像她那样门第的人家——他完全能够照顾好她。当然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他没有一个丰裕舒适的家做他的靠山，只要不通人情的政府一声令下，他便会漂泊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但是他无须鄙视自己，事情的结局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他起初也许打算享受到他所能获得的，然后一走了之——然而他现在却发现他已使自己献身于一种理想和追求。他知道黛西是个非同一般的姑娘，可是他却没有意识到一个“好姑娘”会有多么的与众不同。她消逝在了她那奢华的房子里，消逝在了她那富裕充实的生活之中，留给盖茨比的——只是无有。他好像觉得已经和她结了婚，仅此而已。

当他们两天后再次会面的时候，倒是盖茨比觉得魂不守舍，像是受了玩弄和诱骗似的。映着满天的星光，她的周身发着光华，像一只耀眼的火炬一样；当她倾身向他，他亲吻着她那妩媚美妙的芳唇时，他们身下的柳条长靠椅吱扭吱扭地响着为他们助兴。她当时得了感冒，声音因此比平时显得沙哑而更加迷人；盖茨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深切地感受到了财富所能赐予青春的魅力和它所能持有的神秘，感受到了锦衣靓饰的清新怡人，意识到像银子似地发着熠熠光彩的黛西，安然倨傲于穷苦人为生存所作的拼死斗争之上。

“我简直无法向你表达当我发现我爱上了她时，我是多么吃惊，伙计。我甚至有一阵子希望她能丢开我，可她没有，因为她也爱上了我。她觉得我懂得很多，因为我知道许多为她那个世界所不知晓的事情……哦，就这样我把我的理想抱负抛在一边，渐渐地在爱河中越陷越深，到后来突然之间我对一切都不在乎了。只要我能和她在一起把我打算做的事讲给她听，我便足矣，去做那些创业立功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在他出国征战的前一天下午，他将黛西搂在怀里默默地坐了很久很久。那是秋季里较冷的一天，屋子里生着火，她的双颊上泛着红晕，她不时地挪动一下身体，他也让他的胳膊略微变换一下姿势，有一次他吻了她那乌黑发亮的秀发。那天下午有一阵子使他们变得很恬静，仿佛天也有情，想为翌日的长离久别给他们留下铭心的记忆。在这一个月的热恋中，当她无言地用嘴唇拂着他的肩头或是当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尖儿仿佛她已经睡熟了的时候，哪一天也比不上现在使他们觉得亲密，哪一天也比不上此刻使他们彼此的心灵得到了更深刻的交流。

他在战争中表现得相当出色。他在上前线之前是一名中尉，经过阿贡战役后他晋升为少校和机枪营的营长。停战以后他千方百计地闹着回国，但是由于某些复杂的原因和发生的误会，将他送进了牛津大学。他现在焦急起来——在黛西的一封封来信里有一种担心和绝望。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归来。她感觉到外界对她的压力。她想见到他并亲身感觉到他在她身旁的存在，以使自己确信她这样做毕竟是对的。

这是因为黛西当时还很年轻，她的周围又是一个矫饰浮华的世界，充满着鲜花的芳香和令她愉悦的阿谀奉承，充满着刻意用新的曲调来反映现实生活的意蕴、悲观及其流行风尚的管弦乐队。萨克斯管通宵吹奏着，奏出《比尔街爵士乐》的哀婉音乐，成百对的穿金戴银的情侣们翩翩起舞，踏起的尘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在快乐的喝茶时间里，总有一些茶馆里充溢着恋人们卿卿我我的甜蜜窃语声，娇嫩欲滴的面庞在这中间飘来荡去，宛如玫瑰花瓣被奏着凄婉音乐的喇叭到处吹落在了地面上。

在这灯红酒绿的世界中，黛西又开始追求时尚；她又开始在一天里分别同五六个男人一一约会，玩到黎明时才昏昏睡去，夜礼服上的珠饰和薄纱与枯萎着的兰花缠绕在一起乱堆于她床前的地板上。她的内心总有个声音在呼唤着叫她作出抉择。她想叫她的生活现在马上就决定下来——让近在她身边的一种力量——爱情，金钱，完全的实际可行——给予决断。

这种力量于春天的四月随着汤姆·布坎恩的到来而成形了。汤姆健壮的身体和他的地位都给人一种财大气粗的安全感，黛西心里满足了。毫无疑问这里也有过一定的思想斗争和随之而来的解脱感。这样的一封信寄到盖茨比手里时，他还在牛津大学读书。

这时的长岛已经是黎明了，我们把楼下所有的窗户都打了开来，让晨曦透进到房间里。一棵大树飘忽之间将它的影子映在沾满露珠的草坪上，精灵似的鸟儿开始在葱茏的树林里鸣啭。空气在令人神怡地缓缓拂动（几乎都不能称其为风），预示着一个凉爽美好的天气。

“我认为她从来也没有爱过他，”盖茨比从一个窗户那儿转过身子，用挑战似的目光望着我，“你一定记得，伙计，她今天下午非常的激动。他告诉她这些事情的那种方式吓坏了她——使她觉得我好像是个一文不值的骗子。这样一来，她连她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忧郁地坐下了。

“当然，在他们刚刚结了婚的时候，她也许爱过他那么一会儿——不过即使在那个时候，她爱我也胜于爱他，你明白吗？”

突然之间他又冒出一句令人纳闷的话。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从这话里，除了能窥测出他对这一无法衡量出的情事之紧张的思考程度，还能推断出什么呢？

他从法国回来的时候，汤姆和黛西还在他们结婚旅行的途中，他用部队上发给他的最后一点钱对路易斯维尔做了一次感伤而他又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的旅行。在那里他逗留了一个星期，沿着在那个十一月的夜晚他俩的足迹踏上过的那些街道徘徊，重访了他俩一起乘着她的白色小轿车去过的那些偏远旧地。正如黛西的家在他看来总是比别人的家更神秘更快活，他觉得这座城市——纵便她已经离开了它——也弥漫着一种凄凉之美。

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他觉得只要他再努力地寻觅一下，他便能够找到她了——他觉得他是把她留在了身后。白天的普通客车——他现在已经分文没有了——里面很是闷热。他走出到火车露天的通廊上，坐在折叠椅子里，看着车站和他不熟悉的那些楼房的背影落在了后面。然后火车驰到春天的田野里，一辆黄颜色的电车这时与他们并行了一会儿，这电车里的人可能有谁曾经在哪条街道上见过她那苍白迷人的脸庞。

铁道上出现了一个转弯处，火车就要驶离落着阳光的地方，这时的太阳已经转到西边天上，把它的光辉满洒在她曾生息过的这个正在隐去的城市上面。他绝望地伸出手去，好像要抓住一丝空气，保留下因为她的存在而使这地方变得美好的一块碎片。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在他充满泪水的眼睛面前飞一样地逝去，他知道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爱情中最美好最清新的那一部分。

我们吃完早饭的时候已经是九点钟了。我们步出到门廊上，一夜之间，天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空气中荡漾出几分秋天的味道。那个园丁，盖茨比留下的唯一的老用人，来到台阶下。

“我今天打算把池子里的水放掉，盖茨比先生。树叶不久就要落了，到那个时候排水管就该出毛病了。”

“今天不要放，”盖茨比回答道。他带点歉意地转向我，“你知道吗，伙计，整个夏天我也没顾上在这池子里游个泳。”

我看了看表，站了起来。

“火车再有十二分钟就要开了。”

我并不想到市里去。我根本打不起工作的精神来，不过还有比这更深的原由——我不想离开盖茨比。我误过了那趟火车，又误了下一趟，才决定动身走。

“我会给你来电话的。”我最后说。

“好的，伙计。”

“我中午前后打电话给你。”

我们慢慢地步下台阶。

“我想黛西也会来电话的。”他焦急地望着我，仿佛希望我能加以肯定。

“我想也是。”

“嗨，再见。”

我们握了握手后，我动身离去。可在我刚刚走到篱笆那里的时候，我忽然记起了什么，转过身来。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我隔着草坪喊，“把他们全加在一起也顶不上你一个。”

我很高兴我说了这句话，这是我给他的唯一一句赞扬的话，因为从始至终我都并不赞同他的作为。起先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脸上便绽开了使人难忘的善解人意的笑，仿佛我们两人在这一点上是早有共识的。他的鲜艳的粉红色套装借着白色台阶的映衬显得更加耀目，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来到他府上的那天晚上。那时的草坪和车道上都挤满了那些约略猜出他有所不端的面孔，他站在这些台阶上怀里藏着他那不灭的梦想，向他们挥手告别。

我谢了他的款待。我们总是为此而感谢他的——我和别的人们。

“再见，”我大声说，“谢谢你的早饭，盖茨比。”

在城里，我有一会儿试着努力把没完没了的股票行情的报价抄下来，可没多久我便在转椅上睡着了。快到中午时电话铃唤醒了我，我吃了一惊，前额上渗出冷的汗滴。原来是贝克小姐；她常常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因为她出没于旅馆、俱乐部和私人家宅里行踪无定，不用这种方法很难找到她。通常她的声音从电话上传过来总是那么清爽，仿佛是打高尔夫球时球棒从场地上削起的一小块泥土飞到办公室的窗前，可是今天上午这声音却使我觉得生硬和枯燥。

“我已经搬出了黛西家，”她说，“我现在住在亨普斯特德，今天下午我计划去南安普敦。”

或许离开黛西家是一聪明之举，可她的做法还是使我恼火，她的下一句话也叫我生气。

“昨天晚上你对我的态度不是那么好。”

“可在当时的情况下，谁又会去计较呢？”

在沉默了片刻后，她又说：

“不管怎么说——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

“我今天下午不去南安普敦，去城里看你好吗？”

“不——我想今天下午不行。”

“好吧。”

“今天下午不可能。以后——”

我们像这样子又聊了一会儿，末了我们突然谁也不再说话了。我不知道我们两人是谁先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不过我并不在乎。即使在这个世界上我以后永远再不能和她谈话，我那天也不会在茶桌旁跟她聊天的。

几分钟以后，我给盖茨比家挂了电话，但线路一直占着。我打了四次；最后，一个总台接线员不耐烦地告诉我是底特律打来的长途占着线路。我掏出火车时刻表，在三点五十发的火车上画了个圈，末了，我向后靠在椅子上沉思起来。那时适值正午。

当那天早晨火车经过死灰谷时，我特意走到车厢的这一边。我想车行那儿一整天都会有好奇的人群围着，孩子们会寻找尘土下面的黑色血迹，嚼舌的男人们会一遍又一遍地讲述所发生的事情，直到甚至对他们自己这事也变得越来越失去了真实，无法再把它讲下去，直到茉特尔·威尔逊的悲惨结局被世人所遗忘。现在我想稍稍往前追溯一点，把前天晚上我们离开车行后那儿所发生的事讲叙一下。

人们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找到了茉特尔的妹妹凯瑟琳。那天晚上她一定是打破了她自己不喝酒的戒律，因为当她被叫来的时候她喝得醉醺醺的，怎么也听不明白护救车已经向费拉教堂开去的话。在人们使她确信了这一点后，她即刻便晕过去了，好像这是整个事件中她最不能忍受的部分。有个人不知是出于善意还是好奇，把她扶上了他的车，跟在她姐姐遗体的后面一路追去。

直到午夜过后，川流不息的人群还围聚在车行的门前，而乔治·威尔逊则一直在屋里的沙发上前仰后合地哭喊。有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开着，进到车行里的人都要不自觉地朝那里瞟上几眼。后来有人说这样不好，便关上了门。米凯利斯和其他几个男人与威尔逊在一起；一开始有四五个人，后面成了两三个人。又过了一些时候，米凯利斯请留到最后的那个陌生人多等了十五分钟，他回到他家煮了一锅咖啡端来。在那以后，他一个人陪着威尔逊直到天明。

在凌晨三点钟以后，威尔逊前言不搭后语的咕哝声的内容发生了变化——他慢慢地变得平静下来，开始谈起了那辆黄色轿车。他一本正经地说他有办法发现那辆黄色小车的主人，然后他含糊不清地说起几个月以前他妻子从纽约回来时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事儿。

可是当他听到自己在自言自道着茉特尔的脸时，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又呜呜咽咽地哭喊起“啊，我的上帝！”。米凯利斯开始笨拙地绕着圈子说话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结婚多长时间了，乔治？到这边来，试着安静地坐上一会，并且回答我的问话。你结婚多长时间了？”

“十二年了。”

“有过孩子吗？过来，乔治，安静坐一会——我在问你话呢。你有过孩子吗？”

成群的硬甲虫在飞撞着那盏暗淡的灯火，每听到一辆小车尖啸着驶过外面的公路，米凯利斯就仿佛觉得是那辆几个小时前肇事后没停下的车子。他不愿意走到汽车修理间去，因为那工作台上沾有威尔逊太太身上的血迹，所以他只能在办公室里不安地四下走动——黎明前他已经熟悉了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不时地坐到威尔逊身边，尽可能地使他保持安静。

“你间或有个教堂可去吗，乔治？也许你好长时间都没有去过那儿了吧？我给教堂挂个电话，请一个牧师过来和你谈谈好吗？”

“我不属于任何一个教堂。”

“你应该有个做礼拜的教堂，乔治，尤其是类似这样的时候。你一定曾经去过教堂的。难道你不是在教堂里面结的婚吗？听着，乔治，听我说。你是在教堂里结婚的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威尔逊要思考回答问题，身子左右摇晃的节奏被打破了——有一会儿他安静了。可没多久半清醒半痴呆的神情又流露在他那暗淡无光的眼睛里。

“瞧瞧那个抽屉里面。”他指着桌子说。

“哪个抽屉？”

“那个抽屉——靠那边的。”

米凯利斯打开在他手边的那个抽屉，里面除了一条拴狗用的精致的小皮带什么东西也没有。它看起来还很新。

“是这个吗？”他拿起来问。

威尔逊瞪着眼睛看着，点了点头。

“我是昨天下午发现它的。她极力地跟我解释，但是我知道这东西来得有点蹊跷。”

“你是说它是你妻子买的？”

“她用薄绵纸包着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米凯利斯从这事里看不出有任何可奇怪的地方，他给威尔逊讲了十多个理由，说明他的妻子为什么会买下这条拴狗的皮带。可是，可以想见威尔逊以前从茉特尔那里也听到过一些类似的说法，因为他又开始低泣起“啊，我的上帝！”——安慰他的人只好将未来得及说出的解释搁置在一旁。

“那么，是他杀了她。”威尔逊说。他的嘴一下子张得老大。

“谁杀了她？”

“我有办法搞清楚。”

“你又糊涂了，乔治，”他的朋友说，“这件事一直使你处在极度的紧张悲痛中间，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最好是能安静地坐到天亮。”

“是他害死了她。”

“这是意外事故，乔治。”

威尔逊摇摇头。他的眼睛眯缝着，微张着口轻蔑而又很奇怪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他确有把握地说，“我是个信任别人的人，从不轻易怀疑任何人，但是当我终于看准了一件事的时候，那它就不会有错。杀她的是那辆车里的那个男人。她跑出去和他说话，他却不愿意停下车。”

米凯利斯当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没有想过这里面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认为威尔逊太太是在跑着想躲开她的丈夫，而不是想要拦住哪一辆车子。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她是那种叫人很难看透的女人，”威尔逊说，仿佛这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啊呀呀——”他又开始摇晃起来，米凯利斯站在一边用手绞扭着皮带。

“或许你有什么朋友，我可以打个电话叫他来，乔治？”

这种希望太渺茫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威尔逊没有朋友：他连他的妻子都应付不了。稍后他心里宽慰了一些，外面已显出鱼肚白色，可以拉灭屋里的灯了。

威尔逊呆钝的目光望到了外面的死灰谷去，在那边的天上，小块的铅色云团呈现出怪异的形状，在清晨的风里急匆匆地飘荡着。

“我曾讲给她听，”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他嘟囔着说，“我告诉她，她可能蒙骗了我，但是她蒙骗不了上帝。我领她到窗前，”——他吃力地站起来，走到后窗户那里，把脸贴在玻璃上——“我说，‘上帝知道你干的事，知道你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你能骗了我，但骗不了上帝！’”

立在他的身后，米凯利斯吃惊地看到他正在谛视着T.J.埃克尔伯格大夫的眼睛，这双眼睛刚刚从渐渐消散的夜色中显出轮廓，显得苍白而巨大无比。

“上帝知道一切。”威尔逊重复着。

“那只是个广告牌。”米凯利斯向他证实说。不知什么事使米凯利斯从窗户那里转过身看着屋里。但是威尔逊脸儿贴着窗子的玻璃，不住地朝外面的曙色中点着头，在那里伫立了好长时间。

到六点钟的时候米凯利斯已经熬得精疲力竭，幸亏此时听到了有一辆小车停在外面才算松了口气。这是昨天夜里和他一起陪威尔逊的一个人，他答应过再回来看看的。米凯利斯给做了三个人的早饭，与那个人一起吃了。威尔逊现在安静多了，他便回家去睡觉；四个小时以后他睡了起来急急忙忙赶到车行，威尔逊已经不见了。

他的行踪——他一直是步行的——后来追查起来曾去过罗斯福港和盖德。在那儿他买了一块三明治，但没有吃只是喝了一杯咖啡。他一定很疲惫而且走得很慢，因为他到达盖德山时已经是中午了。到目前为止要解释他花掉的时间并不困难——一些孩子们曾看到一个人“疯疯癫癫的样子”，许多开车的人曾发现他从路边乜斜着眼睛瞅着他们。在这以后的三个小时里他不见了踪影。警察们根据他对米凯利斯说的“他有办法查清楚”的话，设想他于这段时间里是在一个车行一个车行地四处询问一辆黄色轿车。然后所有车行的人都说没有见过这个人，或许他有更容易更稳妥的办法发现出他想知道的东西。到两点半钟的时候他已在西卵，在那里他向一个人打听了一下到盖茨比家怎么走。这样看来在此之前他已经知道了盖茨比的名字。

下午两点盖茨比穿上游泳衣，给管家留下话说如果来了电话到游泳池那里找他。他在车库里呆了一下，要带上他的客人们玩了一个夏天的那个救生垫，司机帮他给气垫充了气。然后他告诫司机说这辆敞篷轿车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开到外面——司机有些纳闷，因为前面右边的挡泥板明明需要修理。

盖茨比扛着气垫起身往游泳池走。路上他曾经站了一下换了换肩，司机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了摇头，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树叶变黄的林子里。

没有人打来电话，管家中午没有睡觉，一直等电话等到四点钟——等到即便有电话来接电话的人也已去了的时候。我想盖茨比自己也不相信黛西还会打来电话，或许他对此已不再介意了。如果这一情况真实的话，他那时一定感觉到了他已失去了他原来的那个温馨世界，感觉到了他为这么长时间只活在一个梦里所付出的高昂代价。他那时一定举头望过令人恐怖的叶片，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天宇，他一定不由得战栗了，当他发现出玫瑰原来长得是那么的奇形怪状，照在疏疏落落的草叶上的阳光是那么粗鄙。这是一个没有真实的物的新世界，在那里可怜的鬼魂们四处随风飘荡，他们像呼吸空气那样吮吸着梦幻……就犹如那个面色灰白行为举止怪诞的人[33]穿过形状无定的林子朝他溜了过来一样。

那个司机——他是沃尔夫西姆的被保护人之一——听到了几声枪响——事后他只是说他没有想到会有事发生。我开车从火车站直奔盖茨比家中，我急匆匆地踏上前门台阶的脚步声方才开始惊动了宅院里的人。但是我坚信他们那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四个，司机、管家、园丁和我，彼此无须说话，都赶忙向游泳池跑去。

当清澈的水从游泳池的一端涌出朝另一端的排水处流去的时候，池水里有一丝儿不易察觉的潜动。随着池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负重的气垫沿着池子任意地飘动着。一阵几乎吹不皱水面的风儿刮来，便足以能够侵扰了这个载着一个偶尔过客的气垫的随意进程。一堆落叶缓缓地拥着它打着旋儿，像一架经纬仪的支腿一样，追随着荡在水面上的一圈淡红色的血迹。

在我们抬着盖茨比朝房里走去的路上，园丁才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到了威尔逊的尸体，于是这场大屠杀便告结束了。

第九章

两年以后回想起盖茨比出事的那个白天、夜晚和第二天的情况，它们在我脑中的印象只是一连串警察、新闻摄影记者和报社记者没完没了地进进出出于盖茨比的宅院。在大门口横着拉了一条绳子，警察用它把那些好奇的孩子们挡在外面，可是不久便发现他们可以通过我的院子溜了进来，在游泳池旁边总有一些孩子们张开着惊愕的小嘴围聚在那里。有个人或许是个侦探吧，在他那天下午俯下身子察看威尔逊的尸体时，用颇为肯定的语气使用了“疯子”这个词语，他的这一纯属偶然而发的官腔便为第二天早晨报纸的报道定下了调子。

有关这件事的大多数报道都是一个梦魇——荒怪，捕风捉影，耸人听闻，虚假。当米凯利斯出场作证提到威尔逊对他妻子有外遇的怀疑时，我想整个事件的真正经过本来会是个极生动的讽刺很快地大白于天下的——可是本能对此提供一些情况的凯瑟琳却没有说一个字。相反她对姐姐有外遇的说法表现出极大的惊骇和愤慨——她的一双在修剪过的眉毛下的眼睛很肯定地望着验尸官，发誓说她姐姐从来没有见过盖茨比这个人，她姐姐与她的丈夫过得非常幸福完美，从来没有过越轨的行为。她对此确信不疑，而且用手绢捂着脸恸哭起来，仿佛这种提法本身便使她忍受不了。这样威尔逊就被笼统地定为因悲伤过度而精神失常，以使这一案件能保持其最简单的形式。于是这件事就这样的不了了之。

不过，事情的这一部分似乎显得并不重要，而且似乎离我很远。我发现自己是站在盖茨比的一边，我单独的一个人。从我给西卵村打电话报告了这场凶杀案起，对盖茨比的一切猜疑，一切有关的实际问题都找到了我的头上。起先我感到惊讶和纳闷；可后来，当他躺在房里一动也不动，不呼吸也不说话，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就这样过去的时候，我慢慢地明白了我得担负起这全部的责任，因为再没有别的人对此感兴趣——我是指那种强烈的个人兴趣，每个人最终都隐约会有点这样的兴趣。

在我们发现了盖茨比尸体的半个小时之后，我给黛西挂了电话，我本能地毫不犹豫地给她打了电话。但是她和汤姆那天下午早早地就离开了，连同行李也带走了。

“没有留下任何联系的地址吗？”

“没有。”

“没说他们多会儿回来吗？”

“没有。”

“他可能去什么地方了？我如何能找到他们？”

“不知道。我无法告诉你。”

我想为盖茨比找个他的朋友亲戚。我希望走进他躺着的房间，向他保证：“我将给你找个你亲近的人来，盖茨比。不要着急。请相信我，我会为你找到人的——”

梅尔·沃尔夫西姆的名字在电话簿上查不着。管家给了我他百老汇办公室的地址，我向询号台问了他的电话号码，待我得知号码后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以后，那边根本没有人接电话。

“请你给再要一次好吗？”

“我已经要过三次了。”

“事情很重要。”

“对不起。那儿恐怕已经没有人了。”

我回到客厅里，看着突然之间把客厅挤得满满的这些官方人士们，蓦然想到他们只是些匆匆的过客。当他们揭开盖在尸体上的被单，定睛看着盖茨比时，他的抱怨又回响在我的脑子里：

“瞧，伙计，你怎么也得给我找个人来。你必须尽力想想办法。我孤单单的一个人可无法捱过这一切。”

有人开始盘问我，但我摆脱了他们跑到了楼上，急急忙忙地翻腾着他的那些没有锁上的抽屉——他从来没有确切地告诉过我他的父母死了。可我什么也没有找着——唯有丹恩·科迪的照片，一个被人已遗忘的粗野蛮荒的象征，从墙上俯瞰下来。

第二天早晨，我派管家到纽约给沃尔夫西姆捎去一封信，信中向他打听消息并敦促他乘下一趟火车到达这里。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似乎觉得还有点多余。我相信他一看到报纸便会赶来的，就像我确信在那天中午之前黛西一定会打电话一样——但是无论是电话还是沃尔夫西姆先生都没有来；到这里的除了更多的警察、摄影的和报社的记者，再没有别的人。当管家带回了沃尔夫西姆的信时，我开始滋生出一种蔑视众人的感觉，一种我与盖茨比之间结成的嘲讽他们所有的人的牢固同盟。

亲爱的卡拉威先生。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我一生中所经受的最可怕的打击之一，我几乎不能相信它是真的。那个人的这一疯狂的举动的确应该让我们每个人都好好地想一想了。我现在不能赶来，因为我有些重要的生意，眼下实在抽不出身子管这件事。如果过后有什么事要我做的，请让埃德格送信来告诉我，在我听到这样的一个噩耗时我几乎惊呆了，我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耗尽了。

忠实于你的

梅尔·沃尔夫西姆

在下面又潦草地加上了一行：

请通知我有关葬礼的事宜，另外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家里人的情况。

当那天下午电话铃响起，长途台说这是芝加哥打来了电话时，我以为这是黛西终于给来了电话了。但是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显得细弱而又遥远。

“我是斯拉格尔……”

“哦？”这名字对我很陌生。

“那个信简写得真不像话，不是吗？接到我的电报了吗？”

“根本没有电报来。”

“小帕克出事了，”他很快地说，“他在柜台上交付证券时被他们抓获了。那些家伙们在五分钟前从纽约得到了消息，并预先知道了证券的号码。这谁又能预料得到呢？唉，在这些倒霉的镇子上你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喂！”我急忙打断了说，“你听着——我不是盖茨比先生，盖茨比先生已经死了。”

那边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跟着一声惊叹……然后是急促的嘟嘟声，电话挂断了。

我想那是在盖茨比死了以后的第三天，从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小镇拍来了一封签署着亨利·C·盖兹名字的电报。上面说拍电报的人将即刻动身，请等他来后再举行葬礼。

来人是盖茨比的父亲，一个神态严肃的老人，显得非常无助和潦倒的样子，在这暖和的九月天里，身上裹着一件便宜的长长的阿尔斯它大衣。由于激动从他的眼睛里不断地渗出了泪珠，在我从他的手上接过他的提包和雨伞后，他便开始不停地一个劲儿拂着他下巴上的稀疏的胡须，弄得我好不容易才替他脱下了外套。他眼见就要累垮了，于是我把他领进音乐厅里让他坐下，一边打发人给他弄点吃的。但是他不愿意吃东西，连端在手里的一杯牛奶也颤颤巍巍地溢了出来。

“我是在芝加哥报上看到这一消息的，”他说，“事情全登在了芝加哥报上。我见后就动身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能通知到你。”

他的眼睛不住地扫看这屋子，可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

“杀他的人是个疯子，”他说，“那一定是个疯子。”

“你不想喝点咖啡吗？”我劝他说。

“我什么也不要喝。我现在已经好了，Mr——”

“卡拉威。”

“哦，我现在全好了。他们把杰米放在了什么地方？”

我把他带进客厅里，留下他一个人陪着他的儿子。一些孩子们上到台阶上往大厅里瞧，在我告诉他们来人是谁时，他们不情愿地离去了。

过了一会儿以后，盖兹先生拉开门走了出来，他的口稍稍张开着，脸上微微泛着红色，他的眼睛里不时地流出几点孤泪。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死亡对他来说已不再具有阴惨惨的惊怕性质，在他现在第一次环视着他的周围、看到大厅雄宏和辉煌的气派以及大厅四周那些屋套着屋的巨大房间时，他的悲伤里开始掺和进一种敬畏和自豪感。我扶他到楼上的一间卧室去；在他脱下外衣和背心的当儿，我告诉他所有的安排都在等他来后定夺。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打算，盖兹比先生——”

“盖兹是我的姓。”

“——盖兹先生。我原想你可能要把尸体运回西部。”

他摇了摇头。

“杰米总是更喜爱东部。他是在东部发迹的。你是我儿子的一个朋友吗，Mr——？”

“我们是要好的朋友。”

“他本会是前程无量的，你知道。他还很年轻，他的脑瓜子特别的好使。”

他很动情地用手触了触他的脑袋，我点了点头。

“如果他活着，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大人物。一个像詹姆斯·J·希尔[34]那样的人物。他会帮助建成我们的国家。”

“说得不错。”我颇感不适地说。

他笨拙地摆弄着绣花的罩单，想把它从床上拿走，然后拘谨地躺在床边上——马上便睡熟了。

那天晚上，一位显然是心里担着害怕的人打来电话，要求先弄清我是谁后才肯通报他的姓名。

“我是卡拉威先生。”我说。

“啊！”他松了口气，“我是克利普斯普林。”

我也感到了一丝宽慰，因为这似乎预示着在盖茨比下葬的时候又多了一位朋友。我不想把葬礼的事登在报上招来一帮看热闹的人群，所以我这阵子一直在给他的几个朋友打电话。可这些人也真够难找的。

“明天举行葬礼，”我说，“下午三点钟，就在他的家里。我希望你能再转告几个感兴趣的人。”

“哦，我会来的，”他急急忙忙地说，“当然我也许碰不到其他的人，不过如果可能，我会转告的。”

他说话的语气叫我产生了怀疑。

“不管怎么说，你自己一定来吧。”

“哦，我肯定会尽可能地参加的。我这次打电话是为——”

“稍等一下，”我打断他说，“你到底能不能来？”

“事情是这样的，唉，实际的情形是我与几个朋友现在住在格林尼治，他们希望我明天能和他们待在一起。说真的，这里明天要有个野外聚餐之类的活动。当然啦，我将尽力从那里赶来。”

我不禁大声地“哼”了一声，他一定听到了，因为他再往下说话时显得有些局促：

“我打电话是为了我落在那里的一双鞋。我想知道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是不是能叫管家给我寄来。你知道，那是双网球运动鞋，没有它们我很不方便。我的地址是B、F——”

我没有听到这地名的全称，因为我已经挂掉了电话。

在这之后我替盖茨比感到了一种羞辱——还有一位先生在我打电话通知他时，他的话里竟暗示出盖茨比是罪有应得的意思。不过话说回来，这是我的错，因为这位先生就是一个借着盖茨比给他的酒兴，来辛辣地对盖茨比进行嘲讽的人，我早该料到这一点，而不必给他通电话的。

在葬礼举行的那天早晨我去到纽约见梅尔·沃尔夫西姆；我通过别的任何方法似乎都很难找到他。有开电梯的孩子指路，我推开了一扇上面印着“万字股份有限公司”字样的门，一开始房里似乎没人。可是在我“喂，喂”的喊了几声之后，听到隔壁的一个屋里响起一阵争执声，随即便有一个长得很惹人爱的犹太女人出现在里屋的门口，用一双带着戒备的黑眼睛盯着我。

“家里没人。”她说，“沃尔夫西姆先生去芝加哥了。”

她的前半句话显然是不真实的，因为从里屋里已经传出有人用口哨吹奏《玫瑰花坛》的声音，尽管吹得走了调。

“请告诉一声卡拉威先生想要见他。”

“我不能从芝加哥把他叫回来，我能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无疑是沃尔夫西姆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屋子里喊“丝特拉！”

“把你的名字留在写字台上，”她急急地说，“等他回来时我会给他的。”

“可是我知道他就在隔壁屋里。”

她朝我这边跨了一步，开始将她的两只手在她的屁股上气愤地上下拂动着。

“你们这些年轻人们以为你们在什么时候都可以闯进这里来吗，”她责骂着，“我们对此事已厌烦之极。我说他在芝加哥，他就在芝加哥。”

我提到了盖茨比的名字。

“啊哟！”她又重新打量我，“请你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走进里间去。不一会儿沃尔夫西姆便表情严肃地站在了门道里，向我伸出了双手。他把我拉到了他的办公室，用一种肃穆的声音说，这对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悲痛的时刻，末了他递给我一支雪茄。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情景，”他说，“一个刚从部队上回来的年轻少校，胸前挂满他在战场上获得的勋章。他的生活非常拮据，他不得不总是穿着军装，因为他没有钱买些便服来穿。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他走进四十三街怀恩勃兰赌场找工作的时候。他已有几天没吃东西了。‘跟我一起去吃午饭吧，’我说。他在半个钟头之内一气吃下了四块多钱的饭菜。”

“是你使他能够做起了生意？”我问。

“岂止是我使他！是我造就了他。”

“噢。”

“我从一无所有和贫民窟中把他培养成现在的盖茨比。我一眼便看出他是一个相貌堂堂，有绅士风度的年轻人，当他告诉我他进过牛津大学时我知道他能派上用场。我让他加入了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他曾在那儿有过很高的职位。一开始他就为我的一个主顾去到奥尔巴尼做事。在一切事情上我们俩都像这个一样亲密无间，”——他伸起两个粗粗的手指——“总是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种伙伴关系是不是也包括一九一九年世界棒球联赛的那笔交易。

“现在他死了，”过了一会儿后我说，“你曾是他最亲近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你今天下午将要去参加他的葬礼的。”

“我很想去。”

“哦，那就去吧。”

他鼻孔里的毛须微微地战栗着，在他摇着脑袋的当儿，他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我不能——我不能让自己搅和到里面去。”他说。

“已经没有什么可牵连的。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在一个人被杀了以后，我从来不愿意再以任何方式被牵连进去。我总是站在一边。在我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如果我的一个朋友死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会陪他们到底的。你也许觉得这是多情善感，可是我的确是如此——陪他们度过最痛苦的时刻一直到最后。”

我看出他由于他个人的某种原因已决意不去参加，于是我站了起来。

“你是个大学毕业生吧？”他忽然问道。

有一会儿我觉得他就要又提起“什么关系”，但是他只是点点头跟我握了握手。

“让我们学会在一个人的生前对他表示我们的友谊和关怀，而不是在他死后，”他说，“在那以后，我自己的原则是远离事外。”

我离开他的办公室时天色阴沉下来，我冒着小雨赶回西卵。在换下湿了的衣服后我走到隔壁的房间，发现盖兹先生正在大厅里激动地踱来踱去。他对他的儿子和其财富的自豪感在持续地增长着，此刻他有件东西想让我看。

“杰米给我寄去了这张照片。”他用颤巍巍的手指掏出了他的钱夹。“你瞧。”

它是一张这所房子的照片，边角已经折掉，很脏，显然是已经过了许多人的手。他急切地将每一个精彩的细节指给我看，“你瞧这儿呀！”一边从我的眼睛里寻找赞许的神情。他拿出这张照片不知让人们看过多少遍了，以致我想在此刻这张照片对他来说，比这房子本身更见真实。

“是杰米寄给我的。我觉得它拍得好极了。它为这所房子增了光。”

“照得很好。你最近看到过他吗？”

“两年前他回去看过我，并为我买下了一套我现在还住着的房子。当然啦，在他离家出走以后我们的关系弄僵了，不过我现在明白了他这样做有他的道理。他知道在他的前面还有个远大的前程。自从他富了以后，他在钱上对我是非常照顾的。”

他似乎是不太愿意放回那张照片，将它在手里举着，在我的面前又停留了一会儿。后来他把钱夹装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破旧不堪的《牛仔卡西迪》的书。

“你瞧，这是一本他小时候读的书。它能告诉你他成功的原因。”

他打开书的后页，翻转过来叫我看。在最后面的一张空白页上用印刷体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时间作息表”和日期“一九○六年九月十二日”。再往下是：

起床…………………………………………6∶00

哑铃操和翻墙活动…………………6∶15～6∶30

学习电学等…………………………7∶15～8∶15

工作…………………………………8∶30～4∶30

打棒球及其他运动…………………4∶30～5∶30

演说练习和姿势的训练……………5∶00～6∶00

研究必要的发明创造………………7∶00～9∶00

总守则

决不再到沙夫特家或是（一个名字，字迹已辨识不清）家去浪费时间。

再不吸烟或嚼烟。

隔一天洗一次澡。

每周阅读一本有益的书籍或杂志。

每周存起五美元（用笔划掉了）三美元。

孝敬父母。

“我是偶然发现了这本书的，”老人说，“它很有说服力，是吗？”

“很有说服力。”

“杰米注定要出人头地。他总是有像这样或那样的一些决心和做事的原则。你注意到他是怎么做才不断地增进他的脑力的了吧？他在这方面总是了不起。有一次他说我吃饭时像个阉过的公猪，我揍了他一顿。”

他舍不得把书合起来，每大声念上一条就抬眼关注地瞧瞧我。我想他毋宁是希望能抄下这些条条来为我使用。

快到三点钟的时候，路德教会的牧师从弗拉兴赶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朝窗外望着，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小车。盖茨比的父亲也在望着窗外。当时间到了仆人们走了进来立在大厅里听凭吩咐的时候，他的眼睛开始焦急地眨巴着，他疑虑不安地提到这正在下的雨，好像是雨阻碍了人们的按时到达。那位牧师几次偷偷地看表，因此我把他支到一边，请他再等上半个小时，但是这也无济于事。再也没有一个人来。

大约五点钟的光景，我们三辆车的队伍抵达墓地，在淋淋的小雨中我们停在了公墓门前——这队伍里打头的是一辆湿漉漉的黑色灵车，踵其后的是盖兹先生、牧师和我坐着的大型轿车，再后面一点是四五个仆人和西卵的邮递员乘坐的盖茨比从车站接送客人的那辆专用车，大家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当我们起身穿过门洞向墓地走去的时候，我听到一辆小车停下了，接着是一个人在泥泞的路上追赶我们的泼溅声。我回头去看。原来是那位戴猫头鹰眼似的镜片的男子，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见他在图书室里对着盖茨比的书惊叹不已。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碰到过他。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今日举行葬礼的，甚至也不知道他的名字。雨水沾满了他那厚厚的镜片，他摘下它来把上面的雨水揩去，然后看着防雨的篷布从盖茨比的墓穴上缓缓揭开。

我尽力想在这一时刻里再怀念一会儿盖茨比，可是他已经离得我很远很远，我当时只是不带任何抱怨情绪地记起黛西不曾送来一个唁电或是一朵鲜花。我依稀听到有人小声说着“愿雨降在其上的这一灵魂得到安息”，接着是戴猫头鹰眼似的镜片的人高声喊了一声“阿门”。

我们在雨中一口气不停地跑到了车子那里。“猫头鹰眼镜”在大门口跟我搭了话。

“我没能赶到家里。”他说。

“别的人也都没有能来。”

“什么！”他感到惊愕了。“啊，我的上帝！他们以前可常是成群结队地往那儿去的呀。”

他激动地摘下眼镜，又擦起来，这一次是从里到外地擦。

“这帮狗娘养的。”他说。

留在我脑海中的最生动的记忆之一，是从预备学校后来是从学院在圣诞节前后回到西部去时的情形。那些还在芝加哥以远地区的同学总是在一个十二月的傍晚六点钟聚集在古老蒙的联邦火车站上，在芝加哥的几个朋友此时已经沉浸在他们节日的快乐中，也到车站来和再往前行的同学们举行匆匆的道别。我记得从某某女校归来的姑娘们，她们穿着暖和的毛皮外套，记得呵着热气的聊天说笑和我们碰到老相识时的头顶上挥舞的手臂，记得我们彼此之间争相发出的邀请：“你是打算去奥德伟家呢？还是赫西家呢？还是舒尔茨家呢？”和我们紧紧地攥在带着手套的手中的绿色车票。最后还有那些停在月台门口轨道上的从芝加哥——密尔沃基——圣保罗的暗黄色的车厢，它们看上去是那样的令人快乐，就像是圣诞节自身那样。

当我们驶入这冬日的夜色中，真正的雪，我们西部的雪，开始在我们的两侧漫无边际地伸延开来，当雪片映着亮莹莹的窗户闪着熠熠的光辉、威斯康星地区的一个个小车站上的蒙灯火一闪而过时，一种凌冽蛮荒之气便好像突然之间融进到了这空气之中。我们从餐车回来穿过那冰冷的通廊时，不由得深深地呼吸着这清冷的空气，意识到了可又无法表达出我们在这一奇怪的时刻中与这原野的息息相关，在这之后我们便又会与它浑然融为一体而无法辨识了。

这便是我的故乡中西部——不是那望不到边的麦田和草原，也不是昔日瑞典移民住过的城镇废墟，而是那雾气蒙蒙的夜色中闪耀着的街灯和马拉雪橇的清脆铃铛声，和那窗内圣诞节日的花环被室内的灯光映射在雪地上的影子。我是它的一部分，由于每每感受着这漫长的冬季我的个性有些冷峻，又由于我在一座市镇中的卡罗威公馆（那里的住宅仍然是以世袭多年的家族的名字称呼）里长大，多少带有了一些自傲的气质。现在我才明白我所讲的只不过是一个西部的故事——汤姆，盖茨比，黛西，乔丹和我都是西部人，或许在我们身上都共同具有某种缺陷，无形之中它使得我们不能适应于东部的生活。

即使在东部最使我感到激奋的时候，即使在我最深刻地感受到它对于俄亥俄州以远的那些拥挤杂乱、低矮不堪的城镇（在那里只有童叟才能幸免无终无止的传讯）的明显优越性时——即使在那个时候东部对我来说也总是具有畸形的特征。尤其是西卵直到现在仍然出现在我那怪诞的梦幻中。我看它像是埃尔·格列柯[35]的一幅夜景画：上百所房屋，显得既陈旧俗气而又荒怪不堪，杂乱地簇拥在一起，它们上面的天空中阴霾密布，月亮无光，在这夜景中，有四个身着礼服的男子肃穆地抬着一副担架走着，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她身上穿着白色的夜礼服，一只耷拉下来的手上带着发出阴冷微光的珠宝。男人们煞是严肃地走进一所房子——走错了房子。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女人的名字，而且谁一点儿也不在乎。

自从盖茨比死后，东部就像这个样子总是萦绕在我的眼前。它超过了我的眼力所能矫正的范围。所以在空气中飘散起落叶燃烧的蓝色烟火，秋风还吹拂着晾在绳子上的湿衣服时，我便决定回到家乡去。

在我离开之前，我还得做一件棘手和令人不悦的事情，也许这件事还是不做的好。可是我想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我不愿意托付那勤快而又冷漠的大海来冲刷走我留下的狼藉。我去见了乔丹·贝克，和她聊起我们俩一起度过的时光，谈了自那以后我所经历的事情，她在一只大椅子里静静地躺着谛听。

她穿着打高尔夫球的装束，我记得我当时想她那副模样真像是一幅美丽的插图画，她的下额稍稍地翘着，显得很神气，她的头发是秋叶那样的金黄色，她的脸与她放在膝上的无指手套一样的颜色，呈浅棕色。在我讲完以后，她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告诉我她已经和另外一个男人订了婚。尽管她身边有几个男子只要她一点头都愿意跟她结婚，可我对此仍感到怀疑，不过我还是装出听后吃了一惊的样子。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接着我把它又在脑子里很快地过了一下，便立起身子要告辞。

“不管怎么说，还是你抛弃了我，”乔丹突然说。“是你在电话里抛弃了我。我现在对你一点也无所谓了，不过在当时我是第一次尝到这苦涩的味儿，有一会儿感到有点头晕。”

我们相互握了握手。

“哦，你还记得，”——她又接着说——“我们有一回谈论驾驶汽车的事吗？”

“哟——记不太清了。”

“你说一个糟糕的司机只是在她未碰到另一个糟糕的司机之前是安全的？哦，我碰上了一个这样的司机，不是吗？我是说我太粗心，竟作出了一个这样错误的猜测。我原以为你是一个真诚坦率的人。还认为你以此为骄傲。”

“我三十岁了，”我说，“如果我再年轻五岁的话，我说不定会自己欺骗自己，把这称之为美德的。”

她没有吭声。我带着气恼，带着对她的些许的爱意和说不出的遗憾，转身离去了。

在十月末的一个下午，我看见了汤姆·布坎恩。他沿着第五大街在我前面走着，他走路还是那种敏捷和气势逼人的样子，他的双手稍稍离开他的身体，好像是要排开前面会出现的干扰，他的头来回左右地转动着以适应他那不停地看东看西的眼睛。正当我放慢步子想避开他的时候，他站下了，开始蹙着眉瞧看一家珠宝店的橱窗。他突然看到了我，踅了回来，向我伸出他的手。

“你这是怎么了，尼克？难道你反对和我握手？”

“是的，你知道我现在怎样看你。”

“你疯了，尼克，”他很快地说，“简直是疯了。我真不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汤姆，”我问，“那天下午你对威尔逊说了些什么？”

他不出声地瞪着我看，我知道对于威尔逊失踪了的那几个小时的情况我是猜对了。我转身要走，可是他上前追了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告诉了他事情的真相，”他说，“他来到我家门口时我们正准备要出远门，我让人传下话来说我们不在，可是他拼命似地要向楼上冲。如果我不告诉他那车是谁的，他那副疯样准会杀了我的。在我家里待着的当儿，他的手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装在口袋里的手枪——”他有气似的打住了。“即便我告诉了他那又怎么样呢？那家伙是自己找死。他蒙蔽了你，也蒙蔽了黛西，可他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他碾过茉特尔就像碾过了一条狗，连车都没有停一下。”

我没有什么好说，除了那一无法张口陈述的事实，即这不是真实的。

“如果你认为我当时不痛苦——那就错了，当我去把那套房子退掉、一进去看见那盒倒霉的喂狗的饼干还放在餐具柜上时，我一屁股坐下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天啊，那滋味可真是太难受了——”

我既不能原谅他也不能喜欢他，但是我看出他所做的在他看来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他们都是些粗心大意的人，汤姆和黛西——他们在毁掉了东西和生命之后，便又缩回到他们的金钱财富中去过起无忧无虑的生活，或者是缩回到能使他们共同消遣而永不分离的那些东西中去，让别人来收拾由他们所造成的混乱……

我跟他握了握手；否则似乎会显得很愚蠢，因为我突然之间感觉到我好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末了他走进珠宝店去买一条珍珠项链——或者也许只是一副袖上的纽扣——永远摆脱了我这个过于对别人挑剔的乡巴佬。

在我离去时盖茨比的家仍然空着——草坪上的草长得和我院里的一样高了。一个这一村子里的出租车司机每次拉人路过这里都要在大门口停上一下，指着盖茨比的住宅里面，或许就是他在那一出了车祸的晚上把盖茨比和黛西送回东卵的，不然的话，他就是自己对此编造了一个故事。我不愿意听到这个故事，所以在我下了火车后我没有雇他的车。

每到星期六的晚上我便去到纽约过夜，因为盖茨比的那些耀人眼目的盛大晚会还在我脑子里活灵活现的，我仿佛仍然能够隐隐约约不断地听到从他花园里传过来的音乐声和笑声，还有在他的车道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声。有一天晚上我果真听到有一辆车开到那边去，看到了车灯照在他宅邸的台阶上。不过我没有去探询。也许那只是一位从前曾来过的客人，他去到天涯海角刚刚赶回，还不知道那种晚会再也不会有了。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当我整理好箱子把车也卖给了杂货店老板后，我走过去再去最后看一眼那所巨大的空荡荡如废墟般的住宅。在白色的台阶上，不知是哪个孩子用一块砖石胡乱地涂写了一个猥亵的字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惹眼，我用脚急速地蹭着，擦掉了它。随后我踱步到了海边，伏到了沙滩上。

岸边的几个娱乐场所现在都已经关闭了，除了一只在桑德海湾里的渡船上发出的移动着的灯火，几乎没有任何灯光了。月光渐渐升高，显得渺小的房屋开始融入这溶溶的月色中去,此时我的眼前逐渐浮现出这座古老的岛屿当年在荷兰航海者眼中的那种娇娆风姿——一个新世界的翠绿欲滴的胸膛。它那现在已不复存在的林木（为修造盖茨比住过的这座别墅被砍伐掉了）曾经温馨地煽起人类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梦想；在那短暂的神奇时刻里，人类一定在这片大陆前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地耽入到一种他既不理解也没希冀过的美的享受之中，在历史上最后一次面对面地欣赏着这一与他的感受惊奇的力量相称的景观。

在我坐在那儿低头思索着那个古老而又不为人知的世界时，我想到了盖茨比在黛西住的码头上初次看到了那一绿色灯火时所感受到的惊奇。他经过了漫漫追索才来到了这片蓝色的草地上，他的梦想一定已经离得他如此之近以至于他几乎不会抓不到它了。他不知道他的梦想已经被甩在了他的身后，已经隐在了城市以外的冥蒙之中，在那里共和国的黑暗的土地在黑夜中延伸着……

盖茨比相信那绿色的灯火，相信那年复一年离我们而去的令人迷醉的未来。它在过去曾从我们身边溜走，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明天我们将更快地奔跑，更阔地伸出我们的手臂……终将有一天——

为此，我们将顶住那不停地退回到过去的潮头奋力向前。

（王晋华 译）

重访巴比伦[36]

一

“还有坎贝尔先生在哪儿？”查利问。

“上瑞士去了。坎贝尔先生病得可厉害哪，韦尔斯先生。”

“我听到了真难受。还有乔治·哈特呢？”查利打听。

“回美国去了，去工作了。”

“还有那个雪鸟[37]呢？”

“他上礼拜还在这儿。反正他的朋友谢弗先生在巴黎。”

一年半以前那张很长的名单上的两个熟人的名字。查利在他的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了个地址，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你要是看到谢弗先生的话，把这交给他，”他说，“这是我连襟的地址。我还没有打定主意住哪一家旅馆。”

看到巴黎这么冷落，他并不真的感到失望。不过，里茨酒吧间这么静悄悄，倒是奇怪而叫人吃惊的。这不再是一个美国人的酒吧间了——他呆在这儿觉得应该讲究礼貌，而不是好像他是这儿的主人。这儿归还给法国了。他一下出租汽车，看到那个看门的在用人的出入口跟一个旅馆里打杂差的聊天，就看到这种静悄悄的气氛，往常这个时候，看门的正忙得没命啊。

穿过走廊那会儿，在从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女盥洗室里，他只听到传来一个厌烦的声音。一拐进酒吧间，他按照老习惯，眼睛笔直向前看，走过那二十英尺绿地毯，然后一只脚稳稳地踩在酒吧柜下面的横档上，回过头去，打量全室，没想到只看见角落里从一张报纸上露出一双眨巴的眼睛。查利要找酒吧间侍者头儿保罗，那个保罗在证券大涨的后期坐着定造的自备汽车来上班——不过，他干得很有分寸，把汽车停在最近的街角旁。可是，今天保罗在他乡下的别墅里，只得由亚历克斯来告诉他消息。

“行了，不要了，”查利说，“我近来喝得少了。”

亚历克斯恭维他：“两年前，你可真能喝。”

“我确实能坚持少喝，”查利满有把握地向他说，“我到现在已经坚持了一年半以上了。”

“你看美国的情形怎么样？”

“我已经有几个月没到美国去了。我在布拉格做买卖，代表两三个企业，那儿的人不知道我的情况。”

亚历克斯微笑。

“还记得乔治·哈特在这儿举行的那次单身汉宴会吗？”查利说，“嗳，克劳德·费森登的情况怎么样？”

亚历克斯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吐露机密的模样：“他在巴黎，可是他不再上这儿来了。保罗不准他进来。他喝的酒啊，吃的午饭啊，经常还吃晚饭哪，一年多没付钱，他一股脑儿欠了三万法郎。保罗最后说他得把账付清，谁知道他开了一张空头支票给保罗。”

亚历克斯伤感地摇摇头。

“我真不明白，这么一个呱呱叫的人。现在浑身浮肿了——”他用手做了一个大苹果的模样。

查利看到一伙尖声尖气的男妓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

“什么都影响不了他们，”他想，“股票有时候涨，有时候跌；人有时候闲逛，有时候工作，可是他们永远这个样。”这地方叫他憋得慌。他要了一副骰子，跟亚历克斯赌酒账。

“在这儿呆得久吗，韦尔斯先生？”

“我在这儿呆四五天，看看我的小女孩。”

“啊！你有个小女孩？”

外面，细雨霏霏，霓虹灯招牌仿佛在烟雾中映出火焰似的红光、煤气似的蓝光、幽灵似的绿光。这是下午比较晚的时候，条条街上熙来攘往；小酒馆里灯光暗淡，在嘉布遣会[38]修女大街的拐角上，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宏伟的粉红色协和广场在车窗外掠过；他们接下来就不可避免地越过塞纳河了，查利顿时感到塞纳河左岸那一派外省风光。

查利吩咐出租汽车开到歌剧院街，这并不是顺路。不过，他要看暮色苍茫中歌剧院的豪华的正面，想象那不停地奏着《缓慢曲》[39]开头几个小节的汽车喇叭声是第二帝国[40]的号声。人们正在关上勃伦塔诺书店前面的铁栅；迪瓦尔饭馆那一片具有中产阶级风味的整齐的小小树篱后面，已经有人在吃晚饭了。他从来没有在巴黎一家真正便宜的馆子里吃过一餐。五道菜的晚饭，四法郎五十生丁，只合十八美分，还包括酒哪。不知怎么的，他觉得惋惜从来没去吃过。

汽车一路向左岸驶去，他一下子感到外省气息，心里想：“我辜负了这座城市。我当时不认识，可是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两年工夫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也完了。”

他三十五岁，长得挺俊。眉心间有一条很深的皱纹，使他那张爱尔兰人的表情灵活的脸显得严肃起来。他在帕拉蒂纳路上他连襟的家门前按门铃的时候，那道皱纹显得更深，使他的眉毛也皱起来了；他的肚子里有一种痉挛的感觉。从开门的女用人后面，冲出一个可爱的九岁的小女孩，她尖声尖气地叫：“爹爹！”接着猛地扑到他的怀里，像条鱼似的欢蹦乱跳。她拉着他的一只耳朵，把他的头拉得转过来，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我的吱吱喳喳的喜鹊。”他说。

“啊，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她把他拉进客厅，一家人都在那儿等着，一个男孩和一个跟他的女儿一样年纪的小女孩、他的大姨和她的丈夫。他招呼马里恩，小心地掌握着声调，既不显出假装的热情，也不显出厌恶。虽然她把注意力摆在他的女儿身上，尽最大的努力来冲淡她那永远不会改变的不信任神情，不过，她的反应还是比较直爽的不冷不热的态度。两个男人友好地紧紧握手，林肯·彼得斯还把手在查利的肩膀上放了一会儿。

房间里暖烘烘，而且是舒服的美国式摆设。三个孩子亲热地走来走去，穿过那通向其他房间的长方形黄色门框玩耍；熊熊的炉火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厨房里传来那种法国式的忙碌的声音，这显示出六点钟的时候的家庭欢乐。可是，查利并不轻松自在；他一直提心吊胆，只是从他的女儿那儿获得信心，她时不时地抱着他买给她的玩具娃娃，来到他身旁。

“真的好极了，”林肯问他的时候，他这样回答，“那儿有许多买卖不景气得很，可我们干得比什么时候都好。事实上，是好得不得了。我下个月要去美国把我的姐姐接出来，为我管家。我去年的收入比我有钱的时候更多。你知道，那些捷克人——”

他这样自吹自擂是有明确的目的的；可是说了一会儿，看到林肯的神情有一点不耐烦，他就改变话题了：

“你们的两个孩子真乖，有教养，懂礼貌。”

“我们认为霍诺丽娅也是个挺好的小女孩。”

马里恩·彼得斯从厨房里出来。她是个高个子女人，眼睛里流露出担心的神情，她从前也有过美国姑娘那种活泼可爱的风韵。查利可从来没有觉得过；人们在谈到她从前多么漂亮的时候，他老是感到惊奇。一开始，他们两人中间就有一种本能的冷淡。

“噢，你看霍诺丽娅怎么样？”她问。

“太好啦。我简直大吃一惊，她十个月长了这么许多。孩子们个个气色很好啊。”

“我们有一年没请教过医生了。你这次回巴黎觉得怎么样？”

“看到这儿美国人这么少，感到有点奇怪。”

“我可感到高兴，”马里恩气呼呼地说，“至少你现在能走进一家铺子，没人把你当百万富翁了。我们跟别人一样一直吃苦头，不过，整个说来，眼下愉快得多了。”

“可是，那会儿日子过得真美，”查利说，“咱们都有点像王公贵族，简直不可能犯错误，好像会魔法似的。今天下午，我在酒吧间里——”他发觉说漏了嘴，迟疑了一下——“那儿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我原以为你酒吧间去够了呢。”

“我只呆了一下。每天下午，我喝一杯，决不多喝。”

“吃晚饭以前，你要不要喝杯鸡尾酒？”林肯问。

“我每天下午只喝一杯，刚才已经喝过了。”

“我希望你坚持下去。”马里恩说。

她那冷冰冰的口气明显地流露出她的厌恶，可是查利只是微笑了一下；他有更大的打算。她这种气势汹汹的谈吐只有对他有利；他完全懂得要等待时机。他要他们先谈论他这一次来巴黎的目的，他的目的他们是知道的嘛。

吃晚饭的时候，他在捉摸霍诺丽娅到底像他呢，还是像她的妈，可是肯定不了。他们两人都有那种给自身带来灾难的气质；要是霍诺丽娅一点都没有，那才幸运哪。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想保护她的愿望。他以为自己知道该为她干些什么。他相信性格；他要退回整整一代去，重新相信性格是永远可贵的因素。其他的一切都是靠不住的。

吃罢晚饭不久，他就走了，不过不是回旅馆。他一心想用他那双比从前更清晰、更有判断力的眼睛看一看夜巴黎。他买了一张游乐场加座票，看约瑟芬·贝克[41]用她巧克力色的四肢和身体组成种种阿拉伯图案。

看了个把钟头，他走出来，向蒙马特[42]踱过去，走上皮加尔路，走进布朗歇广场。雨已经停了，几辆出租汽车在有歌舞表演的馆子前停下，汽车里走出穿夜礼服的人；妓女们独自个儿或是两个人一起在转悠，还有许多黑人。他经过一扇透出亮光的门，门里传来音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就站住脚。那是布里克托普舞厅，他在那儿度过许多时光，还花过许多钱。走过去几家门面，他发现另一家从前常去的舞厅，莽莽撞撞地探进头去。一个巴不得有客人来的乐队马上奏音乐。一对职业的跳舞男女马上跳起身来；侍者头儿呢，赶紧向他跑来，嚷着说：“大批客人就要来啦，先生！”可是，他急忙退出来。

“你得喝得醉醺醺才会进去。”他想。

泽利咖啡馆已经关门，周围那些外表寒碜、路子不正的便宜旅馆都是黑沉沉的；布朗歇路上灯光比较多，还有一伙说着本地话的法国人。诗人地窖咖啡馆没有了，不过天堂咖啡馆和地狱咖啡馆的两张大嘴仍然张开着——在他看的时候，甚至还吞下了从一辆旅游车上走出来的稀稀拉拉几个客人——一个德国人、一个日本人，还有一对美国人，他们两人用惊慌的眼光向他瞟了一眼。

蒙马特竭尽全力，动足脑筋，就那么点儿本领。所有的欢乐场所和销金窟的排场都像小孩的游戏，规模局促；他突然懂得“挥霍”这个词儿的含义——那就是化为一阵清风，化有为无嘛。在夜晚那短短的几个钟头里，每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是一次大大地提高身份，花的钱越多，越是可以慢条斯理地寻欢作乐。

他记得点一支曲子就给一个乐队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叫看门的叫一辆出租汽车就扔给他一百法郎。

不过，钱不是白花的。

花掉的钱，哪怕是最荒唐地胡乱花掉的钱，都是奉献给命运的，那种命运使他可能不记得那些最值得记住的事情，那些他现在会永远记住的事情——他失去了抚养女儿的权利；他的妻子永远离开了他，躺在佛蒙特州的坟墓里。

在一家啤酒馆刺眼的灯光下，一个女人跟他搭话。他给她买了鸡蛋和咖啡，避开她盯着他的勾引的眼光，给她一张二十法郎的钞票，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回旅馆。

二

他睡醒过来，看到的是一个秋季的晴天——玩橄榄球的天气。昨天的沮丧无影无踪了，他喜欢街上的人们。中午，他坐在瓦泰尔大饭店里，霍诺丽娅的对面；只有想起这个馆子的时候，他不会回忆那些香槟酒宴会和从两点开始一直吃到暮色苍茫才结束的漫长的午饭。

“嗳，来点儿蔬菜怎么样？你不是该吃点蔬菜吗？”

“哦，好吧。”

“这儿有菠菜、花椰菜、胡萝卜和菜豆。”

“我喜欢花椰菜。”

“你吃两样蔬菜，好不好？”

“我吃午饭通常只吃一样蔬菜。”

那个侍者装出一副非常喜爱小孩的模样。“多么可爱的小姑娘！法语说得跟法国人一样好。”

“吃什么甜点呢？呆会儿点怎么样？”

侍者走掉了。霍诺丽娅眼巴巴地望着她的爸爸。

“咱们要干些什么呢？”

“咱们呆会儿先上圣奥诺雷路那家玩具店去，你爱什么就买什么。接下来，咱们到帝国剧院去看杂耍。”

她踌躇了一下。“我喜欢看杂耍，玩具店不用去了。”

“干吗不去。”

“哦，你已经给我买了这个玩具娃娃。”她随身带着哪。“再说，我的玩具着实不少嘛。何况咱们眼下算不上有钱人了，对不？”

“咱们从来不是有钱人。不过，今天你要什么都买给你。”

“好吧。”她顺从地同意。

她的妈在世，她还有个法国保姆那会儿，他有意严一些；可是现在他放松了，尽可能显出前所未有的宽容；他不得不既做她的爸爸，又做她的妈妈，一点也不能引起她对他的隔阂嘛。

“我想要跟你认识，”他一本正经地说，“首先，让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查尔斯[43]·J·韦尔斯，住在布拉格。”

“啊，爹爹！”她咯咯地笑起来。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他坚持问下去；她马上也演起戏来：“霍诺丽娅·韦尔斯，住在巴黎帕拉蒂纳路。”

“有丈夫吗，还是单身？”

“没有，没有丈夫。单身。”

他指指那个玩具娃娃，“可是我看到你有一个孩子，太太。”

霍诺丽娅不愿意否认这个娃娃是她的，把它抱在胸口，很快想出了回答：“是啊，我有过丈夫，可是现在没有了，我丈夫去世了。”

他很快地接着说：“娃娃叫什么名字？”

“西蒙娜。按照我学校里最好的朋友的名字起的。”

“你在学校里成绩这么好，我感到很高兴。”

“这个月我第三名，”她夸口说，“埃尔西，”——那是她的表姐——“只得到个十八名；理查德呢，差不多是末了一名。”

“你喜欢理查德和埃尔西吗？”

“啊，喜欢。我很喜欢理查德；埃尔西呢，也挺喜欢。”

他小心谨慎地，可是装得随随便便地问：“马里恩大姨妈和林肯姨夫——你更喜欢哪一个？”

“啊，我想，是林肯姨夫吧。”

他越来越感觉到她不简单。他们走进来的那会儿，背后有一阵低声的“……真可爱”；现在呢，旁边那张桌子的人都静下来听她说话，都瞪出了眼望着她，好像她是一朵没有知觉的鲜花似的。

“我跟你干吗不住在一起？”她突然问，“是因为妈妈去世了吗？”

“你得待在这儿，多学点法语。要做爹的照顾得你这么好有困难嘛。”

“我确实不再需要多少照顾。我样样都自己干。”

他们走出馆子的时候，出人意料地一男一女叫住了他们。

“唷，老韦尔斯！”

“你们好，洛兰。……邓克[44]。”

突然出现了往昔的幽灵：邓肯·谢弗，大学里的同学。洛兰·夸尔斯，一个三十岁的脸色苍白的金发美人；三年前，在那挥金如土的日子里，帮他们一个月过得像一天那样快的那一伙中就有她。

“我丈夫今年来不成啦，”她在回答查利的时候说，“我们穷得没命。所以他给我两百块钱一月，跟我说我靠这点儿钱也对付得了。……这是你的小女孩？”

“回进去坐一会儿怎么样？”邓肯问。

“不行。”他有个借口感到高兴。跟往常一样，他总是感觉到洛兰有一股热情的、挑逗的魅力，不过他自己的生活节奏现在不一样了。

“好吧，那一起吃晚饭怎么样？”她问。

“我没有空。把你们的地址留给我，让我打电话找你们。”

“查利，我相信你没喝醉。”她作出判断说，“我确实相信他没喝醉，邓克。拧他一把，看他醉没醉。”

查利把头向霍诺丽娅一扬。他们两人笑了。

“你的地址呢？”邓肯怀疑地问。

他踌躇了一下，不愿说出他住的旅馆的名字。

“我还没有住旅馆。还是我打电话给你们。我们现在上帝国剧院去看杂耍。”

“好啊！我也正想去看哪！”洛兰说，“我想看看小丑啊、走绳索的啊、变戏法的啊。咱们去看吧，邓克。”

“我们先得去办件事，”查利说，“也许咱们在那儿会遇见你们。”

“好吧，你这势利的家伙。……再见，漂亮的小姑娘。”

“再见。”

霍诺丽娅有礼貌地行了个屈膝礼。

不知道为什么，他讨厌这次偶然的会面。他们喜欢他，因为他在干正经事，因为他严肃地做人；他们想见他，因为现在他比他们坚强，因为他们想从他的力量中获得支持。

在帝国剧院里，霍诺丽娅骄傲地拒绝坐在她爸爸的折叠的大衣上。她已经是个有主见的人了，自己有一套规矩；查利越来越巴不能够在她完全定型以前，使她的性格多少有点像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想了解她是没有希望的。

幕间休息的时候，他们在门厅里遇见了邓肯和洛兰，那儿有一班乐队在演奏。

“去喝一杯？”

“好吧，不过，别上酒吧间。咱们去找一张桌子。”

“真是个十全十美的爸爸。”

查利一边恍恍惚惚地听着洛兰说话，一对望着霍诺丽娅的眼光从他们的桌子上移开；他跟着她的眼光在房间里看来看去，一心想看到什么，却拿不准她在看什么。他们两人的眼光遇上了，她露出微笑。

“我喜欢那柠檬水。”她说。

她说了些什么呢？他想望的是什么呢？后来，坐着出租汽车回去的时候，他把她拉到怀里，让她的头贴在他的胸脯上。

“宝贝，你想到过你的妈妈吗？”

“想，有时候想。”她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希望你别忘掉她。你有她的像片吗？”

“有，我想有的。反正马里恩姨妈有。你干吗希望我别忘掉她？”

“她生前非常爱你。”

“我也爱她。”

静默了一会儿。

“爹爹，我要跟你一起过。”她突然说。

他的心怦怦地跳了；他就是想要她这样提出来。

“你不是过得很愉快吗？”

“可不是，可是我最爱你。你呢，既然妈妈去世了，也最爱我，对不对？”

“那还用说。不过，你不会永远最爱我的，宝贝。你会长大成人，遇上一个跟你年纪相当的男人，跟他结婚，忘掉还有一个爹爹哪。”

“可不是，这话不假。”她平静地同意。

他没有走进房子。他九点钟再来；为了到时候谈他那件非谈不可的事情，他要保持精神抖擞。

“安全回家以后，你在那个窗口露露脸。”

“好吧。再见，爹，爹，爹，爹。”

他等在黑暗的街上，直到她在楼上的窗口露脸，神情热烈，满面红光，亲亲她自己的手指，把飞吻送进黑夜。

三

他们在等他开口。马里恩穿着一身庄严的夜礼服，这身打扮叫人依稀想到是丧服，她坐在咖啡器具后面。林肯走来走去，神情兴奋，看来他刚才一直在说话。他们跟他一样急于谈正题。他几乎是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

“我想你们知道我来看你们为的什么事——我这次来巴黎的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马里恩摸着项链上的黑星，皱起了眉头。

“我巴不得马上有个家，”他接着说，“我也巴不得马上让霍诺丽娅待在那个家里。我感激你们为了她妈的缘故收留了她，可是情况现在改变了，”——他踌躇了一下，接着更有力地说下去——“拿我来说，有了根本性的变化，我要求你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我要是否认三年以前我行为不检点的话，那是愚蠢的——”

马里恩抬起头望他，眼光冷酷。

“——不过，那一切都过去了。上回我跟你说过，已经有一年多，我每天只喝一杯酒，这一杯我是有意喝的，免得酒在我想象里变得太了不起。你们懂得这种想法吗？”

“不懂。”马里恩干巴巴地说。

“这是我对自己耍的一种手段。这样来保持平衡。”

“我懂你的意思了，”林肯说，“你不想让酒对你有诱惑力。”

“可以这么说。有时候，我忘了，就不喝。可是，我还是设法喝这一杯。反正我所处的地位也没法拼命喝酒。我代表的那些企业对我的工作十分满意，我要把我的姐姐从伯林顿接出来，给我管家，我也非常想跟霍诺丽娅一起生活。你们知道，哪怕她的妈跟我闹得不愉快的时候，我们也从来不让任何事情影响霍诺丽娅。我知道她喜欢我；我也知道我照顾得了她，还有——好吧，事情就是这样。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他知道眼下他免不了挨一顿痛骂了。会骂上一两个钟头，这滋味可不好受；不过，他要是能捺住那不可避免的怨气，装出一副改邪归正的浪子的虚心的姿态，到头来，他可能达到目的。

要忍住性子，他对自己说。你并不要辩什么是非曲直；你要的是霍诺丽娅。

林肯先开口：“我们上个月收到你的信，就一直谈论这件事情。我们很高兴让霍诺丽娅住在这儿。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我们挺乐意照顾她，不过，问题当然不在这儿——”

马里恩突然插嘴说：“查利，你能有多久不喝得醉貌咕咚？”她问。

“永久，我希望。”

“这话哪一个能相信？”

“你知道，我原来酒喝得不怎么凶，我不做买卖，上这儿来以后，什么事也没有，才大喝起来。那会儿，海伦和我到处转悠，跟一伙——”

“请别把海伦扯进去。听你这么说她，我受不了。”

他沉着脸看她。他一直说不准海伦生前这姐妹俩有多亲。

“我喝酒的时间只有一年半——从我们来到这儿起，直到我——身体垮掉。”

“这段时间够长了。”

“这段时间是够长了。”他表示同意。

“我是完全为了海伦才负起这个责任的，”她说，“我总是想她本来会要我干些什么。坦白地说，从那一宿你干出了那件岂有此理的事情，我心目中压根儿就没你这个人了。我没法改变自己的看法。她是我妹妹。”

“是啊。”

“她临终的时候，要求我照顾霍诺丽娅。当时，你要是不在疗养院里的话，事情可能会好一些。”

他没话可回答。

“我这辈子永远忘不了那天早晨海伦来敲我的门，浑身湿透，直打哆嗦，她说你把她锁在门外。”

查利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这比他料想的更不好受；他原想长篇大论地辩白和解释，可是他才开口说：“那一宿，我把她锁在外面——”就给她打断了：“要我再听一回，我受不了。”

沉默了一会儿，林肯说：“咱们扯开去了。你要马里恩放弃她的合法监护权，把霍诺丽娅交给你。我想关键在她是不是信任你。”“我不怪马里恩，”查利慢腾腾地说，“不过，我认为她可以完全信任我。我过去一直行为正当，三年以前才开始生活放荡的。当然啦，我随时都可能变坏，这样的想法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咱们等得太久，霍诺丽娅的童年就会过去，我就失去了有一个家的机会。”他摇摇头，“那我就干脆失去她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是啊，我知道。”林肯说。

“你以前怎么不想到这一切。”马里恩问。

“我想，我也时不时地想过，可是那会儿海伦跟我处得不愉快。我同意把孩子交给你们监护的时候，正仰面朝天躺在疗养院里，而且我的钱都在股票市场上蚀光了。当初，我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检点；我想只要能让海伦安心，我什么都同意。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在正正经经地干活，而且我的行为好得要命，就——”

“请别当着我面赌咒发誓。”马里恩说。

他望着她，大吃一惊。她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凶，越来越明显地流露出她的反感。她把她对人生的一切恐惧砌成一堵墙，拿它来阻挡他。可能是几个钟头以前，她跟厨子拌过嘴吧，所以她才会这样琐碎地数落。查利想到让霍诺丽娅待在对他这么憎恨的气氛中，心里越来越慌了；这儿一句话，那儿摇摇头，这种憎恨早晚会暴露出来，霍诺丽娅的心中会被根深蒂固地埋下一些不信任的根苗。可是，他憋着一肚子火，不让它发作，脸上不露出一丝痕迹；他已经赢得先手，因为林肯发觉马里恩的谈吐荒谬，轻轻地问她，从什么时候起，她反对“没命”这个词儿。

“再说，”查利说，“我现在能给她一些特殊照顾。我要带一个法国家庭女教师到布拉格去。我已经租了一套新公寓——”

他停住嘴，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不可能指望他们对他的收入又比他们的高一倍会心平气和。

“我想你能比我们使她的生活过得更豪华，”马里恩说，“几年前，你在乱花钱的那会儿，我们过的是花十个法郎都得掂量一下的日子。……我猜想你又开始在这么干了。”

“啊，不，”他说，“我已经学乖了。当初我也苦苦干过十年，你也知道——直到跟许多人一样，在股票市场上交了好运。运气好极了。看来用不着再干什么了，我才不干的。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长时间的静默。他们三人都感到神经紧张，而查利呢，一年来第一次想喝一杯。他现在拿得稳林肯·彼得斯想要把孩子交给他的。

马里恩突然哆嗦起来；她多少能看到查利现在已经站稳脚跟；再说，她那做妈妈的感情也承认他的愿望是合情合理的；不过，她长期以来带有一种偏见——这种偏见的根源是她莫名其妙地不相信她的妹妹生活幸福，而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发生了那件叫人震惊的事情以后，她的偏见就变成对他的憎恨。这完全是因为当时她正巧身体有病，境况又不好，恶劣的心绪使她不由得不信确实有邪恶的行为和邪害的人。

“我没法不这么想！”她突然叫起来，“你该对海伦的去世负多大的责任，我不知道。这件事你应该去跟你自己的良心核计。”

他像触电似的浑身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他有一刹那差一点跳起身来，一个没有发出来的声音硬憋在嗓子眼里。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性子没发作，一刹那，又是一刹那。

“别难受，”林肯过意不去地说，“我从来不认为这件事你有责任。”

“海伦是心脏有毛病才去世的。”查利愁眉苦脸地说。

“是啊，心脏有毛病。”马里恩说，好像这话对她有别的意思似的。

她发作以后也感到没劲了；这时，她才看清他，发现不知怎么的，他已经控制了局面。她向她丈夫瞟了一眼，从他那儿得不到帮助；突然她甘心认输了，好像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似的。

“你爱怎么办都行！”她从椅子上蹦起来，嚷着说，“她是你的孩子。我才不来碍你的事哪。她要是我的孩子的话，我情愿让她——”她硬是克制住自己。“你们俩决定吧。这种情况我受不了啦。我不舒服。我要去睡了。”

她匆匆忙忙地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林肯说：

“这一天对她来说也够受的了。你知道她受的刺激有多深——”他的声音几乎像在赔不是。“一个女人脑子里有了想法以后啊！”

“那还用说。”

“事情会顺利起来的。我想她现在看到你——养得起孩子了，所以我们没有正当的理由妨碍你或者妨碍霍诺丽娅。”

“谢谢你，林肯。”

“我还是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我走了。”

他走到街上，还在打哆嗦，但是从波拿巴路一路走到码头区，精神振作了；当他越过塞纳河的时候，在码头上的灯光下，他生气勃勃，感到兴高采烈。不过，回到房间里，他睡不着。海伦的形象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他原来多么爱海伦啊，直到他们毫无意义地糟蹋对方的爱情，把爱情扯成碎片。在那个马里恩记得清清楚楚的可怕的二月夜晚，两口子已经暗暗吵了几个钟头。在佛罗里达饭店，他们大闹了一场，接着他打算带她回去，可她去吻了坐在一张桌旁的小韦布；后来，她歇斯底里地胡言乱语。他独自个儿回家，简直气疯了，用钥匙锁上了门。他怎么能知道她一个钟头以后会独自个儿回来呢，又怎么能知道要下大雪，而她穿着便鞋在雪地里转悠，恍恍惚惚，连出租汽车都不叫呢？结果，她害了肺炎，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这简直像是个奇迹；接下来是一大堆担惊受怕的护理工作。他们“和好”了；不过，那是结局的开端。而马里恩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活剧，而且想象她的妹妹还吃了许多苦头，她怎么忘得了呢。

回忆往事使他跟海伦格外亲近；天蒙蒙亮的时候，柔和的白色亮光悄悄地照在他的身上，他似醒非醒地跟她谈起话来了。她说他给霍诺丽娅的安排是再好都没有了，她要霍诺丽娅跟他在一起。她说她感到挺高兴，因为他一直规规矩矩，而且干得越来越好。她还说了许多话——非常亲密的话——可是他穿着白衣服坐在秋千上，秋千越荡越快，所以最后她说的那一切他都听不清楚了。

四

他醒过来，感到快活。生活的门又打开了。他为霍诺丽娅和自己制订计划，展望前景，为未来作出安排，可是他突然记起当初他和海伦制订的一切计划，不由得悲伤起来。当时她没有计划要死啊。现在才是最重要的——要有工作做，要有人可爱。不过，爱得过分也不行，因为他知道不管是做爸爸的对女儿，还是做妈妈的对儿子，爱得过了头，对他们会有多大的危害：将来，孩子长大成人，在找配偶的时候，会追求同样盲目的痴情，万一找不到，就会反对爱情和人生。

又是一个明朗、清新的日子。他打电话到林肯·彼得斯工作的银行里去问他，他回布拉格去的时候，能不能指望把霍诺丽娅带上。林肯认为没有理由拖延。只有一件事——合法的监护权。马里恩想要再保留一个时期。她被整个事情折腾得心乱如麻，要是她觉得还能控制一年局面的话，事情就会好办得多。查利表示同意，他只要那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孩子嘛。

接下来是找个家庭女教师的问题。查利坐在一家阴沉沉的职业介绍所里，跟一个急性子的贝亚恩女人和一个结实的布列塔尼乡下女人谈话，那两个人他都不中意。明天，他会去看一些其他应聘的女人。

他跟林肯·彼得斯在鹰首狮身兽饭店吃午饭，尽可能地不流露他欣喜的心情。

“千好万好，总没有自己的亲孩子好，”林肯说，“不过，你也该了解马里恩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已经忘了我在那边有七年是怎么苦干的[45]？”查利说。“她只记得那一宿。”

“另外还有原因哪。”林肯踌躇地说，“你跟海伦在欧洲各国寻欢作乐，胡乱花钱的那会儿，我们只能凑合着过日子。我没有从繁荣中捞到一点儿好处，因为我生来胆小，除了付人寿保险以外，从来不敢买什么证券。我想马里恩觉得世上的事有点不公道——你到后来连工作都不干，可越来越有钱。”

“来得容易去得快嘛。”查利说。

“可不是，一大部分落在旅馆里打杂差的啊、吹萨克斯管的啊，和侍者头儿的手里——唉，盛大的宴会已经散啦。我说这些只是说明马里恩对那些发疯似的年头的感受。你要是今宿六点马里恩还没有累的时候上我家来，咱们就把那些细节当场谈妥吧。”

回到旅馆，查利发现一封从里兹酒吧间转来的气压传送快信，他为了找一个人在那儿留下了地址。

亲爱的查利：

那天我们遇见你的时候，你真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要是有的话，我可是无意的。事实上，我这一年来一直非常惦记你，而且在我的心底里老是想我要是上这儿来的话，就可能遇见你。在那个疯狂的春天，咱们确实过得真痛快，譬如说：那一宿，你跟我偷肉铺的三轮车；还有一回，咱们打算去见总统，你戴着没有帽顶、只有帽边的旧礼帽，拿着一根铁丝手杖。近来好像人人都看上去变老了，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老。今天，咱们在一起待一会儿，谈谈往日的乐事，好不好？我眼下还宿醉未醒，不过到了下午会好的：在五点左右，我会到里兹那个活地狱来找你的。

永远忠诚的

洛兰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害怕，他这个成年人确实偷过一辆三轮车，带着洛兰，在深夜到天亮那段时间里蹬着车转遍了星形广场。他回忆起来简直是一场梦魇。把海伦锁在门外，这件事同他平时的行为倒对不上号；可是偷三轮车这一类事情却对得上号——他可干过不知多少回啊。要过多少个礼拜、多少个月的放荡生活才会落到这么无法无天的地步呢？

他极力想象洛兰当年给他的印象——非常有诱惑力。海伦对这事感到不高兴；不过，她什么也不说。昨天，在馆子里，洛兰看来俗气、臃肿和憔悴。他特别不想见她；亚历克斯没把他旅馆的地址说出去，他感到高兴。他想起了霍诺丽娅，想到跟她一起度过的那些礼拜天，想到他向她说早晨好，想到他知道她夜晚睡在他的房子里，在黑暗中鼻息均匀，心里就轻松了。

五点钟，他坐了出租汽车，给彼得斯一家子买了礼物——一个逗人的布娃娃、一盒罗马士兵、送给马里恩的鲜花，还有送给林肯的麻纱大手绢。

他来到那套公寓，看出马里恩已经接受这不可避免的安排了。她现在招呼他，就像他是这一家子的一个难对付的亲人，而不像一个来意不善的外人。霍诺丽娅已经听说，她要走了；查利高兴地看到她机灵地掩饰她那极度喜悦的心情。只有坐在他膝上的那会儿，她才悄悄地透露了自己的欣悦，并且问了声：“什么时候？”接着，她就溜下去，跟别的孩子一起去玩了。

他和马里恩在房间里单独呆了一会儿；他一时冲动，大胆地脱口而出：

“家庭纠纷是痛苦的事情。吵到哪儿是哪儿，没个准谱儿。这种事情不像疼痛或是伤口，而像皮肤开裂，因为没法弥补，裂口就收不成。我希望你我的关系能好起来。”

“有些事情是很难忘的，”她回答，“这是个信任问题。”这句话他没法回答；不一会儿，她问：“你什么时候打算带她走？”

“我一找到家庭女教师就走。我希望在后天。”

“这再怎么也来不及。我得给她准备得像样些。最快得礼拜六。”

他答应了。林肯回进房间，问他可要喝酒。

“我喝每天那杯威士忌。”

这儿暖烘烘的，是个家，大伙儿围着炉火。孩子们觉得很安全和了不起；妈妈和爸爸是认真的，处处关心孩子。他们要为孩子们做的事情比接待他的来访更重要。归根结底，一调羹药水比马里恩跟他自己的紧张关系更重要。他们不是迟钝的人，可是已经深深地陷入生活和环境的罗网。他拿不稳自己能不能拉林肯一把，帮他脱离银行中那老一套的刻板工作。

传来一阵长长的门铃声；那个样样干的女用人穿过房间，走进过道。又是一阵长长的门铃声，门开了，接下来是说话的声音。客厅里的三个人都眼巴巴地抬头望着；理查德走到看得见过道的地方；马里恩站起了身子。接着，那个女用人回进来了，后面紧跟着一片说话声，在灯光下，终于现出了邓肯·谢弗和洛兰·夸尔斯。

他们神情欢乐，吵吵嚷嚷，哈哈大笑。一刹那，查利吓呆了，他不知道他们怎么打听到了彼得斯的地址[46]。

“啊！”邓肯淘气地对查利摇着一个手指头。“啊！”

他们又发出一阵大笑。查利焦急而狼狈，急忙跟他们握握手，把他们介绍给林肯和马里恩。马里恩点点头，简直一声不吭。她向壁炉前倒退了一步；她的小女孩站在她身旁，马里恩呢，一条胳膊搂着她的肩膀。

查利对他们这样闯进来越来越恼火，等他们说明来意。邓肯集中了一下思想，说：

“我们来请你出去吃晚饭。洛兰和我坚决要求你再也别像捉迷藏似的来这一套隐瞒地址的把戏了。”

查利向他们走近些，好像要逼他们退到过道里去似的。

“对不起，我不能去。告诉我你们上哪儿，我在半个钟头以后打电话给你们。”

这话压根儿不起作用。洛兰突然在一张椅子边上坐下来，眼光盯着理查德看，嚷着说：“啊，多漂亮的小男孩！来，小男孩。”理查德向他妈妈瞟了一眼，可是人没有动。只见洛兰耸耸肩膀，向查利转过身去：

“去吃饭吧。你的亲戚绝不会介意的。真是难得见到你啊。没想到你这么一本正经的。”

“我不能去，”查利厉声说，“你们俩去吃晚饭，我打电话来。”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不愉快了。“好吧，我们走。可是我记得有一回清早四点，你砰砰地砸我的门，我可是挺讲交情，给你喝一杯哪。走吧，邓克。”

他们动作缓慢，脚步踉跄，臃肿的脸绷着，退到过道里。

“再见。”查利说。

“再见！”洛兰咬牙切齿地说。

他回进客厅，马里恩一步也没有动过，不过这时她的另一条胳膊搂着她的儿子。林肯还在把霍诺丽娅摇来摇去，像钟摆那样一来一回的摆动。

“真无耻！”查利大发脾气，“简直无耻透顶！”

两口子都没有回答。查利猛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拿起酒杯，又放下来，说：

“我两年没见的人，竟然这么死皮赖脸——”

他突然停住嘴。马里恩急促而怒气冲冲地发了一声“啊！”猛地背过身去，走出房间。

林肯小心谨慎地放下霍诺丽娅。

“你们几个孩子先进去喝汤，”他说；等他们依从地进去以后，他对查利说：

“马里恩身子不好，她受不了惊吓。这号人确实会使她发病。”

“我没有要他们上这儿来啊。不知道他们向哪一个人打听到了你的地址。他们有意——”

“唉，太糟糕了。这对事情没有好处。对不起，我失陪一下。”

剩下查利一个人，他紧张地坐在椅子上。他听得见孩子们在隔壁房间里吃饭，短短地交谈，已经把刚才大人们的那一场争吵忘掉。他听到隔得更远的一个房间里有低低的谈话声，接着是叮的一响，有人拿起电话听筒的声音；他慌慌张张地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去，避免无意中听到什么。

林肯很快回来了。“喂，查利。我想今天的晚饭还是取消了吧。马里恩病倒了。”

“她生我的气了吧？”

“有点儿，”他说，口气挺生硬：“她身子骨单薄，而且——”

“你的意思是说，关于霍诺丽娅的事她改变主意了。”

“她眼下一肚子气。我不知道她怎么想法。你明天打电话到我的银行里来跟我谈吧。”

“我希望你向她说明一下，我做梦也想不到那两个人居然会上这儿来。我跟你们一样恼火。”

“我现在什么也没法向她说明。”

查理站起身来。他拿着大衣和帽子，正要在过道上走出去。接着，他开了餐室的门，声调不自然地说：“再见，孩子们。”

霍诺丽娅站起来，绕过桌子，搂住他。

“再见，乖心肝，”他含含糊糊地说，接着他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比较柔和，尽可能在讨好什么似的说：“再见，亲爱的孩子们。”

五

查利怒气冲冲地直冲里兹酒吧间，一心想找到洛兰和邓肯，可是他们不在那儿；后来，他发觉自己也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他在彼得斯家没有喝那杯酒；这时候，他要了一杯威士忌苏打。保罗走过来招呼他。

“变化真大啊，”他感伤地说，“我们的买卖几乎只有以前的一半。我听说美国有许多人都蚀光了，也许逃过了第一次大跌风，可躲不过第二次。你的朋友乔治·哈特听说蚀得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你回美国了吗？”

“不，我在布拉格做买卖。”

“我听说你在大跌风中也蚀了不少。”

“可不是，”接着他咬牙切齿地加了一句，“可是我在大涨风中就把我要的一切蚀光了。”

“做了空头？”

“大致是这样。”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些往事，那简直像是一场梦魇——那些他们在旅行的时候遇见的人，接下来是那些一行数字都加不成、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成的人。在轮船的舞会上，海伦同意跟那个小个子跳舞，那个人却在离餐桌十英尺的地方侮辱她；妇人和姑娘喝醉了酒，吸了毒，尖声叫嚷，从公共场所被人抬出去——

——男人们把他们的妻子锁在门外，因为一九二九年的雪不是真正的雪。你要是想不算它是雪的话，付点钱就行。

他走去打电话到彼得斯的公寓里去，林肯来接电话。

“我打电话来是因为这件事一直挂在心上。马里恩有明确的意见吗？”

“马里恩病了，”林肯简短地回答，“我知道事情完全不是你的责任，可是我不能让她精神崩溃。我怕咱们得把这事搁上半年再说；我不敢担这个风险，害她再受到这样严重的刺激。”

“我懂得。”

“对不起，查利。”

他回到桌旁。他杯子里的威士忌喝光了，亚历克斯用探询的眼光望着杯子，他摇摇头。眼下，他可做的事情不多了，只剩下给霍诺丽娅买些东西差人送去。明天，他要差人给她送去许多东西。他相当生气地想着，那只是钱罢了——他给过多少人钱啊。……

“不，不喝了，”他对另一个侍者说，“我该付你们多少？”

有一天，他会回来的，他们没法让他永远付账。可是他要自己的孩子，而且现在，除此以外，别的都算不了什么了。他不再年轻，也不再有个人的美妙的念头和梦想。他完全能肯定海伦不会要他这么孤独。

（鹿金 译）

[1] 迈达斯:希腊神话中的国王，曾祈求神赐予点物成金的法术。

[2] 摩根:美国金融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世界金融巨头之一。

[3] 米赛纳斯:古罗马大财主。

[4] 这些地方都是美国的著名旅游胜地，也是贝克小姐常去赛球的地方。

[5] 美国南部肯塔基州的城市。

[6] 指飞尘宛如人的形状。

[7] 纽约的一个区，多为黑人居住。

[8] 七月四日是美国独立日，国庆节。

[9] 指饰在家具上的挂毯上的图案。

[10] 当时流行的一部通俗小说。

[11] 蒙特卡罗：摩洛哥城市，世界著名赌城。

[12] 西班牙国一地名，以产头巾出名。

[13] 吉尔达·格雷是轰动一时的纽约舞星。

[14] 此是mumble一词的音译，词义是含糊不清地说，Mr.Mumble是作者自创，指说话不清的人。

[15] 斯托达德：美国著名演说家。生于1850年，死于1931年。

[16] 贝拉斯科：美国舞台监督，以布景逼真闻名。

[17] 旧时书印刷出后均不裁开书页。

[18] 一打击乐器。

[19] 意指在盖茨比死之前的这段时间，他死之后尼克便体会到这些事件的重要性了。

[20] 兴登堡（1849-1934年），德军元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任德军司令。

[21] 系牛津大学分院之一。

[22] 圣巴巴拉：加利弗尼亚的海滨旅游胜地。

[23] 戛纳：法国南部海港，旅游疗养胜地。

[24] 多维尔：法国西北部旅游胜地。

[25] 《雷注克兰特古堡》，是18世纪小说家埃奇沃思所著的恐怖神秘小说。

[26] 玛丽·安托万内特：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王后，大革命中被推上断头台。

[27] 默顿学院为牛津大学一个学院，以藏书丰富而闻名。

[28] 17世纪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情妇。——译者注

[29] 特里马尔乔：是古罗马作家皮特罗尼斯讽刺作品中的一个大宴宾客的暴发户。

[30] 一个田纳西州的城市。

[31] 南亚治亚首府。

[32] 加拿大港市。

[33] 意指杀死了盖茨比的威尔逊。作者暗指这时的威尔逊像鬼魂。

[34] 美国铁路大王。

[35] 埃尔·格列柯：西班牙画家。作品多用宗教题材，习惯以阴冷色调渲染超现实气氛。

[36] 巴比伦：古代巴比伦王国首都，以奢华淫靡著称。此处是指巴黎。

[37] 这是一个吸毒者的外号。

[38] 天主教方济各会的一个分支。

[39] 《缓慢曲》：法国作曲家德彪西（Claude Debussy，1862-1918年）所作曲名。

[40] 指拿破仑三世当国王的法兰西第二帝国（1851-1870年），当时社会畸形繁荣，民风浮华。

[41] 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1906-1975年）：美国黑人女歌唱家和舞蹈家，长期在巴黎演出，被认为是美国“热烈的爵士”的化身。1937年入法国籍。

[42] 蒙马特（Montmarte）：巴黎北部一个区，以咖啡馆和夜生活闻名于世。

[43] 查尔斯（Charles）：查利的正式称呼。

[44] 邓克（Dunc）：邓肯的爱称。

[45] 那边指美国。上文查利说十年，此处说七年，是作者误记。

[46] 此处作者误记。小说开始时，作者即叙述查利托里茨酒吧间侍者将写有林肯·彼得斯的地址的纸条转交邓肯·谢弗。

版权信息

书名：小公主

作者：（美）伯纳特

译者：姚锦镕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575-4

序

本书作者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1849—1924年）。从十几岁起，弗朗西丝便开始撰写小说和故事，她一生共写了四十多部作品，最著名的、为她赢得巨大声誉的当数《小爵士》、《小公主》和《秘密花园》三部小说。

《小公主》自1905年成书以来，一个世纪中一版再版，多次被改编成舞台剧，屡演不衰，先后拍成无声和有声电影，曾由天才童星秀兰·邓波儿主演，风靡一时，1995年重拍时更被评为90年代最佳儿童影片。正是《小公主》那种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情节，主人公萨拉坚守内心秘密和在逆境中对生活始终如一的勇气与幻想的精神品格，使之具有独特的魅力，吸引了一代代读者。

萨拉·克鲁生长于一个富有的英国驻印度青年军官家庭，从小虽过着丰衣足食的富贵生活，但小小年纪，不但心地善良，有一颗爱心，且少年老成，通达人情。11岁时，面对着父亲突然死亡、家道中落的命运重大变故，从一位在学校里享受“特殊生”优越地位沦落成为干杂活的“小苦力”的惨境，受尽凌辱和苦难，她没有向命运低头，而是凭着自己生动的想象力和宽广的胸襟积极面对惨淡的人生，始终保持一颗纯真、仁慈的公主之心。

萨拉之所以被人尊为“公主”，她也自奉为“公主”，不是因为她拥有巨额家财，更重要的是她具有迷人的人格力量和善良、仁慈的精神世界。正如她自己所说：“如果我是位穿着破衣烂衫的公主，那我是个精神上的公主。穿金戴银时当个公主固然轻而易举，但默默无闻时始终保持一颗公主的心难道不是更大的胜利吗？”她身上最显著的一大特点就是她有一颗爱心；她眼中最容不得的就是虚伪、势利和粗野。所以唯利是图的“高级寄宿女校”的校长明卿小姐第一眼就给她留下恶劣的印象，此后两人的矛盾和冲突就贯穿始终。反之，她对洛蒂和厄尔梅加德的关怀和帮助；在自己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把面包分给比自己更饿的小乞丐安妮；对印度绅士的眷念和关切——凡此种种无不出于她对弱者的同情之心。尤其是她与在厨房干粗活的贝基之间牢固而纯真的友谊，更写得凄凉婉转，催人泪下。如果说萨拉落难之前对贝基只是出于怜悯之心，那么当她沦落为“小苦力”后，两人之间便是同病相怜，几乎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表现出这两个人虽然地位悬殊，却都具有仁爱之心的高贵品德。萨拉的爱心甚至遍及窗外觅食的麻雀、室内养家的老鼠以及邻居家的猴子。作者说得好: “如果说她成为施与者是天性使然，那么她生性就是慷慨的，心灵也是善良的。即便有时你一无所有，你的心灵始终是充实的，你可以随时以心灵施与他人温暖、友善和美好的东西——帮助、慰藉和笑声——有时候恰恰是快乐和友善的笑声对人帮助最大。”

萨拉所具有的显著性格特征就是她自己所说的“假装”（pre－tend）或“假设”（suppose），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幻想”或“想象”，这是她在艰难困苦时的生活动力，是面对多舛（chuCn）命运所表现出的勇气的源泉。她把寒冷而光秃秃的阁楼想象成铺着华丽地毯、炉火熊熊、图书满架、灯光灿烂的厅堂，为凄清孤独的生活抹上一丝亮色; 她处处把自己看做是“公主”，处处要彬彬有礼，时时要善心待人，以此来衡量自己的言行。不论是得意之时，还是遭遇厄运之年，她始终表现出从容优雅的翩翩风度，宽容与乐观的精神境界。她把凄冷的阁楼“假装”成巴士底监狱，把自己“设想”为狱中的罪犯，以此来考验自己，以获得生活的勇气和信心。萨拉用“他”或“她”指代猴子、麻雀、老鼠和洋娃娃，因为在她的心目中，它们都是自己的朋友。她认为世间万物可以凭一种不用语言、也不用文字的特别媒介便可相互沟通。凭着丰富的想象力，萨拉把洋娃娃艾米丽看做是能说话、能走路的伴侣，彼此互诉衷肠，以排遣内心的孤独和痛苦。应该说，萨拉的“假装”和“假设”是积极的，是她在艰难困苦的境遇中乐观向上精神的体现。

《小公主》虽然是部儿童小说，通过描述一个女孩在寄宿学校里短短数年大起大落命运的变化经历，颂扬不向苦难低头的高尚精神境界，但愿成年人看了无不得到心灵的净化、人生真谛的启迪，唤起弃恶从善的心愿。

姚锦镕

2006年春节于浙江大学求是村

主要人物表

萨拉·克鲁

她是本书的主角，是一位英国驻印度军官的女儿。她出生后，母亲就去世了，由父亲把她养大。七岁的时候，父亲送她进了伦敦的学校读书，由于家境富裕，她成为学校特别注重的学生。后来，父亲的事业失败，又得病去世了，她生活开始陷入困境，但她始终保持着高尚的品质。最后，她的生活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又重新获得了幸福。

厄尔梅加德

最先和萨拉做朋友的女孩子。她虽然不太聪明，但是性情温顺，对人和蔼可亲。

洛蒂

年纪很小的一个学生。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她时常称呼萨拉为“妈妈”。

贝基

学校里的小女佣，是个孤儿。她的性情非常纯真，对萨拉像女王似的尊敬和景仰。

拉维尼亚

一个非常骄傲、喜欢欺负同学的阴险少女。萨拉未到学校以前，她常以女王自居，但是被萨拉占去自己的地位以后，她恼羞成怒，时常乘机对萨拉毁谤和讥笑。

明卿校长

她是个虚荣心极强，且见钱眼开的妇人。萨拉变成孤儿后，这位势利的女校长立刻摆出冷酷的面孔，对待萨拉就如同对待乞丐一样。

一 萨拉

从前，一个昏暗的冬日，沉沉黄雾重锁伦敦街头。虽说是大白天，路灯点亮了，商店里橱窗内也是汽灯的亮光闪烁。这时候一个样子古怪的小女孩跟着父亲一起坐在出租马车里，正慢慢地从一条大街驶过。

小姑娘坐着，两腿蜷缩，身子靠着父亲，依偎在他的胳膊窝里。小姑娘凝视着车窗外路过的行人，一对大眼睛透出一种若有所思而老成的神情，显得十分奇特。

小小的女孩，谁也想不到在她那张小脸上会见到这样的表情。这等老气横秋的神情即便在十二岁的孩子脸上也不多见，更何况萨拉·克鲁只有七岁。但是，事实上，她总是耽于梦想之中，满脑子尽想着奇里古怪的事，她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思索着大人的事情，思索着属于大人的世界。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活了好久好久了。

此时此刻，她正在回想着和父亲克鲁上尉一起刚刚从孟买[1]回国的这一段航程的事。她在想着那艘大船，想起船上那些一言不发、来往穿梭的印度水手，想到火辣辣的甲板上玩耍的孩子，还有一些年轻的军官太太，她们老变着法儿逗她说话，听了无不笑个不停。

不过她想得最多的是，觉得这世界真是稀奇古怪: 自己刚刚还在烈日炎炎的印度，转眼便置身在海洋之中，然后又坐在一辆陌生的马车里，行驶在陌生的街道上，这里的大白天黑得如在夜晚，在她看来这事儿太不可思议了，迷惑中禁不住朝父亲挨得更近些。

“爸爸，”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耳语，并带有几分神秘，“爸爸。”

“什么事，小宝贝？”克鲁上尉说着，把她搂得更近，低头打量她的脸蛋，“萨拉，你在想什么？”

“这就是那个地方吗？”萨拉低声问道，蜷缩着身子朝父亲挨得更紧了，“是吗，爸爸？”

“不错，小萨拉，是这儿。我们终于到了。”她虽然只有七岁，却知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一向把这里称做“那个地方”。在她看来，很多年以前父亲就开始让她做好思想准备来这里了。她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所以母亲并没有在她心上留下什么印象，从来没有想念过她。她父亲年轻、英俊、富有，一向疼爱她，似乎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父女俩总是一起玩，相互关爱。她听人家说起，才知道父亲很有钱，当时他们以为她没有把这话放在心里呢。她还听到他们说等她长大了也会富有。不过她完全不明白“富有”是什么意思。此前，她一直住在一座漂亮的平房里[2] ，看惯了众多仆人对她行额手礼[3] ，称她“尊贵的小姐”，对她百依百顺。她总有许多玩具、宠物和一个对她恭敬有加的保姆，她这才慢慢意识到，这些东西只有富贵人家才有。然而，她对“富贵”的了解仅此而已。

在她短短的人生里，只有一件事困扰着她，那就是有朝一日 她要被送到“那个地方”去。印度的气候不利于孩子健康，一有可能他们就把她送走——一般是去英格兰，去上学。她看到过别的孩子离去，听到过他们的父母谈论收到他们的来信的事。她已经知道自己也必须得去，尽管有时候父亲说起有关海上航行和那个陌生的国家的事引起她的兴趣，但想到从此父亲再也不能和自己守在一起，便感到十分难受“你就不能和我一起去那个地方吗，爸爸？”她五岁的时候问过他，“你就不能也去上学吗？ 我会帮助你做功课的。”

“不会让你待很久的，小萨拉。”他总这么说，“你去的是一座漂亮的房子，那里有很多小姑娘，你们一起玩，我会给你寄许许多多的书，你很快就会长大，用不到一年你长得又高又聪明，到时候回来好照顾爸爸了。”

她巴不得哩。为父亲照看家务，和他一起骑马，举行宴会的时候她就坐在餐桌女主人席上，和他聊天儿，读他的书——那是世上她最喜爱做的事，要是非去英格兰的“那个地方”才能称心如意，那她就得下定决心去一趟了。那边有没有别的小姑娘她并不在乎，只要有足够的书她就心满意足了。她爱书胜过一切，事实上，她一直暗自编织美丽的故事，自我欣赏。有时候也讲给父亲听，他和她一样喜欢那些故事。

“嗯，爸爸，”她轻声说，“既然我们已到了这儿，想来只好听天由命了。”

听了她说话这样老成，他禁不住笑了起来，亲了亲她。他自己丝毫不愿听天由命，不过他知道，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这个古怪有趣的小萨拉，活是个小人精，一向是他的好伴儿。但是日后当他返回印度，回到那座大平房，明知道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人儿前来迎接他了，想来那时该多孤单呀。想到此，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说话间出租马车驶进那个大而阴沉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所房子，那就是他俩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幢阴沉沉的大砖房，和左右那一排房子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在前门有一块闪闪发亮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黑字：

明卿小姐

高级女子寄宿学校

“我们到了，萨拉。”克鲁上尉说，说得口气尽可能轻松愉快。他把女儿从出租马车里抱下来，两个人双双登上台阶，按了铃。后来，萨拉经常想到：这幢房子不知为什么跟明卿小姐非常相像。房子样子体面，陈设精良，可是屋内的东西件件极为丑陋，就连每一把扶手椅子里都像长着硬邦邦的骨头。大厅里的每样东西无不阴沉沉的，擦得精光锃亮——甚至立在角落里个头高高的钟，上面的圆月形的红色钟面的边框，也经过精心擦拭，板出一副严厉的脸孔。父女俩被领入起居室，里面铺着地毯，上面的图案是方形的，椅子也是方形的，厚重的大理石炉台上摆着一架笨重的大理石座钟。

萨拉在一把硬邦邦的桃花心木椅上坐下，迅速地扫视周围一眼。

“我不喜欢，爸爸，”她说道，“不过，我敢说士兵——即使是勇敢的士兵——其实并不真的心甘情愿去打仗的。”

克鲁上尉听罢放声大笑起来。他年轻，人挺风趣，对萨拉发表的一些奇谈怪论向来很爱听。

“噢，小萨拉，”他说，“一旦没有人对我说一本正经的话，我该如何是好？ 谁也不像你这么一本正经的了。”

“那么一本正经的话干吗让你笑成这副模样？”萨拉问。

“因为你说的时候好玩极了。”他答道，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他猛地把她搂进怀里，深情地亲她，笑声随之戛然而止，泪珠儿在他眼眶里打转。

说话间，明卿小姐进了起居室。萨拉觉得明卿小姐活像她的房子：高大、阴沉、体面而丑陋。她生就一双冷漠而呆滞的大眼睛，脸上露出明显的冷漠而呆滞的笑容。她一看到萨拉和克鲁上尉，立刻喜笑颜开起来。是一位女士把她的学校推荐给了克鲁上尉，而明卿小姐又从那位女士口中听到不少关于这个年轻军官令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其中就有：据说他是个很有钱的父亲，愿意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花大把、大把的钱。

“能接纳这么一个漂亮且前途无量的孩子，那是我莫大的荣幸，克鲁上尉。”她说着，拿起萨拉的手抚摸起来，“梅雷狄斯女士跟我说过，这孩子聪明过人。在我这样的学校里，聪明的孩子可都是无价之宝。”

萨拉默默地站着，眼睛盯着明卿小姐的脸，脑子里照例冒出些怪念头。

“她干吗说我是个漂亮的孩子？”她心想，“我压根不漂亮。上校格兰吉的小女儿伊莎贝尔，那才叫漂亮哩。她有一对酒窝，红扑扑的脸蛋儿，长长的金发。可我呢，头发又黑又短，眼睛是绿色的。这还不算，我还长得瘦瘦的，压根算不上漂亮。我见过的孩子里，哪个都比我漂亮。瞧她一开始就瞎编一气了。”

不对，她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是个难看的孩子。她跟伊莎贝尔·格兰吉确实不一样，人家是军团之花，可她有她自己独特的魅力。她身材苗条、行动灵巧，像她这样小小年纪的孩子，她的个子算是高的。她那张小脸儿充满着活力，挺逗人爱。她满头的浓发乌黑发亮，只在发梢卷了起来。不错，她的眼睛确实是灰中带绿，但是长得大大的，很美，又有长长的黑睫毛，尽管她自己不喜欢灰绿色的眼睛，可很多别的人喜欢。然而她认定了自己是个难看的小姑娘，所以明卿小姐的一番奉承话丝毫没有使她动心。

“如果我说明卿小姐长得美，那我是在瞎编乱造。”她想，“我应该知道自己在瞎编乱造。我相信自己长得和她一样丑——只是丑得不一样罢了。她干吗要说我漂亮呢？”

后来，在认识明卿小姐稍久之后，她才明白对方为什么当时要说这样的话。她发现，每逢哪个爸爸、妈妈把自己的孩子领到她的学校来时，明卿小姐都要对他们说一模一样的话。

萨拉紧挨父亲站着，听着他和明卿小姐说话。原来她被领到这个女子学校来，是因为梅雷狄斯女士的两个小女孩也在这里念过书，而克鲁上尉非常尊重梅雷狄斯女士的经验。萨拉将成为所谓的“特殊生”，将享有比别的特殊生更特殊的待遇：她会有自己专用的漂亮卧室和起居室，有一匹矮脚马、一辆马车，一名女仆代替在印度的保姆来照顾她。

“她的学业丝毫用不着我操心，”克鲁上尉爽朗地笑道，同时握着萨拉的手轻轻拍着，“我担心的倒是别让她学得太快太多了。这孩子一向就爱坐着埋头钻进书本里。她哪像个小姑娘在读书，明卿小姐，她倒像只小狼，在贪婪地吞书哩。她一拿到新书总是如饥似渴地狼吞虎咽起来。她想读大人的书——又大、又厚的大部头——法语书、德语书还有英语书——历史、传记、诗歌，各种各样的玩意儿。要是见她读得太多，就把她从书堆里拖开。让她去海德公园林荫大道骑骑马，要么去买个新的洋娃娃。她应该多和洋娃娃玩玩。”

“爸爸，”萨拉说，“你瞧，要是我每隔几天就出去买一个新洋娃娃，那就会多得让我喜欢不过来了。洋娃娃应该是来做我亲密的朋友。爱米丽会成为我亲密朋友的。”

克鲁上尉说罢看了看明卿小姐，明卿小姐也看了看克鲁上尉。

“谁是爱米丽？”她问。

“告诉她，萨拉。”克鲁上尉笑着说。

萨拉回答的时候，灰绿的眼睛显得很庄重，且相当柔和。

“是个洋娃娃，我还没有得到哩。”她说，“爸爸要给我买的洋娃娃。我们要一起去找到她。我已经给她取好了名字，管她叫爱米丽。等爸爸走了，她就成了我的朋友。我要跟她说说爸爸的事儿。”

明卿小姐那张堆满呆板笑容的脸显得越发媚态十足了。

“多有想象力的孩子!”她说，“多讨人爱的小姑娘!”

“是啊，”克鲁上尉说着，把萨拉拉得更近，“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小丫头。替我好好照顾她，明卿小姐。”

萨拉和她父亲在旅馆一起待了几天；实际上，在父亲坐船回印度前她一直守在父亲身边。他们一起出门，逛了很多家大商店，买了许许多多东西。说真的，他俩买下的东西大大超出萨拉的需要，但是克鲁上尉是个冲动而率真的年轻人，只要是他女儿喜欢的，还有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他全都买下来。这也买，那也买，结果买回来一大堆东西，其中有些行头太华丽了，完全不适合一个七岁孩子的需要。有华贵的皮毛镶边的天鹅绒长裙，镶花边的衣裙，绣花的衣裙，好几顶帽子，插着又长又软的鸵鸟羽毛，貂皮大衣和暖手筒，一盒盒的小手套、小手绢、真丝长袜，数量之多，惊得柜台后彬彬有礼的年轻女士们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以为这个长着一对大眼睛、目光严肃的奇怪小女孩，准是哪个外国的公主——该不是印度王公的小女儿吧。

最后他们到底把爱米丽找到了。他们跑了许多家玩具店，看过不少洋娃娃之后才发现了它。

“我想要她看起来真的不像个洋娃娃，”她说，“我希望她像真的在听我说话。爸爸，一般的洋娃娃糟就糟在——”她把头一歪，想了想，接着说，“糟就糟在一般的洋娃娃看起来从来就不会听人说话。”于是他们看遍了大的、小的——黑眼睛的、蓝眼睛的——棕色鬈发的，金色辫子的，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

“你看，”他们查看一个没有穿衣服的洋娃娃后，她说，“要是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没穿外衣，可以带她去裁缝那里，做件合身的让她穿上。衣服试过后会更合身。”

多次失望后，他们决定不坐车，边走边看橱窗，让出租马车跟着他们。他们已经经过两三家，店门都没进，他们正朝一家铺面不算大的商店走去，就在这时，萨拉突然吃了一惊，跳了起来，紧紧抓住父亲的胳膊。

“噢，爸爸!”她喊道，“爱米丽在那儿!”

她的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红晕，灰绿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她刚刚认出某个心仪已久的老朋友。“她真的在等着咱们!”她说，“进去见她去吧。”

“老天爷!”克鲁上尉说，“我觉得好像得找个人给介绍介绍才是。”

“那你来介绍我，再让我来介绍你吧。”萨拉说，“我一见就认出她来了——所以她也许也认出我了。”

洋娃娃也许真的已经认出她了。你看萨拉把它抱在怀里时，它的眼睛里确实露出一种灵性。这是个大洋娃娃，但不至于大到碍手碍脚、难抱的地步；它有一头金棕色的天然鬈发，斗篷般披散在身后，它灰蓝色的眼睛深邃而澄澈，睫毛柔软浓密，是真正的睫毛，而不是画上去的。

“准是，”萨拉说着，把它放到膝盖上，打量它的脸，“准是，爸爸，这准是爱米丽。”

于是爱米丽被买了下来，当真被带到一家童装店，量身定做了和萨拉一样华丽的一套行头。它也有花边长裙，料子有天鹅绒的，也有细棉布的，有帽子、外套，美丽的镶花边的内衣、手套、手绢、皮毛衣服等等。

“我想让她看起来始终像有个好妈妈的孩子，”萨拉说，“我是她的妈妈，不过也要她陪我做个伴儿。”

这次购物原本让克鲁上尉觉得是一次莫大的快事，但是离愁别绪不断地折磨他的心。这一切都意味着他将要和他心爱的古怪小女儿分开了。

那天他半夜里从床上起来，过去站着低头端详睡在床上的萨拉，只见她把爱米丽抱在怀里，睡得正香。她的黑头发披散在枕头上，与爱米丽金色头发搅在一起，她们两个都有皱褶花边的睡袍，两个都有长长的睫毛，耷拉在脸蛋上。爱米丽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孩子，有它做伴，克鲁上尉觉得欣慰，便深深叹了一口气，孩子似的扯了扯胡须。

“嘿，嘿，小萨拉!”他自言自语道，“我想你准不知道爸爸会多么想念你。”

第二天他把女儿带到明卿小姐那里，把她留在那里。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起程离开了。他交代明卿小姐说，他的律师事务所巴罗先生与斯基普沃思先生一向代理他在英国的事务，明卿小姐有什么问题找他们好了。只需把账单送去，他们会支付萨拉开销的。他自己每周会给萨拉写两封信，对萨拉要做到有求必应。

“她是个懂事的小丫头，凡是有害的东西她一向不会开口要的。”

然后父女俩双双走进萨拉的小小起居室，相互道别。萨拉坐在他膝盖上，小手紧紧抓着他大衣的翻领，久久凝视父亲的脸。

“你会把我记到心里吗，小萨拉？”他问，抚摸着她的头发。

“不，”她说，“我早已把你记到心里了。你就活在我心里。”说罢，父女俩伸出手彼此相拥，亲吻，仿佛永远不想让对方离开。

出租马车离开大门，萨拉就坐在自己起居室的地板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马车，直到车子在广场的一角拐了弯才转过身来。爱米丽坐在她身旁，它的目光也追着看马车。明卿小姐差妹妹艾米莉亚小姐去看孩子在做什么，但怎么也打不开门。

“我把门锁上了，”里面传出一个奇怪而有礼貌的小孩声音，“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

艾米莉亚小姐又矮又胖，又敬又怕自己的姐姐。论心地，两姐妹中，她算是比较善良的，但是她对明卿小姐始终言听计从。她又回到楼下，显得惊慌失措。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这么老派的孩子，姐姐，”她说，“她把自己反锁了起来，不吵也不闹。”

“有的孩子又踢又叫的，她这样好多了，”明卿小姐回答，“我原以为像她这么个惯坏了的孩子会把整个房子闹个底朝天的。要说世上有哪个孩子万事可以随心所欲的话，那准是她。”

“我打开过她的一个个大箱子，收拾里面的东西。”艾米莉亚小姐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玩意儿——大衣上镶着又是黑貂皮、又是白貂皮，内衣上的花边是地道的法国瓦朗西安货。你看过她的一些衣服，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些玩意儿荒唐透顶，”明卿小姐尖声答道，“不过礼拜天我们领学生去教堂的时候，让她穿着这样的衣服排在队伍前头，就显得有气派了。给她置办这样的行头，她就像个小公主似的。”

再说楼上锁起来的房间里，萨拉和爱米丽坐在地上，眼睛瞪着出租马车消失在拐角处，那时候克鲁上尉回过头来，挥着手、飞吻起来，仿佛不忍心停下手来。

二 法语课

第二天早晨萨拉进教室的时候，大家都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这时候，每一个学生——从快满十三岁、自认已经是大人的拉维尼亚·赫伯特，到只有四岁、全校最小的洛蒂·利——都已经听到过很多有关她的事。他们清楚知道她是明卿小姐用来装点门面的“示范生”，被看成是学校的荣耀。有一两个学生甚至看过一眼她的法国女仆玛丽埃塔。她是昨天晚上到的。拉维尼亚有意在萨拉的房门开着时走过去，看到玛丽埃塔在打开一只箱子。箱子是刚从一艘晚到的船上托运来的。

“里面装满了裙子，裙衬上镶着花边——各种各样的褶边，”拉维尼亚一边装着埋头看地理书，一边低声对她的朋友杰西说，“我看到她把它们抖搂出来。我听到明卿小姐对艾米莉亚小姐说，小孩子穿这样花哨的衣服实在太荒唐了。我妈妈也说小孩子应该穿得朴素些。她现在就穿着一件那样的裙子。她坐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她还穿着丝袜哩!”杰西低声说，同样低头装着在看地理书，“瞧她那双腿真叫娇小! 我从来没有看到那么娇小的腿。”

“哼，”拉维尼亚不怀好意地哼着鼻子，“那是因为她的鞋子做得小巧。我妈妈说要是找到一个手巧的鞋匠，就是大脚都能显得娇小。我认为她一点也不漂亮。瞧她眼睛的颜色多怪。”

“她不像其他漂亮的人那么漂亮，”杰西说着，偷偷朝教室的另一端看了一眼，“可是她让你看了想再看她一眼。她的眼睫毛特别的长，可是她的眼睛几乎是绿色的。”

萨拉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着听人家吩咐自己该做什么。她被安排在明卿小姐的桌子附近。在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她丝毫没有感到局促不安。她反而觉得挺有趣，便不动声色地回头盯着那些打量自己的孩子们。她想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们是不是喜欢明卿小姐，喜不喜欢功课，她们当中有没有哪个和她一样，有个好爸爸。那天早晨她对爱米丽说了很多她爸爸的事。

“这会儿他在海上啦，爱米丽，”她说，“咱俩必须成为好朋友，心里有事谁也不瞒着谁。爱米丽，看着我。你有一双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要是你能开口说说话儿那该多好。”

她是个充满想象力的孩子，满脑子的奇思怪想。其中之一便是：要是爱米丽有生命、真的能听见、能明白她的话——哪怕她明知道是不可能的——对她也是一大安慰。玛丽埃塔帮她穿上深蓝色的校服，用一根深蓝缎带扎好头发以后，她便去找爱米丽。爱米丽坐在一把它专用的椅子上，萨拉递给它一本书。

“我在楼下的时候你可以看看书。”她说。看到玛丽埃塔在好奇地看着她，小脸现出严肃神情，对玛丽埃塔说：

“说到洋娃娃，我相信,”她说，“有些事她们是能够做到的，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的，说不定爱米丽能够读书、说话、走路，不过只有在房间里没人的时候她才这么做。那是她的秘密。你瞧，要是人们知道洋娃娃能够做这些事情，他们就会逼她们干活了。所以，说不定她们相互约定要保密。如果你留在房间里，爱米丽只会瞪着眼睛坐在那里，要是你一出去，她会开始读书，说不定还会走过去往窗外看哩。到时候要是她听到你我来了，她就会跑回去，跳上自己的椅子，假装她一直待在那儿。”

“听她说得多逗!”玛丽埃塔自言自语用法语道。等她到了楼下便把这事告诉领班女仆。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古怪的小女孩子了。你看她有那么一张聪慧的小脸，举止彬彬有礼。她以前照料过的孩子没一个像萨拉有礼貌。萨拉是一个明事理的小姑娘，说起话来柔声柔气，带着尊重人的口吻跟人说：“劳驾了，玛丽埃塔”，“谢谢，玛丽埃塔”，让人听了心里甜甜的。玛丽埃塔告诉领班女仆，萨拉谢她的时候就像是在谢一位高贵的女士。

“这小姑娘，简直就是位公主。”她说的是法语。确实，她非常喜欢自己的新小主人，很高兴自己找到这么个新职位。

萨拉来到教室，就座后让同学注视了几分钟，明卿小姐这才威严地敲了敲桌子。

“小姐们，”她说，“我要向你们介绍一位新朋友。”所有的小女孩各自从座位上起立，萨拉也站了起来。“我希望你们都和克鲁小姐融洽相处。她刚刚远道而来——确切地说，从印度来。下课后你们应该相互认识认识。”

学生们郑重地鞠了一躬，萨拉浅浅地回了个屈膝礼，然后大家坐下来，再次相互对望一番。

“萨拉，”明卿小姐拿出老师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说，“来，到我这儿来。”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翻了翻。萨拉有礼貌地到了她跟前。

“既然你爸爸已经给你请了一个法国女仆，”她说，“我肯定他希望你特别要学好法语。”

萨拉听了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想他请了她来，”她说，“是因为他——我爸爸认为我会喜欢她，明卿小姐。”

“我担心，”明卿小姐说话时，脸上挤出一丝冷笑，“你已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老以为凡事得按你的高兴来安排。我的印象是你爸爸希望你学好法语。”

假如萨拉年纪大一点，或者不是这么一味讲究礼貌，她本可以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的。可是，情况并非如此，当时她脸孔涨得通红。明卿小姐对人相当严厉，又非常专横，她认准萨拉对法语一窍不通，觉得要是哪个想要纠正自己的看法几乎是件不礼貌的行为。事实上，萨拉早就懂法语了。她还是婴儿的时候，父亲就常常对她讲法语。她母亲是法国人，克鲁上尉一直喜欢法语，所以巧的是萨拉听着法语长大的，非常熟悉法语。

“我——我从来没有正规地学过法语，但是——但是——”萨拉羞涩地开口说了起来，指望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说出来。

明卿小姐有个大秘密，令她烦恼的是她自己不会说法语，又急于要掩盖这个恼人的事实。因此，她不准备讨论这件事，免得让一个新来的小学生天真的提问让自己露了底。

“行了，不必说了，”她用一种既有分寸又尖酸的口吻说，“如果你没有学过，那就必须立即学起来。法语老师杜法奇先生，他过几分钟就到了。把这本书拿去，在他上课前先看看。”

萨拉只觉得两腮发烫。她回到座位上打开书，一本正经地看着第一页。她知道这时候要是露出笑容来是不得体的，她下定决心不让自己显得不懂礼貌。可是令她感到非常古怪的是，要学的这页书上尽是说“lepère”的意思是“父亲”，“lamere”是“母亲”一类的内容。

明卿小姐仔细地瞟了她一眼。

“看来你还挺不高兴哩，萨拉，”她说，“你居然不喜欢学习法语，我感到很遗憾。”

“我很喜欢法语，”萨拉回答，想再解释解释，“可是——”

“要你去做事情的时候，你绝对不准说‘可是’，”明卿小姐说，“接着看你的书。”

萨拉照着做了，而且没有笑出来，甚至当她发现“lefils”是“儿子”“lefrère”是“兄弟”的时候，她也没有露出笑容。

“等杜法奇先生来了，”她想，“我会让他明白的。”

杜法奇先生很快就来了。他是一个很和善、聪明的中年法国人，当他的目光落到萨拉身上，见她出于礼貌，正装得专心致志地读那本印着法语词汇的小册子，引起了他的关注。

“这是我的新学生吗，小姐？”他问明卿小姐，“但愿我有这样的荣幸。”

“她的爸爸——克鲁上尉——殷切地希望她开始学这门语言。但是我担心她对法语有点幼稚的偏见。她似乎不愿意学。”明卿小姐说。

“很遗憾，小姐。”他和颜悦色地对萨拉说，“也许，等我们一起学了以后，我也许能够证明给你看，那是一种迷人的语言。”

小萨拉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渐渐感到绝望，仿佛自己在丢脸。她抬头望着杜法奇先生的脸，那双大大的灰绿色眼睛露出纯真祈求的神情。她知道，只要她开口说话，他就会明白真相的。于是她开始用相当漂亮而流利的法语简单地解释起来。明卿女士自然听不明白她说了些什么。萨拉说她没有正正规规学过法语——没有从书本上学——可是她爸爸和其他人一直对她讲法语，她能用法语读和写，就像用英语读写一样。她爸爸喜爱法语，所以她也跟着喜爱上法语。她亲爱的妈妈，在她出生时去世了，她是法国人。她乐于学习先生教的任何东西。她刚才试着对这位女士解释，她已经知道这本书里的词了——说到这里，她递出那本小小的词汇书。

一听她讲起法语来，明卿小姐猛地一惊，坐在那里，从眼镜框上面瞪着她看，几乎气愤不过，总算听她说完。杜法奇先生开始露出笑容来，感到一种真心的喜悦。听到这个漂亮的孩子用孩子气的声音讲着自己的母语，说得如此简洁、如此动听，让他觉得似乎回到了故乡——在伦敦阴暗多雾的日子里，他与故乡如隔九重天。等她说完，他充满柔情地把词汇书从她手里接过去。他只对明卿小姐说：

“啊，小姐，”他说，“我没什么可教她的。她没有学过法语，但她简直就是个法国人。她说一口标准的法国话。”

“你应该早些告诉我。”明卿小姐感到蒙受极大的屈辱，转向萨拉，大声说道。

“我——我试过，”萨拉说，“我——想来我一开始没把话说清楚。”

明卿小姐心里明白，她是试过，只是没有机会让她解释，这不是她的错。但是她看到学生们一直在听，拉维尼亚和杰西把脸藏在法语语法书后面发出咯咯笑声，她顿时火冒三丈。

“肃静，小姐们!”她厉声道，敲着课桌，“都给我安静下来!”

从此之后，她对自己的“示范生”怀恨在心了。

三 厄尔梅加德

就在那天上午，萨拉在明卿小姐身旁坐下，意识到全班同学都在全神贯注地打量自己，很快她就注意到一个小女孩，年纪和她差不多，一双浅淡而无神的蓝眼睛使劲地看着她。这小姑娘长得胖乎乎的，看上去一点也不机灵，可是一张小嘴撅了起来，显得煞是敦厚。她那亚麻色的头发编成一条结实的辫子，上面扎着一条缎带，她把辫子从背后绕过脖子拉到身前，嘴巴咬着缎带的末梢，双肘支在课桌上，双眼好奇地盯着这个新生。杜法奇先生开始对萨拉讲话的时候，她显得有点慌张，后来萨拉往前走上一步，用天真、祈求的目光望着杜法奇先生，出其不意用法语答话时，胖女孩吓了一跳，崇敬和惊讶之余，脸孔变得通红。想自己几个星期来，使劲地去记“lamere”是“母亲”，“lepère”是“父亲”，结果还是没能像说英语那样背得滚瓜烂熟，为此流了不少泪水，如今突然听到一个孩子，年龄与自己相仿，不仅相当熟悉这些词语，显然还知道其他许多别的词语，而且仿佛毫不费劲似的，能够用动词和它们搭配起来，叫她好不难受。她的目光使劲地盯着，紧紧狠咬辫子上的缎带末梢，这情景引起明卿小姐注意。殊不知她这时正在气头上，禁不住猛冲过去。

“圣·约翰小姐!”她厉声怒斥道，“你这举动是什么意思？ 把胳膊放下! 把缎带从嘴里拿出来! 给我坐直了!”

这一通喝斥，又吓了圣·约翰小姐一跳，又听得拉维尼亚和杰西跟着偷偷地“哧哧”笑了起来，害得她的脸涨得更红了——通红通红，真的，眼看着她可怜、无神、稚气的眼睛这就要涌出滚滚泪水了。这情景萨拉看在眼里，为她感到难过，于是便喜欢上了她，想和她做个朋友。萨拉就是这样的人，见到谁受委屈、遇到麻烦、被人欺侮，忍不住要挺身而出。

“假如萨拉是个男孩子，早出生几个世纪，”想当初她父亲经常说，“她一定会掌剑出游，四方行侠，路见不平，定能拔刀相助。”

于是萨拉喜爱上了胖乎乎、傻里傻气的小圣·约翰小姐，整个上午目光不时地瞟上她一眼。看得出来，对方学习起来并不轻松，永远也不会落到被当成“示范生”而被宠坏的危险境地。她学起法语来算是糟透了。听了她的发音，杜法奇先生忍不住笑出声来，而拉维尼亚、杰西和其他比她幸运的女孩子们不是发出咯咯笑声，就是用惊异、轻蔑的目光打量她。但是萨拉没有笑。圣·约翰小姐把“lebonpain”[4] 念成“leebongpang”的时候，她硬是装得没有听到。她生性善良，有副火热的心肠。当她听到人家不怀好意的“哧哧”笑声，又看到圣·约翰那张可怜、迟钝、痛苦的小脸时，气极了。

“有什么好笑的？”她咬着牙，低头对着书，说，“她们不应该笑。”

下课后，学生们三五成群，一起聊天，萨拉找到圣·约翰小姐，发现她无精打采地蜷缩着，坐在窗台上，便走过去与她说话。萨拉只不过说了些小姑娘之间刚开始认识时常说的那一类话，可是总能给人一种亲切、友好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圣·约翰小姐这时候自然显得很惊讶，要问为什么，我们必须记住这么一个事实：作为新来的学生，短时间内往往是不可能被人了解的；而这一个新生更特别，头天夜里她成了整个学校议论的对象。她身上有那么多引人激动而自相矛盾的故事，不由得大家说呀说，说到实在没劲了才睡去。一个新生，有自己的马车、自己的小马驹、还有一个女仆，并且漂洋过海来自印度，结识这样的人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我叫厄尔梅加德·圣·约翰。”她回答。

“我叫萨拉·克鲁。”萨拉说，“你的名字很好听。听起来像是故事书里的。”

“你喜欢吗？”厄尔梅加德结巴地说，“我——我挺喜欢你的名字。”

圣·约翰小姐生活里的一大麻烦就是她有个聪明过人的父亲。有时候在她眼里这竟是一个致命的灾难。如果你有一个无所不知的父亲，他会说七八门语言，他有的是万卷书，都能熟记在心，他自然指望你至少做到熟悉自己课本里的内容；也可能要求你该记住一些历史事件，会做法语练习。厄尔梅加德却成了圣·约翰先生手上烫手的山芋。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孩子无可置疑竟会是这么一个地地道道的傻东西，丝毫没丁点灵性。

“老天爷!”他曾经不止一次瞪着女儿，说，“有时候我觉得她和她伊莱扎姨妈一样蠢!”

如果说她的姨母伊莱扎学起东西来向来很迟钝，学会了很快又被忘得精光，厄尔梅加德也跟她一个样。不可否认，她是全校出了名的十足笨蛋。

“得逼着她学进去。”她父亲对明卿小姐说。

结果害得厄尔梅加德在羞辱和泪水中挨过自己大部分的日子。她学了，又忘了；要不然，即使记住了，并不理解。所以和萨拉认识之后，她自然会坐着，不胜仰慕地盯着她看。

“你会说法语，是不是？”她钦佩地问。

萨拉也坐到窗台上去。窗台大而深，她蜷起双脚，双手抱着膝盖。

“我会说是因为我一出生就听着法语。”她回答，“要是你一直听着的话也会说。”

“噢，不，我不行。”厄尔梅加德说，“我永远也学不会!”

“为什么？”萨拉好奇地问。

厄尔梅加德使劲摇着头，辫子跟着也左右摇晃起来。

“刚才你不是听到了吗，”她说，“我总是那样。老念不准那些词儿。听起来古里古怪的。”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口气带着几分敬畏：

“你很聪明，是不是？”

萨拉看着窗外昏暗的广场，只见麻雀在湿漉漉的铁栏杆和污黑的树枝上跳着、叫着。她沉思了一阵。她经常听到人说她“聪明”，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聪明——假如她真的聪明，那又是怎么聪明起来的？

“我说不准，”她说，“也说不明白。”这时她看到那张胖嘟嘟的圆脸上露出沮丧的神情，便微微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你想去见爱米丽吗？”她问。

“谁是爱米丽？”厄尔梅加德问，明卿小姐当时也是这样问的。

“到我房间看看去。”萨拉说罢伸出手来。

两个人双双从窗台上跳下来，上楼去了。

“真的吗，”两个人穿过大厅，厄尔梅加德低声问，“你真的有一间专用的游戏室？”

“真的，”萨拉答道，“爸爸让明卿小姐给我安排了一间，因为——嗯，因为我玩游戏的时候会编故事给自己听，我不喜欢让别人听到。要是知道有人在听，我就编不下去了。”

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通向萨拉房间的走廊，厄尔梅加德猛地停下脚步，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你会编故事!”她喘着粗气，说，“你能说法语——还会编故事，是吗？”

萨拉好奇地看着她。

“不是吗，故事人人都能编，”她说，“你压根就没编过？”

她把手按在厄尔梅加德的手上，提醒她。

“我们得悄悄地来到门口，”她低声说，“然后我会很突然地把门打开。也许能够抓她个正着。”

虽说，厄尔梅加德一点也不明白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想“抓到”的是哪个，为什么想抓到她，但见萨拉脸上露出浅浅笑意，眼里透出一丝神秘的期待，引起厄尔梅加德莫大的兴趣，不论萨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厄尔梅加德都确信那肯定是件令人开心的好事儿。于是，厄尔梅加德满怀着激动和兴奋，踮起脚尖跟着她穿过走廊。一路上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径直来到门口。这时萨拉突然扭开门把手，“嘭”的一声推开了门。门开了，面前是个整洁安静的房间，壁炉里的炉火在温柔地烧着，一个非常漂亮的洋娃娃坐在炉火旁的椅子里，显然正在看一本书。

“唉，没等我们看见，她就回到座位上去了!”萨拉大声道，“当然了，她们老这样，动作快得像闪电。”

厄尔梅加德看了看洋娃娃，又看了看萨拉，然后又看了看洋娃娃。

“她能——走路？”她屏住呼吸，问。

“没错，”萨拉答道，“至少我相信她能。至少我装作相信她能。这样就可以认为真的有这回事了。你有没有试过假装什么事？”

“没有，”厄尔梅加德说，“从来没有。我——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她被这个古怪的新伙伴深深迷住了，虽然爱米丽是她见过的最迷人的洋娃娃，可她还是盯着萨拉，而没有去注意爱米丽。

“都坐下来吧，”萨拉说，“我这就告诉你。这事可简单了。只要你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你只管编呀，编呀，一个劲编下去。那感觉妙极了。爱米丽，你给我听着。这位是厄尔梅加德·圣·约翰，爱米丽。厄尔梅加德，这位是爱米丽。你想不想抱抱她？”

“噢，我可以吗？”厄尔梅加德问，“我可以吗，真的？ 她真漂亮!”接着爱米丽被放到她怀里。

圣·约翰小姐和这个古怪的新生一起度过了一小时，最后午饭铃响起，她们不得不下楼去。在圣·约翰小姐过去那乏味而短暂的生命里，她从未梦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美好的时光。

萨拉坐在炉前的小地毯上，给她讲了各种各样奇异的经历。她蜷缩着坐在那里，那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脸颊泛红。她讲自己漂洋过海的经历，讲印度的故事，然而最让厄尔梅加德着迷的是她对洋娃娃的奇思妙想：说洋娃娃会走路，会说话，人不在房间里的时候她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她们必须对自己的法力保密，所以人回到房间的时候她们会“闪电”般冲回原来待的地方。

“我们就做不到，”萨拉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吗，那可是魔法。”

当她说到自己找寻爱米丽的经历时，厄尔梅加德看到她的表情突然变了。仿佛一朵乌云掠过她的脸，她那晶莹澄澈的眼睛顿时失去了光彩。她急促地吸了口气，跟着发出了一种古怪而凄凉的细声，然后她闭上双唇，紧紧地抿着，似乎她下定了决心要做或者不做什么事。厄尔梅加德心想，如果萨拉也和别的小女孩一样，到了这个份上，可能会突然放声哭喊起来。然而萨拉没有。

“你——是不是哪里难受？”厄尔梅加德鼓起勇气问。

“是，”萨拉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但不是肉体上。”然后她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补充了一句，“在这世上，你最爱的是你爸爸，爱他胜过一切？”

厄尔梅加德的嘴唇略略闭了起来，不知从何说起。她知道，她原本可以爱自己的父亲，可她做不到。为了避开父亲，让自己单独相处哪怕十分钟，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是作为一个优等女校的体面学生这种事绝对说不出口。此时她觉得左右为难，难堪极了。

“我——我连见到他一面都很少，”她结结巴巴地说，“他总待在书房里——读这、读那。”

“我爱我的爸爸，十倍于世上的一切，”萨拉说，“这就是我难受的地方。他走了。”

她把头静静地垂到蜷起来的小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

“看她这就要放声大哭了。”厄尔梅加德不由担心起来。

然而，她没有哭。她短短的黑色鬈发垂在耳际，她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后来她头也不抬，开了口。

“我对他发誓说：我会忍耐下去的。”她说，“我会的。有些事情非得忍耐。想想当兵的怎么忍耐吧! 爸爸是个军人。要是打仗的话，他就要忍受行军和饥渴。还有，说不定受重伤。可他不会抱怨——半句怨言也不会说——半句都不会说。”

厄尔梅加德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有盯着她看的份儿，她感到自己开始崇拜上对方了。她多了不起，简直与众不同。

这时候，萨拉抬起脸，漾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她把黑发卷甩到脑后。

“假如让我不停嘴，一直讲呀讲，”她说，“把假装的各种事情都讲给你听，一些事我就能容易忍受下去。忘是忘不了的，可是你能容易忍受一些。”

厄尔梅加德的喉头好像有些哽咽，眼睛里噙着泪水。

“都说拉维尼亚和杰西是‘最要好的朋友’，”她嗓音沙哑地说，“但愿我们也能做‘最要好的朋友’。你愿意让我做你的最要好的朋友吗？ 你聪明，可我是全校最蠢的孩子，可我——噢，我真的喜欢你!”

“我很乐意，”萨拉说，“有人喜欢自己，那才高兴哩。是的，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听我说——”她的脸上突然闪出异彩，“——我可以帮你学好法语。”

四 洛蒂

假如萨拉是另一种类型的孩子，那么，以后的十年中，她在明卿小姐的这所优等女校里的生活，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因为她在这里是被当成尊贵的客人供养着，而不只是被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假如她是自以为是、固执而又盛气凌人的孩子的话，在这样一个处处受人娇宠奉承的环境下，恐怕早就变得让人无法容忍、非常讨人嫌了；假如她是个生性懒惰的小姑娘，那更加什么都学不到了。明卿小姐骨子里很恨她，但她精通人情世故，表面上绝对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让这样一位求之不得的学生离开女校的。她很明白，只要萨拉写一封信，告诉克鲁上尉，说她在这里过得不快乐、不舒心，那克鲁上尉马上就会让她转学。明卿小姐认为，只要不断夸奖一个孩子，让她随心所欲，这孩子肯定会喜欢上这个得到特别优待的地方。所以，萨拉经常得到夸奖，说她聪明好学，举止优雅，对同学亲切友好；哪怕她从钱包里掏出小小的六便士钱施舍给乞丐，她马上就会因为大方慷慨而受到表扬；哪怕是做了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被明卿小姐当成一件美德来夸奖。要不是她有着温和的性格，那个小脑袋足够聪明的话，早就变成一个扬扬得意的小女孩了。但她总能用自己聪明的头脑来判断一切，并了解自己的真实情况。在今后的日子里，她时不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厄尔梅加德。

“人们碰到的很多事儿其实都是机会凑巧。”萨拉说，“我就碰巧遇上了很多好事。碰巧我喜欢上看书和学习，碰巧我学了就记得住；我碰巧一生下来就有个相貌堂堂、和善又聪明的好爸爸，给了我喜欢的一切东西。其实我的脾气可能根本就不好，但是，你已经什么都有了，别人对你又那么好，那你不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好脾气的孩子了吗？ 我不知道——”这时的萨拉看上去很严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好孩子，还是个讨人厌的孩子，或者干脆就是个不怎么样的坏东西，只是没有人知道，因为我没有经过什么考验。”

“拉维尼亚也没有经受过考验，”厄尔梅加德执拗地说，“可她就很让人讨厌。”

萨拉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小鼻子尖儿，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嘿，”她开口了，“也许——也许是因为她正在发育吧。”

她想起艾米莉亚小姐曾说过，拉维尼亚发育得那么快，她担心这对身体和性格会有不好的影响。所以萨拉才得出这么个宽宏大量的结论。

事实上，拉维尼亚很歹毒，她非常嫉恨萨拉。萨拉来女校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这里的领袖。她之所以能统领别人，因为要是别的孩子不听她的意旨，她就让对方过不去。她欺负比她小的孩子，而在那些跟她差不多或者比她大的孩子面前，她也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她很漂亮，如果女校的孩子们排成两人一排的队伍外出的话，数她穿得最讲究。可是萨拉出现了，穿着天鹅绒的外套，戴着黑色的貂皮暖手筒，还插着低垂的鸵鸟毛，在明卿小姐的带领下，走在队伍最前面。一开始，这事儿就让拉维尼亚够难受的。后来时间长了，情形越来越清楚，萨拉显然成了孩子们的领袖人物，这倒不是因为她会欺负人，恰恰相反，因为她从来不这样做。

“可是萨拉·克鲁有个特点，”杰西说了句老实话，惹恼了她“最要好的朋友”，“她从来都不‘摆大佬的谱子’，虽然她完全有这个能耐，拉维，要是我也有那么多好东西，还经常被人夸奖，我肯定忍不住会摆起谱子来的。不过，当家长们来的时候，明卿小姐简直把萨拉捧上了天，那样子真叫人恶心。”

“‘亲爱的萨拉，你可得去客厅，跟马思格雷太太谈谈印度的事儿’，”拉维尼亚惟妙惟肖学着明卿小姐的腔调，“‘亲爱的萨拉，你可一定得跟皮忒金夫人说几句法语，你的发音可真棒’。哼，她的法语又不是在这里学的。她懂法语也不见得是因为有多聪明。她自己就是这么说的，她其实没学过什么法语，只不过是碰巧捡到的，因为老听她爸爸说。而她爸爸，一个留在印度的军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杰西慢悠悠地说，“他打死过老虎。萨拉房间里那张虎皮就是他爸打死的。所以她才会那么喜欢它，躺在上面，抚摸虎皮的脑袋，还跟它说话，仿佛那只是只小猫儿。”

“她总爱干些傻里傻气的蠢事，”拉维尼亚没好气地说，“我妈妈说过，她老拿假事当真事的做法太蠢了，长大后准会变成个古怪的娘儿。”

确实如此，萨拉从来都不摆谱子。她是个和善的小丫头，总是把属于自己的特权和好东西慷慨地和别人分享。那些十到十二岁的女孩经常呵斥年龄小的孩子，嫌她们碍事，但这位最令她们羡慕的萨拉却从来没有惹她们哭过鼻子。她有一副慈母心肠，见到有人摔跤，擦破膝盖，她就会跑过去把她们扶起，拍拍她们，甚至从兜里翻出夹心糖什么的哄她们开心。她从来不把年龄小的孩子推开，给自己让路，也不会因为人家年龄小而欺负她们，嫌她们什么都不懂。

“人家是四岁，这不假，”有一次，她严厉地冲着拉维尼亚说，因为拉维尼亚打了洛蒂一巴掌，骂她是“小屁孩”——那是赖不掉的，“可是到了明年不就是五岁，后年就是六岁了吗？ 再说——”她瞪大眼睛，露出谴责的神情，“再过上十六年，那她就二十岁了!”

“老天爷!”拉维尼亚说，“你倒真算得远哩!”可不是，十六加四不就是二十吗？ 这是明摆着的事——但二十岁这么大的年龄，连最大胆的孩子也不敢去想象的。

所以，那些小家伙们几乎都崇拜萨拉。大家都知道，她可不止一回在自己的房间里搞过茶会，让那些被人瞧不起的孩子一起参加，爱米丽也和她们一起玩，而且用上爱米丽专用的茶具——其中几只杯子上有天蓝色的花纹，盛的是加了很多糖的淡茶。孩子们谁都没见过这么逼真的洋娃娃专用的茶杯。从那以后，初级班的孩子们简直把萨拉当成是女神或者女皇了。

洛蒂·利非常崇拜萨拉，如果萨拉不是个有慈母心肠的人，她肯定会讨厌死洛蒂的。洛蒂的爸爸是个没有什么责任心的年轻人。他觉得除了把洛蒂送到这里来读书，便没有别的办法了。洛蒂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所以这小家伙一出生就一直被当成是宝贝洋娃娃，当成是小猴子或者是小狗那样被人惯着、宠着，结果成了个爱哭爱闹、人见人怕的小冤家。要是她想要什么东西，要么不想要什么东西，便给你来个大哭大闹一场；更要命的是，她要的东西就是那些根本不可能给她的东西，而那些对她有用的东西，却偏偏不要。于是，你会经常在那幢房子这头或那头听到那由低而高尖细、刺耳的号哭声。

洛蒂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掌握了一种绝招：她发现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理应博得人们的怜悯和娇惯。这可能是在她妈妈去世后她从大人的一些谈论中领悟到的，所以，使起这绝招来很是得心应手。

萨拉对洛蒂的照顾开始于某天早晨，当时她正从孩子起居室前经过，听到明卿和艾米莉亚小姐正在想方设法让一个孩子从愤怒的哭闹声中平静下来，可这孩子硬是不肯善罢甘休，反而加大了力气，丝毫不肯就范，气得明卿小姐扯起了嗓门，厉声嚷嚷起来，实指望把那孩子的尖细嗓门压下去。

“她倒是干吗哭闹呢？”明卿小姐几乎是在吼叫了。

“呜——呜——呜!”萨拉听到那小女孩哭喊着，“我没有妈——妈呀!”

“唉，洛蒂!”艾米莉亚小姐尖声道，“行了，宝贝儿，你就别闹了，求你别闹了!”

“呜——呜——呜!”洛蒂哭得越发厉害了，“我没有妈——妈呀!”

“她这是欠揍，”明卿小姐说，“你这不听话的家伙，活该挨鞭子!”

洛蒂哭得更凶了。急得艾米莉亚也跟着哭了起来。明卿小姐已是喊声如雷，突然气急败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怒气冲冲奔出房间，扔下艾米莉亚小姐单枪匹马来处理残局。

萨拉犹豫不决地站在走廊上，拿不准主意该不该进去。她最近刚刚和洛蒂交了朋友，也许能让她安静下来。明卿小姐走出来时正好看到萨拉，显得相当懊恼，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房间里的表现有失端庄，怕是太凶了点。

“是你呀，萨拉!”她大声说道，脸上挤出恰如其分的笑意。

“我在这里是因为——”萨拉说，“我知道那是洛蒂——我觉得——也许——也许我可以试一试，让她安静下来，行吗，明卿小姐？”

“没准你能办到。瞧你多能呀。”明卿小姐说到这里，猛地停了嘴，因为她自觉自己说话太粗鲁，扫了萨拉的兴，便改变态度，说，“你方方面面确实都很能干!”她突然又换了一副赞许的口气说，“我觉得你能对付她，进去吧!”说完就走了。

萨拉走了进去。洛蒂正躺在地板上尖声哭叫，一对胖乎乎的小腿儿乱踢乱蹬，艾米莉亚小姐绝望得手足无措，她蹲在洛蒂身边，满脸通红，汗珠直往下滴。想当初洛蒂在自己家里的儿童室里，只需乱踢乱叫一阵，自己要什么，最终总会到手的。可怜的胖艾米莉亚小姐使尽了浑身解数，硬是没有奏效。

她一会儿说，“可怜的乖乖，我知道你没有妈妈，真可怜——”然后又突然改口说，“洛蒂，你要再不停下来，我可不理你了，你这可怜的小天使。得了，别闹了。你这讨人厌的可恶家伙。看我不扇你耳光，我真的要动手了!”

萨拉悄悄走到她们旁边。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那就是，不要讲别的不中用的话来刺激洛蒂。

“艾米莉亚小姐，”萨拉小声说，“明卿小姐同意让我来试试，让她安静下来，可以吗？”

艾米莉亚小姐转过头，带着一副无奈的神色。“你？ 你觉得你有办法？”她喘着粗气说。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萨拉仍然小声说，“但我想试试。”

艾米莉亚小姐原本跪在地板上，听了她这话便立了起来，身子晃晃悠悠，都快站不稳了。她叹了口气，而小洛蒂还在那里使劲蹬着胖腿儿。

“你最好悄悄离开这里的好，”萨拉说，“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陪她吧!”

“哎呀，萨拉!”艾米莉亚小姐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我们从未遇到过这么可怕的孩子，我相信，我们没法让她留下来了。”

艾米莉亚小姐还是悄悄地走了，有了这么个借口跑掉让她大大松了口气。

这小女孩还在一个劲地哭闹、撒泼，萨拉立在一旁，低头看着她，一声不吭，然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等着。房间里除了洛蒂的哭叫声，没别的声音。洛蒂可从未遇到过这种局面。可不是吗，她已经习惯了自己一边哭着，一边听很多人轮翻着又是责怪，又是恳求，又是命令和哄骗。而现在，她又哭又闹，而身边那仅有的一个人却好像满不在乎，这一新的情况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偷偷睁开原本紧闭的泪眼，想看清身边到底是哪个。一看，原来是个小姑娘，就是那个拥有爱米丽和各种新鲜玩意的女孩。对方紧紧地盯着自己，好像自个儿在想心事。洛蒂停了几秒钟，为的是想摸清情况。现在她觉得必须重新开始哭闹了，但房间太安静，萨拉的表情又是那样古怪和关切，害得洛蒂重新哭出来的第一声尖叫有点不太尽兴。

“我没有——妈妈——没有妈妈!”她又哭喊起来，但没有刚才那么有劲了。

萨拉更加平静地看着她，流露出理解的目光。

“我也没有妈妈。”她说。

这话大出意料，洛蒂吃了一惊。她真的放下了蹬着的腿，转动了一下身子，瞪着萨拉。你们看，在一个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的情况下，一个小小的奇怪念头就阻止了一个孩子的痛哭。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洛蒂本来就讨厌明卿小姐，她太凶了；也不喜欢艾米莉亚，她只会笨拙地纵容；可是她很喜欢萨拉，虽然不是很熟。洛蒂可没有打算完全放弃哭诉这一招，可是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分散了，于是她只好又转过身子，气呼呼地抽泣着，问：“她哪儿去了？”

萨拉半晌没有回答。别人告诉她说妈妈上天堂去了，这件事她想过很多很多，她的想法跟别的人可不一样。

“她上天堂了，”她说，“但她肯定会经常来看我，只是我看不见她。你妈妈肯定也是这样。说不定，这会儿她俩就在看着咱俩，说不定这会儿她俩就在这屋子里。”

洛蒂笔直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她其实是个长着鬈发、挺漂亮的小人儿，圆溜溜的眼睛就像满含露珠的勿忘我花。可要是她妈妈看到她足足闹腾了半个小时的话，恐怕也不会认为她是那种可以被叫做天使的孩子了。

萨拉还在讲着。在别人看来，她讲的这些太像是童话故事，可是在她自己的头脑中，这一切完全是真的，洛蒂情不自禁地跟着听了下去。曾经有人告诉洛蒂，说她妈妈长着一对翅膀，头戴花环，她自己呢，也曾经见过一些画片，画着一些妇女，个个穿着美丽的白色长袍，都说那就是天使。可现在听萨拉说来，这都是发生在一个可爱地方真实的故事，那里住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成片的田野上处处鲜花盛开，”她说着，照例那么忘我，沉浸在梦幻之中——“田野上盛开着百合花——每当微风吹过，花香在空中飘散——柔美的风儿不停地吹送，人们争相呼吸着花香。孩子们在花的海洋里奔跑，采了一束又一束百合，他们高兴地笑着，编织小小的花环。街道亮光闪闪，即使走得再远，人们也不会感到疲倦。他们可以自由飞翔，想到哪里就去哪里。城墙用珍珠和黄金堆砌而成，城墙矮矮的，人们可以爬上去俯瞰大地，微笑着，传递最美好的祝愿。”

不管萨拉在讲些什么，洛蒂听了准会停止哭闹，听得入迷。谁也不能否认，这个故事比其他的故事更美丽，更动听。洛蒂的身子挨近萨拉，一字一句出神地听着，听完了故事——唉，想不到这么快就讲完了，洛蒂感到非常可惜，她又开始撅起了嘴巴，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我要去那里!”她嚷了起来，“我——我在这学校里连妈妈也没有!”

萨拉一看不妙，马上从梦境中回过神来，握住洛蒂的小胖手，拉到自己身边，微笑着哄她。

“我来当你的妈妈，”她说，“我们一起玩，你就是我的小女儿，爱米丽是你的妹妹。”

洛蒂的脸蛋上顿时露出一对小酒窝。

“她愿意吗？”洛蒂问。

“当然喽，”萨拉说着，跳了起来，“这就去告诉她，我还要帮你洗洗脸，梳梳头。”

洛蒂高高兴兴一口答应下来，跟着萨拉一路小跑出了起居室，上了楼，好像压根不记得刚才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悲剧——那都是因为她不肯梳头洗脸，把明卿小姐给惹了来行使自己尊贵的权威。

从此以后，萨拉便当起了洛蒂的“妈妈”了。

五 贝基

当然，萨拉所具有的最大魅力就是她讲起故事来有声有色，不论什么，一经她讲起来，活龙活现，即使不是故事，全都像故事了。虽然她有的是华丽衣饰，又是女校里的“示范生”，但比较起来，她讲故事的魅力更能赢得更多的追随者；同时又引得拉维尼亚和其他几个小女孩最为忌妒，可也最能使她们不由自主地为之着迷。

但凡与善讲故事者同过校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神奇的魅力——那个故事大王随时都有一大帮男女生围着他转，低声恳求他给自己讲个传奇故事；成群成堆的人围成一圈，那些被挤在外围的人自然有点被冷落的感觉，硬是想挤进去，实指望靠得更近些，听得更清些。萨拉不仅会讲故事，而且非常喜欢讲故事。当她坐在或站在人群围成的小圈子中间开始编造精彩的情节时，一双绿眼睛变得又大又亮，双颊绯红；她会不知不觉地表演起来，抑扬顿挫的语调，俯仰摇摆的苗条身躯和戏剧性的手势，使她所讲的故事既妙趣横生，又惊险恐怖。她忘了自己是在给听得入神的孩子们讲故事；她以为自己就是亲眼见到惊险故事中的童话人物，那些国王、王后和美丽的贵妇人，以及他们的种种历险，并且同他们生活在一起。有时候，她讲完了故事，兴奋得喘不过气来，会把手放在她那瘦小的急促起伏着的胸脯上，半笑着像在自嘲似的。

“我讲的故事，”萨拉会这样说，“那不像是编造出来的。它似乎比你本人更真实——比这间教室还真实。我觉得自己就是故事里的各种人物——先是这个，后来又是另一个。你说怪不怪？”

萨拉在明卿小姐的学校里待了大约两年了。冬天的一个下午，雾气沉沉，她从马车里下来，舒适地裹着她最暖和的天鹅绒和毛皮衣服，想不到自己看上去会这样的雍容华贵。她跨过人行道时，忽然瞥见地下室前台阶上站着一个邋遢的小家伙，正睁大眼睛，伸长脖子，想透过栏杆看她几眼。那污迹斑斑的小脸上的神情既热切又畏怯，引得萨拉不禁看了对方一眼。这时的萨拉面带微笑，因为她对人一向面带微笑的。

可是那个长着污迹斑斑的脸和睁大的眼睛的小家伙，显然害怕起来了，怕自己被人发现在窥视有身份的学生。她急忙转身躲进了厨房，像玩具匣子里的玩偶，一下子消失得不见影儿，若不是她显得这样的孤苦伶仃，萨拉准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的。当天傍晚，萨拉坐在教室的一角一群听众中间讲故事，这小家伙怯生生地走进房间，拎着一桶对她来说实在太沉重的煤，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跪下，给炉火添煤，清除炉灰。

这时候她比在地下室栏杆后面偷看时干净些了，但看上去还是那么惊惶不安。她显然不敢正眼看这些孩子，也不敢显出在听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添煤，以免发出响声干扰人，清理火炉用具时也轻手轻脚。不到两分钟，萨拉就看出她对自己讲的故事很感兴趣，正慢慢地干着活，希望听进只言片语。萨拉看出对方的心思后，便提高了嗓音，吐字更清楚了。

“那些美人鱼轻柔地在晶莹碧绿的海水中游弋，身后拖着一张用深海珍珠编成的渔网，”她讲着，“公主坐在白色的礁石上望着她们。”

这是个奇妙的故事，说的是一位公主被人鱼王子爱上了，跟着他生活在光华四射的海底洞府里。

壁炉前的小苦工将炉边的地面清扫了一次又一次。扫过了两次，再扫第三次。这故事说得实在诱人，她听得入神，像是被施了魔咒，忘记自己的身份根本无权听故事，也忘记了其他的一切。她原本跪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后来索性坐在脚后跟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夹着壁炉刷。讲故事的人讲着、讲着，也把她带进了迂回曲折的海底洞府。里面闪耀着柔和晶莹的蓝光，地上铺的是纯净的金沙。海底的奇花异草在她周围摇曳，远处隐隐约约地回响着歌声与音乐声。

炉刷从那只因劳动而变粗糙的手中掉下来，听到这声音，拉维尼亚·赫伯特回过头来。

“那丫头也一直在听。”她说。

小罪人急忙抓住刷子爬了起来，端着煤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径直逃出了房间。

萨拉很是气愤。

“我知道她在听，”她说，“她干吗不该听？”

拉维尼亚用十分优雅的姿态扬起头来。

“是啊，”她说，“我不知道你妈妈是否喜欢你给丫头们讲故事，但是我知道我的妈妈不愿我这么做的。”

“我的妈妈!”萨拉说，表情有些怪异，“我相信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她知道听故事人人都有份。”

“我记得，”拉维尼亚认真地苦想了一阵后，反驳道，“你妈妈早死了。她怎么能知道？”

“你认为她就不知道吗？”萨拉用尖细嗓音严厉地说。有时候她的细嗓音是相当严厉的。

“萨拉的妈妈样样事都知道，”洛蒂大声插言道，“我妈妈也知道——萨拉可是我在明卿小姐这儿的妈妈——我的另一个妈妈也样样事都知道。萨拉带我上床睡觉时给我讲过，那里的街道是亮闪闪的，一片片田野上尽是百合花，大家都采花儿。”

“你这个坏东西，”拉维尼亚说罢，转身对萨拉说，“竟敢编造有关天堂里的神话。”

“《启示录》[5]中还有好多精彩的故事哪，”萨拉回敬道，“你自己看看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编出来的？我可要告诉你，”——这时候萨拉不免也像凡人，发起小脾气来了——“你如果从此不能对人们友好一些，那你就永远弄不清哪些故事是编造的神话，哪些不是。咱们走，洛蒂。”她大踏步走出教室，很希望能在什么地方再看到那个小女仆，但是当她走进大厅，却不见那女仆的踪影。

“那个生炉子的小女孩是谁？”那天夜里她问玛丽埃塔。

玛丽埃塔讲开了头就说个没完。

啊，不错，萨拉小姐该问问。她是个孤苦伶仃的小丫头，刚刚接替厨房洗碗女仆的位置——然而虽然是个洗碗工，可样样活都得干。她擦皮靴，清扫壁炉，楼上楼下搬运沉甸甸的煤桶，擦地板，擦窗户，人人都对她吆来喝去的。她都十四岁了，但发育不良，看上去连十二岁都不到。说真的，玛丽埃塔也觉得她可怜。她胆儿小，遇到有人跟她说话，她那双可怜、受惊的眼睛好像就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

“她叫什么名字？”萨拉问道，她已在桌旁坐下来，双手支着下巴儿，正入神地听玛丽埃塔讲述。

她的名字叫贝基。玛丽埃塔听到楼下人人都在吆喝：“贝基，干这个”，“贝基，干那个”，一天到晚不出五分钟准有人要使唤她。

玛丽埃塔走后，萨拉坐在那里望着炉火，想了—会儿贝基的事。她编了个故事，贝基是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处处受人虐待。萨拉以为，贝基看上去像是从来没有吃饱过。她的眼神流露出饥饿的神色。萨拉希望能再见到她，可是虽然有几次瞥见她搬东西上下楼，她总是显得那样匆忙，生怕被人看见，实在没法跟她说上话。

但是几星期后，又是一个多雾的下午，萨拉进入起居室时，面前出现一幅哀婉动人的场面。在明亮的炉火前，贝基坐在萨拉专用的心爱安乐椅里，睡得很熟，鼻子上有一处煤灰，围裙上也有几处，那顶破旧的小帽子歪歪斜斜搭在头上，身旁地板上有只空煤箱——她实在累极了，连她那吃惯苦的稚嫩小身躯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她刚才被打发上楼，为学生晚上就寝整理各个卧室。房间很多，一整天她跑来跑去。她把萨拉的房间留到最后。萨拉的两个房间跟别人的房间不一样。人家的房间都很普通，陈设简单。一般学生有了最起码的生活必需品就够了。可在这个厨房女仆看来，萨拉舒适的起居室简直就是豪华的闺房了，其实只不过是一间精巧明亮的小房间。室内有些图画和书籍，还有从印度带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一张沙发和一把又软又低的椅子。爱米丽坐在她专用的椅子上，神气活现，像大权在握的女神，而壁炉总是擦得精光锃亮，炉火总是烧得很旺，下午干的活儿中，贝基把这间房留到最后来收拾，因为进去了可以歇息一会儿。她希望能抓住几分钟在软椅子上坐一坐，四周看看，心想：这孩子好幸运，有那么多漂漂亮亮的奇妙东西，冷天外出时戴着美丽的帽子，穿着外套，叫人羡慕，禁不住通过地下室前的栏杆看上一眼。

这天下午，贝基一坐下，两条原本酸痛的小腿顿时得到放松，一种美妙、愉快的感觉，似乎使全身都松弛下来，炉火散发的温暖与舒适的光芒像魔法一样在她全身舒展开来，她看着那红红的煤块，一丝疲惫的笑意悄悄漾上她那沾有污斑的脸上，她的头不知不觉垂下，眼皮也耷拉下来。她入睡了。实际上她只比萨拉早来十分钟左右，但她已睡得十分熟，仿佛成了已沉睡了百年的睡美人。然而她——可怜的贝基!——模样压根不像睡美人。她只像一个形容丑陋、发育不良、筋疲力尽的厨房小苦工。

萨拉与她真有天壤之别，萨拉像是来自另一世界的人物。

就在这个不寻常的下午，萨拉上了舞蹈课。虽说每星期都有舞蹈课，但每当舞蹈教师来的那个下午，始终成了学校的盛大节日。到时候学生们穿上最漂亮的连衣裙，由于萨拉的舞跳得特别好，总让她站在前头，并且事先让玛丽埃塔尽可能地把她打扮得又轻盈又漂亮。

今天，萨拉穿的是玫瑰色的连衣裙，而玛丽埃塔买了一些含苞待放的鲜花，给她编了顶花冠，戴在她的黑鬈发上。她刚在学习一种新的、欢快的舞步，跳起来就像一只玫瑰色的大蝴蝶，在教室里翩翩飞舞。她又是排练，又是兴奋，显得喜笑颜开，光彩照人。

她像只蝴蝶，踩着轻快的舞步进了房间，一眼看见贝基坐在那儿，瞌睡中帽子歪到脑袋一侧。

“呀!”萨拉一见这情景禁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可怜的小家伙!”

萨拉发现自己心爱的坐椅被这衣衫褴褛的小人儿占了去，但没有生气，事实上，她很乐意看到她坐在那儿。等这位在她的故事中被虐待的女主人公一醒来，她就能和她说话了。萨拉悄悄走过去，站在她跟前打量起来。贝基发出轻轻的鼾声。

“但愿她能自己醒来，”萨拉说，“我不愿意叫醒她。可要是让明卿小姐知道了，她就会发脾气的。我再等几分钟吧。”

她在桌沿上坐下来，晃荡着那双玫瑰色的细腿，迟疑着不知做什么好。艾米利亚小姐随时会进来，要那样，贝基肯定会挨骂的。

“可是她太累了，”萨拉心想，“确实太累了!”

就在萨拉左右为难的时候，一块烧得通红的煤块解了她的围。原来这煤块从一大煤块上迸裂出来，落到炉子的围栏上。贝基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她只不过想坐一会儿，感受一下那炉火的美丽光辉——却发现自己正惊慌失措地望着这位神奇的学生，那学生高坐桌上，离她很近，像一位玫瑰色的仙女，关切地在打量自己。

贝基猛地跳了起来，去抓自己的帽子。她发觉帽子耷拉在耳朵上，慌忙把它戴正。唉，她这下可有大麻烦啦。竟然放肆地在这样一位年轻小姐的坐椅上睡熟了!她会被轰出大门，拿不到工钱的。

她发出一个声响，像是屏住呼吸，哽咽住了。

“啊，小姐，小姐!”她结结巴巴地说，“求你开恩，小姐，求你开开恩，小姐!”

萨拉从桌沿上跳下来，到了贝基跟前。

“别害怕，”萨拉说，就像面对着的是一位跟自己身份相同的小姑娘，“一点儿也不要紧。”

“我不是有意的，小姐，”贝基申辩道，“都是那暖和的炉火——我也太累了。这——我可不是存心没规矩!”

萨拉忍不住友好地轻声笑起来，把一只手搭到贝基肩上。“你是累了，”萨拉说，“你这也是身不由己。瞧你这会儿还没完全睡醒呢。”

贝基瞪眼望着她，样子多可怜啊! 说真的，贝基从来没有见到有人用这么动听而友善的声音跟自己说话。对她来说，被人使唤、挨骂、吃耳光，已是家常便饭，她早已习以为常了。而这位小姐——穿着下午跳舞时的玫瑰色华丽服装——正望着她，好像她压根没有过错——她似乎有权疲劳时可以睡上一睡似的! 还有，她的肩膀被那柔软纤巧的小手触摸，那感觉别说有多奇妙了。

“你不——不生气吧，小姐？”她心情紧张地问，“你不去告诉女东家吧？”

“不，”萨拉大声说，“当然不。”

那张被煤灰沾得黑不溜秋的脸上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萨拉一见这情景禁不住伤心起来，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特的想法。她伸手捧住贝基的面颊。

“是啊，”萨拉说，“你我完全没有不同——我也是像你一样的小姑娘。要说我不是你，你不是我，那完全是意外造成的!”

贝基一点儿也不明白。她的头脑无法理解这样奇异的想法，而“意外”两字对她来说通常只意味着有人被车碾了或者从梯子上摔下来之类的灾难，需要送进医院。

“意外，小姐，”她恭恭敬敬地说，心头怦怦地跳着，“是吗？”

“是的。”萨拉回答，有点出神地看了贝基一会儿，接着就用完全不同的口气说话。她意识到贝基不明白她的话。

“活儿你干完了吗？”她问道，“你敢不敢在这儿再待几分钟？”

贝基又惴惴不安起来，又透不过气来了。

“这儿，小姐？ 我？”

萨拉跑到门口，打开门，朝外面看了看，听了听。

“附近没有人，”她解释道，“如果你把别的卧室都收拾好了，或许可以在这儿再多待一小会儿。我想——或许——你可能喜欢吃一块蛋糕吧。”

随后的十分钟对贝基来说，就像是一种极度兴奋的梦境。萨拉打开食橱，递给她一大块蛋糕，开心地看着对方狼吞虎咽地把蛋糕吃了下去。然后和她说说笑笑，问这问那，最后贝基的畏惧心理慢慢地消失了，而且有那么一两次，贝基竟鼓足勇气主动提出一两个问题，自己觉得胆子够大了。

“那是——”贝基羡慕地看着那玫瑰色的连衣裙，壮着胆子问，声音低得似耳语，“那是你最漂亮的吗？”

“我跳舞用的连衣裙有几件，这是其中的一件，”萨拉回答，“我喜欢这件，你喜欢吗？”

贝基仰慕得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随后她以敬畏的口气说：

“有一次我看到一位公主。我当时站在科文特公园歌剧院[6]外面的大街上，和一群人一起，看到许许多多穿着时髦的人走进去。其中有一位，人人都争着看。都说‘那就是公主’。那位年轻小姐已是大人了，全身粉红色——长裙、披风，插着鲜花。我刚才看见你坐在桌子上的时候就想起了她，小姐。你看上去真像她。”

“我常想，”萨拉若有所思地说，“我倒是想成为一位公主，只是我不晓得做公主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想我要开始装作自己就是一位公主了。”

贝基敬畏地瞪着她，和以前一样，一点儿也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但还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她。萨拉很快从沉思默想中回过神来，向贝基提出一个新问题。

“贝基，”她说，“那一次你不是听了那个故事吗？”

“是的，小姐，”贝基承认道，但心里有点惊慌，“我知道自己不该听，但是那故事太好听了，我——我忍不住听了起来。”

“我挺愿意让你听，”萨拉说，“讲故事的时候，最高兴的就是讲给那些想要听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你想把那故事听完吗？”

贝基又兴奋得喘不过气来了。

“讲给我听？”她惊得高声道，“也把我当成是个学生，是小姐! 那全是讲那个王子——还有那些白色的小人鱼，嘻嘻哈哈地游来游去，头发里闪着星星，是吗？”

萨拉点点头。

“现在恐怕你没时间听了，”她说，“但是只要你能告诉我什么时候来收拾我的屋子，我就会尽可能待在这儿，每天给你讲一点，直到讲完为止。那是个又长又好听的故事——而且我总是不断增加一点儿新的内容。”

“那样的话，”贝基喘了口气，热诚地说，“要是我一心惦念着有故事听，不管煤箱有多重——那厨娘对我怎么样，我全不放在心上了。”

“你会有机会的，”萨拉说，“我会把那故事全都讲给你听的。”

贝基下楼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被煤箱压弯了腰、摇摇晃晃上楼的贝基了。她衣袋里装着另外一块蛋糕，肚皮饱饱的，身上暖暖和和的。这不仅仅是由于蛋糕和炉火的作用。另外还有点儿什么使她不再感到饥饿和寒冷，那就是萨拉。

贝基走后，萨拉在桌子一端她心爱的位置上坐下来。她双脚搁在椅子上，臂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住下巴儿。

“要是我真的是公主——真正的公主，”她喃喃自语，“我就赏赐平民老百姓了。但是即使我只是位假装的公主，我也能想出些办法，为老百姓做点事情。就像今天一样。刚才贝基不就是像得到赏赐那样，开心得不得了吗？ 我要假设做人们喜欢的事，就像是公主在赏赐。我已经这么做了。”

六 钻石矿

此后不久，发生了一件激动人心的事。不单是萨拉，学校里所有学生都这样认为，结果在事后好几个礼拜里，人们谈得最多的就是这话题。克鲁上尉来了一封信，提到一件极有趣的事。说是想不到一位少年时的同学来印度看望他。那个朋友有很大一片土地，发现在那个地方有钻石，他正忙着开发钻石矿。他深信，假如所有的一切都像他预料的那样顺利的话，他就会成为拥有很大一笔财富的人，他将富得让人想起来都会觉得头昏脑花的。由于他非常喜欢自己学生时代的好朋友，因此就给克鲁上尉一个机会，让他成为这事业上的合伙人，在未来日子里可以共同享受这笔巨大财富。萨拉从父亲的那封信里看到的就这些情况。说实在的，要说别的事业，不问它的规划有多宏大，对她或者别的女孩，是不会有什么吸引力的，可是说到“钻石矿”，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就没有人不为之动心。在萨拉想象中，这事儿太迷人了，于是她有声有色地给厄尔梅加德与洛蒂描绘出一些图景，描绘出地心深处那如同迷宫一般的通道，通道的墙上、顶部以及顶棚上都缀满了各种光华夺目的宝石，一些皮肤黝黑的怪人正在用笨重的鹤嘴锄将宝石掘出。厄尔梅加德兴高采烈地听着这故事，而洛蒂非要她每天晚上再给重新讲一遍不可。这令拉维尼亚感觉到十分的恼火，她跟杰西说，她压根就不相信会有钻石矿这档子事。

“我妈妈的那只钻石戒指，值四十镑呢，”拉维尼亚说，“可是那并不是最大的。要是他所有的矿山上全是钻石，那该多富有，这事儿太荒唐可笑了。”

“没准萨拉真富得让人觉得荒唐可笑哩。”杰西说着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就是不富也够荒唐可笑的了。”拉维尼亚哼了一声。

“我想你一准恨她。”杰西说。

“不，我才不恨她，”拉维尼亚用很重的语气说，“我就是不相信那些矿全是钻石。”

“可是，钻石总得从哪个地方挖出来吧，”杰西说，“拉维尼亚，你猜格特鲁德怎么说的？”她说罢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确实不知道。要是说的又是那个没完没了的萨拉的事，我可不爱听。”

“可不是，说的正是萨拉。说她装模作样把自己当成是公主。她一直在玩这把戏——又一个‘假设’的把戏。她老在玩——就连在学校里也玩，她说这么一来才能把功课学得更好。她还想让厄尔梅加德也装成是公主，可厄尔梅加德说自己太胖了。”

“她是太胖了，”拉维尼亚说，“萨拉呢，又太瘦了。”

杰西听了自然又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她说这跟人的模样和财富没半点关系，关键是你怎么想、怎么做。”

“看来她认为，即使自己是叫花子也能成为公主。”拉维尼亚说，“往后咱们管她叫‘公主殿下’得了。”

一天里所有的课程都结束了，她们就坐在教室的炉火前享受着最快乐的时光。这时候明卿小姐与艾米莉亚小姐坐在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起居室里享用下午茶。这样的时刻里，要是女孩子们，尤其是那些年龄小一些的孩子，表现得规规矩矩，不乱吵瞎嚷嚷，不到处乱跑，她们就有足够的时间交谈了，她们可以交换许多秘密——不过必需承认，吵吵闹闹是小女孩子的家常便饭。每当她们大吵大闹时，大一些的女孩就会责骂她们，撵她们走。大家都希望这些小家伙能够遵守纪律，不然的话，麻烦就大了，明卿小姐或者艾米利亚小姐就会过来干涉，眼看着快活的时光就泡汤了。就在拉维尼亚说话的时候，房门打开，萨拉领着洛蒂走了进来。照例，萨拉走到哪里，洛蒂像只小狗，一路小跑，跟随在萨拉的后面。

“她过来了，还领着那个讨人厌的小孩!”拉维尼亚凑着杰西的耳朵说，“要是她那么喜欢洛蒂，干么不让她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用不了五分钟，洛蒂准会为什么事嚷嚷起来了。”

洛蒂没来由突然想到要来教室玩，硬是求自己的“代理妈妈”一起去。洛蒂跑到教室一个角落，跟几个小家伙玩了起来，萨拉则蜷起身子，坐在窗台上，翻开一本书读了起来。那是一本有关法国大革命的书，她立刻就让一段描写巴士底监狱[7] 里的囚犯那种悲凄情景吸引住了——那些在地牢里关了许多年的人们，被人营救出来的时候，满头灰白长发，满脸灰白胡子，几乎已经忘了外部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个个像是生活在梦幻里的幽灵。

她的心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教室，洛蒂的哭叫声硬生生地把她拖回到现实，叫她好不舒服。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书，这时候不让自己发火实在是件难之又难的事儿。酷爱读书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不可避免就会发脾气，失去了理智，冲动起来就会无端骂人，想克制也克制不了。

“那让我觉得就像是挨了人一顿打似的，”有一次萨拉私底下对厄尔梅加德说，“要是这时候我想动手还击，那我得立刻想些别的事，免得说出一些难听的话来。”

萨拉把书留在窗台上，跳下来离开那个让她觉得舒心的地方，这时候她肯定赶紧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原来是洛蒂从教室的地板上滑了过去，叫了起来，激怒了拉维尼亚与杰西。随后她又摔了一跤，摔伤了那胖乎乎的膝盖。于是在一群小伙伴与冤家对头中间大呼小叫、上蹿下跳起来。有人哄她、劝她，也有人骂她、咒她，场面好不热闹。

“别闹了，你这哭丧鬼!别瞎闹闹了!”拉维尼亚怒斥道。

“我不是哭——丧鬼——我不是!”洛蒂哭着说，“萨拉，萨——拉!”

“要是让她再闹下去，明卿小姐准会听到，”杰西大声道，“亲爱的洛蒂，我给你一个便士得了!”

“谁要你的钱。”洛蒂哽咽着，低下头看着自己胖胖的膝盖，看到了一滴血，于是又一次大声哭起来。

萨拉飞快地穿过教室，跪了下去，伸出双臂将她搂在怀里。

“行了，洛蒂，”萨拉说，“行了，洛蒂，你可是向萨拉保证过的。”

“可她把我说成是个哭丧鬼。”洛蒂哭哭啼啼说。

萨拉用手拍着哄她，并且用洛蒂熟悉的坚定语气说话。

“可要是你再这样哭下去，那你真的成了哭丧鬼了，亲爱的洛蒂。你可是保证过的。”

此刻洛蒂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但她觉得还是扯着嗓子好。

“我没有妈妈了，”她郑重其事地说，“我没有——真的——没有妈妈。”

“不对，你有妈妈，”萨拉爽朗地说，“你忘了吗？ 你不认为萨拉就是你的妈妈吗？ 你不愿意让萨拉成为你妈妈吗？”

洛蒂依偎在萨拉的怀里，宽慰地抽了抽鼻子。

“过来，咱俩一起坐到窗台上去，”萨拉接着说，“让我悄悄给你说个故事。”

“真的吗？”洛蒂抽搭着说，“你愿意——为我——讲有关钻石矿的故事吗？”

“钻石矿？”拉维尼亚猛然插进话来，“这个被惯坏了、讨人厌的小家伙，我真想赏她一记耳光!”

萨拉猛地站了起来。大伙应该还没忘记，刚刚她那么全神贯注地在读的那本关于巴士底监狱的书，而且当她感觉到一定要去照应自己“养女”的时候，非得立即去想一些其他的事。她毕竟不是天使，而且一点儿也不喜欢拉维尼亚。

“好啊，”萨拉带着些火气说，“我得赏你一记耳光——可是我没这个心情!”她克制着怒火，“起码我很想赏你一记耳光——应该赏你——但我不会动手。我们与那些街头流浪儿不同，咱们年龄不小了，该懂事了。”

拉维尼亚终于逮到了机会。

“哎哟哟，可不是，高贵的殿下，”她说，“看来咱们都是公主，咱们之中至少有一个是公主。这里应该说是一所名牌学校了，竟然有一位公主做起明卿小姐的学生了。”

萨拉向她冲了上去，显然就要真的给对方一记耳光，或许她确实想这么做。她那个“假装”的游戏是她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她从来不曾把这事告诉过那些不为她所喜欢的人。最近她想象自己是公主，她非常珍惜这种新“想象”，同时也使她变得非常羞涩，非常敏感。她有意要让它成为一个秘密，然而拉维尼亚却当着差不多全校学生的面来嘲笑她。她感觉到脸上有一股热血涌了上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显然已是忍无可忍了。然而此时她猛然间又想起，假如你是一位公主，那么公主是不会动怒的。于是她垂了下来双手，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后来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镇定的，平和的。她扬起头来，大家都在听着她说些什么。

“没错，”她说，“有时候我的确假装自己真的是位公主，只要我这样想，就可以努力让自己的一举一动像个真正的公主。”

拉维尼亚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有好几次，在她与萨拉较量中，自己根本想不出有效的办法来对付。那是因为其他的人总是暗中站在她的对手那边。此时此刻，她看到所有的人都非常感兴趣地竖着耳朵听。事实上她们都喜欢公主，并且渴望从面前这位公主口中听到一些更加确切的情况，于是她们显然向萨拉靠拢过来。

拉维尼亚现在想到的只有一句话，但听来平常而无力。

“好哇!”她说，“但愿你在登上公主宝座的时候，别忘了我们。”

“我决不会。”萨拉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没有多说，镇定地看着拉维尼亚，看着她扯着杰西的手臂，转身离开了。从此之后，一些对萨拉有着嫉妒心的女孩子，在想要对她表示特别轻蔑时，常常称她为“萨拉公主”；而这称呼在一些喜欢她的女孩子中间，则表示对她亲密。其实并没有人会用“公主”来称呼萨拉，但是这个别致而高贵的称呼很为仰慕她的人所喜欢，明卿小姐听了后，曾多次在向来学校学生家长提起，她认为那样会让人觉得自己的寄宿学校有了皇家的气派。

在贝基看来，这样称呼萨拉是世上最恰如其分的做法。回想那个雾茫茫的下午，她与萨拉相识。当时她从睡梦中惊醒，跳起来离开那把舒服的椅子，自那以后到如今，她俩的友情已发展得相当成熟，相当深厚了。但是必须承认，明卿小姐和艾米利亚小姐对此事还蒙在鼓里。她俩只知道，萨拉对于这个厨房里干杂活的小丫头非常“友好”，可是并不清楚贝基飞快地收拾好楼上的每一个房间后，到了萨拉的房间，将笨重的煤箱放在地上，欣喜地舒了口气，冒着风险匆匆享受到片刻的欢乐。其间，萨拉把故事一段段陆续讲给她听，时不时把好吃的东西塞给贝基，让她当下吃下，要么匆匆塞进她的口袋里，好带回楼上的阁楼里睡觉之前消受。

“可是我一定得很小心地吃，小姐，”有一次贝基说，“要是碎屑掉在地上，就会有耗子跑出来吃。”

“耗子!”萨拉惊呼道，“你住的地方有耗子吗？”

“多极了，小姐，”贝基老老实实地答道，“阁楼里大的、小的耗子全有。它们四处乱窜，奔跑时发出来的声音我听惯了，也就不当回事了。小姐，有什么法子，只要不跑到我枕头上来，我就不理会了。”

“哎哟!”萨拉说。

“时间久了，什么事都会慢慢习惯的。”贝基说，“小姐，假如你生下来就是个干厨房杂活的丫头，你也就认了。还好是耗子，而不是蟑螂。”

“我也这么想，”萨拉说，“我想或许迟早有一天你能够与耗子成为朋友的，我知道我一定不会愿意与蟑螂做朋友。”

有时候贝基是不敢在那个亮堂堂、暖融融的屋子里多待一小会的，这时，她俩只能说上几句话儿，然后萨拉便往贝基裙子底下那个老式口袋里塞进一种买来的小物品。那只口袋是贝基用布带子拴在腰间的。于是寻找到那种既可以吃得饱、又可以包成小包的食物成了萨拉生活中一件特别感兴趣的事。每逢她坐车或者步行外出时，时常热切地张望商店里的橱窗。她最初一次决定买回两三只肉馅饼时，她觉得那绝对是个重大的发现。当她拿出来让贝基看时，贝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噢，小姐!”贝基喃喃道，“这种东西是又好吃，又可以饱肚子。填饱肚子那才是最要紧的事。松糕是好吃，可一下子就融化了——要是你对这些明白了就好了，小姐。肉馅饼这种玩意儿就能久久留在肚皮里。”

“可是，”萨拉有一些迟疑，“要是它们一直留在胃里，我觉得也不是一件好事，不过我相信，它可以让你不感到饿。”

肉馅饼的确令人满意——从餐馆里买来的牛肉三明治也一样，还有卷饼和意大利大红肠同样也耐饥。慢慢地贝基不再感到饥饿与疲劳，煤箱拎起来也不觉得太沉重了。

不管煤箱有多重，也不管那厨娘的脾气有多坏，压在她肩上的活儿有多苦，贝基始终盼着下午那美好时光到来——盼着萨拉小姐会待在自己的起居室里。事实上，就算是没有肉馅饼，只要与萨拉见上一面也就心满意足了。假如只有能说几句话的时间，她们的交谈也是友好的，暖人心的；假如时间充裕，那么就会接着上一次的故事讲下去，要么讲一些令她难忘的事，有时候回到阁楼，醒着躺在床上值得好好回味一番。对萨拉来说，她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不知不觉间最喜欢做的事，既然她生性就是位施与者，她全然没有想到自己对可怜的贝基起多大作用，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重要的恩人，如果说她成为施与者是天性使然，那么她生性就是慷慨的，心灵也是善良的。即便有时你一无所有，你的心灵始终是充实的，你可以随时以心灵施与他人温暖、友善和美好的东西——帮助、慰藉和笑声——有时候恰恰是快乐和友善的笑声对人帮助最大。

贝基可怜的、饱受奴役的幼小生命与笑声是无缘的，是萨拉让她笑起来，并且与她一起欢笑，虽然她俩都不清楚，但笑声如同肉馅饼，同样可以用作“充实”的。

就在萨拉十一岁生日的前几个星期，她收到父亲寄来的信，信并没像过去那样写得充满少年人的天真和高昂的情绪，也不那么兴高采烈了。他身体不太好，很明显这是由于钻石矿的工作太繁重引起的。

“你要明白，小萨拉，”他写道，“你爹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那些数字和文牍搅得他烦透了。他对这类事完全是门外汉，可事儿又是那么多。或许要是我不为这类事焦虑操心，就不会上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下半夜就算是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要是有我的‘小主妇’在身边，我断定她会郑重其事地为我提出一些好主意的。你一准会的，是吗，我的‘小主妇’？”

克鲁上尉跟萨拉开过不少玩笑，称她“小主妇’便是其中之一，因为她一向就少年老成。

他为萨拉的这个生日做了精心的准备。除了别的东西外，还特地从巴黎新订购来一个洋娃娃，并为那洋娃娃配备了全套服装，件件精美绝伦，叹为观止。他在信里问她对于那个礼物洋娃娃满不满意，萨拉的回答却让人出乎意料。

“我已经长大了，”她写道，“你要明白，我再也不能让你送我洋娃娃当礼物了。这个就算是我最后的洋娃娃了。这该是一桩神圣的事。要是我能够写诗的话，我觉得‘最后的洋娃娃’这样的诗肯定非常优美的。可是我还写不了诗，我试过，可是那东西读起来定会让人笑掉牙的。听起来与诗人瓦茨、柯勒律治或莎士比亚[8] 压根没法比。爱米丽的地位是无论谁都无法取代的，当然我还是会十分尊重这个‘最后的洋娃娃’，而且我敢肯定全校的女孩们都喜欢她的。她们都是喜欢洋娃娃的，尽管当中有一些大一点的孩子——快要满十五岁的——自称已经长大成人，不再喜欢了。”

克鲁上尉在印度那所平房里读着这封信的时候，头正痛得厉害。他面前的桌子摊着一大堆的文件和信函，这些东西弄得他心烦意乱，忧心忡忡，可是，读着萨拉的信他笑开了，不是吗，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笑过了。

“噢，”他说，“她一年比一年变得更有趣了。但愿老天保佑这桩生意顺顺利利，到时候我就能抽空回国看望她了。要是这时候她的小胳膊搂住我的脖子，让我付出天大的代价也愿意! 什么代价都愿意!”

萨拉生日那天要大大庆祝一番，要把教室好好布置布置，还将要举办一次聚会。要隆重地打开那些装礼品的盒子，在明卿小姐那间神圣的屋子里将摆出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食品。到了那一天，整座屋子洋溢着兴奋激动的气氛。谁也记不得那一个上午是如何过去的，因为要准备的事儿太多了，人人都忙着。教室里装饰着冬青编成的花环，搬走了课桌，四周靠墙安着一排长凳，上面蒙着红套子。

清晨，萨拉走进自己的起居室，她看见桌子上有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外面裹着牛皮纸，扎上绳子。一看就知道那是礼物，猜得出来那是谁送的。她小小心心打开来，原来那是一个正方形的针插，用不太干净的红色法兰绒做成的，上面细心地插上一枚枚黑色的大头针，组成一行字：长命百岁。

“啊!”萨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花了多少心血呀! 我太喜欢了，它——它太让人过意不去。”

然而，这事儿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原来大头针下面还有一张名片，端端正正印着：“艾米莉亚·明卿小姐。”

萨拉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艾米莉亚·明卿小姐!”她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呢？”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只见贝基站在门口望着她。

贝基满怀着深情，脸上漾起兴奋的笑容，她挪动着双脚，到了萨拉跟前，不安地揉搓着自己的手指。

“你喜欢吗，萨拉小姐？”她说，“喜欢吗？”

“还用问？”萨拉高声道，“亲爱的贝基，全是你亲手一针一线做的啊。”

贝基高兴得猛吸一下鼻子，激动得双眼噙满了泪花。

“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只有法兰绒，还不是新的，但我总是在想应该送你点什么，花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做出来了。我很清楚你是会装作是缎子做的，插着钻石大头针。我一边做一边就这样想。要说那名片，小姐，”她说得吞吞吐吐，“我是从垃圾箱里捡出来的，这样做不会有什么不好吧？ 那是艾米莉亚小姐扔在那儿的。我自己没有名片，可要是没有名片，那就不是像模像样的礼物——没法子，我只能用了艾米莉亚小姐的。”

萨拉扑过去搂住贝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她都说不清：为什么自己的喉头哽咽了。

“哦，贝基!”她脸上挂着不寻常的笑意，大声道，“我爱你，贝基——真的爱你，真的!”

“哦，小姐!”贝基小声说，“感谢你，小姐，衷心地感谢你! 算不得是好礼物。法兰绒——是旧的。”

七 钻石矿（续）

下午，萨拉领着大伙，身后像是跟着大队人马，走进饰着冬青的教室。明卿小姐身穿最华丽的丝绸长裙，一只手挽着她。那个装着“最后的洋娃娃”的盒子由一个男仆捧着，跟随其后，第二只礼盒由一名女仆捧着，而在队伍的最后是贝基，她捧着第三只礼盒，身上围着一条干净的围裙，头上戴着一顶新帽子。萨拉更愿意像平常那样走进教室，可是明卿小姐让人把她找来，在自己的起居室和她谈了一回，说明了她的想法。

“这种场合非同一般，”她说，“我可不愿意当做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来办。”

于是萨拉被隆重地请进了教室。她一进教室，年龄大点的女孩子都瞪大眼睛看着她，相互碰碰胳膊肘，而岁数小的姑娘们坐在位置上，身子快活地扭动着，场面让萨拉感到好不自在。

“静一下，小姐们!”面对着响起的唧唧喳喳声，明卿小姐说了起来，“詹姆斯，把你手中盒子放到桌子上，打开它。埃玛，你拿的盒子就放在椅子上。贝基!”她的语气猛然间变得严厉起来。

贝基高兴得忘了形，她正咧开了嘴朝萨拉笑，洛蒂也欢天喜地挪动着身子，满怀期待。贝基一听那声呵斥吓了一跳，几乎把盒子跌落在地上，慌慌张张行了屈膝表示歉意，那滑稽的模样，惹得拉维尼亚与杰西一阵哄笑。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还轮不到你盯着小姐看，”明卿小姐说，“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放下手中拿着的盒子。”

贝基受到训斥，赶忙慌慌张张地向门口退去。“你们都下去吧。”明卿小姐说着，挥了挥手让仆人们退去。

贝基毕恭毕敬闪到一边，好让那些高一等的仆人先走出去。她忍不住以羡慕的眼神朝桌子上的那只盒子瞥了一眼，在那薄薄的包装纸的折痕间，隐隐约约看出里面装着用蓝色绸缎做的东西。

“明卿小姐，”萨拉突然说，“请允许留下贝基，好不好？”

这要求太大胆无礼了，明卿小姐听了身子不禁抖了抖，随后推了推眼镜，心烦意乱地打量着这个“示范生”。

“你说贝基!”她大声说，“我亲爱的萨拉!”

萨拉朝明卿小姐走近一步。

“我要她留下，因为我知道她非常想看看这些礼物，”萨拉解释说，“你知道，她也是个小女孩。”

明卿小姐觉得很震惊。她看了看萨拉，又看了看贝基。

“我亲爱的萨拉，”她说，“贝基只是一个在厨房里干活的下人，厨房里的下人——嗯——不配称小姑娘。”

明卿小姐确实从来就是这么看待下人的，她们只不过是搬搬煤箱、生生火炉的工具罢了。

“可贝基就是小女孩，”萨拉说，“我知道她待在这里会感到快乐的，请你留下她吧——因为今天是我在过生日。”

明卿小姐板着脸孔回答说：

“如果你一定要把这个当成是对你生日的特别照顾——那就留下她吧，丽贝卡，过来，感谢萨拉小姐对你的一片好心。”

贝基已经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正兴奋不安地揉着围裙褶边，听了这话便朝前走了几步，连连行起屈膝礼，同时与萨拉交换相互理解而友爱的眼色，然后结结巴巴地说：

“哦，要是你答应的话，小姐! 那我太感谢了，小姐! 我太想看看那只洋娃娃了，小姐，真的。感谢你，小姐。也要感谢你，夫人，”——说到这里她又慌慌张张转身向明卿小姐行了个屈膝礼——“谢谢你开恩让我留下来。”

明卿小姐又挥了挥手——这次的方向是朝着靠近门口那个角落。

“去，站到那边去，”她命令道，“离小姐们远点儿。”

贝基几乎要笑得合不拢嘴了，走了过去。待在哪儿她不在乎，在这欢天喜地的时刻，只要可以幸运地待在这教室里，而不是在楼下的洗碗池旁，她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没有注意到这时候明卿小姐已经清了清嗓子，说明她又要开腔了。

“听我说，诸位小姐，我有话要对你们说。”她道。

“她这就要发表演说了，”一个女孩小声地说，“但愿她到此为止，不再说下去。”

萨拉感觉到有点不自在。不是吗，这是为她举行的聚会，演说中难免不讲到她，身在教室里，听人家发表有关自己的演说，这滋味可不好受。“小姐们，你们很清楚，”演说就这么开始了——那可算得上是一次地地道道的演说——“今天亲爱的萨拉已经十一周岁了。”

“还亲爱的萨拉哩!”拉维尼亚低声道。

“你们当中也有几位同样是十一岁，可是萨拉的生日与别的小女孩的生日有所不同。将来等她长大了，她会拥有很大一笔财富，她未来的职责就是如何有价值地用好这笔财富。”

“说的是钻石矿。”杰西小声说，发出“哧哧”的笑声。

这话萨拉没有听到，她只是站在那儿，用灰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明卿小姐，觉得浑身热烘烘的。明卿小姐一提到钱，萨拉就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自己对明卿小姐生出一股恨意——自然，恨年长的人有失体统。

“当时克鲁上尉，也就是他敬爱的父亲将她从印度送到这儿托我照管，”演说还在继续，“他就以半开玩笑的口气对我说：‘说不定她日后会很富有，明卿小姐。’我回答说：‘她在我的学校所得到的教育，克鲁上尉，将在那笔最巨大的财富锦上添花。’如今萨拉已经是我培养出来最十全十美的女孩了。她的法语和舞蹈是我的学校的一大骄傲，她完美的风度——不愧被你们称之为萨拉公主。你们受邀参加今天下午的聚会，足以表示她是友善可亲的。我希望诸位对她的慷慨表示感谢，齐声高呼：‘感谢你，萨拉!’”

教室里所有的人“哗”地都站起来了，这情景使萨拉清楚地想起那天上午的事。

“感谢你，萨拉!”人们齐声道，特别是洛蒂，兴奋得蹦蹦跳跳起来。一时间萨拉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她行了个屈膝礼——表现得优雅至极。

“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我表示感谢。”她说。

“你表现得非常出色，萨拉，”明卿小姐夸道，“真正的公主在臣民们向她欢呼时就该这样。拉维尼亚!”——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刚刚很像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假如你对自己同学心存忌妒，我希望你用更文雅的方式来表现自己情感。好了，我要走了，你们尽情玩乐吧。”

只要有明卿小姐在，学生们就觉得有种魔力使她们感到压抑。她刚快步离开教室，转瞬之间这种魔力立即消遁了。没等房门关上，座位上顿时不见了人影。年龄小些的姑娘们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跳下来，或翻滚下来，大一些的孩子也急匆匆地离了座。所有的人都向那几个装着礼物的盒子涌了过去。萨拉笑容满面，在一个盒子前俯下了身子。

“我知道，这里是书。”她说。

一些年纪小一些的孩子扫兴地发出一阵哼哼声，厄尔梅加德也感觉到十分惊讶。

“你爸爸送书给你做生日礼物？”她嚷嚷道，“哎哟哟，他跟我爸爸一样差劲。不要打开，萨拉。”

“我可喜欢书哩，”萨拉笑着说，不过她还是转身到了那个特别大的盒子。她把那个“最后的洋娃娃”抱了出来。这洋娃娃美极了，孩子们见了高兴得发出一片赞美声和叹息声，便屏住呼吸，后退几步，细细端详起来。

“她差不多和洛蒂一样大。”一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说。

洛蒂拍起了手，连蹦带跳，咯咯笑着。

“她身上穿的是去看戏的盛装，”拉维尼亚说，“披风衬里子是貂皮做的。”

“噢!”厄尔梅加德边喊边挤上前来，“她手中握着的小望远镜也是看戏用的——是金、蓝相间的颜色呢。”

“这是她的衣箱，”萨拉说，“打开来看看她有哪些东西。”

萨拉坐在地板上，扭动钥匙。四周挤满了吵吵闹闹的女孩们，看着她拿出一只只隔屉里装着什么东西。教室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喧闹的场面。箱子里装着有花边的衣领、长筒丝袜和手绢；有一只首饰盒，里面有一串项链、一顶冕状头饰，看上去是用真正的钻石点缀而成的；一件长大衣是海豹皮做的，外带暖手筒；有好几套参加舞会、室外散步和出门做客时穿的服装；并且还有各种式样的帽子、茶会装与扇子。连拉维尼亚和杰西也忘了自己早已过了玩洋娃娃的年纪，兴奋得大呼小叫起来，拿起一些东西细细端详。

“假设，”萨拉说，她靠着桌子，给那位拥有所有豪华的服饰、脸上永远挂着微笑的洋娃娃头上戴上一顶黑色天鹅绒大礼帽，“假如说她能够明白人说话，看见受到大家赞美，她一准会很得意。”

“你老是‘假设、假设’的。”拉维尼亚说，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

“这我知道，”萨拉坦然答道，“我喜欢假设，假设比什么都要美妙，那简直成了神仙了。要是你尽心尽力去假设，结果就会像真的一样了。”

“要是你什么也不缺，假设起来就不难，”拉维尼亚说，“要是是个住在阁楼里的叫花子，你还能假设或假装吗？”

萨拉不再整理“最后的洋娃娃”的鸵鸟羽饰，陷入了沉思。

“我相信，我还是可以的，”她说，“要是成了叫花子，那更得随时假设和假装，只是做起来有点难。”

从那以后她时常想道：多么不可思议，她刚刚说完这句话——正好就是这个时刻——艾米莉亚小姐走了进来。

“萨拉，”她说，“你父亲的律师巴罗先生来约见明卿小姐，她一定得单独与巴罗先生谈谈，茶点已经在她的客厅里摆好了，你们现在就过去受用，好让我姐姐在教室里接见客人。”

好吃的点心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讨人厌的，大家一听这话，眼睛里无不闪出喜悦的光彩来。艾米莉亚小姐排好队，让萨拉站在自己的身旁，大家跟着她离开了教室，那个“最后的洋娃娃”独自留在椅子上，四周散落着一大摊华丽的服饰，椅背上搭着各式的衣服与外套，那一堆堆镶着花边的裙子散落在学生们的座位上。

贝基自然没资格享用茶点，可她不顾自己的身份没有立刻就走，好多看几眼那些好东西——她这举动确实太冒失!

“回去干活，贝基。”虽然艾米利亚小姐已经吩咐过她了，但她还是没离开，先是诚惶诚恐地捡起了一只皮手套，随后是一件外套，站在那儿羡慕地欣赏，猛听见明卿小姐来到门口，这才想起自己如此不规矩的举动定会遭到斥责，不觉惊慌起来，情急之下她钻到了桌子下面，桌布正好把她遮住了。

明卿小姐走进教室，跟她一起的一位绅士，面部的轮廓清晰，皮肤干瘪，个子矮小，显得心神不宁的样子。应该说，明卿小姐本人也显得心烦意乱，她盯着这位干枯的小老头儿，脸上是懊恼与疑惑的表情。

她端着架子，态度十分僵硬，坐下后，挥着手，给他指了一张椅子。

“请坐，巴罗先生。”她说。

巴罗先生并没有马上坐下。他的注意力似乎被“最后的洋娃娃”和她四周的服饰吸引住了。他将眼镜扶正，对它们表示了烦躁与不满。然而那“最后的洋娃娃”却是一副根本就不在乎的表情。它径自笔挺地坐着，漠然地回望对方的注视。

“一百英镑，”巴罗先生开门见山冒出地就这么一句话，“都是些昂贵的布料，而且出自巴黎的一位女裁缝之手，他花钱确实太大手大脚了，那个年轻人!”

明卿小姐觉得恼火。这话显然毁谤了她最得意的顾主，真是放肆之极。

就算是律师也没有权力如此放肆!

“非常抱歉，巴罗先生，”她冷淡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生日礼物，”巴罗先生说，依然是那种不满的口气，“送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按我说，如此的奢侈，他这是疯了。”

明卿小姐挺起胸，身体更加僵直。

“克鲁上尉是个有钱的人，”她说，“单就钻石矿——”

巴罗先生朝她转过身。

“钻石矿？”他猛然间叫嚷起来，“压根是没影儿的事! 从来就没存在过!”

明卿小姐“霍”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她喊了起来，“你说什么？”

“反正，”巴罗先生没好气地答道，“要是一开头就没有的话，事情倒更好些。”

“什么钻石矿也没有？”明卿小姐禁不住喊了起来，一把抓住椅子的椅背，只觉得一场美梦正在破灭。

“钻石矿所招来的是破产，而不是财富，”巴罗先生说，“一个人把自己全交到一位自己密友手里，自己又不懂经营之道，那么最好还是别跟这个密友投资什么钻石矿、金矿，或其他任何的矿业。那位已故的克鲁上尉——”

一听这话明卿小姐倒抽了口冷气，惹得巴罗先生打住了话头。

“已故的克鲁上尉!”她喊道，“已故的! 你不要对我说克鲁上尉已经——”

“他死了，夫人，”巴罗先生回答得急促而不留情面，“死于丛林热病和商务上麻烦的交相折磨。假如没有那商务上的烦恼害得他精神崩溃，单是丛林热病可能还不至于置他于死地；生意场上的烦恼，而没有丛林热病，也未必就可以要了他的命。总而言之克鲁上尉死了!”

明卿小姐又一屁股跌回椅子上，他所说的一切让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

“他的生意出了什么样的麻烦？”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钻石矿，”巴罗先生答道，“还有他亲密的朋友——破产了。”

明卿小姐几乎透不过气来了。

“破产了!”她喘着大气说。

“分毫都没能留下。那年轻人有的是钱，而那位亲密的朋友为开采钻石矿迷了心窍，他自己的和克鲁上尉的全部财产全投进去了，事后这位亲密的朋友逃之夭夭——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克鲁上尉正害丛林热病。他无法承受这样大的打击，他死的时候精神错乱，昏迷之中一直呼喊着他的小女儿——却一个子儿也没有留下。”

此时明卿小姐终于明白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生平从未受到过这样大的打击。重击之下，自己的“示范生”，那个可以供她炫耀的顾主，从此从这所优等学校中一去不复返了。她感到自己像是受到凌辱，遭到劫掠，这场灾难全是克鲁上尉、萨拉以及巴罗先生造成的。

“你的意思是要对我说，”她喊道，“他什么也没留下! 萨拉将得不到任何财产! 那孩子成了叫花子! 留在我的手里只是一个小乞丐，而不是女继承人？”

巴罗先生绝对是一个精明的有商业头脑的人，他觉得如今让自己从这件事中摆脱干系，且刻不容缓，方是上上之策。

“她确实成了个叫花子了，”他答道，“而且肯定要托你来照管，太太，因为，在这个世上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明卿小姐向前跑去，像是要打开房门，冲出去阻止此刻正在举行的欢快而热烈的茶会。

“荒唐至极!”她说，“此时此刻还正待在我的客厅里，一身绫罗绸缎，花我的钱举办聚会。”

“假如她正在举办的聚会，夫人，花的是你的钱，”巴罗先生不慌不忙地说，“巴罗与斯基普沃思律师事务所可不负任何责任。从未见过谁的财产这等彻底一扫而光。克鲁上尉还不曾支付给我们那笔最后的账单就死了——那可是很大的一笔钱哪!”

明卿小姐在房门口转过身，她更加恼怒了，她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情况会这样糟。

“我倒是摊上了这样的倒霉事儿!”她嚷道，“我一向深信他会付款的，所以我才在这孩子身上垫付了那么多荒唐的钱。那个荒唐的洋娃娃、那一大堆荒诞古怪的服饰的账全是我付的。这孩子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她有一辆马车、一匹矮种马和一名女仆，然而除了前一次收到银行支票之外，这一切全是我垫付的。”

巴罗先生在明明白白、干脆利落地表明了事务所的立场，交代了冷酷的事实后，显然无意再待下去听明卿小姐大叹苦经了，他对这位气冲冲的寄宿学校管理人尚缺特殊的同情心。

“你最好还是不要再为她花钱了，夫人，”他说，“要是你愿意给那小姐送什么礼物则另当别论。不过甭想哪个会记得你的情，她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了。”

“那叫我如何是好？”明卿小姐问，似乎觉得对方有责任帮她挽回局面，“倒是叫我如何是好？”

“毫无办法，”巴罗先生收起折叠眼镜，插在衣袋里，说，“克鲁上尉死了，那孩子变成了叫花子，除了你，谁也负不了照管她的责任。”

“我不能为她负责，我拒绝负责!”

明卿小姐气得脸色发白。

巴罗先生转身就要离开。

“这不关我的事，夫人，”他冷冷地说，“巴罗与斯基普沃思律师事务所对此毫无责任。当然，发生这样的事，我只能表示遗憾。”

“要是你硬要把她强塞给我，那就大错特错了，”明卿小姐气呼呼地说，“我已经遭到欺骗、被劫掠了，我会把她赶到大街上去!”

要不是她气急败坏至极，她是不可能说出这番失策的话来的，她一直憎恨这个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孩子，想不到如今要成了她身上的包袱，她能不失去自制力吗？

巴罗先生若无其事地向门口走去。

“换了我，就不会那么做，夫人，”他说，“那样有失体面，有损学校的流言飞语就会传播出去。说学校因为学生没有钱，又无依无靠，便要把她扫地出门。”

巴罗先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知道自己说话的分量。他很清楚，明卿小姐也是有生意人的头脑，绝对精明，看得清利害关系，不会让人有口实，说她铁石心肠，干出冷酷无情的事来。

“最好还是留下她，利用她，”他紧接着说，“我认为，她是个聪明的女孩，等她长大了，你定会从她身上捞到许多好处的。”

“不用等到她长大，我就要从她身上捞到许多好处。”明卿小姐嚷嚷道。

“我肯定你会的，夫人，”巴罗先生说，一丝阴险的笑容从他的脸上流露出来，“我肯定你会的。再见!”

他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随后带上门。应该承认，有好几分钟明卿小姐站在那儿对着门干瞪眼。刚才他所说的完全正确，这一点她很清楚，她绝对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那个可以供她炫耀的学生已不复存在，现在只是个无依无靠而一文不名的小丫头，而且她预先垫付的那些钱全都付诸东流，再也不会有机会收回了。

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感到自己受到莫大的伤害，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欢声笑语从那间神圣不可侵犯的房间里，从那间特地腾出来开庆祝会的房间里传出来。至少，她现在还可以马上让这吵闹声停下来。

她正要向房门走去，艾米莉亚小姐推开门走了进来，一见她那张气歪了的脸，艾米莉亚小姐惊得后退了一步。

“出了什么事，姐姐？”艾米莉亚小姐诧异地问。

明卿小姐几乎用恶狠狠的口吻回答道：

“萨拉·克鲁在哪里？”

艾米莉亚小姐被问糊涂了。

“萨拉!”她结巴着说，“怎么了，她自然和孩子们在你的屋子里。”

“在她那些华丽的衣服里有没有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她用的是嘲讽而恶毒的口吻，问。

“黑色连衣裙？”艾米莉亚小姐再次结巴起来，“黑色的？”

“她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就没有黑色的？”

艾米莉亚小姐的脸色发白了。

“没——有，有!”她说，“可她穿起来太短了，她只有一件旧的黑色天鹅绒，她人长高了，不能穿了。”

“去，让她把那件可笑的粉红色丝绸薄纱裙脱下来，换上那件黑的，管它太长还是太短，从今往后她再别指望讲排场了!”

就这样艾米利亚小姐绞着自己的胖手，哭了起来。

“哦，姐姐!”她呜咽着，“哦，姐姐，倒是出了什么事？”

明卿小姐倒也说得干脆。

“克鲁上尉死了，”她说，“死后分文也没留下，那个被惯坏了的、娇气的、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孩子成了由我来管的叫花子了。”

艾米莉亚小姐那胖身子重重地跌坐在离她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我在她身上白花了好几百英镑，一文钱也甭想收回，马上让那个荒唐的聚会停下来。马上让她将穿在身上那件连衣裙换掉。”

“我？”艾米莉亚喘着粗气，问，“我——我非要马上去对她说吗？”

“马上去!”对方恶狠狠地答道，“别像只笨鹅坐在那儿干瞪眼。去!”

可怜的艾米莉亚小姐早已听惯了“笨鹅”的说法。她知道自己是笨，许许多多倒霉的事恰恰是笨鹅干的份儿。进入那间坐满了欢天喜地孩子的房子里，对庆宴的主人说她眨眼间已成了个小叫花子，并且必须到楼上去换上一件旧且太小的黑色连衣裙，你说干这事儿叫人多难堪。然而，不干也得干，现在很明显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她拿出手绢去擦眼睛，擦得看上去满眼通红。然后她站起身出了房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每当她的姐姐摆出刚才那个样子、用刚才那种语气说话，最明智的应付办法就是一声不吭，乖乖地听从吩咐。明卿小姐朝教室的另一头走去，大声地自言自语，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一年来，有关钻石矿的传闻引得她生出种种发财的设想，只要矿场主愿意帮忙，女子寄宿学校的管理人也能通过投资入股发笔大财。然而现在不但发财无望，却不得不回过头计算自己遭受的损失有多大。

“萨拉公主，哼!”她说，“这孩子被惯得倒像位女王。”

她说着，气冲冲地从屋角的桌子边走过去，突然听见桌布下面有响亮的呜咽声，不禁大吃一惊。

“谁？”她怒喝道，又一阵响亮的呜咽声，她弯下身子揭起了那垂下的桌布。

“你好大胆!”她嚷道，“好大胆! 给我出来!”

可怜的贝基，她爬出来，帽子歪在一边，憋红了脸，好不容易忍住才没哭出声来。

“对不起，夫人——是我，夫人，”她辩解道，“我知道不该这么做，可那时我正看洋娃娃，夫人——你进来时候我吓坏了——只好钻到桌子下面了。”

“你一直在偷听？”明卿小姐问。

“不，夫人，”贝基辩解道，一个劲地行屈膝礼，“不是偷听——我本想在你没有留意的时候悄悄溜出去，可没机会，只好待着。可我没偷听，夫人——我不想听什么，可没法子不听。”

突然间，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怕眼前这位可怕的夫人了，又放声大哭，泪珠儿跟着哗哗流了出来。

“哦，对不起，夫人，”她说，“我怕你准要撵我走了，夫人——可我真为可怜的萨拉小姐难过——真叫人受不了!”

“滚!”明卿小姐喝道。

贝基行了屈膝礼，泪珠儿如开闸之水哗啦啦顺着脸庞滚了下来。

“是，夫人，我这就走，夫人，”她哆哆嗦嗦，说，“可是，哦，我只想问你一句：萨拉小姐——她一直是位富家小姐，有人侍候，周周到到的，如今连个仆人也没了，夫人，这日子叫她如何过？ 要是——哦，求你了，要是我干完厨房里所有活儿后去服侍她，好吗？ 我会很快把活干完——要是你同意我去服侍她，如今她没有了钱，唉。”——贝基又哭了起来——，“可怜的萨拉小姐，夫人——原先人家可都叫她公主的啊。”

不知怎么的，明卿小姐听着、听着越发生气了，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就连厨房里干粗活的丫头都站到那孩子一边了——她现在是彻底明白了：自己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女孩。她被气得直跺脚。

“不行——当然不行，”她说，“她会伺候自己，还要去侍候别人。你给我出去，要不你就用不着干下去。”

贝基用围裙捂住脸，奔了出去。她离开教室，跑下楼梯，冲进厨房的洗碗间，在那些该她洗的盘盘碗碗当中坐下来，哭着、哭着，心都碎了。

“这跟故事里说的一模一样，”她哭着说，“那些可怜的公主，全都被逐出宫门落难到了民间。”

几个钟头之后，萨拉被明卿小姐召了来。只见明卿小姐脸如冰霜，这种严厉冷酷的神情是前所未见的。

就是到了这时候，萨拉还以为，那生日聚会不过是场梦，要不就是多年前曾经发生的事，而且是发生在与她截然不同的另外的女孩身上。

有关聚会的痕迹全都清除干净了：教室墙上的冬青枝被取了下来，长凳和课桌搬回原来的位置上。明卿小姐的起居室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聚会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了。明卿小姐也换上了她平时穿的衣服，所有的女孩们接到命令，收起在聚会上所穿的衣裙。做完了这些事之后，她们又回到了教室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激动地议论起来。

“让萨拉到我的房间来，”明卿小姐对妹妹说，“告诉她，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摆出叫人不愉快的模样来。”

“姐姐，”艾米莉亚回答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古怪的孩子了。她居然压根不哭也不闹。你没忘记吧，克鲁上尉回印度的时候她就没哭闹。我把事儿跟她说了，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声不吭，朝我干瞪眼。她的眼睛越瞪越大，脸色发白，一直到我把说的话说完了，她还是站着呆呆望了好几秒钟，下巴才开始哆嗦起来，转过身飞奔出了屋子，跑上楼。别的孩子倒有几个哭了起来，但是她像是一点儿也没有听到，除了听我说话，她什么反应也没有。真叫人摸不透，她居然没跟我搭腔哩。你告诉人家一些意外的事、奇怪的事，指望听到对方多少回些话吧——不管说的是什么。”

除了萨拉本人，谁也不知道她跑上楼，锁了门，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来回走着，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可那声音就跟不是她自己似的：

“爸爸死了! 爸爸死了!”

有一次，她在爱米丽面前停下——爱米丽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望着她——没命地哭喊起来：

“爱米丽! 你听见了吗？ 你听到——爸爸已经死了？ 死在印度——远在千里之外。”

萨拉到了明卿小姐的起居室时，面色苍白，眼圈发黑，紧闭嘴唇，似乎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受过、现在正在受着多大的痛苦。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粉红色蝴蝶般的女孩了，想当时，在布置得漂漂亮亮的教室里，她在那些属于自己的宝贝中来回穿梭，可现在，她成了个陌生、悲惨并且有些古怪的小孩儿。

她没有让玛丽埃塔帮忙，自己动手穿上那件已经长久扔在一边的黑天鹅绒连衣裙。衣服太短、太小了，一双细腿露在过短的裙下，显得又瘦又长。由于找不到一条黑色的发带，她厚密的黑油油的短发松散地在脸旁垂下来，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照。她用一只手紧紧抱住爱米丽，爱米丽身上也裹着一块黑料子。

“把你的洋娃娃放下，”明卿小姐说，“你带着它到这儿来干吗？”

“不，”萨拉答道，“我不想放下，我只有她一个了，她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她时常惹得明卿小姐私底里感到不快，如今又是这样。她说话语调并不粗鲁，却是冷冰冰的，显得很坚定，令明卿小姐觉得不好对付——也许明卿小姐心里明白：自己在做的是件冷酷和没有人性的事。

“以后你不会有时间摆弄洋娃娃了，”她说，“你得干活，改变自己，做个有用的人。”

萨拉用她那古怪的大眼睛瞪着她，一声不吭。

“如今情况全变了，”明卿小姐接着说，“我想艾米莉亚小姐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

“是的，”萨拉回答说，“我爸爸死了。他没能留给我钱。我非常穷。”

“你穷得像个叫花子，”明卿小姐说，一想起这话意味着什么，她又来气了，“你没个亲人，没个住处，没人养你了。”

那瘦弱苍白的小脸蛋抽搐了一会儿，但她仍旧一声不吭。

“你干瞪什么眼？”明卿小姐斥责道，“你不会蠢得连话都不会听了吧？ 对你说吧，在这世上你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不会再有人帮你，除非我出于好心收留下你。”

“我明白了，”萨拉答道，说得很轻，用的是另一种声音，如同强吞下了哽在喉咙口的什么东西，“我明白了。”

“那洋娃娃，”明卿小姐嚷着，手指着那个放在附近座位上漂亮惹眼的生日礼物——“怪摸怪样的洋娃娃，还有她那一大堆不中用的奢侈品——全是花我的钱买来的!”

萨拉转身对着椅子。

“最后的洋娃娃，”她说，“最后的洋娃娃。”她声音细嫩、哀伤，听来很是奇异。

“最后的洋娃娃，没错!”明卿小姐说，“但那是我的，不是你的，你的一切都归我了。”

“好吧，那就拿走吧，”萨拉说，“我不想要了。”

要是这时候萨拉哭哭啼啼、战战兢兢，显出害怕的模样，明卿小姐说不定会对她有一些耐心。她是个喜欢操纵他人、喜欢弄权的女人，可是她见到的是萨拉那苍白、坚毅的小脸，听到的是傲慢、细嫩的声音，只觉得自己权威受到了蔑视。

“别再神气十足了，”她说，“那种日子已经过去了，你再也不是公主，你的马车和矮种马没了——仆人也得打发走。你要穿上最破旧、最普通的衣服——你的身份已经不再适合穿豪华的服装了。你与贝基一样——想活就得干活。”

明卿小姐感到震惊的是，这女孩的眼里闪出一丝微微的亮光——宽慰的亮光。

“要我干活吗？”她说，“只要让我干活，我就放心了，可我能干什么呢？”

“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听到这样的回答，“你不笨，很容易学会。要是成个有用的人，我会把你留在这儿。你法语说得不错，可以帮助那些小女孩。”

“我行吗？”萨拉高兴道，“噢，请让我做吧! 我可以教她们，我喜欢她们，她们也喜欢我。”

“喜欢你，别胡扯了!”明卿小姐说，“除了教那些小姑娘，你还要干很多别的事，你跑腿当杂差，下厨房里帮工，打扫教室。要是干得不称我的心，给我走人。这些话记清楚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萨拉望着她，一动不动站了一小会儿。她幼小的脑子里转着深奥而奇特的想法，然后她转身要走了。

“站住!”明卿小姐说，“你不打算感谢我吗？”

萨拉停下脚步，那些深刻而奇特的想法一下子涌上心头。

“为什么？”她说。

“因为我对你仁慈，”明卿小姐答道，“我出于仁慈让你有个家。”

萨拉向她走近两三步，瘦小的胸口起伏着，用一种奇特的严厉语调说，不像出自孩子之口：

“你一点也不仁慈! 你一点也不仁慈，这里根本不能算是家!”她说完转身奔出房间，明卿小姐来不及叫住她，或做出别的反应，只能呆呆地、愤怒地瞪着她离去的身影。

萨拉缓缓地走上楼梯，喘着粗气，紧紧地把爱米丽抱在胸前。

“真希望她能说话，”她自言自语道，“要是她能说话该有多好啊——要是她能说话该有多好啊!”

她打算回自己的房里在虎皮上躺一会儿，脸颊贴在那只“大猫”的头上，对着炉火好好儿理理思绪，那该多好啊! 可是她刚刚踏上楼梯的平台，艾米莉亚小姐从里面走了出来，反手把关上房门，站在门口，显得又尴尬又不安。可不是吗，让她去干这种事好不使她感到羞愧。

“你——你不可以进去。”她说。

“不可以进去？”萨拉后退了一步，喊叫道。

“现在那房间不归你了。”艾米莉亚小姐答道，脸孔有点发红。

不知怎么地，萨拉猛然间全清楚了，明卿小姐不是说过“情况变了”吗？ “变化”真的开始了。

“哪是我的房间？”她问，但愿自己的声音没发颤。

“你得去阁楼，挨着贝基的那间。”

萨拉知道那房间在哪里，贝基对她提到过。她转过身，上了两段楼梯。最后一段楼梯十分窄，铺着破旧得成了丝丝缕缕的旧地毯。她觉得似乎正在远离这个世界，把另一个女孩生活过的世界留在了身后，那女孩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此时的这个女孩身上穿的是短而紧的旧连衣裙，正朝着阁楼爬，完全换了一个人了。

她在阁楼门口打开门的时候，她的心悲伤得不由一阵悸动。她关上门，靠着门张望四周。

是的，这是另外一个世界。房间的天花板是倾斜的，虽然刷过石灰，已肮脏不堪了，很多地方灰泥都已脱落。壁炉倒有一个，但已锈迹斑斑，一张旧铁床，一条褪了色的床罩铺在硬床板上。几件家具，是楼下用过、太破太旧才被送上来的。从屋顶的天窗望出去，只有一长条灰蒙蒙的天空，其他什么都见不到，天窗下放着一条破旧不堪的红色矮凳。萨拉走过去，坐了下来。她一向不爱哭，这时也没哭。她让爱米丽横躺在膝盖上，低下头，脸偎依着她，手臂环抱着她，一直这样坐着，长着乌发的小脑袋靠在黑色的布帘上，不发一言，不吭一声。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突然从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敲门声——这声音非常的轻，怯生生的，一开始她都没能听见，后来那门被微微推开，一张可怜巴巴、满是泪水的脏脸露了进来，她才看清，那是贝基。贝基已经私底下独自哭了好几个钟头了，一直在用她那块厨房干活用的围裙擦着眼睛，结果把自己抹成了大花脸，让人认不出来了。

“噢，小姐，”她小声说，“我可以——你同意我——进来一会儿吗？”

萨拉抬起头来，看着她，想笑笑，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突然——这全是因为见到了贝基泪眼中所流露出的关爱和忧伤神情——她的脸上重新出现了一丝孩子气，而不再是那种少年老成的神态了。她向贝基伸出手，轻轻呜咽了一声。

“噢，贝基，”她说，“我早就对你说过，咱俩都一样——只不过是两个小姑娘——两个小姑娘而已。你看，不是被我说对了吗？ 如今再没有区别了，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贝基奔过去，握住她的手，紧紧抱在胸前。她跪在她的身旁，既心疼又悲伤地哭着。

“还是公主，小姐，你就是公主，”她边哭边说，说得断断续续，“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不管什么事——你还是公主——什么也改变不了你!”

八 阁楼里

萨拉永远也忘不了阁楼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这漫漫长夜，她是在一种不是一个孩子所能够承受的强烈的悲伤和痛苦中度过的，这种痛苦，她对周围的所有的人都不曾提及。谁也理解不了。她躺在黑暗里，没有睡，陌生的环境逼使她分心，说来这确有好处。她小小的身躯还能意识到物质性的东西，不然的话，她幼小心灵绝对经受不了这种巨大的痛楚，而事实上这天夜里她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只有一件事，此外没有别的事，令她念念不忘。

“我爸爸死了，”她一直喃喃道，“我爸爸死了!”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床太硬了，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睡得舒服的地方；这才感到房里笼罩着从未经受过的浓重的黑暗，风在房顶上的烟囱间呼啸，就像是有谁在大声哭号。然而更糟的是，墙壁里和踢脚板后传出莫名的打闹声、抓挠声和吱吱尖叫声，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因为贝基曾告诉过她。是大、小耗子，它们在打架，在吵闹。有一两次，她几乎可以听到尖尖的脚趾在地板上跑过的声音。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始终忘不了，当时听到这样的声音，惊慌中从床上跳起来，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后来再躺下，用被子把脑袋蒙了起来。

她生命里的变故不是渐渐发生的，而是一下子突然降临的。

“她要活下去，就得开始干活。”明卿小姐对艾米莉亚小姐说，“应该马上告诉给她，她指望得到的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玛丽埃塔就走了。萨拉走过自己原先的房间时，门正开着，她朝屋里看了一眼，里面全变样。她的一些饰品和华丽的衣物全被取走，角落里放了一张床，这里已经换作另一个新生的卧房了。

她到楼下吃饭，看见明卿小姐身边的那个座位已经让拉维尼亚坐了，明卿小姐说话的态度也很冷淡。

“你要开始履行新的职责了，萨拉，”她说，“小桌子那边有你的座位，和年龄小一点的孩子们在一起。你必须让她们保持安静，而且一定要令她们守规矩，不许浪费食物。你早就应该下楼来了，洛蒂都把茶水打翻了。”

这只是个开端，以后交给她的活儿会越来越多。她得教幼小孩子学法语，辅导她们别的功课，这些是她起码要干的活儿。学校里方方面面的事都用得着她。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什么天气，都可以打发她出去跑腿、干杂务。别人没注意到而没有完成的事可以差她做，厨娘与仆人们都学着明卿小姐的腔调，争着对这个“小东西”喝三吆五，你看她过去长期不是被捧上天了吗？ 她们可不是高素质的仆人，既不懂礼貌，也没有好脾气，一旦自己做错了事，找个替罪羊，那不是很方便吗？

开头一两个月里，萨拉想，她愿意努力把这些事情做好，挨了骂也不做声，也许能够使那些拼命驱使她的人心肠变软些吧。在她那高傲的幼小心灵中，她决心要让他们知道她是在努力做到自食其力，决不是靠其他人的施舍。可是有一天她终于看明白了，这些人的心肠绝对软化不了；她越是诚心诚意按她们的吩咐好好去做，那些缺乏同情心的仆人就越发盛气凌人，要求也更加苛刻，那个喜欢骂人的厨娘就越发乱骂人了。

假如她年纪再大点，明卿小姐早就会叫她去教大些的女孩了，这样就能够辞掉一位女教师节省开支；可是她既然依旧是、模样还是个小孩子，倒不如让她当个高级小杂工，样样活都要干的女佣，作用更大。普通干杂活的男童不会有她那样聪明可靠。一些困难的任务、传递复杂的口信可以放心交萨拉去办，她甚至还可以外出按账单付款，此外还可以打扫房间，整理东西。

现在再也谈不到她自己的学业了，什么都不让她学，她整天被人使来唤去，跑前跑后，忙忙碌碌劳累了一天之后才勉强同意她夜里守着一大堆旧书，在冷冷清清的教室里，自个儿用功。

“假如那些已经学过的东西我不去复习，准会忘得精光，”她暗自说道，“我几乎变成厨房里干杂活的丫头了，要是我是个无知无识的厨房丫头，跟可怜的贝基还有什么不同呢。我担心我是不是把学到的东西全都忘了，说起话来满口的土腔，记不得亨利八世[9] 有六位妻子。”

在萨拉的新生活中，有一件非常稀奇的事：她在学生中的地位变了，她再也不是她们当中的小贵族，甚至再也不是她们当中的一员了。她听人差遣，没完没了的活要干，哪有机会与她们说话，而且她肯定看得出，明卿小姐巴不得她与学生们断绝往来。

“我可不让她与别的孩子来往亲密，也不许她与她们讲话，”明卿小姐说，“女孩子喜欢发牢骚，如果她把自己那些编造出来的荒唐事讲给她们听，她就会成为她们心目中受虐待的女英雄了，这会给孩子的家长们留下错误的印象。因此最好不让她与她们来往——让她去过与自己处境相应的生活。我已经给她一个家了，她还有什么权利指望从我这里得到别的呢？。”

萨拉没有太多的期望，她心高气傲，有些女孩子，见了她显得很尴尬，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与她交往，对这些人萨拉并不想保持与她们往来。明卿小姐的学生实际上都是群愚蠢的普通小姑娘。她们过惯了富足和舒服的日子，然而萨拉所穿的衣服却看上去越来越短，越来越破，模样显得更古怪了。她穿着的鞋子有了破洞，她被差到街上去购买厨娘急着要的食物，手臂上挎着一只篮子，这些都是事实，于是那些学生在与萨拉说话的时候就免不了露出在与下等女佣说话的口气来。

“她过去还是个拥有钻石矿的姑娘哩，”拉维尼亚发起了议论，“想不到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她变得越发古怪了。我一直就不那么喜欢她，可是她现在见了人一声不吭的样子真让我受不了——好像是把你看穿似的。”

“我就是这个样，”萨拉听了以后立刻说，“我就是抱这种目的看某些人的。我想了解她们，然后还要反复琢磨琢磨哩。”

实际上她有好几次就是依靠多看了拉维尼亚几眼才避免了不少的麻烦，因为拉维尼亚喜欢搞恶作剧，要是可以把这位从前的“示范生”捉弄一下，那才开心哩。

萨拉自己从来不寻衅闹事，也不惹事生非。她成天像苦力埋头干活；她拎着一包包、一篮篮东西来往于湿漉漉的街道上，她煞费苦心教好那些不认真听课的小家伙的法语。身上的衣衫越发破烂，模样日渐凄惨，人们干脆让她最好待在楼下吃饭，在他们眼中她是个无人疼的孤儿，她的内心变得越发孤傲和痛苦，但她从不对人吐露自己的感受。

“军人是不会抱怨叫屈的，”她紧咬着自己的小牙关，说道，“我也不想抱怨叫屈，我要把这假设是在打仗。”

但也有时候，她幼小的心灵也似乎要被孤独折磨碎了，幸好还有三个人能够安慰她。

第一个自然是贝基——不是贝基还有谁呢？ 在阁楼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一想到在那个有耗子打闹尖叫的墙的另一面还有着一个人，她便隐隐约约地感到安慰。此后的几个晚上，这样的安慰感渐渐明显了。她俩白天很少有讲话的时间，各自有各自的活要干，要想交谈就会被以为是偷懒与磨洋工。

“要是我没说一些客气话，别怪我，小姐，”第一天的清晨贝基就悄悄对她说，“要是我装得斯斯文文，就会有人来找咱们的碴。我指的是没说‘请’呀、‘谢谢你’呀、‘请原谅’一类的客套话，可我哪有时间去说？”

可是趁天还未亮，她时常溜到萨拉的小房间里，替她扣扣子，帮萨拉做些需要的事，这才下楼去厨房生火。到了夜里，萨拉总是可以听到房门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这表示假如她需要，这个贴身女仆预备前来帮她一把。最初的几个星期，极度悲伤的萨拉觉得脑子空空的，连话也不想说了，因此过了好一段时间她们才时常见面，相互探望。贝基心里明白，别人痛苦时，最好别去打扰。

第二个来安慰萨拉的是厄尔梅加德，可是在她拿不准应该如何安慰之前，出了件奇事。

萨拉的心灵渐渐从痛苦中苏醒过来、重新关注起周围的环境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似乎忘了世上还有一个厄尔梅加德存在。她俩一直都是好朋友，但萨拉总是觉得自己年纪比她大了好多。无可否认，厄尔梅加德脑子非常不好使，同时又非常重感情。她对萨拉的依恋很单纯而富有依赖性；她把功课带来，让萨拉帮她；她认真听萨拉说话，缠着她让她讲故事。可是她自己讲不出多少有意思的话，她厌恶所有的书籍。有人遭灾遇祸时，往往都不会想到有她这个人的，因此萨拉忘了她。

巧的是厄尔梅加德几个星期前突然被接回家去了，因此也就更容易忘了她了。她回来之后，头一两天没见到萨拉。她第一次遇见萨拉时，刚好萨拉从走廊上过来，手里抱着一大堆衣服要送楼下缝补，萨拉已学会了缝补衣服。她的脸色显得苍白，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而且身上穿了件怪摸怪样、小而不合身的连衣裙，短得露出了一大截黑糊糊的细腿。

厄尔梅加德是个十分迟钝的女孩，面对这场面一时反应不过来。压根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她知道已经出事了，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萨拉会变成这个模样——那样的古怪、可怜，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仆了。这让她觉得很难过，可又不知如何是好，居然猛地发出一阵简短的歇斯底里的笑声，并且喊了起来——不知不觉，也好像没有意思：

“噢，萨拉! 是你吗？”

“是我。”萨拉回答，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不觉涨红了脸。

她双手抱着那些衣服，用下巴顶着，以免倒下来。她直勾勾地瞪着人，这令厄尔梅加德越发不知所措了。她感觉到萨拉变成了另一个人了，变成了她不认识的女孩。也许这是因为萨拉一下子变穷，跟贝基那样，得去缝补衣物，干粗活。

“哦，”厄尔梅加德结巴着说，“你——你好吗？”

“我说不准，”萨拉答道，“你呢？”

“我——我挺好，”厄尔梅加德说，她羞愧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她一下子想起来该说些更为亲切的话。“你——很不幸，对吗？”她脱口说了这么一句。

萨拉只觉得受了很大的委屈，她的心原已受到深深的伤害，这时油然生发出一股强烈的自尊心，她感到若是有人如此愚蠢，不如远离她的好。

“你看呢，”她说，“你觉得我会非常幸福吗？”她说罢大踏步从对方身边走了开去，再也没说一句话。

过了一阵短时间之后，萨拉渐渐意识到，是自己悲惨的遭遇令她昏了头脑，不然的话，她定会理解，这个可怜、迟钝的厄尔梅加德只是笨嘴笨舌，反应不机灵，是不该怪罪她的。厄尔梅加德向来就不机灵，她越觉得自己不行，就越发笨拙。

可是刚才突然闪现在萨拉脑海中的那个念头，使她变得多疑起来。

“她跟别的孩子一样，”萨拉想道，“她不是真的想与我说话，她知道别人都不愿意跟我说话。”

随后一连好几个星期，她俩之间像是竖起了一堵墙。每当她俩偶尔相遇，萨拉就别过脸去，厄尔梅加德则感到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有时她俩相互点个头就过去了，有些时候甚至连招呼都不打。

“要是她不愿与我说话，”萨拉想，“那我就避开她，有了明卿小姐那套办法，避开她不是挺容易的吗？”

明卿小姐的办法是很灵，后来她俩连面也见不上了。那些日子，人们发现厄尔梅加德显得比从前更笨头笨脑了，成天没精打采、闷闷不乐。她时常在窗座上一坐，身子蜷成一团，一声不吭呆望着窗外。有一次，杰西正走过，停下来好奇地打量她。

“你干吗哭鼻子，厄尔梅加德？”她问道。

“我没有哭。”厄尔梅加德答得闷声闷气，声音有些颤抖。

“还没哭哩，”杰西说，“你瞧一大滴泪珠儿顺着鼻梁从鼻尖上掉下来。瞧，又有一滴。”

“唉。”厄尔梅加德说，“我心里可难受了——别来烦人。”她扭转胖胖的背脊，拿出手帕，干脆蒙住了脸。

那天晚上，萨拉回阁楼比平时要晚些。让她干的活儿一件接一件，老干不完，到了学生们都回房睡了之后，她才有空去那冷清清的教室里学习。她到了楼梯口，发现阁楼门底下透出一丝微光，觉得好生奇怪。

“除了我没人会到这儿来，”她想道，“可是怎么会点上蜡烛呢。”

确实有人点了蜡烛，那不是她常用的、厨房烛台点剩下的烛头，而是学生卧房里用的蜡烛。有个人坐在那旧矮凳上，穿着睡衣，裹着红披肩。是厄尔梅加德。

“厄尔梅加德!”萨拉大吃一惊，吓得喊出声来，“你这会惹上麻烦的。”

厄尔梅加德晃晃悠悠地从矮凳上站起来。她穿了双卧房穿的、嫌大的拖鞋迎了过来，她的眼睛与鼻子都哭红了。

“这我知道——要是被发现，”她说，“可我不在乎——才不在乎哩。噢，萨拉，你就跟我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你干吗不喜欢我了？”

一听她这么说，萨拉喉咙里又出现一块熟悉的东西令她再次感到哽咽，对方的声调多真挚，多纯真——原先那个要求成为萨拉“最好的朋友”的厄尔梅加德用的就是这样的声调。说明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中，这小姑娘的作为并非是她本意的表现。

“我是喜欢你的，”萨拉回答道，“我以为——你知道，现在跟过去不同，情况完全变了。我以为你——也变了。”

厄尔梅加德瞪大了她那双泪眼。

“不是吗，是你全变了!”她嚷道，“是你不愿跟我说话，我没辙了。是你，在我回来以后，全变了。”

萨拉想了一会儿，她知道是自己错了。

“我是变了，”她解释道，“不过跟你想的不一样。明卿小姐不希望我跟姑娘们说话，她们大多数的人也不愿意跟我说话。我以为——说不定——你也不愿意，所以我尽量躲开你。”

“哦，萨拉。”厄尔梅加德又气又恼，难过得差点没哭出来。随后彼此对望了一眼，奔过去搂在一起。应该承认，萨拉那满头黑发的小脑袋在那个披着红披肩的肩膀上伏了好几分钟，想当初她以为厄尔梅加德抛弃她了，那时她感到多么孤独啊。

后来她俩一起在地板上坐下来，萨拉双手抱着膝盖，厄尔梅加德裹紧披肩，怀着深深崇拜之意打量萨拉那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奇特小面孔。

“我再也受不了了，”她说，“我敢说，没有我你能活下去，萨拉；可我，没有你我可活不了，我似乎要死掉了。所以今天晚上我蒙着被子哭呀哭，突然想到应该悄悄到你这里来，只求你让我们再做好朋友。”

“你比我善良，”萨拉说，“我太骄傲了，没有做出努力再与你交朋友。你看，如今面临着种种考验，结果说明我不是好孩子，我以前就担心结果会是这样，没准”——聪慧的姑娘皱起了眉头——“这些考验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我不明白这样的考验有什么好处。”厄尔梅加德口气坚定地说。

“我也不明白——我说的是真心话，”萨拉坦诚地承认，“可我以为没准是有好处的，只是咱们还看不出。没准——”她迟疑道，“明卿小姐也有她好的地方。”

厄尔梅加德看了一眼阁楼，有点害怕，也觉得好奇。

“萨拉，”她说，“你待在这种地方受得了吗？”

萨拉也打量一眼四周。

“要是我假设这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我就受得了，”她回答道，“没准，在我的想象中这是一个故事里的一个地方。”

她慢慢地说着。她的想象力又开始活跃起来。自从她遭到种种苦难以来，她似乎没有动用过想象力，她感到想象力似乎被吓昏了。

“有的人生活在更加恶劣的环境里。想想关在伊夫城堡地牢里的基督山伯爵[10] 。想想被囚禁在巴士底监狱里的那些人吧!”

“巴士底监狱。”厄尔梅加德悄声嘀咕道，眼望着她，开始听得着迷了。她想起有关法国大革命的故事，那全是萨拉有声有色地讲述才在她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象。除了萨拉，没有人可以做到。

萨拉的双眸中又闪出大家所熟悉的光芒来。

“是呀，”她说，抱紧双膝，“那是一个用来‘假设’的好地方。我就是巴士底监狱中的一个囚犯。在这儿关了一年又一年——已经好多年了，每个人都不记得我了。明卿小姐就是监狱的看守——那么贝基，”——突然间她眼睛一亮——“她是隔壁牢房里的又一名囚犯。”

她转过脸来，面对着厄尔梅加德，又变回当初的那个萨拉了。

“我就要这样假设，”她说，“这对我是一大慰藉。”

厄尔梅加德高兴起来，同时也觉得敬畏。

“你愿意全都跟我说吗？”她问，“夜里，只要安全的时候，我就会悄悄到你这里来，听你说在白天就编好了的故事，好吗？ 那样咱俩就成了比‘最好的朋友’更好的朋友了。”

“好，”萨拉点头答应，“患难见真情，正是我的患难考验了你，证明你是个多好的人。”

九 梅尔切赛德

第三个来安慰萨拉的是洛蒂，她这个小不丁点儿压根就不懂逆境是啥滋味儿，想不通自己的“代理妈妈”怎么变化这么大。她听人说萨拉出了怪事儿，可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居然连模样都变了——怎么身上穿着的是陈旧的黑色连衣裙，进了教室不坐在自己“荣誉席”上听课，倒是教起课来了。年幼的小姑娘们发现萨拉再也不住在爱米丽煞有介事地端坐在里面的房间里，便交头接耳议论开来。最让洛蒂不理解的是，当别人问萨拉什么事时，她总是话不多，三言两语了事。一个七岁的小孩要懂得这些神秘的事，非要给她说得明明白白不可。

“萨拉，你现在是不是很穷了？”在洛蒂的这个朋友第一次教小家伙们法语课的那天早晨，她悄悄地问道，“你跟叫花子一样穷吗？”她那胖乎乎的手塞到萨拉瘦瘦的手里，一双噙着泪珠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我可不要你跟叫花子一样的穷。”

瞧她这就要哭出来了，萨拉便立刻抚慰她。

“乞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萨拉鼓起勇气说，“可我有。”

“那你住哪里？”洛蒂追问道，“你的房间都让新来的女孩占了，现在那儿也不漂亮了。”

“我住在别的房间里。”萨拉说。

“那个房间好不好？”洛蒂问，“我想看看去。”

“你快别说话了，”萨拉说，“明卿小姐正往我们这儿瞧呢，她见了我让你说悄悄话，会对我生气的。”

萨拉发现，只要出了岔子都要怪罪自己。孩子们不认真听课啦，交头接耳啦，她们不安分啦，都要说她的不是。

洛蒂可是个死心眼的小姑娘，萨拉不告诉她住在哪，她就要生着法儿找到。她先是问小伙伴们，随后听岁数大些的姑娘们聊天，根据她们的言谈中无意透露出的信息采取了行动。一天黄昏，她开始寻访起来。她爬上了从未爬过的一段楼梯，到了阁楼的顶层。她看到两扇紧挨在一起的门，打开其中一扇，见到她那亲爱的萨拉站在一张破旧的桌上，眼望着窗外。

“萨拉!”她惊得嚷了起来，“萨拉妈妈!”她吃惊，是因为阁楼空荡荡的，糟透了，好像离这个世界好远好远。她那双短腿像是爬过好几百个梯级才到了这儿。

萨拉听见她的声音，回过身，这下可把她惊呆了，该怎么办呢？ 要是洛蒂嚷嚷起来，让人听见，她俩可就倒霉了。她从桌子上跳下来，奔了过去。

“别嚷嚷，别出声，”她哀求道，“要不我会挨骂的，这一整天我已挨够了骂。这里——这个屋子也不是太糟，洛蒂。”

“不糟？”洛蒂喘着粗气，咬紧嘴唇，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如今她还是个任性的孩子，只是她深深爱着的自己的“代理妈妈”，她才使劲克制住了自己。就是说，只要是萨拉住的地方，不管好的、歹的，都应该是个好地方。“怎么就不糟，萨拉？”她悄声问道。

萨拉紧紧搂住她，尽量挤出点笑容来。这稚嫩的、胖乎乎的身躯暖烘烘的，让人感觉到慰藉，不是吗，她度过了艰难的一天，刚才她含着热泪在望着窗外。

“从这里你可以看到许许多多东西，在楼下是看不到的。”她说。

“那是什么？”洛蒂好奇地问。就是那年纪大些的女孩子，萨拉也有办法挑起她们的好奇心。

“烟囱——离我们很近很近——冒出来的烟像花环和云雾，飘向天空——麻雀也在那蹦蹦跳跳，唧唧喳喳，跟人一样说个没完——还有别的阁楼的天窗，随时都会冷不丁地伸出一个人的头来，你就猜啦：那是谁的脑袋。你感觉自己站得老高老高——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噢，我也要看看，”洛蒂嚷了起来，“抱我上去!”

萨拉抱她上去，她俩都在那张旧桌子上站着，靠着屋顶扁平的天窗的边上眺望起来。

没有亲临其境那样眺望过的人，不会知道她俩看到的是多么与众不同的世界。两边一块块石板瓦斜着向下延伸，直达雨天用来排水的水槽，麻雀在那里大着胆叫着、跳着，自由自在。有两只停在近处的烟囱上，起劲地争个不休，一只把另一只啄跑才罢休。隔壁阁楼的那扇窗子紧闭着，因为那是栋无人居住的房子。

“我真希望那里有人住，”萨拉说，“离得近近的，要是也有个小女孩住在那阁楼里，我们就能够探出头来说话了，只要有胆量不怕掉下去，还能爬过去串串门。”

看起来天空比在大街上离人近多了，这令洛蒂很着迷。从阁楼窗子穿过烟囱管望过去，下面世界发生的事情似乎显得不那么真实。一时间忘了明卿小姐、艾米莉亚小姐以及学校的存在，广场上隆隆的车轮声也好像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

“萨拉!”洛蒂依偎在萨拉护着自己的臂弯里，高声道，“我喜欢这个阁楼——我喜欢! 这里比楼下好!”

“你看那只麻雀，”萨拉小声说，“要是扔给他一些面包屑就好了。”

“我有!”洛蒂尖声抢着说，“我口袋里有一小块圆面包，是昨天我用自己的钱买来的，我留下一些。”

可是她们刚扔出一些面包屑，那只麻雀跳开去，飞到邻近的烟囱顶上去了。它看上去并不习惯与阁楼里的人亲近，突如其来的面包屑吓了它一跳。这时候洛蒂倒是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萨拉学着小鸟，发出轻柔的啾啾声——似乎她就是—只麻雀——那只麻雀看清楚了刚才让它吓了一跳的东西，居然要好好款待自己。它把头一偏，眨巴着眼睛，待在烟囱顶上向下盯着面包屑。这下洛蒂来劲了。

“他会过来吗？ 会过来吗？”她小声问。

“瞧他的眼神，几乎要过来的，”萨拉也小声回答道，“他这在反复寻思该不该过来。是的，定会过来! 瞧，他不是过来了吗？”

那只麻雀飞过来，跳跃着朝着面包屑跳了过来，然后在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外停住了，又把头侧向一边，似乎捉摸着萨拉和洛蒂是不是会一下子变成两只大猫，朝它扑过来。随后它的小心眼儿对它说，她们的样子是很和气的，然后它走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快速地朝着那块最大的冲去，猛地一啄，衔住它，飞向烟囱的另一侧。

“现在他明白了，”萨拉说，“他不会放过另外的面包屑了。”

那只麻雀果然飞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朋友，朋友飞开，回来时又带了一个亲戚，它们一起美美地饱餐一顿，唧唧喳喳叫唤着，还时不时停下来，头一偏，打量洛蒂和萨拉哩。洛蒂高兴得已把最初阁楼让她胆战心惊的情景抛到九霄云外了。事实上，当她从桌子上被抱回到原先的现实中，萨拉可以给她指出室内的许多美好的地方，那是她自己发现不了的。

“这样小的阁楼，高高在上，”萨拉说，“好像是树上的鸟窝，瞧这倾斜的天花板多好玩! 你瞧，屋子这边低得你差不多不能站直，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我就能在床上躺着，透过房顶扁平的窗子直接看到天空。天空像是块四四方方的亮光。太阳快出来的时候，有块粉红色的小云朵在空中飘浮，我感到似乎可以触摸到它们。要是下雨时呢，滴答滴答的雨点儿，好像在讲一些美妙的故事。还有，要是晚上有星星，你能躺着数数，有多少颗落进方窗里。方窗里能容纳不少星星哩! 再瞧墙角边生锈的小壁炉。要是擦亮它，生上火，你想象一下那该是多么美好呀! 不是吗，这小房间可真美哩。”

她握住洛蒂的手，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打着手势，来描述自己想象出来的种种美景，她说得洛蒂像是真的看到了。萨拉总能做到让洛蒂对自己所描述的图景深信不疑。

“你瞧，”萨拉说，“这地板上可以铺上又厚又软的蓝印度地毯，墙角可以摆一只柔软的小沙发，再放几个软垫，你就可以蜷起身子，靠在上面休息。沙发的正上方可以安个书架，放满书，一伸手就能取到。壁炉前铺一块毛地毯，墙上挂上帷帘，把白灰遮住，还可以挂着些图画，一定要小小的，当然得画得很美丽，还要有盏灯，灯罩是深玫瑰色的，屋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放上茶具。炉架上吊着圆鼓鼓的铜制小壶滋滋地唱着歌儿。床铺也要变变，换成很软的那种，铺上一条惹人爱的真丝床罩，看上去就很美了。或许我们可以继续喂那些麻雀，和他们交朋友，这样他们就飞过来啄着窗子，想要进来。”

“噢，萨拉!”洛蒂喊起来，“我太愿意在这里待下去了!”

萨拉好不容易劝她下楼，打发走了她，自己回到阁楼里，站在房子中央环顾周围。她为洛蒂所想象出来的那些图景已消失殆尽。床铺还是那么硬，铺着的床单又脏又破。墙壁上露出掉了灰泥的斑驳黑块，地板冰冷、冰冷，没有地毯，壁炉的铁栅栏已断裂而锈迹斑斑，那矮凳的一条腿已破损，倒向一边，它成了屋子里唯一可以坐坐的地方。她在上面坐了几分钟，低头伏在双手上。洛蒂来了又走了，这反而使情况变得更糟糕——好像是探监的人来了又走了，坐牢的人感到分外寂寞凄凉。

“一个孤寂的地方，”她说，“有时令人感到是这世上最最孤寂的地方。”

她坐着、坐着，猛听到附近有一丝很细微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来，想看看是哪里来的，假如她是个神经质的女孩，就会急忙离开旧矮凳。原来地上有一只大老鼠正用后腿蹲着，饶有兴趣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洛蒂掉在地板上一些面包屑，是那香味引起老鼠从洞里爬出来。

它显得古怪异常，活脱脱像个留着灰胡须的小矮人或小精灵，萨拉看着、看着，禁不住着迷了。它亮闪闪的眼睛打量她，像是在问她似的，显得那样的迷惑不解，萨拉这孩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我敢肯定，做只老鼠也挺艰难，”她想道，“没有人喜爱你。人们看到你会跳起来逃开，大呼小叫起来：‘啊，多吓人的老鼠!’我可不会喜欢人们一见到我就跳起来逃开，大呼小叫：‘啊，多吓人的萨拉!’而且设下捕捉我的夹子，装作好吃的东西让我上钩。麻雀可就完全不同了! 可是老鼠出生前，没人会问他愿不愿意做老鼠，没有人会说：‘你难道不想做一只麻雀吗？’”

她坐着，一动不动。老鼠的胆子也壮了。老鼠当然怕她，可是也许它也像那麻雀一样，心想：萨拉不会是个猛扑过来的东西？ 它饿极了，在墙壁中还有老婆孩子一大家子，这些天以来它们的运气确实坏透了。它出洞时，小耗子还在拼命哭闹哩，觉得为了这些面包屑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于是它小心翼翼地放下前脚。

“过来吧，”萨拉说，“我可不是老鼠夹子，面包屑你就叼走吧，可怜的家伙! 巴士底监狱的囚犯时常都会与老鼠交朋友的，你我做个朋友，好吗？”

动物是如何了解事物的，这我不清楚，不过它们一定是会理解的。也许有一种语言不用字写出来，也不用说出来，却是世间万物都会理解的。也许万物中无不藏匿着一个灵魂，即使不发出一丝一毫声音，始终能和另一个灵魂对话。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那只老鼠已明白了自己是安全的——即使它只是一只老鼠。它明白这个坐在红色的小矮凳上的女孩是不会跳起来，发了疯似的，尖声怪叫起来，吓走它，也不会向它扔很重的东西。碰到那些重玩意儿，就算没有把它砸烂，也会让它拐着腿狼狈逃回洞里去。它可真算得上是只好老鼠，丝毫不想干坏事。在它用后腿站在那儿嗅着空气、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注视萨拉时，它渴望她能够理解这种情况，一开始就不把它当敌人那样的厌恶。那用不着说、也用不着写的神秘语言使它明白：萨拉不可能恨它，它便慢慢地靠近面包屑，吃了起来。它边吃，边时不时地朝着萨拉看，刚才那些麻雀也是这样，然而它那充满歉意的神情感动了萨拉。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看着它，有块特别大的面包屑——事实上根本不能算是“屑”了，那老鼠当然非常想得到那一块，可是它距离矮凳很近，老鼠还是有些提心吊胆。

“我相信他想把这点面包带到墙壁中的家里去，”萨拉想道，“要是我一动不动，或许他会过来叼走它。”

她兴致勃勃，屏声静息，仔细看着。那老鼠挪近些，又吃掉了一些面包屑，随后停下，小小心心地嗅着，斜着眼注视了一眼坐在矮凳的人，然后立即朝那块碎面包冲过去，那劲头就像那只麻雀，来了个突然袭击，叼起面包来掉头就向墙边蹿去，钻进踢脚板的一道裂缝，不见了。

“我知道，他这是要把碎面包分给自己的孩子，”萨拉说，“我相信一准能和他做成朋友。”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在一个难得的晚上，厄尔梅加德找了个机会平安地偷偷上了阁楼，用指尖轻轻扣了扣房门，过了两三分钟后萨拉才来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厄尔梅加德以为萨拉睡熟了。后来，她吃惊地听见萨拉发出了一阵轻而短促的笑声，像是在哄劝谁。

“得了!”厄尔梅加德听到她说，“带回家，梅尔切赛德! 带回家给你妻子吧!”

萨拉很快打开了门，看到厄尔梅加德站在门槛上，惊得眼睛瞪得大大的。

“哪个——你在跟哪个说话，萨拉？”她喘着粗气问。

萨拉轻手轻脚拉她进了屋，看得出，什么事让她又开心又高兴。

“你得答应我，不要惊慌——万万不能尖声怪叫，要不我就不跟你说。”她说。

厄尔梅加德感到自己忍不住这就要喊出声来了，可是拼命克制住了自己。她往屋内看了看，可什么也没看到，可萨拉刚才确实在与谁说话，她想到了鬼。

“那会不会是——怕人的东西？”她胆战心惊地问道。

“有的人怕他们，”萨拉说，“最初我也怕——现在不怕了。”

“是——鬼吗？”厄尔梅加德打了个寒战。

“不是，”萨拉笑着说，“是我的小老鼠。”

厄尔梅加德一下子跳起来，落到那张肮脏的小床中间，双脚藏进了睡衣和红披肩里，她没叫，却吓得一直在喘着大气。

“哎哟! 哎哟!”厄尔梅加德放低了声音惊叫着，“老鼠! 一只老鼠!”

“我就知道你会害怕的，”萨拉说，“其实不用害怕。我正在训练他，其实他与我混得很熟了，只要我叫他一声，他就会出来。你不会怕得不敢见一见吧？”

真实情况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靠着从厨房带上来的面包皮，萨拉与老鼠建立起了这种奇异的友情，她已经慢慢忘记：那个越来越熟悉的小小动物只是只老鼠。

开始时厄尔梅加德只是在床上惊恐地缩成一团，双脚也裹了起来，可是见到萨拉的小脸上坦然自若的神情，并且知道了有关梅尔切赛德初次出现的经过后，终于引起了好奇心，身子探出床外，看着萨拉走到踢脚板上的洞口前跪着。

“他——是不是蹿到床上来？”她问。

“不会，”萨拉回答说，“他与我们一样有礼貌，他跟人一模一样。快瞧!”

只听她的嘴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口哨声——声音很轻很轻，十分诱人，只有在绝对安静的时候才能听到。她全神贯注地吹着，厄尔梅加德以为她就像是在施展法术。那只长着灰胡须和亮眼睛的老鼠最终应声从洞里探出头来，萨拉手里早就准备好了些面包屑。她把面包屑放在地上，梅尔切赛德轻轻地过来吃。它叼住中间最大的一块，郑重其事地带回家去了。

“跟你说吧，”萨拉说，“他这是带给妻子和孩子们的，他十分善良，只吃掉一些小碎屑。他一进窝，我都听到他那一家人兴奋得吱吱地叫。总共有三种叫法。一种是孩子们在叫，一种是梅尔切赛德的太太，还有一种是梅尔切赛德自己的。”

厄尔梅加德笑开了。

“噢，萨拉!”她说，“你确实怪——可你心肠好。”

“我知道我很怪，”萨拉愉快地承认道，“要说心肠，我尽量做个好心肠的人。”她那棕色的小手抹了抹前额，脸上出现一种困惑却又很温柔的神情，“爸爸总是笑话我，”她说，“可是我愿意那样。他以为我怪，可他也挺喜欢我编的故事。我——我不由自主地这样做。不然的话，我想我就活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她没有说下去，打量一下屋子，“我在这儿肯定是活不了的。”她低声道。

厄尔梅加德听得津津有味。她一向都这样。“什么事给你一说，”她道，“听起来，越说越成真的了。你说梅尔切赛德的口气，简直当它成人了。”

“他就是人，”萨拉说，“他会感到饿，感到害怕，和咱们一样，结了婚，有孩子。那么，能说他跟咱们不一样，不会动脑子吗？ 你看他的眼神跟咱们人一模一样，所以我才给他取了个名字。”

萨拉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双膝。她就爱这么坐着。

“再说，”她说，“他是一只巴士底监狱的老鼠，是来做我的朋友的。我总是可以从厨娘那里得到一些扔掉的面包，这足以够他活了。”

“这里是巴士底监狱？”厄尔梅加德急切地问，“你老是把这里假设成巴士底监狱吗？”

“差不多，”萨拉回答说，“有时我想假设这是别的地方，可是往往很容易就假设成巴士底监狱——特别是天冷时。”

这时，厄尔梅加德几乎从床上跳下来。她被一种声音吓了一大跳。清清楚楚，像是两下敲墙声。

“什么声音？”她喊道。

萨拉站起来，好像演戏一样说：

“是隔壁牢房的囚犯。”

“贝基!”厄尔梅加德高兴得叫起来。

“是的，”萨拉说，“听，敲两下意思是：‘囚犯，你在吗？’”

萨拉在墙上敲三下，好像在回答。

“这是说：‘是的，我在。没事儿。’”

贝基那边传来了四下敲墙声。

“这是，”萨拉解释道，“‘好了，难友，咱们安安心心睡觉吧，晚安。’”

厄尔梅加德听得眉开颜笑。

“噢，萨拉!”她高兴地小声说，“跟故事里一模一样!”

“这就是故事呀，”萨拉说，“一切的一切全是故事，你是一个故事——我是一个故事。明卿小姐也是一个故事。”

萨拉又坐了下来，说着、说着，一直说到厄尔梅加德竟忘了自己是个逃亡中的囚犯，后来萨拉提醒她不可以在巴士底监狱里留宿，得悄悄下楼，回自己的空床睡觉去。

十 印度绅士

然而，对厄尔梅加德和洛蒂来说，到阁楼去拜访自己敬慕的萨拉是件冒险的事儿。她俩搞不清萨拉什么时候会回到那儿，更摸不准艾米莉亚小姐什么时候会在学生睡后去巡视卧室。她俩难得才去阁楼看望萨拉一次，因而萨拉过着的是奇特而孤单的日子。比起在阁楼上，她在楼下的日子更孤单，没有谁与她说说话。每次被人差遣去干杂差，她就成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挎着篮子或挟着包包，走在街上；遇到刮风的天气她还要拼命地捂紧帽子；遇到下雨天，雨水从鞋子里渗进来；行人看见她就会躲闪，使她感到越发孤单。想当年，自己被人尊为“萨拉公主”的日子，在玛丽埃塔陪伴伺候下，坐着四轮马车，或走在大街上，身穿丽装华服，脸上熠熠生辉，喜气洋洋，光彩照人，始终引得路人观望。这样一名幸福而受人精心呵护的漂亮小姑娘能不引人注目吗？ 而穿得破破烂烂、可怜巴巴的孩子街上多得是，也不好看，哪有人会转过身来看她，对她微笑呢？ 如今再也没人注意萨拉了。当她匆匆从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经过时，谁也不理会她了。她开始迅速长个儿，但能穿的只有剩下的普普通通几件旧衣服。她知道这样的打扮看起来一定会很古怪。那些值钱的衣服已被处理掉了，那些剩下的她得一直穿下去，能穿多久就穿多久。有时候，路过商店有镜子的橱窗时，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有时候羞红了脸，咬紧嘴唇，扭头就走。

傍晚时，她路过亮着灯光窗户的房子，这时候，她都会忍不住偷偷往里瞟上几眼。在她的想象中，人们坐在温暖的壁炉前或围着饭桌，这时她觉得自己也快乐起来了。在百叶窗尚未拉上之前，能看看房里的情景对她也是一件乐事。明卿小姐的住宅旁边住了许多人家，萨拉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已摸清他们的一些情况了。其中一家，她最喜欢，她称这家为“大家庭”。之所以称“大家庭”倒不是这一家人的个子大——他们其实多数是小孩子——而是因为他们家庭成员多。“大家庭”里的小孩子就有八个，他们的母亲身体壮实，长着一张红润的脸，父亲身体也很壮实，也长着一张红润的脸，他们的祖母身体也很壮实，也有红润的脸。他们家里的佣人也非常多。八个孩子时常由大人们领着散步，要么坐在童车上，由保姆舒舒服服推着，要么跟妈妈坐着马车出游。傍晚，他们飞奔到门口去迎接爸爸，亲吻他，围着他又蹦又跳，有时候扯下爸爸的大衣，想在口袋里翻点什么礼物出来，要么挤在儿童室的窗口朝外张望，你推我搡，有说有笑——反正他们日子过得快快活活，一派大家庭其乐融融的气氛。萨拉喜欢他们，还给他们取了书中用过的名字——都是些很浪漫的名字。有时候萨拉不称他们为“大家庭”，就换另一种说法管他们叫蒙特莫伦西 [11]一家。她管那个头戴花边婴儿帽的胖娃娃叫埃塞尔伯塔·比彻姆·蒙特莫伦西，管稍大的叫维奥莱特·乔莫德·蒙特莫伦西，那个刚学会用两条圆滚滚的小腿蹒跚学步的小男孩叫西德尼·塞西尔·维维安·蒙特莫伦西。接下来，依次为利莲·伊万杰琳·莫德·马里恩、罗莎琳德·格拉迪斯、盖伊·克拉伦斯、维罗厄加·尤斯塔西亚和克劳德·哈罗德·赫克托。

一天傍晚，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许算不得是件十分有趣的事。

那天，蒙特莫伦西家的几个孩子显然要去参加一个儿童聚会。萨拉刚要经过他们家门口时，几个小家伙正穿过人行道要登上正在等候他们的马车。维罗尼加·尤斯塔西亚和罗莎琳德·格拉迪斯身着饰有花边的连衣裙，系着漂亮的腰带，刚钻进马车。紧随其后的是五岁的盖伊·克拉伦斯。他长得非常可爱，脸蛋像玫瑰花一般红润，眼睛湛蓝湛蓝，霎时间，萨拉看得完全忘了自己是个手中拎着篮子、身上穿着破衣烂衫的可怜小姑娘——事实上她彻底忘了形，只想多看他一会儿。于是，她停下脚步看了起来。

那正是圣诞节期间，“大家庭”的孩子们曾听人讲过许多穷孩子的故事，没有爹娘往他们的袜子塞礼物，不带他们去看圣诞演出的童话剧——他们缺衣少食，饥寒交迫。故事里说，心地善良的人——有些小孩子也有这样的热心肠——总会去探望这些可怜的穷孩子，送给他们钱或许许多多的礼物，带他们回家一起参加热热闹闹的圣诞聚会。那天下午，盖伊·克拉伦斯刚读过这样的故事，感动得快要掉泪了，于是他心里出现一个强烈的愿望，很想找到这么一个穷孩子，把自己的六便士硬币送给她，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觉得整整六便士是个不少的数目，完全让她过上富足的日子了。从他家门口起穿过人行道一直到马车门，铺着一条红地毯，他从红地毯走过时，在他短短的水兵式裤子的裤兜里就放着六便士硬币。当罗莎琳德·格拉迪斯钻进车厢，在座位上坐下来，美美享受坐垫一弹一跳，而盖伊·克拉伦斯看到萨拉站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身的破衣烂衫，胳膊上挽了个旧篮子，正出了神地看着他。

他认为这小姑娘流露出饥饿的眼神，说不定她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他却不知道那是因为她渴望他家庭的温馨，以及他那张因悉心照料而显得红润的脸所焕发出的幸福神采。萨拉多么想把他搂到怀里亲吻。盖伊·克拉伦斯却不知道她的这些想法，他只看到一个长着大眼睛的小姑娘，脸是那么瘦削，两腿是那么纤细，身上的衣服是那么破烂，手里还提着一只普普通通的篮子。盖伊·克拉伦斯把手伸进口袋，把六便士硬币掏出来，满怀善意走到她的身边。

“可怜的小姑娘，拿着吧。”他说，“这里有六便士，送给你。”

萨拉吃了一惊，但马上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想当年自己阔绰时，从四轮马车上下来，人行道上站着的穷孩子也是这样望着自己，现在她跟他们一模一样了。她也经常施舍那些人。想到这里，她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不该接受这枚数目虽小却很珍贵的六便士硬币。

“啊，不!”她说，“哦! 不，谢谢你。可我真的不能要!”

她说话的口气与街头上一般的穷孩子完全不同，她的举止看起来像个很有教养的孩子。维罗厄加·尤斯塔西亚（其实她的真名是珍妮特）和罗莎琳德·格拉迪斯（她的真名为诺拉）便探身车外，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盖伊·克拉伦斯出于一片好心，他说什么也不会就此罢休，硬是把硬币塞到了萨拉的手里。

“不行，这钱你得拿着!”他语气坚决，“拿它买些吃的。这可是整整六便士哩!”

他的表情非常真诚和善良，要是萨拉仍然固执己见，真不知道让他有多伤心失望。萨拉不忍心再拒绝他了。要是再表现得那么骄傲，对人可就太残酷无情了。说实在的，她收下的不单是钱，装进口袋的是自己的尊严。这里必需要提一句：这时她的脸颊红了起来。

“谢谢你，”她说，“你是个心肠极好、极好的小孩子。”当他高高兴兴钻进马车，她走开去，尽量想笑出来，但只觉得心头堵得慌，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此前她觉得自己古怪，衣衫褴褛，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人家眼里自己已成了叫花子了。

“大家庭”的马车走了，车中的孩子们高兴得有说有笑。

“我说，唐纳德（这是盖伊·克拉伦斯的真名），”珍妮特大声提醒道，“干吗把你那六便士给那个小姑娘？ 我敢肯定她不是叫花子。”

“她说话不像!”诺拉大声道，“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叫花子的表情!”

“再说她也没有主动向你讨要，”珍妮特说，“我担心你让她生气了。要知道，人家穷是穷，可不是叫花子，你硬要把他们当成是叫花子，他们一准会生你的气。”

“她没有生气，”唐纳德说，他有点儿沮丧，但还是觉得自己没错，“她冲我笑了，夸我是个心肠极好、极好的小孩哩。我本来就是!”唐纳德的口气还是很坚决，“要知道，我全部的钱就那六便士。”

珍妮特和诺拉交换了眼色。

“叫花子是说不出那样的话的，”珍妮特坚持己见，“要是她是叫花子，她只能对你说：‘谢谢你，好心的小少爷——谢谢你，少爷。’说不定她还会行个屈膝礼呢。”

他们的这番议论，萨拉自然是不知情的。但是从那以后，“大家庭”的孩子们对她深深关注起来，同样萨拉也对他们深感兴趣起来。每次萨拉经过他们的窗下，儿童室的窗口总会探出几个小脑袋。当他们在炉边围坐下来的时候，也时常谈起萨拉。

“她是寄宿学校里的女仆，”珍妮特说，“我相信她没有家，我相信她是孤儿。尽管她穿得破破烂烂，可不是叫花子。”

此后他们都称呼她为“不是叫花子的姑娘”。这自然是个很长的名字，那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急急忙忙说起来就显得非常可笑。

萨拉在那个六便士的硬币上钻了个孔，用—条旧的细缎带穿起来，挂到了脖子上。她对“大家庭”越来越有好感——事实上，她对自己喜欢的一切的爱心也与日俱增。她更喜欢贝基了。每星期两个早晨到教室里给年龄较小的孩子们上法语课，成了她最盼望的事情。小学生们喜爱她，都争先恐后地挤到她面前，抢着与她握手。孩子们争相偎依在她的身边，充实了她渴望的心。她站在阁楼的桌子上和麻雀交朋友，把脑袋和肩膀探出窗外，发出唧唧喳喳叫声，很快就可以听到一阵扑打翅膀和唧唧喳喳的回应，接着，就会飞来一大群肮里肮脏的城里小鸟，落在瓦片上，与萨拉对话，享用萨拉撒出去的面包屑。萨拉和梅尔切赛德的关系很好，有时候，他甚至带上梅尔切赛德太太一起来看望萨拉，偶尔，也会带上一两个孩子。她时常与他说话，不知怎的，那老鼠好像能听懂她说的话。

萨拉对爱米丽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你看爱米丽总是坐在那儿，看着周围的一切。特别是萨拉孤单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萨拉乐于相信，或假装相信爱米丽会理解她，同情她。她不愿承认，她唯一的伴侣毫无感觉，对一切充耳不闻。有时候，她把爱米丽放在椅子上，自己在那红色的旧矮凳上面对着它坐下来，凝视着它，想象着有关爱米丽的故事，想着、想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类似恐惧的神色——特别是在夜里，万籁俱寂的时刻。这时候，阁楼上能听到的，只有墙壁里梅尔切赛德一家时而发出的奔跑声和吱吱声。在萨拉的想象中，爱米丽是一个好心肠的女巫，能保护她。有时候，她一直盯着爱米丽，她的幻想达到了高潮，这时，她就会向爱米丽提问，她觉得爱米丽几乎就要答复她的问题了。可是爱米丽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要说回答，”萨拉自我安慰起来，“我也经常不回答别人。能不回答的我也尽量不回答。当别人侮辱你的时候，对付他们的最好付办法就是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只管想自己的事。我也这么对待明卿小姐，每次都会气得她脸色发白。艾米莉亚小姐显得很害怕，其他的女孩子也是这样。面对人家的挑衅，你能做到不动声色，他们就会觉得你比他们强，因为你能压住自己的怒火，可他们不能，他们只能说些蠢话，事后想起来悔恨莫及。大发雷霆算是厉害了吧，可要是能压得住不发火，那才厉害呢。给你的敌人来个不理不睬那是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我有时候就做不到。爱米丽可能做得比我好。甚至连朋友的问话也不回答，有什么全藏在心里不说出来。”

她竭力搬出这些道理来自我安慰，却发现这其实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一天到晚，她总是被差来遣去，干着累活，不管刮风下雨，也不管天有多冷，出了远差，回来时浑身湿透，又累又饿，却又有差事需要出门，没有人愿意想到她只是个小姑娘，瘦小的双腿已经疲惫不堪，羸弱的身子已经被冻得冰凉，可得到的报酬只是粗暴的话语和冷酷、轻蔑的目光。这时候厨娘粗俗蛮横，明卿小姐正好心情极端恶劣，女孩子们私下里还要不断嘲笑她穿得破破烂烂，而爱米丽直挺挺地端坐在自己的旧椅子上，对她干瞪眼——这种时候她那颗受伤却高傲而又孤寂的心，怎么能够单依靠幻想来安慰呢？

一天深夜，萨拉又冷又饿，回到阁楼上，她那幼小的胸膛里燃烧着怒火，看到爱米丽的目光是那样的空洞，锯末填充的胳膊和腿没有一丝生机，面对这情景她再也按捺不住了。这里除了爱米丽别无其他的人——这世界空无一人。她坐了下来。

“我真的活不了多久了。”开始时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爱米丽只是对她干瞪眼。

“我受不了啦，”可怜的孩子浑身哆嗦，说道，“我知道快要死了。我好冷呀，浑身湿透。我饿得快没命了。天知道我今天去了多少地方，那些人一天到晚只知道骂我。我没能买回厨娘打发我去买的最后一件东西，他们便不让我吃饭。一些男人嘲笑我，因为我的鞋子太破了，陷进烂泥里，人滑倒了。我脏得像个泥猴子。他们见了反而哈哈大笑。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次她看着那双圆睁的玻璃眼睛和那充满自得的脸，一股撕心裂肺的怒火突然在心底里燃烧起来。她恶狠狠地抬手将爱米丽从椅子上打落下来，她哭了——萨拉从没这样放声哭泣过。

“你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洋娃娃!”她哭喊道，“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洋娃娃——洋娃娃——洋娃娃! 你什么也不在乎。你一肚子只是木屑。你没心没肺，冷酷无情。你只是个洋娃娃!”

爱米丽躺在地板上，不雅观地屈起膝盖，弯在头上，鼻尖上又有一处摔扁了，但她还是显得心平气和，不失尊严。萨拉脸埋进双臂里。墙洞里的老鼠厮打起来，吱吱尖叫。梅尔切赛德正追逐家庭的某个成员。

萨拉哭得没有先前那么厉害了。她一向可不是这样绝望，她为自己的表现感到吃惊。过了一会儿，她扬起脸看着爱米丽，爱米丽也似乎在偷偷地斜着眼打量她，不知怎的，那双玻璃眼中居然流露出了同情。萨拉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感到有些后悔，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来。

“你天生就是洋娃娃，做不做洋娃娃由不得你自己，”她说，叹了口气，“你不像拉维尼亚和杰西，她俩是自己要做没感情的人。我们天生就不一样。你满肚子是锯末，做到现在这份上已尽力了。”萨拉亲了亲她，把她的衣服理整齐，重新放回椅子。

她非常希望隔壁那栋空房子有人住。因为那家的阁楼窗子离她的很近。假如有一天看到那扇方窗框里探出一个脑袋、一对肩膀来，那多好呀。

“要是真的探出个可爱的脑袋来，”她想，“我先跟她打招呼：‘早晨好’，接下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过，当然，除了下等佣人还有谁会睡在那儿？”

一天早晨，萨拉先后去了杂货店、副食店和面包铺买了东西，经过广场拐角处时，欣喜地发现，自己离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有一辆满载家具的大车停在隔壁那栋房子前，前门敞开着，几个男子正忙着搬运沉重的箱包和家具。

“这里有人来住了!”她说，“真的有人来住了! 啊，但愿阁楼窗口探出一个可爱的脑袋来!”

人行道上围着一堆闲人，看着搬家，萨拉也想停下来看看热闹。她心想，如果能看到一些家具，就可以看出家具的主人是怎么样的人。

“明卿小姐家的桌椅板凳就跟她本人一模一样，”她想，“记得第一次看到她时我就是这么想的，虽然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后来我把自己的想法对爸爸说了，爸爸听了直冲我笑，说我说得没错。我相信‘大家庭’一定有柔软厚实舒服的安乐椅和沙发，我看到他们的红花壁纸实在像他们本人，温馨、快乐、亲切和幸福。”

那天稍晚一些时候，她又被打发去蔬菜店买芹菜，当她从地下室阶梯走上平台时，她的心跳猛地加快起来，因为她发现了几件似曾相识的东西。几件从车上卸下来的家具摆在人行道上。其中就有一张漂亮的、精心镶拼起来的柚木桌子、几把椅子以及一座屏风，上面绷着华丽的东方刺绣品，这些东西让她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在印度，她曾见过许多类似的东西。明卿小姐从她那儿拿走的东西中有一件就是雕花的柚木书桌，那是父亲送给她的。

“这些东西可真好看，”她说，“这样的家具高尚的人家才有。所有的东西看上去好华丽。想来这准是有钱人家了。”

装家具的大车忙了一整天，来了一车，卸下东西，走了，腾出地方让别的车子来。有几次恰好让萨拉碰上了，看到搬来的东西。可不是，她猜得没错：新搬来的人家准非常非常有钱。家具全都漂漂亮亮，十分华贵，很多还是东方式的。大车搬下来的地毯、壁毯和饰物美极了，还有许许多多的图画。单书籍足够办个图书馆了。还有一尊精致的佛像，装在华丽的神龛里。

“他们一准在印度待过，”萨拉想，“他们喜欢印度的东西，惯用这些东西。我真高兴。我觉得他们像朋友似的，即使没人从阁楼的天窗探出头来。”

给厨娘取晚上的牛奶时（样样活都得差她去干），她亲眼看见了件事，这就使情况变得更加让她动心了。那位在“大家庭”里做父亲的男子，模样儿英俊，面色红润，一本正经地穿过广场，快步登上隔壁房子的台阶，那模样活像这里就是他的家，看来往后他要多次在这些台阶上上下下了。他在屋内待了好一会儿，后来出来几次指挥那些搬运工，就好像他有权这样做似的。看得出来，他与新来的这家人关系非常密切，在代他们办事。

“要是新来的人家有孩子，”萨拉寻思道，“那‘大家庭’的孩子一定会前来和他们一起玩，那样他们说不准为了好玩会到阁楼上去的。”

夜里，贝基干完了一天的活，进来看望自己的难友，带来一些消息。

“小姐，隔壁新搬来一位印度绅士，”她说，“他的皮肤黑不黑我不知情，可他准是印度人。他非常有钱，可是个病人。‘大家庭’的那位先生是他的律师。印度先生遇到了一大堆麻烦事儿，所以害上了病，情绪坏透了。他爱信那些个菩萨哩，小姐。他是个异教徒，见到木头和石头的菩萨都要下跪。我就见到他家搬进一尊菩萨，供他拜的。得送他一本布道的小册子。花一个便士就可买到的那种。”

萨拉听了，轻轻一笑。

“我不相信他会崇拜那个偶像，”她说，“有的人藏着偶像是为了摆着好看。比如说我爸爸，他就有一尊漂亮的佛像，可是他就不拜。”

贝基心眼儿就是死，认定了这个新邻居是个“异教徒”。这也不错，听起来至少比一位带着祈祷书去教堂的普普通通的先生要更富有传奇色彩。那天夜里她俩坐着，聊了很久有关那位先生的事儿：新邻居是个怎么样的人？ 要是他有妻子，那么妻子长得怎么样？ 要是有孩子，那这些孩子又是怎么样？ 萨拉看出，贝基巴不得这些孩子的皮肤全是黑的，头上缠着头巾，最重要的是——同他们的父母一样——全都是些“异教徒”。

“我压根没跟‘异教徒’做过邻居，小姐，”她说，“我倒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几个星期后，她的好奇心才得到了满足。原来新邻居还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他是个单身汉，光棍一条。显而易见，他的身体既不好，情绪也很糟。

有一天，驶来一辆马车，在那幢屋前停了下来。用人从驾驶座上下来，打开车门，首先下车的是“大家庭”的父亲。紧随其后的，是—名穿制服的护士。此时从大门台阶上下来两名男佣人，他们是来伺候房子的主人的。当主人被扶下了车，只见那是一个形容憔悴、神情沮丧的男子，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裹着一件毛皮大衣。他被扶上台阶，“大家庭”的家长走在一旁，显得忧心忡忡。不久之后，又一辆马车赶到了，从车上下来的是一名医生，他进入房屋——显然是来为房屋的主人看病的。

“隔壁住着这样一位黄皮肤的绅士，萨拉，”法语课上洛蒂悄悄说，“你认为他是中国人吗？ 地理书上说中国人的皮肤是黄色的。”

“不，他不是中国人，”萨拉也悄悄回答说，“他得了重病。继续做练习，洛蒂。跟我读：‘Non,monsieur.Jen’aipaslecani-fdemononcle’[12] ”。

印度绅士的故事从此开始了。

十一 拉姆·达斯

有时候，即使在广场上也能见到日落的景色，不过，见到的只能是烟囱之间和屋顶上的那部分。从厨房窗子看出去就什么也见不到了，倒是能猜到现在正是日落时分，因为这时墙上的砖短时间内显得暖烘烘的，天空也是一片粉红色或黄色，说不定有的地方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来。但是，有个地方能看见落日全部壮丽的景象，见到西方一团团云朵，是火红的或金色的，或是四周镶着夺目光华的紫色，也有片片浮云，染成了玫瑰色，宛如一群粉红色的鸽子在风中翻飞，有风时，匆匆掠过蓝天。这个看到全部美景，同时又能呼吸到更清新空气的地方，自然非阁楼天窗莫属了。尽管有灰迹斑斑的树木和围栏，当广场突然被迷人的光华所照耀，一切都显得灿烂辉煌，这时候萨拉便知道天空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这时候，只要可以脱身而不为人所觉察，不被叫回，萨拉就会悄悄离开厨房，爬上阁楼，登上那只旧桌子，尽可能把头和身子探出窗外。到了这时候她便深深吸了口气，极目四望起来。这时候，她常常觉得，整片天空，整个世界都属于她。别的阁楼没有一个人在探窗眺望。那些天窗通常都是关着的。即使是支起来通风，也见不到一个人影。萨拉站立在窗前，有时候抬头仰望蓝天，只觉得蓝天对她异常亲切，近在咫尺——不啻是头顶的天花板，只是呈穹形而已——有时候眼望西天，那边发生种种奇妙的变幻：朵朵云彩或飘散，或浮游，或随时化成粉红、深红、雪白、绛紫或淡淡的鸽灰色。有时候云团幻成岛屿或群山，围绕其间的是湖泊，湖水是深绿松石色的，琥珀色的，或绿玉髓色的；有时候成了深黑的岬角延伸出去直达奇异的茫茫海洋；有时候一片片狭长的神奇陆地与另一片片神奇的陆地联在一起，有的地方你似乎可以去奔跑、攀登或稍立片刻，等着美景出现——最后，一切消融殆尽，你便飘然而去。至少，这是萨拉的感受。她立在桌上所见到的美丽景象是别的地方不可比拟的——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麻雀在石板瓦上、在柔和的落日中喳喳欢叫。在她看来，在这良辰美景，麻雀的唧喳声变得不那么刺耳，反而越发动听了。

那位印度绅士搬来几天后，就出现这样的落日景象。幸运的是，下午厨房的活儿全干完了，没人差她到哪儿去，或交什么活让她去干，萨拉认为这下比平时更容易溜到阁楼去。

她爬上桌子，张望起来。这真是个绝妙的时刻。西天团团金色浮云，光华夺目，翻翻滚滚，汹涌着要席卷整个世界。天空中闪烁着壮丽的深黄色光芒，屋顶上飞翔而过的鸟儿，在这黄光衬托下，显得影影绰绰。

“这是个辉煌壮丽的时刻，”萨拉低声喃喃道，“看得我几乎害怕起来了——担心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每看到壮丽辉煌的景象我无不有这种感觉。”

猛地，她听到离自己只有几码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不禁转过身去。这声音怪怪的。怪异的吱吱声，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声音从隔壁阁楼天窗传过来。有人也像她那样来看日落了。从那天窗探出一个人的脑袋和小半个身子。可那不是小姑娘或丫环的脑袋和身子。那人身上披着白袍，脸孔黑黝黝的，眼睛闪闪发亮，头上缠着白头巾，焕发着异国风采，一看就知道是位印度人——“是个拉斯卡”[13] 。萨拉一下就看出来，脱口说道——方才她听到的吱吱声则来自那人手抱着的小猴子。看来他非常喜欢这只猴子。猴子正偎依在他胸前吱吱叫着。

巧的是，萨拉朝他看时他也朝萨拉看。这一眼给萨拉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觉得这人他那张黝黑的脸显得很忧郁，怀有浓厚的思乡之情。她完全肯定，他上楼来是看太阳的，因为在英国难得一见阳光，他太想看到阳光了。她兴致勃勃地瞥了他一眼，又隔着石板瓦朝他微微一笑。她知道，一个笑容，哪怕是陌生人的一笑，对人也是一大安慰。

萨拉这一笑显然令他感到很高兴。他的整个表情都起了变化，他也回了她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亮晶晶的，像一道光，脸上那阴郁的神情随之一扫而光。萨拉友好的目光对疲惫而沮丧的人非常有感染力。

也许，为了对萨拉行额手礼，那人松开了手中的猴子。那是只十分调皮的猴子，随时都要惹些事来。也许是见了萨拉它兴奋起来了。它突然挣脱开来，跳到石板瓦上，尖声叫着，跑了过来，跳到萨拉的肩膀上，又从肩上蹿到阁楼里去。她看到这情景开心得哈哈笑了起来。她知道，猴子得马上归还主人——如果猴子的主人是那印度水手的话——可就不知道怎么还法。小猴子能让她抓住吗？ 它是不是很淘气让她抓不住呢？ 它是不是躲开，冲到屋顶上，跑得无影无踪？ 那不就完了吗？ 也许小猴儿是那印度绅士的，那位不幸的先生非常喜欢它。

她转身面对那水手，还好自己还记得一些印度话，是她与父亲待在一起时学来的。她要让那人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她就用对方熟悉的话说了起来。

“猴子能让我抓吗？”

一听对方说起自己熟悉的话来，那人黝黑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她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事实上，那个可怜的人简直觉得他的神在显灵了，这样友善可爱的声音无异于来自天堂。萨拉立即看出，他已习惯于跟欧洲孩子相处了。只听得他连连说出大串尊敬感谢的话来。他说自己是尊贵小姐的仆人，猴子是只好猴子，不会咬人，遗憾的是，抓它不容易。它东逃西蹿，快得像闪电，它不听话，可心眼不坏。拉姆·达斯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对它很了解，它有时候听拉姆·达斯的话，但不总是那样。如果尊敬的小姐允许的话，拉姆·达斯可以从屋顶过来，爬进她的房间，把这只不中用的小畜生抓住。但是他担心，在萨拉看来，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放肆了，也许不允许他进去的。

可是萨拉立即表示没意见。

“你过得来吗？”她问。

“这就过去。”他答。

“那就过来吧，”她说，“瞧它这会儿满屋子东蹿西跑，像是吓坏了。”

拉姆·达斯钻出自己阁楼的窗子向她这边过来，动作又稳又轻，像是一辈子全在屋背上行走似的。他滑进了天窗，悄无声息地落到地板上，转身对着萨拉，又行了个额手礼。猴子一见他便轻声吱吱尖叫起来。拉姆·达斯赶紧采取了预防措施，把天窗关上，然后再去抓猴子。追了没多久。猴子显然是为了好玩才让他追了几分钟，很快就吱吱叫着，跳到他肩上，坐在那儿，伸出怪怪的、瘦巴巴的手臂抱住拉姆·达斯的脖子。

拉姆·达斯深深地道了谢。萨拉见这印度人的目光迅速地扫了房间一眼，他已看到房间十分简陋，但对萨拉说起话来像面对着的是位印度土邦的女儿，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他抓到猴子后只逗留了一小会儿，很快就离开了。在他短暂的逗留期间，对萨拉的大度再次表示了深深的感激和谢意。他边拍着猴子，边说，这小坏蛋看起来很调皮，其实并不坏，有时候还逗自己有病在身的主人乐呢。要是自己的宠物跑掉了，丢失了，那准会让他伤心的。他说罢又行了个额手礼，便钻出天窗，健步如飞地在石板瓦上跑了起来，敏捷得不亚于刚才那猴子在石板瓦上施展出来的功夫。

那人走了后，萨拉立在阁楼中间，细细回味着那人的脸和举动，从而联想起许多事来。见了他一身印度特色的装束和对人恭恭敬敬的举止不由勾起她对过去的记忆。想来何等的不可思议，不是吗，一小时前，她，一名听人差遣的小苦工，刚挨过厨娘的痛骂，可几年前，她仆从成群，个个都像拉姆·达斯那样对待她；她所过之处，人人都对她行额手礼，听她说话时，他们都垂着头，前额低得快要触地了，他们全都是听她使唤的奴仆佣人。想来也真不可思议，恍如梦中，全成了往事，一去不可返了。现状肯定无法改变。她知道明卿小姐想给她安排下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只要她还不到当个正式教师的年龄，她只能当做干杂活的丫头和女仆供人使唤，不但要求她不可忘了过去学到的知识，还要她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学到更多的东西。她得把更多的夜晚花在学习上，但是她知道，如果她没有取得进展，达不到要求，就要受到严厉的训斥。实际上，明卿小姐也知道，萨拉渴求知识，自觉学习，用不着教师督促。拿到书本，她就会埋头读起来，并且能牢牢记住书的内容。完全可以指望她在数年之内胜任教师工作，教大量课程。情况肯定就是这样。等她长到一定年龄，她还是和现在一样干苦活，所不同的是不在学校上上下下到处干，而是在教室里。到时候只得让她穿得体面一些，但肯定只是些平平常常的衣服，不会好看的，看起来跟仆人差不多。前景只能是这样。就这样，萨拉一动不动站了好一会儿，把上面的事细细想了一通。

接着她的心中出现一个想法，禁不住双颊发红，两眼生辉，直起那纤弱瘦小的身躯，抬起了头。

“任凭发生什么事，”她说，“有一点是不会变的。如果我是位穿着破衣烂衫的公主，那我是个精神上的公主。穿金戴银时当个公主固然轻而易举，但默默无闻时始终保持一颗公主的心，难道这不是更大的胜利吗？ 想当年玛丽·安托瓦内特[14]身陷牢笼时，失去了王后的尊位，身上穿的是一件黑布袍，一头白发，受尽百般羞辱，被称为‘卡佩寡妇’[15] 。但是比起当年锦衣玉食、显赫风光时，她更像王后。我最爱的是那时候的她。暴民对她吼叫吓不倒她，即使要砍她的头时，她表现得比他们还要坚强。”

这些不是她刚想到的，之前她已经这样想过了。在众多苦难的日子里，这想法给了她很大的安慰，于是她在学校走动时，脸上挂着的表情，看来这孩子似乎生活在超越世上众人之上的精神世界里，使得明卿小姐感到大惑不解，并且十分恼怒；这孩子对人家的粗言恶语似乎充耳不闻，不以为然；有时候萨拉受到严词训斥，明卿小姐发现她仍然若无其事，以一种不是孩子的目光盯着对方，仿佛伴有傲慢的微笑。她并不知道，这时候萨拉正暗自对自己说：

“你不知道你是在对公主说话，如果我高兴，只要我一挥手，就可以处死你。我饶你一命，是因为我是公主，而你是个可怜、愚蠢、恶毒粗俗的老东西，不识时务。”

这往往给萨拉带来莫大的乐趣和快慰。虽说属于古怪的想象，她却从中得到慰藉，对她很有好处。每当她出现这种心态，任凭什么样的恶言秽语，粗鲁无礼，对她都不起作用。

“做公主的都得有教养。”她暗自说道。

因此，逢到别的奴仆们学着主子的腔调对她吆三喝五时，她始终高高昂起头，十分优雅地回答他们。面对这情景，他们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瞧这小家伙那样儿，一本正经的，像是位白金汉宫里的金枝玉叶。”有时候厨娘会咯咯地笑起来，说，“我没少跟她发火，我得说，可她就是不忘摆出有礼有貌的谱子，满嘴的‘对不起，师傅’‘请费心，师傅’‘请原谅，师傅’‘能打扰一下吗，师傅’，满厨房地说，全不当回事儿。”

在与拉姆·达斯和那小猴子邂逅后的第二天上午，萨拉与自己的小女生待在教室里。给她们上完课后，她把法语练习本收上来。收着、收着不觉想到王公贵族们被派去乔装打扮微服察访时的情形：就拿阿尔弗烈德大王[16]来说吧，又要烤面饼，又挨牧牛人老婆的耳光。要是她知道自己打的是哪个，还不吓得半死？

要是明卿小姐知道她萨拉——这个穿着露出脚趾破鞋的萨拉——果真是位公主，她该如何呢？ 此时萨拉所露出的目光正是明卿小姐最受不了的。这种目光她可不要看，当时恰好萨拉近在身旁，一气之下扑过去扇了萨拉几记耳光——活像牧牛人老婆扇阿尔弗烈德大王的耳光。这下把萨拉吓了一跳，立时从梦中惊醒过来，强自定下神来，一动不动立了片刻。接着出人意料没来由轻声笑了起来。

“你这不要脸的孩子，好放肆，有什么好笑的？”明卿小姐嚷嚷道。

萨拉花了几秒钟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想起自己是位公主。她挨了耳光，脸颊火辣辣的又红又痛。

“我在想事儿。”她答道。

“这就向我道歉。”明卿小姐说。

萨拉犹豫一会儿后，做出了回答。

“我为刚才的笑——要是有什么不礼貌的话——向你道歉，”她说，“不过想事儿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倒是想什么事儿？”明卿小姐逼问道，“你还敢想事儿？ 你倒是想什么事儿？”

杰西“哧哧”地笑了出来。她和拉维尼亚不约而同彼此用胳膊肘顶了顶对方。姑娘们都从书本上抬起头听了起来。每当明卿小姐为难萨拉时，她们都感到挺好玩。萨拉往往说话古怪，一丁点儿也不害怕的样子。这次也一样，虽然挨了耳光，耳朵通红通红，眼睛像星星亮闪闪的，没丁点儿害怕的样子。

“我在想，”她说得庄重而不失礼貌，“你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你说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明卿小姐喘着大气，问道。

“是的，”萨拉说，“刚才我在想，要是你知道我是位公主，又打了我耳光，那会怎么样——我该怎么办。刚才我在想，要是我是公主，不管我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你就不敢那样干。刚才我在想，你定会吃惊和害怕，要是你发现——”

眼前，她想象中的未来清晰地浮现出来，她说话的口气是那么的真切，连明卿小姐也受到了影响。在明卿小姐这么一个思想狭隘、缺乏想象力的人听来，一时间也觉得，萨拉直率大胆的话语背后必定藏匿着一股真正的力量。

“什么？”她大声嚷道，“你发现什么？”

“发现我原来是位公主，”萨拉说，“我无所不能——我想做的全都办到。”

教室里的人无不把眼睛睁得溜圆溜圆，拉维尼亚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盯着看。

“回自己的房间去!”明卿小姐气急败坏地说，“立刻就走! 离开教室! 好好上你们的课，小姐们!”

萨拉微微鞠了一躬。

“如果我刚才笑了不礼貌，请原谅。”她说罢离开了教室，撇下明卿小姐待在那里怒气冲冲，又不好发作，女生们则把头俯在书本上，窃窃私语。

“你看见了吗？ 你倒是看见她那古怪的样子了吗？”杰西忍不住问道，“要是有一天她真的出人头地，我是不感到意外的。我猜她准成!”

十二 墙壁的另一边

你要是住在连片成排的房子里，猜想墙壁的另一边的人都在干什么，说什么，定是件有意思的事儿。萨拉就爱好这么做。她老喜欢试着想象与高等寄宿女校一墙之隔的印度绅士的事儿，乐此不疲。她知道教室紧挨着印度绅士的书房，但愿那堵墙很厚很厚，有时下课后孩子们的喧闹声打扰不了他。

“我变得越来越喜欢他了，”她对厄尔梅加德说，“我不愿他受到干扰。我已经把他看成是朋友了。有的人你连话也没跟他说过一句，就可以把他们看做是朋友。你只需好好观察他们，惦念他们，为他们难过，慢慢地他们差不多就成了你的亲人了。有时候见到大夫一天连来两次，我就为他急得不得了。”

“我的亲戚没几个，”厄尔梅加德若有所思地说，“我反而高兴。我那几个亲戚我不喜欢。我那两个姨妈老说：‘哎哟哟，厄尔梅加德! 你够胖了，可不能再吃甜食了。’我那个叔叔老问我这样一类问题：‘爱德华三世[17] 哪年登的基？’，‘哪个因为吃了鳗鱼撑死的？’”

萨拉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从没跟你说过话的人决不会问你问题的，”她说，“我敢肯定，印度绅士即使跟你十分熟悉了，也不会问的。我挺喜欢他。”

她喜欢上“大家庭”是因为他们个个看上去显得很快活；她喜欢印度绅士是因为他看上去显得很不快活。显而易见，他害了什么重病，没有完全康复。厨房里——在那个地方，佣人们挺有能耐，通过种种神秘的途径什么事都能打听得到——对他的情况有很多说法。说他其实不是印度人，是位在印度待过的英国人。他遭到大难，经过一次打击后一时间几乎害得他倾家荡产。他认为自己这一生算是毁了，再也没脸见人了，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又加上害了脑炎，差点把命也送了。从此他的健康彻底垮了，虽然后来时来运转，所有的财产又回到他的手中。他的灾难和危机都是与开矿相关的。

“说是什么钻石矿哩!”厨娘说，“我存下的几个钱从不往矿山上投——尤其什么钻石矿，”——说着瞟了一眼萨拉，“这些个劳什子咱们心中可有数哩。”

“他的遭遇跟我爸爸一个样，”萨拉暗自想道，“跟我爸爸一样，他也害病，还好没死。”

于是她的心跟他贴得更近了。每当夜里差她出去办事，有时候她反而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样就趁隔壁家的窗帘没有放下，总有机会见到那暖和的房间内部的情况，看到自己心中认定的朋友。每当身边没人时，有时候她就停下来，抓住铁栏杆，祝他晚安，像是他会听到似的。

“即使你听不到，也感觉得到。”她就这样想象来着，“也许善良的愿望甚至能穿过门窗和墙，到达人的心灵。当我站在这寒冷地方，祝愿你康复，重新快活起来，你也许因此会感到一丝温暖，得到小小的安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真为你难过。”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很真切，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愿你有个‘小主妇’，她能抚慰你，就像当年在我爸爸头疼时，我抚慰他一样。我甘心做你的‘小主妇’，可怜的人儿! 晚安——晚安! 上帝保佑你!”

说罢她走了，只觉得心里暖和一些，人也宽慰多了。她怀着非常强烈的同情心，觉得自己的这番心意必定能通过某种途径为他所接受，她觉得此时此刻，他必定孤独地坐在炉火边的安乐椅上，大概始终穿一件宽大的睡袍，始终一手托着脑门，绝望地盯着炉火。在萨拉的眼中，他这个人仍然是个心事重重，而且不单单是为过去的事而烦恼。

“他看起来老在想什么现在还让他痛苦的事，”她自言自语道，“他已拿回自己的钱，脑病迟早也会好起来的，所以不该这样呀。看来他还有别的烦心事。”

如果他还有什么烦心事——连仆人也不知情的烦心事——那么，她不禁想到“大家庭”的父亲——她管他叫蒙特莫伦西先生，相信他知道的。蒙特莫伦西先生常常去探望他，蒙特莫伦西夫人和那几个小蒙特莫伦西也都去，只是不常去。印度绅士似乎对两个岁数较大的女孩特别喜欢——就是珍妮特和诺拉，也就是当时小弟弟唐纳德送给萨拉六便士硬币时，显得很担心的那两个小姑娘。事实上，这位先生对所有的孩子都怀有一颗温柔的心，尤其是小女孩。他喜欢珍妮特和诺拉，珍妮特和诺拉同样也喜欢他。她俩兴致勃勃地盼着某几个下午快快到来，到时候就许可她俩穿过广场，规规矩矩地短时间地拜访他，拜访时得端庄有礼，时间不能过长，因为对方有病在身。

“他好可怜，”珍妮特说，“他说，见到我们他就会高兴起来。我们尽量不吵不闹，生着法儿让他高兴起来。”

珍妮特是这几个孩子的头儿，孩子们都听她的。什么时候该小心地请印度绅士讲印度的故事得由她来定，什么时候印度绅士累了，她们得悄悄离开，并告诉拉姆·达斯过来伺候也得由她来定。她们都喜欢拉姆·达斯。要是他不是只会讲印度话，那准能讲许许多多的故事。那位印度绅士其实有名有姓，他叫卡里斯福特先生。珍妮特曾把遇见一个“不是叫花子的女孩”的事跟卡里斯福特先生讲了。他非常感兴趣，特别是，听拉姆·达斯讲起屋顶猴子历险后，兴致更浓了。拉姆·达斯把那阁楼和室内凄凉的图景详详细细给他描述了一番——说到光秃秃的地板没铺地毯，墙上灰泥剥落，锈迹斑斑的空火炉，硬邦邦的狭窄的床。

“卡米克尔，”听了这番描述后，他对“大家庭”的父亲说，“我真想知道，这广场四周有多少这样的阁楼。有多少遭殃的小使女睡的是这样的床，可我躺在羽绒枕上为那些财富，大部分不属于我的财富闹得心绪不宁、寝食不安。”

“我亲爱的朋友，”卡米克尔先生快活地说，“快别为这档子事活活折磨自己了，这对你没好处。即使全印度的财产都归了你，你也解决不了世上所有不公平的现象。你就是着手把这广场上所有的阁楼都装修好，还有多多少少别的广场和街道也需要装修？ 情况就是这样。”

卡里斯福特先生坐在壁炉前，眼望着熊熊炭火，嘴啃着指甲。

“你认为，”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开言道，“你认为，那个女孩子——我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孩子——她可不可能——我相信完全有可能——也会沦落到隔壁那个可怜女孩子那种悲惨的境地呢？”

卡米克尔先生不安地看了看他。他知道，无论对这个人自身，还是对他的健康和那件事，最糟的莫过于对这个独特的问题开始用这样独特的方式来思考。

“如果巴黎帕斯卡尔夫人学校的那个孩子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他劝道，“那么看来她完全有可能已得到有能力供养她的人家照顾。他们收养她是因为她是他们已故小女儿最喜欢的伴侣。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帕斯卡尔夫人说，他们是很富有的俄国人。”

“可是那个该死的女人居然不知道那俄国人把她弄到哪里去了!”卡里斯福特先生高声喊道。

卡米克尔先生耸了耸肩。

“她是个精明又世故的法国人。女孩父亲死后什么生活费用也没给她留下，她能轻轻松松卸掉这包袱，何乐而不为？ 像她这类女人都一个样，才不为拖累自己的孩子前途考虑呢。收养她的那对夫妻已不知去向，踪迹全无了。”

“你说‘如果那是我找的女孩子’，你说的是‘如果’，就是说不是百分之百。而且姓名也不同。”

“听帕斯克尔夫人说起来是卡鲁，而不叫克鲁——也许只是发音稍有差异造成的。情况却惊人的相似。有位在印度服役的英国军官曾把一名没娘的小女孩送进这所学校。他因破产突然死了。”说到这里卡米克尔先生停了下来，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你能肯定确实是在巴黎吗？”

“我亲爱的朋友，”卡里斯福特激动地说道，显得不安与痛苦，“我什么也肯定不了。我没见过那孩子，也没见过她母亲。拉尔夫·克鲁和我从小就很要好，但离开学校后就没见过面，后来是在印度相逢的。矿山辉煌的前景深深吸引了我。他也着了迷。整个事业规模宏大且十分诱人，害得我们都失去了理智。我俩碰在一起只说这事，别的什么也不谈。所以我只知道这孩子被送到某地的一所学校去了。现在我甚至想不起我是怎么听来的。”

他开始激动起来。一提到过去的灾难，他那仍然虚弱的心总要激动起来。

卡米克尔先生焦虑地看着他。有几个问题需要问问他，但是务必小心谨慎，平心静气。

“你说的确在巴黎，有什么根据？”

“有，”他答道，“因为她母亲是法国人，我听说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巴黎接受教育。所以完全有可能送她到巴黎去。”

“是呀，”卡米克尔先生答道，“看来可能性很大。”

印度绅士身子前倾，那只修长而虚弱的手敲着桌子。

“卡米克尔，”他说，“我一定要找到她。只要她还活在人世，总能找到那个地方。如果她落到无依无靠、穷困潦倒的境地，那完全是我造成的。一个人心里背着这样的包袱，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呢？ 矿山事业突然大转机使我们时来运转，美梦成真，可克鲁可怜的孩子可能在街上乞讨!”

“别，别!”卡米克尔说，“别激动。不妨这么想：一旦找到她，你就有机会把财产交给她。这么一想你就心安理得了。”

“为什么在濒临绝境的时候我不像个男子汉挺身而出顶住呢？”卡里斯福特痛苦地呻吟道，“我相信，我要不是不单是为自己，而且也为别人的钱负责，我就会坚持下去的。可怜的克鲁倾其所有投资这事业。他信任我——他也喜欢我。可是他死时一定认为是我毁了他——我，汤姆·卡里斯福特，伊顿公学[18] 时和他玩过板球的卡里斯福特。他肯定把我看成是个恶棍了!”

“别过于自责。”

“我自责，不是因为那项投资有彻底失败的危险——而因为我丧失了勇气。我像个骗子和小偷临阵脱逃，因为无颜面对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告诉他是我毁了他和他的孩子。”

“大家庭”的心地善良的父亲一手放到对方肩上，安慰他。

“你走掉是因为当时你心力交瘁，精神负担过重，”他说，“你变得脑子糊涂了。不然的话，你一定坚持下去处理好问题的。离开那地方两天后,你一病不起，困在医院里，脑病折磨得你尽说胡话。别忘了当时的实际情况。”

“上帝! 确实如此，”他说，“我担惊受怕、惊慌失措，人都要疯了。一连好几星期我睡不着觉。那天晚上，我跌跌撞撞跑出家门，满天满地像充斥着不怀好意的怪物在嘲笑我，羞辱我。”

“这足以说明问题了，”卡米克尔先生说，“一个脑炎即将发作的人怎么能做出清醒的判断？”

卡里斯福特摇了摇低垂的头。

“等我清醒过来，可怜的克鲁已经死了——也下葬了。我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连续好多个月我都没有想到那小孩子。即使后来想起有这么个孩子，记忆中事事也像是迷雾中，模糊一片。”他稍停片刻，揉了揉额头，“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模糊不清的。克鲁什么时候肯定跟我说起过她被送到哪所学校的事。你看呢？”

“他可能没有说得很具体。你好像从来没听人说起过她叫什么名字吧？”

“他一直用一个古怪小名称呼她。称她自己的‘小主妇’。都是这该死的矿山害得我们把别的事全撇开不放在心里了。除了矿山我们什么也不谈。就算他提起过那学校，我已忘了——给我忘了。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

“得了，得了，”卡米克尔说，“反正我们会找到她的。我们接着找，把帕斯卡尔夫人说的好心的俄国夫妇找到。她好像还模模糊糊记得，那两个人住在莫斯科。以此为线索，我去一趟莫斯科。”

“要是我出得了门，就跟你一起去。”卡里斯福特说，“可是我只能裹着皮衣，在炉火前傻看。看着、看着，就像在炉火中看到克鲁那张年轻快活的脸也看着我。他像是在问我一个问题。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他，始终站在我面前，开口问我同样的问题。你可知道，他问什么吗，卡米克尔？”

卡米克尔先生用非常轻的声音回答他。

“我说不准。”他道。

“他总是问：‘汤姆，老朋友——汤姆，“小主妇”在哪里？’”他说罢，抓住卡米克尔的手，紧紧捏着，“我必需回答他——必需回答!”他说，“帮助我找到她。帮帮我吧。”

墙的另一边，萨拉就坐在阁楼里，正同梅尔切赛德说着话，它这是出来找寻晚餐的。

“现如今做个公主可真不易啊，梅尔切赛德，”她说，“比往常要难多了。随着天越来越冷，街上越来越泥泞，公主就更难做了。今天我在门厅从拉维尼亚身边经过时，她就笑话我身上的裙子满是泥泞，我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想回击她——到头来还是忍住了。一想到自己是个公主，可不能用讥笑来回击讥笑。那只好咬紧牙关硬忍下去。我倒是咬紧牙没说出来。梅尔切赛德，今儿下午天可冷啦，晚上也很冷。”

说到这里，她猛地把满是黑发的脑袋埋进双臂。每逢她感到孤独时，常常这样。

“喔，爸爸，”她低声道，“我是你的‘小主妇’，那好像是好久好久前的事了。”

这就是那天在墙壁两边发生的事。

十三 一个小百姓

这年冬天十分寒冷。有几天萨拉外出办杂差都得踩着雪走。有时候更糟，雪化了和泥泞搅在一起成了一片稀泥浆。还有些日子，雾很浓很浓，大街上连大白天也得点上灯，整个伦敦就像几年前的那个下午，当时马车驶过大街，萨拉蜷坐在座位上，依偎着父亲的肩膀。遇到这种日子，“大家庭”家的窗子就显得温暖舒适，特别诱人，让人感到愉悦。印度绅士待着的书房透出温暖绚丽的色调。然而，阁楼却难言的凄惨。再也见不到日出、日落的美景，萨拉觉得连星星也不露脸了。天窗外低低压着云层，天空不是灰色的，便是黑糊糊的，像是一片泥泞，要不下起大滴、大滴雨点来。下午四点钟，即使没有浓雾，天也黑了。这时候萨拉要是不得已上阁楼取什么东西，得点上蜡烛。厨房里的那些厨娘儿，个个心情不好，脾气坏得不能再坏了。贝基像个小奴隶，被差来遣去，忙得团团转。

“要不是有你，小姐，”有天晚上，贝基爬进阁楼，哑着嗓子，对萨拉说，“要不是有你，有巴士底监狱和隔壁牢房难友这档子故事，我早活不下去了。这些个事完全像真的一样，你说是不是？ 女东家活得越来越像管大牢的头儿，像你说的，我像是看到她带着串大钥匙，那厨娘活像是小牢头。再多讲些听听吧，小姐。给讲讲咱们在墙根下挖地道的故事吧。”

“我给你讲讲温暖的事吧，”萨拉冷得直哆嗦，“去，把床单拿来，裹在身上。我也裹上，咱俩坐到床上，紧紧挨在一起，我给你讲热带森林的事，那印度绅士的猴子过去就待在这种地方。每当我见那猴子坐在窗前桌子上，一副伤心的模样望着屋面，我肯定它这是在想念热带森林，过去他用尾巴吊住椰子树，一棵棵跳来荡去。不知道逮住他的是哪个人，不知道他有没有靠他摘椰子过活的家人。”

“这故事听来是暖和些，小姐。”贝基感激地说，“不知咋的，就是巴士底监狱，经你一说，也让人感到暖烘烘的。”

“这是因为你听了想到别的事，”萨拉说着，把床单往身上裹起来，最后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黑不溜秋的小脸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的身体受苦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脑子去想别的事儿。”

“你做得到吗，小姐？”贝基疑疑惑惑地问，同时用敬佩的目光打量她。

萨拉皱了皱眉头，但时间不长。

“有时候做到，有时候就做不到。”她答得很坚定，“我做到的时候，心里就舒坦。我相信，咱们都可以做到——只要多试几次就行。最近我就试过好多次了，现在觉得比过去容易多了。每当遇到事儿很可怕——十分可怕的时候——我就尽力去想：我是个公主。我就对自己说：‘我是公主，又是小仙女公主，正因为是仙女，什么也伤害不了我，什么也坏不了我的心情。’你不知不觉间就会忘了别的事。”说罢她笑开了。

萨拉有很多时候不得不让自己去想别的事，她也有很多机会证明自己到底是不是公主。不过，有一天，是个可怕的日子，她遇到最严峻的考验。事后她每每想起这件事，今后岁月中她也忘不了。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街上又冷又滑，凄凉的寒雾沉沉。到处都是泥泞——黏稠的伦敦泥泞——万物都被细雨和浓雾笼罩起来。自然少不了一些费时又费力的活要干——偏又碰上这样的坏天气——萨拉一再被差出去，弄得那一身破旧的衣衫被淋得湿透了。她那顶破帽上插着几根古怪的旧羽毛显得越发古怪，脚下那双穿烂了的鞋子湿淋淋的，直淌水。这还不算，明卿小姐想存心惩罚她，午饭也不让她吃。她饥寒交迫，疲惫不堪，面容憔悴，时不时引得从她身旁路过的好心人突然生起了恻隐之心，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但是她自己没有发觉。她步履匆匆，努力去想别的事儿。这确实很有必要。她用尽了身上的余力去“假装”，去“设想”。但是这一次做起来遇到从未有过的困难。一两次她发现，这么做事与愿违，反倒感到更冷、更饿。但是她顽强地挺着。泥水吱吱地往破鞋子里钻，呼呼寒风似乎要卷走她身上的薄外衣。她边走边自言自语，声音不高，连嘴唇也没动。

“假设我身上穿的是干燥的衣服，”她想，“假设我脚上穿的是好鞋子，大衣又长又厚，袜子是美利奴羊毛的，还打着完好的伞。假设——假设，我刚走近卖热面包的铺子时，捡到一枚没主的六便士硬币。假设我真的捡到了，就跑进铺里，买六个热腾腾的面包，一口气全吃下去。”

在这世界上，有时会发生稀奇古怪的事。

这古里古怪的事必然让萨拉给撞上了。方才她自言自语时，正要过一条街。街上满是泥水——她得着过去。她小心翼翼伸出脚，可还是没少遭罪。不过因为要选路，眼睛得看着脚下，留神别踩着泥浆。就在她低头刚走到人行道时，看到路沟里有样东西在闪闪发亮。明明白白是一枚银币——一枚被多人踩进沟里的小硬币，而且不失本色，还在闪着银光。不是六便士的，小些，只有四便士的。

眨眼间钱币就到了她那冷冰冰的、冻得又红又紫的小手中。

“哦，”她喘着粗气，说，“真的! 是真的!”

你说巧也不巧，接着她抬头看了看正对面的铺子。那居然是间面包铺，只见一个快快活活、壮壮实实、脸蛋红扑扑的慈祥女人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圆面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往橱窗里放——那些面包又大又松，亮光闪闪，上面还缀着一粒粒葡萄干。

精神上的激动、见了面包，加上面包铺地下室窗子飘出来的诱人的香气——凡此种种闹得萨拉一时间几乎要晕过去了。

她知道，这笔钱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花掉。显而易见，这枚硬币在泥水浆里肯定躺了有些时间了，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哪里找得到失主？

“不过我得去问问面包铺里那个女人，有没有丢过东西。”她自言自语，有气无力。她过了街，一条湿腿踩到面包铺的台阶上。就在这时候她抬头一看，禁不住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个小家伙，境况比她还要惨——哪里有人样，简直是一团破布，里面露出一双满是污泥、冻得通红而瘦小的光脚。那小家伙原想把脚也藏进破布里，没奈何，太短了。破布团上是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脏脸上的凹陷的大眼睛露出饥饿的神色。

萨拉一见这目光明白对方饿极了，刹那间生出同情心来。

“这孩子，”她叹了口气，说，“是个平民百姓——比我还要饿。”

这孩子——这个平民百姓——抬起头，看了看萨拉，身子朝一旁挪了挪，好让萨拉过去。她已习惯于给人让路了。她知道，一旦被警察发现，就得喝令她：“滚开。”

萨拉手里攥着四便士的钱币，迟疑了数秒钟后，问她：

“你饿了吗？”

小女孩又挪了挪披着破布的身子。

“咋不饿？”她沙哑着嗓子反问道，“我咋不饿？”

“你吃过中饭没有？”萨拉问。

“啥中饭——”嗓子更哑了，身子又挪了挪，“早饭也没吃——晚饭也是。啥也没吃。”

“多久没吃东西了？”萨拉问。

“不知道——今儿啥也没吃——没处要。要来要去啥也要不到。”

一看她这景况就使萨拉感到越发的饥饿，越发头昏眼花。可是那些古怪的小念头又在她脑子里闹腾开来，虽然她心里非常难受，但还是对自己说起来。

“要是我是公主，”她说道，“要是我是公主，在公主们一贫如洗，又被赶下王位——她们也会——跟平民百姓——如果见了比自己更穷、更饿的人——她们不会视而不见的。她们总是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东西。圆面包一便士买一个。如果是枚六便士的硬币，我可吃上六个。两个人都吃就不够了。不过比起什么都没有要强多了。”

“你等等。”她对小叫花子说。

她进了面包铺。铺内暖和和的，香气扑鼻。老板娘正往橱窗里添热气腾腾的圆面包。

“请问，”萨拉说，“你有没有丢了四便士——四便士的银币？”说罢，她把那枚不起眼的硬币递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看了看硬币，又看了看她——看了看那张认真的小脸和那身湿淋淋、原本很讲究的衣衫。

“哦，老天爷，我可没丢!”她答道，“你捡到的？”

“是我捡到的，”萨拉说，“沟里捡到的。”

“那你就留着吧，”老板娘说，“硬币落在那里没准有一个星期了，天知道是哪个丢的。这可没法查。”

“我知道。”萨拉说，“可我寻思得问问你。”

“真不多见。”老板娘脸上同时露出困惑、兴趣和慈祥的神情来。

“你要买些什么？”她一见萨拉在打量圆面包，便问。

“请给我四个小圆面包，”萨拉说，“一便士一个的那种。”

老板娘去橱窗，拿了几个面包，装进纸口袋。

萨拉看见她装了六个。

“对不起，我说的是四个。”萨拉解释道，“我只有四便士。”

“加了两个是为了补充分量，”那女的说，露出慈祥的目光，“我敢说，过会儿你准需要吃的。你不是饿了吗？”

萨拉的眼睛湿润了。

“是的，”她说，“我饿了。你这么好心，谢谢你了，再说——”她还想说：“店外还有个孩子比我还要饿。”但是这时候一下子进来两三个顾客，个个都很匆忙似的，她便什么都没说，再次谢了谢老板娘后，出了店门。

那小叫花子还蜷缩着身子待在台阶的一角。她穿着一身又湿又破的衣衫，样子真吓人。她直勾勾地盯着萨拉，目光木然、痛苦。萨拉突然看见她用粗糙的脏手背擦着泪水，似乎挺惊奇的：她自己怎么会流起泪来了？ 她喃喃自语。

萨拉打开纸袋，拿出一个热腾腾的圆面包。她冰冷的手已被热面包捂暖了些。

“你看，”她说着把面包放到对方裹着破布的膝盖上，“这面包又香又热。吃吧，吃了就不觉得那么饿了。”

那孩子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她，像是想不到有这样的好事让她碰上，令她又惊又怕。接着她一把抓过面包往嘴里塞，饿狼似的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哦，老天爷! 老天爷!”只听得那孩子欣喜若狂，嘶哑着嗓子喊道，“哦，老天爷!”

萨拉掏出三个面包，递给了她。

她急不可耐地吃着、吃着，同时发出嘶哑而怕人的吞咽声。

“她比我饿，”萨拉自言自语道，“她饿坏了。”但是当萨拉递给她第四只面包的时候，手哆嗦起来，“我不算最饿。”她说着——给了她第五个面包。

萨拉临走时，看见那个饿极了的伦墩小野人往嘴里塞面包。她实在饿急了，忙着吃，顾不得说一声“谢谢”。即使她有教养、懂礼貌，到了这地步也顾不上礼貌了，更何况她根本就没受过教育。她只是个可怜的野孩子。

“再见。”萨拉说。

萨拉到了街对面，看见那孩子一手各拿着一个面包。她刚咬了一口，半途停下来，朝萨拉望过去。萨拉轻轻点了点头，那孩子又盯着她看——神色奇异，盯了好一会儿，接着，那长着乱蓬蓬头发的脑袋晃了一下，算是回礼，直到看不见萨拉后她才重新吃起来，最后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面包吃完。

这时候，面包铺的老板娘正从橱窗里往外看。

“哎，真想不到!”她高声道，“这小姑娘竟把面包都给了小叫花子! 倒不是她不想吃。你瞧瞧，她自己有多饿。我倒是不明白，她这是图个啥。”

她在橱窗后立了好一会儿，寻思着。她很想弄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来到门口，盘问起小叫花子来。

“面包是哪个给的？”她问。

女孩朝那远去的萨拉背影点了点头。

“她说了什么？”老板娘接着问。

“问我饿不饿？”对方哑着嗓子答道。

“你怎么说？”

“我说咋不饿？”

“后来她进来买了面包，给了你，是不是？”

那孩子点点头。

“给几个？”

“五个。”

老板娘琢磨了一阵。

“自己只留下一个，”她低声自言自语道，“六个全让她吃也吃得下——从她眼神看得出。”

她望着那拖着沉重步子远去的身影。她一向活得自自在在，好久不曾烦过心，这时候心里被搅得不能平静。

“要是她没跑得那么快就好了，”她说，“也真是，当时我怎么就没再给她六个呢？”她说罢转身对小叫花子。

“你还饿吗？”她问。

“我老觉得饿，”她答道，“可不像刚才那样饿得慌了。”

“进来吧。”老板娘说着推开门。

那孩子站了起来，拖着步子走了进去。被人请进这暖烘烘的地方，里面满是面包，她压根就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她拿不准接着会发生什么事。她也不在乎。

“暖和、暖和身子吧，”老板娘指了指里屋狭小房间里的炉火，说，“听好了，往后你饿得不行想吃面包时，就上我这儿来要。我这是看在那小姑娘的分上才这么做的，要不就太不像话了。”

吃了剩下的那个面包后，萨拉觉得好过了些。不管怎么说，面包是热的，有吃的比什么没吃强多了。她边走边小块、小块掰下往嘴里送，细嚼慢咽起来，好把时间拖得长些。

“假设这是个有魔法的圆面包，”她说，“一口就抵得上吃一顿美餐，那我这吃法，准要撑死。”

她回到高级女子寄宿学校所在的广场，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她差不多经常能见到“大家庭”一家人的那个房间里，百叶窗还没关上。通常在这时候，她总看到那位被她叫做蒙特莫伦西的先生坐在大椅子里，身边围着一大群小孩子，有说有笑，好不热闹。那些孩子有的坐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有的坐在或靠在他的膝盖上。今天晚上，那帮孩子也围着他，可他没坐着。相反，他们个个都很兴奋。看得出来，有人要出远门了。出远门的是蒙特莫伦西先生。门前停着一辆四轮马车，车上捆着旅行用的大皮箱。孩子们围着他蹦蹦跳跳、说说笑笑，闹个不停。那位脸蛋粉红、粉红的漂亮母亲立在他身旁说话，像是临别前最后问什么事。萨拉停下脚步，看见他把岁数小的孩子抱起来亲吻一番，大点的孩子弯下身也吻了起来。

“不知道他外出久不久，”萨拉想道，“皮箱倒是挺大的。啊，他们该多挂念他呀! 我也会想念他的，只是他并不知道世上有我这个人。”

大门打开，她就走开了。这时候她想起了那六便士硬币的事。她看见那出远门的人走出来，站在灯光明亮、暖和的大厅前，几个大点的孩子还陪着他。

“莫斯科会是遍地白雪吧？”小姑娘珍妮特问，“是不是到处是冰？”

“你会坐雪橇吗？”另一个孩子问，“你能见到沙皇吗？”

“我全会写信告诉你们的，”他笑着说，“我会寄回一些俄国农夫的画片和别的东西。快进屋，今天晚上又湿又冷。我情愿不去莫斯科，留下来跟你们待在一起。再见了，再见，小宝贝儿! 愿上帝保佑你们!”他说罢快步下了台阶，跳进马车。

“找到那个女孩子后，替我们向她问好。”盖伊·克拉伦斯在门前擦鞋垫上又蹦、又跳着，高声说道。

他们进了屋，关了门。

“看见吗，”回到房间，珍妮特问诺拉，“那个‘不是叫花子的女孩子’刚走过去？ 看她又冷又湿的，还扭过头来打量咱们哩。妈妈说，她那衣服像是富人送给她的——人家送给她是因为衣服穿得太破旧了。学校里总在天气最恶劣的时候，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打发她出去干活。”

且说萨拉，走过广场，到了明卿小姐学校地下室的台阶，只觉得头昏眼花，浑身哆嗦。

“不知道那姑娘是哪个，”她想道，“那个他们找寻的小姑娘是哪个？”

她拖着篮子走下台阶，只觉得篮子沉甸甸的。这时候，“大家庭”的父亲正匆匆地坐着马车往车站搭乘去莫斯科的火车。到了那里，他要尽全力寻找克鲁上尉失踪的小女孩。

十四 梅尔切赛德的所见所闻

萨拉外出办事的那天下午，她的阁楼里发生了件怪事。当时只有梅尔切赛德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吓得它惊慌失措，大惑不解，忙躲回洞里，不敢出来。它哆哆嗦嗦，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清早萨拉出去后，阁楼里整天是静悄悄的，只有雨点敲打石板瓦和天窗时发出的噼啪声才打破寂静。梅尔切赛德觉得很无聊。后来雨声停了，阁楼又恢复了寂静，它决定出来探听探听，虽然凭经验它知道，萨拉一时还回不来。它东溜溜，西转转，这儿闻闻，那儿嗅嗅，想不到居然意外地找到一块上顿剩下的面包屑。就在这时候，屋顶有了声响，引起它的注意。它停下来细听，心头怦怦直跳。这声响说明，窗外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在走动。声响越来越近，快到天窗口了。天窗神秘地打了开来，探进一张黝黑的脸，接着后面又露出一张脸。两张脸小小心心、兴致勃勃地朝里张望。阁楼外屋顶上两个男人，正准备悄悄爬进来。一个是拉姆·达斯，另一个是年轻人，他是印度绅士的秘书。这些事儿梅尔切赛德自然是不知情的。它只知道，这两个人这一来就要打扰了阁楼的宁静，侵犯了人家的隐私。只见长着黑黝黝脸孔那个人轻巧而敏捷地钻进窗口，悄无声息地落到地板上，梅尔切赛德赶忙转身夹着尾巴逃回洞里，吓得它掉了魂儿。跟萨拉一起它已不再害怕了。它知道萨拉除了面包屑，不会朝它扔别的东西，她说起话来始终是低声轻语，和和气气。可这是两个陌生人，跟他们待在一起就危险了。它身子直挺挺地紧贴洞口，一双明亮的眼睛，警惕地透过缝隙朝外张望。那两个人的谈话它到底听懂了多少，我可说不准。不过即使全听懂了，它也许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秘书人长得轻巧，年纪轻轻，也像拉姆·达斯一样，悄悄地进了天窗，最后看到了梅尔切赛德奔回洞里来不及藏起的一截尾巴。

“那是老鼠？”他悄声问拉姆·达斯。

“是，是耗子，先生，”拉姆·达斯同样悄声答道，“墙里多着呢。”

“嗬!”年轻人大声道，“怪了，这小孩子居然不怕老鼠。”

拉姆·达斯做了个手势。他很有礼貌地笑了笑。虽然他跟萨拉只说过一次话，但俨然是这里熟客，对这里了如指掌。

“这孩子小小年纪，跟什么都挺友好，先生，”他说，“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躲在她不注意到我的地方注意了她。好几个晚上，我悄悄溜过石板瓦看她安不安全。我从窗口看她，可她并不知道我就在附近。她常常站在这桌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天空在跟她说话呢。麻雀听到她叫唤就飞过来，她寂寞时就喂这耗子，训练它。这家有个可怜的小奴隶经常上她这儿寻求安慰。有个小女娃还悄悄到这儿来。还有一个岁数大点的，可崇拜她了，喜欢听她说话，听得不嫌多。这都是我悄悄爬过屋顶亲眼看到的。这家女东家——可是个恶婆娘——拿她当贱民。可她的举止就像是正统的公主!”

“听来你对她很了解。”秘书说。

“她每天怎么过的，我全知情，”拉姆·达斯说，“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悲伤，是冷是饿，我全知情。我知道，她孤孤单单时就坐着看书学习；我知道，她的几个秘密朋友什么时候偷偷来看望她，她变得快活些——小孩子嘛，就是最穷最苦，也有快活的时候——因为她们一来，她就跟她们一起低声说说笑笑。要是她病了，我也会知道的，只要办得到，我就过来伺候她。”

“你能肯定，除了她附近不来别的人，能肯定她不会回来撞上我俩。要是被她看见了，会吓坏她，卡里斯福特先生的计划也就完了。”

拉姆·达斯悄无声息地到了门边，紧贴着门站着。

“除了她，没别的人上楼来的，先生，”他说，“她拎着篮子出去了，不过几小时回不来。我这就站在这儿，只要有人上来，一踏上最后一段楼梯，我就能听到。”

秘书从前胸口袋掏出铅笔和记事本。

“注意听着。”他说罢就在小阁楼里轻手轻脚慢慢转起来，一边看东西，一边快速地在记事本上记下来。

他先到那只狭小的床前，用手按了按床垫，发出一声惊叹。

“硬得像石头，”他说，“哪天她出门时得换掉，改天得专门过来，今晚来不及了。”他掀开床罩，细看那个单薄的枕头。

“床罩又脏又破，毯子太薄，被单破破烂烂，满是补丁，”他说，“这样的床怎么让孩子来睡——还在个什么高级女校里! 壁炉没生火不知有多少日子了。”他看了看锈迹斑斑的壁炉说。

“我见到它后就没生过火。”拉姆·达斯说，“这里的女东家，除了她自己，从来就想不到别人会冷的。”

秘书在本本上飞快地写起来。写完了，抬起头，撕下一页，塞回前胸口袋里。

“这事儿做得挺别致，”他说，“哪个想出来的？”

拉姆·达斯歉恭地深深鞠了一躬。

“说实话，最初是我的主意，先生，”他说，“那只是我凭空瞎想一气。我太喜欢这孩子了，我跟她都是孤零零的。她就爱跟自己的朋友说自己的梦想。有天晚上，我心里难受，就躺在开着的天窗边听她讲。在她的想象中，要是这简陋的阁楼里摆上舒适的家具，会是个什么样的模样。她说着、说着，就像真的出现在眼前，她越说越高兴。结果她提到了这么个怪想法。第二天老爷病了，心情也不好，我给他讲了这事好让他开开心。说来只是个梦想，可老爷听了挺高兴。小姑娘的事儿让他心情好起来。他对小姑娘来了兴趣，还问了我一些情况。最后他要让她的梦想成真，也好让自己开开心。”

“你以为在她睡着的时候这事办得成？ 要是她醒过来怎么办？”秘书提出自己的看法。显而易见，不管这计划具体是什么，除了卡里斯福特先生，也激发他的想象力，给他俩都带来快乐。

“我移动起来脚步轻如鹅毛，无声无息，”拉姆·达斯说，“再说小孩子一向睡得熟——即使是苦命的孩子也一样。我可以做到一个晚上来来去去好多次，让她睡得熟熟的，身子一动不动。要是让另一个人把东西从窗口递给我，我可以做到一丝一毫也不惊动她。她醒来后，还以为是魔法师来过呢。”

他微微一笑，他那白袍下的心像是也感到了温暖，秘书也报之一笑。

“这像是 《天方夜谭》 里的故事，”他说，“这主意只有东方人才想得出来。浓雾下的伦敦人可没这能耐。”

好在他俩没待多久，让梅尔切赛德大大舒了口气，它可能听不懂两个人的这番谈话，但是总觉得他们鬼鬼祟祟的举动和窃窃私语不是个好兆头。那年轻的秘书像是对什么事都感兴趣，地板、壁炉、破板凳、旧桌子，还有墙壁什么的，他全记下来——最后还用手在墙壁上摸来摸去，发现上面不少地方钉了许多旧钉子，还挺高兴哩。

“上面可以挂东西。”他说。

拉姆·达斯神秘地笑了笑。

“昨天，她出去时，”他说，“我进来，带了一些尖尖的小钉子，不用锤子就能摁到墙上。我在墙上钉了不少，需要时就不缺了。”

印度绅士的秘书一动不动站着，把四周又看了看，把小本本塞回了口袋。

“看来记下不少了。咱们可以走了。”他说，“卡里斯福特先生有副热心肠，千遗憾、万遗憾就是没能把那丢失的孩子找回来。”

“要是找回那孩子，他一准会身强体壮起来。”拉姆·达斯说，“他的上帝早晚会领她回到他身边的。”

接着他们像进来时那样，悄悄地无声无息钻出了天窗。梅尔切赛德吃准了他俩真的走了后，心上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过了几分钟，它觉得已万无一失，便从洞里钻出来，跑来跑去，实指望那两个好不叫人提心吊胆的人没准口袋里装了面包屑，掉落出来，让它碰上。

十五 魔法

萨拉经过隔壁邻居家时，看见拉姆·达斯正在关百叶窗，同时也看了一眼里面的房间。

“好久了，我都没有好好看过这样漂亮房间了。”她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想法。

壁炉里照例生着熊熊的炉火，印度绅士坐在炉前。他一手托着头，看起来还是那样孤苦和忧伤。

“可怜的人儿，”萨拉说，“我真想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此时此刻，他想的是：

“假如，”他在想，“假如卡米克尔寻找那些人一直到了莫斯科——那个从巴黎帕斯克尔夫人学校领走的女孩并不是我们要找的；假如结果证明她完全是另一个孩子。那接下去该采取什么措施呢？”

萨拉进了学校，遇见了明卿小姐。她刚下楼来训斥厨娘。

“你倒是到哪儿瞎混了？”她问，“你这一出去可有好几个小时了。”

“外面又湿又冷，”萨拉答道，“路很难走，因为我的鞋子太破，老打滑。”

“别找借口，”明卿小姐说，“也别说瞎话。”

萨拉进去来到厨娘跟前。厨娘刚挨了重重的教训，正在气头上，巴不得有个出气筒，照例，她把怒气全发到萨拉身上了。

“你干吗不待在外面过夜？”她怒气冲冲喝问。

萨拉把买回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就这些。”她说。厨娘看了看，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这时她正在气头上。

“能不能让我吃些东西？”萨拉有气无力地问。

“早过了下午茶的时间，再说也没剩了。”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回答，“你敢情指望我温好给你留着？”

萨拉好一会儿一声不吭地立着。

“连中饭我都没吃过。”接着她回答了这一句，且声音很低。声音低是她怕说响了会发抖。

“柜子里还有点面包，”厨娘说，“都什么时候了，你只能吃这些。”

萨拉过去找到面包。面包不新鲜，又硬又干。厨娘还在气头上，是不会给她别的东西就着面包吃的。气撒在萨拉头上最保险，也最容易。是呀，让一个孩子去爬三层长梯到阁楼去可不容易。累的时候，她觉得这楼梯又长又陡，今晚更觉得楼梯没有尽头似的。有几次她爬着、爬着，得停下来歇一歇。她终于到了楼梯顶，高兴地看到房间门缝下透出一道微光，这说明厄尔梅加德已经上楼来看望她了。这对她来说也是一大安慰。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进了房，面对一个空荡荡、冷清清的房间强得多。单有这个裹着红披巾、胖嘟嘟、让人看了舒坦的厄尔梅加德，人也觉得暖和些。

可不是，萨拉一进去就看到厄尔梅加德在。只见她坐在床中央，为了安全起见，把两条腿盘了起来。虽说厄尔梅加德很喜欢梅尔切赛德和它的家人，可怎么也无法与它们交上朋友。每当阁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情愿坐在床上等萨拉回来。这一次她真的被搅得心神不宁了。梅尔切赛德出来过，到处闻闻、嗅嗅，有一次还身子直挺挺地坐在后腿上，眼盯着她，朝她这个方向嗅个不停，吓得她禁不住小声尖叫起来。

“啊，萨拉，”她嚷道，“见到你回来，可把我乐坏了。梅尔切[19]老嗅个不停，我想哄它回洞，可它就是不听，老待着不走。你是知道的，我喜欢它，可一看见它对着我嗅，我心里就发毛。你说它会不会跳上来？”

“不会。”萨拉答道。

厄尔梅加德往前探了探身子，打量萨拉。

“你真的累坏了，”她说，“瞧你脸色多苍白。”

“我是累了，”萨拉说罢一屁股坐到那条歪歪斜斜的矮凳上，“你瞧，梅尔切赛德来了，可怜的东西。它这是找晚饭呢。”

梅尔切赛德大概听到萨拉的脚步声出洞的。萨拉认准这耗子熟悉她的脚步声。它带着亲昵、期待的神情跑过来，可是萨拉手伸进口袋，把里子翻了出来，直摇头。

“很抱歉，”她说，“连面包屑也没留下。回家吧，梅尔切赛德，跟你妻子说，我口袋空空的。恐怕我把这事给忘了，因为厨娘和明卿小姐在大发脾气呢。”

梅尔切赛德像是听明白了。它虽然不甘心，还是乖乖地打道回府了。

“没想到今晚你能来，厄米[20]。”萨拉说。

厄尔梅加德把身上的红披巾裹得更紧些。

“艾米莉亚小姐今晚上她老姨妈家不回来了，”她道出了原委，“我们上床后，再也没人来查房了。只要我愿意，可以在这儿待到天亮。”

她手指了指天窗下的桌子。萨拉进房时没注意。只见桌子上堆了些书。厄尔梅加德做了个懊恼的姿势。

“爸爸又给我寄书了，萨拉，”她说，“你瞧，全在那儿。”

萨拉转身立刻站了起来。她奔了过去，从桌子上拿起最上面的书，飞快地翻了起来。一时间她把自己的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

“啊，”她喊了起来，“多好呀! 卡莱尔[21]的《法国革命 》。我一直就想读这本书了。”

“我可不想读，”厄尔梅加德说，“爸爸要是知道我不读准会生气的。放假回家他准会问我这书讲了些啥。你看我该怎么办？”

萨拉不再翻书了，看了看她，这时的萨拉激动得双颊红彤彤的。

“听我说，”她大声道，“要是你把书全借给我，让我来读——过后我就把书的内容全讲给你听——这样你也记住了。”

“天哪，太好了!”厄尔梅加德高声道，“可你认为这办得到吗？”

“我想办得到。”萨拉答道，“那些小家伙不是把我讲的故事全记住了吗？”

“萨拉，”厄尔梅加德看到了希望，她的圆脸熠熠生辉，“要是你办得到，我就——我就送你东西。”

“别的东西我不想要，”萨拉说，“我想要书——这些书!”她说着睁大了眼睛，胸脯一起一伏。

“那就拿去吧，”厄尔梅加德说，“我可不想要，要是想到要了就好了。我这人不聪明，可我爸爸聪明。他以为我也应该聪明。”

萨拉一本一本翻着书。“你打算跟你爸爸怎么说？”她心里出现一丝疑虑，便问。

“用不着让他知道，”厄尔梅加德答道，“只要让他知道书我读过就得了。”

萨拉放下书，慢慢地摇了摇头。“那不等于说谎吗？”她说，“说谎——你知道，不单可恶，而且卑劣。有时候——”她想了想，接着说，“我也想过会不会做出可恶的事来——知道吗，没准在明卿小姐虐待我时，我一气之下宰了她，可我不能做个卑劣的人。为什么你不告诉你爸爸说书是我读的？”

“他要我来读。”厄尔梅加德想不到好端端的，突然会变成这样，觉得有些泄气。

“他希望你知道这些书的内容，”萨拉说，“要是我用简单的办法讲给你听，让你记住，我想他会高兴的。”

“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我学到了，他是会高兴的。”厄尔梅加德说，“要是你是我爸爸，你也会高兴的。”

“那不能怪你，要是——”萨拉说到了半句，停住了。她原想说：“那不能怪你，要是你生来就笨。”

“‘要是’什么？”厄尔梅加德问。

“要是你学起东西来不够快，”萨拉改口说，“要是你学不会，就承认学不会——要是我行，可不是，我就行。就这么回事。”

她一向呵护厄尔梅加德，不让她明显地觉得自己跟别人相差很远，人家一学就会，可她不能。一见对方那胖胖的脸蛋，萨拉产生一些聪明而老派的想法。

“没准，”她说，“脑子灵不能说明一切。有颗善良的心对别人才有价值。即使明卿小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她的为人还是没变，她仍然是个讨人厌的货色，人见人恨。世上多少聪明人尽干坏事，作恶多端。就拿罗伯斯比尔[22]来说吧——”

她没有说下去，看到厄尔梅加德脸上出现疑惑不解的神情。“你忘了吧？”她说，“不久前我就跟你说起他的事。相信你准是忘了。”

“可不是，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厄尔梅加德坦白承认。

“得，你等会儿，”萨拉说，“让我把湿衣服脱了，裹上床单，重新给你说说。”

她脱下帽子和外衣，挂回墙上的钉子上，换掉湿鞋子，穿上旧拖鞋，然后跳上床，拉过床单紧紧护住双肩，坐下来，两手抱住膝盖。

“听我说。”她道。

她全身心投入到那血淋淋的法国大革命中，讲起有关故事来。讲着讲着，听得厄尔梅加德紧张地睁大眼睛，大气也不敢出。虽说厄尔梅加德感到胆战心惊，但听来又兴奋又激动，从此大概不会把罗伯斯比尔给忘了，也不会记不起朗巴尔亲王夫人[23]的事儿了。

“你知道吧，他们把她的头挑在长矛上，围着跳舞。”萨拉高声说道，“她可是长着一头漂亮金色飘发。可是在我的头脑中，她的脑袋不是长在肩膀上，而是挑在长矛上，而那些狂怒的暴民围着她又是跳又是嚷的。”

于是两个人说好，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圣·约翰先生，这些书暂时留在阁楼里。

“接着咱们来谈谈各自的情况吧。”萨拉说，“你的法语学得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我来阁楼你给我讲了动词的变位后好多了。第二天上午，明卿小姐见我的练习做得这么好，都惊呆了。”

萨拉听了双手抱住膝盖，微微一笑。

“同样，她怎么也搞不明白，洛蒂的加法练习怎么做得那么好，”她说，“那是因为洛蒂偷偷溜到这儿来，我帮了她。”她环顾四周，“要是这阁楼不这么寒酸，变一变，那就好了。”她说着又笑了起来，“这里可是个‘假装’的好地方哩。”

事实是，厄尔梅加德根本不知道，阁楼里的生活有时候有她令人无法忍受的一面，而且她的想象力也不丰富，不足以清晰地想象得出，那是一幅怎样的图景。她很少来萨拉的阁楼，在为数不多的场合，她看到的只是另一面，因“假装”，或给自己讲的故事而激起的令人兴奋的一面。她来这里往往带有冒险性质。虽然有时候萨拉脸色不好，人也明显地日见消瘦，但她那高傲的幼小心灵却不容许她向他人抱怨叫屈。她从未向别人吐露过自己，有时候像今晚一样，饿得头昏眼花。她的身体在迅速发育，又不断在外奔波，即使得到正常的丰盛而富有营养的食物，她也是容易饿的，更何况食无定时，吃的又是在厨房里碰到什么吃什么，而且都是些难以下咽的劣质食物。小小年纪的她，已慢慢地习惯于饥肠辘辘的境况了。

“想起来，士兵在艰难的长途行军中一定也是这样的感觉。”她经常对自己说。她喜欢“艰难的长途行军”的说法，听起来别有一番感受，令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士兵。此外，她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俨然是阁楼的主人。

“要是我生活在城堡里，”她发起了议论，“而厄尔梅加德是另一座城堡的贵妇人，来拜访我，大群骑士、侍卫、仆从骑着马前呼后拥，旌旗飘飘；我听到吊桥外号角声，便下楼迎接，然后在大宴会厅大摆筵席，请来艺人唱歌、演戏，吟咏传奇故事。她来阁楼，我虽说无法设宴款待，但可以给她讲故事，不让她看到、听到伤心的事。我敢说，倒运的城堡主遇到领地被人掠夺而闹饥荒的年头，也只能这样做了。”她就是这样一位高傲勇敢的小城堡主，慷慨地倾其所有来款待来客——这些就是她做的梦——她想象中的幻景——给她带来快乐和慰藉的幻景。

因此，当两个人坐在一起时，厄尔梅加德并不知道，萨拉这时饿得头昏眼花，也不知道，萨拉跟她说话时，时不时担心自己，若是她一人待着，会不会饿得不能入睡。她觉得自己从未这样饿过。

“我真希望自己像你一样苗条，萨拉，”厄尔梅加德突然说道，“我相信你比过去更瘦了。你的眼睛看起来老大、老大，瞧你的胳膊肘，尖骨头都突出来了。”

萨拉硬是把短得缩上去的袖子往下拉。

“我一向就瘦，”她要强地说，“我的眼睛一向又绿又大。”

“你的眼睛怪怪的，我喜欢。”厄尔梅加德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看起来，显得又爱慕又深情，“这样的眼睛大概能看得老远、老远。我喜欢——我也喜欢那绿莹莹的颜色——不过有时候看起来是黑色的。”

“这可是猫眼，”萨拉笑着说，“只是黑暗中看不清东西——我试过，可就是看不清。我倒是希望能看清。”

就在这时候天窗外有了动静，只是她俩没有注意到。要是她俩有个人恰好回转头看看，准会被一张黝黑的脸吓了一跳，因为那脸小心翼翼朝房间里张望一阵，又像出现时一样迅速、差不多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但并非完全的悄无声息，是差不多。萨拉的耳朵很灵，猛地侧过身，抬头看了看屋顶。

“不像是梅尔切赛德搞出来的声音，”她说，“不大像是爪子的抓挠声。”

“什么？”厄尔梅加德吃了一惊，忙问。

“你没听到什么声响吗？”萨拉问。

“没有，”厄尔梅加德说，声音有点发颤，“你听到了？”

“也许没什么，”萨拉说，“只是我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石板瓦上像是有什么声响——轻轻拖动的声音。”

“倒是什么呢？”厄尔梅加德说，“不会是贼吧？”

“不是，”萨拉刚说道，“这里没什么好偷的——”

话说到半句，她猛地停了下来。这时两个人都听到声响，使萨拉没有说下去。不是从石板瓦上来的，而是从楼下传上来的。是明卿小姐的怒骂声。萨拉立即跳下床，吹灭了蜡烛。

“她在骂贝基。”萨拉立在黑暗中说，“骂得她哭了。”

“她会上这儿来吗？”厄尔梅加德吓得慌了神，轻声问。

“不会。她以为我睡了。你可别闹出声响来。”

明卿小姐难得愿意爬上高高的楼梯到这里来。萨拉记得她只来过一次。可现在她正大发雷霆，至少已上了几级楼梯了。听起来她像是推着贝基上来的。

“你这不要脸、尽说瞎话的小东西，”她俩听到她在骂，“厨娘跟我说了，她那里老丢东西。”

“我没拿，东家，”贝基抽抽搭搭道，“我是饿坏了，可我没拿——从来没拿!”

“该让你下大牢，”是明卿小姐的声音，“又是拿又是偷的! 整整一大半肉饼，整整一大半!”

“可我没拿，”贝基哭哭啼啼道，“就是整个我也吃得下——可我连一个手指也没碰过。”

明卿小姐发着火，加上爬着楼梯，害得她气喘吁吁起来。肉饼原是为她的夜宵准备的。听得出，她在抽贝基的耳光。

“别对我撒谎，”她说，“这就滚回自己的房间。”

萨拉和厄尔梅加德都听到“啪啪”的耳光声，听到贝基拖着那双破鞋往楼梯上奔，进了自己的阁楼，听到她关上门，猜到她一头扑到了床上。

“两个我也吃得下，”她俩听到贝基闷在枕头上哭着，“可我一口也没咬。是厨娘拿去给了跟她相好的警察。”

黑暗中萨拉站在阁楼中间，她紧咬自己的牙关，一双伸出的小拳头愤怒地攥紧又松开。她几乎无法这么静静地站下去了，但是直到明卿小姐下了楼，四周又变得静悄悄的，她才敢挪动身子。

“恶毒、残忍的东西!”她破口骂了起来，“厨娘自己拿了东西，反说是贝基偷的。她不会! 她不会偷的! 她有时饿极了去垃圾桶里捡干面包皮吃!”她的双手紧紧捂住脸，动情地小声哭起来，厄尔梅加德听到这不寻常的声音惊得目瞪口呆。萨拉在哭! 这不屈不挠的萨拉! 这似乎意味着出现新情况——一种她从来不曾理解的心态。假设是——! 假设是! 她那善良而迟钝的心突然想到可能出现一种陌生而可怕的情况。黑暗中，她悄悄爬下床，摸到了放着蜡烛的桌子，划上火柴，点亮了蜡烛。接着，她凑上前，打量萨拉。目光流露出的是新的想法引起的恐惧。

“萨拉，”她战战兢兢、惶恐不安地问，“你——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不想得罪人，可——你是不是挨过饿？”

此时此刻，既然已到这地步，已被一语道破，无须隐忍，便拿开手，抬起头。

“是的，”她用一种全新的口吻，动情地说，“是的，我饿。现在我非常饿，饿得能吃下你。听到可怜的贝基刚才的遭遇，我更难受了。她比我还要饿呀。”

厄尔梅加德喘着粗气。

“哦，哦!”她伤心得哭喊起来，“我压根蒙在鼓里!”

“我本不想让你知道，”萨拉说，“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大街上的叫花子。我知道自己这模样跟叫花子一个样了。”

“不，你不像——你一丁点也不像!”厄尔梅加德抢过了话头，“你的衣服有点儿怪——可你不可能像大街上的叫花子。你的脸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有一次有个男孩施舍我一枚六便士硬币，”萨拉说，禁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就是这枚。”她说着，从脖子上拉出细带来，“要不是他看出我需要钱，不会把自己圣诞节得到的六便士给了我了。”

这枚六便士硬币多多少少让她俩的心情好了些。虽说她俩的眼睛还噙着泪花，但还是笑了一阵子。

“他是哪个？”厄尔梅加德问，眼看着钱币，仿佛那不是枚普通的硬币。

“他是个可爱的小孩，正去参加聚会，”萨拉说，“是‘大家庭’的一员，岁数最小的，圆圆的小腿儿——我管他叫盖依·克拉伦斯。在我的想象中，他的儿童室里满是圣诞礼物，食品篮里塞满糕点和别的东西，他看得出，我啥也没有。”

厄尔梅加德稍稍往后跳了一步。最后那几句话提醒了她，烦恼中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哦，萨拉!”她嚷嚷道，“瞧我多蠢，怎么就忘得一干二净。”

“忘了什么？”

“好东西!”厄尔梅加德激动得忙不迭地说道，“就在今儿下午，我那最最好的姨妈给我寄来一盒东西，塞得满满的，尽是好吃的东西。我碰也没碰，因为晚饭时我布丁吃得太多了，加上爸爸那些书让我烦透了。”说着、说着，变得语无伦次了，“里面有蛋糕，有肉馅小饼，有果酱烤饼和圆面包，还有橘子、红浆果酒、无花果和巧克力。我这就偷偷回房间拿了来。咱们过会儿就吃。”

萨拉几乎快要晕过去了。一个人要是饿昏了，一提起吃的东西来往往会产生奇特的影响。她捏紧厄尔梅加德的胳膊。

“你认为——你行吗？”她脱口问道。

“我知道，我行。”厄尔梅加德说罢，向门口奔去——轻轻打开门——黑暗中探出头听了听，然后回到萨拉身边。“灯都灭了。大伙都睡了。我可以偷偷摸摸——偷偷摸摸地去，谁也听不见。”

这事让人太高兴了。两个人紧握住对方的手。萨拉的眼睛突然一亮。

“厄米!”她说，“咱们假装一次。就假装这是一次宴会! 我说，把隔壁牢房那个难友也请了来不是更好吗？”

“好主意! 好主意! 我这就去敲墙。牢房头子不会听见的。”

萨拉来墙前，听到墙那边贝基还在哭，哭声比刚才轻了些。她敲了四下。

“敲四下就是告诉她：‘通过墙下密道上我这儿来，’”她解释道，“‘有事相告。’”

很快就听到敲击声：回了五下。

“她这就来了。”她说。

说话间阁楼的门被打开，贝基走了进来。她的眼睛通红通红，便帽滑到一边。她一见厄尔梅加德慌忙用围裙擦了擦脸。

“有我在，你千万别在意，贝基。”厄尔梅加德大声道。

“是厄尔梅加德小姐请你过来，”萨拉说，“

她这就给咱们拿一盒好东西来。”这下贝基的便帽差不多从头上掉下来了，这是因为她太高兴了。

“吃的东西？”她问，“好吃的东西？”

“可不是，”萨拉回答道，“咱们这就假装开个宴会。”

“你可以放开肚皮吃，”厄尔梅加德插言道，“我这就去拿。”

她踮着脚尖匆匆跑了，跑得太急，连红披巾掉了也没发觉。一时间别人也没留意。贝基想不到遇上这样的好运，自然是喜不自禁。

“啊，小姐，啊，小姐!”她喘着粗气说，“我知道是你要她让我过来的。这事儿——这事儿让我一想起来忍不住就哭。”她走到萨拉的身旁，站着用崇敬的目光打量起来。

萨拉的眼睛虽然还透着饥色，但已开始闪出原先的光彩，她周围的世界跟着起了变化。就在这个阁楼里——室外是寒夜，下午在泥泞的街道上跋涉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而那小叫花子令人恐惧的饥饿眼神仍记忆犹新——像施了魔法，居然出现这件平凡而令人兴奋的事。

她屏住了呼吸。

“出路反正有的，”她高声道，“到了最糟糕的时刻就会出现转机。像是施了魔法。这道理我应该始终牢记在心。天无绝人之路。”

她高高兴兴地轻轻摇了摇贝基。

“别哭，别哭! 你不该哭!”她说，“咱们赶紧把桌子布置好。”

“布置好桌子吗，小姐？”贝基巡视一番房间，说，“拿什么布置？”

萨拉也跟着环顾房间。

“看来是没有多少东西。”她微微一笑答道。

说话间她看到一样东西，忙扑了过去。地板上摊着厄尔梅加德掉下的红披巾。

“瞧这红披巾，”她高声道，“我知道她不会计较的。正好用来做红台布，可漂亮了。”

两个人拉来旧桌子，铺上红披巾。红色是一种奇妙的色彩，让人看了舒服。看上去房间显得像模像样了。

“地板上要是铺上地毯就漂亮多了!”萨拉大声道，“咱们就假装铺着一块!”

她用赞许的目光匆匆打量一眼那光秃秃的地板。地板上已铺上地毯了。

“多柔软，多厚实啊!”她微微一笑。贝基明白这一笑的含义，便故意抬起腿，又踩了下去，脚下仿佛真的触到了什么。

“可不是吗，小姐。”贝基显得兴奋异常，认认真真地打量对方。她一向就是认真的。

“接着干什么？”萨拉一动不动站着，双手捂住眼睛，说，“只要我想想，等会儿，就会有办法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期待，“魔法会告诉我的。”

她最喜欢的一种幻想就是：“外面的”——用她的说法——种种想法等着人们召唤。过去贝基多次看到她站着等待，也知道，用不了几秒钟她就会放下手，露出灿烂的笑容。

果真如此。

“好呀!”她喊道，“有了! 我知道了! 该翻翻当年我当公主时用过的那只旧箱子。”

她奔到放箱子的屋角，跪了下去。箱子并非为她着想，而是因为没有地方摆放才留在那儿的。箱子里只是些破烂货。但是她知道总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魔法总有种种办法遂人心愿的。

箱内一角有个小包，很不起眼，引不起人的注意。当时她看到了当做纪念品留了下来。包内有一打白色小手绢。她喜出望外，抓起来跑回桌前，开始在红台布上一一摆放起来。她又拍又揉，把手绢折起来，让卷曲的窄窄花边露在外面，这不是魔法显灵吗？

“这些是盘子，”她说，“是金色的盘子。这些是漂亮的绣花餐巾。出自西班牙修道院修女之手。”

“真的吗，小姐？”贝基听了精神为之一振，轻声问道。“你得假装是这样，”萨拉说，“要是你认真假装，就会看到真的是那样。”

“说得不错，小姐。”贝基说。萨拉又到了箱前，全神贯注，希望完全达到自己的目标。

萨拉转过身来，冷不防发现贝基站在桌旁，显得十分古怪。见她闭着双眼，扭曲着脸，怪模怪样，而双手僵直地悬在两侧，紧捏拳头，看上去她像是在使劲地举着又大又重的东西。

“怎么回事，贝基？”她大声问，“你这是干什么？”

贝基吓了一跳，睁开眼睛。

“我这是在‘假装’哩，小姐，”她答道，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学你的样，想看到些东西。我差点看到了。”她满怀希望地笑了笑，“可做起来够费劲的。”

“也许是你还不习惯，才感到费劲，”萨拉说，流露出亲切而同情的神色，“可你不知道，只要经常练，做起来就非常容易了。我开始的时候可不太费劲。过一阵子你就会看到了。我会告诉你都是些什么东西。瞧这些。”

只见她手里拿着一顶旧太阳帽，是从箱底掏出来的。帽子上有一圈花饰。她拆下花饰。

“这便是宴会上用的花环，”她郑重其事地说，“有了这些花环就满室飘香。脸盘架上有只大水杯，贝基。哦——把那只肥皂盒拿过来，可以摆在餐桌中央当装饰物。”

贝基恭恭敬敬地把她说的东西一一递给她。

“这些又是啥，小姐？”她问，“敢情你认为是陶瓷吧——可我看不是。”

“这是雕花酒壶，”萨拉说着在水杯四周装点上花饰的卷须，“而这个，”她说着，弯身在肥皂盒里放上玫瑰花，“是件镶着宝石、纯净的雪花石膏。”

她轻轻地抚摸着这些东西，嘴边挂着丝丝笑意，使她出落得像是梦幻中人儿。

“天哪，真叫漂亮!”贝基悄声道。

“要是有东西来做糖果碟子就好了，”萨拉喃喃道，“有了!”她又朝箱子奔去，“想起来了，刚才我见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团用红白两色薄纸包起来的羊毛，薄纸很快就被她卷成小碟的模样，再用剩下的花儿一起便做成了烛台，这下宴会上照明的烛台就不缺了。要是没有魔法，单凭一条红披巾和很久未被打开的箱子里翻出来的那些破烂货哪能装点出这等排场来？ 萨拉后退一步，审视了一番，看到眼前出现的种种奇迹。贝基呢，她高高兴兴地打量了之后，压低声音，问：

“这里，”她环顾阁楼，问，“现在是巴士底监狱——还是变成了别的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可不是，对了，说对了!”萨拉道，“完全变样了。变成宴会厅了!”

“老天爷，小姐!”贝基失声喊了起来，“你是说全铺上毯子了[24]？”她转过身看着这辉煌的场面，又敬畏又疑惑。

“是宴会厅，”萨拉说，“一个举行宴会的大厅。有拱形屋顶，有乐队演出的舞台，还有个大壁炉，里面满是烧得旺旺的橡木段，四面八方点着细蜡烛，照得满屋雪亮。”

“老天爷，萨拉小姐!”贝基惊得又喘着粗气。

这时房门开了，厄尔梅加德走了进来。篮子太重，压得她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她一见这场面兴奋之余，吃了一惊。室外又冷又黑，进来后，想不到眼前出现这么排场的餐桌，铺着红红的桌布，装点着雪白的餐巾，花环点缀其间，不由得觉得她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实在到家。

“哦，萨拉，”她惊呼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聪明绝顶的女孩!”

“漂亮吧？”萨拉说，“全是我旧箱子里掏出来的东西。我请魔法帮忙，它让我过去箱子里找找。”

“我说，小姐，”贝基嚷道，“你倒是听她说说都是啥玩意儿! 那可不是一般——哦，小姐，你就跟她说说吧。”她求起萨拉来了。

于是萨拉就一五一十全对厄尔梅加德说了。在魔法的帮助下，萨拉让对方听了后几乎全都信以为真：金色的盘子——拱形屋顶——熊熊燃烧的木段——闪闪发光的细蜡烛。食物从篮子里取了出来：撒着糖霜的蛋糕——水果——糖果和酒——这一切摆上后，这宴席便显得十分丰盛气派了。

“跟真的宴会一模一样!”

厄尔梅加德大声道。

“女王摆下的宴会不过如此。”贝基赞叹道。

厄尔梅加德心血来潮，忽发奇想。

“快听我说，萨拉，”她说，“现在你就假装自己是公主，这就成了皇家的御宴了。”

“可你是宴会的主人，”萨拉说，“公主该是你，我俩是你的侍从女官。”

“我不行，”厄尔梅加德说，“我太胖了，再说我也不懂那些规矩。还是你来当公主吧。”

“好吧，要是你要我来当。”萨拉说。

突然，她想起了别的什么事，便转身向锈迹斑斑的火炉奔了过去。

“这里塞满了纸和垃圾，”她大声道，“要是点上火，烧起来能照亮几分钟，咱们就会觉得真的有炉火了。”她划上火柴，生上炉子，顿时房间被照得亮堂堂的。

“炉火一灭，”萨拉说，“咱们就会记不起真的有过炉火了。”

她立在跳跃的火焰前笑着。

“看上去不是跟真的一样吗？”她说，“入席吧。”

她领着两个小姑娘走到桌子前，风度翩翩地向厄尔梅加德和贝基摆摆手。这时的萨拉正沉醉在梦幻之中。

“请过来吧，各位美丽的淑女，”她用快乐的梦幻般的声音说，“请来宴会桌前就座吧。我高贵的父王，远行在外，命我代为宴请各位。”说到这里，她把头微微转向房间的一角。“嘿，乐师们! 奏起六弦琴，吹起巴松管吧。但凡公主，”她向厄尔梅加德和贝基解释了起来，“每逢举行宴会都请乐师演奏。咱们就假装那个角落里有个乐师座了。好，现在开始吧。”

三个人刚伸手拿来蛋糕——没人有进一步的举动，突然都跳了起来，脸孔发白，转向门口——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有人上楼来了。真真切切，有人来了。三个人都听得出那怒气冲冲上楼来的脚步声，知道，现在全完了。

“来的是——是女东家。”贝基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手中的蛋糕跟着掉了下来。

“是她，”萨拉道，那苍白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惊惶中变得老大、老大，“给明卿小姐发现了。”

明卿小姐一拳敲开门。她脸色煞白，不过她是因发怒引起的。她看了看几张惊慌失色的脸，再看了看宴会桌，转而看了看炉子里纸张最后的余光。

“我早就怀疑上会有这等事了，”她嚷嚷道，“可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如此大胆妄为的举动。拉维尼亚的报告句句属实。”

如此说来是拉维尼亚，不知怎么的被她看破了秘密，并出卖了她们。明卿小姐大步来到贝基跟前，再次扇了她一记耳光。

“你这不要脸的小畜生!”她嚷道，“明天一早你就给我走人!”

萨拉一动不动站着，眼睛睁得更大，脸色变得更白。厄尔梅加德泪如雨下。

“哦，别撵她走，”她抽抽泣泣道，“这一篮吃的是我姨妈送的。我们只是——只是在举行聚会。”

“我看到了，”明卿小姐挖起苦来，“萨拉公主坐的是首席。”她转身，怒气冲冲对着萨拉，“我知道，全是你干的好事。”她大声嚷道，“这种事厄尔梅加德想不出来。想来桌子上的破烂货——是你布置上的。”她又朝贝基跺跺脚，“回你的阁楼!”她一声令下，贝基围裙掩着脸，抽抽噎噎，悄悄走了。

下个目标自然轮到了萨拉。

“看我明天的厉害，早饭、中饭、晚饭全不让你吃!”

“今天我没吃中饭，也没吃上晚饭，明卿小姐。”萨拉说，她早已有气无力了。

“那就更好。好让你长点记性。别这么待着，快把这些东西装回篮子里去。”

她自己动手把桌子上的东西扫进了篮子，并一眼见到厄尔梅加德的那些新书。

“你——”她这是对厄尔梅加德说，“竟把自己漂亮的新书拿到这肮脏的阁楼里来。都捡起来，回去睡觉去。明儿整天不让你出房门，我给你爸爸写信。要是他知道你今晚待在什么地方，看他怎么说？”

这时候她看到萨拉那阴沉而专注的目光，觉得不对劲，便怒气冲冲转向她。

“你在想什么来着？”她问，“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在想。”萨拉像在那难忘的一天，在教室里那样回答道。

“想什么？”

这场面跟那天在教室的一模一样。萨拉的一举一动毫无无礼之处，见到的只是悲哀和沉默。

“我在想，”她说得很轻，“要是我爸爸知道今晚我在什么地方，看他会说些什么。”

明卿小姐又像上次那样，怒不可遏，也和上次一样，任其发泄出来。她扑过去，摇晃萨拉的身子。

“你这个无法无天、放肆的东西!”她嚷嚷道，“你怎么敢这样! 怎么敢这样!”

她捡起书，把剩下来的吃食一股脑儿往篮子里扫，又一把塞到厄尔梅加德怀里，把她推向门口。

“我就让你一个人待着想你的。”她说，“立马睡觉去。”她说罢带着哆哆嗦嗦的厄尔梅加德，随后关上门，留下萨拉孤零零地站着。

这梦就这样收场了。炉子里纸张发出的最后一星火花已消失，只留下一堆黑色的灰末，宴会桌已面目全非，金盘子、绚丽的绣花餐巾，还有花环又变成了旧手绢，红的、白的纸片，被丢弃的假花，全散落在地板上，乐师座上的乐师已无影无踪，六弦琴和巴松管也悄然无声。爱米丽背靠墙壁坐着，盯着眼，目光专注。萨拉见了走过去，双手颤抖抱起了它。

“宴会已荡然无存了，爱米丽，”她说，“也见不到什么公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的只有巴士底监狱里的囚犯。”她说罢坐了下去，双手掩面。

这时，要是她不掩住脸孔，而是正好抬头看看天窗，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在下做书的不得而知——也许这一章的结局就截然不同——因为要是她恰好看一眼天窗，那她肯定会被见到的情景吓了一跳。她肯定会看到一张脸贴在窗玻璃上窥视她，这脸就是早些时候，她和厄尔梅加德谈话时窥视她的那张脸。

但是，她却没有抬头看。她坐着，好一会儿，她那长着黑头发的小脑瓜埋在手臂里。每当她竭力要默默地忍受痛苦时往往这样坐着。后来她站起来，慢慢地向床边走去。

“我醒着的时候，再也无法假设别的事了。”她说，“怎么努力也办不到。要是睡着了，没准会做梦，梦中也许我会假设的。”

突然间她感到累得慌——也许是太饿了想吃东西吧——便虚弱地在床沿上坐了下去。

“假设这时候炉火旺旺的，跳动着小小的火焰，”她喃喃道，“假设炉火前有张舒适的椅子——假设椅子旁还有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份小小的晚餐，热腾腾的——是热腾腾的。假设——”说着，她拉过薄薄的被子盖上，“假设这是张漂漂亮亮、软绵绵的床，有好些羊毛毯，还有大大的鸭绒枕头。假设，假设——”正是疲劳催她闭上眼睛，熟睡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她因为很累睡得很深，很死——太深、太死，什么都打扰不了她，甚至连梅尔切赛德全家出洞，奔来窜去，它的儿女们吵吵闹闹，打打斗斗，搅得沸反盈天，这也吵不醒她。

她醒得突然，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让她醒过来。事实是某种声响唤醒了她——一种真实的声响——是天窗落下关上时发出的嗒嗒声。天窗关上前，有个白色的身影灵巧地溜了出去，又蹲伏在石板瓦上，离天窗很近、很近——近得足以看见阁楼里的情况，而自己又不被人发现。

刚醒过来时，她还闭着眼睛。睡意还是很浓，怪的是，她觉得暖和极了，舒服极了。说实在的，暖和得、舒服得连自己是醒、是睡也分不清了。除了在某种美好的梦境中，她从来没有感到这等暖和和舒适。

“好梦!”她喃喃道，“我觉得暖和极了。我——真不想——醒哩。”

这当然是梦。她感到身上似乎盖着暖和、漂亮的被子。她甚至竟真真切切感觉得到毯子。她伸出一只手，触摸到一种十分像缎子面鸭绒被的东西。她可不能从梦境中醒过来——她得一动不动躺着，让梦继续下去。

但是，她做不到，即使她紧闭眼睛也做不到。有某种情况逼着她醒过来——是房间里的情况。是光和声音——噼噼啪啪声和小小火焰的喧闹声。

“哦，我这就醒过来了，”她哀伤道，“我不由自主——不能不醒。”

她禁不住还是睁开了眼睛。接着，她竟露出了笑容——因为眼前阁楼里的景象是她前所未见的，她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见到的。

“哦，原来我还没醒。”她低声道，同时鼓起勇气一只胳膊支起身子，看了看四周，“我还在梦中。”她认为这一定是梦，要是醒了，这些东西是不可能有的——不可能有。

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确实没有回到现实中来？ 是因为她眼前的景象：是那亮闪闪的熊熊炉火，是吊架上的小铜壶；水已烧开，冒着咝咝作响的热气；是地板上又厚又暖和的猩红地毯；是壁炉前一把打开的折椅，上面铺着软垫；是椅子旁一张小折叠桌子，铺着白台布，摆着几个带盖的小盘、一个茶杯、一个茶碟、一把茶壶；是床上暖和的新毯子和缎面鸭绒被；是脚跟处一件缝制讲究、填充精致的丝睡袍；是床下的一双厚拖鞋，此外还有一些书。她梦中这个房间成了童话世界了——温暖的灯光流溢，那是桌子上一盏有玫瑰色罩子、明亮的灯发出来的。

她坐了起来，身子支在胳膊肘上，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快。

“梦还没有——消失。”她喘着粗气，说，“过去我从未做过这样的梦。”她几乎不敢动一动身子，最后她还是一把掀开被子，两脚落地，欣喜若狂。

“我在梦中——我从床上下来。”她听到自己在说话。接着她置身这一切之间，身子慢慢地从一边转到另一边，“我在梦中，梦仍未消失——真实的梦! 我在梦中，觉得是真实的梦! 梦被施了魔法——要不就是我被施了魔法。我只是自以为看到了这一切。”她说得越发急促，“只要我继续这样认为，”她大声说道，“别的我不在乎! 全不在乎!”

她喘着气站得更久，后来又高声说起来。

“哦，这不是真的!”她说，“不可能是真的! 但是，看起来又是多么真实!”

她被熊熊炉火吸引过去，她跪了下去，伸出双手，贴近炉火——离得太近，烫得她赶紧往后退。

“我梦中的炉火不可能是烫的!”她高声道。

她跳了起来，摸摸桌子、盘子、地毯，又来到床前，摸了摸毯子。她拿起松软的睡袍，猛地一把抓紧贴在胸前，又贴在面颊上。

“多暖和，多柔软。”她快要哭出来了，“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她把睡袍披在肩上，穿上拖鞋。

“它们也是真的。全是真的。”她大声道，“我不在——不在做梦!”

她几乎是趔趄地来到书堆前，翻开上面的那本。扉页上有字——只有短短几个字，写道：

“送给阁楼里的小女孩。一位朋友赠。

她看到这些字——她这一举动不是挺怪吗——把脸埋进书上，泪水夺眶而出。

“不知道他是哪个？”她说，“说明有人关心我。我有了一个朋友。”

她拿起蜡烛，悄悄离开自己的房间，到了贝基的阁楼，站在她床前。

“贝基，贝基!”她壮着胆，低声说道，尽可能提高嗓音，“醒醒!”

贝基醒了过来，直挺挺地坐着，惊讶地呆望着。她脸上仍留着泪痕，污脏脏的。只见身边站着个身穿艳丽的深红绸缎睡袍的小人儿，面前的那张脸容光焕发，光彩照人。萨拉公主——她记忆中的萨拉正是这样——就站在自己的床前，离得近近的，手里拿着蜡烛。

“来，贝基，”她说，“你来呀，贝基!”

贝基吓得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爬起来跟着萨拉，眼睛、嘴巴张得老大、老大，一声不吭。

两个人跨过了门槛，萨拉轻轻关上门，把贝基拉到那温暖又明亮的美境中，搅得贝基晕头晕脑，连饥饿感也没有了。

“真的! 是真的!”萨拉喊道，“我全触摸过了。这些东西就跟你我一样真实存在。贝基，我睡着时施展过魔法了——今后魔法决不会让最糟糕的事再度发生了。”

十六 不速之客

请尽力想象一下，那天晚上剩下来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小壁炉里的炉火在燃烧、闪烁、跳跃，她俩是怎样蹲在炉火旁；她俩又是怎样揭开菜盘上的盖子，发现美味可口浓香的热汤，汤本身就够她俩吃上一顿，何况还有三明治、烤面包片、松糕，多得叫人吃不了。贝基把洗脸台上的水杯当做茶杯，茶香扑鼻，完全没有必要假装成是别的东西。两个小姑娘吃得、喝得暖暖和和，心满意足，心花怒放。萨拉发现这奇妙的好运并非梦境，便尽情享用起来，这也是她一贯的做法。她一向生活在想象的世界里，面对任何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已习以为常，所以很快便见怪不怪了。

“不知道世上哪个做出这种事来，”她说，“反正有这样的人。你看，咱俩就坐在他们生的炉火旁，而且——而且——真真切切! 不管那是谁——不管人在哪儿——我有了一个朋友。贝基——有个人，他就是我的朋友。”

不可否认，她俩坐在熊熊炉火前，吃着营养丰富、舒心可口的食物，便有一种又喜又敬的感觉，同时又怀着疑惑的神情打量对方。“你是不是觉得，”有一回贝基吞吞吐吐地低声问，“是不是觉得这些东西会融化掉呢，小姐？ 咱俩是不是抓紧吃呢？”说着她匆匆往嘴里塞三明治。要是这只是一场梦，吃东西时大可不必讲究那些规矩了。

“不，不会融化掉的，”萨拉说，“我嘴里正吃着松糕，有滋有味哩。梦中可吃不到真正的东西。只是以为在吃东西。还有，我不断掐自己，刚刚还摸了摸一块滚烫的煤，我是有意这么做的。”

她俩终于难以抵挡那奇妙、舒适而又懒洋洋的感觉。幸福的儿童吃饱、喝足后往往有这种困倦的感觉，她俩坐在炉火前正陶醉在这种感觉之中，最后萨拉的目光转向那变了样的床上。

床上的毯子有好几条，足以分给贝基一条。隔壁阁楼里那张狭窄的床这天晚上睡上去舒服极了，这是床主人梦中也没有享受过的。

贝基走出房间，到了门口转身贪婪地看了四周。

“即使天亮后全没了，小姐，”她说，“今晚反正让我见识过了，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她把每样东西都看了遍，像是要牢牢装到心里去似的，“你瞧那儿有炉火，”她说着用手指了指，“前面摆着桌子，上面有灯，灯光粉红色的，像玫瑰。你床上有条缎面被子，地板铺着暖和和的地毯，样样东西都漂漂亮亮的。还有——”她停了一会儿，一只手轻轻按在肚皮上，“——还有汤、三明治、松糕——就在这里面。”至少她已确信，肚子里装的都是真食物，随后走了。

但凡学生中和仆役间，都存在一些神秘的传播通道，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知道萨拉·克鲁干出极为丢脸的事，厄尔梅加德也受到了惩罚。贝基呢，早饭前她得卷铺盖走人，不过她是在厨房里干杂活的，一时还走不了。仆人们都知道，之所以允许贝基待下去是因为明卿小姐一时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无亲无故、地位低下的丫头，干的是奴隶的活，拿的是每周寥寥几先令的工钱。学校里年龄大一点的孩子都知道，明卿小姐不撵走萨拉出于自身的实际利益。

“她个儿长得高，好歹学到的东西又那么多，”杰西对拉维尼亚说，“很快就让她教课了。明卿小姐心里明白，她得白干活。你够卑鄙的，拉维，告发了人家在阁楼里玩儿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从洛蒂口中听来的。她还嫩哩，透露给了我，她自己还不知道。告诉明卿小姐有什么卑鄙的？ 我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她还挺自豪哩——萨拉老哄骗人。可笑的是穿得这么寒酸，还要摆出了不起的架势，眼睛都长在头顶了!”

“给明卿小姐撞见时，她们都在干吗？”

“假装些傻事儿。厄尔梅加德拿了一篮吃的东西上楼和萨拉和贝基一起吃。她可从不把东西分给咱们。这，我不计较。可她竟把东西分给阁楼里的下人吃，太掉价了。我真不明白明卿小姐怎么不把萨拉撵走——就是真的需要她来教课也不行。”

“要是她给撵走了，你叫她去哪儿？”杰西免不了有点担心，问。

“我怎么知道？”拉维尼亚凶巴巴地答道，“今天上午她进教室时，看上去准要越发怪模怪样了。我想——又是出了这种事之后。昨天她没吃上晚饭，今天也别指望吃上一顿。”

杰西有点傻，可心眼并不很坏，一听这话，猛地拿起书。

“不过，我认为这么做太可怕了。”她说，“她们没有权利害得她饿死。”

那天早上，萨拉进厨房时，厨娘斜着眼看她，别的佣人也一样。她急急忙忙从她们身边走过。事实上，她睡得稍稍过头了。贝基也一样，所以两个人没时间打照面，各人都是匆匆下楼来的。

萨拉走进洗碗间。贝基在使劲擦水壶，喉咙里还哼着小曲儿。她抬起头，瞧她的脸，很有些喜不自禁的表情。

“我醒过来一看，小姐——毯子还在哩。”她兴奋地低声道，“跟昨晚一个样，全是真的。”

“我的也一样，”萨拉说，“现在东西还在——全在。我边穿衣，边吃了些冷的，是咱们吃剩的。”

“哦，老天爷! 老天爷!”贝基开心得叽里咕噜起来，但一见厨娘进来，赶紧埋头擦起了水壶。

明卿小姐想看看萨拉进教室时是副什么样的模样，这跟拉维尼亚倒是不谋而合。在她的眼中，萨拉总是让人恼火，又让人猜不透。任你对她怎么严厉，她就是不哭，也不惊慌。你骂她，她便一声不吭立着，板着脸恭恭敬敬听着；惩罚她，她就去干分外的活，饭也不吃，不抱怨叫屈，也没露反抗的迹象。她回你的话从不粗暴失礼，但在明卿小姐听来正是粗暴失礼的表示。不过昨天饿了她一天，又经历了昨晚一场的激烈的场面，再加上今天挨饿，她肯定要垮的。要是她下楼时不面色苍白，不两眼通红、神情哀伤，不服服帖帖，那才怪哩。

明卿小姐破天荒第一次进教室听萨拉给小班学生上法语课，听她们朗读，看她辅导做练习。只见萨拉进来时步履轻松，富有弹性，两颊红润，嘴角挂着微笑。明卿小姐从未见过这等奇事，不禁大吃一惊。这孩子是钢打铁铸的不成？ 倒是怎么回事？ 她立马把萨拉叫到跟前来。

“你干了丢脸的事，可看上去你毫无认识，”她说，“你这是长着榆木脑袋？”

事实是，如果一个人还是个孩子——即使已长大了——只要吃饱、穿暖，睡好、睡够；只要你认为是在童话故事中入睡，醒来后发现这一切又是真实的，那么他不可能不幸福，甚至想装也办不成；任他怎么努力，眼睛不可能不流露出快乐的光辉。当萨拉抬起双眼，完满而彬彬有礼的回答时，她的眼神几乎惊得明卿小姐张口结舌了。

“请你原谅，明卿小姐。”她说，“我知道自己受到了处罚。”

“没有忘记就好，可不要装得像是发了大财似的。这是厚颜无耻。别忘了，今天你可没饭吃。”

“知道了，明卿小姐。”她说。但是当她转过身，走开，立即想起头天晚上的遭遇，心头怦怦作跳，“要不是魔法及时救我，”她心想，“我的下场就太惨了!”

“她像是不太饿的样子。”拉维尼亚低声道，“瞧她! 也许是假装美美吃了早餐——”，只听得她恶毒地笑出声来。

“她跟别人就是不一样，”杰西说，看着萨拉跟着自己班里的学生一起学习，“有时候我还怕她三分呢。”

“真可笑!”拉维尼亚愤愤地说。

整整一天，萨拉显得喜气洋洋，容光焕发。仆人无不向她投去迷惑不解的目光，窃窃私语，艾米莉亚小姐的蓝色小眼睛也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实在不明白，人家这样压萨拉，该是痛不欲生，可她倒好，还是满不在乎，乐呵呵的。不过，这符合萨拉的倔犟的性子。也许，她已铁了心硬干到底了。

有一件事，萨拉思来想去后，认为非做到不可。那就是必须尽量不让发生的奇迹这一秘密泄露出去。要是明卿小姐再次上阁楼来，秘密免不了全要败露。不过，看起来至少短时期内她来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有什么事引起她的怀疑。厄尔梅加德和洛蒂一定会被严密监视，她俩再也没有胆量偷偷溜出来。倒是可以把这一奇事告诉厄尔梅加德，相信她会保守秘密的。要是被洛蒂知道了，也可以做到让她不要泄露出去。也许魔法自有法力隐藏住自己的奇迹。

“不管发生什么事，”这天，萨拉成天反复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世界上某个地方，有个心地善良的人，他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即使我永远不知道他是谁——即使我永远没有感谢他的机会——我也不会感到自己是个孤苦伶仃的人。哦，魔法对我真仁慈!”

论天气，前天算是坏的了，但是这天更加恶劣——更冷、更潮、更泥泞。要干的活儿更多，厨娘的脾气更坏，她知道萨拉受了罚，越发蛮不讲理了。但是一旦有了魔法师这个朋友，任它发生什么事都算不了什么了。头天晚上萨拉美美地吃了一顿后，只觉得浑身有力气。她知道，一整天即使免不了要挨饿，晚上定能暖和和地睡个好觉。她认为自己能挨到第二天开早饭，到时候总该让她吃东西吧。天很晚了，她终于回到了阁楼。她被允许在教室里学到十点钟。她对学习有了兴趣，书看得很晚才上楼来。

她上了楼，在阁楼门前站了下来。说实在的，这时候她的心跳得快极了。

“不用说东西没准全被收回去了，”她尽量装得挺勇敢的样子，低声说，“那都是昨晚念我陷入了可怕的境地才暂时借给我的。是借给我的——我也享用过了。都是真的。”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她再次微微喘着气，关上门，背靠门，满房间打量起来。

魔法又施展了一番。真真切切，法力比上次还要广。炉火在熊熊烧着，火光欢快地跳着，越发赏心悦目。阁楼里搬进了好多新东西，面貌大为改观，要不是她深信不疑的话，准会惊得擦自己的眼睛了。低矮的桌子上又摆上晚餐——这一回不但有归她用的杯盘碗碟，还为贝基准备了一副。破壁炉台上铺了一块鲜亮厚实的毯子，上面还绣着从未见过的花花草草。毯子上放着一些小摆设。原先光秃秃、难看的东西能遮盖的都蒙上布幔，显得十分美观。墙上用图钉钉着一些色彩绚丽的奇特布料。那些图钉又结实又尖，不用锤子就能用手摁进木头和灰泥里去。墙上还钉上几把色彩缤纷的扇子，地上摆着几个大垫子，又大又结实，完全可以坐人。还有一只木头箱子，上面铺了块毯子，摆着几个坐垫，看起来很有沙发的派头。

萨拉慢慢地一步一步离开房门，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又前后左右打量起来。“实在像童话成真了。”她说，“千真万确，丝毫也没区别。我觉得自己这下神通广大了，想什么，就有什么——钻石呀，成袋、成袋的金子呀，全都会有!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古怪的？ 这就是我的阁楼？ 我还是那个破衣烂衫、又冷又湿的萨拉吗？ 想当初我假装又假装，但愿出现仙女哩! 我一向眼巴巴地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让童话故事变成现实。这不，现在我就生活在童话故事之中。我觉得自已经是仙女了，掌握了点石成金的法力。”

她站起来敲了敲墙，叫隔壁牢房的难友过来，不一会儿她来了。

难友一进来，差点没跌倒在地瘫成一团，好一会儿喘不过气来。

“哦，老天爷!”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哦，老天爷，小姐!”——那情景跟早上在洗碗间里的表现一模一样。

“你倒是瞧瞧。”萨拉说。

这天晚上贝基就坐在炉前地毯的软垫上，用的是她自己的杯碟。萨拉来到床前，发现床上铺的是厚厚的新床垫，摆着几个鸭绒大枕头。原先的床垫和枕头都移放到贝基的床上了，结果呢，贝基添了这些东西后，睡起来自然有从未有过的舒服。

“全是哪来的？”贝基有一回禁不住问道，“老天爷! 哪个干的，小姐!”

“就别问了，”萨拉答道，“要不是我想说‘哦，谢谢你了’，我还是不知道的好。这反而觉得更美好。”

从此生活变得一天比一天更神奇。童话故事从不间断。几乎每天都有新变化。每天晚上萨拉回来打开房门就看到出现一些新的用具或装饰物，用不了多久，小小的阁楼就成了摆满各种各样稀奇华贵东西的地方了。难看丑陋的墙壁渐渐全挂上图画和挂毯，出现了一件件精致的折叠家具，墙上挂上了满是书的书架，前后添了一件又一件新的家具和用具，最后已是一应俱全，什么也不缺了。早晨，萨拉下了楼，桌子上摆着的是吃剩的饭菜，晚上回到阁楼里，剩饭冷菜已被魔法收拾走了，换上一份小小而可口的晚餐。明卿小姐照样还是凶相毕露，出口伤人，艾米莉亚小姐还是一个劲怨天尤人，那些女佣改不了粗俗无礼的性子。不管刮风下雨，天寒地冻，萨拉还是被差出去跑腿，挨骂受气，吆来喝去。几乎不允许她与厄尔梅加德和洛蒂搭话，拉维尼亚对她身上的衣衫越来越破横加嘲讽。她来到教室，其他的女孩都怪怪地瞪着她看。但是她既然生活在神奇的故事里，这一切算得了什么？ 过去她挨饿时想象出种种故事来安慰自己年幼的心灵，使自己免于陷入绝望，相比之下，如今的生活不是更浪漫、更快活吗？ 有时候，遇到被训斥时，她忍不住快要笑出来。

“你们哪知道？”她暗自想道，“你们哪里知道？”

她享受到的舒适和快乐生活使她变得越来越强壮，今后可望也会保持下去。如果她出外办事回来浑身湿透，又累又饿，她知道只要爬到阁楼，很快就能暖和起来，吃得饱饱的。最艰难的日子里，只要想一想，回家打开房门时会看到什么，又有什么样的欢乐等着自己，她就转忧为喜。很快她变得不那么消瘦了。两颊红润起来，双眼也与脸面相称，不显得过于大了。

“萨拉·克鲁的脸色出奇的好。”明卿小姐不怀好意地对妹妹说。

“可不是，”可怜而傻乎乎的艾米莉亚小姐说，“她一准越来越胖了。过去她可是个饿瘪了肚皮的小乌鸦。”

“饿瘪了肚皮？”明卿小姐怒冲冲地嚷道，“她没有理由显得像是挨饿。她一向就吃得饱饱的!”

“还——还用说？”艾米莉亚顺从地附和道，她胆战心惊地发现自己又和通常那样，说错了话。

“看到这种岁数的小孩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总觉得不对劲。”明卿小姐说得傲气十足，可又含含糊糊。

“啥——啥表情？”艾米莉亚壮着胆问。

“完全可以说是挑衅，”明卿小姐恼火极了，因为她知道令她反感的跟挑衅压根不相干，可又想不出更难听的话来，“换了别的孩子遇到这样非逆来顺受不可的变故，精神和意志就会消沉下去，就会被彻底压垮。可说实话，她丝毫也不受影响，还像个——像个公主似的。”

“你还记得吧，”脑子缺根筋的艾米莉亚小姐插言道，“那天她在教室里对你说什么来着：你会怎么办，要是你发现她是——”

“记不得了，”明卿小姐说，“别尽说废话。”其实她记得一清二楚。自然，甚至连贝基也变得越来越胖，不再老担惊受怕了。她这也不是有意硬要这样。在秘密的童话故事里她也是个受惠者。她有两条褥子，两个枕头，不少的被子，每天晚上吃到热腾腾的晚饭，炉火前坐垫上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巴士底监狱已消融，囚犯已不复存在。只有两个称心如意的小女孩陶醉在欢乐之中。有时候萨拉拿来自己的书朗诵一段，有时候做做功课，有时候坐在壁炉前，眼望着炉火，竭力想象自己的这个朋友可能是哪个，渴望能和他说说心里话。

接着又出了件事。来了个人，在大门口留下几包东西。上面用粗大字体写着：“右边阁楼的小姑娘收”。

萨拉被打发去开了门，把东西拿了进来。她把最大的两包东西放在大厅的桌子上，看了看地址，恰好明卿小姐下楼来，撞见了她。

“这些东西是哪位小姐的就给她送去，”她厉声道，“别傻站着干瞪眼。”

“东西是送给我的。”萨拉轻声道。

“送给你的？”明卿小姐惊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是从哪儿送来的，”萨拉说，“可上面写着是送给我的。我就睡在右面的阁楼里。贝基在左面。”

明卿小姐来到她的身旁，看了看包包，显得十分兴奋。

“里面都有些什么？”她问。

“不知道。”萨拉答。

“打开。”明卿小姐勒令道。

萨拉照吩咐做了。包包一个个被打开，明卿小姐的脸上露出奇特的表情。呈现在她眼前的全是漂亮、舒适的衣物——各种各样全有：鞋子、袜子、手套，还有一件暖暖和和、漂漂亮亮的外衣。甚至还有一顶好看的帽子、一把雨伞。全是昂贵、上好的东西。外衣口袋里别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供日常穿戴——需要替换时会送来新的。”

明卿小姐异常激动。这事儿太意外了，她那利欲熏心的头脑里不觉生出一些奇怪的联想。是不是她到底看错人了？ 这个被遗弃的孩子暗地里还有个朋友，性情虽然古怪，可有权有势——也许是个此前不为人知的亲戚，突然探出萨拉的下落，便选用这种神秘而古怪的办法来资助她？ 亲戚的事往往都很古怪——特别是那些有钱的单身老舅、老叔辈，他们不喜欢身边有孩子。这种人宁愿离得远远的，来关心晚辈的福利。这种人肯定都性格古怪、脾气暴躁，得罪不起。要是真的出来这样的人，让他知道真相，知道自己的至亲落得衣衫单薄褴褛、吃不饱，还要干重活的境地，那可要出乱子了。她觉得事情实在太古怪，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准主意，不禁瞟了萨拉一眼。

“可不是吗，”她说话口气是自这孩子丧父之后从未有过的，“有人仁慈地对你。既然给你送来东西，以后穿破了还有新的，那就穿上吧，好显得体面些。换好衣服你就下楼到教室学习去。今天你就不必去办事了。”

约莫半小时后，教室门开了，萨拉走了进去，教室里全体学生都惊得目瞪口呆。

“天老爷!”杰西不由喊出声来，直捅拉维尼亚的胳膊肘，“你瞧萨拉公主!”

大家都在打量她，拉维尼亚一见，脸孔都涨红了。

可不是，正是萨拉公主。至少现在的她比当年被看做是公主的时候更像公主了，和几小时前从后楼梯下来的那个萨拉判若两人。你看萨拉身上的那件连衣裙，正是拉维尼亚向来看着眼红的那种，浓浓的暖色，做工讲究。一双小腿还是过去杰西羡慕不已的那样纤细小巧。一头浓发用缎带绾在脑后，要是任其披散在独特的小脸四周，看起来就像得兰群岛[25]产的矮种马。

“没准哪个给她留下一笔财产，”杰西悄声道，“我老想，她一准会遇上奇怪的事。她这人太怪了。”

“也许又突然冒出什么钻石矿了？”拉维尼亚挖苦地说，“别这样盯着她看，美了她了，你这傻丫头。”

“萨拉，”响起明卿小姐那低沉的声音，“进来吧，坐在这儿。”

全教室的孩子都睁大眼睛，相互捅胳膊肘，一时难以抑制自己的强烈好奇心。萨拉坐到自己过去的荣誉席，头伏在书本上。

当天晚上，萨拉回到阁楼，和贝基一起吃过晚饭后，她在壁炉前坐下，严肃地打量着炉火。

“你脑瓜子里又在编什么故事了，小姐？”贝基崇敬地轻声问。每当萨拉一声不吭地坐着，梦幻般的眼神望着炉火，这意味着她在编新的故事。但是这次她没有在编，她摇了摇头。“没有，”她说，“我在想，应该怎么办。”

贝基凝视着她——仍然怀着崇敬的神情。她对萨拉的一言一行无不怀着近似崇拜之情。

“我禁不住想到我的那位朋友，”萨拉解释道，“要是他不愿意公开露面，想方设法找出他是哪个就很不礼貌了。我多么想让他知道，是他使我变得这么快活。心地善良的人使别人快活，也想知道对方是如何快活起来的。他们所关心的不是人家的感谢——我想——我真想——”

说到这里，没有说下去，因为这时她看到房角的桌子上有样东西。两天前她就在房子里发现这件东西了。这是个小小的文具盒，里面装着信纸、信封、钢笔和墨水。

“哦，”她喊道，“之前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说罢站起身，来到房角，拿了文具盒，回到壁炉前。

“我可以给他写信，”她高兴地说，“把写好的信留在桌子上。也许来收拾餐具的人会把信也拿走的。我不会问什么事的。我对他的一片感谢之意他肯定是不会介意的。”

于是她写了一封短信。信是这样写的：

“您愿意不公开自己的身份，而我却要给您写信，希望您不要认为这是不礼貌的行为。请相信，我不想——我真的无意做个不礼貌的人，或试图打探什么事。我只想感谢您对我的关爱——天使般的关爱——使一切变得像童话故事那样奇妙。我对您感激不尽，我自己也快乐无比——贝基也一样。贝基对您同样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和我一样她也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奇妙。在此之前我俩非常、非常孤单，受冻挨饿，而现在——哦，一想到您为我俩所做的一切，还能说什么呢？ 请允许我只说这几个字，我非说不可的几个字：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

阁楼里的小女孩”

第二天早晨，她把短信留在小桌子上，晚上，信与其他东西被拿走了。可见那魔法师已收到信了。萨拉想到此就觉得更高兴了。各自上床前，萨拉给贝基读了一本新收到的书，读着、读着，她的注意力被天窗外的一个声音吸引过去。她的眼睛离开书本，抬头一看，贝基也听到那声响了，只见她转过身在看，紧张地听着。

“那边有啥东西，小姐。”她低声道。

“知道了。”萨拉慢慢答道，“听起来——很像猫——想钻进来。”

她离开椅子，来到天窗前。她听到的是挺怪、挺轻的声音——像是抓挠声。她猛地想起了什么，不觉笑了起来。想起来了，一个怪东西，有一次闯到阁楼里来。就在那天下午，她看见那东西闷闷不乐地蹲在那印度绅士家窗前的桌子上。

“说不定，”她又高兴又激动地小声说，“说不定就是那只猴子又逃出来了。哦，但愿就是那只猴子!”

她爬上椅子，小心翼翼地拉起天窗，朝外张望。这天整天都下着雪，就在她附近的雪地上，蹲着一只瘦小的身影，打着冷战，见到她，那只小黑脸就可怜巴巴地紧缩起来。

“是那猴子，”她失声喊了起来，“从那印度先生家里跑出来，见到咱们的灯光就过来了。”

贝基急忙奔到她身旁。

“你让它进来，小姐？”她问。

“是的，”萨拉欢快地答道，“天太冷了，不能让猴子待在外面。猴子很娇嫩。让我哄他进来。”

萨拉小小心心伸出一只手，发出哄劝的声音，她往往用这种声音对麻雀和梅尔切赛德说话——自己就好像是只友善的小动物，出于爱心，她非常理解动物胆怯的天性。

“过来，亲爱的猴子，”她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猴子知道她不会伤害自己。她把自己软软的小手放在它身上边抚摸，边朝自己拉过来，它就知道她不会伤害自己。它在拉姆·达斯那双细长、棕色的手中就感到人类的爱心，它在萨拉手中也有同样的感受。它让她把自己提起来，抱进天窗。后来它偎依在她胸口，友善地抓住她的一绺头发，抬头打量她。

“乖猴子! 乖猴子!”她哼着，亲着那好玩的脑袋，“哦，我就喜爱小动物。”

显而易见，这猴子乐于挨近炉火。她坐了下来，把它抱在膝上。这时它看了看萨拉，又看了看贝基，那神情显得既好奇，又感激。

“它的模样可不怎么样，小姐，你说是不是？”贝基说。

“看起来像个难看的小娃娃，”萨拉笑着说，“请不要生气，小猴子；你不是娃娃我才高兴哩。你娘，决不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也不会有哪个敢说你长得像自己的哪个亲戚。哦，可我就是喜欢你!”

她说罢背靠椅子，陷入了沉思。

“也许他为自己长得丑而伤心吧，”她说，“他老是这么想。不知道他会不会动脑子？ 小猴子，宝贝，你会不会动脑子？”

可猴子只是举起爪子搔自己的脑袋。

“你打算拿它怎么办？”贝基问。

“今晚我让他跟我一起睡。明天把他送还给印度绅士。我舍不得送走你，小猴子。可你得走。你应该最爱自己的家。可我连一个真正的亲戚也没有。”

她睡前，在自己的脚边给猴子做了一个窝。小猴子蜷起了身子，像个小娃娃，睡着，对自己有这么个安身的地方感到很高兴。

十七 “正是这孩子!”

第二天下午,“大家庭”的三个孩子坐在印度绅士书房里，想着法子逗印度绅士开心。他们受到他特别邀请，得到许可来执行这项使命的。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焦虑的状态下度过，今天更是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一件事。那就是卡米克尔先生今天要从莫斯科回来了。卡米克尔先生在那边待了一周又一周，迟迟回不来。他初到那里，找不到他要找的那一家人的踪迹，令他挺失望。最后他终于满有把握地找到了他们，去了他们的家，人家告诉他说，他们不在家，出门旅行去了。此行所作的种种努力眼看着要付诸东流，所以只好决定留在莫斯科，等着他们回来。卡里斯福特先生坐在他的躺椅上，珍妮特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他非常喜欢珍妮特。诺拉找到了一把矮凳，唐纳德则骑在一个用来装饰虎皮地毯的虎头上。必须承认，他一摇一晃地骑着，真够野的。

“骑起马来别弄出这么大的声响来，唐纳德，”珍妮特说，“你这是来逗病人开心的，可不能扯着嗓子乱嚷嚷。是不是太闹了，卡里斯福特先生？”——这话是对印度绅士说的。

他拍拍她的肩。

“不闹，”他说，“这倒好让我免得想得太多。”

“我这就不响了，”唐纳德嚷道，“咱们全像耗子，一声不吱。”

“耗子决不会像你那样乱嚷嚷的。”珍妮特说。

唐纳德用手绢当做缰绳，骑在虎头上一高一低地蹦着。

“来一大群耗子就可能，”他高高兴兴地说，“成千只就有可能。”

“我相信就算来五万只也不行，”珍妮特板着脸说，“咱们都得像一只耗子，安安静静的。”

卡里斯福特先生笑开了，再次拍了拍她的肩。

“用不了多久爸爸就回来了，”她说，“咱们可不可以这就说说那失踪的小女孩？”

“这时候我恐怕不太有心情说别的事。”印度绅士皱起眉头，一脸倦意，说。

“我们都非常喜欢她，”诺拉说，“我们管她叫非童话里的公主。”

“为什么？”印度绅士问，因为“大家庭”的奇思妙想总让他一时不去想一些事。

回答他的是珍妮特。

“这是因为，虽然她不是仙女，可找到她后，她就像童话中的公主，很富有。起初我们管她叫童话中的公主，可觉得不合适。”

“真的吗，”诺拉说，“她爸爸把钱全交给自己的朋友投到有钻石的矿里，后来他朋友以为钱全损失了，便逃跑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简直成了强盗了，真的吗？”

“知道吗，事实上他不是这种人。”珍妮特急忙插言道。

印度绅士马上握住她的手。

“是的，他确实不是这种人。”他说。

“我为这个朋友感到难过，”珍妮特说，“我没法不难过。他不存心这样做，而且使他很伤心。我肯定会使他伤透心的。”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还挺善解人意呢，珍妮特。”印度绅士说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你有没有跟卡里斯福特先生说过，”唐纳德再次大声问，“说过那‘不是叫花子的小女孩’的事？ 有没有说过她已有了漂亮的新衣服？ 说不定她也丢失过，现在被人找到了。”

“马车来了!”珍妮特喊了起来，“在门前停下来了。是爸爸!”大家都跑到窗口去看。

“是的，是爸爸，”唐纳德说，“可没见小女孩。”

三个孩子不由自主跑出房间，争先恐后地涌进了大厅。他们总是以这样的方式迎接自己父亲的。接着准能听到他们蹦蹦跳跳，拍着手，被抱起来亲吻。

卡里斯福特先生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还是跌进了椅子里。

“真没用，”他说，“我不成了废人吗？”

卡米克尔先生的声音已近在门口了。

“不行，孩子们，”只听得他说道，“我跟卡里斯福特先生谈过后你们再进来。去跟拉姆·达斯玩会儿。”

门开了，他走了进来。他的脸显得比原先更红润了，带来一股清新和健康的气息。但与病人急切询问的目光相遇时，甚至在他俩紧握手时，他的眼里透出失望和焦急的神色。

“有什么消息？”卡里斯福特先生问，“有关那个被俄国人收养的孩子？”

“她不是我们要找的孩子，”这便是卡米克尔先生的回答，“她比克鲁上尉的女儿小很多。她叫爱米丽·卡柳。我见过她，跟她谈过话。那俄国夫妇提供出非常详细的材料。”

印度绅士这时候显得多疲惫和痛苦! 他的手从卡米克尔先生手中滑了下来。

“如此说来还得从新开始寻访，”他说，“就这样吧，请坐。”

卡米克尔先生坐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他已渐渐喜欢上这不幸的人了。他本人身体健康，生活幸福，生活在欢乐和关爱之中，所以孤独与病痛在他看来越发显得是最悲惨而可怜的不幸了。房子里只要有一个孩子响起尖细、欢乐的嗓音，就不会如此凄凉酸楚；一个人若是心事重重，始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害得一个孩子无家可归，这确是一件无法面对的惨事。

“好了，好了，”他用一种愉快的声音说道，“找到她还是有希望的。”

“必须马上动手找，刻不容缓。”卡里斯福特先生焦急地说，“你有什么新的建议吗——什么样的建议都行。”

卡米克尔先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脸上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犹豫不决的神情。

“这个，也许，”他说，“我拿不准这值不值得。是这么回事，我在从多佛[26]回来的火车上思前想后，突然产生这么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只要她还在人世，她必定在某个地方。”

“不错，她是在某个地方。我们已经找过巴黎的所有学校。巴黎就不去找了，那就开始在伦敦找。我的想法就是——在伦敦找。”

“伦敦有不少这类学校。”卡里斯福特先生说。这时他心头一动，想起了一件事，“可不是，隔壁就有一所。”

“那就从那儿开始。这么做最方便不过了。”

“说的是，”卡里斯福特先生说，“那儿有个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她不是学生，是个肤色黝黑、孤苦无依的孩子。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跟克鲁一点也不像。”

也许此时此刻魔法又显灵了——可真是魔力无边。看来确实如此。倒是什么让拉姆·达斯在这个时候想到要进房间来——甚至是在东家正和别人说话的时候？ 只见他进了房间，毕恭毕敬行了个额手礼，乌黑发亮的眼睛闪着无法掩饰的兴奋光芒。

“老爷，”他说，“那孩子本人来了——就是老爷可怜的那个孩子。她送猴子来的。猴子又跑到她的阁楼里去了。我让她别走。我寻思让她见见老爷，跟你老说说话儿，兴许让你高兴、高兴。”

“她是谁？”卡米克尔先生问。

“天知道，”卡里斯福特先生说，“她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孩子。那个学校里的小苦力。”他向拉姆·达斯摆摆手，对他说，“不错，我是想见见她。让她进来吧。”他转而对卡米克尔先生说，“你远行时，”他大声道，“我陷入了绝望的境地，只觉得度日如年，眼前一片黑暗。拉姆·达斯对我说起这不幸的孩子，于是我们两人就想出一个颇具浪漫色彩的计划准备帮一帮她。我觉得这虽是件略带孩子气之举，却让我有所作为，也可分心旁事。不过若没有拉姆·达斯这么一个身手轻捷、机敏灵活的东方人帮助，这事万万办不成。”

说话间，萨拉进了房间。她手抱猴子。显然，猴子对她恋恋不舍，紧紧缠着她，叽里咕噜个不停。萨拉有机会置身印度绅士的房间，很是新奇，兴奋得两颊绯红。

“您的猴子又跑出来了，”她说，嗓音甜甜的，“昨晚他到了我阁楼的天窗前，天太冷了，我把他抱了进去。要不是天太晚了，当晚我准送他回去的。我知道您有病，也许不愿有人打扰。”

印度绅士那深陷的眼睛露出好奇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她。

“你想得很周到。”他说。

她看了站在门口的拉姆·达斯一眼。

“我这就把猴子交给这印度水手，好吗？”她问。

“你怎么知道他是印度水手？”印度绅士微微一笑，反问道。

“哦，我认得出印度的水手，”她说着把那只老大不情愿的猴子递过去，“我生在印度。”

冷不防印度绅士直直地坐了起来，表情起了很大的变化，把萨拉吓了一跳。

“你生在印度，”他大声道，“是吗？ 过来。”他说着伸出自己的手。

萨拉到了他跟前，把手放到他的手中，他像是很愿意握她的手。她静静地站着，她那灰绿色的眼睛惊讶地与他的眼睛相遇。他似乎有什么触动。

“你住在隔壁？”他问。

“是的。我待在明卿小姐的寄宿学校里。”

“你不是她的学生？”

萨拉的嘴角露出一丝怪怪的笑意。她犹豫了片刻。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她答道。

“为什么？”

“最初，我是学生，是个特殊的学生。可现在——”

“过去你是学生，那么现在呢？”

萨拉的嘴角又浮现出怪怪的、忧伤的微笑。

“我睡在阁楼里，与在厨房打杂的为邻。”她说，“我为厨娘跑腿——她吩咐的事我全要干。我还要给年龄小的孩子上课。”

“你来问她，卡米克尔。”卡里斯福特先生又跌坐回椅子，仿佛已精疲力竭了，“你来问。我问不下去了。”

“大家庭”里高大、慈祥的父亲懂得如何来问小姑娘。萨拉听到他那悦耳而鼓励人的声音，便知道他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你刚才说的‘最初’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他问。

“指的是我爸爸最初带我来学校的时候。”

“你爸爸现在哪儿？”

“他去世了，”萨拉非常镇静地说，“他的钱全没了，没给我留下一分一毫。再也没人照料我，没人给明卿小姐付我的费用了。”

“卡米克尔!”印度绅士高声喊了起来，“卡米克尔!”

“我们不能吓着她。”卡米克尔先生急忙侧身对印度绅士低声说，然后又大声对萨拉说起来，“因此他们就打发你住在阁楼里，让你去干杂活了。是这样吗？”

“没人照料我，”萨拉说，“我也没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你父亲的钱是怎么失去的？”印度绅士喘着粗气，插言问道。

“不是他自己丢掉的，”萨拉说，她越来越感到好奇了，“他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他非常喜欢这个朋友。就是这个朋友拿走了他的钱。他太相信这个朋友了。”

印度绅士的呼吸更急促了。

“他的朋友可能不是存心想伤害他，”他说，“也许出于误会造成的。”

萨拉并不知道，自己那稚气声音平静的回答深深地刺痛对方的心。若是她知道了，肯定会为印度绅士着想，说得柔和一些。

“结果还是带来了苦难，”她说，“他害死了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印度绅士问，“告诉我吧。”

“他叫拉尔夫·克鲁，”萨拉答道，她感到很惊讶，“克鲁上尉，他死在印度。”

那张憔悴的面孔抽搐起来，拉姆·达斯赶紧跑到东家身旁。

“卡米克尔!”病人气喘吁吁道，“正是这孩子——这孩子!”

一时间萨拉以为他快要死了。拉姆·达斯从一只瓶子里倒出几滴药水，送到东家嘴边。萨拉立在附近，身子有些哆嗦。她迷惑地看着卡米克尔先生。

“他是哪个？”她结结巴巴问。

“他就是你父亲的那个朋友，”卡米克尔答道，“别害怕。我们已找了你两年了。”

萨拉一只手放到额头上，她的嘴巴抖动起来。她像是在梦中，说了起来。

“我一直在明卿小姐寄宿学校里。”她像是在轻声耳语，“就在墙的那一边。”

十八 “我也不想!”

多亏可亲、可爱的卡米克尔太太把事儿解释清楚。即刻派人去请她来。她过了广场，进来，把萨拉搂入自己温暖的怀中，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萨拉说明白。虚弱不堪的卡里斯福特先生经不起这场天大的意外发现激起的兴奋，几乎垮了。

“说实在的，”在此之前，听到有人建议应当把小姑娘领到另一个房间去，他虚弱地对卡米克尔先生说，“我真的不愿她离开我的左右。”

“我会照料好她的，”珍妮特说，“用不了几分钟妈妈就来了。”结果还是珍妮特把她领了出去。

“真高兴终于找到你了，”珍妮特说，“你不知道找到你我们有多高兴。”

唐纳德两手插在口袋里，一双眼睛盯着萨拉，显出沉思和自责的神情。

“要是我把六便士给了你时，问你的姓名，”他说，“你就会告诉我，你叫萨拉·克鲁，要是那样，一下子就找到你了。”

不久卡米克尔太太来了。看神情，她非常激动，一下子就把萨拉搂进怀里，亲吻起来。

“看来你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哩，”她说，“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萨拉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他是不是，”她说，眼望着关着的书房门，“就是那个坏朋友？ 哦，请你告诉我吧!”

卡米克尔太太再次亲着萨拉，自己也哭了。她觉得萨拉应该经常得到亲吻，因为她很久没人亲过她了。

“他人不坏，宝贝，”她说，“其实他并没有把你父亲的钱损失光。只是他以为损失光了。正因为他爱你的父亲，他痛心疾首，伤心得一病不起，一段时间神志不清。脑炎几乎要了他的命。没等他的病情开始好转，你的父亲就过世了。”

“他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到我，”萨拉喃喃道，“可我离他那么近。”她好歹忘不了自己离他那么近。

“他认为你在法国上学，”卡米克尔太太解释道，“于是始终被错误的线索误导。他到处找你。他见到你从眼前走过，看起来非常伤心，孤苦无助，连做梦也没想到，你就是自己可怜朋友的孩子。不过他看你也是个小姑娘，所以也产生恻隐之心，想让你快乐些。于是他让拉姆·达斯爬进你的阁楼，尽量使你过得舒服些。”

她听了高兴得跳起来，整个神情全变了。

“那些东西全是拉姆·达斯搬进来的？”她大声道，“是他吩咐拉姆·达斯做的？ 是他使我好梦成真的？”

“是的，宝贝——是这样! 他心地好，善良，他同情你是因为看在不知去向的萨拉·克鲁的分上。”

书房的门打开，卡米克尔先生出来，招手唤她进去。

“卡里斯福特先生已经好些了，”他说，“他让你去见他。”

萨拉没有犹豫。她一进去，印度绅士看着她，见她的脸上焕发着光彩。

她进去，站在他坐的椅子前，双手紧紧贴在胸前。

“是你送东西给我，”她轻声说，口气又高兴，又激动,“那些漂漂亮亮的东西？ 原来是你送的!”

“是的，我亲爱的可怜孩子，是我送的。”他答道。长年疾病和痛苦折磨得他很虚弱，身体垮了，但是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想起自己父亲的目光——充满了爱意，洋溢着想把她搂在怀里的愿望。面对此情此景，她不觉在他身旁跪了下来。想当年父女情深，两个人是世界上一对最好的朋友，那时她也这么做的。

“如此说来我的朋友就是你，”她说，“我的朋友就是你!”她说罢把小脸蛋贴到他消瘦的手上，反复亲吻起来。

“这人不出三个星期准会康复如初，”卡米克尔先生侧身对妻子说，“瞧他这时的脸色就知道我说得不错。”

他确实变了个人似的。如今有“小主妇”在身边，就有他考虑和筹划的事。首先是那个明卿小姐。务必去见她，通知她，她的这位学生的命运已发生变化。

萨拉决不能再回寄宿学校了，对这点印度绅士的态度很坚决。萨拉就留在现在待的地方，明卿小姐那边卡米克尔先生亲自去跟她谈。

“用不着回去了，我很高兴”。萨拉说，“她一定会挺生气的。她不喜欢我；不过也许是我的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

可怪的是，卡米克尔先生用不着跑这一趟了，因为明卿小姐亲自找自己的学生来了。原来她有事要找萨拉，一问之下才听到一件令她大吃一惊的事。有个女佣人看见她外衣里藏着样东西，偷偷溜出地下室，而且还看到她上了隔壁人家的台阶，进了屋。

“她这是怎么回事？”明卿小姐冲着艾米莉亚直嚷嚷。

“我不知道，说不准，姐姐，”艾米莉亚答道，“要不就是她跟那人交上朋友了，因为那人在印度待过。”

“她就是这种货色，硬要跟人家拉关系，用不光彩的手段博得人家的同情。”明卿小姐说，“她在人家屋里准保有两个小时了。我不允许她这等放肆。我要去问个明白，还要为她的无礼行为赔不是。”

萨拉坐在卡里斯福特先生身边的矮凳上，紧挨他的膝盖，他觉得有许多事有必要向她解释清楚。她听着，听着，这时候拉姆·达斯通报说明卿小姐求见。

萨拉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顿时脸孔变得煞白，但卡里斯福特先生看见她镇定地站着，丝毫没有流露出小孩子常见的那种惊慌失措。

明卿小姐庄重地走了进来。她的一身装束讲究，且很得体，举止有些生硬，却不失礼貌。

“我很抱歉打扰卡里斯福特先生了，”她说，“我是来为有些事做出解释的。我是明卿小姐，是隔壁年轻小姐寄宿学校的负责人。”

印度绅士默默地审视她片刻。他天生的火暴脾气，但不想事事由着性子来。

“如此说来你就是明卿小姐了？”他说。

“正是，先生。”

“这样的话，”印度绅士说，“你来得正好。我的律师卡米克尔先生正准备去见你。”

卡米克尔先生微微鞠了一躬，明卿小姐惊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卡里斯福特先生。

“你的律师!”她说，“我不明白。我是履行自己的职责而来。我已经发现鄙校一位学生闯入您的家——做出这等鲁莽举动的是位受救济的学生。我是来向您说明，她的这种行为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她说着转身对萨拉说，“马上回家，”她愤愤地命令道，“你将受到严惩，马上给我回家。”

印度绅士把萨拉拉到自己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不回去了。”

明卿小姐听傻了。

“不回去了!”她重复了一句。

“是的，”卡里斯福特先生说，“不回家了——如果你把那叫做家的话。她今后的家就在这里，跟我一起。”

“跟你一起! 跟你一起，先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费心给她解释解释，卡米克尔先生，”印度绅士说，“尽速把事情处理妥。”他又让萨拉坐下，把她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中——这又是她爸爸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接着，卡米克尔先生解释起来——说得不高不低，不慢不急，坚决而肯定，充分体现出对自己业务及其法律意义的熟悉。明卿小姐这个生意人对此不会不明白，也知道这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夫人，”他说，“卡里斯福特先生是已故克鲁上尉的亲密朋友。他是他某巨大投资事业的合资人。克鲁上尉误认为失去的资产已全部失而复得，现由卡里斯福特先生代为保管。”

“资产!”明卿小姐失声道。她喊叫时脸上已全无血色。“萨拉的资产!”

“将都是萨拉的资产，”卡米克尔先生道，语调相当平静，“事实上，现在已归萨拉所有了。某些情况已使这笔资产大为增高。那些钻石矿又欣欣向荣了。”

“钻石矿!”明卿小姐直喘粗气。她感到，如果此话当真，她这是遭受到平生从未有过的可怕打击。

“这些钻石矿。”卡米克尔先生又重复了一句。他忍不住又补充了这一句，而且露出非律师所有的狡诈笑容：

“世上鲜有像你这位受人救济的穷学生萨拉·克鲁那样富有的公主。卡里斯福特先生寻找她都快两年了。他终于找到了她，他会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然后他请明卿小姐坐下，把事情和盘托出，说得详详细细，一清二楚，让她明白，萨拉的前途已有保障，那笔误以为失去的财产已十倍得到了补偿；此外，她还有卡里斯福特先生这位朋友和保护人。

明卿小姐并非聪明之人，她激动之余蠢得还想挣扎一番，妄图夺回认为原属自己的利益，而她的损失其实是由于她自己的势利和愚蠢造成的。

“全亏我照顾了她，他才找到她，”她反驳说，“我为她尽心竭力。要不是我她早就流落街头挨饿了。”

一听这话印度绅士火冒三丈。

“说到流落街头挨饿，”他说，“这恐怕比在阁楼里挨饿要强三分。”

“是克鲁上尉把她交给我照料的，”明卿小姐争辩道，“她成年前必须回到学校。她可以恢复做个特殊生。她必须完成学业。法律会维护我的权益。”

“得了，得了，明卿小姐，”卡米克尔先生插言道，“这事法律可无能为力。若是萨拉自己愿回到你身边，我敢说，卡里斯福特先生可能不会有异议。但是一切取决于萨拉自己。”

“那么，”明卿小姐说，“就听听萨拉的意思吧。我也许并没有娇惯你，”她对小女孩子说，显得有点尴尬，“但是你知道，你爸爸对你的进步是满意的。而且——嗯——我一向打心眼里喜欢你的。”

萨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对方，那平静而澄澈的眼神是明卿小姐最受不了的。

“你喜欢我吗，明卿小姐？”她说，“我还没觉出来。”

这话说得明卿小姐脸孔变得通红，她把身子挺了起来。

“你应该觉得出来才是。”她说，“但不幸的是，小孩子从来就不知道好歹。我和艾米莉亚老说你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孩子。难道你就不为自己的爸爸负责，跟我一起回学校里吗？”萨拉向前一步，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这时她想起了那一天，人家对她说，她已是个没人要的孩子，面临流落街头的危险；她想起了在阁楼里孤单地与爱米丽和梅尔切赛德相处时，挨饿受冻的日子。于是不禁神色坚定地看着明卿小姐。

“你是知道的：为什么我不跟你回家去，明卿小姐，”她说，“你非常清楚。”

明卿小姐那严厉而怒气冲冲的脸火辣辣的，涨得通红。

“你再也见不到自己的那些伙伴了，”她说，“我要看管好厄尔梅加德和洛蒂，不让她俩——”

卡米克尔先生客气而又坚定地不让她说下去。“对不起，”他说，“她想见谁就能见到谁。克鲁小姐同学的父母不太可能拒绝她邀请她们拜访监护人的家。卡里斯福特先生会做出安排的。”

应该承认，听了这话，甚至连明卿小姐也害怕三分。他这话比起那位脾气古怪、一听到自己的侄女受虐待就发火的单身叔叔更难对付。但凡唯利是图的女人轻而易举就相信，大多数人是不会拒绝自己的孩子与拥有钻石矿的小继承人继续交朋友的。而且，如果卡里斯福特先生要把萨拉·克鲁的不幸遭受告诉自己的某些赞助人，势必要发生一些令人不快的事。

“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哪，”她转身离开房间时，对印度绅士说，“用不了多久你就明白我这话的。这孩子既不诚实，也不懂得知恩图报。看来，”她转而对萨拉说，“你现在又觉得自己是公主了。”

萨拉低下头，脸孔略略红了起来，因为在她看来自己最喜欢的幻想不是容易为陌生人——即使是善良的人——所理解的。

“我——本来就不想做别样的人，”她低声答道，“即使在我受饿挨冻最艰难的日子里——我也不想。”

“现在你可如愿以偿了。”拉姆·达斯行了个额手礼，送明卿小姐出房时，她酸溜溜地说。

明卿小姐回到家，来到自己的起居室，立即差人把艾米莉亚叫了来。这天下午余下的时间两个人一直在密谈。必须承认，可怜的艾米利亚小姐受了不下一刻钟的罪，眼泪流了一大把，眼睛抹了无数遍。她说了一句不得体的话，气得姐姐差点没把她脑袋拧下来。不过这次密谈的结果却异乎寻常。

“我不像你聪明，姐姐，”她说，“我老担心说错话惹你生气。没准要是我胆子大些，反而对学校，也对你我有好处。我老寻思，要是你对萨拉·克鲁不那么狠心，让她穿得体面些，暖和些，结局没准不会这么糟。我知道，她那么一点大的孩子，干的活太重了，我也知道，她差不多是饿着肚子——”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明卿小姐吼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敢的，”艾米莉亚小姐答道，她这是硬着肚皮说开了，“可我豁出去了，已经说开了，干脆就说它个痛快。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心地也好——你对她好，她也会图报你的。可你对她一点也不好。事实上，你觉得她太聪明了，你比不上，所以就讨厌她。她可把咱俩看得一清二楚——”

“艾米莉亚!”姐姐气得直喘粗气，眼看着像是要刮她耳光、把她的便帽打落在地了。她经常就是这样对待贝基的。

可艾米莉亚这时候已是怨气冲天，失去了理智，再也顾不得后果了。

“她就是! 她就是!”她嚷嚷起来，“她把咱俩全看透了。她看出你是个心肠硬又势利的女人，我呢，是个胆小怕事的傻瓜蛋，咱俩卑鄙粗俗，她有钱时下跪也愿意，她没钱时就作践她，可她呢，哪怕穷得像个叫花子时，一举一动俨然是位公主。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像位公主!”这可怜的女人一旦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又是哭，又是笑的，身子摇来摆去，把个明卿小姐吓得目瞪口呆。

“现在你失去了她，”她狂呼乱嚷起来，“别的学校就会收下她，得到她的钱。要是她像别的孩子那样，她就会抖搂出去，说自己如何受虐待，结果学校里的孩子全都被接走，咱俩就完蛋了。咱们这是自作自受，可比起我来，你是活该，因为你是个狠心的女人，玛丽亚·明卿——你心狠、自私又势利!”

她歇斯底里大发作，闹得气也喘不过来，喉咙里咕咕直响，大有天翻地覆之虞，她姐姐赶紧去找嗅盐和碳酸氨，让她定下神来，哪顾得上为她的放肆而发火？

倒要提一句，从此以后，明卿小姐，这位做姐姐的，开始怕自己的妹妹几分了。做妹妹的，别看她傻里傻气，其实并不真的傻，她倒会脱口说出些别人不爱听的大实话来。

当天晚上，学生们在教室的炉火前聚集起来，这是上床前的惯例。这时厄尔梅加德手里拿了一封信，走了进来，圆圆的脸上露出一副奇特的神情。说她神情奇特，因为她激动又兴奋，同时又夹杂着几分惊讶，像是刚得到某种惊人的消息似的。“怎么回事？”立即有两三个人大声问。

“不是和刚才那场吵闹有关吧？”拉维尼亚急不可待地问，“刚才明卿小姐房间里吵得闹翻了天，艾米莉亚小姐像是歇斯底里大发作，只得睡去了。”

厄尔梅加德慢声慢气地回答，像是人发愣了。

“我刚收到萨拉一封信。”她说着把信拿出来让大家看，好长的一封信。

“萨拉写的!”大家都齐声嚷了起来。

“她人在哪儿？”声音最尖的照例又是杰西。

“隔壁，”厄尔梅加德还是慢吞吞地说，“跟印度绅士一起。”

“哪儿？ 哪儿？ 是被人打发去的吗？ 明卿小姐知不知道？ 这场吵闹为的是这事儿？ 她干吗要写信来？ 说呀! 你说呀!”

简直要闹翻天了，洛蒂难过得都要哭鼻子了。

厄尔梅加德慢悠悠地回答起来，仿佛这是件极重要的，同时又是件不言自明的事，一时间她自己也像是有点儿卷进去、说不清似的。

“钻石矿本来就有的，”她说得十分肯定，“本来就有的!”

她面前张张嘴都张开来，双双眼睛都睁大了。

“都是真的，”她急急忙忙说开了，“过去全搞错了。有一阵子是出了点事，卡里斯福特先生以为钻石矿完蛋了。”

“卡里斯福特先生是哪个？”杰西大声问。

“就是那印度绅士。克鲁上尉也信以为真——他死了。卡里斯福特先生害了脑炎，跑了，他差点也死了。他不知道萨拉在哪儿。结果发现矿里有千千万万的钻石。一半归萨拉所有。她待在阁楼里孤零零的，除了梅尔切赛德没一个朋友，厨娘对她指手画脚时，她就有那么多的钻石。今天下午卡里斯福特先生找到了她，让她留在自己的家里，她再也不回来了——比起过去来，她更像个公主了——十五万倍的像。明天上午我就去看她。等着瞧吧!”

这下那个闹腾劲儿就连明卿小姐恐怕也压不下去。她虽然听到了，也不想白费劲。艾米莉亚小姐倒在床上哭哭啼啼，房间里事儿够她烦心的了，哪有心情面对这局面。她知道这消息通过神秘的方式从墙壁那边传过来了，每个仆人和孩子临睡前无不谈论这事儿。

所以直到半夜，整个寄宿学校不知怎么的，都意识到，一切规章制度全没人理会了，大家都围在厄尔梅加德身边，听她一再读信。这信里有个故事，这故事跟萨拉自己过去编的一样的神奇，并且因为这故事发生在萨拉本人以及隔壁那位印度绅士身上更具有惊人的魅力。

贝基也听说了，便比平常早些偷偷上了楼。她想避开大家，再次看看这充满魔法的小房间。她拿不准这房间会发生什么变化。里面那些东西不太可能留给明卿小姐吧。要被搬走的，阁楼又要变得光秃秃、空荡荡的了。她虽然为萨拉而高兴，但一登上最后一级楼梯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今晚不再有炉火了，粉红的灯光也不会亮了，不会有晚饭，公主也不再坐在炉火前朗读或讲故事了——不会有公主了!

她推开阁楼的房门，强自不哭出来，不料她惊叫起来。

灯光照得房间亮堂堂的，炉火熊熊，晚饭也摆上，拉姆·达斯笑吟吟地立在那儿冲着她那张吃惊的脸笑哩。

“尊贵的小姐记得你，”他说，“她对老爷全说了。她希望你也知道她碰到好运了。盘子里有一封信，是她写的。她不愿让你睡觉时伤心。老爷吩咐你明天上他那儿去。要你做尊贵的小姐的侍从。今晚我要把这些东西从屋顶搬回去。”

他笑吟吟地说了这些话后，行了额手礼，从天窗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行动敏捷，这下贝基明白了，以前他就是这样轻轻松松来去自如的。

十九 “安妮”

“大家庭”的儿童室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欢快气氛。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与“不是叫花子的小姑娘”亲密相识，会如此高兴。单是她的苦难和遭遇就使她成了无价之宝。人人都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她讲述自己的经历。当你坐在明亮而宽敞的房间里温暖的炉火旁，听别人讲阁楼里彻骨的寒冷时，肯定是件莫大的乐事。必须承认，这间阁楼已成了大家乐于一去的地方了，每当想起梅尔切赛德，如果爬上桌子，从天窗探出脑袋和肩膀，就听到麻雀的鸣叫，看到种种景色，阁楼里的寒冷和空荡荡的情景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自然，最爱听的就是那次宴会和那场成真的梦的故事了。萨拉被找到后的第二天，她第一次讲了这件事。“大家庭”的几名成员过来与她一起用茶。他们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或坐或蹲，萨拉就以她独特的方式讲了这事，印度绅士静静地听着。讲完后就抬头看了看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到他的膝盖上。

“这是我的那一部分的故事，”她说，“现在你能不能讲讲你这方面呢，汤姆叔叔？”此前他要她一直唤自己“汤姆叔叔”，“我还不知道你又是怎么做的呢，一准很好听的。”

于是他讲了，当自己在孤单地独坐时，身体有病，心情烦闷，脾气暴躁，拉姆·达斯给他讲过路人的事，以排遣烦恼，说有个孩子比别人更频繁地从窗前走过，这引起了他的兴趣——部分原因也许是他非常思念一个小女孩，部分是因为拉姆·达斯讲了他追逃跑的猴子到过阁楼的事。拉姆·达斯给他形象地讲了阁楼凄惨的情景和那孩子的举止。说她的身份不像是个做苦工的，可被当成苦力和女仆使唤了。拉姆·达斯慢慢地发现，她生活得十分悲惨。他发现从屋顶爬了几码就很容易到那天窗，从此开始接着就发生后来的事了。

“老爷，”有一次他说，“在女孩子外出办事时，我可以爬过石板瓦，给她把炉子生起来。她回来看到炉火旺旺的，还以为是魔术师干的呢。”

卡里斯福特先生觉得这主意挺新奇，乐得愁云密布的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来，拉姆·达斯更是心花怒放，进一步告诉东家说，再多做一些其他事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他流露出小孩子般的快乐和想象力。他为实现自己的计划做了好几天的准备，原本是枯燥乏味的日子也变得生趣盎然了。就在举行那个惨遭破坏的宴会的晚上，拉姆·达斯始终密切注视着阁楼里的情况，所有准备送去的东西都放在他自己的阁楼里，他的助手也跟他一起等待机会，跟他一样，对这一古怪的历险也很有兴趣。拉姆·达斯身子一直趴在石板瓦上，注意天窗里的情况，直到宴会遭到灾难性的结局；他相信，萨拉已是精疲力竭，睡起来一定很沉。后来他带着遮光灯爬进了阁楼，他的助手则待在外面，把东西递给他。每遇到萨拉身子轻轻动了动，拉姆·达斯就关上遮光灯，身子直直趴到地板上。以上及其他种种令人激动的情况都是经孩子们千百次的提问后才知道的。

“我太高兴了，”萨拉说，“我实在太高兴了，我的朋友原来就是你!”

从未有过这么好的一对朋友。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出奇地投缘。印度绅士从来没有像喜欢萨拉那样喜欢过别的人。正如卡米克尔先生预言的那样，不出一个月，卡里斯福特先生就换了个人似的。他整天乐呵呵的，兴致勃勃，过去他把财产看做是烦人的负担，如今发现那也是一大乐趣。他打算为萨拉做很多、很多美妙的事。两个人开过小小的玩笑，说他是魔术师，为萨拉做些令她感到意外的事也成了他的一大乐趣。从此萨拉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出现怒放的美丽鲜花，枕头下藏着稀奇古怪的小礼物。有一次傍晚，两个人在一起时，听到门上响起重重的爪子抓挠声，萨拉开门一看，原来外面立着一只大狗——一只漂亮的俄罗斯猎犬——挂着金银项圈，上有凸起的文字。“我是鲍里斯，”上面写道，“专来伺候萨拉公主。”

印度绅士最爱回忆衣衫褴褛时的那位小公主。与“大家庭”或厄尔梅加德欢聚的下午往往是非常快乐的。但是萨拉和印度绅士独坐读书、谈天的时光，更有其独特的魅力。随着时光流逝，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

一天傍晚，卡里斯福特先生从书本上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伙伴好一会儿身子一动不动，呆呆地凝视着炉火。

“你在‘假设’什么来着，萨拉？”他问。

萨拉抬起头，脸颊红彤彤的。

“我在想，”她说，“我在回忆那些挨饿的日子，想起一个我见过的孩子。”

“可你有过不少挨饿的日子，”印度绅士道，声调相当感伤，“到底是哪一天？”

“我忘了你还不知道呢。”萨拉说，“就是我梦想成真的那一天。”

于是她把面包铺的事说给他听，说到自己如何在泥浆里拾到四便士硬币，说到比自己还要饿的那个孩子。她说得很简单，只是寥寥数语。但是不知怎么的，印度绅士听了不觉用手掩住眼睛，垂下头。

“我刚设想一个计划，”讲完了这件事，最后她说，“我想我该做点事了。”

“什么事？”卡里斯福特先生低声问，“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公主。”

“我想，”萨拉有些拿不定主意，“你说，我有许多钱——我想能不能去见见那面包铺的老板娘，跟她说，如果挨饿的孩子——特别遇到坏天气——到她家门前台阶上，或眼看着橱窗，她能不能把他们叫进去，给他们些吃的，费用可以由我来支付。我可以这么做吗？”

“明天早晨就可以去做。”印度绅士说。

“谢谢你，”萨拉说，“我懂挨饿的滋味，到了连假装也假装不了的时候，那日子真是太难受了。”

“是的，是的，宝贝，”印度绅士说，“是这样，是这样，一定是这样。设法忘了吧。过来，坐在我膝旁小矮凳上，只记住你是位公主。”

“好，”萨拉笑着说，“我现在可以给平民百姓送各种面包了。”她说罢坐到小矮凳上，印度绅士（有时候他也喜欢她这样称呼自己）拉过她那满头黑发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膝盖上，抚摸着她的黑发。

第二天早晨，明卿小姐朝窗外张望时，看见了一件最不愿意看见的事。几匹高头大马拉着印度绅士的马车驶到隔壁家的大门前停下来，房主人和一个小孩子的身影，穿着暖和、柔软而艳丽的皮大衣，下了台阶，进了车。那小身影挺眼熟，使明卿小姐想起过去的一些日子。这个小孩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也是挺眼熟的——一见就叫她生气。那小孩是贝基，看样子是名跟班，高高兴兴地总陪着小主人上下车，帮她拎包包，拿东西。贝基的脸蛋儿早已变得圆圆的，绯红、绯红。

不一会儿，马车到了那面包铺的门前，车里的人下了车，你道怪不怪，就在这时候面包铺的老板正好也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小圆面包准备放进橱窗。

萨拉进了店，老板娘回头看了她一眼，放下面包，来到柜台后。她细细盯着萨拉看了看，那张善良的面孔容光焕发起来。

“我肯定记得你，小姐。”她说，“可——”

“不错，”萨拉说，“有一次我付了四便士你给了我六便士的面包，并且——”

“可你把其中的五个给了小叫花子，”女老板打断了萨拉的话头，说，“我一直记得这件事。开始我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转身对印度绅士，说了下面一段话，“我请你原谅，先生，关心挨饿小孩儿的年轻人可不多见。这事儿我想了好久。请不要见怪我说话放肆，小姐——”她转而对萨拉说，“如今您脸蛋儿红润多了——得，健康多了——比起——比起——”

“我是健康多了，谢谢你，”萨拉说，“而且也快活多了——我来是请你为我办件事。”

“要我，小姐!”老板娘开心地笑着，大声道，“老天爷，倒是什么事，小姐？”

萨拉背靠柜台讲了自己有关坏天气为饥饿的流浪儿提供热面包的小小建议。

女老板眼望着她，一脸吃惊的神色。“哎哟哟，老天爷!”她听罢说道，“这种事要我干没说的。我自己是个干活的，太多的事没那个本钱，要说难处到处都有。不过不怕你笑话，自打那个湿淋淋的下午以后，我施舍了不少面包，都是想到你的缘故——那时瞧你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可你把自己的热面包给了别人，活像个公主。”

印度绅士听了禁不住笑了，萨拉想起了自己把小圆面包放到饥肠辘辘的小孩裹着破布的膝盖上时说的话，也微微露出了笑容。

“她看上去饿极了，”她说，“甚至比我还饿。”

“她确实饿坏了，”老板娘说，“好多次，风雨天她坐在那儿，跟我说过，像是有条饿狼，在撕咬她的幼小的五脏六腑。”

“哦，自那以后你见过她吗？”萨拉大声问，“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女老板笑道，显得越发善良了，“这不，她就在后间，小姐，她来了都一个月了。她会出落成个不错的好孩子的。她可成了我店里、厨房的好帮手哩。我简直不会相信她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她说罢走到后间的门前，说了什么话，很快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跟着她到了柜台后。她的确是那个小叫花子，穿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看起来不像是个长期挨过饿的。她有点害羞，可脸蛋儿挺可人的，既然不再过流浪的生活了，眼神里的那股野性也不见了。她一下子就认出萨拉来，站在那儿一个劲朝萨拉看，好像看不够似的。

“你瞧，”老板娘说，“当时我跟她说，要是饿了就上我这儿来，她一来我就让她干点零活。看得出她倒乐意，我也就慢慢喜欢上她了，最后我就让她干点活，给她一个住处。她做了我的帮手，表现得挺不错，小小的年纪，还懂得知恩图报呢。她叫安妮。不知道姓什么。”

两个孩子好一会儿站着你望我、我望你。最后萨拉把手从暖手筒里抽出来，伸过柜台，安妮接住握起来，两双眼睛紧紧对视起来。

“我太高兴了，”萨拉说，“我刚想到一个主意。也许布朗太太让你负责给小孩子分发面包。也许你喜欢做这件事，因为你懂得挨饿的滋味。”

“是的，小姐。”小姑娘说。

不知怎么的，萨拉觉得小姑娘是了解自己的，虽然对方话没说几句，只是一声不吭站着打量自己，后来，看着自己和印度绅士走出店铺，上了马车，离开了。

[1] 孟买：印度西海岸工业、商业和金融中心城市。

[2] 这里指的是屋前或周围有平台的孟加拉式建筑。

[3] 印度人的一种礼节，行礼时深弯腰，右手置额前。

[4] 法语：新鲜的面包。

[5] 见《圣经·新约》的末卷。

[6] 即伦敦“科文特加登歌剧院”。

[7] 巴士底监狱：17至18世纪法国国家监狱，拘押重大犯人。法国大革命时遭到巴黎起义者攻打。

[8] 瓦茨（1674—1748年），公认为英国赞美诗之父。柯勒律治（1772—1834年），英国诗人和评论家，其诗作与华兹华斯一起开创英国文学史上浪漫主义新时期。莎士比亚（1564—1616年），英国著名剧作家，诗人。

[9] 亨利八世（1491—1547年），英格兰国王。

[10] 基督山伯爵，系法国著名作家大仲马的小说《基督山伯爵》中的主人公。他被诬陷入狱，备受苦难，后逃离孤岛牢狱，并获大量宝藏。

[11] 这是英国幽默作家杰罗姆·克·杰罗姆（1859-1927年）的代表作《一条船的三个人》（1889）中一条狗的名字。

[12] 法语，意为：我没拿叔叔的小刀。

[13] 指东印度的大兵、水手。

[14] 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勾结奥地利干涉法国革命。被抓后于1793年被送上断头台处死。

[15] 卡佩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丈夫路易十六的名字。路易十六于1793年被处死，玛丽·安托瓦内特成了“卡佩寡妇”。

[16] 阿尔弗烈德大王（849—899年），英格兰南部韦塞科斯王国国王。在位期间率军击败丹麦入侵者。

[17] 爱德华三世（1312—1377年）：英格兰国王（1327—1377年在位）。

[18] 伊顿公学：英国名牌贵族学校，只招收男生。创办于1440年。

[19] 梅尔切是梅产切赛德的简称。

[20] 厄米是厄尔梅加德的简称。

[21] 托马斯·卡莱尔（1795—1881年）。苏格兰散文家和历史学家。主要著作有《法国革命》、《论英雄、英雄崇拜和历史上的英雄事迹》等。

[22] 罗伯斯比尔（1758—1794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领袖，平定反革命叛乱。热月政变时被捕处死。

[23] 朗巴尔亲王夫人（1794-1792年），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亲密女伴。在法国大革命中因被控参与王后的反革命阴谋而被处死。

[24] 英语中的宴会厅（banquet-hall）和毯子（blanket）发音相近，贝基没有文化，误听成了“全铺上毯子（blanke’tall）”。

[25] 得兰群岛地处英格兰北部，盛产矮种马。

[26] 多佛，系英格兰东南部港市。

版权信息

书名：奥德赛

作者：（古希腊）荷马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628-7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插图本》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对每本书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第三是妙用插图，生动形象。书中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书最前边的插图，多是关于作者、作品和时代背景的珍贵图片；另一类是根椐作品情节绘制插配的精美图画。这些插图既美化了版面，营造出文图并茂、轻松愉悦的视觉效果，也可以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帮助他们具象地理解名著的丰富内涵。

总之，这套丛书在整体上较好地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版式华美，采取双色印刷，使得插图、注释和注音与正文文字色调对比鲜明，十分赏心悦目。特别是余秋雨先生在百忙中欣然挥毫，为这套丛书题词“世界文学名著，毕生精神滋养”，嘉勉之情，溢于笔端，既为丛书增色，也鞭策着我们加倍努力，精益求精地做好每一个细节。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可读性最强而价格又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古希腊传下两部著名的史诗，这就是通常并称为“荷马史诗”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两部史诗之所以称为“荷马史诗”，是因为相传它们为荷马所作。

尽管荷马作为诗人，自古至今享有崇高的称誉，但关于他的生平，在古代就难以确考。这主要是因为时间久远，又是一个文字尚未流行使用的年代，相关史事只是凭口传，无文字记录。文献中直接提到荷马，已是公元前7世纪的事情，当时一位抒情诗人把荷马作为众所周知的诗人加以提及。古代曾有不少希腊城市争说自己是荷马故乡。根据现传有关史料，比较肯定的是荷马是古希腊伊奥尼亚地区人，游吟歌手，盲目，最后卒于爱琴海中的一个岛屿。关于荷马的生活时期，古代说法不统一，约在公元前11世纪至公元前8世纪不等。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约公元前484—前430年）称，荷马早于他不会超过400年。被誉为古希腊“历史之父”的希罗多德的这一断言基本被人们接受。根据希罗多德的断称和其他一些有关史料，一般认为，荷马大概生活在公元前9世纪至公元前8世纪期间。根据古代文献，特洛亚战争发生在公元前12世纪初期，考古发掘考证年代比这稍早一些。在无文字记录的情况下，各种史事和传说故事只能是一代代口耳相传，作为希腊人古代历史上像特洛亚战争这样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史事更是如此，成为当时流行的游吟歌人的理想题材。歌人们对史传进行加工，在竖琴伴奏下，到处漫游吟唱。荷马显然是其中的姣姣者，从而在同类诗歌中，只有被公认是他吟唱的诗歌未被时间的流逝淹没，仍然得以流传了下来。

古代希腊人非常富于形象思维，创造了非常丰富多彩的神话传说。根据古代希腊的神话观念，神和人居住在两个世界，各自生活。神常生，比人类强大，人类往往有求于他们。神和凡人经常往来，互相交混。神显然不完全统制人类，但他们往往根据自己的好恶，介入和干涉人类生活。正是在这种观念指导下，特洛亚战争被描写成是神间的纷争波及人类而引起的一场战争。根据古希腊神话传说，主神宙斯很喜欢女神忒提斯，但是命运规定，宙斯若娶忒提斯，他们的孩子将强过宙斯。宙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便把忒提斯下嫁凡人佩琉斯。在为忒提斯和佩琉斯举行婚礼时，所有的神明都被邀请参加，只有纷争女神除外，因为这样的场合让纷争女神出席是不适宜的。纷争女神知道后很生气，便向婚筵扔下一个金苹果，上书“给最美的女神”。神后赫拉、宙斯的女儿雅典娜和爱与美之神阿佛罗狄忒都认为自己应该得到这个金苹果，争吵不已。宙斯无奈，让她们去找特洛亚王子帕里斯评判。帕里斯由于出生时有凶兆，被父母弃于山中，长大后在山中放牧。三位女神气冲冲由天而降，在小亚细亚的伊达山中找到帕里斯。她们向帕里斯说明宙斯的旨意，并分别许给帕里斯好处，赫拉凭自己的地位和身份许以权力，尚武的雅典娜许以武功，阿佛罗狄忒则许以让世上最美的女子给他做妻子，结果帕里斯把金苹果判给了阿佛罗狄忒。阿佛罗狄忒没有食言。一次帕里斯去到希腊，拜访斯巴达王墨涅拉奥斯，阿佛罗狄忒从中撮合，让帕里斯拐走了墨涅拉奥斯的妻子海伦，海伦是宙斯与凡间女子所生，被认为是世间最美的女子。帕里斯把海伦带往特洛亚，引起希腊人的不满。希腊人派使交涉，无果，于是便集合城邦英雄，起大兵，由墨涅拉奥斯的兄长、迈锡尼王阿伽门农统率，从而发生了有名的特洛亚战争。

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互相交织，美妙动人，令人神往。古代希腊人对这场战争深信不疑，并且把它作为自己民族发展史上的骄傲，但是也有不少人产生疑问，历史上是否确有此事。这样的疑惑一直延续存在，直到19世纪。19世纪70年代，充满怀古心理的德国商人施里曼（1822—1890年）对被视为古代特洛亚城遗址的地区进行考古发掘，后来英国考古学家伊文斯（1851—1941年）继续了这一事业，对小亚细亚和希腊本土的许多古代遗址进行考古发掘，才证实了特洛亚战争的历史真实性，从而解开了这一重大的历史之谜。

根据荷马史诗本身的叙述，特洛亚战争进行了十年之久，最后希腊人用木马计里应外合，把特洛亚攻陷。希腊人大肆抢掠，疯狂杀戮，城市陷入一片火海。希腊人把浩劫中幸存的人掳掠为奴，胜利返航。史诗《奥德赛》叙述的就是关于希腊军队重要首领之一奥德修斯由特洛亚返乡的故事。史诗中有多处地方提及希腊军队的返航。比较重要的情节是特洛亚城被攻陷后，希腊军队准备返航时，希腊军队内部曾发生意见分歧。一部分人以墨涅拉奥斯为首，主张立即班师回国。另一部分人以阿伽门农为首，主张继续进行劫掠，以求获得更多的财富，装运回国。立即回国的那部分船只一开始航行顺利，但在到达希腊东部近海的尤卑亚岛时遭遇不幸，船只触礁覆没，只有部分人得以死里逃生。墨涅拉奥斯带着海伦的返回航程比较曲折。他曾经漂泊到埃及，在那里受阻，滞留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得以返回，那已是特洛亚战争结束数年之后的事情，得胜回来的阿伽门农已经被妻子伙同奸夫杀死。奥德修斯与墨涅拉奥斯一起由特洛亚起航，但后来分道，途中遭遇种种艰险和阻碍，直到第十年才得以返抵故乡伊塔卡。希腊古代除了以特洛亚战争本身为题，分别叙述战争各个阶段和一些与战争本身有牵连的故事的系列史诗外，还曾经出现过一系列叙述各种返航细节的史诗，但它们都失佚了，只有《奥德赛》这一部史诗得以传世。其中的重要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它被视为是出于荷马之手而受到特别推崇，从而得以留存。其他史诗也曾被记于荷马名下，但被视为伪托。

《奥德赛》全诗分为24卷，共12110行，叙述史诗主人公奥德修斯返国的故事。奥德修斯是希腊西部近海岛屿伊塔卡的国王，伊塔卡岛附近各岛屿及巴尔干半岛西部与伊塔卡岛相邻的部分近海地区也归他管辖。《伊利亚特》中称，他带着12条战船参加战争。在战争过程中，他以作战勇敢顽强，且足智多谋著称，诗中有多处地方对他着力进行了描写。据说最后希腊人得以攻陷特洛亚城的木马计就是由他想出来的。战争已经进行到第十个年头，希腊大军对特洛亚久攻不下，最后决定采用木马计，制造了一匹特别巨大的木马，马肚里藏进希腊最勇敢的将士，然后把木马留在海滩，希腊军队佯装撤退回国，实际上藏隐到海上一座岛屿的后面。久被围困的特洛亚人见希腊军队撤退，很是兴高采烈，纷纷走出城来。他们见到那匹巨大的木马，很惊异。他们没有接受祭司拉奥孔有关木马的不祥警告，而是听信了希腊人留下的奸细的谎言，以为那是一件可以令神明喜欢，确保城市安全的圣物，把它拖进城市。入夜后，藏在木马肚里的希腊将士爬出来，向隐匿在海上的军队发出信号，里应外合，一举攻陷特洛亚。

特洛亚被攻陷后，一些参战的希腊将领纷纷回到国内，唯有奥德修斯长久不归，失去音讯。伊塔卡岛和附近其他地区的王公们见此情景，觊觎奥德修斯的王位，贪婪奥德修斯拥有的财产，纷纷前来向奥德修斯的妻子佩涅洛佩求婚。佩涅洛佩对奥德修斯非常忠贞，但儿子年轻，孤独无助，无法摆脱求婚人的纠缠。她只好采用拖延策略，勉强应付，心中盼望奥德修斯有一天能突然归来。求婚的人们狂傲无羁，终日在奥德修斯家里饮宴作乐，挥霍奥德修斯积得的财产。在这期间，奥德修斯离开特洛亚后经过种种险阻，正受阻于神女卡吕普索的岛屿，后来他终于摆脱卡吕普索的阻留，返回祖国，同儿子特勒马科斯和一些忠心奴隶一起，报复求婚人，把他们全部杀死。

《奥德赛》的故事情节在神话和传说交混的背景下展开，叙述奥德修斯由特洛亚返国的全过程。全诗结构如下：一开始，以天界神明开会，决定让被神女阻留于孤岛的奥德修斯返国为引子，引出两条情节线索。这就是一方面，雅典娜前往伊塔卡传递信息，鼓励特勒马科斯外出打听父亲消息；另一方面，神使赫尔墨斯受派遣，前往卡吕普索的居处传达主神宙斯的旨意，要她放奥德修斯回国。卡吕普索心中不满，但无法抗拒主神的旨意，只好遵命而行，送奥德修斯出航。奥德修斯在海上又受海神波塞冬阻挠，遭遇险阻，落难费埃克斯人的国土。国王友好地接待他，在得知他的身份后，要求他叙述他先前的漂泊经历，从而引出奥德修斯对此前漂泊经历的插叙。以上情节占了史诗的前半部分。在这之后，一方面是奥德修斯抵达伊塔卡后，雅典娜把奥德修斯变成一个游荡的穷乞丐模样，让他前往田庄探察情况。他在那里见到忠心的牧猪奴，暂时在那里住下来。另一方面，雅典娜前往斯巴达，提醒特勒马科斯回伊塔卡。特勒马科斯返回后，也直接去田庄，从而使父子二人在田庄意外相遇，一起商量如何报复求婚人。两条线索会合起来后，矛盾冲突集中于奥德修斯在城中的宅第展开。考虑到求婚人人多势众，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使报复行动能顺利进行，他们决定暂时不让任何其他人知道奥德修斯已经回来。奥德修斯仍然扮作穷乞丐，前去自己的宅第乞讨。求婚人肆无忌惮地对奥德修斯进行嘲笑和侮辱，奥德修斯极力抑制自己的怒火。佩涅洛佩听说来了一个浪荡乞丐，很想从中打听奥德修斯的消息。入夜后，夫妻相见，奥德修斯仍然隐瞒住自己的身份，佩涅洛佩以为对方真是一个流浪人。第二天求婚人饮宴时，按照佩涅洛佩的主意，用奥德修斯昔日使用的强弓进行择婚射箭比赛。虽然求婚人跃跃欲试，但是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能给奥德修斯的强弓安上弦，更不用说准确地射箭。奥德修斯乘机接过弓箭，在特勒马科斯和数名忠心奴隶的帮助下，把求婚人一个个射杀。在这之后，夫妻相认，雅典娜促成奥德修斯和发生骚动的被杀的求婚人的家属之间的和解，结束史诗。古希腊著名文艺理论家非常赞赏《奥德赛》的情节结构，认为诗人是“环绕着一个有整一性的行动构成《奥德赛》”。（亚里士多德：《诗学》，第八章，罗念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史诗的中心人物是奥德修斯。这是一个非常智慧、机敏的人。他在《伊利亚特》中便被称为足智多谋，精于各种伎俩和策略。他的这种特征在《奥德赛》里，在他与各种危险作斗争时，甚至在他报复求婚人的过程中，得到充分的展示。《奥德赛》的前半部分主要描写他经历的苦难。在奥德修斯离开特洛亚后不久，海神波塞冬因奥德修斯杀死了他的儿子、独目巨怪波吕斐摩斯而气愤，从而一直阻挠奥德修斯返航，使得奥德修斯不得不同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作斗争。当奥德修斯面临危险时，他表现出应有的勇敢和坚毅，不过他克服危险更主要的是靠灵巧和机智。他凭着自己机敏的智慧，使自己避免和摆脱了一个个巨大的危险。史诗的第二部分在使奥德修斯继续保持灵巧和机敏的特点的同时，主要是让他以一个坚定的报复者的面貌出现。他的残酷报复是由求婚者们自己的邪恶和狠毒激发的，史诗中一再强调这一点。史诗中一再强调他对神明的虔诚和对祖国和故乡的热爱。他甚至宁愿放弃卡吕普索提出的让他常生不死，而是仍然坚持要返回故乡。在他的心目中，故乡比一切都重要，都可爱。史诗歌颂了人与自然的斗争。诗中一再强调奥德修斯善于积聚财产，保护自己拥有的财产，这是氏族制度解体和奴隶制社会形成时期私有财产观点的具体反映，是当时的社会意识特征的体现。

与奥德修斯的形象相比，奥德修斯的妻子佩涅洛佩的形象在史诗中也处于很重要的地位。诗中对她的直接描写并不很多，除了最后对她与奥德修斯的见面和相认作了详细的叙述外，她的其他几次出场基本是以让她“亮亮相”的形式安排的，但是它们都让她给人们留下了鲜明而深刻的印象。佩涅洛佩的形象是古代希腊文学中著名的忠贞妇女的形象之一。

时至今日，史诗《奥德赛》仍然以其特有的动人叙事，受到人们的广泛喜爱。

王焕生

一 神明议决允诺英雄返家园

（原诗第一卷第1—95行）

缪斯啊，请为我叙说那位机敏的英雄，在摧毁特洛亚神圣的城堡后又到处漂泊，见识过不少种族的城邦和他们的智慧，在辽阔的大海上身心忍受无数的苦难，为保全自己的性命，使同伴们返家园。但他费尽了辛劳，终未能救得众同伴，只因为他们亵渎神明，为自己招灾祸：真愚蠢，竟拿高照的赫利奥斯的牛群来饱餐，神明剥夺了他们归返的时光。女神啊，宙斯之女，请随意为我们述说。（原诗1-10行）

这时其他躲过了凶险的死亡的人们都已离开战争和大海，返回到家乡，唯有他一人深深怀念着归程和妻子，被高贵的神女卡吕普索，神女中的女神，阻留在深邃的洞穴，一心要他做丈夫。但岁月不断流逝，命定的时限已来临，神明们终于决定，让他回乡返家园，回到伊塔卡，只是他仍然难逃争斗，当他回到亲人们中间。神明们怜悯他，唯独那远在的波塞冬，仍然心怀怨怒，对神样的奥德修斯，直到他抵达故土。（原诗11-21行）

这神明此时在遥远的埃塞俄比亚人那里，埃塞俄比亚人被分为两部分，最边远的人类，一部分居于日落处，一部分居于日出地，大神在那里接受丰盛的牛羊百牲祭。他正欢乐地享受盛宴，其他众神明却聚在奥林波斯的宙斯的巨大宫殿。凡人和神明之父开始对他们说话，因为他心中想起高贵的埃吉斯托斯，被阿伽门农之子、著名的奥瑞斯特斯杀死。他心中牵挂，对不死的神明们这样说：“可悲啊，凡人总是归咎于我们天神，说什么灾祸由我们遣送，其实是他们因自己丧失理智，超越命限遭不幸，如现今埃吉斯托斯越命限，竟然奸娶阿特柔斯之子的发妻，杀其本人于归国时，虽然他自己也知道会暴卒，我们曾警告他，派遣目光犀利的弑阿尔戈斯神赫尔墨斯，要他勿杀阿伽门农本人，勿娶他妻子：奥瑞斯特斯将会为阿特柔斯之子报仇，当他长大成人，怀念故乡的土地时。赫尔墨斯这样善意规劝，却未能打动埃吉斯托斯的心灵，欠债已一次清算。”（原诗22-43行）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这时回答说：“我的父亲，克罗诺斯之子，至尊之王，埃吉斯托斯遭凶死完全是咎由自取，其他人若作出类似事情，也理应如此。但我的心却为机智的奥德修斯忧伤，一个苦命人，久久远离亲人遭不幸，身陷四面环水的小岛，在大海的中央。那海岛林木茂密，居住着一位女神，诡诈的阿特拉斯的女儿，就是那位知道整个大海的深渊、亲自支撑着分开大地和苍穹的巨柱的阿特拉斯。正是他的女儿阻留着可怜的忧伤人，一直用不尽的甜言蜜语把他媚惑，要他忘记伊塔卡，但是那位奥德修斯，一心渴望哪怕能遥见从故乡升起的缥缈炊烟，只求一死。然而你啊，奥林波斯主神，对他不动心，难道奥德修斯没有在阿尔戈斯人的船边，在特洛亚旷野，给你献祭？宙斯啊，你为何如此憎恶他？”（原诗44-62行）

集云神宙斯回答女神，这样反驳说：“我的孩儿，从你的齿篱溜出了什么话？我怎么会把那神样的奥德修斯忘记？他在凡人中最聪明，给掌管广阔天宇的不死的神明们奉献祭品最丰盛勤勉。是环绕大地的波塞冬一直为独目巨怪怀恨在心，奥德修斯刺瞎了他的眼睛，就是那神样的波吕斐摩斯，独目巨怪中数他最强大；他由神女托奥萨生育，广漠的咸海的统治者福尔库斯的女儿，在深邃的洞穴里与波塞冬融情媾合。为此原由，震地神波塞冬虽然不可能杀死奥德修斯，但却让他远离乡土。现在让我们考虑该如何让他归返，使他回故乡；波塞冬终会消弭怒火，因为他总不可能独自执拗地违逆全体不死的神明的意志，与众神对抗。”（原诗63-79行）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这时回答说：“我们的父亲，克罗诺斯之子，至尊之王，既然现在常乐的神明们已经同意，让智慧丰富的奥德修斯返回家园，那我们便可派遣弑阿尔戈斯的引路神赫尔墨斯前往奥古吉埃岛，尽快向美发的女神通报我们坚定的决议，让饱受苦难的奥德修斯归返回家乡。我自己立即前往伊塔卡，努力激励奥德修斯的儿子，给他心里灌输勇气，让他召集长发的阿开奥斯人开会，向所有求婚人泄怨愤，他们一直在他家无情地宰杀胆怯的羊群和蹒跚的弯角牛；然后送他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皮洛斯，打听亲爱的父亲归返家乡的消息，也好让他在人世间博得美好的声誉。”（原诗80-95行）

二 雅典娜通报信息前往伊塔卡

（原诗第一卷第96—324行）

雅典娜说完，把精美的绳鞋系在脚上，那是双奇妙的金鞋，能使女神随着徐徐的气流越过大海和无边的陆地；她然后又抓起巨矛，铆有锐利的铜尖，又重又长又坚固，她用它制于英雄们的战斗行列，当主神的这位女儿发怒时。她离开奥林波斯群峰，匆匆而行，来到伊塔卡地区，奥德修斯的宅院，站在院门前，手中握着那铜尖长矛，幻化成外乡人，塔福斯人的首领门特斯。她看见了那些傲慢的求婚人，这时他们正在门厅前一心一意地取乐玩骰子，坐在被他们宰杀的那些肥牛的革皮上。随从和敏捷的伴友们在为他们忙碌，有些人正用双耳调缸把酒与水掺和，有些人正在用多孔的海绵擦抹餐桌，摆放整齐，有些人正把一堆堆肉分割。（原诗96-112行）

神样的特勒马科斯首先看见雅典娜，他正坐在求婚人中间，心中充满悲怆，幻想着高贵的父亲或许会从某地归来，把求婚人驱赶得在家宅里四散逃窜，自己重享荣耀，又成为一家之尊。他坐在求婚人中间这样思虑，看见雅典娜，立即来到宅门边，心中不禁懊恼，不该让客人久待门外。他站到近前，握住客人的右手臂，接过铜尖长矛，向客人开言，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你好，外乡人，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请首先用餐，然后再说明有什么需求。”（原诗113-124行）

他说完在前引路，帕拉斯·雅典娜随行。他们走进院里，进入高大的厅堂，把手中握着的长矛插进高大的立柱前一座制作精美的矛架里，那里摆放着饱受苦难的奥德修斯的根根矛枪；他请女神在宽椅上就座，铺上麻垫，宽椅精工雕琢，下面备有搁脚凳。他再为自己搬来一把华丽的坐椅，远离求婚人，以免客人被吵嚷声烦扰，身处狂傲无礼之人中间，无心用餐，同时他也好打听在外的父亲的消息。一个女仆端来洗手盆，用制作精美的黄金水罐向银盆里注水给他们洗手，在他们身旁安放一张光滑的餐桌。端庄的女仆拿来面食放置在近前，递上各式菜肴，殷勤招待外来客。近侍又高高托来各种式样的肉盘，在他们面前再分别摆上黄金杯盏，一位随从走上前，给他们把酒斟满。（原诗125-143行）

高傲的求婚者们纷纷进入厅堂。他们一个个挨次在便椅和宽椅就座，随从们前来给他们注水洗净双手，众女仆提篮前来给他们分送面食，侍童们给各个调缸把酒一一注满，他们伸手享用面前摆放的肴馔。在他们满足了喝酒吃肉的欲望之后，他们的心里开始想到其他娱乐：歌唱和舞蹈，因为它们是宴饮的补充。一位侍从把制作精美的竖琴送到费尔奥斯手里，被迫为求婚人歌咏。那人拨动那琴弦，开始美妙地歌唱。（原诗144-155行）

特勒马科斯对目光炯炯的雅典娜说话，贴近女神的耳边，免得被其他人听见：“敬爱的客人，我的话或许会惹你气愤？这帮人只关心这些娱乐，琴音和歌唱，真轻松，耗费他人财产不虑受惩罚，主人的白骨或许被抛在大地某地方，任雨水浸泡，或是任波浪翻滚在海中。但若是他们发现主人已返回伊塔卡，那时他们全都会希望自己的双腿奔跑更灵疾，而不是占有黄金和衣衫。如今他显然已经遭厄运，传闻已不能给我们安慰，虽然世间也有人称说，他会归来，但他归返的时光已消逝。现在请你告诉我，要说真话不隐瞒，你是何人何部族？城邦父母在何方？你乘什么船只前来？航海人又怎样把你送来伊塔卡？他们自称是什么人？因为我看你怎么也不可能徒步来这里。请对我把真情一一说明，让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到来，或者是家父的客人，因为往日里有许多人都来过我们家，我的那位父亲也一向好与人交往。”（原诗156-177行）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回答他这样说：“我会把一切情况如实地相告于你。我名叫门特斯，智慧的安基阿洛斯之子，喜好航海的塔福斯人就归我统治。我现在偕同伙伴们乘船航行前来，循酒色的大海前往操他种语言的种族，去特墨塞岛换铜，载来闪光的铁。我们的船只停靠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在港口瑞特隆，泊在荫庇的涅伊昂崖下。我敢说我和你父亲早就朋友相处，你若想探明此事，可去询问老英雄拉埃尔特斯，听说他现在不再进城，远在乡下居住，忍受着无限痛苦，身边唯有一老妪侍候他饥食渴饮，每当他因繁重的劳动累得困乏无力，疲惫地缓缓爬上葡萄园地的斜坡。我这次前来，只因耳闻他业已归来，就是你父亲，却谁知神明们阻碍他归返。神样的奥德修斯还活在世上没有死，可能被浩渺的大海阻拦，生活在某个环水的海岛上，凶暴之人强把他羁绊，一伙野蛮人，逼迫他不得不在那里留驻。我现在给你作预言，不朽的神明把它赋予我心中，我相信它一定会实现，尽管我不是预言家，也不谙鸟飞的秘密。他不会再长久地远离自己亲爱的乡土，即使是铁打的镣铐也不能把他锁住；他仍会设法返回，因为他非常机敏。现在请你告诉我，要说真话不隐瞒，你如此英俊，也许是奥德修斯的子嗣。你的头部和这双明媚的眼睛与他本人惊人地相似，我和他往日经常晤面，在他前往特洛亚之前，阿尔戈斯人的其他英雄也乘着空心船前往那里。从此后我和奥德修斯便未能再相见。”（原诗178-212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女神这样说：“客人啊，我也完全真实地向你秉告。母亲说我是他的儿子，我自己不清楚，因为谁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出生。我真希望我是一个幸运人的儿子，那人能享用自己的财产，颐养天年。现在所有有死的凡人中就数他最不幸，都说我是他的儿子，既然承蒙你垂询。”（原诗213-220行）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这样回答说：“显然神明并不想让你的家族被湮没，既然佩涅洛佩生了你这样的好儿子。现在请你告诉我，要说真话不隐瞒，这是什么盛宴和聚会？你为何要如此？是共饮还是婚筵？非寻常聚会可比拟。我看他们是帮狂妄之徒，在你的家里放肆地吃喝，任何正派人遇见他们，眼见这种恶行，定都会满腔气愤。”（原诗221-229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女神这样说：“客人，既然你有意询问，请听我说明。我的这个家往日曾经富裕而显赫，当我的那位父亲在家主持家政时。可现在神明们另有想法，改变了主意，他们让他在凡人中间杳无音讯。我也不会为他的故去如此悲痛，倘若他和同伴们一起战死特洛亚，或是在战争结束后死在亲人手里。那时全体阿开奥斯人会为他造坟茔，他也可为自己博得伟大英名传儿孙。现在他却被狂烈的风暴不光彩地刮走，无踪无影，音讯荡然，给我留下忧愁和痛苦。我忧伤还不只是因为他，神明们又给我降下其他的种种不幸。统治各个海岛的一个个贵族首领，杜利基昂、萨墨和多林木的扎昆托斯或是岩嶙峋的伊塔卡的众多首领，都来向我母亲求婚，耗费我的家产，母亲不拒绝他们令人厌恶的追求，又无法结束混乱，他们任意地吃喝，消耗我的家财，很快我也会遭不幸。”（原诗230-251行）

帕拉斯·雅典娜满怀气愤地对他这样说：“天哪，你确实需要未归返的奥德修斯，让他显身手对付这些无耻的求婚人。但愿他现在就能出现，站在大门边，盔帽盾牌全齐备，手握两杆长枪，就像我初次和他相识时那般模样，在我家纵情饮宴，心头无限怡乐，刚访问费瑞的墨尔墨罗斯之子伊洛斯。当时奥德修斯也乘坐快船去那里，为涂抹青铜箭矢寻找致命的毒药，伊洛斯却未敢把那种毒药交给他，担心激怒永远无所不在的众神明，我父亲却给了他那毒药，情谊深厚。愿奥德修斯能这样出现在求婚人面前，那时他们全都得遭殃，求婚变不幸。不过这一切全都摆在神明的膝头，他也许能回到这个家狠狠报复求婚人，也许难如愿。因此我要你认真思忖，你自己怎么能把求婚者驱赶出家门。现在你认真听我说，按照我的话行事。明天你召集阿开奥斯英雄们会商，向人们发表讲演，求神明为你作证。你应该要求那些求婚人各自回家，至于你母亲，如果改嫁合她的心愿，我还有一个周密的建议，希望你听取。你准备一条最好的快船，配二十名桨手，亲自出发去探寻漂泊在外的父亲，也许会有人告诉你消息，你或许会听到宙斯发出的传闻，他常向凡人传信息。你首先去皮洛斯询问神样的涅斯托尔，再去斯巴达探访金发的墨涅拉奥斯，披铜甲的阿开奥斯英雄归返他最迟。如果你听说父亲尚在，且会归返，那你心中虽忧愁，可再忍耐一年；如果你听说他已死去，不在人世，那你就迅速返回亲爱的故乡土地，给他建造坟茔，尽最后应尽的礼数，举行隆重的葬仪，把母亲改嫁他人。当你把诸事办完，做完应做的事情，这时你要全心全意地认真思虑，如何把你家里的这些求婚人屠戮，或是采用计谋，或是公开地进行。你不可再稚气十足，你已非那种年纪。难道你没有听说神样的奥瑞斯特斯在人间赢得了荣誉？他杀死杀父仇人，诡诈的埃吉斯托斯，谋害了他显赫的父亲。亲爱的朋友，我看你长得也英俊健壮，希望你也能变勇敢，赢得后代的称誉。我现在该返回我的快船，返回到我的同伴们中间，他们等待我或许已厌烦，你要善自珍重，按照我的话去做。”（原诗252-305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女神这样说：“客人，你满怀善意地对我谆谆嘱咐，有如父亲对儿子，我不会把它们忘记。你现在虽赶路心切，但还请稍作延留，不妨沐浴一番，宽舒亲爱的身心，然后满心欢悦地带上一些礼物上船，非常珍贵精美，作为我给你的赠礼，亲朋挚友间常这样互相拜访赠礼品。”（原诗306-313行）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这样回答说：“请不要挽留，因为我现在急于要赶路。至于那礼物，不管你心中想给我什么，待我返回时再馈赠，我好携带回家，获得珍贵的礼物，你也会得到回赠。”（原诗314-318行）

目光炯炯的雅典娜这样说完离去，有如飞鸟骤然腾起，给他的心灵注进力量和勇气，使他想念父亲比先前更强烈。他心中顿然领悟，不禁惊异：刚才显然是一位神明。神样的英雄随即回到求婚人中间。（原诗319-324行）

三 佩涅洛佩思念夫君心凄怆

（原诗第一卷第325—364行）

著名的歌人正在为求婚的人们歌唱，求婚人静默地聆听，歌唱阿开奥斯人由雅典娜规定的从特洛亚的悲惨归程。从上层寝间听到歌人的动人歌声，审慎的佩涅洛佩，伊卡里奥斯的女儿，顺着高高的楼梯，缓步出房走下来，不是她单独一人，有两个侍女随伴。这位女人中的女神来到求婚人中间，站在那建造坚固的大厅的立柱近旁，系着光亮的头巾，罩住自己的双颊，左右各有一个端庄的侍女相陪伴。佩涅洛佩含泪对神样的歌人这样说：“费弥奥斯，你知道许多其他感人的歌曲，歌人们用它们歌颂凡人和神明们的业绩，请坐下从中任意选一支给他们吟唱，让他们静听酌饮；且停止歌唱这支悲惨的歌曲，它总是让我胸中心破碎，深深地激起我内心难忍的无限凄怆。我一直深深怀念，铭记着他的面容，我那丈夫，声名远扬赫拉斯和阿尔戈斯。（原诗325-344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不满地这样反驳说：“亲爱的母亲，你为何阻挡可敬的歌人按照他内心的激励歌唱，娱悦人们？过错不在歌人，而在宙斯，全是他按自己的意愿赐劳作的凡人或福或祸。请不要阻止歌唱达那奥斯人的悲惨命运，因为人们非常喜欢聆听这支歌曲，它每次都有如新谱的曲子动人心弦。你要坚定心灵和精神，聆听这支歌，不只是奥德修斯一人失去了从特洛亚归返的时光，许多英雄都在那里亡故。现在你还是回房去操持自己的事情，看守机杼和纺锤，身边的女奴们认真干活，谈话是所有男人们的事情，尤其是我，因为这个家的权力属于我。”（原诗345-359行）

佩涅洛佩不胜惊异，返回房间，把儿子深为明智的话语听进心里。她同女仆们一起回到自己的寝间，禁不住为亲爱的丈夫奥德修斯哭泣，直到目光炯炯的雅典娜把甜梦降眼帘。（原诗360-364行）

特勒马科斯在雅典娜的鼓励下，第二天召开全民大会，讨论求婚人强行在他家为非作歹的事情。

四 特勒马科斯舌战求婚人

（原诗第二卷第1—259行）

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奥德修斯的亲爱的儿子就起身离床，穿好衣衫，把锋利的双刃剑背到肩头，把编织精美的绳鞋系到光亮的脚上，迈步走出卧室，仪容如神明一般。他立即命令嗓音洪亮的传令官们，召集长发的阿开奥斯人到广场开会。传令官们发出召唤，人们迅速汇集。待人们纷纷前来，迅速集合之后，特勒马科斯也来到会场，手握铜矛，他不是一人，有两只迅捷的狗跟随。雅典娜赐给他一副非凡的堂堂仪表，人们看见他走来，心中无比惊异，他在父亲的位置就座，长老们退让。（原诗1-14行）

英雄艾吉普提奥斯这时首先发言，他业已年迈伛偻，深谙万千世态。他有个心爱的儿子，随神样的奥德修斯乘坐空心船，前往盛产马匹的伊利昂，就是矛兵安提福斯，疯狂的库克洛普斯把他在深邃的洞穴里残害，作最后的晚餐。他还有三个儿子，有一个与求婚人混迹，就是欧律诺摩斯，另两个承继祖业，但他常哀怨悲叹，难忘记安拉福斯，这时老人又为他落泪，对众人这样说：“伊塔卡人啊，现在请你们听我说话。我们再没有聚集在一起，开会议事，自从神样的奥德修斯乘坐空心船离去。现在是谁召集我们？有什么需求？是哪位年轻人召集？或是位年迈的长者？他是听到敌人向我们袭来的消息，想如实地报告我们，因为他首先知道？或者是想发表演说，提出公共议案？我看他是个高尚之人，预示吉利，愿宙斯成全他，一切心愿都能实现。”（原诗15-34行）

他这样说，奥德修斯之子听了心喜。他已经难以安座，急切想发表演说，于是站到场中央，传令官佩塞诺尔深明事理，把权杖交到他的手里。这时他首先回答老人，对他这样说：“老前辈，那人不远，你很快就会知道，是我召集人们，痛苦正强烈地折磨我。我既没有听到任何敌军袭来的消息，想如实地报告你们，因为我首先知道，也不想发表什么演说提出公共议案，而是我有所求，双重的灾难降临我家庭。首先我失去了高贵的父亲，他曾经是你们的国王，热爱你们如同亲父亲。现在又有更大的不幸，它很快就会把我的家彻底毁灭，把财富全部耗尽。众求婚人纠缠着我母亲，虽然她不愿意，那些人都是这里的贵族们的亲爱子弟，他们胆怯地不敢前往她父亲家里，就是伊卡里奥斯，请求他本人嫁女儿，准备妆奁，嫁给他称心、中意的人选。这些人却一天天聚集在我的家里，宰杀许多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无所顾忌地饮宴，大喝闪光的美酒，家产将会被耗尽，只因为没有人能像奥德修斯那样，把这些祸害从家门赶走。我们也无法像豪强的人们那样自卫，即使勉强地行事，也会是势单力薄。要是我能力所及，我定会回敬他们。事情已忍无可忍，我的家已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你们应心怀义愤，愧对其他邻人和周围地区的人们；你们也应该畏惧招惹神明们震怒，他们会由于气愤而降下可怕的灾难。我以奥林波斯的宙斯和特弥斯的名义，这位女神遣散或召集人间的会议，朋友们，请你们不要再这样，让我一人忍受灾难，若是我父亲高贵的奥德修斯并没有故意得罪径甲精美的阿开奥斯人，使你们有意对我行不义，发泄怨恨，怂恿那些人。其实如果是你们前来，耗费我家的牛羊和财产，对我更有利。如果是你们来吃喝，我仍有望得赔偿，因为我们能走遍城市，抱膝恳求，赔偿我们的财产，直到全部偿还，现在你们却让我忍受无望的苦难。”（原诗35-79行）

他这样激动地说完，把权杖扔到地上，忍不住泪水纵流，人们深深同情他。整个会场寂然无声息，没有人胆敢用粗暴无礼的言辞反驳特勒马科斯，唯有安提诺奥斯一人反驳他这样说：“大言不惭的特勒马科斯，放肆的家伙，说出这样的话侮辱我们，把罪责归咎。阿开奥斯人的求婚子弟们对你没有错，有错的是你的那位母亲，她这人太狡猾。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很快第四年来临，她一直在愚弄阿开奥斯人胸中的心灵。她让我们怀抱希望，对每个人许诺，传出消息，考虑的却是别的花招。她心里设下了这样一个骗人的诡计：站在宫里巨大的机杼前织造布匹，布质细密幅面又宽阔，对我们这样说：‘我的年轻的求婚人，英雄奥德修斯既已死，你们要求我再嫁，不妨把婚期稍延迟，待我织完这匹布，免得我前功尽弃，这是给英雄拉埃尔特斯织造做寿衣，当杀人的命运有一天让可悲的死亡降临时，免得本地的阿开奥斯妇女中有人指责我，他积得如此多财富，故去时却可怜无殡衣。’她这样说，说服了我们高傲的心灵。于是她白天织造那匹宽面的布料，夜晚火炬燃起时，又把织成的布拆毁。她这样欺诈三年，瞒过了阿开奥斯人。时光不断流逝，待到第四年来临，一个了解内情的女奴揭露了秘密。正当她拆毁闪光的布匹时被我们捉住，她终于不得不违愿地把那匹布织完。现在求婚的人们给你如下的回答，使你明白，全体阿开奥斯人也了然。你让你母亲离开这个家，要她嫁给她父亲要求、她自己也看中的求婚人。如果她还要长期愚弄阿开奥斯子弟，依仗雅典娜赐予她的智慧，善于完成各种手工，还有聪敏的心灵和计谋，从未见古代人中有何人如此聪慧，美发的阿开奥斯妇女中也没有，即使提罗、阿尔克墨涅和华髻的米克涅也难相比拟，她们谁也不及佩涅洛佩工于心计，然而她这样做却仍难免白费心机。我们将继续耗费你家的财富和积蓄，只要她仍然保持神明们现在赋予她的那种智力。她这样会获得巨大的声誉，你却要为那许多财富被耗尽而惋惜。我们决不会去其他地方或是返回家，只要她仍不想择一位阿开奥斯人出嫁。”（原诗80-128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这时回答他这样说：“安提诺奥斯，我怎么也不能强行把一个生养抚育我的人赶出家门。父亲在外，生死未卜。如果我主动把母亲赶走，我就得付伊卡里奥斯一大笔补偿。我由此不仅得忍受她父亲的各种责难，上天也不会容我，母亲离开时会召来可怕的复仇女神，我也会遭众人谴责，因此我怎么也不能对母亲那样说话。如果你们的心灵让你们感到羞惭，那就请离开我家，安排另样的饮宴，耗费自己的财产，各家轮流筹办。如果你们觉得这样既轻松又快活，无偿地花费一人的财产，那就吃喝吧，我却要祈求永远无所不在的众神明，宙斯定会使你们的行为受惩罚，遭报应，让你们在这座宅第白白地断送性命。”（原诗129-145行）

特勒马科斯这样说，雷声远震的宙斯放出两只苍鹰从山巅迅捷地飞下。那两只苍鹰起初借助风力飞翔，彼此距离不远，展开宽阔的翅膀；当它们飞临人声喧嚣的会场中央，它们便开始盘旋，抖动浓密的羽翼，注视着人们的头顶，目光闪烁着死亡，然后用脚爪搏击对方的面颊和颈脖，向右方飞去，飞过人们的房屋和城市。人们仰望苍鹰飞翔，个个震惊，心中疑惑，将会发生不测的事情。这时年迈的老英雄，马斯托尔之子，哈利特尔塞斯对大家讲话，同龄人中他最精通鸟飞的秘密，善预言未来。他怀着善良的心意开始对大家这样说：“伊塔卡人啊，现在请你们听我说话，我尤其想把话对求婚人说，让他们明白。他们大难就要临头，因为奥德修斯不会再远离自己的亲人，可能就在附近地方，给大家谋划屠戮和死亡。还有许多人也会同他们一起遭苦难，他们就居住在明媚的伊塔卡。我们应该尽早作考虑，让他们停止为非作歹，愿他们主动住手，这样对他们更合适。我预言并非无经验，我深谙其中的奥秘。当年我对奥德修斯的预言就都要应验，想当初阿尔戈斯人出发远征伊利昂，智慧的奥德修斯一同前往，我对他作预言。我说他会忍受无数苦难，同伴们全牺牲，二十年过后令人们难以辨认地返回自己的家园；现在一切就都要实现。”（原诗146-176行）

波吕博斯之子欧律马科斯这样驳斥说：“可敬的老头子，你现在还是回家去吧，给自己的孩子们作预言，免得他们遭不幸。关于这件事，我作预言远远强过你。许多禽鸟都在太阳光线下飞翔，它们并非都能显示征兆，奥德修斯已死在远方，你本该同他一起丧命，那样你便不可能作出这样的预言，也不会刺激心怀怨怒的特勒马科斯，期望他也许会赐给你们家什么礼物。现在请听我说，我的话也会成现实。如果你想利用你那些老年的经验，信口雌黄，激起年轻人怒火横生，那会使他自己首先遭受更大的不幸，他定然作不成任何事情反对我们。至于你自己，老人啊，我们也会惩罚你，让你痛心自己受惩处，沉重的不幸。我还要当众给特勒马科斯提个建议：你要迫使你母亲返回她父亲的家里，他们会给她安排婚礼，筹办嫁妆，嫁妆会丰厚得与可爱的女儿的身份相称。否则我看阿开奥斯子弟们决不会停止令她痛苦的求婚，我们不害怕任何人，既不怕特勒马科斯，尽管他话语絮叨，也不会重视预言，老人啊，你那样是白费唇舌，只会使我们更加讨厌你。他家的财产将会被吃掉，得不到偿付，只要那女人继续拖延阿开奥斯人的求婚。我们将会一天一天地在那里等待，竞争得到她的应允，不会去找其他女子，和她们结成相配的婚姻。”（原诗177-207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这时回答他这样说：“欧律马科斯和其他各位高贵的求婚人，我不会再请求你们，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因为神明和全体阿开奥斯人一切了然。现在请你们给我条快船和二十个同伴，他们将帮助我航行，前去各处地方。我想前往斯巴达，再去多沙的皮洛斯，打听漂泊在外的父亲是否会回返，也许会有人告诉我消息，我或许能听到宙斯发出的传闻，他常向凡人传信息。如果我听说父亲仍健在，且要归返，那我虽心中忧愁，可再忍耐一年；若是我听说他已故去，不在人世，那我就迅速返回亲爱的故乡土地，给他建造坟茔，尽最后应尽的礼数，举行隆重的葬仪，把母亲改嫁他人。”（原诗208-223行）

特勒马科斯说完坐下，人丛中站起来门托尔，杰出的奥德修斯往日的伙伴，奥德修斯乘船离开时把全部家事委托，听从老人的吩咐，看守好全部产业。门托尔这时满怀善意地对大家这样说：“伊塔卡人啊，现在请你们听我说话，但愿再不会有哪位执掌权杖的国王仁慈、亲切、和蔼，让正义常驻自己的心灵，但愿他永远暴虐无度，行为不正义，若是人们都已把神样的奥德修斯忘记，他曾经统治他们，待他们亲爱如慈父。我不想指责那些厚颜无耻的求婚人，作事强横又暴戾，心地狡诈不纯良，他们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强行消耗奥德修斯的家产，以为他不会回返。现在我谴责其他参加会议的人们，你们全都静默地安坐，一言不发，人数虽多，却不想劝阻少数求婚人。”（原诗224-241行）

欧埃诺尔之子勒奥克里托斯这时反驳说：“固执的门托尔，你这个丧失理智的家伙，你怎么这样说话，唆使人阻碍我们？为果腹同众人作对不是件容易事情。纵然伊塔卡的奥德修斯自己归家来，满心想对付在他家欢乐饮宴的我们，把高贵求婚人赶出家门，那他的回返便不会给终日想念的妻子带来快乐，可悲的死亡将会降临到他的头上，若是他胆敢与众人为恶。你的话不合适。现在大家回去，各人做自己的事情。门托尔和哈利特尔塞斯则给特勒马科斯准备行程，他们是他家的父辈伙伴。不过我估计特勒马科斯会留在这里，在伊塔卡等待消息，不会作这样的旅行。”（原诗242-256行）

他这样说完，立即遗散了广场的集会。人们纷纷回家，各人做自己的事情，求婚者们又回到神样的奥德修斯家里。（原诗257-259行）

特勒马科斯在雅典娜的帮助下装备好船只，准备了充足的食品，安排好划手，偷偷登船出海。他首先向特洛亚战争中的希腊老英雄涅斯托尔的故乡皮洛斯进发，打听父亲的消息。雅典娜化作门托尔模样，保护特勒马科斯出行。

五 老英雄涅斯托尔深情叙归返

（原诗第三卷第1—200行）

当太阳渐渐升起，离开美丽的海面，腾向紫铜色天空，照耀不死的天神和有死的凡人，高悬于丰饶的田野之上，他们来到皮洛斯，涅流斯的坚固城堡。当地的居民们正在海滩上奉献祭礼，把全身纯黑的牯牛献给黑发的震地神。献祭的人们分成九队，每队五百人，各队前摆着九条牛作为奉献的祭品。人们刚尝过腑脏，把牛腿焚献神明，他们便来到港湾，随即把风帆收起，把船停稳，纷纷下船来，登上岸滩。特勒马科斯走下船，由雅典娜引领。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对他这样说：“特勒马科斯，你切不可怯懦羞涩，我们为了打听你父亲的消息而航行，他漂泊在什么地方，陷入怎样的命运。现在你直接去见驯马的涅斯托尔，我们知道，他心里藏着丰富的智慧。你要亲自请求他向你说明真情，他不会妄言虚构，此人非常聪颖。”（原诗1-20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女神这样说：“门托尔，我怎样和他相见，怎样问候？我还从没有就什么问题作过长谈，年轻人向长者询问难免会感到羞怯。”（原诗21-24行）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这样回答说：“特勒马科斯，你自己心里仔细考虑，神明也会给你启示；我深信不疑，你出生和长大完全符合神明的意愿。”（原诗25-28行）

帕拉斯·雅典娜说完，迅速在前引路，特勒马科斯紧紧跟随女神的足迹。他们来到皮洛斯人开会聚坐的地方，涅斯托尔和儿子们坐在那里，同伴们在他们近旁准备饮宴，叉烤牛肉。他们看见来客，全都一个个走上前，伸手欢迎客人，请客人一起入座。涅斯托尔之子佩西斯特拉托斯首先走近，紧紧抓住两人的手臂，邀请他们饮宴，坐上铺垫在多沙的海滩的柔软羊皮，在他兄弟特拉叙墨得斯和他父亲旁边。他给客人一些祭牲的腑脏，把酒酿斟满黄金酒杯，问候帕拉斯·雅典娜，提大盾的宙斯的著名女儿，对她这样说：“客人，现在请你向大神波塞冬祭奠，你们遇上的这祭祀就是祭奠这神明。在你行礼如仪，祭祀祈祷过神明后，再把这甜蜜的酒杯交给那人作祭奠，我想他也会向不死的神明作祈祷，因为所有的凡人都需要神明助佑。由于他较为年轻，同我的年龄相仿佛，因此我把这黄金酒杯首先递给你。”（原诗29-50行）

他说完，把甜美的酒杯递到女神手里，雅典娜赞赏这位聪慧、公正的年轻人，因为他把黄金酒杯首先递给她祭奠。女神立即对大神波塞冬认真祷告：“环绕大地之神波塞冬，请听我祈祷，不要拒绝我们的祈求，让一切都如愿。首先赐给涅斯托尔和他的儿子们荣耀，然后赐给全体皮洛斯无穷的恩惠，他们奉献给你如此丰盛的百牲祭，再允许特勒马科斯和我事成返家乡，我们为了它，乘坐乌黑的快船来这里。”（原诗51-61行）

女神这样祷告完，她自己正实现一切。她把美丽的双重杯递给特勒马科斯，奥德修斯的心爱的儿子也同样祭奠。这时皮洛斯人烤好牛肉，从叉上取下，再把肉分成份，大家共享丰盛的饮宴。在他们满足了饮酒吃肉的欲望之后，革瑞尼亚策马的涅斯托尔对大家说话：“现在正是向客人了解询问的好时机，他们是什么人，既然他们已经用完餐。客人们，你们是什么人？从何处航行前来？你们是有事在身，还是随意来这里？就像海盗们在海上四处漫游飘荡，拿自己的生命冒险，给他人带去灾难。”（原诗62-74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满怀信心地回答，因为雅典娜把勇气灌进他的心灵，使他打听漂泊在外的父亲的消息，也好让他在人世间博得美好的声誉：“涅琉斯之子涅斯托尔，阿开奥斯人的殊荣，你询问我们来自何方？我这就禀告你。我们从涅伊昂山脚下的伊塔卡前来，我要说的是私人事情，不是公共事务。我前来是为了打听有关父亲的消息，就是那饱受苦难的神样的奥德修斯，据说你们曾同作战，摧毁了特洛亚人的城市。我们曾听到在特洛亚作过战的其他人的消息，他们都一个个在那里遭到可悲的死亡，克罗诺斯之子却唯独隐没了他的死讯，因为没有人能确切地说明他死在哪里，是在陆地上死于众多的敌人之手，还是在海上葬身在安菲特里泰的波涛里。我就是为这事来这里向你恳切请求，希望你能告诉我他惨遭死亡的消息，或是你亲眼目睹，或是听游荡人说起，母亲生下他，似乎就是让他遭不幸。请不要心存顾虑，也不要痛惜怜悯我，你要详细告诉我你亲眼看到的情形。如若我父亲、高贵的奥德修斯曾经在特洛亚国土用言辞或行动帮助过你，阿开奥斯人在那里忍受过无数不幸，那就请想想这些，给我详细说真情。”（原诗75-101行）

革瑞尼亚策马的涅斯托尔这样回答说：“朋友，你让我想起我们这些无匹敌的阿开奥斯子弟在那片国土承受的苦难，我们如何乘船在阿基琉斯的率领下，在云雾迷漫的大海上漂泊，追求财富，我们如何在普里阿摩斯王的巨大都城下顽强地作战，多少勇敢者在那里倒下，善战的埃阿斯倒下了，阿基琉斯倒下了，善谋如不朽的神明的帕特罗克洛斯倒下了，我心爱儿子、骁勇的安提洛科斯，军中最神速最善战的战士，也倒在那里；我们还忍受过许多其他难忍的苦难，世人中有谁能把它们一件件说清楚？如果你不在此逗留五六年，听我讲述神样的阿开奥斯人在那里承受的苦难——你大概会怀念故乡的土地急于早归返。（原诗102-117行）

“我们在那里辛苦九年，不断采用种种计策，克罗诺斯之子才勉强让实现。在那里没有一个人的智慧能与他相比拟，神样的奥德修斯远比其他人更善于谋划各种策略，我说的就是你父亲，如果你真是他的儿子。看着你我不禁惊异，因为你言谈也和他一样，谁会想到一个年轻人谈吐竟能和他如此相似。当时我和神样的奥德修斯从无歧见，无论是在全军大会上，或是在议事会，我们总是意见完全相投，在议事会上向阿尔戈斯人发表最为有益的建议。在我们摧毁了普里阿摩斯的高耸城市后，我们登上船，神明打散了阿开奥斯人，宙斯为阿尔戈斯人谋划了悲惨的归程。当时人们思虑欠周全，决定错误，使我们许多人陷入了不幸的命运，由于主神的目光炯炯的女儿生恶气，把争吵抛向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他们召集全体阿开奥斯人会商，失慎地不按常规，定在日落时分，阿开奥斯子弟们酒气扑鼻地前来，两兄弟开始讲话，为此召集人们。墨涅拉奥斯要求全体阿开奥斯人立即沿着大海的宽阔脊背回返，阿伽门农全然不同意，因为他想让人们留下奉献神圣的百牲祭礼，消除雅典娜的令人畏惧的强烈愤怒，愚蠢啊，殊不知女神不会听取祈祷，永生的神明们不会很快改变意愿。当时兄弟俩互相争执，言辞激烈，戴胫甲的阿开奥斯人跳起大声喧嚷，各自倾向不同的意见，分成两半。夜里睡眠时我们的想法仍尖锐对立，因为宙斯为我们安排了可怕的不幸。黎明时我们把船只拖到闪光的海水里，装上无数的财宝和腰带低束的妇女；另一半人被阻留，停驻在原地跟随阿特柔斯之子、士兵的牧者阿伽门农。我们登船起程，船只迅速航行，神明使涡流回旋的大海一片平静。我们来到特涅多斯，给神明奉献祭品，急欲返家园，但宙斯无意让我们归返，用心凶狠，挑起了第二次可悲的纷争。

一部分人调转翘尾船的航行方向，跟随机敏、多智的首领奥德修斯，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去喜悦。这时我率领追随我的船队仓皇航行，因为我知道神明正策划惨重的灾难。提丢斯的勇敢儿子也起航，激励同伴们。金发的墨涅拉奥斯循踪追上我们，正当我们在累斯博斯思虑遥远的航程，是沿着嶙峋的希奥斯岛外侧航行，驶向普修里埃岛，把岛屿留在左边，还是由希奥斯内侧经过多风的米马斯。我们请求神明示征兆，神明要我们把辽阔无际的海水从中央分成两半，前往尤卑亚，尽快逃脱巨大的灾难。强劲的顺风刮来，风流猛烈地呼啸，我们沿着多游鱼的道路迅速航行，夜晚到达格拉斯托斯，给波塞冬奉献了许多牯牛的腿肉行祭奠，为顺利航过了大海。第四天提多斯之子、驯马的狄奥墨得斯的同伴们把平稳的船只停靠在阿尔戈斯，我向皮洛斯继续航行，劲风猛烈，自神明让它刮起后一直未见停息。（原诗118-183行）

“亲爱的孩子，我这样回到家，不知音讯，不知道那些阿开奥斯人中谁得救或死去。至于我返回后居家听到的一些消息，我也理应一并叙说，不对你隐瞒。据说善用长矛的米尔弥冬人也返回家，由勇敢的阿基琉斯的杰出儿子率领；波阿斯的光辉儿子菲洛克特斯也返回家；伊多墨纽斯也率领那些在战争中幸存的同伴们回到克里特，没有人死在海上。遥远的你们也会听到阿伽门农的事情，他怎样回家，埃吉斯托斯怎样杀死他。埃吉斯托斯最后也付出了深重的代价。一个被害人留下个儿子有多好啊，儿子终于让弑父者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埃吉斯托斯谋害了他的显赫的父亲。亲爱的朋友，我看你长得英俊健壮，希望你也能够勇敢，赢得后人的称赞。”（原诗184-200行）

特勒马科斯把船只和水手留在皮洛斯，自己在涅斯托尔的儿子佩西斯特拉托斯的陪同下，前往斯巴达，访询墨涅拉奥斯，打听父亲的消息。他们来到斯巴达后，受到热情接待。墨涅拉奥斯知道是故友的儿子造访，不禁触景生情，忆起离开特洛亚后的经历，勾起件件往事。

六 见后辈忆故友慨叹音讯杳然

（原诗第四卷第1—183行）

他们来到群山间平旷的拉克得蒙。两人直奔著名的墨涅拉奥斯的居处，正值他举行婚庆喜筵，招待众亲朋，在自己的家宅，为儿子和高贵的女儿。女儿嫁给无敌的阿基琉斯的儿子，早在特洛亚担承应允结下的姻缘，现在神明们成全他们的这门婚事。他把女儿和无数的马匹车乘送往由婿郎为王的米尔弥冬人的著名城市。他为儿子娶斯巴达的阿勒克托尔的女儿，壮健的爱子墨伽彭特斯由一个女奴为他所生，神明们未让海伦再生育，在她当初生育了无比心爱的女儿赫尔弥奥涅，具有阿佛罗狄忒般的容貌。（原诗1-14行）

当时在他那高大的宫殿里，声名显赫的墨涅拉奥斯的亲朋好友正欢乐饮宴，有一位神妙的歌人为他们弹琴歌唱，另有两个优伶，和着琴音的节拍，在饮宴者中表演，不断舞蹈旋转。这时他们和两匹马停在了宫门前，就是高贵的特勒马科斯和涅斯托尔的光辉儿子。著名的埃特奥纽斯，显赫的墨涅拉奥斯的机敏侍伴，正走出来，发现了他们，急忙跑回屋去，向人民的牧者禀报，站在近旁，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宙斯养育的墨涅拉奥斯，有两位客人，两个男子，仪容有如伟大的宙斯。请你吩咐，我是把他们的骏马解辕，还是让他们另寻乐意接待的恩主。”（原诗15-29行）

金发的墨涅拉奥斯不满地这样回答说：“波埃托伊斯之子埃特奥纽斯，你从未这样愚蠢过，现在说话却像个傻孩子。想当年我们曾经受过许多其他人的盛情款待，才得回家园，但愿宙斯从此结束我们的苦和难；现在你快去给客人的马解辕，然后好好招待他们。”他这样说完，埃特奥纽斯穿过厅堂，同时招呼其他敏捷的伙伴跟随他。他们先把汗涔涔的马匹解下辕轭，把它们牢牢拴在饲养马匹的食槽前，丢给它们草料，添加些闪亮的大麦，把马车靠在侧边熠熠生辉的墙跟前，然后把客人领进无比神妙的宫邸。两人一见，惊诧神裔王者的宫殿美，似有太阳和皓月发出的璀璨光辉闪烁于显赫的墨涅拉奥斯的高大宫殿。他们举目观瞻，尽情观赏之后，再走进仔细磨光的浴室接受沐浴。女仆们给他们沐完浴，仔细抹过橄榄油，又给他们穿上毛茸茸的外袍和衣衫，在阿特柔斯之子墨涅拉奥斯的身旁落座。一个女仆端来洗手盆，用制作精美的黄金水罐向银盆里注水给他们洗手，在他们身旁安放一张光滑的餐桌。端庄的女仆拿来面食放置在近前，递上各式菜肴，殷勤招待外来客。近侍又高高托来各种式样的肉盘，在他们面前再分别摆上黄金杯盏。金发的墨涅拉奥斯欢迎他们这样说：“就餐吧，尽情取用，待你们吃饱之后，我们再动问打听，你们是些什么人，依我看，你们没有失去应有的本色，是神明养育的执掌权杖的君王后裔，贫贱之人不可能生育出这样的儿孙。”（原诗30-64行）

他说完，把肥美的牛里脊递给他们，从大家尊敬他给他特备的一块上割下。他们伸手享用面前摆放的肴馔。在他们满足了饮酒吃肉的欲望之后，特勒马科斯对涅斯托尔之子小声说，贴近朋友的头边，免得被其他人听见：“涅斯托尔之子，我的知心好朋友，你看这些回音萦绕的宫室里到处是闪光的青铜、黄金、琥珀、白银和象牙。或许只有奥林波斯的宙斯的宫殿是这样，它们多么丰富啊，看了真令我羡慕。”金发的墨涅拉奥斯听见他这样称赞，对他们说出了这样有翼飞翔的话语：“亲爱的孩子们，凡人不可与宙斯相比拟，因为宙斯的宫殿和财富永存不朽，尽管也许有人或无人能和我比财富。须知我是忍受了无数的艰辛和漂泊，第八年才用船载着它们返回家乡，我曾在塞浦路斯、腓尼基和埃及游荡，见过埃塞俄比亚人、西顿人和埃楞波伊人，还去过利比亚，那里新生羊羔带犄角，母羊一年之内能生育三胎羔仔。那里的主人和牧人从不缺少干酪，也不缺少各种肉类和甜美的鲜奶，一年到头都备有充足的奶液吮饮。正当我这样在那里飘荡聚敛财富时，却有一个人乘机杀害了我的兄长，诡秘地出人料想，可恶的妻子的奸诈，因此我虽拥有那么多财富，并不欢悦。不管你们的父母是何人，谅你们也会从他们那里听说，我历经苦难失去了一座富丽的宫宅，里面有无数的财宝。我宁愿拥有现有财富的三分之一居家中，若能使那些勇士安然健在，他们都丧命于特洛亚，远离牧马的阿尔戈斯。我深刻怀念所有葬身他乡的英雄们，经常坐在家中为他们伤心把泪流，有时哭泣慰藉心灵，有时又停止，因为过分悲伤地哭泣易使人困倦。我固然眷念所有的英雄，唯有一人令我更牵挂，他使我饮食无味夜难眠，任何阿开奥斯人都未受如此多的艰难，有如奥德修斯承受了那么多危难和艰辛。就像是他生来受苦，我为他担当忧愁，他离开如此长久，我们全然不知他活着还是已去世。人们定然怀念他，有老父拉埃尔特斯、聪颖的佩涅洛佩和特勒马科斯，当年他留下初生儿离去。”（原诗65-112行）

他这样说完，激起儿子悲泣念生父。他一听说起父亲，泪水夺眶往下淌，不由得伸出双手撩起紫色的外袍襟，把双目遮掩。墨涅拉奥斯看出他身份，心中思忖，智慧盘算，犹疑难决断，是让他自己叙说父亲何人何身世，还是主动询问，把件件事情细打听。（原诗113-119行）

墨涅拉奥斯心里和智慧正这样思忖，海伦走出她那馥郁的高屋顶的房间，容貌全然与金箭的阿尔特弥斯一样。阿德瑞斯特给她摆下精美的坐椅，阿尔基佩给她拿来柔软的羊毛毡，菲洛给她提着银篮，波吕博斯之妻阿尔康德拉所赠；此人居埃及特拜，那里的人家拥有无比丰裕的财富。丈夫送给墨涅拉奥斯两只银浴盆，还有两只三脚鼎和二塔兰同黄金。妻子也馈赠海伦许多美好的礼物，赠送客人一个金纺锤和一个银提篮，篮底有轮子转动，篮边沿用黄金镶嵌。女侍菲洛提着那银篮，放在她身边，银篮里装满精纺的毛线，毛线上面横卧金纺锤，紫色的羊绒缠绕锤面。海伦在椅上坐定，椅下配有搁脚凳。这时她才开言，对丈夫仔细询问：“宙斯抚育的墨涅拉奥斯，你可曾动问，来到我们家的两位客人究竟是何人？不知我说错还是说对，但心灵激励我。从未见有人如此相像，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一见心中便惊异不已，就像他相像于勇敢的奥德修斯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当年父亲离去时把一个初生儿留家里，阿开奥斯人为我这无耻人，前往特洛亚城下，进行激烈的战斗。”（原诗120-146行）

金发的墨涅拉奥斯回答妻子这样说：“夫人，我现在也有同感，如你所说，因为他也是那样的双脚，那样的双手，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头颅形状和头发。当我刚才禁不住回忆起奥德修斯，说起为我承受了那么多辛劳和苦难，只见他忧伤的眼泪立即从眉下往外流，不由得撩起紫色的外袍襟把双眼遮掩。”（原诗147-154行）

涅斯托尔之子佩西斯特拉托斯回答说：“阿特柔斯之子，宙斯抚育的墨涅拉奥斯，众人的首领，如你所说，他正是奥德修斯之子。但他思虑周全，认为乍到初相见，便在你面前夸夸其谈实在不相宜，但我们听你说话如听见神明的声音。革瑞尼亚策马的涅斯托尔因此派我跟随做伴侣，他来这里是想求见你，请你指点该怎样言谈，怎样举止。父亲远出在外，儿子留待家里，难免有许多苦恼忧烦，又无人相助，现在特勒马科斯就这样，父亲在外，也没有其他人能为他在家乡排忧消灾祸。”（原诗155-167行）

金发的墨涅拉奥斯回答客人这样说：“天哪，原来真是我的好友的儿子来到我家，他为我忍受了那么多苦难。我常说待他归返后，定要好好招待，胜过对其他阿尔戈斯人，如果雷声远震的奥林波斯宙斯准我们乘快船渡海返家园。我要为他在阿尔戈斯建城安居处，把他从伊塔卡请来，带着财产、儿女和全体属民，为他们清出一座城市，那城市本有人居住，居民臣服于我。那时候我们可以常相聚，欢乐亲密，任何东西都不能使我们拆散分离，直到死亡的黑暗云雾把我们罩住。但神明显然不想让这一切成现实，唯独使他一人不幸地难得返家园。”他这样说完，大家忍不住哭成一片。（原诗168-183行）

在神界的会议上，雅典娜再次催促让奥德修斯回故乡，宙斯派神使阿尔戈斯去向神女卡吕普索传告旨意。

七 神使通报主神旨意放英雄

（原诗第五卷第1—224行）

黎明女神从高贵的提托诺斯身旁起床，把阳光带给不死的天神和有死的凡人。神明们坐下来开会，高空鸣雷的宙斯坐在他们中间，享有至高的权威。雅典娜对他们说话，忆及历尽艰辛的奥德修斯，他仍被阻留在神女的洞穴：“父亲宙斯和列位永生常乐的神明们今后再不会有哪位执掌权杖的国王仁慈，亲切又和蔼，让正义常驻自己的心灵里，他会是永远暴虐无限度，行为不正义，如果人们都把神样的奥德修斯忘记，他曾经统治他们，待他们亲爱如慈父。他现在忍受极大的苦难于一座海岛，在神女卡吕普索的洞府，强逼他留下，他无法如愿地归返自己的故土家园，因为他没有带桨的船只，也没有同伴，能送他成功地渡过大海的宽阔脊背。现在又有人想杀害他的心爱的儿子于归家途中，他为探听父亲的音讯，去到神圣的皮洛斯和美好的拉克得蒙。”（原诗1-20行）

集云神宙斯这时回答女神这样说：“我的孩子，从你的齿篱溜出了什么话？难道不是你亲自谋划，巧作安排，要让奥德修斯顺利归返报复那些人？至于特勒马科斯，你可巧妙地伴送他，你能这样做，让他不受伤害地回故乡，让那些求婚人迅速乘船调向往回返。”（原诗21-27行）

他说完，又对爱子赫尔墨斯这样说：“赫尔墨斯，你是各种事务的使者，你去向美发的神女宣告明确的旨意，让饱受苦难的奥德修斯返回故乡，既无天神，也无有死的凡人陪伴，乘坐坚固的筏舟，经历许多艰难，历时二十天，到达肥沃的斯克里埃，费埃克斯人的国土，与神明们是近族；他们会如同尊敬神明那样尊敬他，用船舶送他返回亲爱的故土家园，馈赠他青铜、黄金、无数衣服和礼物，多得有如奥德修斯从特洛亚的掠获，要是他能带着他应得的那部分回故土。须知命运注定他能见到自己的亲人，返回他那高大的宫宇和故土家园。”（原诗28-42行）

宙斯这样说，弑阿尔戈斯的引路神遵命。这时他立即把精美的绳鞋系到脚上，那是一双奇妙的金鞋，能使他随着徐徐的气流越过大海和无边的陆地。他又提一根手杖，那手杖可随意使人双眼入睡，也可把沉睡的人立即唤醒，强大的弑阿尔戈斯神提着它开始飞行。他来到皮埃里亚，从高空落到海上，然后有如海中的鸥鸟掠过波涛，那海鸟掠过咆哮的大海的惊涛骇浪，捕捉游鱼，海水沾湿了强健的羽翼，赫尔墨斯有如那飞鸟掠过层层波澜。当他来到那座距离遥远的海岛时，他离开蓝灰的大海，登上陆地步行，来到一座巨大的洞穴前，那里居住着美发的神女，赫尔墨斯看见她就在洞里。炉灶燃着熊熊的火焰，劈开的雪松和侧柏燃烧时发出的香气弥漫全岛屿。神女一面声音优美地放声歌唱，一面在机杼前来回走动，用金梭织布。洞穴周围林木繁茂，生长茁壮，有赤杨、白杨和散逸浓郁香气的柏树。各种羽翼宽大的禽鸟在林间栖息作巢，有枭、鹞鹰和舌头既细又长的乌鸦，还有喜好在海上翱翔觅食的海鸥。在那座空旷的洞穴岩壁上纵横蜿蜒着茂盛的葡萄藤蔓，结满累累硕果。四条水泉并排奔泻着清澈的流水，彼此相隔不远，然后分开奔流。旁边是柔软的草地，堇菜野芹正繁茂。即使不死的天神到来见此景象，也会惊异不已，顿觉心旷神怡。弑阿尔戈斯的引路神不禁伫立观赏。待他歆羡把一切尽情地观赏够，终于走进宽旷的洞穴。神女中的女神卡吕普索一眼便从脸型认出他来，因为不死的神明们彼此都能相认，即使有哪位神明居住相距甚遥远。神使在洞中未看见勇敢的奥德修斯，当时他正坐在海边哭泣，像往日一样，用泪水、叹息和痛苦折磨自己的心灵。他眼望苍茫喧嚣的大海，泪流不止。神女中的女神卡吕普索向赫尔墨斯询问，一面邀他坐到光亮精美的宽椅上：“执金杖的赫尔墨斯，我敬重的亲爱的神明，今天怎么驾临我这里？你可是稀客。请告诉我你有何事要办，我一定尽力，只要是我能办到，只要事情能办成。首先请进来，让我有幸招待你一番。”（原诗43-91行）

神女这样说完，随即摆好餐桌，摆满各种神食，又摆上红色的神液，弑阿尔戈斯的引路神开始吃喝起来。待他吃喝一阵，满足了心灵的食欲，便开始回答神女的询问对她这样说：“神女询问神明我为何前来你这里，既然你要求，我这就如实告诉你情由。宙斯命令我来这里，并非出于我己愿，有谁愿意越过无边的海水来这里？附近没有凡人的城市，从而也没有凡人向神明敬献祭礼和辉煌的百牲祭。然而对于提大盾的宙斯的任何旨意，没有哪一位神明胆敢回避或违逆。他说你这里有一位英雄，他受的苦难超过其他人，他们在普里阿摩斯城下战斗九年，第十年摧毁城市返家园，但他们在归返途中犯亵渎得罪雅典娜，女神遣来强烈的风暴和滔天的狂澜。当时他那些杰出的同伴全都丧命，只有他被风暴和波澜推拥到你这里。现在宙斯命令你立即释放此人，因为他不该远离亲属亡命他乡，命运注定他能够见到自己的亲人，返回他那高大的宫宇和故土家园。”（原诗92-115行）

神女中的女神卡吕普索听完心震颤，大声地对神使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神明们啊，你们太横暴，心性好嫉妒，嫉妒我们神女公然同凡人结姻缘，当我们有人为自己选择凡人做夫婿。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女神爱上了奥里昂，你们生活清闲的神明们便心生嫉妒，直至处女神金座的阿尔特弥斯前去，用致命的箭矢把他射死在奥尔提吉亚。又如美发的得墨特尔爱上了伊阿西昂，在第三次新翻耕的田地里同他结合，享受欢爱，宙斯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抛下轰鸣的闪光霹雳，把他击毙。神明们，现在你们又嫉妒我与凡人结合。想当初他落难爬上船脊，我把他拯救，宙斯用轰鸣的闪光霹雳猛烈攻击他的快船，把船只击碎在酒色的大海里。当时他那些杰出的同伴全部丧了命，只有他被风暴和波澜推拥来到我这里。我对他一往深情，照应他饮食起居，答应让他长生不死，永远不衰朽。可是对于提大盾的宙斯的任何旨意，没有哪一位神明胆敢回避或违逆。那就让他走吧，既然宙斯这样命令，让他回到咆哮的大海上，我只能这样，因为我没有带桨的船只，也没有同伴，能送他成功地渡过大海的宽阔的脊背。但我可以给他提忠告，丝毫不隐瞒，使他能不受伤害地返回故土家园。”弑阿尔戈斯的引路神立即这样回答说：（原诗116-145行）

“那你赶快放他走，不要惹宙斯生气，免得他恼怒，什么时候严厉惩罚你。”（原诗146-147行）

强大的弑阿尔戈斯神这样说完离去，高贵的神女去寻找勇敢的奥德修斯，不得不听从宙斯的难以违抗的旨意。她看见奥德修斯坐在辽阔的海岸边，两眼泪流不断，消磨着美好的生命，怀念归返，神女不能使他心宽舒。夜里他不得不在空旷的洞穴里度过，睡在神女的身边，神女有情他无意；白天里他坐在巨岩顶上海岸滩头，用泪水、叹息和痛苦折磨自己的心灵，眼望苍茫喧嚣的大海，泪流不止。神女中的女神站到他身边，对他这样说：“不幸的人啊，不要再这样在这里哭泣，再这样损伤生命，我现在就放你成行。只是你得用铜器砍一些长长的树干，做成宽大的筏船，在上面安上护板，它将载着你渡过雾气迷蒙的大海。我会给你装上食品、净水和红酒，丰富得足以供你旅途中排除饥渴，再让你衣服齐整，送你一阵顺风，使你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的家园，但愿统治广天的神明也这样希望，他们比我更有智慧，更富有权能。”她这样说，多难的英雄奥德修斯心惊颤，他大声回答，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女神，你或许别有他图而非为归返，你要我乘筏船渡过广阔的大海深渊，它是那样可怕而艰险，速航的快船即使有宙斯惠赐的顺风，也难渡过。我无意顺从你的心愿，乘筏船离开，女神啊，若是你不能对我发一个重誓，这不是在给我安排什么不幸的灾难。”（原诗148-179行）

神女中的女神卡吕普索听完微笑，抚拍他的手，呼唤一声对他这样说：“你真狡猾，不会让自己上当受骗，竟然费尽心机说出了这样的话语。我现在就以大地、广阔的上苍寰宇和斯提克斯流水起誓，常乐的神明也视它为最有力最可怕的誓言见证，这不是在给你安排什么不幸的灾难。其实我考虑这些如同在为我自己，如果我也陷入了这样的巨大困境，因为我也有正义的理智，我胸中的这颗心灵并非铁铸，它也很仁慈。”（原诗180-191行）

神女中的女神这样说完，立即前行，奥德修斯紧紧跟随神女的足迹。神女和凡人一起走进宽旷的洞穴，奥德修斯在赫尔墨斯刚才坐过的宽椅上坐下，神女在他面前摆上凡人享用的各种食物，供他吃喝，她自己在神样的奥德修斯对面坐下，女侍们在她面前摆上神食和神液。他们伸手享用面前摆放的肴馔。待他们尽情享用食物和饮料之后，神女中的女神卡吕普索开始这样说：“拉埃尔特斯之子，机敏的神裔奥德修斯，你现在希望能立即归返，回到你那可爱的故土家园，我祝愿你顺利。要是你心里终于知道，你在到达故土之前还需要经历多少苦难，那时你或许会希望仍留在我宅第，享受长生不死，尽管你渴望见到你的妻子，你一直对她深怀眷恋。我不认为我的容貌、身材比不上你的那位妻子，须知凡间女子怎能与不死的女神比赛外表和容颜。”（原诗192-213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说：“尊敬的神女，请不要因此对我恼怒。这些我全都清楚，审慎的佩涅洛佩无论是容貌或身材都不能和你相比，因为她是凡人，你却是长生不衰老。不过我仍然每天怀念我的故乡土，渴望返回家园，见到归返那一天。即使有哪位神明在酒色的海上打击我，我仍会无畏，胸中有一颗坚定的心灵。我忍受过许多风险，经历过许多苦难，在海上或在战场，不妨再加上这一次。”（原诗214-224行）

八 卡吕普索为奥德修斯准备行程

（原诗第五卷第228—277行）

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奥德修斯立即起床，穿上罩袍和衣衫，那神女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轻柔优美，腰间系一条精美无比的黄金饰带，用巾布把头部从头顶包扎。她为勇敢的奥德修斯准备行程，交给他一柄大斧，正合他的掌型，青铜制造，两面有刃，斧上装有制作精美的橄榄木手柄，坚固结实。再给他一把锋利的手斧，这才带领他去海岛的边缘，那里生长着许多大树，有赤杨、白杨，还有高达天际的杉树，它们已经枯萎干透，可轻易飘浮。神女中的女神卡吕普索向他指明生长高大树干的地方，便返回洞穴，奥德修斯开始砍树，很快把工作做完。他一共砍倒二十棵，用铜斧把它们削光，再把它们巧妙地修平，按照墨线。神女中的女神卡吕普索又送来钻子，奥德修斯把所有木料钻上孔互相拼合，用木钉和横木把它们牢固地紧密衔接。如同有人制造一只宽体重载的船体底部，木工手艺非常精湛，奥德修斯也这样制造宽体筏船。他立起树段，用斜杆把它们牢牢固定，再用一根根长长的圆木做成筏舷。他竖起桅杆，在桅杆顶部装上帆桁，又装好筏舵，掌握木筏行驶的方向。他在木筏周围密密地捆上柳条枝，抵御波浪冲击，再堆上许多细枝条。神女中的女神卡吕普索又送来布匹，制作风帆，奥德修斯熟练地做完。他把转帆索、升帆索、帆脚索与筏系好，然后用杠杆把木筏挪进神奇的海水。（原诗228-261行）

到了第四天，他把一切工作做完，第五天神女卡吕普索送他离开海岛，给他沐完浴，再给他穿上馥郁的衣裳。神女给他装上一皮囊暗红的美酒，一大皮囊净水，还有一口袋干粮，此外还装上许多令人愉快的美味。这时候神女给他送来温和的顺风，神样的奥德修斯高兴地迎风扬帆。他坐下来熟练地掌舵，调整航向，睡意从没有落上他那双仰望的眼睑，注视着昴星座和那迟迟降落的大角星，以及绰号为北斗的那组大熊星座，它以自我中心运转，遥望猎户座，只有它不和其他星座为沐浴去长河。神女中的女神卡吕普索谆谆叮嘱他，渡海时要始终航行在这颗星的左方。（原诗262-277行）

九 奥德修斯归返海上遇风暴

（原诗第五卷第278—381行）

奥德修斯在海上已航行十七个昼夜，第十八天时显现出费埃克斯国土上阴影层叠的山峦，距离他已经不遥远，在雾气迷漫的海上有如一块牛皮盾。这时强大的震地神离开埃塞俄比亚，远远从索吕摩斯山顶望见奥德修斯，因为他航行在海上。波塞冬心中气愤，频频摇头，自言自语地心中暗思忖：“好啊，显然天神们对这位奥德修斯改变了主意，趁我在埃塞俄比亚人那里。他距费埃克斯人的国土已经不遥远，命定他到那里便可逃脱巨大的灾难。但是我还是一定要让他吃够苦头。”（原诗278-290行）

他说完立即聚合浓云，手握三股叉，搅动大海，掀起各种方向的劲风的暴烈气流，用浓重的云气沉沉笼罩陆地连同大海，黑夜从天空跃起。东风、南风一起刮来，反向的西风和产生于太空的北风掀起层层巨澜。奥德修斯顿时四肢麻木心瘫软，无限忧伤地对自己的勇敢心灵这样说：“我真不幸，我最终将遭遇什么灾难？我担心女神所说的一切全都真实，她曾说，我在返抵故土家园之前，会在海上受折磨，这一切现在正应验。宙斯让这许多云雾笼罩广阔的天空，把大海搅动，掀起各种方向的劲风的暴烈气流，现在我必遭悲惨的毁灭。那些达那奥斯人要三倍四倍地幸运，他们为阿特柔斯之子战死在辽阔的特洛亚。我也该在那一天丧生，接受死亡的命运，当时无数特洛亚人举着锐利的铜枪，围着佩琉斯之子的遗体向我攻击；阿开奥斯人会把我礼葬，传我的英名，可现在我却注定要遭受悲惨的毁灭。”（原诗291-312行）

他这样说，陡然隆起一个巨澜，可怕地从上盖下，把筏船打得团团转。他自己被从筏上抛出，抛出很远，舵柄从手里滑脱，桅杆被各种风暴混合旋起的强大气流拦腰折断，船帆和帆桁一起被远远地抛进海里。他被久久地打入水下，无力迅速地向上浮起，身受狂涛巨澜的重压，神女卡吕普索所赠衣服也增添分量。他很久才浮出水面，嘴里不断喷吐咸涩的海水，海水顺着他的头流淌。他虽精疲力竭，但没有忘记筏船，他在波浪中向筏船游去，把它抓住，坐到筏体中央，逃避死亡的结局。巨浪把木筏随潮流忽上忽下地抛掷。有如秋天的北风吹动原野上的蓟丛，稠密的蓟丛随风摇摆簇拥在一起，风暴也这样把筏体在海上推来逐去，一会儿南风把它推给北风带走，一会儿东风又把它让给西风驱赶。（原诗313-332行）

卡德摩斯的女儿、美足的伊诺看见他，就是琉科特埃，她原是说人语的凡人，现在在大海深处享受神明的荣耀。她怜悯奥德修斯如此飘荡受折磨，便有如一只海鸥飞翔，浮出海面，落到坚固的筏体上，开言对他这样说：“不幸的人啊，震地神波塞冬为何对你如此怒不可遏，让你受这么多苦难？不过不管他如何生气，他难把你伤害，现在你要这么办，我看你并不缺理智，你脱掉这些衣衫，把木筏留给风浪，任它们刮走，你用手游泳，努力前往费埃克斯国土，命定你将在那里得解脱。你接住我这方头巾，把它铺在胸下，它具有神力，便不用害怕灾难和死亡。在你的双手终于触及陆地以后，你便把头巾拿开，抛进酒色的海水，要抛得远离陆地，你自己转身离去。”（原诗333-350行）

女神这样说完，随即交给他头巾，她自己重新沉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有如海鸥，黑色的波浪把她淹没。历尽艰辛的神样的奥德修斯暗思忖，无限忧伤地对自己的勇敢心灵这样说：“我该怎么办？不会是哪位不死的神明又来设计陷害我，要我把筏船抛弃？我看不要听从她，我已经亲眼看见远处的陆地，她说那是我脱难的地方。现在我就这么办，我看这样最适宜：只要筏体仍然坚固地连成一体，我就留在上面，准备忍受苦难。如果汹涌的波涛把这筏体打散，我只好游泳，那时也难想出更好的办法。”（原诗351-364行）

奥德修斯心里和智慧正这样思忖，震地神波塞冬又猛然掀起一个巨澜，可怕而沉重，从上面直压下来扑向他。有如一阵狂风袭来，把一堆干草骤然卷起，吹得那干草四散飘落，神明也这样把筏体的长长木料打散。奥德修斯骑马般地爬上一根木料，脱掉卡吕普索赠给他的那些衣衫，立即把女神给他的头巾铺展在胸前，头朝下跃进海里，迅速伸开双臂，开始奋力浮游。强大的震地神看见他，频频摇头，自言自语地心中暗思忖：“你已忍受过许多苦难，现在就这样在海上漂泊吧，直到你到达神明的近族，我想你大概对遭受的苦难不会不满足。”（原诗365-379行）

神明这样说完，催动他的长鬃马，返回埃盖，那里有他的著名的宫阙。（原诗380-381行）

十 英雄侥幸脱险困卧丛林间

（原诗第五卷第388—493行）

奥德修斯已经在汹涌的波涛里飘浮了两夜两天，许多次预感到死亡的降临。待到美发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风暴才停息下来，海上一与平静。他看见陆地已距离不远，正当他乘着巨大的波浪浮起时，凝目向远方遥望。有如儿子们如愿地看见父亲康复，父亲疾病缠身，忍受剧烈的痛苦，长久难愈，可怕的神灵降临于他，但后来神明赐恩惠，让他摆脱苦难；奥德修斯看见大陆和森林也这样欣喜，尽力游动着渴望双脚能迅速登上陆地。但当他距陆地只有人声所及的距离时，他听到大海撞击悬崖发出的轰鸣。巨大的浪涛号叫着冲向坚硬的陆地，发出吓人的咆哮，浪花把一切埋淹。那里既没有可泊的港湾，也没有避难地，陡峻的岩岸到处一片礁石和绝壁。（原诗388-405行）

奥德修斯一见四肢麻木心瘫软，无限忧伤地对自己的勇敢心灵这样说：“天哪，宙斯让我意外地看见了陆地，我奋力冲破波涛，挣扎着向这里游来，可是却无法登岸，离开灰暗的大海。前面礁石嶙峋，四周狂暴的波澜奔腾咆哮，平滑的峭壁矗立横亘，岸边海水幽深，无一处可让双足伫立站稳，逃脱这无穷无尽的苦难。要是我试图攀登，巨浪会把我扯下，抛向嶙峋的岩石，使我枉费心机。要是我继续向前游去，试图找到可攀登的海岸或是海水拍击的港湾，我担心巨大的风浪会重新把我卷走，沉重地呼号着被送到游鱼出没的海上，神明或许会从海上放出巨怪攻击我，著名的安菲特里泰生育了许多怪物，何况我知道著名的震地神仍对我怀怨。”（原诗406-423行）

奥德修斯心里和智慧正这样思忖，一个巨浪又把他抛向嶙峋的岩。他本会肢体被扯碎，骨骼被折断，若不是目光炯炯的雅典娜赋予他思想：巨浪把他抛起时他探手攀住悬崖，呻吟着牢牢抓住，待滚滚浪涛扑过。可浪脊从他身旁涌过向后卷退时，又袭向他把他高高掀起抛进海里。有如多足的水螅被强行从窝壁拽下，吸盘上仍然牢牢吸附着无数的石砾，奥德修斯也这样，强健的掌上的皮肤被扯下残留崖壁，巨浪又把他淹埋。这时他定会在命定的时刻之前死去，若不是目光炯炯的雅典娜又给他主意。他从浪涛下泅起，波浪冲向陆地，他顺势向前游动，凝目注视陆岸，能否找到一处平缓的海滩或湾岸。他奋力游动来到一条闪光的河口，庆幸发现一处可使他得救的去处：既不见任何险岩，又能把风暴挡阻。他游向河口，心中默默向河神祈求：“河神啊，恕我不识尊号，我求你救援，正向你游来，躲避波塞冬的大海的愤怒。永生的天神永远尊重一个流浪者的恳切祈求，我现在正是这样一个人，来到你的河口和膝前，受尽了折磨。尊敬的神明，怜悯我吧，我求你庇佑!”（原诗424-450行）

他这样祷告，河神立即阻住水流，平静的波涛使他安然地游向河岸。奥德修斯上岸后低垂无力的双臂，双膝跪地：咸海耗尽了他的气力。他浑身浮肿，口腔和鼻孔不断向外喷吐海水；他气喘吁吁难以言语，只觉得一阵昏厥，精疲力竭地倒地。待他感觉苏醒，胸中的精力复苏，便取下胸前女神惠赐他的那方头巾。他把头巾扔进海水相混的河流，波涛卷头巾入大海，奉还伊诺手里。奥德修斯离开平静的河口爬进苇丛，躺在苇丛里亲吻滋生谷物的土地。他无限忧伤地对勇敢的心灵这样自语：“我真多不幸，最终将遭遇什么灾难？我要是就这样在河边度过难熬的夜晚，凛烈的晨霜和瑟索的朝露会把我冻坏，我已经筋疲力尽，只剩下气息奄奄，更何况河边袭人的晨风和彻骨的寒气。我要是爬上斜坡，避进繁茂的树林，在枯枝败叶间躺卧，倒可以抵御寒冷，消除困乏，让自己进入甜蜜的梦乡，但我又担心那不要成为野兽的猎物。”（原诗451-473行）

他心中思虑，觉得这样做更为合适。他看见一片树林在高处距河岸不远，便进到里面，来到两株枝叶交叉的橄榄树前，一株野生，一株结硕果，潮湿的疾风的寒冷气流吹不透它们，太阳的明亮光线难射进，雨水打不穿，橄榄树的繁茂枝叶纠缠得如此严密。奥德修斯匍匐进荫翳，伸开双手，把枯枝败叶拢起堆成厚厚的卧铺。浓郁的荫蔽下枯枝败叶层层堆积，甚至足够两三人同时在里面藏卧，躲避严酷的寒冷，即使寒气凛冽。历尽艰辛的神样的奥德修斯见了，喜在心头，立即躺下埋身于枝叶里。如同有人孤身独居在荒郊旷野间，把未燃完的柴薪藏进发黑的余烬，用不着去向他人祈求不灭的火种，奥德修斯也这样把自己埋进残叶里，雅典娜随即把梦境撒向他的双眸，使他的眼睑紧闭，消释难忍的困倦。（原诗474-493行）

十一 女神托梦公主救援落难人

（原诗第六卷第1—322行）

历尽艰辛的神样的奥德修斯躺在那里，深深沉入梦境和困倦。这时雅典娜来到费埃克斯人卜居的国土和城市，他们原先居住在辽阔的许佩里亚，与狂妄傲慢的库克洛普斯族相距不远，库克洛普斯比他们强大，常劫掠他们。仪容如神明的瑙西托奥斯迁离那里，来到斯克里埃，远离以劳作为生的人们，给城市筑起围垣，盖起一座座房屋，给神明建造庙宇，划分耕种的田地。但他已经被死亡征服，去到哈得斯，现在由阿尔基诺奥斯统治，神明赐智慧。目光炯炯的雅典娜来到他的宫殿，设法为英勇的奥德修斯安排归程。她来到一间精美的卧室，一位容貌和身材如不死的神明的少女在那里安眠，勇敢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瑙西卡娅，陪伴她的两个侍女也都俊美无比，睡在门柱旁边，闪光的房门紧闭。（原诗1-19行）

女神像一阵清风，来到少女的床前，站在她的头上方，对她开言这样说，幻化成以航海著称的狄马斯的女儿模样，那少女与瑙西卡娅同龄，很令她喜欢。目光炯炯的雅典娜来到她近前这样说：“瑙西卡娅，母亲生了你怎这样懒惰？把你的那些漂亮衣裳随意扔一旁，你已临近婚嫁，该穿上漂亮的衣服，也该为随嫁的侍女们准备漂亮服装，漂亮的衣服能给人带来高尚的声名，你的父亲和高贵的母亲也会心喜欢。黎明到来时，让我们一起前去洗衣裳，我将和你一同前往，做你的帮手，要尽快备妥当，做少女的时间不会很久长。本地所有费埃克斯人的高贵子弟都来向你求婚，你也是高贵出身。明晨你向高贵的父亲提出请求，要他为你套好健骡，准备车乘，装载你的袍带、衣衫和漂亮披盖。这对你自己也比徒步前往要方便，因为洗涤的水池距离城市相当远。”（原诗20-40行）

目光炯炯的雅典娜说完，转身返回奥林波斯，传说那里是神明们的居地，永存不朽，从不刮狂风，从不下暴雨，也不见雪花飘零，一片太空延展，无任何云丝拂动，笼罩在明亮的白光里，常乐的神明们在那里居住，终日乐融融。女神对少女作完嘱咐，便返回到那里。（原诗41-47行）

宝座辉煌的黎明女神降临人间，唤醒盛装的瑙西卡娅。少女对梦境惊异不已，穿过宫殿去禀告双亲，亲爱的父亲和母亲，看见他们在里面。母亲坐在炉灶边，正同女仆们一起，纺绩紫色的羊绒；她遇见父亲正出门，前去与杰出的王公们一起出席会议，接受费埃克斯贵族们的盛情邀请。她站到亲爱的父亲身边，对他这样说：“亲爱的父亲，你能否为我套辆大车？高大而快疾，我想把美丽的衣服载上，去河边洗涤，衣服堆放那里不干净。你自己与贵族们一起开会商议要政，也需衣冠整洁，与你的身份才相称。宫里居住着你的五个心爱的儿子，两个已成婚，三个未婚风华正茂，他们也希望能穿上新洗的干净衣服，去参加舞会，这些事情令我的心牵挂。”（原诗48-65行）

她这样说，羞于对亲爱的父亲明言欢乐的婚事，父亲会意一切对她说：“孩子，我同意给你骡子和其他东西。你去吧，奴仆们会给你套好大车，高大而快疾，车上还装有篷布作遮护。”（原诗66-70行）

他说完吩咐奴仆，奴仆们立即遵行。他们在院里备齐一辆运行迅速的骡拉大车，把骡赶来在车上套好，少女从闺房拿来自己的华丽衣服。她把衣服装上制作精美的大车，母亲装上一箱各式样令人愉快的可口食品，又装上各种珍馐美馔，再放上一皮囊美酒，姑娘登进车里。母亲又给她送来一金瓶润滑的橄榄油，供她同侍女们沐完浴后抹肌肤。这时少女抓住鞭子和光滑的缰绳，扬鞭催骡，顿时响起嗒嗒的骡蹄声。骡子不停地奔跑，载着衣服和少女，她不是单独一人，侍女们和她同行。（原诗71-84行）

她们来到景色美丽的河流岸边，那里的水池经常满盈，河水清澈，不断地流动，能够洗净一切污渍，她们把车在那里停住，给骡解辕。她们把骡赶到水流回旋的河岸边，去啃甜美的青草，再伸开双手从车上抱下载来的衣服，抛进幽暗的水里，在池里灵活地用脚蹬踩，互相比技艺。待她们洗完衣服，除去一切污垢，便把衣服一件件整齐地晾晒岸边，距离受海水冲洗的滩头碎石不远。她们沐浴以后，把香膏抹遍全身，便坐在河边滩头，开始享用午餐，把衣服留给太阳的光辉曝晒烤干。少女和侍女们个个尽情用完午餐，然后把头巾取下，开始抛球游戏，白臂的瑙西卡娅再带领她们歌舞。有如射猎的阿尔特弥斯在山间游荡，翻越高峻的透革托斯和埃律曼托斯山，猎杀野猪和奔跑迅捷的鹿群享乐趣，提大盾的宙斯的生活于林野的神女们和她一起游乐，勒托见了心欢喜。女神的头部和前额非其他神女可媲美，很容易辩认，尽管神女们也俊美无比；这位未婚少女也这样超越众侍女。（原诗85-109行）

当公主准备离开河滩，归返宫邸，驾上骡子，收起晾晒的美丽衣服，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又想了主意，让奥德修斯被惊醒，得见美貌的少女，少女好把他带往费埃克斯人的城市。这时那公主正把球抛给一个侍女，球没有击中侍女，却掉进幽深的水流。她们大声惊叫，神样的奥德修斯被惊醒，他立即坐起身，心里和智慧这样思忖：“天哪，我如今到了什么样人的国土？这里的居民是强横野蛮，不明正义，还是热情好客，心中虔诚敬神明？有少女们的清脆呼声在周围回响，她们或许是神女们，居住在山间高峻的峰巅和河水源旁，繁茂的草地，或许是我只身临近讲凡间语言的人们。我还是亲自前去试探，好察看清楚。”神样的奥德修斯说完，匍匐出丛林，伸手从浓密的树丛折下绿叶茂盛的茁壮树枝，遮住英雄裸露的身体。他向前走去，有如生长荒野的狮子，心里充满勇气，任凭风吹和雨淋，双目耽耽如烈火，走进牛群或羊群，或者山野的鹿群，饥饿迫使它去袭击羊群以果腹，甚至进入坚固的栏圈。奥德修斯也这样走向美发的少女们，不顾裸露的身体，情势逼迫不得已。他浑身被海水染污，令少女们惊恐不迭，个个颤抖着，顺各处河岸四散逃窜。惟有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留下，雅典娜把勇气灌进她心灵，从四肢驱除恐惧。公主在对面站定，奥德修斯不禁思忖，是抱住美丽的姑娘，以双膝的名义请求，还是远远地这样站立，用温和的语言，真切地恳告，请求指点城市赠衣穿。他心中思虑，觉得这样做更为合适：远远站住，用温和的语言真切恳求，不要鲁莽去抱膝，令少女心中生嗔怨。他于是温和而富有理智地开言这样说：“恕我求问，姑娘，你是天神或凡人？你如果是位执掌广阔天宇的神明，我看你与伟大的宙斯的女儿最相似，无论容貌，无论身材或是那气度。如果你是位生活在辽阔大地的凡人，那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三倍地幸运，你的兄弟也三倍地幸运，你会使他们心中永远充满不灭的喜悦和欢欣，看见你这样一位美丽的姑娘去歌舞。但是有一人比所有其他的人更幸运，他若能把你娶回家，付出优厚的聘礼。我从未亲眼看见过如此俊美的世人，或男或女，我一看见你不由得惊异。我去过得洛斯，在阿波罗祭坛旁见到一棵棕榈的如此美丽的新生幼枝。我去那里，一支巨大的军队跟随我，顺道路过，在那里遭受到许多不幸。我一看见那棕榈，心中惊愕不已，从未有如此美丽的树木生长于大地。姑娘啊，我一见你也如此愕然惊诧，不敢抱膝请求你，虽然正遭遇不幸。昨天第二十天我才逃脱酒色的大海，自从强烈的波涛和风暴把我吹离奥古吉埃岛。现在神明送我来这里，让我继续遭不幸，我的苦难犹未了，神明们还会给我降下无穷尽灾祸。尊敬的姑娘，可怜我，遭到许多苦难后，我首先遇见你，其他人我均不认识，他们拥有这里的城市和广阔的土地。请给我指点城市，赐给我粗布蔽体，如果你前来这里时带有一些衣衫。我祈求神明们满足你的一切心愿，惠赐你丈夫、家室和无比的家庭和睦，世上没有什么能如此美满和怡乐，有如丈夫和妻子情趣相投意相合，家庭和谐，令心怀恶意的人们嫉妒，亲者欣慰，为自己赢得最高的荣誉。”（原诗110-185行）

白臂的瑙西卡娅回答陌生人这样说：“外乡人，我看你不像坏人，不像无理智，奥林波斯的宙斯亲自把幸福分配给凡间的每个人，好人和坏人，按他的心愿。不管他赐给了你什么，你都得甘心忍受。现在你既然来到我们的城市和国土，便不会缺少衣服和其他需要的物品，一个不幸的求助者前来需要的一切。我给你指点城市，告诉你是什么居民。费埃克斯人拥有这城市和这片土地，我就是英雄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他就是费埃克斯人的强盛和威力的体现。”（原诗186-197行）

她这样说，又吩咐那些美发的侍女们：“侍女们，你们站住，为何见人就逃窜？你们或许认为这里有邪恶之徒？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这样的人前来费埃克斯人的土地，给我们带来灾殃和祸害，因为我们受众神明眷顾。我们避世僻居，在喧嚣不息的大海中，距离遥远，不会有其他凡人来这里。现在到来的这男子是个不幸的飘零人，我们应该招待他，一切外乡人和求援者都是宙斯遣来，礼物虽小见心意。侍女们，你们快拿饮食把客人招待，带他去河边沐浴，找个避风的去处。”（原诗198-210行）

她这样说，侍女们站住互相招呼，让奥德修斯在一处合适的地方坐下，按照勇敢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的吩咐。她们把衣服放在他身旁，有衬衣外袍，给他拿来用金瓶盛装的润滑的橄榄油，嘱咐他去河边的清澈水流中沐浴身体。这时神样的奥德修斯对侍女们这样说：“侍女们，请你们站开一些，让我自己把肩头的盐渍洗净，再周身抹上橄榄油，我已经许久没有用油膏涂抹肌肤。只是我不能当着你们的面沐浴，我羞于在美发的少女们面前裸露身体。”（原诗211-222行）

他这样说，侍女们回避，转告少女。这时神样的奥德修斯用河水洗净后背和宽阔的肩膀上海水留下的盐渍，又洗去流动的海水残留发中的污垢。待他把周身洗净，仔细抹完油膏，把未婚少女给他的衣服一件件穿整齐，宙斯的女儿雅典娜这时便使他显得更加高大，更加壮健，让浓密的鬈发从他头上披下，如同盛开的水仙。有如一位巧匠给银器镶上黄金，承蒙赫菲斯托斯和帕拉斯·雅典娜亲授各种技艺，做成一件精美的作品，女神也这样把风采撒向他的头和肩。奥德修斯去到远处的河流岸滩边坐下，焕发俊美和风采，少女见了心惊异。姑娘不禁对那些美发的侍女们这样说：“白臂的侍女们，现在你们请听我说。不会是背逆奥林波斯诸神的意愿，此人来到神样的费埃克斯人中间，我原先以为他是个容貌丑陋之人，现在他如同掌握广阔天宇的神明。我真想有这样一个人在此地居住，做我的夫君，他自己也称心愿意留这里。侍女们，你们快给客人饮料和食品。”（原诗223-246行）

她这样说完，侍女们纷纷遵命而行，立即在奥德修斯面前摆下饮料和食物。历尽艰辛的神样的奥德修斯贪婪地开始吃喝，他已经许久未进餐饮。白臂的瑙西卡娅这时想了个主意。她把洗净的衣服摺好，放进车里，把蹄子强健的骡子套好，自己登车，然后招呼奥德修斯，对他这样直言：“现在你起来，客人，我们一起进城去，好让你前往我的睿智的父亲的宫殿，在那里你会见到所有费埃克斯人的显贵。现在你要这样做，我看你并不缺理智。当我们经过人们劳作的广阔田野时，你可以同侍女们一起紧紧跟在骡子和快疾的大车后面，我在前面引路。这样直到我们快要进城的时候，城市有高垣环绕，两侧是美好的港湾，入口狭窄，通道有无数翘尾船守卫，所有的船只都有自己的停泊埠位。华美的波塞冬神庙附近有一座广场，用巨大的石块建成，深深埋在土里。人们在那里制作黑壳船需要的器具，绞合缆绳，缝制船帆，磨光船桨。我们费埃克斯人不好弯弓和箭矢，却是通晓桅杆、船桨和船只的性能，欣悦地驾着它们航行于灰色的大海。我希望避免人们的流言，免得有人背后指责我，他们心性傲慢无礼，也许有人见我们同行会这样讥讽说：‘跟随瑙西卡娅的英俊外乡人是谁？她在哪里找到他？也许他将做夫君。她大概从海船带来一个远方部族的飘零游子，因为附近无他族人居住；或许是哪位神明有感于她的祈求，从上天降来凡间，和她把时光共度。不妨她从别处找个丈夫离开我邦，因为她心中蔑视我们费埃克斯人，虽然有那么多高贵子弟向她求婚。’人们会这样议论，对我不满行指责。我也会谴责他人，倘若有人这样做，违背双亲的意愿，尽管父母都健在，又未正式缔姻缘，竟自行同男子交往。客人，你应该完全按照我的话去做，那时我父亲便会很快送你返家园。你会看到路旁有一座祭祀雅典娜的白杨树林，清泉淌其间，四周是草地。我父亲的田庄和茂盛的果园就在那里，离开城市不远，呼声所及的距离。你坐在那里暂且等待，直到我们已经进入城市，到达我父亲的宅第。待你估计我们已经抵达家宅时，你再上路进入费埃克斯人的城市，打听我父亲勇敢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宫宅。那宅第很容易辩认，连稚童也能指点，因为其他费埃克斯人建造的住宅与英雄阿尔基诺奥斯的宅第不一样。在你进入宅院大门和庭院以后，你要迅速穿过大厅，去见我母亲，母亲坐在火焰熊熊燃烧的炉灶边，纺绩紫色的羊毛，形象令人称奇，侧依一根立柱，身后坐着众侍女。我父亲的坐椅也在那里，依靠立柱，他坐在椅上饮酒，仪容如不死的神明。你从我父亲面前走过，用双手抱住我母亲的双膝请求，使她高兴地决定，让你迅速返家园，即使你路途遥远。只要你能博得我母亲的喜悦和欢心，那时你便有希望见到自己的亲人，回到建造精美的家宅和故乡土地。”（原诗247-315行）

她这样说完，举起闪亮的鞭子挥动，驱赶那辕骡，骡子迅速离开河流。骡子徐徐奔跑，徐徐摆动四蹄，少女驾驭它们，让后面步行的侍女们和奥德修斯能跟上，用心挥动鞭子。太阳已经下沉，他们来到雅典娜的著名圣林，神样的奥德修斯在那里坐待。（原诗316-322行）

奥德修斯按照瑙西卡娅的指点，稍待后进城，来到阿尔基诺奥斯的辉煌宫宅，走到王后阿瑞塔的跟前，抱膝请求。国王问明情况后，答应帮助他归返家园。饮宴间，歌人狄摩多科斯弹琴吟唱。歌人唱起种种英雄业绩，唱到特洛亚战争的故事，甚至唱到奥德修斯本人的经历，勾起奥德修斯内心种种痛楚和辛酸，不禁双眼落泪。在国王的一再要求下，奥德修斯只好从自己离开特洛亚后的艰辛经历，叙述他带领同伴离开特洛亚后，途中曾经在伊斯马罗斯与基科涅斯人发生战斗，后来又逃过了忘扰花的诱惑。在这之后，奥德修斯一行来到独目巨怪库克洛普斯族居住的岛屿。

十二 陷险境智斗波吕斐摩斯

（原诗第九卷第105—505行）

“我们从那里心情沉重地继续航行，来到疯狂野蛮的库克洛普斯们的居地，库克洛普斯受到不死的天神们的庇护，既不种植庄稼，也不耕耘土地，所有作物无需耕植地自行生长，有小麦大麦，也有葡萄硕果累累，酿造酒醪，宙斯降风雨使它们生长。他们没有议事的集会，也没有法律。他们居住在挺拔险峻的山峰之巅，或者阴森幽暗山洞，各人管束自己的妻子儿女，不关心他人事情。（原诗105-115行）

“海湾侧面坐落着一个不大的岛屿，与库克洛普斯们的居地相距不远也不近，岛上林木郁葱葱。许多山羊在那里繁衍生长，从未被人们的脚步惊动，猎人们也从未涉足，惯于不辞艰辛地翻越险峻的山岭，穿过茂密的丛林。那里没有牧放的畜群，也未经垦植，一年四季无人犁地，也无人播种，没有居民，只有蹒跚咩叫的羊群。库克洛普斯们没有红色涂抹的舟楫，也没有技艺高超的工匠为他们造出排桨坚固的船只，让他们驾驶航行，去到一个个人间城市，就像人们驾船航行与许多城市联络结友谊，巨怪们也可使那小岛归附自己变富庶。那小岛并不贫瘠，一切按时生长，宽阔的草地延展到灰暗的咸海岸边，湿润而柔软，葡萄藤不萎谢永远常青。土地平坦，各种庄稼旺盛地生长，按时收获，因为下面是一片沃土。那里也有优良的港湾，停靠船舶，无需抛锚羁绊，也无需缆索系定，可以把船只驶进港湾随意停靠，直到刮起顺风，水手们乐意离去。一股清澈的泉水从山洞滚滚涌出，直泻海湾，洞边长满茂盛的白杨。我们向那里驶去，好像有神明引领，穿过昏沉沉的黑暗，小岛不现影形，因为船只周围缭绕着浓重的雾气，无月色从天空洒下，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我们谁也没有靠双眼辨出迎面的小岛，也没有看见拍击海岸的滚滚浪滔，直到装有坚固排桨的船只靠岸。我们停住船只，收起所有的风帆，走下船舷，登上涛声回响的海岸，在那里躺下，等待神妙的黎明来临。（原诗116-151行）

“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我们满怀惊奇地在岛上信步漫游，提大盾的宙斯的女儿神女们这时唤醒山野间的羊群，好使我的同伴们饱餐。我们立即回返，从船上拿起弯弓和长颈投枪，分成三队前去追捕，神明立即赐予令人欣喜的猎物。总共十二条船跟随我，每条船抓阄分得九头羊，我为自己挑选了十头。（原诗152-160行）

“整整这一天，直到太阳开始下沉，我们围坐着享用丰盛的羊肉和甜酒，因为船只载来的红酒还没有喝完。须知我们曾经用大坛装满了许多酒，当我们攻下基科涅斯人的光辉城市。我们望见不远处库克洛普斯们的居地，他们的炊烟，听见他们的喊声和羊咩。待到太阳下沉，夜幕终于降临后，我们在大海的波涛声中躺下睡眠。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我立即召集同伴们开会，对他们这样说：‘我的亲爱的同伴们，你们在这里留待，我要带着我的那条船和船上的同伴们，前去探察那岛上居住的是些什么人，他们是强横、野蛮、不讲正义的族类，还是些尊重来客、敬畏神明的人们。’（原诗161-176行）

“我这样说完登船，同时吩咐同伴们迅速登上船只，解开系船的尾缆。他们迅速登进船里，坐上桨位，挨次坐好后用桨划动灰暗的海面。我们来到距离不远的那座岛屿，看见海滨边沿有一个高大的山洞，上面覆盖着浓密的桂树。许多羊群，有山羊也有绵羊，在那里度夜安眠。高高的庭院有基础坚固的石墙包围，生长着高大的松树和鬈发高盘的橡树。那里居住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巨怪，独自一人于远处牧放无数的羊群，不近他人，独据一处，无拘无束。他全然是一个庞然怪物，看起来不像是食谷物的凡人，倒像是林木繁茂的高峰，在峻峭的群山间，独自突兀于群峰之上。（原诗177-192行）

“我当时吩咐我那些忠心的伙伴留在原地船只旁，看守那只船舶，只挑选了十二个最为勇敢的伙伴，与我同行，带上一羊皮囊暗色甜酒，那是欧安特斯之子马戎给我的馈赠；他是伊斯马罗斯的保护神阿波罗的祭司，我们虔敬地保全了他本人和妻儿的性命，因为他住在福波斯·阿波罗的茂密圣林里。他因此馈赠我许多非常珍贵的礼物：他赠给我七塔兰同精细提炼的黄金，再赠我一只质地纯正的银调缸，另外装了满满十二坛酒酿赠给我，那是未经掺水的甜酒，神明的饮料，他家的男女奴仆都不知有此酒贮藏，除了他本人、他的妻子和忠实的女管家。当他有意品尝这种红色的酒酿时，总要向杯里倒进二十倍清水掺和，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从杯里散出，怡悦人的心灵，令人难以自制。我装满一大皮囊酒带上，另外带上一皮囊食品，因为尽管我勇气充沛，但预感可能会遇到一个非常勇敢，又非常野蛮，不知正义和法规的对手。（原诗193-215行）

“我们很快来到山洞口，没有发现巨怪的踪影，他已去草地牧放肥羊。我们走进洞去，把洞内的情景察看。洞里贮存着筐筐奶酪，绵羊和山羊的厩地紧挨着排列，全都按大小归栏：早生、后生和新生的一圈圈分开饲养，互不相混。洞里各种桶罐也齐整，件件容器盈盈装满新鲜的奶液。同伴们一个个极力劝我搬走奶酪，把圈里那许多绵羊和山羊迅速赶走，装上我们乘坐的快船离开海岛，驶到咸涩的海上继续我们的航程。我没有听从他们，那样会更合适，却想看看那居士对我们是否好客。殊不知他的出现并不令同伴们快慰。（原诗216-230行）

“我们燃起火堆，虔诚地向神明献祭，然后拿起奶酪充饥，坐在洞里，等待主人放牧回归。巨人背负大捆干枯的柴薪归来举火备晚餐，把柴捆一声巨响扔下，放进洞里，吓得我们慌忙退缩到洞穴的深处。巨人把所有奶汁饱满的母羊赶进宽阔的山洞挤奶，把所有公羊留下，圈与洞外的畜栏，不论绵羊或山羊。接着他抓起一块巨石搁下堵洞口，即使用二十二辆精造的四轮大车，也难以拉动那巨石，巨人就是用这样一块生满乌荆子的巨岩作洞门。他坐下挨次给那些绵羊和山羊挤奶，再分给每头母羊一只嫩羊羔哺喂。他立即把一半刚刚挤得的雪白奶汁倒进精编的筐里留待凝结作奶酪，把另一半留在罐里，口渴欲饮时，可以随时取用，也备作当日的晚餐。待他做完这一件件事情，点火照明，立即发现了我们，对我们开言这样说：‘客人们，你们是什么人？从何处航行前来？你们是有事在身，还是随意来这里？就像海盗们在海上四处漫游飘荡，拿自己的生命冒险，给他人带去灾难。’（原诗231-255行）

“他这样说完，我们的心里充满惊颤，粗厉的声音和怪诞的形象令我们惧怕，但是我仍然壮胆回答，对他这样说：‘我们是阿开奥斯人，来自特洛亚地方，被各种风暴在幽深的大海上到处驱赶，本想能返回家园，可是走错了方向，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大概是宙斯的意愿。我们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属下，他如今普天之下最闻名：他征服了如此强大的城邦，杀戮了无数居民。我们现在既然来到你的居地，只好向你求情，请求你招待我们，再赠予我们作为客人应得的赠品。巨人啊，你也应敬畏神明，我们请求你，宙斯是所有求援者和外乡旅客的保护神，他保护所有应受人们怜悯的求助人。’（原诗256-271行）

“我这样说完，巨人立即可怕地回答说：‘外乡人，你真糊涂，抑或来自远方，竟然要求我敬神明，回避他们的愤怒。须知库克洛普斯们从不怕提大盾的宙斯，也不怕常乐的神明们，因为我们更强大。我不会因为害怕宙斯愤怒而宽饶你或你的那些同伴们，那得看我的意愿。告诉我，你们精造的船只停在何处，离这里很远或就在附近，快说给我听。’（原诗272-280行）

“他这样说话试探我，但我见多识广，怎容他蒙骗，便用假话回答他这样说：‘震地之神波塞冬把我的船只抛向高峻的悬崖，抛到你管辖的地域边沿，撞上海岬，风暴把它从海上刮走，只有我和这些同伴逃脱了突然的毁灭。’（原诗281-286行）

“我这样说，巨人凶狠地没有作答。他站起身来，把手伸向我的同伴，抓小狗似的抓起其中两个撞地，撞得他们脑浆迸流，沾湿了地面。他又把他们的肢体扯成碎块作晚餐，如同山野生长的猛狮吞噬猎物，把他们的内脏、骨头和肉统统吃尽。我的两眼噙泪，向宙斯伸出双手，目睹这残忍的场面，却又无力救助。库克洛普斯填满了他的巨大的胃壑，吃完人肉，又把纯净的羊奶喝够，仰身倒卧地上，躺在羊群中间。这时我英勇无畏的心里暗自思虑，意欲上前袭击，从腿旁拔出利刃，刺向他的胸膛，隔膜护肝脏的地方，用手摸准，但一转念又立即停顿。若那样我们也必然和他一起遭受沉重的死亡，因为我们无法挪动那块巨石，他堵在高大洞口作门扇。我们叹息着等待神妙的黎明来临。（原诗287-306行）

“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巨人便起身焚火，挨次给羊群挤奶，再分给每头羊一只嫩羊羔哺喂。当他依次做完这一件件惯常事情，又抓起我的两个可怜同伴作早餐。他吃完早餐，轻易地移动那块巨石，把那一群群肥壮的绵羊山羊赶出洞外，然后又移回巨石，有如把箭壶盖盖上。巨人呼啸着把肥壮的羊群赶往山里，我们仍被禁锢在洞中，心中思虑，如何报复，祈求雅典娜赐我荣誉。（原诗307-317行）

“这时我心里想出了一个最好的主意，羊栏边横倒着巨人的一根橄榄树干，那树干高大，依旧青绿，砍下晾干，备作行路的拐棍。看见它令我想起壳体乌黑、有二十名桨手的巨舶桅樯，用那舶载货可安全航行于旷海深渊，那橄榄树干就是那么高大粗壮。我上前挥臂砍下整整两臂长一段，把它交给同伴们，要他们把它削光。同伴们削完，我又把它的一头削尖，再抱起它伸进熊熊的火焰里烧锻。我把树段埋进羊粪堆里好好掩藏，洞穴里那圈圈羊群的粪污堆积无数。这时我又命令同伴们一起抓阄，抓得者一待巨人进入甜蜜的梦境，须同我一起把树干刺进巨人的眼睑。所有抓得的人选正合我的心愿，他们一共四人，加上我自己共五个。傍晚时巨人归来，赶着毛茸茸的羊群。他立即把肥壮的羊群赶进宽阔的山洞，全部赶进，没留一只在洞外的栏圈，或是有什么预感，或是受神明启迪。他立即举起那巨石搁下堵住洞口，再坐下来依次给绵羊和山羊挤奶，再分给每头母羊一只嫩羊羔哺喂。当他依次做完这一件件惯常事情，又抓起我的两个可怜的同伴作晚餐。这时我走近独目巨人，双手捧着斟满暗色浓酿的酒杯，对他这样说：‘巨人，你吃完人肉，请再享用这杯酒，好让你知道我们载有多好的佐饮。我带来这酒本为你祭奠，愿你可怜我，送我返家园，可你恣肆暴戾无怜悯。残暴的人啊，既然你做事背逆常理，世人无数，谁还会再涉足你的国土？’（原诗318-352行）

“我这样说，他接过酒杯把酒喝干，欣喜醇美的酒味，要我再递上一杯：‘再给我酒喝，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好让我赠你礼物，会使你称心如意。富饶的大地也给独目巨人送来可酿酒的葡萄，宙斯的雨露使它们生长，但你带来的这酒酿却是神浆神醪。’（原诗353-359行）

“他这样说，我又递给他闪光的酒浆，我连斟三遍，他三次冒失地连连喝干。待到强大的酒力到达巨人的心胸时，我便用令人亲切的话语对他这样说：‘库克洛普斯，你询问我的名字，我这就禀告你，你也要如刚才允诺地赠我礼物。我的名字叫“无人”，我的父亲母亲和我所有的同伴都用“无人”称呼我。’（原诗360-367行）

“我这样说，巨人立即粗厉地回答：‘我将首先吃掉你所有的其他同伴，把无人留到最后，这就是我的赠礼。’（原诗368-370行）

“他这样说，晃悠悠身不由己地倒下，粗壮的脖子歪向一侧，偃卧地上，被征服一切的睡眠制伏，醉醺醺地呕吐不止，喉咙里喷出碎肉和残酒。这时我把那段橄榄木插进炭火里，把它烧灼，又用话激励所有的同伴，免得有人畏缩，不敢和我冒风险。橄榄木虽还青绿，但熊熊火焰使它很快受热变红，眼看就要被燃着，我把它从火里抽出，同伴们围站我身旁：神明赐予了他们无比的勇气和力量。同伴们抱起橄榄木，把削尖的那一头猛刺进巨人的眼窝，我抱住上端旋动，有如匠人用钻子给造船木料钻孔，其他人在钻杆下端从两侧绕上皮带，启动钻子，使钻子不停地飞速旋转。我们当时也这样抱住灼热的橄榄木不停地旋转，热血顺木桩向外涌流。眼球燃起的火焰烧着橄榄木周围的眼皮和眉毛，眼底被灼得不断爆裂。如同匠人锻造长柄宽斧或锛子，浸入冷水里淬火发出嘶嘶响声，这样可以使铁器变得更加坚硬，巨人的眼睛也这样在橄榄木周围发响。巨人一声惨叫，四壁岩石回应，吓得我们慌颤颤立即瑟索退避。巨人从眼里拔出橄榄木，血肉模糊。他疯狂地把橄榄木扔掉，伸手乱抓，同时向其他的库克洛普斯们放声呼喊，他们就住在附近多风的高山岩穴。库克洛普斯们闻声纷纷从四面赶来，聚在洞前询问他有什么难忍的痛苦：‘波吕斐摩斯，你为何在这神圣的黑夜如此悲惨地呼唤，打破我们的安眠？是不是有人想强行赶走你的羊群，还是有人想用阴谋或暴力伤害你？’（原诗371-406行）

“强大的波吕斐摩斯从洞里对他们回答说：‘朋友们，无人用阴谋，不是用暴力，伤害我。’（原诗407-408行）

“独目巨人们用有翼的话语这样回答说：‘既然你独居洞中，没有人对你用暴力，若是伟大的宙斯降病患却难免除，你该向你的父亲强大的波塞冬求助。’（原诗409-412行）

“他们这样说纷纷离去，我心中暗喜，我的假名和周全的计策蒙骗了他们。独目巨人大声呻吟着痛苦难忍，伸开双手摸索把巨石移开洞门，他自己坐在洞口用手不断搜寻，若有人随羊群混出洞门及时捉住，竟以为我的心灵会那样愚蠢糊涂。这时我反复思忖，用什么计策最稳妥，既挽救同伴免于死亡，也挽救我自己。各种方法和计策我胸中反复谋划，只因为巨大的灾难瞬息可能会降临，我终于想出一个我认为最可行的办法。洞里有许多肥壮的公羊绒毛厚实，高大的身躯美丽健壮，一身灰黑。凶残的巨人有铺垫用的柔软枝条，我悄悄抽出缚羊，三只缚成一组，中间的那只羊缚上我的一个同伴，另外两只行走时从两侧保护他们。就这样每三只羊带走我的一个同伴，至于我自己，全部羊群中有头公羊，数它最肥壮，我抱住羊身一头钻进去，在毛茸茸的羊肚下面，双手牢牢抓住绺绺弯曲的羊毛，极尽耐心地藏躲，轻轻地喘息着等待神圣的黎明呈现。（原诗413-436行）

“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群群公羊急切地想出洞奔向牧地，母羊尚未挤奶，在圈里不停地咩叫，因为它们的乳部被丰盈的奶汁涨满。当羊群从面前经过时，主人忍着剧痛，抚摸每只羊背，愚蠢地未曾料到，毛茸茸的羊肚下面缚着我的同伴。羊群中那头大公羊最后一个出洞，它不但毛厚，还有多谋的我给他添载负。强大的波吕斐摩斯抚摸着对它这样说：‘公羊啊，今天你为何最后一个出山洞？往日里你出去从不落在羊群后面，总是远远第一个去吃青草的嫩芽，大步跨跑，第一个奔向泉边饮水，傍晚也总是第一个离开草地回圈，今天你却殿后，或者主人的眼睛令你悲伤，它被一个恶人刺瞎，他和同伴们先用酒把我的心灵灌醉，他叫无人，他肯定还未能逃脱死亡。要是他也能思想能说话，你会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躲藏，逃避我的愤怒。那时我定把他摔倒，摔得他脑壳破裂，脑浆迸流，溅满四壁，方可消解可恶的无人给我的心头造成的痛苦。’（原诗437-460行）

“他这样说，放开山羊让它出山洞。当羊群离开山洞和栏圈一段距离，我首先离开羊肚，再把同伴们解下。我们立即把那些肥壮的长腿羊群赶向船只，经过许多弯道曲径。同伴们为我们归来欢欣，庆幸我们逃脱死亡，同时悲悼死去的同伴。我向他们点头示意，不让悼哭，命令他们把绒毛厚实的肥壮羊群迅速赶上船只，把船开到咸海上。他们迅速登进船里，坐上桨位，挨次坐好后用桨划动灰暗的海面。当我们离开到一个人的喊声可及的距离，我开始嘲讽地对库克洛普斯这样呼喊：‘库克洛普斯，被你在空旷的洞穴里残忍地吞噬的并非软弱无能之人的同伴。不幸的祸患已经很快降临到你身上，可恶的东西，竟敢在家里把客人吞食，宙斯和众神明让你受到应有的惩处。’（原诗461-479行）

“我这样说，巨人心中更加恼怒，便把一座大山的峰顶折断扔过来，直扔到我们的黑壳船前相距不远，差一点未能击中我们的舵柄的最末端。大海在飞来的巨石撞击下发出巨响，海水翻涌，腾起的巨浪向陆地回奔，迫使我们的船只重新回到岸滩前。我迅速伸手掀起一根长长的杆子，把船推开岸边，同时激励同伴们，要他们划动船桨，迅速逃脱灾难，向他们点头示意；同伴们奋力划桨。当我们离开海岸达到刚才两倍的距离时，我又想对库克洛普斯呼喊，但我身边的同伴们一个个相继好言把我劝阻：‘可恶的家伙，你为何刺激那个野蛮人？刚才他向海里扔岩石，使我们的船只退回到岸边，我们都以为会当即丧命。要是他听见有人喊叫，有说话的声音，他会打破我们的脑袋和我们的船只，扔过来一块粗砺的巨石，他能扔这么远。’（原诗480-499行）

“他们这样说，未能说服我勇敢的心灵，我重又对巨人愤怒的心灵大声呼喊：‘库克洛普斯，要是有哪个世人询问，你的眼睛怎么被人不光彩地刺瞎，你就说是那个攻掠城市的奥德修斯，拉埃尔特斯的儿子，他的家在伊塔卡。’”（原诗500-505行）

奥德修斯带领同伴们侥幸脱险后，来到风王艾奥洛斯居住的岛屿。

十三 访风王同伴贪婪毁归程

（原诗第十卷第1—79行）

“我们到达艾奥利埃岛，那里居住着希波塔斯之子、天神们宠爱的艾奥洛斯，在一座漂浮的岛上，岛屿周围矗立着永不毁朽的铜墙和无比光滑的绝壁。十二个孩子和他一起居住在宫邸，六个女儿和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他把女儿嫁给了他的儿子做妻子。女儿们陪伴亲爱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终日饮宴，面前摆满丰盛的肴馔，白日里人声响彻肴香的宫中庭院，夜晚间他们躺在贤淑的妻子身边，睡在雕刻精美的床上，铺着毡毯。我们来到他们的城市和美丽的宫邸。他招待我们整整一个月，事事细问询，伊利昂、阿尔戈斯船队和阿开奥斯人归返。我把所有的事情对他一一细说明。我向他询问我们的归程，请求他助佑，他也一件件应允，帮我们准备行程。他给我一只剥自九岁牛的皮制口袋，里面装满各种方向的呼啸的狂风，因为克罗诺斯之子让他做群风的总管，他可以把它们止住或唤起，随他的心愿。他把那皮囊放上空心船，用光亮的银线把囊口扎紧，不让一丝风漏出囊外。但他让泽费罗斯为我刮起强劲的气流，助船只和我们自己航行，只可惜这一切未能实现：我们的愚蠢使自己遭毁灭。（原诗1-27行）

“我们连续航行九天，日夜兼程，第十天时故乡的土地已清楚地显现，看见人们就在不远处生火添柴薪。这时我疲惫过分，陷入沉沉的梦境，因为我一直掌握航舵，未把它交给任何同伴，为了能尽快返抵乡土。同伴们这时却开始互相议论纷纷，猜想我准是把黄金白银载回家，就是那希波塔斯之子、强大的艾奥洛斯的赠礼。有人看着身边的同伴，这样议论：‘天哪，他到处备受人们爱戴和尊敬，不管到达哪个部族的城市和土地。他从特洛亚携带回来很多掠获的珍贵财宝，我们也作了同样的航行，返回家园时却是两手空空白辛苦，现在艾奥洛斯又盛情招待，给他礼物。让我们赶快看看那是些什么东西，皮囊里也许又装满了黄金和白银。’（原诗28-45行）

“他这样说，大家赞同他的坏主意。他们解开皮囊，狂风一起往外涌。风暴骤起，立即把他们卷到海上，任凭他们哭泣，刮离故乡的土地。我立即惊醒，勇敢的心灵反复思索，是纵身离开船只，跃进海里淹死，还是默默地忍耐，继续活在世上。我决定忍耐活下去，掩面躺在船里。船队被那可恶的风暴又刮回到艾奥洛斯的海岛，同伴们懊悔不迭。“（原诗46-55行）

我们重又登上陆地，提取净水，同伴们随即在快速的船旁享用餐食。在我们全都尽情吃饱喝足之后，我便带着传令官和另一个同伴前往艾奥洛斯的辉煌宫邸，看见他正同自己的妻子和那些儿女欢乐饮宴。我们走进宫里，坐在门槛边的立柱旁，他心中十分惊讶，随即向我们询问：‘奥德修斯，你为何回来？遇上什么恶神？我们已妥善地把你送走，让你返回故乡家宅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原诗56-66行）

“他这样询问，我立即心情沉重地回答他：‘倒霉的同伴们和可恶的睡眠把事情搅乱，朋友们，请再帮助我们，你们能这样做。’（原诗67-69行）

“我这样说，语意谦恭地发出央求，他们全都默然，最后父亲回答说：‘人间最大的渎神者，赶快离开这岛屿，因为我不能接待，也不能帮助遣送一个受到常乐的神明们憎恶的人。你快离开吧，你返回表明神明憎恶你。’（原诗70-75行）

“他说完送我出宫，尽管我深深叹息。我们继续航行，怀着沉重的心情。大家被艰难的划桨折磨得疲惫不堪，由于自己的过错，不再有顺风送行。”（原诗76-79行）

十四 猎奇巨人国船队尽丧失

（原诗第十卷第80—132行）

“我们继续航行六天，日夜兼程，第七天时来到拉摩斯的高大城堡，莱斯特律戈涅斯人的特勒也洛斯城，那里的牧人放牧回归，召唤出牧者。人们彻夜不眠，可挣得双份报酬，既帮助牧放牛群，又牧放雪白的羊群，因为夜间和白日的牧放间隙很短暂。我们来到那里的一个美好的港口，长满乌荆子的悬崖绵延港湾两侧，陡峭的巨岩突出海中，彼此相对，形成海港的入口，中间通道狭窄，同伴们把他们的翘尾船全部驶进港里。船只在空阔的港湾里互相挨近停靠，因为港湾里从不掀起任何风浪，无论是狂浪或微波，一片明光无声息。只有我把黑壳船在港湾外面停泊，在入口附近的地方，把缆绳系于岩尖。我登上一处崎岖的高地站定眺望，未见有牛耕地，也未见有人劳作，只看见有炊烟从地面不断袅袅升起。我于是派遣同伴们前去探察情况，在这片土地上吃食的是些什么人，我挑选了两个同伴，第三个是传令官。他们登上岸，走上一条平坦的道路，大车沿着它把木材从高山运往城里，一个汲水的姑娘在城外和他们相遇，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安提法特斯的健壮女儿。她正前往清澈的阿尔塔基埃泉汲水，因为人们惯常从那里汲水去城里。同伴们上前和她说话，向她询问，谁是他们的国王，统治什么部族。她立即给他们指点她父亲的高大宫邸。他们走进辉煌的宫殿，看见王后魁梧得像座高大的山峰，令人恐惧。她随即从广场叫回强大的安提法特斯，让他为我的同伴们准备悲惨的毁灭。他随手抓起其中一个同伴作午餐，其他人拔腿逃跑，急匆匆奔回船只。这时他放声大喊，喊声传遍全城，强壮的莱斯特律戈涅斯人闻声奔来，人数众多，不像凡人，倒像是巨灵。他们从崖顶向下抛掷巨大的石块，立即从各条船只传出临死的人们的凄惨喊叫和被撞碎的船只的爆裂声，叉鱼般把人叉起带回作骇人的餐肴。巨人们在深港里正这样杀害我的同伴，我急忙从大腿侧旁抽出锋利的佩剑，挥臂砍断停泊黑壳船的牢固缆绳。这时我即刻激励跟随我的同伴们，要他们用力划桨，逃脱可怕的灾难。大家奋力划动海水，害怕死亡。我的船终于远离悬崖，逃到海上，其他船只全都在那里毁灭遭不幸。”（原诗80-132行）

十五 神明助佑降服魔女基尔克

（原诗第十卷第133—468行）

“我们从那里继续航行，悲喜绕心头，喜自己逃脱死亡，亲爱的同伴却丧生。我们来到海岛艾艾埃，那里居住着美发的基尔克，能说人语的可怖的神女，制造死亡的艾埃特斯的同胞姐妹，两人都是给人类光明的赫利奥斯所生，母亲是佩尔塞，奥克阿诺斯的爱女。我们把船驶进一处僻静的港湾，悄悄靠岸，显然有神明指引我们。我们在那里登岸，连续两天两夜躺在海滨，心中充满困乏和痛苦。等到美发的黎明带来第三天时，我提起我的长矛，佩上我的利剑，迅速离开船只，登上高处远眺，盼望看见有人劳作，听见人声。我登上一处崎岖的高地站定遥望，看见有烟气从地面不断袅袅升起，来自基尔克的宫殿，透过丛莽和橡林。这时我的心灵和智慧正这样思虑，是否该前去察看，既然有闪光的炊烟。我心中思虑，觉得这样做更为合适：我首先返回快船，在海边让同伴们饱餐一顿，再派遣他们前去访察。在我回返快要到达翘尾船的时候，也许是哪位天神垂怜我孤单无助，让一只长角巨鹿来到我经过的路上。那巨鹿从林中草地走出，意若前往河边饮水，因为当时正烈日炎炎；正当它走出林莽，我对准它的脊背，击中背中央；铜矛正好穿过鹿身，那鹿惨叫着倒进尘埃里，灵魂飞走。我踩住鹿身，从刺中的伤处拔出铜矛，把矛随手放下，扔在旁边的地上。这时我采了一些细软的柔枝藤蔓，仔细地绞成一段约有两臂长的绳索，从两头编紧，捆住庞然大物的四条腿，把它背到肩上，迈步向黑壳船走去，拄着长矛，因为难以靠肩头和手臂把它背走，须知那只野物太庞大。我来到船前把鹿放下，鼓励同伴们，走到每个人面前，用令人欣悦的话说：‘朋友们，我们尽管多忧伤，但还不会前往哈得斯的居所，在命定的时日之前。快船里还储有食品和饮料，现在让我们考虑吃喝吧，不能让饥饿折磨我们。’（原诗133-177行）

“我这样说，他们立即听从我的话，不再在波涛拍击的海岸边披裹着躺卧，一见那鹿都惊异不已，太庞大的野物。待他们注目观看，把那只巨鹿欣赏够，大家便把手洗净，准备丰盛的午餐。整整这一天，直到太阳开始下行，我们围坐着享用丰盛的肉肴和甜酒。待到太阳下沉，夜幕终于降临后，我们在大海的波涛声中躺下睡眠。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我便召集大家会商，对他们这样说：‘饱受苦难的同伴们，现在请听我说，朋友们，我们难辨哪边黑暗或光明，给人类光明的太阳在哪边进入大地，又从哪边升起，现在让我们商量，有无解救的手段。我看难有好办法。我曾经登上崎岖的高处观察这海岛，只见无边的大海从四面把它环绕，岛屿本身地势平缓，我亲眼看见有烟气在岛中央透过丛莽和橡林。’（原诗178-197行）

“我这样说，同伴们不禁震颤心若碎，想起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安提法特斯的作为和强横的吞噬活人的库克洛普斯的暴行。他们不禁失声痛哭，泪水如泉涌。他们哭泣不止，却不会有任何帮助。我于是把我的所有戴胫甲的同伴们分成两队，给每队任命一个首领，一队跟随我，另一队归神样的欧律洛科斯。我们立即把阄放在铜盔里摇动，摇出的是勇敢的欧律洛科斯的阄。他离开上路，二十二个人一同前往，流着眼泪，留下我们也泪流不止。他们在山间看见了基尔克的坚固宅第，用磨光的石块建在视野开阔的地段。宅第周围有生长于山林的狼群和狮子，但她让它们吃了魔药，陷入了魔力，它们不再向路过的行人猛扑攻击，而是摇着长长的尾巴，站在道边。如同家犬对宴毕归来的主人摆尾巴，因为主人常带回食物令它们欢悦；健壮的狼群和狮子也这样对他们摆尾，但他们见了凶恶的野兽仍满怀畏惧。他们站在美发的神女的宅第门前，听见基尔克在里面用美妙的声音歌唱，在高大而神奇的机杼前忙碌，制作精细，无比美丽、辉煌，只能是女神的手艺。士兵的首领波利特斯对他们开言，同伴中他最令我喜欢，也最勇敢：‘朋友们，里面有人在巨大的机杼前唱着优美的歌曲，歌声四处回落，不知是天神或凡女，让我们赶快去询问。’（原诗198-228行）

“他这样说完，众人立即呼唤探问。基尔克应声出来，打开闪光的大门，邀请他们入内，他们冒失地跟随她，欧律洛科斯留在门外，担心有欺诈。基尔克领他们进宅坐上便椅和宽椅，为他们把奶酪、面饼和浅黄色的蜂蜜与普拉姆涅酒混合，在食物里掺进害人的药物，使他们迅速把故乡遗忘。待他们饮用了她递给的饮料之后，她便用魔杖打他们，把他们赶进猪栏。他们立即变出了猪头、猪声音、猪毛和猪的形体，但思想仍和从前一样。他们被关闭起来，不断地流泪哭泣，基尔克扔给他们一些橡实和山茱萸。它们都是爬行于地面的猪好吃的食料。（原诗229-243行）

“欧律洛科斯立即跑回乌黑的快船，报告同伴们遭遇到令人屈辱的不幸。他紧张得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充满巨大的悲伤，两只眼睛噙满泪水，心灵忍受着强烈的痛苦。大家一片惊异，不断地向他询问，他终于说出了其他同伴们遭到的灾难：‘高贵的奥德修斯，我们按你的吩咐，前往橡林，在山间见一座华丽的宅第，用磨光的石块建在一处开阔的地段。有人在一部巨大的机杼前，歌声洪亮，不知是天神或凡女，同伴们招呼询问，她立即应声出来，打开闪光的大门，邀请他们入内，他们冒失地跟随她，当时我留在门外等待，担心有欺诈。他们从此再不见踪影，谁也没有走出屋来，我坐在那里久久等待。’（原诗244-260行）

“他这样说，我把剑柄镶银钉的佩剑背到肩上，那是把大铜剑，又拿起弯弓，然后命令他带领我沿着原路去那里。他双手抱住我的膝头，向我请求，哭泣着对我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神裔，请不要逼我前去，就留在这里，我知道你自己不可能返回来，也不可能带回任何同伴；让我们和这里的同伴们赶快逃跑吧，那样也许能逃脱灾难。’（原诗261-269行）

“他这样说完，我当时开言这样回答他：‘欧律洛科斯，那就请你留在这里吧，在壳体乌黑的空心船旁尽情地吃喝，我却得前去那里，因为我义不容辞。’（原诗270-273行）

“我一面说，一面离开船只和海滩。当我进入美妙的谷地，来到通晓药草魔力的基尔克的高大宅第近前，执金杖的赫尔墨斯与我迎面相遇，挡住我的去路，幻化成年轻人模样，风华正茂，两颊刚刚长出胡须。他握住我的手，向我招呼一声这样说：‘不幸的人啊，你孤身一人翻山过壑，不明地理，意欲何往？你的同伴们已陷入基尔克的掌心，被赶进拥挤的猪栏。你想前去释放他们？我看你自己甚至也难回返，同他们一起被留下。不过我可以解救你，让你摆脱这灾难。我给你这奇特的药草，你带着它前往基尔克的宅第，它能帮助你抵御危难。我详细告诉你基尔克的全部害人手法。她会递给你饮料，在食物里和进魔药。但她不可能把你迷住，因为我给你这株奇特的药草会生效。你再听我说。当基尔克用她那根长魔杖驱赶你时，你便从自己腿侧抽出锋利的佩剑，向基尔克猛扑过去，好像要把她杀死。她会屈服于你的威力，邀请你同寝，这时你千万不要拒绝这神女的卧榻，好让她释放同伴们，把你也招待一番；但你要让她以常乐的神明起大誓，免得她对你再谋划其他什么祸殃，免得她利用机会加害你，你无法抗拒。’“弑阿尔戈斯的神一面说，一面从地上拔起药草交给我，告诉我它的性质。那药草根呈黑色，花的颜色如奶液。神明们称这种草为摩吕，有死的凡人很难挖到它，因为神明们无所不能。（原诗274-306行）

“赫尔墨斯这时前往高耸的奥林波斯，离开森林茂密的岛屿，我继续前行，向基尔克的宅第走去，思虑着许多事情。我来到那位美发神女的宅第的大门前，停住脚呼唤，神女听见了我的声音。她立即应声出来，打开闪光的大门，邀请我入内，当时我心情忧伤地跟随她。她领我进屋后让我坐在一把镶银钉的、制作精美的宽椅上，椅下配有搁脚凳。她用黄金酒杯为我调制那饮料，把草药放进杯里，心里打着恶主意。她递给我酒杯，我饮用后却未被迷住，她仍用魔杖打我，一面招呼我这样说：‘你现在进圈去，和你的同伴们躺在一起。’（原诗307-320行）

“她这样说，我立即从腿旁拔出利剑，向基尔克猛扑过去，好像要把她杀死。她大叫一声躲过，抱住我的双膝，哭泣着对我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你是何人何部族？城邦父母在何方？我感到奇怪，你喝了这药液竟未被迷住。往日从未有人能抗住这药液的力量，只要他一喝下，药液流过他的牙关，可你胸中的思想却丝毫没有被折服。你显然就是那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执金杖的弑阿尔戈斯神曾一再对我说，他将从特洛亚乘着乌黑的快船来这里。现在请你把那剑收回到你的剑鞘里，让我们登上我的卧榻共享欢乐，以甜蜜的爱意你我互相表真心。’（原诗321-335行）

“她这样说完，我立即回答神女这样说：‘基尔克，现在你怎能让我对你献温存？你在这厅堂里把我的同伴们变成猪身，又在这里不怀好意地对待我本人，你要我去你的卧室，登上你的床榻，或许想利用我裸身加害，我无法抗拒。我定然不会就这样登上你的卧床，神女啊，除非你现在对我起个大誓，不再对我谋划任何其他的不幸。’（原诗336-344行）

“我这样说完，她立即按我的要求起誓。待她尊行如仪，起完庄重的誓言，我便登上基尔克的华丽无比的卧榻。（原诗345-347行）

“她的四个侍女开始在厅里忙碌，原来她们都是神女的室内侍女。她们全都出生于山中泉水和丛林，或是出生于淌入大海的光辉河川。其中一个侍女给宽椅放上美丽的紫色坐垫，在坐垫下面铺上麻布；另一个侍女在那些坐椅前面摆上镶银的餐桌，餐桌上放一只黄金提篮；第三个侍女把令人快慰的甜蜜酒酿在银质调缸里调和，摆好黄金杯盏；第四个侍女提来清水，把熊熊的火焰在一座巨大的三脚鼎下燃起，把水烧热。等到水在闪光的铜鼎里沸腾起来，她便坐下用大鼎里的热水给我沐浴，把令人愉快的热水倾注我的头和肩，从全身各肢节驱除那令人难忍的困乏。待她给我沐浴完毕，抹完橄榄油，再给我穿上缝制精美的罩袍和衣衫，领我前去，让我坐在一把镶银钉的、制作精美的宽椅上，椅下配有搁脚凳。一个女仆端来洗手盆，用制作精美的黄金水罐向银盆里注水给我洗手，在我面前再摆好一张光滑的餐桌。端庄的女仆拿来面食放置在近前，递上各色菜肴，殷勤招待外来客。神女请我用餐，但我却无意享用，坐着另有思虑，心中思忖着不幸。（原诗348-374行）

“基尔克看见我默默静坐，无意伸手享用食物，心中充满强烈的忧愁，便走上前来，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奥德修斯，你为何如同哑巴静坐，心情焦虑如煎熬，不思食品和饮料？或许你还害怕另有阴谋，你不用担心，须知我已经起过那样严厉的誓言。’（原诗375-381行）

“她这样说完，我立即回答神女这样说：‘基尔克，你想有哪个知理明义之人会首先想到让自己享用食品和饮料，在同伴们获释，并亲眼见到他们之前？如果你真心想让我吃喝，那就请释放我的同伴，让我亲眼见到他们。’（原诗382-387行）

“我这样说，基尔克立即走过大厅，手握那根魔杖，打开猪圈的门扇，赶出我的变成九岁肥猪的同伴。同伴们站在她面前，她走到他们中间，给他们每人逐一涂抹另一种药物，他们身上因神女基尔克原先施用的害人魔药而长出的猪毛随即脱去。同伴们立即变成人，并且比原先更年轻，样子更加俊美，也显得更壮健。他们认出了我，个个把我的手握紧。同伴们难忍悲恸，整座房屋发出巨大的震响，神女本人也不禁动怜悯。（原诗388-399行）

“这时神女中的女神走来对我这样说：‘拉埃尔特斯之子，机敏的神裔奥德修斯，现在你快前往大海岸边，快船跟前。你们首先把自己的船只拖上陆地，把所有珍贵的财物和用具搬进山洞，然后你再返回这里，带着忠实的同伴。’（原诗400-405行）

“她这样说，说服了我勇敢的心灵，于是我迅速前往大海岸滩快船边。我看见我的忠实的同伴们正在快船旁痛苦地哭泣，满眶的泪水不断流淌。有如被围圈在栏里的牛犊看见母牛吃饱了鲜嫩的牧草，从牧场随群归来，众牛犊一起蹦跳相迎，冲出圈栏，兴奋地哞叫着围着母亲欢快地狂奔；我的同伴们当时亲眼看见我前来，也这样热泪盈眶地围住我，心情激奋，如同已经返回到生养哺育他们的故乡土地和山丘崎岖的伊塔卡都城。他们哭泣着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宙斯养育的，你的归来令我们庆幸，有如我们自己返回到伊塔卡故土。现在请说说其他同伴们遭到的厄运。’（原诗406-421行）

他们说完，我语言温和地回答他们：‘你们首先把我们的船只拖上陆地，把所有珍贵的财物和用具搬进山洞，然后你们便赶快跟随我一同前往基尔克的辉煌住处会见自己的同伴，他们正在那里吃喝，饮宴很丰盛。’（原诗422-427行）

“我这样说完，他们赞同我的提议，唯有欧律洛科斯试图阻拦同伴们，大声地对他们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可怜的人们，你们去哪里？你们这是自寻祸患，跟随你前去基尔克的宅第，她会把你们都变成或猪或狼或雄狮，强迫我们为她看守巨大的居地，如同库克洛普斯所为，当时同伴们去到他的住所，由冒失的奥德修斯带领。由于他的过错，同伴们丧失了性命。’（原诗428-437行）

“他这样说完，当时我心中不禁思忖，要不要立即从大腿侧旁抽出利剑，砍下他的脑袋，把他打倒在地，尽管他是我的亲属，关系很亲近。同伴们纷纷用温和的语言劝阻我：‘宙斯养育的，如果你同意，我们不妨就这样安排：让他留在船边守船只，你带领我们前去基尔克的辉煌宅第。’（原诗438-445行）

“他们一面说，一面离开船只和海岸。欧律洛科斯也没有留在空心船旁，而是随我们前往，惧怕我严厉责备。（原诗446-448行）

“这时基尔克正在她的住宅里殷勤地给其他同伴们沐浴，仔细涂抹橄榄油，给他们穿上缝制精美的罩袍和衣衫。我们到来，他们在厅里正欢乐地饮宴。同伴们互相见面，叙说发生的一切，不禁恸哭涕涟，房屋也随同叹息。这时神女中的女神走近我，对我这样说：‘拉埃尔特斯之子，机敏的神裔奥德修斯，现在请不要痛心地哭泣，我自己也清楚，你们在多游鱼的海上忍受了怎样的痛苦，在陆上狂暴的人们又怎样伤害过你们。现在你们尽情地吃饭、尽情地饮酒吧，重新恢复你们离开崎岖的伊塔卡，那故乡土地时胸中原有的坚强勇气。而今你们仍疲惫力乏，心情沉重，总在回忆艰难的漂泊，心灵陷在忧苦之中，因为忍受了那么多不幸。’（原诗449-465行）

“她这样说，说服了我们勇敢的心灵。从那时起整整一年，我们每天都围坐着尽情享用丰盛的肉肴和甜酒。”（原诗466-468行）

奥德修斯和同伴们返乡心切，决定离开基尔克居住的岛屿，基尔克为他们安排行程，并向他们预言航行中会遇到的危险。

十六 归途多劫智避妖女和海怪

（原诗第十二卷第142—259行）

“她这样说完，金座的黎明随即降临。神女中的女神这时离去，登上岛屿，我即刻回到船边，唤醒我的同伴们，要他们迅速登船，解开系船的缆绳。他们迅速登进船里，坐上桨位，挨次坐好后用桨划动灰暗的海面。强劲的顺风为我们从后面鼓满风帆，推送黑首船，那是航行的善良伴侣，说人语的可畏的女神、美发的基尔克差遣。我们把各种索具在船上安排妥当，然后坐下，风力和舵手掌握航向。（原诗142-152行）

“这时我心情忧伤，对同伴们这样说：‘朋友们，不应该只有一两个人知道，神女中的女神基尔克对我预言的事情。我现在要向你们说明，让你们也清楚，我们是遭毁灭，或是免于死亡得逃脱。她要我们首先避开神奇的塞壬们的美妙歌声和她们的繁花争艳的草地。她说只有我可聆听歌声，但须被绳索牢牢地捆绑，使我只能待在原处，缚在桅杆支架上，被绳索牢牢绑紧。要是我恳求、命令你们为我解绳索，你们更要牢固地用绳索把我捆绑。’（原诗153-164行）

“我就这样把一切对同伴们细述，建造精良的船只这时已迅速来到塞壬们的海岛近前，因为有顺风推送。顷刻间气流停止吹动，海面呈现一片寂静，恶神使咆哮的波涛平息。同伴们只好站起身来，放下风帆，把帆放进空心船里，再纷纷坐上各自的桨位，用光滑的船桨划动海面。这时我用锋利的铜器把一块大蜡切成小块，伸开强健的大手压揉，蜡块很快熔软，由于双手的强力和许佩里昂之子赫利奥斯的光线，我用它们把同伴们的耳朵挨次塞紧。他们让我直立，把我的手脚捆绑在快船桅杆的支架上，用绳索牢牢绑紧，自己再坐下，用船桨划动灰暗的海面。当我们距离那海岛已是呼声可及时，我们迅速前进，但塞壬们已经发现近旁行驶的船只，发出嘹亮的歌声：‘光辉的奥德修斯，阿开奥斯人的殊荣，快过来，把船停住，倾听我们的歌唱。须知任何人把乌黑的船只从这里驶过，都要听一听我们唱出的美妙歌声，欣赏了我们的歌声离去，会变得更博闻。我们知道在辽阔的特洛亚阿尔戈斯人和特洛亚人按神明的意愿忍受的种种苦难，我们知悉丰饶的大地上的一切事端。’（原诗165-191行）

“她们这样说，一面发出美妙的歌声，我心想聆听，命令同伴们给我松绑，向他们蹙眉示意，他们仍躬身把桨划。佩里墨得斯和欧律洛科斯随即站起身，再增添绳索，把我更加牢固地绑紧。待他们驶过妖女们的居地，再也听不到塞壬们发出的动人声音和美妙的歌唱，我的那些忠实的同伴们立即取出我塞在他们耳朵里的蜡块，把我解下。（原诗192-200行）

“待我们离开了那座海岛，我很快望见迷漫的烟雾和汹涌的波涛，耳闻撞击声。同伴们惊惶不已，船桨从手中滑脱，纷纷掉进波涛，船只在原地停驻，因为他们手中业已无长桨可划行。这时我走遍船中，鼓励我的同伴们，用温和的语气对他们说话，走近每个人：‘朋友们，我们并非未经受过种种危难，面临的灾祸不可能超过库克洛普斯，用暴力把我们囚禁在他的空旷洞穴里，凭我的勇敢、机敏的智谋和聪明的思想，我们得逃脱，我相信你们还记得那灾难。现在请听我说，你们要遵行不误。你们举桨奋力划动大海的涌流，各人依然在桨位上坐稳，或许宙斯会让我们躲过死亡，逃避灾难。掌舵人，你要把我的吩咐牢记心里，因为空心船上的舵柄由你执掌。你要让船只远离那边的烟雾和波澜，靠近这边的悬崖，切不可漫不经心地把船只驶往那里，把我们抛进灾难。’（原诗201-221行）

“我这样说，他们立即按我的话去做。我未提斯库拉这一无法抵御的灾祸，免得同伴们知道后一时心中生恐惧，停止划桨，只顾自己往船里躲藏。这时我把基尔克对我的严厉嘱咐彻底忘记，她要我不可武装自己。我却仍穿起辉煌的铠甲，双手紧握两杆长枪，站到船只前部的甲板，因为在那里可首先看见居住于山崖的斯库拉出现，免得它让同伴们遭不幸。可我却未见它任何踪影，尽管我双眼极目观察那模糊的悬崖，四处搜寻。（原诗222-233行）

“我们大声哭泣，行驶在狭窄的海道，一边是斯库拉，一边是神奇的卡律布狄斯，可怖地把大海的咸涩水流彻底吞吸。当它吐出时，有如架在旺火上的大锅，整锅水沸腾，哨叫着上下不停翻滚，水花飞溅，溅落两侧矗立的崖顶。当它张开口吞吸大海的咸涩水流时，大海咆哮奔流，把内里的一切全暴露，崖壁可怖地发出呻吟，海底显露出乌黑的泥沙，令大家陷入苍白的恐惧。我们惊恐地注视着面前可能的陷灭，斯库拉这时却从空心船一下抓走了六个伴侣，他们个个都身强力壮。当我回首查看快船和同伴们的时候，只见那几个同伴的手脚在头顶上方，高悬半空中。他们不停地大声喊叫，呼唤着我的名字，发出最后的企求。有如渔人在突出的岩石上扔下饵食，用长长的钓竿诱惑成群浮游的小鱼，穿过牧放的壮牛的角尖甩向海里，待鱼儿上钩，便将鱼蹦跳着扔到岸边，我的同伴们也这样蹦跳着被抓上崖壁。怪物在洞口把他们吞噬，他们呼喊着，一面可怕地挣扎，把双手向我伸展。这是我亲眼见到的最最悲惨的景象，我在海上久飘零，经历过诸般不幸。”（原诗234-259行）

十七 食日神牛群同伴尽遭殃

（原诗第十二卷第260—446行）

“我们躲过可怖的卡律布狄斯悬崖和斯库拉，很快来到太阳神的光辉岛屿，那里牧放着美丽的宽额牛和肥美的羊群，它们全都归许佩里昂·赫利奥斯所有。远在海上黑壳船里我已经能听见牛群的大声鸣叫和羊群的阵阵咩声，这时我心中想起那位盲目的预言者、特拜城的特瑞西阿斯的预言和艾艾埃岛的基尔克的警告，她曾一再严厉告诫我，要躲过给世人欢乐的赫利奥斯的岛屿。我于是心情忧伤地对同伴们这样说：‘饱受苦难的同伴们，现在请听我说，我告诉你们特瑞西阿斯的预言和艾艾埃岛的基尔克的警告，她曾一再严厉地告诫我，要躲过给世人欢乐的赫利奥斯的岛屿，因为那里隐藏着对我们最可怕的灾难，你们必须把黑壳船从岛屿侧旁航过。’（原诗260-276行）

“我这样说完，同伴们震颤心若碎。这时欧律洛科斯恶狠狠地对我这样说：‘奥德修斯，你真勇敢，精力充沛，肢体不知疲倦，全身好似用铁铸，同伴们都已疲惫不堪，渴望睡眠，你却不让他们登岸，我们在这座环水的海岛上本可以吃顿合口的晚餐，可你偏命令我们在即将来临的黑夜里，航过这座海岛，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泊。冥冥黑夜常刮起毁坏船只的恶风，人们又能去何处躲避突然的危难，如果骤起的强烈的风暴突然降临，不管是南风或反向的西风，它们都会把船只毁坏，即使背逆神明的意愿。现在让我们还是听从昏冥的黑夜，傍岸准备晚餐，然后在快船边安睡，明朝再登船，继续航行于辽阔的海面。’（原诗277-293行）

“欧律洛科斯这样说，同伴们个个称赞。这时我知道，恶神在制造种种祸殃，于是我开言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欧律洛科斯，唯我坚持，你们逼迫我，但你们现在得对我发一个庄重的誓言，如果我们发现牛群或大批的羊群，任何人都不得狂妄地萌生宰杀念头，随意伤害壮牛和肥羊，你们只可以安静地享用不死的基尔克准备的食物。’（原诗294-302行）

“我这样说完，大家立即遵命起誓。待他们尊行如仪，立下庄重的誓言，我们便把精制的船只停进港湾里，清澈的流水近旁。同伴们纷纷下船，在那里一起熟悉地准备可口的晚餐。在他们满足了饮酒吃肉的欲望之后，他们怀念起亲爱的同伴，伴侣们被斯库拉从空心船抓走吞噬，不禁放声哭泣。他们就这样在哭泣中进入沉沉的梦境。及至三分夜辰剩一分，众星辰下沉，集云神宙斯掀起一股狂暴的气流，带来无际的疾风暴雨，浓黑的乌云笼罩于陆地和旷溟，昏暗从天降临。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我们把船拖上岸，系进空旷的石穴，那里是神女们优美地歌舞和聚会的地方。我召集同伴们，再次告诫他们这样说：‘朋友们，快船里储有食品，也有饮料，我们切勿动牛群，以免骤然降灾祸，这些牛和肥壮的羊群属于赫利奥斯，可畏的神明，无所不见，无所不闻。’（原诗303-323行）

“我这样说，说服了他们勇敢的心灵。整整一个月，南风劲吹不见停息，无任何其他风向，只见东风和南风。当大家还有食品和暗红的酒酿时，同伴们爱惜生命，没有去动那些牛。当船上储备的各种食物耗尽告罄时，他们便不得不开始游荡，猎获野物，寻找游鱼飞鸟和一切可猎取的食品，借助弯鱼钩，饥饿折磨着他们的空肚皮。这时我独自登上海岛，祈求神明们，求某位神明启示我一条归返的途程。当我沿着海岛行走，已远离同伴，我洗净双手，在一处避风的地方，开始向拥有奥林波斯的众神明祈求，神明们把深沉的睡眠撒上我的眼睑。欧律洛科斯这时向同伴们提出坏建议：‘饱受苦难的同伴侣们，现在请听我说。任何死亡对于不幸的凡人都可憎，饥饿使死亡的命运降临尤为不幸。让我们从赫利奥斯的牛群中挑几头上好牛，祭奠掌管广阔天宇的不死的众神明。如果我们终能回到故乡伊塔卡，我们将立即给赫利奥斯·许佩里昂建造豪华的神殿，献上许多贵重的祭品。如果神明为他的这些直角牛生怨恨，想毁掉我们的船只，其他神明也赞成，那我宁可让狂涛吞没顷刻间死去，也不愿在这荒凉的海岛上长期受折磨。’（原诗324-351行）

“欧律洛科斯这样说，同伴们个个称赞。他们立即从附近的赫利奥斯的牛群中，挑出几头上好牛，距离黑壳船不远，牧放着那些美丽的直角宽额壮牛。他们围着牛群站住，祈求众神明，从一棵高大的橡树摘下一些嫩叶，因为坚固的船上已没有洁白的大麦。他们作完祷告，把牛宰杀剥皮，割下牛的腿肉，在上面盖上网油，网油覆盖两层，上面再放上生肉。他们没有甜酒酹奠烧烤的牲肉，便用净水祭奠，再烤炙全部腑脏。他们焚过腿肉，尝过各种腑脏，又把其余的肉切块，用叉穿好烤炙。（原诗352-365行）

“这时深沉的睡眠离开我的眼睑，我立即向快船和神妙的大海岸滩跑去。当我来到距离翘尾船不远的地方，向我迎面飘来炙肉的热腾腾香气。我对不死的神明大声发出怨诉：‘天神宙斯和其他永生常乐的众神明，你们让我沉沉睡去，加害于我，我的同伴们留下，犯了严重的亵渎。’（原诗366-373行）

“穿长裙的兰佩提娅迅速前去报告赫利奥斯·许佩里昂，我们宰杀了他的牛。太阳神心中愤怒，立即对众神明这样说：‘天神宙斯和其他永生常乐的众神明，请看拉埃尔特斯之子奥德修斯的伴侣，他们狂妄地宰杀了我的牛，我非常喜欢那些牛，无论我升上繁星密布的天空，或是我在从天空返回地面的时候。如果他们不为我的牛作相应的赔偿，我便沉入哈得斯，在那里照耀众魂灵。’（原诗374-383行）

“集云神宙斯立即回答太阳神这样说：‘赫利奥斯啊，你还是照耀不死的神明和有死的凡人，留在生长谷物的大地上。我会立即向快船抛出闪光的霹雳，把它在酒色的大海中央打成碎片。’（原诗384-388行）

“我从美发的卡吕普索那里听说这些话，她说她是从引路神赫尔墨斯那里听说。（原诗389-390行）

“当我回到大海岸边，快船跟前，我一个个严厉责备，但我们也想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因为牛已被宰杀。这时众神明立即向同伴们显示征兆，牛皮开始爬动，叉上的牛肉吼叫，无论生肉或已被炙熟，都有如牛鸣。（原诗391-396行）

“我的忠实的同伴们就这样连续六天，美餐捕捉来的赫利奥斯的上等好牛。当克罗诺斯之子宙斯送来第七天时，能唤起狂风暴雨的气流开始止息，我们立即登船，驶向宽阔的海面，协力竖起桅杆，扬起白色的风帆。当我们驶离海岛，已不见任何陆地，广阔的天宇和无际的大海浑然一片时，克罗诺斯之子把浓重的乌云密布在弯船上空，云翳下面的大海一片昏暗。船只未航行很长时间，强劲的西风立即呼啸刮来，带来猛烈的暴风雨，一阵疾驰的气流把桅杆前面两侧的缆绳吹断，桅杆后倾，所有的缆绳一起掉进舱底。桅杆倒向船尾，砸向舵手的脑袋，他的整个颅骨被砸得粉碎，立即有如一名潜水员，从甲板掉下，勇敢的心灵离开了骨架。宙斯又打起响雷，向船只抛下霹雳，整个船只发颤，受宙斯霹雳的打击，硫磺弥漫，同伴们从船上掉进海里。他们像乌鸦一样在发黑的船体旁边逐浪浮游，神明使他们不得返家园。（原诗397-419行）

“这时我仍在船上奔跑，只见那风浪把船板剥离船梁，光梁在波涛里飘荡，桅杆连着船梁。桅杆仍然连系着一根用牛皮鞣成的坚固结实缆绳，我用那缆绳把船梁和桅杆一起捆绑，坐到上面，任凭险恶的风浪袭击。（原诗420-425行）

“能唤起狂风暴雨的西风这时止息，南风又迅速吹来，令我心生忧虑，我可能重新经过险恶的卡律布狄斯。我这样整夜漂泊，日出时分来到斯库拉的洞穴和可怖的卡律布狄斯近旁。卡律布狄斯正在吞吸咸涩的海水，我立即向上抓住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如同蝙蝠把它抱紧。我当时就这样既无法用双脚站稳，也无法爬上树干，因为那树干距离很远，树枝倒悬，又长又庞大，把卡律布狄斯密密罩住。我只好牢牢抱住树枝，等待那怪物重新吐出船梁和桅杆；我终于如愿地看见它出来，约在有人离开公庭，判完年轻人的争讼，回家进晚餐的时候，这时木料也重新出现于卡律布狄斯。我于是把手松开树枝，放下双脚，正好落在那些粗长的木料中央，坐到上面，用手作桨划动海水。凡人和天神之父没有让斯库拉发现我，否则我当时定难逃脱悲惨的死亡。”（原诗426-446行）

从此奥德修斯便孤身一人漂泊，来到神女卡吕普索居住的岛屿，被神女阻留七载。奥德修斯的叙述令大家陶醉，阿尔基诺奥斯王要求大家为奥德修斯准备赠礼，安排行程。

十八 告别客主奥德修斯返故乡

（原诗第十三卷第24—125行）

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为众人把牛祭献主宰万物的集云神、克罗诺斯之子宙斯。人们焚烧腿肉，享受丰盛的饮宴，那位神妙的歌人在他们中间歌唱，就是深受人们尊重的得摩多科斯。奥德修斯不断抬头观望高照的太阳，希望它快快降落，因为他急欲起程。如有人盼望晚餐，跟随两条褐色牛，整日里拖着坚固的犁铧翻耕田地，终于如愿地看到太阳的光辉下沉，能回家准备晚饭，拖着疲惫的双腿；太阳光辉西沉也这样合奥德修斯的愿望。他立即对喜好划桨的费埃克斯人说话，特别是对阿尔基诺奥斯开言表心愿：“阿尔基诺奥斯王，全体人民的至尊，请奠酒送我安全归返，祝诸君康安。我心中希望的一切现在都已成现实：归返和心爱的礼物。愿乌拉诺斯的后裔神让它们为我带来吉祥，愿我抵家园，见到高贵的妻子和家人们康健无恙。愿在座诸君能令你们高贵的妻子和孩子们欢悦，愿神明们惠赐你们诸事如意，人民免遭任何不幸。”（原诗24-46行）

他这样说完，赢得众人的一致称赞，吩咐送客起行，因为他说话很得体。阿尔基诺奥斯王上对传令官这样说：“潘托诺奥斯，你用调缸把蜜酒调匀，分斟厅里众宾客，对父宙斯作祭奠，送这位客人返回他自己的故土家园。”（原诗47-52行）

他这样说完，潘托诺奥斯掺好蜜酒，来到身旁分斟众宾客，大家祭奠执掌广阔天宇的幸福常乐的众神明，在座位把酒酹。这时神样的奥德修斯站起身来，把双重杯递到阿瑞塔手里，开言对她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尊敬的王后，我祝愿你永远幸福，直至凡人必须经历的老年和死亡来临。我这就起程，祝愿你在这宫邸和孩子们、全体人民、阿尔基诺奥斯王欢乐共享。”（原诗53-62行）

神样的奥德修斯这样说完，跨出门槛，阿尔基诺奥斯王命令传令官前行，带引他前往大海岸滩，快船旁边。阿瑞塔也派遣数名女侍随他前往，让其中一个携带干净的披篷和衣衫，吩咐另一个守护那结实的箱笼同行，第三个女侍提着食品和暗红的酒酿。（原诗63-69行）

当他们来到大海岸滩，船只旁边，高贵的水手们接过物品，人们提来的饮料和食物，把它们放进空心船里，给奥德修斯把松软的褥垫和亚麻罩单铺在空心船的甲板上，让他安稳睡眠。奥德修斯登上快船，安稳地躺下，船员们各自挨次在桨位上纷纷坐好，从凿成通孔的岩石上解下泊船的缆绳。船员们支持住身体，举桨划动海水，深沉的睡眠降落到奥德修斯的眼睑，安稳而甜蜜地睡去，如同死人一般。有如广阔平原上四匹迅捷的快马，它们并驾受皮鞭不断地鞭策驱赶，四蹄腾离地面，迅速向前奔驰；船只后艄也这样腾起于喧嚣的大海，紫色的巨浪推拥着船只高高扬起。快船不受阻碍地迅速向前飞驰，飞禽中最快的鹞鹰也难把它追赶。快船就这样冲破海浪快速航行，载着神明一般的足智多谋的英雄，他曾忍受过无数令人心碎的艰辛，经历过各种战斗和凶恶的狂涛骇浪，现在正安稳地睡去，忘却了往日的苦难。（原诗70-92行）

当那颗最最明亮的星辰，那颗预告破晓的透明光辉的星辰升起的时候，那条惯于航行的船只来到海岛前。（原诗93-95行）

海港福尔库斯，海中老人的名字命名，在伊塔卡地域，有两片高耸的悬崖，陡峭突兀地矗立，沉入港湾两面，挡住逆向的狂风从外掀起的巨浪，建造精良的船只驶抵港里的泊位，可以不用锚链羁绊地在港内停泊。港口崖顶有棵橄榄树枝叶繁茂，港口附近有一处洞穴美好而幽暗，那是称做涅伊阿德斯的神女们的圣地。那里有调酒用的石缸和双耳石坛，群群蜜蜂在那里建造精美的巢室。那里有长长的石造机杼，神女们在那里织绩海水般深紫的织物，惊人地美丽，还有永远流淌的水泉。入口有两处，一处入口朝北方，凡人们可以进出，南向入口供神明出入，任何凡人无法从那里入洞，神明们却畅通无阻。（原诗96-112行）

水手们知道那海港，便把船只驶进。船只向岸边驶去，一半竟冲上岸滩，由于船员们双臂强劲，船行太迅疾。船员们离开座凳坚固的船只登岸，首先把奥德修斯从空心船上抬下，连同亚麻罩单和光彩华丽的褥垫，把仍沉沉酣睡的奥德修斯放上滩岸，再把财物抬下，那都是费埃克斯显贵受伟大的雅典娜感召馈赠归家人的礼物。他们把财物一起堆放在橄榄树根旁，远离道路，免得有哪位路过的行人趁奥德修斯沉睡未醒，把它们窃去。船员们这样安排妥贴，立即回返。（原诗113-125行）

十九 顺利回归英雄难辨故乡土

（原诗第十三卷第187—252行）

这时神样的奥德修斯从酣眠中醒来，认辨故乡土，尽管他自己亲身偃卧，只因为离别家园太久远。宙斯的女儿帕拉斯·雅典娜在他周围撒下浓雾，使他不被人发现，好向他说明一切，也不让他的妻子、国人和家人们认出他，在他惩罚所有傲慢的求婚人之前。就这样，周围的一切令国王感到陌生，无论是蜿蜒的道路，利于泊船的港湾，陡峭的悬崖和那些枝叶繁茂的树林。他立即跃身而起，观看周围的乡土，忍不住大声欢呼，伸出强健的手掌拍打双腿，悲怆地哭泣着这样惊叹：“不幸啊，我又来到什么部族的国土？他们是凶暴、野蛮、不明法理之徒，还是些尊重来客、敬畏神明的人们？我把这许多财物藏匿何处？我又该向何方举步？我真该留在费埃克斯人中间。我应该求见其他高贵强大的王公们，他们也许会友善待我，送我回故乡。现在我不知道把这些财物置放何处，又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被他人窃取。天哪，费埃克斯人的那些首领和君王们这样作事真不明智，也不合情理，他们把我送来这异域，可他们曾声言，送我回明媚的伊塔卡，他们的允诺未兑现。愿宙斯惩罚他们，宙斯保护求援人，他督察凡人的行为，惩处犯罪的人们。我现在应该清点财物，把它们查看，水手们或许会留下什么随空心船载走。”（原诗187-216行）

他一面说，一面查看精美的三脚鼎、大锅、金器和缝制精美的华丽袍衫。它们一件未丢失。奥德修斯怀念乡土，沿着喧嚣的大海岸边缓步慢徘徊，不断悲怆地叹息。雅典娜来到他身旁，幻化成年轻人模样，一个牧羊少年，非常年轻，像国王的儿子们那般英俊，身着精美的双层披篷，在肩头披裹，光亮的双脚系着绳鞋，手握投枪。奥德修斯一见心欢喜，迎面上前，对她开言，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朋友，你是我在此地相遇的第一人，我向你问候，但愿你对我无恶意，请你拯救这些财物，拯救我本人，我把你如神明请求，扑向你的双膝。我请你向我说明实情，让我明白，此处是何地域何国土，什么种族居住？这是一座阳光明媚的海岛，抑或是肥沃的陆地伸入大海的一处岸滩？”（原诗217-235行）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回答他这样说：“外乡人，你或是愚蠢，或是远道来此，既然你连这片土地也要仔细询问。此处远非无名之地，它众所周知，无论是居住于黎明和太阳升起的地方，或是居住在遥远的昏暗西方的人们。此处崎岖不平，不适宜马匹驰骋，土壤不甚贫瘠，地域也不甚辽阔。这里盛产麦类，也生长酿酒的葡萄。这里经常雨水充足，露珠晶莹，有面积广阔的牧场适宜牧放牛羊，林木繁茂生长，水源常流不断。外乡人，伊塔卡的声名甚至远扬特洛亚，据说那国土距离阿开亚土地甚遥远。”（原诗236-249行）

女神这样说，多难的英雄奥德修斯喜悦涌心头，庆幸自己已踏故乡土，见提大盾的宙斯之女帕拉斯·雅典娜这样说。（原诗250-252行）

为了让奥德修斯归家后能顺利报复求婚人，雅典娜把奥德修斯变成求乞老人模样，身着破衣烂衫，使人们一时认不出他来。雅典娜自己再前往斯巴达，让特勒马科斯归来，帮助奥德修斯惩治求婚人。

二十 奥德修斯田庄暗访牧猪奴

（原诗第十四卷第1—164行）

奥德修斯离开港湾，沿着崎岖的路径，越过林莽和山冈，遵循雅典娜的指引，去寻觅高尚的牧猪奴，在神样的奥德修斯的所有奴仆中，他最为主人的产业操心。（原诗1-4行）

他看见牧猪奴坐在屋前，附属的院落垒着高高的护围，建在开阔的地段，舒适而宽大，围成圆形。这个院落由牧猪奴为离去的主人的猪群建造，未曾禀告女主人和老人拉埃尔特斯，用巨大的石块和刺梨把整个院落围绕。他在墙外侧又埋上木桩，连续不断，紧密排列，一色砍成的橡树干木。他在院里建造猪栏一共十二个，互相毗连，供猪休息，每个栏里分别圈猪五十头，一头头躺卧地上，全是怀胎的母猪，公猪躺卧在栏外，数量无不及母猪，因为高贵的求婚人连连宰食使它们减少，牧猪奴须时时把肥壮的骟猪中最好的一头送给他们，当时全猪栏一共只残存三百五十头。四条凶猛如恶兽的牧犬常睡在猪栏旁，它们也是由那个民众的首领牧猪奴喂养。这时他正在给自己的双脚制作绳鞋，裁剪着一张光亮的牛皮，其他牧猪奴已赶着猪群，各自前往一处去牧放，他们共三人，第四个牧猪奴被派往城里，不得不给那些高贵的求婚人赶去一头猪，共他们宰杀，称心如意地享用佳肴。（原诗5-28行）

那几条狗一见奥德修斯，开始狂吠。它们嗥叫着猛扑来人，奥德修斯随即机敏地坐到地上，扔掉手中的拐棍。他差点在这座田庄遭受可悲的不幸，若不是牧猪奴迅速跑来追赶那些狗，冲出院门，立即扔掉手里的革皮。他大声欢呼那几条狗，把它们驱散，连连投掷石块，然后对国王这样说：“尊敬的老人，这几条狗差点突然地把你撕碎，那时你便会把我怪罪。神明们已给我许多其他的痛苦和忧愁，我坐在这里还为我的高贵的主人伤心落泪；我饲养骟猪供他人吞食，我的主人或许正渴望食物解饥饿，飘荡在讲他种语言的部族的国土和城邦，若是他还活着，看得见太阳的光芒。现在跟我来，老人家，让我们且进陋舍，直待你心中已感觉酒足饭饱之后，再叙说你来自何方经历过哪些苦难。”（原诗29-47行）

高贵的牧猪奴这样说，引导客人去居屋，进屋后请客人入座，垫上厚厚的枝蔓，再铺上一张胡须修长的野山羊的毛皮，他自己的铺垫，宽大而柔软，奥德修斯欣喜他招待殷勤，招呼一声这样说：“朋友，愿宙斯和其他不死的众神明赐你一切如愿，因为你如此热情地招待我。”（原诗48-54行）

牧猪奴欧迈奥斯啊，你当时这样回答说：“外乡人，按照常礼我不能不敬重来客，即使来人比你更贫贱；所有的外乡人和求援者都受宙斯保护。我们的礼敬微薄却可贵，身为奴隶也只能这样，他们总是心怀恐惧，听主人吩咐，那帮新主人。显然神明们阻碍他归返，我主人对我关怀备至，赠我财产，给我房屋、土地和人们追求的妻子，好心的主人可能赐予奴隶的一切。奴隶勤劳为主人，神明使劳作有成效，如神明为我现在的辛勤所作的恩赐。主人若在家安度老年，定会重赏我，可是他逝去了，但愿海伦一家遭不幸，彻底毁灭，她使许多英雄丧失了性命。我的主人也正是为了阿伽门农的荣誉，前往产马的伊利昂，与特洛亚人作战。”（原诗55-71行）

他这样说完，立即用腰带束紧衣衫，前往猪栏，那里豢养着许多乳猪。他从其中挑选了两头捉来宰杀，燎净残毛，切成大碎块，穿上肉叉。他把肉全部烤熟，连同肉叉热腾腾地递给奥德修斯，撒上雪白的大麦粉，然后用常春藤碗掺好甜蜜的酒酿，坐到奥德修斯的对面，邀请客人用餐：“外乡人，现在请吃喝，奴仆们的食物，这些乳猪、肥猪尽被求婚人吞食，他们心中既不畏惩罚，也不知怜惜。常乐的神明们憎恶这种邪恶的行为，他们赞赏人们公正和合宜的事业。有些人虽然凶狠残暴，傲慢地侵入他人的土地，宙斯赐给他们掳获物，使他们装满船只，起程归返家乡，但他们心里也害怕遭受严厉的惩罚。这些求婚人或许已听见神明的声音，知主人已惨死，从而胆敢恣意求婚，甚至不回自家的居处，心安理得地随意耗费主人的财产，丝毫不痛惜。宙斯送来一个个白天，一个个黑夜，他们每天宰杀并非一两头猪和羊，他们纵情狂饮，消耗主人的酒酿。主人的家产无比丰盈，任何人都难与他相比拟，无论是在黑色的大陆，还是在伊塔卡本土，即使二十个人的财产总和仍不及他富有，请听我列举。在大陆有十二群牛，同样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猪群和广泛散牧的山羊群，都由外乡游荡人或当地牧人代牧放。在这里的海岛边沿共有十一群山羊，广泛散牧，忠实的牧人把它们看守。每人每天都需给求婚人赶去一头羊，必须是他们肥腴的羊群中最好的上等羊。我就在这里牧放，看守这里的猪群，每天得挑选一只最好的奉献给他们。”（原诗72-108行）

他这样诉说，奥德修斯贪婪地吃肉喝酒，沉默不语，心中为求婚人谋划灾难。待他尽情享用，心中已感觉饱饫，牧猪奴又把他饮用的那只酒杯递给他，向杯里斟满酒。他欣然接过酒杯，对牧猪奴开言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亲爱的朋友，究竟是何人如你所言，如此强大富有，耗费资财买下你？你说他为了阿伽门农的荣誉遭死亡，告诉我他系何人，也许我在哪里见过，须知宙斯和其他不死的众神明清楚，我到过许多地方，我是否也曾见过他。”（原诗109-120行）

民众的首领牧猪奴对他这样回答说：“老人啊，任何人漫游来这里报告消息，都不能令他的妻子和心爱的儿子相信，原来游荡人只为能得到主人的款待，经常编造谎言，不想把真情说明。常有人游荡来到我们这伊塔卡地方，谒见我们的王后，胡诌一些谎言。王后热情接待他，询问种种事情，怀着悲伤的心情，泪珠从眼睑流淌，妇女们的常情，只因丈夫他乡丧性命。老人啊，你也会立即把谎言巧妙编织，要是有人答应送给你外袍和衣衫。我想野狗和疾飞的鸟群早就把他的皮肉从骨上扯下，灵魂离开了他，或者海中的无数游鱼早把他吞噬，骨骸遗留岸边，深深掩埋泥沙里。他无疑早已客死他乡，给所有的亲人留下悲哀，尤其是我，我再也找不到如此仁慈的主人，不管我去到哪里，即使我返家乡重新回到我父母身边，那是我生养的地方，他们抚育了我。我并非为他们如此忧伤，我虽然也渴望返回故乡，亲眼一见我的父母亲，是远离的奥德修斯牵挂着我的思念。客人啊，虽然他不在身边，但我称呼他仍满怀敬畏，因为他曾那样知心爱护我。他虽已离开，我仍称呼他亲爱的主上。”（原诗121-147行）

历尽艰辛的英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说：“朋友啊，既然你这样不相信任何消息，认定他不会再归来，疑虑占据心头，那我也不想多费唇舌，但我敢发誓，奥德修斯会归来。我应立即得到报告喜讯的奖赏，待他日后真归返。应该奖赏我缝制精美的外袍和衬衫，但我绝不预先领受，虽然我很贫寒。有人也令我憎恶，如同哈得斯的门槛，只因他身陷贫苦，不惜把谎言杜撰。我现在请众神之主宙斯、这待客的餐桌和我来到的高贵的奥德修斯的家灶作见证，这一切定会全部实现，如我所预言。在太阳的这次运转中，奥德修斯会归返。

就在月亮亏蚀变昏暗，新月出现时，他将会返回家宅，报复那些求婚人，他们在这里侮辱他的儿子和妻室。”（原诗148-164行）

与此同时，雅典娜前往斯巴达，提醒特勒马科斯尽快返回。特勒马科斯立即辞别墨涅拉奥斯，迅速上路，朝行夜宿，躲过了求婚人在他返回途中劫杀他的阴谋，安全抵达伊塔卡。他决定首先去田庄察看情况。

二十一 久别父子意外相遇难相认

（原诗第十六卷第1—219行）

黎明时分，奥德修斯和高贵的牧猪奴在农舍一起生起炉火，准备早饭，派遣其他牧猪奴赶着猪群去牧放，喜好狂吠的牧犬对待特勒马科斯摆尾，见他走来未嗥吠。神样的奥德修斯看见牧犬摇摆尾巴，又传来脚步声，立即对欧迈奥斯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欧迈奥斯，定然是你的某位朋友或其他熟人到来，因为牧犬不吠叫，只是把尾摇，我也耳闻有脚步声响。”（原诗1-10行）

他这样询问话犹未了，亲爱的儿子已站在院门边。牧猪奴惊异地站起身，酒碗从他手里滑脱，他正拿着它们把闪光的酒酿调和。他上前迎接少主人，亲吻他的头部、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和可爱的双手，颗颗热泪不断往下流。有如父亲欣喜地欢迎自己的儿子，儿子历时十载远赴他乡终回返，独子多娇惯，父亲为他无限担忧愁；高贵的牧猪奴也这样把他全身闻遍，拥抱逃脱了死亡的神样的特勒马科斯，哭泣着对他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特勒马科斯，甜蜜的光明，你终于归来！自你航行皮洛斯，我以为不可能再相见。请进屋，亲爱的孩子，让我好好看看你，让心灵享受喜悦，你终于从他乡归返。你往日不常来田庄和你的牧人中间，多在城里居住；你似乎已喜欢那样，看见那帮厚颜无耻地求婚的恶徒!”（原诗11-29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牧猪奴这样说：“老人家，就算是这样。我这次为你而来，我想亲眼看看你，也想听你说说，我母亲是继续留在家中，还是已经外嫁他人，使得奥德修斯的床榻已空空荡荡，布满令人厌恶的蛛网。”（原诗30-35行）

民众的首领牧猪奴当时这样回答说：“你的母亲心灵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仍留在你家；她一直泪水不断盈眼睑，伴她度过那一个个凄凉的白昼和黑夜。”（原诗36-39行）

牧猪奴这样说，一面伸手接过铜矛，特勒马科斯跨过石门槛走进屋里。父亲奥德修斯见他走近，让出座位，特勒马科斯立即阻拦，开言这样说：“请坐下，客人，我们是在自己的庄园，可以另外安座位，这位老人会安置。”（原诗40-45行）

他这样说，奥德修斯回身重新坐下，牧猪奴铺开青绿的软枝，再铺上羊皮，奥德修斯心爱的儿子在上面就座。牧猪奴在他们面前摆上几盘烤肉，那是他们前一天晚上享用的剩余；牧猪奴又迅速拿来面饼，装满提篮，再用常春藤碗掺好甜蜜的酒酿，他自己坐到神样的奥德修斯对面。他们动手享用面前摆放的肴馔。在他们满足了饮酒吃肉的欲望之后，特勒马科斯对高贵的牧猪奴这样询问：“老人家，这客人来自何方？航海人又怎样把他送来伊塔卡？他们自称是什么人？因为我想他怎么也不可能徒步来这里。”（原诗46-59行）

牧猪奴欧迈奥斯，当时这样回答说：“孩子，我这就把全部情况向你叙说。他说自己出生于地域辽阔的克里特，声称曾飘零漫游过许多种族的城市，认为全是恶神们为他安排那一切。现在他从特斯普罗托伊人的船只逃脱，来到我这田庄，我将把他交给你，听凭你安排，他作为求援人请求你帮助。”（原诗60-67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牧猪奴这样说：“欧迈奥斯，你的话令我深感痛心，你看我如今怎能把这位客人带回家？我自己尚且年轻，还难以靠双手自卫，回敬任何欲与我作对的年长之人；而我那母亲，她胸中的心灵正在思虑，是继续留在我身边，关照这个家庭，尊重他丈夫的卧床和国人们的舆论，还是嫁给一位在大厅向她求婚、赠送礼物最多、最高贵的阿开奥斯人。至于这位客人，他既已来到你这里，我给他一件外袍和衬衫，精美的衣服，此外再给他一柄双刃剑和一双绳鞋，送他前往他的心灵向往的地方。要是你愿意，你可照料留他在田庄，我会送来衣服和所有需要的食物，免得给你和你的同伴们增添负担。只是我不希望他前往那些求婚人中间，因为那些人粗暴强横，又傲慢无礼，恐怕他们会侮辱他，那样我会很痛心。即使一个人勇敢有力量，他也难以与众人对抗，因为对方人多势力强。”（原诗68-89行）

历尽艰辛的神样的奥德修斯这样说：“朋友啊，要是我也可以回答几句，我听你刚才所言，心灵都要被撕碎，那些求婚人在你家竟如此狂妄无礼，横行无忌，违背你这样一个人的心愿。请你告诉我，是你甘愿屈服于他们，还是人民受神明启示，全都憎恨你？或者兄弟们令你不满意？任何人都可以依仗兄弟们相助，即使战斗很激烈。但愿我现在也年轻，同豪壮的心灵相称，或者我就是高贵的奥德修斯的儿子，或者是他本人漂泊回乡井，希望未泯灭。任何外乡人可立即把我的脑袋砍下，倘若我不能给他们这帮人带去不幸，在我去到拉埃尔特斯之子奥德修斯的家里。即使我孤单一人，败于众人手下，我也宁可被杀害，死在自己家里，决不能对那些无耻行径熟视无睹，眼看着他们粗暴地赶走外邦来客，在华美的厅堂上恣意谩骂侮辱众女仆，把酒浆狂斟豪饮，把食物任意吞噬，不知何时有尽头，不知何时能终结。”（原诗90-111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来客这样说：“客人，我将把情况完全如实地告诉你。既不是全体人民心怀不满憎恨我，也不是兄弟们令我不满意，任何人都可以依仗兄弟们相助，即使战斗很激烈。原来克罗诺斯之子使我家独子繁衍，阿尔克西奥斯生了独子拉埃尔特斯，祖父生独子奥德修斯，奥德修斯生我，也是独子，留下我未享受任何好处。现在我家里聚集了许多恶意之徒，他们是统治各个海岛的贵族首领，有杜利基昂、萨墨和多林木的扎昆托斯或是道路崎岖的伊塔卡的众多首领，都来向我母亲求婚，耗费我的家财，母亲不拒绝他们令人厌恶的求婚，又无法结束混乱，他们任意吃喝，消耗我的家财，很快我也会遭不幸。不过这一切全都摆在神明的膝头，老人家，现在你快去见聪明的佩涅洛佩，告诉他我健康无恙，已从皮洛斯归返。我在此等候，向她报告后立即返回，此事不要让其他的阿开奥斯人知晓，因为许多人正企图给我制造灾难。”（原诗112-134行）

牧猪奴欧迈奥斯，你当时这样回答说：“我知道，我明白，你在对明白之人作吩咐。现在请你告诉我，要说真话不隐瞒，我这次前去，是否向不幸的拉埃尔特斯也报告消息，他虽然为奥德修斯忧伤，却仍然省察各种农活，在屋里与奴隶们共同饮食，当胸中的心灵感觉饥渴时。可是现在，自从你乘船前往皮洛斯，我听人们传说，他完全不思饮食，也不省察农事，只坐着叹息呻吟，流泪哭泣，日见皮肉消瘦骨嶙峋。”（原诗135-145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老人这样说：“真可怜，我们伤心，也只能暂由他去。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可为凡人实现，那我们首先盼望我的父亲能归返。你此去报信速速归来，不要在田间徘徊不尽寻祖父，你可告诉我母亲，要她快派遣管家女奴前去他那里，仍要机密行事，向老人报告消息。”（原诗146-153行）

他这样说完，催促牧猪奴迅速出发，牧猪奴把绳鞋系到脚上，前往城里。牧猪奴欧迈奥斯离开田庄瞒不过雅典娜，她立即来到附近，幻化成妇女模样，美丽、颀长，善做各种精巧的手工。她站在农舍门边，让奥德修斯看见，特勒马科斯却不看见，不觉得她到来，因为神明很容易不对所有的人显现，但奥德修斯和牧犬看见她，犬未嗥吠，只轻声尖叫，穿过庭院畏缩离避。女神蹙眉示意，神样的奥德修斯领会；他步出屋外，沿着庭院高墙走去，来到女神面前，雅典娜对他这样说：“拉埃尔特斯之子，机敏的神裔奥德修斯，你现在可对儿子说明，不必再隐瞒，好一起为求婚人谋划死亡和毁灭，然后前往著名的城市，我自己不会久久地远离你们，因为我也想战斗。”（原诗154-171行）

雅典娜这样说，用金杖触击奥德修斯，使他身上转瞬间穿起洗涤干净的外套和衬衫，体形变得魁伟壮健。他立即显得皮肤黝黑，面颊丰满，下颌周围的胡须呈现出乌黑的颜色。女神这样作完离去，奥德修斯返回农舍，他的儿子见了心惊异，惊恐得把视线移开，以为是神明显现，开言对他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客人，你焕然一新变成另一个人，你改换了衣服，皮肤也显得不一样。你显然是某位掌管广阔天宇的神明。请你赐恩，让我们献上丰盛的祭礼和制作精良的金器，求你宽恕我们。”（原诗172-185行）

历尽艰辛的神样的奥德修斯回答说：“我并非神，你怎么视我为不死的神明？我就是你的父亲，你为他心中忧伤，忍受过许多痛苦，遭受过各种欺凌。”（原诗186-189行）

他说完亲吻自己的儿子，泪水涌流，滴落地面，到现在他一直控制着自己。特勒马科斯不信此人就是他父亲，这时重新开言，回答对方这样说：“你不可能是我的父亲奥德修斯，是恶神蛊惑我，使我愈加忧伤更悲苦。有死的凡人凭他自己的心智不可能作成这些事情，除非有神明降临，轻易地把他变老或变得更加年轻。你刚才还是一位老人，衣衫褴褛，现在却如同掌管广阔天宇的神明。”（原诗190-200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说：“特勒马科斯，你的父亲已经归来，你不要过分惊奇，也不要过分疑虑。绝不可能有另一个奥德修斯来这里，因为我就是他，忍受过许多苦难和漂泊，二十年岁月流逝，方得归返回故里。刚才是赠送战利品的雅典娜的作为，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她有这样的能力，一会儿把我变得像个乞丐，一会儿又把我变得年轻，身着华丽的服装。掌管广阔天宇的神明很容易这样做，能使有死的凡人变尊贵或者变卑贱。”（原诗201-212行）

奥德修斯说完坐下，特勒马科斯紧紧拥抱高贵的父亲，泪水流淌。父子俩心潮激荡，都想放声痛哭。他们大声哭泣，情感激动胜飞禽，有如海鹰或弯爪的秃鹫，它们的子女羽毛未丰满，便被乡间农人捉去，父子俩也这样哭泣，泪水顺眉流淌。（原诗213-219行）

奥德修斯与儿子特勒马科斯商量如何惩治求婚人。为了使行动能顺利进行，他们决定暂时不披露奥德修斯归来的消息，不让任何人知道奥德修斯的真实身份。雅典娜仍把奥德修斯变成乞丐模样，特勒马科斯和奥德修斯分别进城去。

二十二 扮乞丐奥德修斯探察求婚人

（原诗第十七卷第182—491行）

黎明起身，奥德修斯和高贵的牧猪奴正准备起程上路，离开田庄进城里。民众的首领牧猪奴开言对他们这样说：“客人，既然你急于今天就要进城去，按照我的少主人的吩咐，因此虽然我有意让你留下，看管这座庄园，但我敬畏主人，不要为此事惹他对我生气，主人的责备总是很严厉。让我们现在就起程，白昼业已来临，傍晚降临迅速，那时又会变寒冷。”（原诗182-191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说：“我知道，我明白，你在对明白之人作吩咐。我们走吧，请你一直引导我前行。如果你这里有一根现成砍就的木棍，就请给我，因为你说道路很滑溜。”（原诗192-196行）

他这样说完，把一只破囊背到肩上，上面布满破窟窿，绳子代替皮背索。欧迈奥斯又给他一根合手的拐棍。他们两人上路，留下牧犬和牧人们看守田庄。牧猪奴领着主人进城，主人酷似一个悲惨的乞求人和老翁，拄着拐棍，身上穿着褴褛的衣衫。（原诗197-203行）

他们结伴行路，沿着崎岖的山径，距离城市已不远，来到一处美丽的、建造精美的水泉边，市民们从那里汲水，由伊塔科斯、涅里托斯和波吕克托尔修建。水泉旁边生长着靠水泉灌溉的白杨，从四面把水泉密密环绕，清凉的泉水从崖壁直泻而下，崖顶建有一座神女们的祭坛，路人总要去那里献祭。多利奥斯之子墨兰透斯在这里和他们相遇，赶着一群羊，它们都是羊群中的上等，供给求婚人做佳肴，有两个牧人跟随他。他看见他们，便招呼一声开言讥讽，粗鲁而恶毒，把奥德修斯的心灵激怒：“现在真是卑贱之人引导卑贱之流，因为神明总是让同类与同类相聚。悲惨的牧猪奴，你想把这既可怜又讨厌、把餐桌一扫而空的饿鬼带往何处？这种人经常站在门边挤擦肩背，乞求残肴剩饼，而不是刀剑或釜鼎。你如果把他交给我，让他看守田庄，打扫羊圈，用青草嫩叶喂养羊群，喝点剩余奶液，两腿也会变粗壮。可是他已惯于作恶，不愿意再去田间干农活，宁愿在乡间到处游荡，靠乞讨充实他那永远填不满的肚皮。我现在有一言相告，它定会变成现实。如果他前去神样的奥德修斯的宅第，人们会顺手把脚凳扔向他的脑袋，砸得他在宫里逃窜，砸烂他的双肋。”（原诗204-232行）

他说完从旁边走过，狂妄地用脚猛踢奥德修斯的臂部，未能把他踢出路边，奥德修斯仍稳稳站住，心中不禁思虑，是立即扑过去用拐棍剥夺他的性命，还是抓住脚把他举起，用脑袋砸地。他终于克制自己的怒火，牧猪奴看见，当面斥责，举起双手大声地祈求：“水泉女神们，宙斯的女儿，若奥德修斯曾给你们焚献绵羊羔或山羊羔的腿肉，裹着肥油，那就请满足我的请求，让奥德修斯归返，让神明把他送回家。让他制服这个人的一切狂傲自大！你这人无耻地自命不凡，总在城里游来荡去，让卑劣的牧人把羊群摧残。”（原诗233-246行）

牧羊奴墨兰提奥斯当时这样回答说：“天哪，这条狗用心险恶，口出狂言，我总有一天会用建造精良的黑壳船把他从伊塔卡带走，获得一大笔收入。至于特勒马科斯，愿银弓之神阿波罗今天就杀他于厅堂，或让他被求婚人杀死，有如奥德修斯羁留他乡不得返家园。”（原诗247-253行）

他这样说完，撇下二人缓步行进，他自己前行，很快到达主人的宅第。他立即入内，坐在众求婚人中间，欧律马科斯的对面，因为他最喜欢此人。仆人们在他面前摆上一份肉肴，端庄的女管家又给他拿来面饼放下，供他食用。奥德修斯和高贵的牧猪奴在宅前停住，但听得空肚琴声音嘹亮，歌人费弥奥斯正在为求婚人演唱，奥德修斯抓住牧猪奴的手这样说：“欧迈奥斯，这定是奥德修斯的华宅，即使在众多的住宅中也很容易辨认。这里的房屋鳞次栉比，庭院建有防护的卫墙和无数雉堞，双扇院门，结实坚固，任何人都难以把它攻破。我看里面定有许多人正在饮宴，因为从那里传出肉香，琴声悠扬，神明们使它成为丰盛酒宴的伴侣。”（原诗254-271行）

牧猪奴欧迈奥斯，当时这样回答说：“你轻易的猜出，足见你事事精通不愚钝。只是现在让我们把面临的事情思忖。是你首先进入这华丽宽大的宅第，与求婚人厮混，我暂且在这里稍候，还是你愿意暂且留下，让我先进去。只是你不可久留，免得宫外人看见你，使你遭到凌辱或驱赶，我要你三思。”（原诗272-279行）

历尽苦难的神样的奥德修斯回答说：“我知道，我明白，你在对明白之人作吩咐。还是你先进去，我留在这里稍候。须知我并非未受过鞭打，未受过凌辱，我的心灵坚忍，因为在海上，在战场，我忍受过无数不幸，不妨再忍受这一次。肚皮总需要填满，怎么也无法隐瞒，它实在可恶，给人们造成许多祸殃，正是为了它，人们装备坚固的船只，航行于喧嚣的海上，给他人带去苦难。”（原诗280-289行）

他们正互相交谈，说着这些话，有一条狗躺卧近旁，抬起头和耳朵，狗名阿尔戈斯，归饱受苦难的奥德修斯所有，他当年饲养它尚未役使，便出发前往神圣的伊利昂。往日年轻人曾经驱使它追逐乡间旷野的山羊、群鹿或野兔，但如今主人外出，它也无人照管，躺卧于堆积在院门外的一大堆秽土上，由健骡和牛群积下，有待奴隶们运走，施用于奥德修斯的面积宽广的田地。阿尔戈斯躺在那里，遍体生满虫虱。当它一认出站在近旁的奥德修斯，便不断摆动尾巴，垂下两只耳朵，只是无力走到自己主人的身边，奥德修斯见此情景，转身擦去眼泪，瞒过欧迈奥斯，随即这样询问他：“欧迈奥斯，这条狗躺卧秽土真稀罕。它样子好看，却不知是否属于那种类型，它奔跑迅捷，与它的俊美外表相称，或者只是与那些餐桌边的狗同类，主人饲养它们，只是为了作点缀。”牧猪奴欧迈奥斯，当时这样回答说：“这条狗由客死他乡的真正英雄豢养。倘若它的外表和动作仍然像当年，如奥德修斯前往特洛亚留下它时那样，你一见便会惊叹它的勇猛和迅捷。即使是高大幽深的树林里的野兽也难以逃脱它的追踪，因为它善于寻踪觅迹。现在它身受不幸，主人客死他乡，心地粗疏的女奴们对它不加照管。原来只要主人对奴隶不严加管束，奴隶们便不再愿意按照规定干活。雷声远震的宙斯使一个人陷入奴籍，便会使他失去一半良好的德性。”（原诗290-323行）

他这样说完，进入华丽的宽大宅第，直接走到那些傲慢的求婚人中间。阿尔戈斯立即被黑色的死亡带走，在时隔二十年，重见奥德修斯之后。（原诗324-327行）

神样的特勒马科斯首先远远地看见牧猪奴走进宫宅，立即向他点头，示意他走上前来，牧猪奴巡视周围，拿起一张空凳，切肉人常坐在那凳上，求婚的人们饮宴时为他们分割肉肴。他把那空凳放在特勒马科斯的餐桌旁，就在他对面坐下，侍者给他送来一份菜肴，又从篮里取出面饼。（原诗328-335行）

奥德修斯不久也进入那座宫宅，样子酷似一个悲惨的乞求人和老翁，拄着拐棍，身上穿着褴褛的衣衫。他坐在大门里蜡木制作的门槛上，依靠柏木门柱，那门柱由高超的巧匠精心制造磨光，用线锤取直瞄平。特勒马科斯招呼牧猪奴，对他作吩咐，从制作精美的篮里取出一整块面饼和丰盛的肉肴，让他合起双手捧住：“你现在把这些食物送给那位客人，吩咐他去向每个求婚人乞求恩赐。对于一个乞求人，羞怯不是好品格。”（原诗336-347行）

他这样说，牧猪奴听完遵命走去，走到近旁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客人，特勒马科斯给你这些食物，吩咐你去向每个求婚人乞求恩赐，还说对于乞讨人，羞怯不是好品格。”（原诗348-352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牧猪奴：“祈求宙斯，愿特勒马科斯在人间最幸运，愿他的一切愿望都能如意地实现。”（原诗353-355行）

他这样说完，伸开双手接过食物，放到脚前那个破烂的背囊上面，开始进餐，歌人同时在厅堂吟咏。他用完餐，神妙的歌人也停止吟唱，求婚人在厅上喧嚷。这时雅典娜来到拉埃尔特斯之子奥德修斯身旁，鼓励他上前向众求婚人乞讨饭食，好知道哪些人守法，哪些人狂妄无羁，但她并不想让任何一个人逃脱灾难。奥德修斯走过去向右边挨个乞讨，向每个人伸手，好像他一向以乞讨为生。人们怜悯地给他饭食，心生疑窦，互相询问，他是什么人，从何处前来。牧羊奴墨兰提奥斯这时对他们这样说：“尊贵的王后的求婚人，请你们听我说说这个外乡人，因为我在此之前见过他。定是那个牧猪奴带领他来到这里，但我不确知他自称何人，来自何方”（原诗356-373行）

他这样说完，安提诺奥斯申斥牧猪奴：“卑贱的牧猪奴，为什么把他带进城里？难道这样的游荡人对于我们还不多？一帮可怜又讨厌、扫尽餐桌的饕餮。你是担心这里聚饮的人们还不足以耗尽你家主人的财产，还得邀请他？”（原诗374-379行）

牧猪奴欧迈奥斯，当时这样回答说：“安提诺奥斯，你虽显贵，说话却欠道理。谁会自己前来，又约请外乡客人，除非他们是懂得某种技艺的行家，或是预言者、治病的医生，或是木工，或是感人的歌人，他能歌唱娱悦人。那些人在世间无际的大地上到处受欢迎，谁也不会请一个乞求人给自己添麻烦。在所有的求婚人当中，你总是凶狠地对待奥德修斯的奴仆，对我尤其残忍。但我并不在意，只要聪明的佩涅洛佩和仪容如神明的特勒马科斯仍生活在这宅第。”（原诗380-391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这时开言把话说：“请你住嘴，不必与此人多费唇舌。安提诺奥斯一向惯于恶毒地激怒人，他言语尖刻，挑动其他人一起起纷争。”（原诗392-395行）

他又对安提诺奥斯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安提诺奥斯，你如父亲对儿子关心我，刚才你言辞严厉，要求把这位客人赶出厅堂，但神明不会允许这样做。你取些食物给他，我并非如此吝啬。你也不用顾虑我母亲，不用顾虑神样的奥德修斯宫宅里的任何奴隶。实际上是你的心中没有这样的愿望，希望自己更多地吞噬，不愿给他人。”（原诗396-404行）

安提诺奥斯回答特勒马科斯这样说：“好说大话的特勒马科斯，放肆的家伙，你说什么话！要是求婚人都这样给食物，他便可在家连续三个月不用出屋门。”（原诗405-408行）

他这样说完，便从餐桌下取出搁脚凳，饮宴时他把光亮的双脚放在搁脚凳上。其他求婚人纷纷给食物，使奥德修斯的背囊装满面饼和肉肴。奥德修斯本想迅速回门边享用阿开奥斯人的赠品，但他又走近安提诺奥斯，对他这样说：“给一点，朋友，我看你不像是阿开奥斯人中最卑劣之徒，而是位显贵、有国王气度，因此你赐给我面饼应比他人还要多，我会在无际的大地上传播你的美名。须知我先前在人间也居住高大的宅第，幸福而富有，经常资助这样的游荡者，不管他是什么人，因何需要来求助。我也曾拥有许多奴仆和能使人们生活富裕、被誉为富人的一切东西。可是克罗诺斯之子宙斯毁灭了一切，虽然是他的旨意：他让我与游荡的海盗们一起去埃及，长途跋涉，使我遭不幸。我们把首尾翘起的船只停在埃及河，这时我吩咐忠心的伴侣们留在停泊地，船只近旁，对各条船只严加护卫，又派出人员登上高处四方望。可他们心生狂傲，自视力量强大，立即开始蹂躏埃及人的美好农田，劫掠了无数妇女和他们的年幼的孩子，把他们本人杀死，呐喊声直达城市。城里人遥闻叫喊，黎明时分起床后，整个平原布满无数的步兵和车马，闪烁着青铜的辉光。投掷霹雳的宙斯给我的伙伴们心中抛下不祥的混乱，没有人胆敢停留抵抗，四周包围着灾难。他们用锐利的铜器把我们不少人杀死，许多人被活活抓走，被迫为他们服劳务。他们把我交给一个塞浦路斯外乡人，伊阿索斯之子德墨托尔，他统治塞浦路斯。我受尽苦难，现在从那里来到此处。”（原诗409-444行）

安提诺奥斯立即大声回答这样说：“是哪位恶神遣来这祸害，饮宴的灾难？你站到中央去，赶快离开我的餐桌，免得又去趟痛苦的埃及和塞浦路斯，你这个多么狂妄、多么无耻的穷乞丐！你挨次向每个人乞讨，他们都随意施予，施予他人之财，不知节制和吝惜，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许多可吃的东西。”（原诗445-452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后退一步回答说：“天哪，你的内心与你的外表不相称，你甚至都不会把自家的一粒盐施予乞求人，既然你在他人家里都不愿从自己面前拿些食品施予我，尽管摆放得很丰盛。”（原诗453-457行）

他这样说，安提诺奥斯气愤难忍，怒视乞求人，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我看你今天已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大厅，既然你胆敢恶语伤人。”（原诗458-461行）

他这样说，拿起搁脚凳击中奥德修斯的右肩的脊背，奥德修斯岩石般稳稳站住，安提诺奥斯这一击未能把他动摇，他默默地点一点头，心中谋划着灾殃。他回到门边，在那里坐下，把装满食品的背囊放下，然后对众求婚人这样说：“尊贵的王后的求婚人，现在请听我说，我要说我胸中的心灵吩咐我说的话语，一个人心里不会感到痛苦和忧伤，如果他受打击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为了保卫自己的牛群或者羊群。安提诺奥斯打击我却因为这可憎的肚皮，它实在可恶，给人们造成许多不幸。如果众神明和埃里倪斯也保护乞求人，愿死亡在安提诺奥斯婚礼前便降临他。”（原诗462-476行）

欧佩特斯之子安提诺奥斯这样对他说：“外乡人，你安静地坐着吃吧，要不就走开。你说出这些话，也不怕年轻人把你拖出屋，抓住你的手或脚，把你的那身皮全剥下。”（原诗477-480行）

他这样说，其他求婚人心中不平，一个心灵勇敢的年轻人开言这样说：“安提诺奥斯，你不该打这可怜的乞求人。如果他是位上天的神明，你便会遭殃。神明们常常幻化成各种外乡来客，装扮成各种模样，巡游许多城市，探察哪些人狂妄，哪些人遵守法度。”（原诗481-487行）

众求婚人这样说，安提诺奥斯不在意。特勒马科斯见父亲受打击，心中忧伤，但他却未让泪水洒落眉稍落地面，仍默默地点一点头，心中构思着灾殃。（原诗488-491行）

佩涅洛佩听说有外乡人前来求乞遭侮辱，心中不安。她让奶妈去请外乡人，想向他打听是否有关于奥德修斯的消息。

二十三 窥探隐情夫妻见面不相认

（原诗第十九卷第53—319行）

审慎的佩涅洛佩这时举步出寝间，有如阿尔特弥斯或黄金的阿佛罗狄忒。女侍们把她常坐的椅子摆放在火炉旁，椅上镶有象牙和白银。那坐椅由巧匠伊克马利奥斯制作，下面配有搁脚凳，与坐椅相连，椅面铺有宽厚的羊皮。审慎的佩涅洛佩这时在那椅上坐下。白臂的侍女们纷纷走出她们的房间。她们收起丰盛的餐食，清理餐桌和高傲的求婚人欢宴饮用的双重杯。她们把火钵的余烬倾倒地上，又添上许多柴薪，使得燃起的火焰更明亮。墨兰托这时再次凶狠地责骂奥德修斯：“外乡人，你是不是想整夜在这里烦人，在宅内到处乱走动，偷偷窥伺妇女们？你这可怜虫，快去门外，你没有少吃，否则你会很快尝火棍，不得不逃出门。”（原诗53-69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侧目怒视这样说：“你这恶妇，为什么对我如此愤恨？是不是因为我浑身污秽，衣衫褴褛，到处乞求？可是我这样也是不得已。乞求者和游荡人通常都是这副模样。须知我先前在人间也居住高大宅第，幸福而富有，经常资助这样的游荡者，不管他是什么人，因何需要来求助。我也曾拥有许多奴仆和能使人们生活富裕，被誉为富人的一切东西。可是克罗诺斯之子宙斯毁灭了一切，因此你切不可如此，夫人啊，你也会失去现有的荣耀，虽然你现在超越众女奴。留心女主人有一天会生气对你不满意，或者奥德修斯会回返，希望未泯灭。即使他真的已故去，不可能再返回家园，可是由于阿波罗的眷佑，他还有儿子特勒马科斯，家里任何女奴作恶，都不可能把他瞒过，因为他已不是孩子。”（原诗70-88行）

他这样说，聪明的佩涅洛佩听完，严厉谴责女仆，连声斥责这样说：“无耻的东西，大胆的恶狗，你的罪行难把我瞒过，你得用你的生命来偿付。你都清楚地知道，你曾听见我说过，我想在自己家里向这位外乡人打听丈夫的消息，无限的忧伤纠缠着我。”（原诗89-95行）

这时她对女管家欧律诺墨这样吩咐：“欧律诺墨，去端张坐椅，铺上羊皮，好让这个外乡人坐下来叙说经历，也听我说话，因为我想询问他事情。”她这样吩咐，奶妈迅速端来一张光亮的坐椅放下，在椅上铺上羊皮，历尽艰辛的神样的奥德修斯在上面坐下。聪明的佩涅洛佩开言对众人这样说：“外乡人，我首先要亲自向你询问一事：你是何人何部族？城邦父母在何方？”（原诗96-105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说：“尊敬的夫人，大地广袤，人们对你无可指责，你的伟名达广阔的天宇，如同一位无暇的国王，敬畏神明，统治无法胜计的豪强勇敢的人们，执法公允，黝）黑的土地为他奉献小麦和大麦，树木垂挂累累硕果，健壮的羊群不断繁衍，大海育鱼群，人民在他的统治下兴旺昌盛享安宁。因此现在请在你家里把其他事垂询，切不要询问我的出生和故乡在何处，免得激起我回忆，痛苦充满我心灵；我是个饱尝患难之人，却也不该在他人家里哀叹不断，泪流不止，因为不断地哭泣并非永远都相宜。也免得女仆又来谴责我，甚至你自己，说我泪水涟涟是由于酒醉乱心灵。”（原诗106-122行）

审慎的佩涅洛佩回答客人这样说；“外乡人，不死的众神明已使我的容貌和体态失去光彩，自从阿尔戈斯人远征伊利昂，我丈夫奥德修斯同出征。要是他现在能归来，照顾我的生活，那时我会有更好的容颜，更高的荣誉。如今我心中悲伤，恶神给我降灾难。统治各海岛的贵族首领，他们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多林木的扎昂托斯，还有居住在阳光明媚的伊塔卡的贵族，都强制向我求婚，消耗我家的财产。由此我疏于接待外乡来客、求援人和身居国家公务职位的各种使者，我深深怀念亲爱的奥德修斯心憔悴。他们却催促我成婚，我便思虑用计谋。神明首先启示我的心灵，激发我站在宫里巨大的机杼前织造布匹，布质细密幅面又宽阔，对他们这样说：‘我的年轻的求婚人，奥德修斯既已死，你们要求我再嫁，但不妨把婚期稍延迟，待我织完这匹布，免得我前功尽弃，这是给英雄拉埃尔特斯织造做寿衣，当杀人的命运有一天让可悲的死亡降临时，免得本地的阿开奥斯妇女中有人指责我，他积得如此多财富，故去时却可怜无殡衣。’我这样说，说服了他们的高傲的心灵。就这样，我白天开始织那匹宽面的布料，夜里当火炬燃起时，又把织成的布拆毁。我这样欺诈三年，瞒过了阿开奥斯人。待到第四年来临，时光不断流逝，月亮一次次落下，白天一次次消隐，他们买通女仆们，那些无耻的狗东西，进屋来把我的计谋揭穿，大声指责我。我终于不得不违愿地把那匹布织完。现在我难以躲避婚姻，可又想不出其他办法，父母亲极力鼓励我再嫁，我儿子心中怨恨那些人消耗家财，看见他们饮宴，因为他已长大成人，知道关心财产，宙斯赐给他荣誉。但请你告诉我你的氏族，来自何方，你定然会出生于岩石或古老的橡树。”（原诗123-163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说：“拉埃尔特斯之子奥德修斯的尊贵妇人，你为何要如此不停地询问我的身世？我这就告诉你，虽然你这样使我更伤心。须知这也是人之常情，当一个人长久地离别故乡，像我遭遇的那样，漫游过许多人间城市，忍受辛苦。不过我仍然向你述说，如你所垂询。有一处国土克里特，在酒色的大海中央，美丽而肥沃，波浪环抱，居民众多，多得难以胜计，共有城市九十座，不同的语言互相混杂，有阿开奥斯人、勇猛的埃特奥克瑞特斯人、库多涅斯人、蓄发的多里斯人、勇敢的佩拉斯戈斯人。有座伟大的城市克诺索斯，弥诺斯在那里九岁为王，他是伟大的宙斯的好友，我的祖父，我父亲是英勇的杜卡利昂。杜卡利昂生了我和国王伊多墨纽斯。伊多墨纽斯乘弯船随同阿特柔斯之子前往伊利昂；我的高贵的名字叫艾同，年龄较小，伊多墨纽斯年长且勇敢。这时我见到奥德修斯，曾盛情招待他。那是风暴的威力把他赶来克里特，他前往特洛亚途经马勒亚偏离航线。他首先停靠险峻的港湾安尼索斯，那里有个山洞，好容易把风浪躲过。他立即前往城市探访伊多墨纽斯，声称伊多墨纽斯是他敬爱的挚友，可是伊多墨纽斯已离开十天或十一天，乘坐弯船出发远征，前往伊利昂。我把他带领到自己家里，热情招待，殷勤地拿出家里贮存的丰盛的物品，为跟随他一起远征的其他同伴们提供公共的大麦，征集了闪光的酒酿，宰杀了许多肥牛，满足他们的心愿。英勇的阿开奥斯人在那里逗留十二天，强劲的博瑞阿斯拦阻，甚至使人难站稳于陆地，定是由某位恶神掀起。第十三天风暴平息，他们继续航行。”（原诗164-202行）

他说了许多谎言，说得如真事一般。佩涅洛佩边听边流泪，泪水挂脸颊。有如那高山之巅的积雪开始消融，由泽费罗斯堆积，欧罗斯把它融化，融雪汇成的水流注满条条河流；佩涅洛佩泪水流，沾湿了美丽的脸面，哭泣自己的丈夫，就坐在自己身边。奥德修斯心中也悲伤，怜惜自己的妻子，可他的眼睛却有如牛角雕成或铁铸，在睫毛下停滞不动，狡狯地把泪水藏住。待佩涅洛佩尽情地悲恸哭泣一阵后，她重又开言把客人探询，这样发问：“可敬的外乡人，我现在还想对你考验，看你是否真如你所说，曾在你家里招待过我的丈夫和他那些勇敢的同伴，请说说他当时身上穿着什么样衣服，他什么模样，一些什么样的同伴跟随他。”（原诗203-219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说：“尊敬的夫人啊，事情相隔如此久远，难以追述，因为已历时二十个年头，自从他来到我故乡，又从那里离去，不过我仍凭心中的印象对你叙说。神样的奥德修斯穿着一件紫色的双层羊绒外袍，上面的黄金扣针有两个针孔，扣针表面有精巧的装饰。一只狗用前爪逮住一只斑斓的小鹿，用嘴咬住挣扎的猎物。众人称羡精美的黄金图饰，猎狗吁喘咬小鹿，小鹿不断地两腿挣扎，渴望能逃脱。我还见他穿一件光亮闪烁的衣衫，有如晾晒干燥的葱头的一层外表皮；那衣衫如此轻柔，犹如阳光灿烂，许多妇女看见，啧啧地赞叹不已。我也有一言相询，请你细听记心里：我不知奥德修斯在家便着这些衣服，还是有同伴在他乘坐快船时相赠，或是外乡人赠予，只因奥德修斯为众人敬爱，少有阿开奥斯人能相比。我自己便送他一柄铜剑、一件精美的紫色双层外袍和一件镶边的衬衣，隆重地送他乘上建造坚固的船舶。他还有一位年岁较长的传令官跟随，待我向你叙述那位传令官的模样。那人双肩弯曲，皮肤黝黑发浓密，名叫欧律巴特斯，奥德修斯尊重他胜过对其他的同伴，他们情投意合。”（原诗220-248行）

他这样说，激起探询者更强烈的哭泣，奥德修斯说出的证据确凿无疑端。待她不断流泪，心灵得到慰藉后，她重又开言回答客人，对他这样说：“外乡人，你以前只是激起我的同情，现在你在我家里却是位受敬重的友人。你描述的那些衣衫正是我亲手交给他，从库房里取出叠整齐，那辉煌的扣针也是我给他佩上作装饰，现在我再不能迎接他返回自己亲爱的故土家园。奥德修斯必然是受不祥的命运蛊惑，才乘空心船前往可憎的恶地伊利昂。”（原诗249-260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说：“拉埃尔特斯之子奥德修斯的尊贵夫人，请不要为哭泣丈夫而毁坏美丽的容颜，把你的心灵折磨；我当然也不会责怪你，因为别的女人失去了结发的丈夫，曾同他恩爱育儿女，也会悲痛地哭泣，更何况奥德修斯，都说他如神明一般。不过请你暂且停止哭泣，听我把话说。我要向你说明真情，丝毫不隐瞒，我曾听到过奥德修斯归返的消息，他就在附近，在特斯普罗托伊人的肥沃国土，仍然活着；还带着许多珍贵的财物，是他在各处漫游时积攒。不过他在酒色的海上失去了亲爱的同伴和空心船，在他离开特里那基亚时，宙斯和太阳神对他生气，同伴们宰杀了太阳神的牛群。他的所有同伴都在喧嚣的大海上丧命，他坐上船脊，风浪把他推向陆地，费埃克斯人的国土，他们是天神的近族；他们像尊敬神明一样真心尊敬他，馈赠他许多礼物，并愿亲自伴送他安全返家园。奥德修斯早该抵家宅，只是他心中认为，若在大地上漫游，聚集更多的财富，这样更为有利。奥德修斯比所有有死的凡人更知道积聚财物，任何人都不能和他相比拟。特斯普罗托伊人的国王费冬这样告诉我。国王曾奠酒堂上，郑重地对我发誓说，船只已拖到海上，船员们已准备就绪，他们将伴送奥德修斯返回亲爱的家园。但他遣我先起程，特斯普罗托伊人的船只恰好要前往盛产小麦的杜利基昂。国王向我展示了奥德修斯聚集的财物，那些财物啊足够供应十代人享用，他留在国王宫殿里的财物如此丰富。据说当时奥德修斯去到多多那，向高大的橡树求问神明宙斯的旨意，他该如何返回自己的故乡土地，远离后公开返回，还是秘密归返。因此他现在平安无恙，很快会归返，就在近期，他离开自己的亲朋和故土不会再长久，我甚至可以庄严地发誓。我现在请众神之父、至高至尊的宙斯和我来到的高贵的奥德修斯的家灶作见证，这一切定然会全部实现，如我所预言。在太阳的这次运转中，奥德修斯会归返，就在月亮亏蚀变昏暗，新亲月出现时。”（原诗261-307行）

时已夜深，佩涅洛佩让奥德修斯留宿宫中，并吩咐老奶妈欧律克勒娅给奥德修斯洗脚。欧律克勒娅给奥德修斯洗脚时，无意中触及了奥德修斯脚上她熟悉的一处伤疤，认出了奥德修斯，奥德修斯不让欧律克勒娅暴露真情。第二天，根据佩涅洛佩的要求，举行射箭比赛，声称若有人能用奥德修斯当年用过的弓，一箭穿过并排竖立的十二把铁斧的斧孔，她便嫁给那个人。

二十四 王后强弓择偶难倒求婚人

（原诗第二十一卷第1—434行）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把主意放进伊卡里奥斯的女儿审慎的佩涅洛佩心里，把奥德修斯家藏的弯弓和灰色的铁斧摆在求婚人面前，竞赛和杀戮的先导。她顺着高高的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伸出肥厚的手取出一把弯曲的钥匙，钥匙用青铜制作，手柄用象牙制成。她偕同女仆们去到最远的一间库房，那里存放着主人的无数珍贵宝藏，有青铜、黄金和费力地精细加工的铁器。那里存放着一把松弛的弯弓和箭壶，箭壶装着许多能给人悲哀的利箭，它们是拉克得蒙的欧律托斯之子、仪表如神明的伊菲托斯的友好赠礼。二人在墨塞涅地方机智的奥尔提洛科斯的家宅不期相遇。奥德修斯去那里索取债务，全地区的人都欠他的债。墨塞涅人从伊塔卡载走三百只绵羊，乘坐多桨的船只把牧人一起运走。奥德修斯长途跋涉前来做使者，他尚年轻，受父亲和其他长老们派遣。伊菲托斯前来为寻马，他一共丢失母马十二匹和许多能耐劳干活的健骡。它们竟然成了他惨遭死亡的原因，当他去到宙斯的勇敢的儿子那里，就是那完成了无数伟业的赫拉克勒斯，此人把寄居的客人杀死在自己的宅第，狂妄地不怕神明惩罚，也不怕亵渎面前摆放的餐桌。他杀死了伊菲托斯，把蹄子强健的马匹留在了自己家里。伊菲托斯寻马偶遇奥德修斯把弓赠，那弓原是伟大的欧律托斯经常携带，在高大的宫宅临终时把它遗传给儿子。奥德修斯赠他一柄利剑和一根坚矛，成为牢固的友谊的开始。两人虽结交，尚未及互相探访时，谁知道宙斯的儿子便把欧律托斯神样的儿子伊菲托斯杀死，在他馈赠那弓箭后。英雄奥德修斯乘坐乌黑的船只出征时未携带那张弓，把它作为对自己的挚朋好友的纪念，留在家宅，在故乡时他经常携带那弓矢。（原诗1-41行）

当时女人中的女神来到那间库房前，站在橡木门槛边，那门槛由高超的巧匠精心制造磨光，用线锤取直瞄平，装上门框，配上两扇光亮的门扇。她立即迅速解开紧系门环的皮索，插进钥匙对准部位，轻易地推开了锁闭的门栓，有如草地放牧的耕牛大声哞叫，精美的门扇在钥匙推动下，也这样大声嘶鸣，迅速在面前开启。她随即登上高高的台板，台板上摆放着许多箱笼，箱笼里有许多熏香的衣衫。她在那里站定，抬手从挂钩上取下带套的弯弓，光亮的外套把弯弓罩护。她躬腰坐下，把弓套搁在自己的膝头，放声哭泣，从中取出国王的弯弓。待她不断流泪，心灵得到慰藉后，她回到厅堂里出身高贵的求婚人中间，手里提着那张松弛的弯弓和箭壶，装着许多能给人带来悲哀的利箭。侍女们抬着箱笼随行，箱笼里装着许多铜铁制品，这位国王的武器。待这位女人中的女神来到求婚人中间，站在建造坚固的大厅的门柱近旁，系着光亮的头巾，罩住自己的面颊，左右各有一位端庄的侍女陪伴。她立即对众求婚人这样开言把话说：“列位高贵的求婚人，暂且听我进一言，你们一直在这座宅第不断地吃喝，自从这个家的主人长久地在外滞留。你们并无任何其他理由这样做，只是声称想与我结婚娶我做妻子。好吧，求婚的人们，既然已有奖品，我就把神样的奥德修斯的大弓放这里，若是有人能轻易地伸手握弓安好弦，一箭射出，穿过全部十二把斧头，我便跟从他，离开结发丈夫的这座美丽无比、财富充盈的巨大宅第，我相信我仍会在睡梦中把它时时纪念。”她这样说完，立即吩咐高贵的牧猪奴把弯弓和灰色的铁斧交给求婚的人们。欧迈奥斯泪水涟涟地接过弓斧放下，牧牛奴看见主人的弯弓也不禁哭泣。安提诺奥斯对他们大声斥责这样说：“喜好回忆往日旧事的愚昧村夫，两个倒霉的家伙，你们为何流泪，激动女主人胸中的心灵？她的心灵已经沉浸在痛苦里，为失去亲爱的丈夫。你们或是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吃喝，或是到门外去哭泣，把弯弓留在这里，求婚的人们将用来作一次决定性的竞赛，我看给这把光滑的弯弓安弦不容易。须知这里的人中间，没有哪个人能与奥德修斯相比拟，我曾见过他本人，我记得他模样，虽然我那时还是个顽童。”（原诗42-95行）

他虽这样说，胸中的心灵仍然希望能安好弦，一箭穿过所有的铁斧。其实他将第一个品尝高贵的奥德修斯的双臂射出的箭矢，因为他曾在堂上侮辱奥德修斯，煽动自己所有的同伙。强健的特勒马科斯这时对众人这样说：“天哪，克罗诺斯之子宙斯显然让我失去了理智，我那母亲明智多见识，对我说她要离开这座宫宅嫁他人，我却只知欢笑，怡悦愚蠢的心灵。好吧，求婚的人们，既然已有奖品，这样的女人在阿开亚地区无与伦比，无论在神圣的皮洛斯、阿尔戈斯、迈锡尼，还是在伊塔卡本土，在黝黑的大陆土地。你们对此尽知悉，我何必把母亲夸说？现在你们不要借故拖延，也不要迟迟不愿安弓弦，好让我们知究竟。我自己也想不妨在这里把弓弦试安，如果我能成功地安弦放矢穿铁斧，那时尊贵的母亲离开我家嫁他人，我便不会过分伤心，因我能在这里举起父亲的精美武器继承这家业。”（原诗96-117行）

他这样说完，从肩上脱下紫色的外袍，一跃而起，取下肩上的锋利佩剑。他首先把铁斧一把把立起，为他们挖出一道长长的深沟，用锤线把深沟瞄直，周围填满土。众人见沟惊异不已，那沟竟如此齐整，以前他从未见过。这时他来到门槛边站定，试安弓弦。他三次奋力，颤悠悠地引拉弦绳，三次都气力不济，尽管他心中希望，安好弓弦，一箭穿过所有的铁斧。他第四次尽力拉引，眼看快安上，奥德修斯向他示意，阻止他再抻拉。高贵的特勒马科斯这时对众人这样说：“天哪，看来我将是软弱无能之辈，或是我还年轻，难以凭自己的臂力回击对手，如果有人恣意欺侮我。现在来吧，你们都比我力强气盛，快来尝试这张弓，让我们开始竞技。”（原诗118-135行）

他这样说完，一面把弯弓放到地上，斜依在合缝严密、研磨光滑的门扇边，把速飞的箭矢也就地放下依靠弓柄，立即回到刚才他站起的宽椅上坐定。欧佩特斯之子安提诺奥斯对大家进言：“不妨让我们全都来尝试，从左至右，首先从司酒人开始斟酒的地方起始。”（原诗136-142行）

安提诺奥斯这样说，博得众人的赞赏。奥诺普斯之子勒奥得斯首先站起身，他是他们的预言者，通常坐在最远处，精美的调缸旁边，唯有他对种种恶行心中烦厌，对求婚人的行为感到不满，这时他第一个抓起弯弓和速飞的箭矢。他来到门槛边站定，尝试那把弯弓，但他未能安上弦，早使他缺少练习的柔软臂膀乏力，他对求婚人开言说：“朋友们，我无力安弦，让别人尝试吧。这把弯弓将会使许多高贵的人物失去灵魂和生命，其实还不如死去，那优于失望地活着，我们一直为她聚集在这里，在期待中一天天过去。现在仍有人怀抱希望，期待终能与奥德修斯的妻子佩涅洛佩结姻缘。可待他尝试过这张弯弓后便会明白，应该给其他衣着华丽的阿开奥斯女子赠送聘礼去求婚，让佩涅洛佩嫁给赠礼最丰厚、她命中注定婚嫁的那个人。”（原诗143-162行）

他这样说完，随手把那张弯弓放下，斜依在合缝严密、研磨光滑的门扇边，把速飞的箭矢也就地放下依靠弓柄，立即回到他刚才站起的宽椅上坐下。安提诺奥斯开言谴责，对他这样说：“勒奥得斯，从你的齿篱溜出了什么话？你的话骇人听闻，听了令人气愤，难道只因你未能安弦，这张弓便会使许多高贵的人士丧失灵魂和生命？其实是你的尊贵的母亲未曾把你生育成一个能够引弓放矢的人物。其他高贵的求婚人很快会安好弓弦。”他这样说完，吩咐牧羊奴墨兰提奥斯：“墨兰提奥斯，你快去堂上把火生起，旁边放一把坐椅，椅上铺一大张羊皮，再从屋里取来一大盘储存的油脂，让我们年轻人把弓烘烤，把油脂涂抹，然后尝试这弯弓，在竞赛中见高低。”（原诗163-180行）

他这样说完，墨兰提奥斯立即点起旺盛的火焰，旁边放坐椅，椅上铺羊皮，再从屋里取来一大盘储存的油脂，年轻的求婚人把弓烘热，但仍然无人能安上弦绳，因为缺乏足够的气力。安提诺奥斯和神样的欧律马科斯尚未引，他们是众求婚人的首领，气力超群。（原诗181-187行）

这时有两个人一起，同时起身出宫宅，他们是神样的奥德修斯的牧牛奴和牧猪奴，杰出的奥德修斯随后也走出宅第。待他们走出大门，来到庭院外面，奥德修斯用温和的话语对他们开言：“牧牛奴和你，牧猪奴，我有句话不知是现在就说出或隐瞒？但心灵要我明说。倘若有某位神明指引，奥德修斯本人突然返回来这里，你们将如何行事？你们帮助求婚人，还是帮助奥德修斯？请说出你们的心灵要你们说出的话语。”（原诗188-198行）

牛群牧放人立即回答奥德修斯这样说：“父宙斯，但愿你让这样的愿望成现实。愿有神明指引，让此人能够返回家，那时你也会看到我的威能和臂力。”欧迈奥斯也这样向所有的神明作祈求，让睿智的奥德修斯能够返回这宫邸。（原诗199-204行）

奥德修斯知道了他们的真实心意，于是重新开言，回答他们这样说：“我就是他本人，曾经忍受无数艰辛，二十年岁月流逝，方得归返回故里。我知道在我的众多家奴中只有你们俩盼望我归返，我未闻任何其他奴仆祈求神明，让我顺利归返抵家园。我愿向你们如实明言，它们会实现：如果神明让我制服高贵的求婚人，我将让你们娶妻室，赐给你们财产和与我家为邻的住屋，那时你们对于我如同特勒马科斯的伙伴和兄弟。你们走过来，我要给你们展示一个明确的标志，让你们心中坚信不疑，一个伤疤，同奥托吕科斯的儿子们一起，在帕尔涅索斯山野猪用白牙咬伤我留下。”（原诗205-220行）

他这样说，撩起衣衫露出大伤疤。二人看见伤疤，顿时明白了一切，立即抱住忧患的奥德修斯痛哭不止，亲吻他的头部和双肩，热烈欢迎他。奥德修斯也这样热吻他们的头和手。他们本可能直哭到太阳的光线隐没，若不是奥德修斯这样开言劝阻他们：“你们二人快止住哭泣，免得有人走出厅堂时看见，回去对众人述说。你们单个地回宅里，不可走在一起，我首先进去，你们随后。这就是暗示：厅中所有的那些出身高贵的求婚人决不会允许把那张弯弓和箭壶交给我，高贵的欧迈奥斯，你要持弓穿过厅堂，把它交到我手里，然后为众女仆把厅堂的合缝严密的门扇关闭。如果有人在里面听见庭院里传出男人们呻吟或喧嚷，切不可走出门来，探察究竟，仍要在屋里默默做活计。高贵的菲洛提奥斯，我要你用门闩闩好外院的大门，再迅速用皮索把它们绑紧。”（原诗221-241行）

他这样说完，走进精美宽敞的大厅，立即回到他刚才站起的坐椅上坐定。神样的奥德修斯的二奴仆也进入宅里。（原诗242-244行）

这时欧律马科斯正把弯弓不断翻转，在炉火上反复烘烤，可是他仍未能安上弓弦，高贵的心里充满失望，悲伤地开言，对众人叹息一声这样说：“天哪，我为自己，也为众人痛惜。我并不因这场求婚不顺而伤心忧愁，因为还有许多其他的阿开奥斯女子，或在环海的伊塔卡，或在其他城市，我愁的是如果我们的气力如此不及神样的奥德修斯，连他的弓我们都难以安好弦绳，这耻辱也会遗留给后人。”（原诗245-255行）

欧佩特斯之子安提诺奥斯这时开言说：“欧律马科斯，此话欠妥，你自己也清楚。岂不知今天是弓箭神的全民的神圣节庆，谁能把弓引？你们且安静地把弓放下，至于那些斧头，就让它们竖在那里，我相信，不会有人胆敢把它们取走，拿进拉埃尔特斯之子奥德修斯的宅第。现在来吧，让司酒人把酒杯一一期满，我们向神明酹酒祭奠，把弯弓收起。明晨你们再吩咐牧羊奴墨兰提奥斯赶来群羊，所有羊群中遴选最上等，我们好向著名的弓箭神阿波罗献腿肉，让我们再尝试这弯弓，把这场竞赛完成。”（原诗256-268行）

安提诺奥斯说完，博得大家的赞赏。侍者把净水倒在他们手上把手洗，侍童们把各个调缸装满酒酿掺和，分斟各个酒杯，首先斟些做祭奠。人们祭过神明，尽情地开怀畅饮，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狡狯地对他们说：“尊贵的王公和求婚人，现在请听我说，我要说我心中的心灵吩咐我说的话语。我请求高贵的欧律马科斯和神样仪容的安提诺奥斯，因为他的话语合情理，暂且停止引弓，把事情交给众神明，明晨神明会赐给他喜爱的人获优胜。现在请给我光滑的弯弓，让我为你们也试试我的臂膀和气力，看我是否仍然有力量，它往昔存在于我灵活的躯体，或者长期的漫游和饥饿已把它耗尽。”（原诗269-284行）

他这样说完，求婚人个个愤怒无比，担心他可能给光滑的弯弓安好弦绳。安提诺奥斯开言，这样大声谴责说：“你这个无耻的外乡人，没有一点头脑。你在我们这些高贵的人们中间能够安静地吃喝，什么也不缺，难道不满足，还可听我们说话？任何其他外乡人和乞丐不可能有幸聆听我们的议论。甜蜜的酒酿使你变糊涂，酒酿能使人们变糊涂，如果贪恋它不知节制。酒醪使著名的马人欧律提昂逞狂于勇敢的佩里托奥斯的宫宅，当时他前去拜访拉皮泰人。酒酿使他失去理智，他在佩里托奥斯宫中疯狂作恶事，英雄们心中愤怒，个个愤然起身，把他拖出院门，用无情的铜器割下他的双耳和鼻梁，他完全丧失智慧，不得不心智昏迷地从那里忍痛逃逸。由此引发了马人族和人类之间的冲突，他本人第一个遭到醉酒带来的不幸。因此我警告你，你也会遭到巨大的不幸，倘若你想安弓弦。这里再不会有人对你施恩惠，我们会立即用黑壳船把你交给人类的残害者、国王埃克托斯。你不会从那里得救保性命，因此你还是安静地饮酒吧，不要同比你年轻的人竞争。”（原诗285-310行）

审慎的佩涅洛佩立即回答他这样说：“安提诺奥斯，侮辱特勒马科斯的客人不合情理不公平，既然他来到这宅第。你是否认为，如果这位客人真能够凭臂膀和气力给奥德修斯的大弓安好弦，我便会被他带回家成亲，做他的妻子？其实他自己也未尝有此奢念存心里。因此你们谁也不必为此事担忧犯愁，还是放心吃喝吧，此事断然不可能。”（原诗311-319行）

波吕博斯之子欧律马科斯这样反驳说：“伊卡里奥斯的女儿，审慎的佩涅洛佩，我们也认为你不会被带走，此事不可能。可我们羞于听见男男女女议论纷纷，或许某个卑贱的阿开奥斯人会这样说：‘是一帮庸人追求高贵的英雄的妻子，他们却无力给他那光滑的弯弓安好弦。却有一个能人，游荡前来的乞求人，轻易地给弓安弦，一箭穿过铁斧。’他们会这样议论，那会令我们羞耻!”（原诗320-329行）

审慎的佩涅洛佩立即这样回答他：“欧律马科斯，肆无忌惮地消耗一个高贵之人的家财，这种人在我们国中不会受赞誉，你们又何必计较这耻辱？这位客人身材魁梧，体格也强健，他自称论出身也系高贵父亲之后。请给他光滑的弯弓，看看他本领如何。我还要说一句，我的话语定然会实现。如果他能安好弦，阿波罗赐他荣誉，我就赠送他外袍和衬衣，精美的衣衫，一支锐利的长矛，抵御狗和人的攻击，还有一把双刃剑，再给他绳鞋穿脚上，送他前往他的心灵向往的地方。”（原诗330-342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这样开言回答说：“亲爱的母亲，没有哪个阿开奥斯人比我更有权决定把这弓给谁或拒绝，无论他们是统治崎岖的伊塔卡地方，或是统治靠近牧马的埃利斯的各岛屿。任何阿开奥斯人也不得阻挠反对我，即使我把这弓永远赠这客人带回家。现在你还是回房把自己的事情操持，看守机杼和纺锤，吩咐那些女奴们认真把活干，这弓箭是所有男人们的事情，尤其是我，因为这个家的权力属于我。”（原诗343-353行）

佩涅洛佩不胜惊异，返回房间，把儿子深为明智的话语听进心里。她同女仆们一起回到自己的寝间，禁不住为亲爱的丈夫奥德修斯哭泣，直到目光炯炯的雅典娜把甜梦降眼帘。（原诗354-358行）

这时高贵的牧猪奴正手握弯弓走去，求婚的人们立即在厅堂放声喧嚷，狂妄的年轻求婚人中有一个这样说：“可憎的牧猪奴，无耻的家伙，你把弯弓拿往何处？但愿由你豢养守猪群的迅捷的牧犬把你吞噬于远离人烟处，如果阿波罗和其他不死的众神明恩允。”（原诗359-365行）

他们这样说，牧猪奴把弯弓放在原地，他见众人呐喊在大厅，心中害怕。特勒马科斯这时在一旁大声威胁说：“老人家，把弓送去，不可人人皆听从。否则我虽然年轻，也要赶你去田间，用石块狠砸你，须知我比你更有力气。但愿我如此强健有力量，超过所有聚集在我家的求婚人的双臂和气力，那时我便可立即让他们遭殃，把他们赶出这家门，他们图谋让我们遭灾难。”（原诗366-375行）

他这样说，所有的求婚人顿时对他狂笑不止，消解了他们对特勒马科斯的强烈愤怒。牧猪奴拿着弓穿过厅堂，站到睿智的奥德修斯身边，把弓交给他，牧猪奴又招呼奶妈欧律克勒娅，这样说：“聪明的欧律克勒娅，特勒马科斯吩咐，要你把厅堂合缝严密的门扇关闭，如果有人在里面听见庭院里传出男人们呻吟或喧嚷，切不可走出门来，探察究竟，仍要在屋里默默做话计。”（原诗376-385行）

他这样说，奶妈嗫嚅未敢多言语，便把一间间居住舒适的房门关上。（原诗386-387行）

菲洛提奥斯默默地走出大厅到门外，把有围墙护卫的宅院的大门关闭。前廊下有用莎草搓成的翘尾船缆绳，他用那缆绳系紧门，自己返回厅里，立即来到刚才他站起的坐椅上坐定，眼望奥德修斯。奥德修斯正察看弯弓，不断把弓翻转，试验它的各部位，看主人离开期间牛角是否被虫蛀。这时有人眼望邻人，这样发议论：“看他倒像个使弓箭的行家能手。或许他自己家里也有同样的弓箭，或许他想仿制一把，因为他拿着弯弓，反复察看，这个惯做坏事的游荡汉。”（原诗388-400行）

狂妄的年轻求婚人中另一位这样说：“但愿他以后还会遇上那么多好运气，如同这家伙今天有多大能耐安弓弦。”（原诗401-403行）

求婚人这样议论，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立即举起大弓，把各个部分察看，有如一位擅长弦琴和歌唱的行家，轻易地给一个新制的琴柱安上琴弦，从两头把精心搓揉的羊肠弦拉紧，奥德修斯也这样轻松地给大弓安弦。他这时伸开右手，试了试弯弓弦绳，弓弦发出美好的声音，有如燕鸣。众求婚人心里一阵剧痛，脸色骤变。这时宙斯抛下个响雷显示征兆，足智多谋的英雄奥德修斯一听心喜，因为多智的克罗诺斯之子给他示吉利。他拿起身旁餐桌上一支业已出壶的速飞箭矢，其他矢簇仍留在箭壶里，阿开奥斯人即将尝试它们的滋味。他拿起箭矢搭弓背，拉紧矢托和弓弦，坐在原先的坐椅上，稳稳地射出箭矢，对准面前的目标，没错过所有的铁斧，从第一把斧的圆孔，直穿过最后一个，飞到门外边。他对特勒马科斯这样说：“特勒马科斯，坐在你堂上的这位客人没有令你失体面，我没有错过目标，不费力地安好了弓弦，看来我还有气力，并不像求婚的人们蔑视地责备我那样。现在该是给阿开奥斯人备晚餐的时候，趁天色未昏暗，然后还将有其他娱乐，歌舞和琴韵，因为它们是饮宴的补充。”（原诗404-430行）

他说完蹙眉示意，神样的奥德修斯的爱子特勒马科斯挂起锋利的佩剑，手中紧握长矛，站到奥德修斯身边，在他的坐椅侧旁，闪耀着青铜的光辉。（原诗431-434行）

随后，奥德修斯在儿子的协助下，有忠心的牧猪奴、老奶妈等帮助，报复求婚人，把他们一个个射杀。

二十五 叙说明证夫妻团圆释疑云

（原诗第二十三卷第1—240行）

老奶妈无比欢心地登上上层寝间，向女主人禀报丈夫业已归来的喜讯，兴奋得双膝灵便，迈动敏捷的脚步。她站在女主人枕边，对她开言这样说：“佩涅洛佩，亲爱的孩子，你快醒醒，好去亲眼看看你天天盼望的那夫君。奥德修斯业已归来在厅里，虽然归来迟。他已把那些滋扰他家庭、耗费他财产、欺侮他儿子的狂妄的求婚人全都杀死。”（原诗1-9行）

审慎的佩涅洛佩回答老奶妈这样说：“亲爱的好奶妈，想必是神明使你变糊涂，他们能使无比聪颖的人变得愚蠢，也能使非常愚蠢的人变得很聪颖，现在他们也使很聪颖的你变糊涂。我内心充满愁苦，你为何要用这些无稽的话语取笑我，打断我的美梦，梦境刚把我征服，合上我的眼帘。自从奥德修斯出征那个可憎可恨的罪恶之地伊利昂，我从未这样安寝过，你现在走吧下楼去，快回自己的房间。若是哪个别的侍女这样来烦扰我，对我说出这些话，打破我的甜梦，我早就对她动肝火，要她立即回屋，离开回房去：年龄在这件事情上帮了你。”（原诗10-24行）

亲爱的奶妈欧律克勒娅这样回答说：“亲爱的孩子，并非我有意这样取笑你，奥德修斯确如我所言，已经归来在厅里，就是在厅里受众人嘲辱的那个外乡人。特勒马科斯早知道那个外乡人的底细，但是他无比谨慎地隐瞒了父亲的意图，为了成功地报复狂妄的求婚者的暴行。”（原诗25-31行）

佩涅洛佩听她说，兴奋得从床上跳起，伸手搂住奶妈，禁不住双眶热泪盈，开言对她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亲爱的奶妈，请把实情对我叙说，如果他真像你所说，业已归返在厅里，他如何动手对付那些无耻的求婚人，他孤身一人，他们却总是聚集在这里。”（原诗32-38行）

亲爱的奶妈欧律克勒娅这样回答说：“我未看见，也未询问，但我听见了被杀者的呻吟。我们在精造的房间角落瑟索藏身，所有的房门都紧紧关闭，直到你儿子特勒马科斯前来召唤，要我去大厅，因为他父亲这样吩咐。这时我看见奥德修斯在尸体中间，昂然站立，一具具尸体在他周围，横陈硬地，你见此情景也定会欢欣，他身上溅满鲜血和污秽，如一头猛狮。现在全部尸体已搬到院门边堆起，整座美好的宅院点燃硫磺正烟熏，熊熊的火焰燃起，特命我来把你请。你快走吧，在承受了无数痛苦之后，你们俩现在终可以让快乐占据心灵。多年眷怀的夙愿啊如今终于实现，他安然回到家灶前，见妻儿也都康健，那些求婚人在你家长久地作恶无忌，现在他已使他们受到应有的惩处。”（原诗39-57行）

审慎的佩涅洛佩对她这样回答说：“亲爱的奶妈，你不要欢笑得高兴过分。你知道他的归来会令全家人个个欣喜，特别是我和孩子，那是我和他亲生，可是你刚才报告的消息不可能真实，或许是哪位天神杀死了高傲的求婚者，被他们的傲慢态度和劣迹恶行震怒，因为这些人不礼敬任何世间凡人，对来到他们这里的客人善恶不分，他们罪有应得。至于我的奥德修斯，他已经死去，早就不可能返回阿开亚。”（原诗58-68行）

亲爱的奶妈欧律克勒娅这样回答说：“我的孩子，从你的齿篱溜出了什么话？你的丈夫就在家灶边，你却认为他不可能再归返；你的心灵一向多疑忌。我现在再说一个明显可信的标记，就是当年野猪的利齿留下的痕迹。我给他洗脚时便已发现，本想告诉你，可是他立即用双手紧紧捂住我的嘴，心中思虑周密，不让我张扬出去。现在走吧，我愿用我的生命发誓，我若欺骗你，你可用酷刑把我处死。”（原诗69-79行）

审慎的佩涅洛佩这时回答她这样说：“亲爱的奶妈，即使你很聪明多见识，也很难猜透永生的神明们的各种计策。但我们走吧，暂且去我的孩子那里，看看被杀的求婚者和杀死他们的那个人。”（原诗80-84行）

她这样说完下楼来，心中反复思忖：是与亲爱的丈夫保持距离询问他，还是上前拥抱，亲吻他的手和头颈。她跨过石条门槛，走进宽敞的大厅，在奥德修斯对面墙前的光亮里坐定；奥德修斯坐在一根高大的立柱旁，双眼低垂，等待他的高贵的妻子亲眼看见他后将怎样对他把话说。她久久默然端坐，心中仍觉疑虑，一会儿举目凝视奥德修斯似面熟，一会儿见他衣衫褴褛仿佛不相识。特勒马科斯这时把母亲责怪这样说：“我的母亲，你不像母亲，这么硬心肠，你为什么这样默然安坐，远离父亲？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向他问询？没有哪一个女人会像你这样无情意，远离自己的丈夫，他经历无数艰辛，二十年岁月流逝，方得归返回故里，可你的心肠一向如顽石，比顽石还坚硬。”（原诗85-103行）

审慎的佩涅洛佩对他这样回答说：“我的孩儿，我胸中的心灵惊悸未定，一时说不出话来，对他语塞难问询，也不敢迎面正视他的眼睛。如果他确实是奥德修斯，现在终于回家门，我们会有更可靠的办法彼此相认：有一个标记只我俩知道他人不知情。”（原诗104-110行）

她这样说，多危难的英雄奥德修斯一笑，对特勒马科斯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特勒马科斯，让你的母亲在这堂上考察我吧，她很快便会全然消疑云。现在我浑身肮脏，衣衫也褴褛不堪，从而遭蔑视，被认为不是奥德修斯。我们还得考虑，如何善后更有利。通常不管谁在本地即使只杀死一人，只有为数很少的人会为被杀者报仇，杀人者也得离开故乡，躲避其亲友，更何况我们刚才杀死的是城邦的栋梁，伊塔卡青年中的显贵，我要你对此事细思量。”（原诗111-122行）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父亲这样说：“亲爱的父亲，这事还得你亲自拿主张，因为人们都说你在人间最富有智慧，任何有死的凡人都不能和你相比拟。我们都会坚定地跟随你，我敢担保，我们不缺少勇气，我们仍然有力量。”（原诗123-128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这样说：“我这就告诉你们我认为最合适的办法。首先你们都得去沐浴，穿好衣衫，让宅里的女奴们也都穿上整齐的服装，再让神妙的歌人弹奏嘹亮的弦琴，为我们伴奏，带领跳起欢乐的歌舞，让人们从外面听见，以为在举行婚礼，不论他们是路过，或是周围的居民。不能让杀死求婚人的消息现在在城里传播开去，要直到我们离开这里，前往林木繁茂的田庄；到那里再思虑，采取什么新措施，奥林波斯神的启示。”（原诗129-140行）

他这样说，人们听从他，遵命而行。于是他们首先沐完浴，穿好衣衫，女奴们也作梳妆打扮，神妙的歌人弹奏起空肚弦琴，在人们心里激起甜美地歌唱、优美地舞蹈的浓烈情致。整座巨大的住宅一时间浑然响彻男人和腰带美丽的女人们的轻快舞步。宅外的人们听见后纷纷议论这样说：“有人终于同令众人追求的王后结婚，她也真心狠，终未能把这座巨大的宫宅守护如一，待自己的结发丈夫归宅第。”（原诗141-151行）

人们这样议论，不知道发生的事情。这时年迈的女管家欧律诺墨在屋里给勇敢的奥德修斯沐完浴，抹完橄榄油，再给他穿上精美的衬衫，披上罩袍，雅典娜在他头上洒下浓重的光彩，使他顿然显得更高大，也更壮健，一头鬈发垂下，有如盛开的水仙。好似有一位匠人给银器镶上黄金，受赫菲斯托斯和帕拉斯·雅典娜传授各种技艺，制作出无比精美的作品，女神也这样把美丽洒向他的头和双肩。奥德修斯走出浴室，容貌像不死的神明，他回到刚才坐过的宽椅前重新坐定，面对自己的妻子，对她开言这样说：“怪人啊，居住在奥林波斯山上的天神们给了你一颗比任何女人更残忍的心。没有哪一个女人会像你这样无情意，远离自己的丈夫，他经历无数艰辛，二十年岁月流逝，方得归返回故里。老奶妈，给我铺床，我要独自安寝，这个女人的胸中是一颗铁样的心。”（原诗152-172行）

审慎的佩涅洛佩这时回答他这样说：“怪人啊，不要以为我高傲自负蔑视你，我也没有惊惶失措，我清楚地记得你乘坐长桨船离开伊塔卡是什么模样。欧律克勒娅，去给他铺好结实的卧床，铺在他亲自建造的精美的婚房外面，把那张坚固的婚床移过来，备齐铺盖，铺上厚实的羊皮、毛毯和闪光的褥垫。”（原诗173-180行）

她这样说是考验丈夫，奥德修斯一听，不由得气愤，立即对忠实的妻子大声说：“夫人啊，你刚才一席话真令我伤心。谁搬动了我的那张卧床？不可能有人能把它移动，除非是神明亲自降临，才能不费劲地把它移动到别处地方。凡人中即使是一位血气方刚的壮汉，也移不动它，因为精造的床里藏有结实的机关，由我制造，非他人手工。院里生长过一颗叶片细长的橄榄树，高大而繁茂，粗壮的树身犹如立柱。围着那棵橄榄树，我奠基起墙盖卧室，用磨光的石块围砌，精巧地盖上屋顶，再安好两扇坚固的房门，合缝严密。然后截去那棵叶片细长的橄榄树的婆娑枝盖，再从近根部修整树干，用铜刃仔细修削，按照平直的墨线，做成床柱，再用钻孔器一一钻孔。由此制作卧床，做成床榻一张，精巧地镶上黄金、白银和珍贵的象牙，穿上牛皮条绷紧，闪烁紫色的光辉。这就是我作成的标记，夫人啊，那张床现在仍然固定在原处，或者是有人砍断橄榄树干，把它移动了地方？”（原诗181-204行）

佩涅洛佩一听双膝发软心发颤，奥德修斯说出的证据确凿无疑端。她热泪盈眶急忙上前，双手紧抱奥德修斯的颈脖，狂吻脸面这样说：“奥德修斯啊，不要生气，你最明白人间事理。神明派给我们苦难，他们妒忌我们俩一起欢乐度过青春时光，直到白发的老年来临。现在请不要对我气愤，不要责备我，刚才初见面，我没有对你热烈相迎。须知我胸中的心灵一直谨慎提防，不要有人用花言巧语前来蒙骗我，现在有许多人常想出这样的恶计。宙斯之子、阿尔戈斯的海伦定不会钟情于一个异邦来客，与他共枕衾，倘若她料到阿开奥斯的勇敢的子弟们会强使她回归故国，返回自己的家园。是神明怂恿她干下这种可耻的事情，她以前未曾渎犯过如此严重的罪行，使我们从此也开始陷入了巨大的不幸。现在你细述了我们的婚床的种种标记，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婚床的这秘密，除了你和我，还有那惟一的一个女仆，阿克托里斯，由她看守我们的精造的婚房的门户，父亲把她送给我作嫁妆。你还是说服了我的心灵，我尽管很严峻。”（原诗205-230行）

她这样说，激起奥德修斯无限伤感，他搂住自己忠心的妻子，泪流不止。有如海上漂游人望见渴求的陆地，波塞冬把他们坚固的船只击碎海里，强烈的风暴和险恶的巨浪猛烈冲击，只有很少漂游人逃脱灰色的大海，游向陆地，浑身饱浸咸涩的海水，兴奋地终于登上陆岸，逃脱了毁灭；佩涅洛佩看见丈夫，也这样欢欣，白净的双手从未离开丈夫的脖颈。（原诗231-240行）

黎明时，为防备求婚人的亲属进行报复，奥德修斯和儿子特勒马科斯带领一些忠心的奴隶出城，前去他父亲的田庄。

二十六 阔别游子亦喜亦怆见老父

（原诗第二十四卷第205—348行）

奥德修斯一行这时出了城，很快来到拉埃尔特斯的美好田庄，那田庄是老人亲手建造，为它付出了无数的辛劳。那里有他的住屋，住屋周围是棚舍，听从他役使的奴仆们在那些棚舍吃饭、休息和睡眠，干各种令他高兴的话计。那里有一位年迈的西克洛斯女仆，精心照料老人于庄园，远离城市。奥德修斯这时对奴仆和儿子这样说：“你们现在直接前去坚固的住房屋，立即挑选一头最肥壮的猪宰杀备午肴，我要前去把我的父亲稍许作试探，看他能不能凭自己的双眼辨清认出我，或者辨不清，因为我离家外出已很久。”（原诗205-218行）

他这样说完，把作战的武器交给奴仆。他们很快向住屋走去，奥德修斯自己探索着走近那座繁茂丰产的葡萄园。他走进那座大果园，未见到多利奥斯，也未见到他的儿子们和其他奴隶，他们都前去为果园搬运石块垒围墙，老人多利奥斯带领他们，在前引路。奥德修斯看见父亲只身在精修的果园里，为一棵果苗培土，穿着肮脏的衣衫，破烂得满是补缀，双胫为避免擦伤，各包一块布满补丁的护腿牛皮，双手带着护套防避荆棘的扎刺，头戴一顶羊皮帽，心怀无限的忧伤。历尽艰辛的英雄奥德修斯看见父亲蒙受老年折磨，巨大的伤感涌心头，不由得站到一棵梨树下，眼泪往下流。这时他的心里和智慧正这样思虑，是立即上前抱吻父亲，向他细述说，他怎样归来，回到自己的故土家园，还是首先向他询问，作详细的试探。他思虑结果，还是认为这样更合适：首先用戏弄的话语上前对老人作试探。英雄奥德修斯这样考虑，向老人走去。当老人正低头在幼苗周围专心培土时，高贵的儿子站到他身边，开言这样说：“老人家，我看你管理果园并非无经验，倒像是位行家，果园里一切井井有条理，不论是幼嫩的树苗、无花果、葡萄或橄榄，不论是梨树或菜畦，显然都不缺料理。我却另有一事相责备，请你别生气。你太不关心自己，度着可怜的老年，浑身如此污秽，衣服也破烂不堪。不会是主人因你懒惰对你不关心，无论是你的容貌和身材丝毫不显奴隶迹象，相反却像是一位王爷。你确实像是位王公，理应沐浴、用餐，舒适地睡眠，这些是老年人应得的享受。现在请你告诉我，要说真话不隐瞒，你是何人的奴隶？管理何人的果园？还想请你如实地告诉我，让我知道，此处是否确系伊塔卡，我刚才前来，有人与我相遇于道途，如此告诉我，但他的心智似乎不健全，因为他不愿向我详细说明，不愿听我把话说，当我打听一客朋是否还活着住这里，或者已经亡故，去到哈得斯的居所。我这就向你叙说，请你听清记心里。我在自己亲爱的故乡曾招待一客朋，他来到我们的居地；远方来客我常招待，却从未有他这样的客人来到我宅第。他自称伊塔卡是他的出生地，他还声言，阿尔克西奥斯之子拉埃尔特斯是其父。我把客人带到家里，热情招待，友好尽心，拿出家中的各种储藏，又按照应有的礼遇赠他许多礼物。我曾赠他七塔兰同精炼的黄金，赠送他一只镶花精美的纯银调缸，单层外袍十二件，同等数量的毡毯，同等数量的披篷和同等数量的衣衫，还送他容貌美丽、精于各种手工的四名女奴，由他亲自从家奴中挑选。”（原诗219-279行）

父亲眼泪如注，当时这样回答说：“客人啊，你确实来到你所询问的地方，可它现在被一些狂妄的恶徒占据。你赠他那许多贵重礼物便是白费心，你若能看见他仍然生活在这伊塔卡，他定会也送你许多礼物，招待周全，送你回故乡，因为这样回敬理当然。可是请你告诉我，要说真话不隐瞒，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当时你接待那个可怜的客朋？他就是，若真如此，我那不幸的儿子，他远离家乡和亲人，或早已在海上葬身鱼腹，或者在陆上成为野兽和飞禽的猎物，他母亲未能为他哀哭和殡殓，做父亲的我也如此，他那嫁妆丰厚的妻子、聪明的佩涅洛佩也未能在灵床边为丈夫作应有的哭诉，阖上眼帘，这些是死者应享受的礼遇。现在请你真实地告诉我，好让我知道，你是何人何部族？城邦父母在何方？把你和你的神样的伙伴们送来这里的船只在何处停泊？或者你作为旅游人，搭乘了他人的船只，他们送达已离去？”（原诗280-301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这样回答说：“我将把所有情况一一如实地告诉你。我来自阿吕巴斯，家居华美的宅第，波吕佩蒙王的后裔阿费达斯之子，我的名字是埃佩里托斯，恶神背逆我的意愿，把我从西卡尼亚送来这里，我的船只停泊在遥远的城外地缘处。至于奥德修斯，与我相遇已五年，他来到我的家乡，又从那里离去，他真不幸，但他离开时有鸟飞的吉兆，从右边飞过，我因此高兴地送他起程，他也高兴地离去，我们原本期待重新相见叙友情，赠送贵重的礼品。”（原诗302-314行）

他这样说，乌黑的愁云罩住老人，老人用双手捧起一把乌黑的泥土，撒向自己灰白的头顶，大声地叹息。奥德修斯心情激动，鼻子感到一阵难忍的强烈辛酸，看见亲爱的父亲。他扑过去抱住父亲亲吻，对他这样说：“父亲啊，我就是你一直苦苦盼望的儿子，二十年岁月流逝，方得归返回故里。现在请止住泪水，停止悲恸和叹息。我且对你说一事，时间紧迫难尽言。我已把那些求婚人杀死在我们的宅第，报复了他们痛心的侮辱和各种恶行。”（原诗315-326行）

拉埃尔特斯开言回答儿子这样说：“若你果真是我的儿子奥德修斯归来，请向我说明明显的证据，好让我相信。”（原诗327-329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父亲这样说：“你首先可亲眼把我的这处伤疤察看，那是我去到帕尔涅索斯，野猪用白牙把我咬伤。当时你和尊贵的母亲派我前去外祖父奥托吕科斯那里，去领取他来我家时应允给我的礼物。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举出精修的果园里你送给我的各种果树，我当时尚年幼，请你向我一一介绍，在果园跟随你。我们在林中走，你把树名一一指点。当时你给我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四十棵无花果树，你还答应给我五十棵葡萄树，棵棵提供不同的硕果。那里的葡萄枝蔓在不同的时节结果实，当宙斯掌管的时光从上天感应它们时。”（原诗330-344行）

他这样说完，老人双膝发软心发颤，奥德修斯说出的证据确凿无疑端，便向儿子伸出双臂，历尽艰辛的英雄奥德修斯扶住父亲，见他昏厥过去。（原诗345-348行）

求婚人的亲属得知自己的亲人被奥德修斯杀死后，发起动乱。他们拿起武器，前往乡间，要为死者报仇。奥德修斯和特勒马科斯等也武装起来，准备临战。眼看一场新的流血冲突在即，出现在他们中间。在雅典娜的调解下，双方消除了仇怨。史诗在此结束。

版权信息

书名：巴黎圣母院

作者：（法）雨果

译者：李玉民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563-1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插图本》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对每本书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第三是妙用插图，生动形象。书中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书最前边的插图，多是关于作者、作品和时代背景的珍贵图片；另一类是根椐作品情节绘制插配的精美图画。这些插图既美化了版面，营造出文图并茂、轻松愉悦的视觉效果，也可以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帮助他们具象地理解名著的丰富内涵。

序

巴黎圣母院名气这么大，一半功劳应当归于维克多·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雨果偏爱宏伟和壮丽，而巴黎圣母院又恰恰是一座巍峨壮美的建筑，两者自然一拍即合。雨果一开始酝酿写一部气势宏伟的历史小说，就决定以这座大教堂为中心，倾注他对圣母院深厚的爱慕之情。

《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这两部杰作，差不多是在同一个时期开始构思的；但是，《悲惨世界》的创作拖了三十余年，而《巴黎圣母院》的创作，虽遭逢七月革命，小有波折(研究材料和全部笔记散失了)，雨果却一气呵成，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1831年，《巴黎圣母院》一出版，这座大教堂和这部小说就联结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有了这部小说，巴黎圣母院在市中心岛上亭亭玉立，仪态万方，不仅多了几分风采，还增添了一颗灵魂。

笔者仅在法国就参观过几十座大教堂，各具各的风采，有的还要高大宏伟，还要美观华丽，但总是当做宗教建筑艺术来欣赏；然而，唯独见到巴黎圣母院，哪怕只是从它的广场走过，哪怕远远望见它的姿影，笔者也会怦然心动，有种异样的感觉，脑海又浮现出圣母院楼顶平台的夜景：身穿白衣裙的吉卜赛姑娘爱丝美拉达，在月光下和小山羊散步，敲钟人卡希魔多则远远地望着这美好的一对；还有一副目光追随着姑娘，那是从密修室小窗口射出来的，淫荡而凶狠，而密修室里正坐着幽灵似的主教代理弗罗洛；教堂门前的广场上跑过一匹高头大马，那骑卫队长浮比斯不理睬吉卜赛姑娘的呼唤，向站在阳台上的一位小姐致敬。继而，广场上出现一片火把，丐帮男女老少为救小妹子爱丝美拉达，开始攻打圣母院；可是，卡希魔多却挺身出来保卫吉卜赛姑娘，从教堂上投下梁木石块，还将熔化了的铅水倾泻下来；在熊熊的火光中，石雕的恶兽魔怪似乎都活了，纷纷助战……

雨果早在21岁就说过：“在瓦尔特·司各特的风景如画的散文体小说之后，仍有可能创作出另一类型的小说。这种小说既是戏剧，又是史诗；既风景如画，又诗意盎然；既是现实主义的，又是理想主义的；既逼真，又壮丽；它把瓦尔特·司各特和荷马融为一体。”这种看似夸大其词的预言，恰好是他几年之后创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的注脚。

《巴黎圣母院》正如作者所预言的那样，是一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杰作。这部小说讲述的一个个故事，描绘的一个个人物都是那么独特，具有15世纪巴黎风俗的鲜明色彩。书中的一切可以用“奇异”两个字来概括。选举丑大王的狂欢节，奇迹宫丐帮的夜生活，落魄诗人格兰古瓦的摔罐成亲，聋子法官开庭制造冤案，敲钟人飞身救美女，行刑场上母女重逢又死别，卡希魔多的复仇和成亲，这些场面虽然不像丐帮攻打圣母院那样壮观，但是同样奇异，有的同样惊心动魄，甚至催人泪下。书中的人物一个个栩栩如生：人见人爱的纯真美丽的姑娘爱丝美拉达、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而心地善良的卡希魔多、人面兽心阴险毒辣的宗教鹰犬弗罗洛、失去爱女而隐修的香花歌乐女、手挥长柄大镰横扫羽林军的花子王克洛班，等等，他们的身世和经历都是奇异的，但是又像史诗中的人物，比真人实事更鲜明，具有令人信服的一种魔力。

不过，书中最奇异的人物，还是无与伦比的巴黎圣母院。她既衰老又年轻，既突兀又神秘；她是卡希魔多的摇篮和母亲，又是弗罗洛策划阴谋的巢穴；她是爱丝美拉达的避难所，又是丐帮攻打的妖魔；她是万众敬畏的圣堂，又是蹂躏万众的命运的宫殿。她的灵魂是善还是恶，总和芸芸众生息息相关……

还有一点奇异之处：这部小说也改变了这座大教堂的命运，许多人都是慕小说之名去参观巴黎圣母院的，这是物以文传的绝好例证。

在给雨果举行国葬的时候，卡希魔多似乎又回到钟楼，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格外哀婉，同民众的“雨果万岁”的呼声汇成奇妙的哀乐。一声声的钟鸣，所表达的何止是沉痛，还隐隐含有遗憾。巴黎圣母院望着雨果的柩车驶向塞纳河南岸，安葬到先贤祠，她心中何尝不在想：“雨果啊雨果，葬在先贤祠，固然是一种殊荣，但是，你在我这里长眠，才真正死得其所！”

李玉民

主要人物表

爱丝美拉达

美丽纯朴的吉卜赛女郎，自幼被人拐骗，靠跳舞行乞谋生。一次她在巴黎街头跳舞时引起伪善好色的圣母院副主教弗罗洛的注意，从此陷入苦难的深渊，最终被宫廷、教会联合送上了绞刑架。

卡希魔多

巴黎圣母院大堂敲钟人，外表丑陋异常，但心地却极为善良，对爱丝美拉达怀着一种高贵、圣洁的爱。他从行刑队手中奋力抢救出即将被处死的爱丝美拉达，将她带入巴黎圣母院避难。最后爱丝美拉达仍被处死，卡希魔多在愤怒地将弗罗洛从圣母院顶上推下摔死后，到公墓里找到少女的尸体，死在她身旁。

弗罗洛

巴黎圣母院大堂副主教、代理主教，道貌岸然，阴险狠毒。他贪恋爱丝美拉达的美色，采取种种的卑鄙手段，企图使爱丝美拉达屈从于他，他罪恶目的难以达到之后，将爱丝美拉达送上了绞刑架，他自己也被敲钟人卡希魔多从圣母院顶上推下，摔得粉身碎骨，一命呜呼。

浮比斯

国王宫廷侍卫队队长，外表英俊文雅，骨子里却粗鄙龌龊。他与爱丝美拉达的爱情不过是逢场作戏，当爱丝美拉达即将被处以绞刑时，他对姑娘充满深情的呼喊竟视而不见，挽着新欢扬长而去。

格兰古瓦

穷酸文弱的诗人，深谙人情世故，喜欢高谈阔论，贪生怕死。

克洛班

巴黎秘丐的头领，奇迹宫廷大王，性格粗犷暴烈，嫉恶如仇。为营救爱丝美拉达，他率众乞丐前往巴黎圣母院，与国王御林军展开血战，壮烈捐躯。

麻袋女

又叫帕盖特·香花歌乐女、古杜勒修女，爱丝美拉达的母亲。爱丝美拉达被拐骗后，她精神失常，隐居到一座塔楼里当修女。

百合花

浮比斯的表妹和妻子，温柔娇美，嫉妒心强，尖酸刻薄。

第一卷

一 大堂

话说距今三百四十八年零六个月十九天，那日巴黎万钟齐鸣，响彻老城、大学城和新城三重城垣，惊醒了全体市民。

其实，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那天，并不是史册记载的纪念日；一清早全城钟声轰鸣，市民惊动，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月六日那天，是约翰·德·特洛伊所说的“全巴黎欢腾”的双重节庆，即远古以来就有的主显节和狂人节。

这一天，照例要在河滩广场燃起篝火，在布拉克小教堂那里植五月树，在司法宫演出圣迹剧。就在前一天，府尹大人已派衙役通告全城：他们身穿神气的紫红毛纺衬甲衣，胸前缀着白字大十字，到大街小巷的路口吹号并高声宣告。

一清早，住家和店铺都关门闭户，男男女女从四面八方拥向三处指定的场所。去看篝火，赏五月树还是观圣迹剧，要随各人的兴趣而定。这里应当赞扬一句巴黎看热闹的人，他们有古人的那种见识，绝大多数都去看篝火，因为这正合时令，或者去观圣迹剧，因为是在司法宫大厅演出，那里能遮风避雨。大家仿佛串通一气，谁也不去布拉克小教堂墓地，让那棵花不繁茂的可怜的五月树，孤零零在一月的天空下瑟瑟战栗。

市民大多拥进通往司法宫的街道，他们知道两天前到达的佛兰德使团要前去看戏，并观看在同一大厅举行的推举丑大王的场面。

司法宫大厅虽然号称世界之最（须知索瓦尔那时尚未丈量过孟塔吉城堡的大厅），这一天要挤进去谈何容易。通向司法宫广场的五六条街道犹如河口，不断拥出一股股人流，从住户的窗口望过去，只见广场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人流的汹涌波涛越来越扩大，冲击着楼房的墙角，而那些墙角又像岬角，突进围成如不规则状大水池的广场。司法宫高大的哥特式门脸正中一道大台阶，上下人流交汇在一起，又在接下的台阶分成两股，从两侧斜坡倾泻到人海浪涛中；这道大台阶就是一条水道，不断向广场注入，犹如瀑布泻入湖泊中。成千上万人呼喊，调笑，走动，简直甚嚣尘上，沸反盈天。这种喧嚣，这种鼓噪，有时还变本加厉，有增无减。拥向大台阶的人流受阻，折回头来，乱作一团，形成了旋涡。原来是府尹衙门的一名弓箭手在推搡，或者一名警官策马冲撞，以便维持秩序。这种传统实在值得称道，是由府尹衙门传给总督府，又由总督府传给骑警队，再传给我们今天的巴黎保安队。

面孔和善的市民，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站在门口、窗口，爬上天窗、屋顶，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注视着司法宫，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而且时至今日，巴黎还有许多人，喜欢观望看热闹的人所形成的场面，只要猜想人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觉得很有意思了。

那座长方形大堂无比宽敞，两端各有用场：一端安放着著名的大理石案，极长极宽极厚，无与伦比，正如古代土地赋税簿中说的那样，“世上找不出同样那么大块”——这种说法准能让卡冈都亚食欲倍增；另一端辟为小教堂，路易十一世命人雕塑他的跪像，放在圣母像前面，他还命人把查理大帝和圣路易的雕像移进来，全然不顾外面一长排历代国王雕像中间，留下两个空空的壁龛。显而易见，他认为这两位圣君，作为法兰西国王在上天言事最有分量。小教堂刚建六年，还是崭新的：建筑精美，雕刻奇妙，镂刻也细腻精微，这种整体的曼妙的建筑艺术品格，标示哥特时代在我国进入末期的特征，并延续到十六世纪中叶，焕发出文艺复兴时期那种仙国幻境般的奇思异想。门楣上方那扇花瓣格子的透亮小圆窗，那么精巧秀丽，宛如饰以花边的星星，尤其堪称精品。

对着正门的大堂中央，靠墙有一个铺了金线织锦的看台，其专用入口，就是那间金碧辉煌的寝室的窗户，特为接待应邀观看圣迹剧的佛兰德特使和其他大人物。

圣迹剧照例要在那张大理石案上演出。为此，一清早就把石案布置妥当，大案面已被司法宫书记们的鞋跟画得满是道道，上边搭了一个相当高的木架笼子，顶板充做舞台，整个大堂的人都看得见，木笼四周围着帷幕，里面充当演员的更衣室。外面赤裸裸竖起一架梯子，连接更衣室和舞台，演员上下场，就登着硬硬的横。不管多么出乎意料的人物、多么曲折的故事，也不管多么突变的情节，无不是安排从这架梯子上场的。戏剧艺术和舞台设计的童年，是多么天真而可敬啊！

要等到中午，司法宫的大钟敲十二响，戏才能开场。演一场戏，这当然太晚了；不过，总得迁就一点外国使团的时间啊。

观众熙熙攘攘，一清早就赶来，只好等待。这些赶热闹的老实人，许多人天刚亮就来到司法宫大台阶前，冻得瑟瑟发抖；还有几个人甚至声称，他们在大门洞里守了个通宵，好抢着头一批冲进去。人越聚越多，仿佛水超过界线而外溢，开始漫上墙壁，淹了圆柱，一直涨到柱顶、墙檐和窗台上，涨到这座建筑物的所有突出部位和所有凸起的浮雕上。这么多人关在大堂里，一个挨一个，你拥我挤，有的被踩伤，简直透不过气来，一片喧噪怨哀之声，而外国使团迟迟不到，大家等累了，等烦了，觉得苦不堪言，何况这一天可以随意胡闹，可以撒泼耍赖，因此，谁的臂肘捅了一下，谁的打了铁掌的鞋踩了一脚，正好找碴儿争吵打架。抱怨和咒骂响成一片，骂佛兰德人，骂府尹，骂波旁红衣主教，骂司法宫典吏，骂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公主，骂执法的警官，有骂天气冷的，有骂天气热的，有骂天气坏的，还骂巴黎主教，骂丑大王，骂大圆柱，骂雕像，还骂那关闭的大门，骂那敞开的窗户，统统骂了个遍；而混杂在人群中的一伙伙学生和仆役，听着特别开心，他们还不断挖苦嘲弄，可以说火上浇油，更加激发大家的火气和暴躁情绪。

这时，正午的钟声敲响了。

“哈！……”全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看台上依然空空如也。大堂里簇拥这么多人，从一清早就等待三样东西：正午、佛兰德使团和圣迹剧。现在，只有正午准时到来。

这未免太过分了。

又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一刻钟，还是毫无动静。看台上仍然空荡荡的，戏台上仍然静悄悄的。这时，人们的焦躁情绪转为气恼。

“我们要求，圣迹剧马上开场。”磨坊约翰大吼道，“要不然，我们就把大法官当场吊死，算作一出喜剧、一出寓意剧！”

“说得好！”众人又喊道，“先把他的几名警卫吊死吧！”

全场立刻欢呼。

恰巧在这时候，上面描述过的更衣室的帷幔忽然掀开，钻出一个人来。众人一见他出现，就仿佛中了魔法，愤怒顿时化为好奇了。

“肃静！肃静！”

那人神色慌张，浑身发抖，他边走边鞠躬，越靠近前越像跪拜，一直走到大理石案的边沿。

这工夫，场内也渐渐静下来，只有人多场面肃静时总能听见的隐隐的骚动声。

“市民先生们，”那人说道，“市民女士们，我们万分荣幸，要在红衣主教大人面前朗诵，演一出极为精彩的寓意剧，名叫《圣母玛利亚的明断》。天神朱庇特由在下扮演。此刻，红衣主教大人正陪伴奥地利大公派遣的尊贵的使臣，在博岱门听取大学校长先生的演说，故稍有延误。等红衣主教大人法驾一旦莅临，我们就开场。”

二 彼埃尔·格兰古瓦

结果，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雷鸣的嘘声中了。

“打倒朱庇特！打倒波旁红衣主教！”罗班·普斯潘和高踞窗台上的其他学生也大喊大叫。

可怜的朱庇特吓掉了魂儿，愣在那里。

他左右为难：等待吧，他要被民众给吊死，不等待吧，又要被红衣主教给绞死，两边唯见深渊，也就是说，唯见绞刑架。

幸好有人挺身而出，给他解围。

原来，此人待在栏杆和大理石案之间的空地里，身子又细又长，完全被他背靠的圆柱遮住，谁也没有看见。他高高的个头儿，干瘦的身材，脸色苍白，一头金发，人还算年轻，尽管额头脸上已经有了皱纹，眼睛炯炯有神，嘴角总带着笑意，身穿的黑哔叽旧袍已经磨光磨破了，这时，他走到大理石案跟前，向那个准备受刑的可怜家伙招了招手，然而，那家伙已经吓昏了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新露面的人又朝前跨了一步，说道：“朱庇特！亲爱的朱庇特！”

“是谁叫我？”朱庇特开了口，仿佛从梦中惊醒。

“是我。”黑衣打扮的人答道。

“哦！”朱庇特惊叹一声。

“立刻开演吧！”那人说道，“先满足老百姓，我负责去请大法官息怒，大法官再去请红衣主教先生息怒。”

朱庇特这才缓过气来。

“市民老爷们，”他用足气力，对嘘声不断的观众喊道，“演出马上开始。”

“好啊！好啊！”观众高呼。

这工夫，如先贤高乃依所说的，那个大显神通“平息了风暴”的陌生人，也谦谦然引退，回到柱子的阴影下；要不是头一排观众中有两位年轻女子，刚才注意他跟米歇尔·吉博纳——朱庇特对话，现在又招呼他，那么他还会像先前那样，靠着柱子一动不动，悄然无声，也不为人所见了。

“先生。”

那位陌生人走到栏杆跟前，殷勤有礼地问道：“小姐，你们唤我有何贵干？”

“他们要演出的戏，会精彩吗？”一位女子怯生生地问道。

“非常精彩，小姐。”那陌生人毫不迟疑地回答。

接着，他略带几分矜持地补充一句：“二位小姐，在下就是剧作者。名叫彼埃尔·格兰古瓦。”

高音低音的乐器，立刻在戏台木架中奏起乐曲；这时帷幕也掀起，走出四个人来，一个个衣着五颜六色，脸上化了粉妆，他们从陡立的梯子爬上戏台，一字排开，面对观众深鞠一躬。这时乐队停止演奏，于是圣迹剧开场了。

作者看见广大观众敛声屏息，自己的思想字字珠玑，从演员的口中朗朗吐出，自然要醺醺欲醉了。令人钦佩的彼埃尔·格兰古瓦！

不料，说来实在痛心，这种陶醉状态，很快就被扰乱了。

猛然间，贵宾看台的门打开了——这道门一直关着，本来就不像话，这时打开就更不像话了——门官突如其来地宣告：“波旁红衣主教大人驾到！”

三 红衣主教大人

他最为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红衣主教大人一进场，整个大堂就骚动起来，所有脑袋都转向看台，所有嘴巴都不断重复：“红衣主教！红衣主教！”震耳欲聋，倒霉的序幕戛然中断。

这时，门官朗声通报：“奥地利大公殿下特使先生们驾到！”红衣主教回头朝门口望去，脸上浮现出极为热情的笑容（须知他训练有素）。不用说，全体观众也都转过头去。

四 雅克·科坡诺勒老板

一台戏眼睁睁毁掉了。好戏妙处，观众全无感受，也毫不理解。谁也没有听戏，连正眼都不看一下：可怜的寓意剧遭人鄙弃了。

门官鬼叫神嚎的独白终于止歇了。贵宾都已到齐，格兰古瓦这才长吁一口气。演员们苦苦支撑，继续演下去。岂料科坡诺勒老板，那个卖袜子的，却又腾地站起来，就在全场一片凝神关注的时候，发表了一通十恶不赦的演说：“巴黎市民和绅士们，我不知道奶奶的我们大家在这儿干吗？我倒是看见那个角落，在那个台子上，有几个人好像要动手打架。我闹不懂那是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神秘剧、圣迹剧，可是看来没啥意思。原先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个，而是约我来参加狂人节，选举丑大王。我们根特也有丑大王，奶奶的，在这方面我们绝不落后！我们是这么干的：搞一个大聚会，就跟这儿一样；接着，一个挨一个，脑袋钻进窗洞里，做个怪相给大家看。谁的样子最丑最怪，受到大家欢呼，就算当选为丑大王。就这个办法，简直开心极了。按照我们那儿的办法，选举你们的丑大王，大家说好吗？再怎么说，也不会像这些人满嘴废话这么乏味。谁愿意参加这种游戏，就到窗洞里做个怪相。你们说怎么样，市民先生们？”

格兰古瓦真想驳斥他。然而他恼羞成怒，一时瞠目结舌，讲不出话来。何况市民们听到称呼他们“绅士”，全部喜不自胜，立刻热烈拥护这位颇得民心的袜商的倡议，谁出来反对都是徒劳的了，只好顺从大流。

五 卡希魔多

转瞬之间，一切就绪，可以按照科坡诺勒的办法进行了。那些市民、学生和小文书，大家纷纷动手。大理石案对面的那座小教堂挺合适，就选做表演怪相的舞台。门楣上方有一扇美丽的花瓣格子窗，干脆敲碎一块玻璃，石雕圆框里外就通了；参加竞赛的人，就按规定从圆洞里探出脑袋。不知从哪儿搞来两只大酒桶，好歹摞起来，赛手登上去就够得着窗洞。大家还定一条规矩，凡是参赛的人，无论男女（也可能选出一位丑女王），必须先蒙上脸，躲进小教堂里，等轮到时再突然露面，这样做出怪相，就能给人以全新之感。不大工夫，小教堂里就挤满了赛手，门也随即关上了。

鬼脸怪相表演开始。从窗洞探出的第一张面孔，红眼皮翻出来，嘴巴咧到耳根子，脑门皱纹重叠。

整个大堂化为无耻取乐的一座大熔炉：一张张嘴都化为呼喊，一双双眼睛都化为闪电，一张张脸都化为丑形，一个个人都化为怪相。整个大堂一片狂呼乱叫。龇牙咧嘴的鬼脸接连从窗口探出来，每一个都是投入烈火中的干柴。犹如从锅炉里腾腾冒出蒸汽一样，从这沸腾的人群中，也冲起尖厉锋锐、嘶啸凄厉的喧声，交汇成蚊蚋振翅的嗡鸣。

丑大王选出来了。

“妙极啦！妙极啦！妙极啦！”四面八方一片狂呼乱叫。

果然，一副叹为观止的鬼脸，从花瓣格窗洞里探出来，一时光彩夺目。前一阵，从窗洞里相继探出来的那些五角形、六边形，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丑相，全不够理想。须知在狂热的气氛中，群众的想象力达到离奇怪异的程度，自有一种标准，他们一见最后这张怪脸，顿时眼花缭乱，全场喝彩。

全场一致欢呼通过，大家蜂拥冲向小教堂，把这个幸运的丑大王抬出来炫耀。这样一来，惊讶和赞叹达到了极点：鬼脸怪相竟然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更确切地说，他的整个形体就是一副怪相。大脑袋上倒竖着棕红色头发；臂膀之间突出一个大驼背，同隆起的鸡胸取得平衡；从胯骨到小腿，整个下肢完全错了位，只有双膝能勉强合拢，从正面看去，两条腿恰似手柄合拢的两把弯镰；双脚又肥又宽，一双手大得出奇；然而，整个畸形，却有一种难以言状而又令人生畏的强健、敏捷和果敢的气度，可以说是一种奇特的例外，违反“力和美皆来自和谐”这一永恒法则。这就是确立的丑大王。

正像大卸八块而又胡乱拼凑起来的巨人。

观众立刻认出来他是谁，异口同声地喊叫：“那是卡希魔多，敲钟人啊！那是卡希魔多，巴黎圣母院的驼子！卡希魔多独眼龙！卡希魔多罗圈腿！妙极啦！妙极啦！”

这工夫，所有乞丐、所有仆役、所有扒手和学生们会聚起来，列队前往司法宫书记室，打开文件柜，找到纸板，给丑大王做了冠冕和可笑的长袍。卡希魔多不动声色，听任别人给他穿戴，温顺中透出凛然难犯的神态。然后，大家让他坐上花花绿绿的担架，由狂人会十二大骑士扛上肩。这个独眼巨人瞧着这些男人漂亮、端正而姣好模样的脑袋，都在自己畸形的双脚之下，阴郁的面孔不由得开颜，现出一副又辛酸又鄙夷的喜悦神情。这支衣衫褴褛、闹闹哄哄的队伍开始行进，按照惯例，先在司法宫各条走廊转一周，然后上街游行。

第二卷

一 从卡里布迪斯旋涡到希拉礁

时值一月份，天黑得早。格兰古瓦步出司法宫时，街道已经昏暗了。夜幕降临，他倒觉得挺高兴，正想钻进一条幽暗无人的小街，从容地思考一番，好让他这哲学家给他这诗人略微包扎一下创伤。再说，他也无家可归，哲学是他的唯一栖身之所。

二 “以吻还击”

彼埃尔·格兰古瓦赶到河滩广场时，全身已经冻僵了。他望见广场中间燃得正旺的篝火，就急急忙忙赶过去。但是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已经把篝火团团围住。

围着篝火的观众圈里留下一大片空场，有位姑娘在那儿跳舞。

那姑娘是人，是仙女，还是天使，格兰古瓦一时闹不清楚，他枉为怀疑派哲学家，又是讽喻诗人，却被眼前光彩夺目的景象给迷住了。

姑娘的个头儿并不高，但身材苗条，亭亭玉立，显得很高。她的肌肤微黑，不过可以想见，白天看来肯定闪着金光，极为漂亮，就像安达卢西亚或罗马女子那样。她的纤足也是安达卢西亚型的，穿着秀美的花鞋，显得那么纤巧，那么相得益彰。她翩翩起舞，转圈飞旋，踏着随意掷在地上的一块波斯旧地毯，那张光艳照人的脸每次转向你，乌黑的大眼睛都会向你射去一道电光。

周围的人个个张大嘴巴，瞪大眼睛观看。只见她那纯美滚圆的双臂举到头顶，嘭嘭敲着巴斯克手鼓，伴随着舞蹈，那身段修长曼妙，灵活飞动，宛如一只胡蜂，那金光闪闪的胸衣平滑无纹，彩衣飘舞而裸露臂膀，彩裙翻飞而不时窥见线条美妙的小腿，那秀发乌黑如漆，那目光灼灼似火焰，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一位天仙！

“一点不错，”格兰古瓦心中暗道，“她是一个火精，是一位山林仙女，是一位天仙，是曼纳路斯山的酒神祭女！”

恰巧这时，“火精”的一条发辫松落，一枚缀在发上的黄铜钱掉在地上。

“哦，不对！”格兰古瓦说道，“她是个吉卜赛女郎！”

整个幻象倏然消失。

她又跳起舞来，并从地上拿起两把短剑，把剑尖抵在额头上朝一个方向转动，同时身子则朝另一个方向旋转。果然不错，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吉卜赛女郎。格兰古瓦尽管颇为失望，但觉得整幅图景还不乏迷人的魔力。通红的篝火光亮刺眼，欢腾跳动，映在围观群众的脸上，映在吉卜赛女郎微黑的额头上，又向四周广场投射过去，淡白的余光映现跳荡的人影，映现一侧的大柱楼满是皱纹苍老发黑的面容，另一侧绞刑架的石臂。

千百张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都凝视着跳舞的姑娘，其中有一张脸看得似乎格外出神。这是一张男人的脸，一副严峻、沉静而阴郁的神情。由于旁边的人遮挡，看不出他的衣着打扮，估计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但是已经秃顶，只有两鬓稀稀落落长几绺头发，且已花白了。他的额头又宽又高，开始刻出一道道横纹；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非凡的青春、火热的活力、深沉的情欲。他那双眼睛死死盯住吉卜赛女郎，就在这个十六岁的放浪少女跳舞、飞旋、为众人取乐的时候，他那沉思凝想的神情越来越阴沉了。一丝微笑和一声叹息，不时在他的唇边相遇，但笑容比叹息还要痛苦。

姑娘跳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观众则满怀爱心，热烈鼓掌。

“佳利！”吉卜赛姑娘叫了一声。

格兰古瓦立刻看见跑来一只小山羊，雪白而美丽，灵敏而活泼，神采奕奕，两只角染成金黄色，四只蹄子也染成金黄色，还戴着金黄色的项圈。刚才它一直蜷伏在地毯的一角，瞧着主人跳舞，格兰古瓦没有注意它。

“佳利，该你的了。”跳舞的姑娘又说了一句。

姑娘坐下来，将巴斯克手鼓亲热地举到小山羊面前，问道：“佳利，现在是几月份？”

小山羊竖起前蹄，在小鼓上敲了一下。果然不错，正是一月份。观众鼓起掌来。

“佳利，”姑娘翻转了巴斯克鼓面，又问道：“今天是几号呀？”

小山羊又竖起金色的蹄子，在鼓上敲了六下。

“佳利，”埃及女郎再一次翻转鼓面，又问道，“现在几点钟啦？”

佳利便敲了七下，正巧这时，大柱楼的时钟打了七点。

观众都惊叹不已。

“这里面有巫术！”人群中一个险恶的声音说道。说话的人正是那个死盯着吉卜赛姑娘的秃顶男子。

姑娘打了个寒噤，扭头望望；但是又爆发出一阵掌声，淹没了这声哀鸣。

掌声甚至从她心灵上完全抹去那人的声音，因此，她还继续考她的小山羊。

“佳利，在圣烛节游行队列中，城防手铳队队长吉沙尔·大勒米先生，是一副什么样子呢？”

佳利竖立起来，用两只后蹄走路，样子又庄重又斯文，把个手铳队队长假正经的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全场人哈哈大笑。

“佳利，”表演越成功，姑娘也就越胆大，她又问道，“王国检察官雅克·夏莫吕阁下，在宗教法庭上，是怎样夸夸其谈的？”

小山羊坐下来，开始咩咩叫，同时挥动前蹄，动作十分奇特，除了学不出他那蹩脚法语、蹩脚拉丁语之外，那姿势、那声调、那神态，整个儿活脱出一个雅克·夏莫吕来。

观众的掌声更热烈了。

“亵渎神灵！邪魔外道！”那秃顶男人又叫了一声。

吉卜赛姑娘再次回过头去。

“哼！又是那个坏蛋！”她说着，便伸出下嘴唇，做了个似乎是习惯性的撇嘴动作，随即一旋，转过身去，托着巴斯克手鼓，开始收敛观众的赏钱。

大白洋、小白洋、小盾币、鹰币，雨点一般投过来。她走到格兰古瓦面前，猛然停下。诗人摸摸口袋，一探到底，摸到了实际，原来囊空如洗，说了声：“见鬼！”美丽的姑娘却始终站在那儿，伸着手鼓等待。格兰古瓦急得豆大的汗珠往下淌。

口袋里若是装一座秘鲁金矿，他也情愿掏出来给跳舞的姑娘。可是他没有秘鲁金矿，何况那时还没有发现美洲大陆。

幸而一个意外事件给他解了围。

“你还不滚开，埃及蝗虫。”一个尖厉的声音从广场最幽暗的角落传过来。

姑娘大惊失色，转身望去。这回不是那个秃顶男人喊的，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虔诚又刻毒。

这声叫喊吓坏了吉卜赛女郎，却喜坏了在那儿乱窜的一群孩子。

“是罗朗塔楼的那个隐修婆，”孩子们起哄笑着嚷道，“是麻袋婆在吼叫！大概她没有吃晚饭吧？看看公共食摊上有什么剩东西，给她送点儿去！”

格兰古瓦落到这种地步。没有面包，也没有住处。

他正自愁肠百结，意绪消沉，忽然听见一阵充满柔情而又奇特的歌声，顿时从遐想中醒来。原来是埃及女郎舒展歌喉。

她的歌喉犹如她的舞蹈，犹如她的容貌，极为迷人，却又难以捉摸，可以说蕴涵着纯净、激扬、空灵、飘渺。听来是一阵阵心花怒放，一阵阵美妙的旋律，一阵阵意外的节奏；继而乐句单纯，间有咝咝尖厉的音符；继而音阶轻快跳跃，足令夜莺退避三舍，但音韵始终那么和谐；继而八度音起伏跌宕，好似这位唱歌少女悸动的胸脯。随着歌声的千回百转，她那张俏脸的神态，也奇异般变幻莫测，从极度狂放到极度庄严，忽而显出一副浪相，忽而俨若一位女王。

听她这声调，格兰古瓦不禁眼泪盈眶。不过总体来说，她的歌情调欢快，她像鸟儿一样歌唱，完全出于恬适，出于无忧无虑。

吉卜赛姑娘的歌声扰乱了格兰古瓦的冥想，但是像天鹅划出水纹一样。他聆听着，自觉心中欢然，忘却了万念。几小时以来，只有这会儿他没有痛苦之感。

游行队伍走遍大街小巷，又来到河滩广场，他们高举着火把，闹哄哄沸反盈天。

读者已经看见这支队伍从司法宫出发，一路上排列成形，不断扩大，巴黎所有的地痞无赖、无所事事的小偷，以及闲散的流浪汉，全都加入进来；因此，队列来到河滩广场时，已经声势浩大了。

新登基的丑大王头戴王冠，身披王袍，手持权杖，端然坐在担架上，真是光彩炫目，他正是圣母院敲钟人——驼子卡希魔多。

游行队列从司法宫到河滩广场这一路上，卡希魔多那奇丑而忧伤的面孔，如何渐次开颜，喜形于色，终至得意扬扬的神态变化，是很难描绘出来的。这是他有生以来，自尊心第一次得到满足。

卡希魔多正自我陶醉，耀武扬威地经过大柱楼时，一个人怒气冲冲，忽然从人群中闯出来，一把从他手中夺去他那丑大王的标志——那根包着金纸的木棍，众人见此情景，无不深感意外，无不惊骇。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正是刚才躲在人群中发泄仇恨、大肆威胁吉卜赛女郎的那个秃顶男人。他一身教士打扮。他从人群里冲出时，格兰古瓦定睛一看，这才认出他来，惊呼道：“咦！这不是我的学艺师傅，克洛德·弗罗洛主教代理吗！见鬼，他要把这个独眼龙怎么样？想要让这独眼龙吞掉吧！”

果然，随着一声惊叫，可怕的卡希魔多跳下担架，女人纷纷转过脸去，不忍心看着主教代理被撕成碎片。

卡希魔多一个箭步蹿到教士面前，瞧了瞧他，却扑通一声跪到地下。

教士扯掉他的王冠，折断他的权杖，撕烂他那缀着金箔的王袍。

卡希魔多双手合十，低头跪着。

继而，两人虽然都不讲话，却打起手势，做出种种姿态，开始一场奇特的交谈。教士昂然站立，大发雷霆，又咄咄逼人；卡希魔多则卑恭地跪着，极力哀求恳请。然而只要愿意，卡希魔多动一动手指头，就肯定能把这个教士辗碎。

主教代理粗暴地摇着卡希魔多强壮的臂膀，终于示意他站起来跟他走。

卡希魔多站起身来。

这时，狂人团从一阵惊愕中醒悟过来，想前来护驾，保卫他们这位被猝然赶下宝座的大王。埃及人、丐帮和所有小文书们，将教士团团围住，厉声叱责。

然而，卡希魔多却挺身护住教士，他挥动着两只大拳头，牙齿咬得咯嘣响，像发怒的猛虎一般，注视着进犯的人。

主教代理又恢复阴沉而庄重的神态，他向卡希魔多略一示意，便默默地离去。

卡希魔多劈开人群，在前边为他开路。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广场，可是喜欢热闹、游手好闲的人，黑压压一片，都要在后面跟随。于是，卡希魔多掉过头来断后，倒退着尾随主教代理，他那形体敦敦实实，样子狰狞可怖，毛发倒竖，四肢蓄势待发，呲着野猪似的獠牙，又像猛兽一样咆哮，只要手脚一动，目光一瞥，人群就如退潮一般纷纷闪避。

他们俩钻进又黑又窄的小街里，众人干瞪眼看着，谁也不敢贸然追上去：卡希魔多那咯嘣嘣咬牙的幻影，就足以把住街口。

“嘿！真是妙不可言！”格兰古瓦说道，“可是鬼知道，我上哪儿去混顿晚饭呢？”

三 夜晚街头逐艳的麻烦

格兰古瓦不假思索，跟上了吉卜赛女郎。他看见那姑娘带着小山羊，走进刀剪街，自己也走上那条街道。

“有何不可呢？”他自言自语道。

格兰古瓦是个在巴黎街头流浪的哲人，他早已发现，跟踪一位不知道她去哪儿的美貌女子，比什么都更能激发奇思异想。

待她拐进另一条街刚刚不见，就听见她尖叫一声。

他急忙快步跑去。

这条街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在拐角圣母像脚下有一个铁笼子，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格兰古瓦借着微光，看见吉卜赛女郎正在两条汉子的手臂中挣扎，那两条汉子极力堵住她的嘴，窒息她的叫喊。可怜的小山羊吓坏了，抵着角咩咩直叫。

“救人啊，巡逻队的先生们！”格兰古瓦高声呼救，勇敢地冲上去。抓住那姑娘的两条汉子，有一个朝他回过头来，原来是卡希魔多那张狰狞可怖的怪脸。

格兰古瓦没有逃跑，可也不敢向前多走一步。

卡希魔多却逼过来，反手一掌，就将他击出四步远，摔倒在铺石路上。接着，那个魔头一只手臂托着吉卜赛女郎，就像搭着一条丝巾似的，飞步跑掉，一忽儿便隐没在黑夜中。那个同伙跟在后边，也消失不见了。可怜的小山羊跟着追赶，咩咩惨叫。

“救命啊！救命啊！”不幸的吉卜赛姑娘连连呼叫。

“站住，坏蛋！把这个浪货给我放下！”突然像打雷般一声断喝，只见从邻街冲出一名骑手。

他是一名羽林军骑卫队长，全身披挂，手执一把巨剑。

他从惊愕的卡希魔多的手中夺过吉卜赛姑娘，横放在马鞍上。待狰狞可怖的魔驼定下神来，冲上去要夺回他掠获的女子，紧随队长的十五六名羽林军卫抢上前来，个个手执长剑。这是一小队禁军，奉巴黎军警统领罗伯尔·戴图维尔之命，沿街巡逻检查宵禁。

卡希魔多被包围逮捕，牢牢地捆住。他狂吼乱叫，口吐白沫，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如果是大白天，那么毫无疑问，单凭他这张因发怒而更加丑恶的脸，他就能吓跑这一小队人马。丑相是他的最可怕的武器，然而，黑夜却解除了他的武装。

他的同伙趁厮打的时候溜掉了。

吉卜赛女郎从马鞍上优美地坐起来，双手勾住年轻军官的双肩，定睛凝视他片刻，仿佛既喜爱他那英俊的相貌，又欣然感激他的搭救之恩。继而，她率先打破沉默，使甜美的声音更加甜美，问道：“警官先生，您尊姓大名？”

“浮比斯·德·夏多佩队长，为您效劳，我的美人儿！”军官挺身答道。

“谢谢。”姑娘说道。

浮比斯队长捻着他那勃艮第式的小胡子，姑娘趁机哧溜一下滑下马，像飞箭一般逃掉。

她消失得比闪电还快。

“他娘的！”队长勒紧捆绑卡希魔多的皮索，恨道，“我宁愿扣住那个浪货！”

“有什么办法呢，队长？”一名骑警说道，“黄莺飞走了，蝙蝠留下来。”

四 摔罐成亲

这时，他忽然望见一条狭长街道的那头有一道红光，精神便为之一振，不禁又说道：“谢天谢地！就在那边！”

终于跑完这条街，尽头是一大片空场，只见迷蒙的夜雾中，有成百上千的亮点闪烁。

可怜的诗人环视周围：的确，在这种时刻，从来没有一个好人走进可怖的奇迹宫廷；这是个魔圈，无论大堡的军校还是京城的警官，胆敢闯进来的，无不粉身碎骨；这是贼窝，是巴黎脸上的脓疮；这是条阴沟，每天早晨污水流出去，夜晚又流回来停滞，满载着邪恶、乞讨和流浪，即在各国京城常年横溢的流浪；这巨大的巢穴，每天晚上，社会的一切寄生虫都满载而归；这是骗人的医院，吉卜赛人、还俗的修士、失足的学生，诸如西班牙、意大利、德意志等所有民族，诸如犹太、基督、伊斯兰、偶像崇拜等各个宗教的渣滓，他们白天敷上假造的伤口，化装要饭，夜晚在这里摇身一变而为强盗；总而言之，这是一间巨大的化妆室，在巴黎街头上演的偷盗、卖淫、谋杀这类永恒喜剧的所有演员，当年就是在这里上装卸装的。

这片广场很宽阔，跟当时巴黎所有广场一样，形状不规则，铺石路面也不平整。四处火光闪亮，每处火光都围着一群奇特的人。他们窜来窜去，大叫大嚷。还听见尖厉的笑声、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声音。

这又像一个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新世界，是爬行动物麇集、怪异荒诞的世界。

格兰古瓦被三个乞丐像钳子一般紧紧抓住，又被周围一群人的咆哮震聋了耳朵，越发吓得魂飞魄散。这个倒霉的家伙极力收拢神思。

在周围一片喧哗吵嚷中，一声清晰的叫喊响起来：“带他见大王去！带他见大王去！”

“圣母啊！”格兰古瓦咕哝道，“这里的大王，一定是公山羊了。”

“带去见大王！带去见大王！”众人不断地叫嚷。

人人都来拖他，都争先恐后朝他伸出指爪。然而，那三名乞丐就是不松手，吼叫着同其他人争夺：“他是我们的！”

一名乞丐坐在火堆旁的大酒桶上，他就是坐在宝座上的花子王，丐帮帮主。

三个家伙把格兰古瓦拖到酒桶前，狂呼滥饮的人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那孩子还在大锅里刮出声响。

格兰古瓦大气不敢出，眼睛也不敢抬一抬。

这时，高坐在酒桶上的帮主开口问道：“这小子是什么东西？”

“师傅……”他结结巴巴地说，“大人……陛下……我该怎么称呼您呢？”他终于承认道。称呼升级到了顶点，他确实不知道如何再往上升，如何降下来了。

“叫什么名字，小子，少废话。告诉你，我，克洛班·特鲁伊傅，金钱王国的国王。由我来审你。你不是黑帮成员，却闯入黑帮王国里，侵犯了本城的特权，应当受到惩罚。

“要吊死你！理所当然，正派的市民先生们！你们那边怎么对付我们，我们这边就怎么对付你们。你们订什么法律惩罚无家无业的游民，游民也拿什么法律惩罚你们。如果说法律太残忍，那也是你们的过错。”

然而他却停住了，好像突然有了个什么念头。

“等一等，”他说道，“我倒忘啦！……咱们还有个规矩：要吊死一个男的，总得先问问有哪个女的要他——伙计，你只有这最后一点活路。要么跟一个女花子结婚，要么跟绳子结合。”

格兰古瓦这副惨相，当然吊不起人家的胃口。女花子看到处理的这种货色，似乎都没有什么兴趣。倒霉的家伙听见她们回答：“不要！不要！吊死他吧，还可以让大家开开心！”

“伙计，活该你倒霉！”克洛班说道。

恰好这时，黑帮堆里有人喊了一声：“爱丝美拉达！爱丝美拉达！”

格兰古瓦浑身一抖，扭头朝叫嚷声那边望去，只见人群闪开一条路，走来一个光艳照人的清秀女子。

正是那个吉卜赛女郎。

“爱丝美拉达！”格兰古瓦在惊愕中不禁说道。他听到这个具有魔力的词，突然想起这一天种种遭遇，怎能不激动万分。

这个天生尤物世间罕见，她那魅力和美貌，似乎在奇迹宫廷也有极大威力。黑帮男女都悄悄为她让路，他们看见她，粗野的面孔都笑逐颜开。

美丽的山羊佳利跟在后面。她脚步轻快，走到受刑的人跟前，默默地端详了片刻，只见格兰古瓦此时已经半死不活了。

“您要吊死这个人吗？”姑娘向克洛班郑重问道。

“是啊，妹子，”金钱国大王答道，“除非你要他做老公。”

姑娘撇了撇下嘴唇，做出她常有的娇态。

“我要他了。”她答道。

到了这一步，格兰古瓦确信从早上起，他无非在做梦，而这是接续的梦境。

尽管逢凶化吉，变化也的确来得太突然了。

有人将绳套活结解开，把诗人从凳子上扶下来。由于精神上受的刺激太强烈，他不得不坐下。

埃及大公一言不发，拿来一个瓦罐。吉卜赛姑娘把它递给格兰古瓦，说道：“把它摔到地上。”

瓦罐摔成了四瓣。

“兄弟，”埃及大公说着，双手按住他俩的额头，“她是你老婆；妹子，他是你老公。婚期四年。好啦。”

五 新婚之夜

过了一会儿，我们的诗人就置身于一个小房间，坐在桌前了。

年轻的姑娘似乎根本不理睬他，只是在屋里走来走去，时而碰到一张小凳子，时而同小山羊说两句话，时而又撇撇嘴。终于，她走过来，挨着桌子坐下。

格兰古瓦越来越沉溺于梦想，失神的目光还跟随她的一举一动，暗自思忖：“‘爱丝美拉达’，难道就是她吗？一位天仙！街头跳舞的一个姑娘！既是神品，又如此低贱！白天，正是她最终断送了我的圣迹剧；晚上，又是她搭救了我的性命。她是我的丧门星，又是我的好天使！……老实说，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她肯定爱我爱得发狂，才会这样把我要下来——真的，”他猛然起身，带着构成他性格和哲学基础的现实感，自言自语，“我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就成了她的老公！”

这个意念从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来，他雄赳赳地，但又殷勤地凑过去，吓得姑娘连连后退，问道：“您要干什么？”

他老实不客气地去搂姑娘的腰。

吉卜赛女郎的衣衫跟鳗鱼皮似的，从他手中滑走了。她一个箭步，从屋的一端蹿到另一端，略一弯腰又挺起来，未待格兰古瓦看清楚，手中不知从哪儿操出一把匕首。她又气恼又高傲，嘴唇鼓起来，鼻孔张大，两颊涨得赛似红苹果，眼珠子放射光芒。与此同时，白色小山羊也护在她面前，抵着两只涂成金色的美丽尖角，向格兰古瓦摆出一副迎战的姿态。这一切发生在一眨眼的工夫。

蜻蜓忽然化为黄蜂，只想蜇人。

我们的哲学家愣住了，困惑的目光一会儿看看山羊，一会儿又看看姑娘。

“圣母啊！”格兰古瓦惊魂稍定，便说道，“这不是两个泼妇吗？”

与此同时，吉卜赛姑娘也打破缄默：“你这家伙，胆子也够大的！”

“对不起，小姐，”格兰古瓦笑呵呵地说道，“不过，为什么您又要我做您老公呢？”

“难道眼看着你被吊死吗？”

“这样看来，”诗人自作多情的美愿落空了，颇为失望，又说道，“您嫁给我，只想救我一命，没有别的意思啦？”

“你还要我有什么别的意思呀？”

这工夫，爱丝美拉达的匕首和小山羊的尖角，始终处于戒备状态。

“爱丝美拉达小姐，”诗人说道，“咱们和解吧。我以我进天堂的福分向您发誓，没有您的准许，我绝不靠近您。可是，您给我一顿晚饭吃吧。”

过了一会儿，桌子上就摆了一块黑面包、一片肥肉、几个皱巴苹果、一罐麦花酒。格兰古瓦开始大吃大嚼，叉子和陶瓷盘子碰得叮当作响；看那样子，他的情欲整个儿化为食欲了。

姑娘坐在他对面，默默注视他吃饭，显然她另有所思，脸上不时泛起微笑，温馨的小手抚摩着轻轻抵在她膝上的聪明小山羊的头。

“大伙为什么叫您‘爱丝美拉达’呢？”诗人又问道。

“我一点也不明白。”

“总有点原因吧？”

姑娘从胸襟里掏出一个长方形小香囊，那是吊在脖子上用念珠树籽串的项链。小香囊发出一股强烈的樟脑味，外面有绿绸子套，正中镶了一大颗仿绿宝石的玻璃珠。

“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她说道。

姑娘把护身符放进怀里，将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格兰古瓦还提些别的问题，但是姑娘爱答不理的。

“浮比斯，”姑娘喃喃说道，继而转向诗人，“‘浮比斯’是什么意思？”

格兰古瓦不大明白，他的一番话和这个问题有什么关联；不过他也不恼，能炫耀一下自己的博学也是好的，于是他昂首挺胸，答道：“这是个拉丁文词，是‘太阳’的意思。”

“太阳！”姑娘重复道。

“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弓箭手、一个天神的名字！”

“天神！”埃及女郎重复道，声调中含有一往情深的意味。

这时，姑娘的一只手镯脱落，掉在地上。格兰古瓦赶紧弯腰去拾，等他起来时，姑娘和山羊都不见了。他听见门闩咔嚓一声：通隔壁的小房门一定是反插上了。

“她至少给我留下一张床吧？”我们的哲学家念叨一句。

他在小屋里兜了一圈。要找适合睡觉的家具，也只有一口长木箱，可恨箱盖还是雕花的，格兰古瓦躺上去的感觉，就跟米克梅嘎斯睡在阿尔卑斯山群峰上的滋味差不多。

“算了，”格兰古瓦咕哝道，同时尽量顺势卧下，“还得将就点儿。这个新婚之夜，也真够离奇的。唉！真遗憾。不过，摔罐成亲的习俗，我倒挺喜欢，这里有天真淳朴的古风。”

第三卷

一 圣母院

自不待言，巴黎圣母院至今仍不失为巍峨壮美的建筑。

从正面望去，只见三座并排的尖顶拱门，上面有一层锯齿状雕花飞檐，一溜儿排着二十八尊列王塑像的神龛，飞檐上居中是花棂的巨型圆窗，左右护拥着两扇侧窗，好像祭师身边的两名助手：执事和副执事；再往上看，便是那亭亭玉立的修长的三叶形拱廊，那一根根纤细的圆柱支撑着沉重的平台，还有那赫然矗立，带有青石瓦披檐的两座黑沉沉的钟楼。纵观整个门脸儿，雄伟的五个层次，上下重叠，在恢宏的整体中布局和谐，一齐展现在眼前，又丝毫不给人以紊乱之感，甚至那难以计数的细部，诸如雕塑、浮雕、镂刻，无不强有力地凝聚在宁静而伟大的整体上。可以说，这是石头谱成的波澜壮阔的交响乐，是一个人和一个民族的硕大无朋的作品，整个儿既浑然一体，又繁复庞杂，如同她的姊妹《伊利亚特》和罗曼采罗；这也是一个时代所有力量凝结的神奇产物，每一块石头都千姿百态，鲜明地显示由艺术天才所统摄的工匠的奇思异想；一言以蔽之，这是人的创造，伟壮而丰赡，赛似神的创造，似乎窃来神的创造的双重特质：繁丰和永恒。

这座大教堂令人敬畏，正如她的编年史家所称：庞然大物，见者无不震悚。

她是转型时期的一种建筑。当初开始建造大殿时，萨克逊建筑师刚刚竖起第一批柱子，十字军带回来的尖拱式样，就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登上原本只用来支撑半圆拱腹的罗曼式宽大斗拱。尖拱一跃而为主宰，构成这座大教堂的其余部位。不过，这种式样毕竟还嫩了点，初登宝座，难免有些胆怯，有时放开手脚，有时又收敛拘谨，只是后来才大有作为，在许许多多出色的大教堂上化为利箭长矛，直刺天空，而眼下在圣母院，还未得施展，大概是受到身边粗壮的罗曼式圆柱的影响吧。

尽管如此，从罗曼式到哥特式过渡的这类建筑，同纯粹的式样一样珍贵，一样值得研究。没有这类建筑，它们所表现的艺术格调就会失传。这种格调就是在半圆拱腹上嫁接尖拱式样。

巴黎圣母院正是这种变异的一个弥足珍贵的样品。这座令人景仰的丰碑，每一侧面、每块石头，都不仅是我国历史的一页，而且是科学和艺术史的一页。我们这里不妨只举出主要几点来谈：例如，小红门造型之精美，几乎达到十五世纪哥特建筑艺术的顶点，而大殿的圆柱，以其粗壮和凝重，又把我们带回到牧场圣日耳曼修道院的加洛林时代。小红门和大殿圆柱之间，恐怕相距有六百年。就连炼金术士也能从那种大拱门的象征中，满意地找到炼金术的要点，而屠宰场圣雅各教堂则是炼金术最完善的象形符号。再如，罗曼式修道院、点金术教堂、哥特建筑艺术、萨克逊建筑艺术、令人回溯格列高利七世时代的粗壮圆柱、尼古拉·弗拉麦勒先行于马丁·路德的那种炼金术象征、教皇一统精神、教派分立倾向、牧场圣日耳曼修道院、屠宰场圣雅各教堂，凡此种种，无不结合、杂混、融会在圣母院的建筑中了。这一中枢教堂，母体教堂，在巴黎所有古老教堂中，是集万形于一身的神奇之体：头颅、四肢、腰身，都分属不同的教堂；从所有教堂都取来一点东西。

我们重复一遍，对这种混合型的建构，艺术家、古物学家和历史学家仍有浓厚的兴趣。这种建构使人们感到，建筑艺术是多么原始的东西，它像巨人时代的遗迹，像埃及金字塔和印度高大的佛塔那样，表明建筑艺术最伟大的作品，主要不是个人的创造，而是社会的创造，主要不是天才人物的灵感，而是民众劳动的成果。最伟大的建筑，是民族留下的财富，是世世代代的积淀，是人类社会不断升华的结晶，总而言之，这是相叠的生成层。时间的每一浪潮都覆上一片冲积，每一种族都为大厦增添自己的一层，每个人都奉献一砖一石。这是海狸所为，蜜蜂所为，也是人类所为。巴别塔，建筑艺术的伟大象征，就是一座蜂房。

伟大的建筑，如同高山一样，是多少世纪的产物。艺术发生变化，而建筑物往往处于停滞状态：中断的工程停而待建；建筑随着变化的艺术平静地继续。新艺术碰到建筑物，就会抓住不放，钻进去，消化吸收，再随心所欲地发展它，并且尽量把它塑造成型。整个过程遵循平稳的自然法则，既无骚动，又不费力，不待引起反应就完成了。这是一种意外的嫁接，是一种循环流通的汁液，是一株复活再生的植物。同一建筑物的不同高度相继焊接多种艺术，这种材料足够写几部巨著，足够写人类通史。在这些没有标出作者姓名的庞然大物上，人类、艺术家、个人都消泯了，其中只凝聚着人的智慧。时间是建筑师，人民是泥瓦匠。

这里只谈欧洲基督教的建筑艺术，这位东方伟大营造艺术的小妹妹，看来它像一个巨大的生成层，明显地分成三个相互重叠的带：罗曼带、哥特带、文艺复兴带（或称希腊-罗马带）。罗曼带最古老最幽深，由半圆拱腹所占据，又被希腊柱举到现代高层，在文艺复兴带再现。尖拱式样则介乎两者之间。仅仅属于三带中任何一带的建筑物，全都一目了然，都是统一而完整的。例如瑞米耶日修道院、兰斯大教堂、奥尔良圣十字教堂。不过，这三带的边缘往往交错杂混，就像太阳光谱的颜色那样。从而出现复合式建筑，出现有了差异的过渡性建筑。其中有一座建筑物，罗曼足，哥特身，希腊罗马头，只因建造的时间长达六百年。这种变异可谓旷世罕见。埃唐普城堡主塔就是一个样品。不过，两带璧合的建筑更为常见，例如巴黎圣母院，虽为尖拱建筑，但是却因为早期的圆柱而深深扎于罗曼带中；同样，圣德尼拱门和牧场圣日耳曼教堂的大殿，也都属于这一带。再如，博舍维尔教务会的美丽大厅，是半哥特式的，罗曼层一直抵达半个腰身。还有鲁昂大教堂，如果那中央尖塔的顶尖没有刺入文艺复兴带，它就纯粹是哥特式的了。

固然，所有这些差别，所有这些歧异，还仅仅涉及建筑物的表面。变换表皮的乃是艺术，而基督教教堂的结构本身却没有受到冲击。内部始终是同样的骨架，各部分始终是同样逻辑的布局。一座大教堂，不管外表如何雕饰，下面总能看到长方形的罗马式大殿，至少也是处于萌芽和初创的状态。这种大殿遵循同一法则，永世在地面上发展，并始终分成两个殿堂，交叉而为十字形，拱顶为半圆形的部分便是唱诗堂；殿内列队游行、小礼拜堂的排列，以及走动的场所，总设在大殿的两厢，但隔着廊柱与主殿相通。在这个大前提下，小礼拜堂、门拱、钟楼和尖塔的数量，随着时代、民族、艺术的畅想而千变万化。崇拜仪式的功用一旦得以保障，建筑艺术就可以任意发挥。无论雕塑、彩绘玻璃、花棂圆窗、藤蔓纹饰、齿状花边、斗拱，还是浮雕、建筑艺术都会发挥奇思异想，按照自认为合适的对数加以排列组合。因此，这些建筑内里井然有序，整齐划一，外观却变化多端。树干总是一成不变，枝叶却纷披而姿态万千。

二 巴黎鸟瞰

前一章我们力图为读者所描述的，正是巴黎圣母院这座出色的教堂的原貌，扼要指出她在十五世纪大部分瑰美之所在，也正是今天她所缺憾的。不过，我们漏掉了她的美的主要方面，即登上钟楼所发现的巴黎全景。

我们顺着钟楼墙壁间垂直的螺旋楼梯，在黑暗中长时间摸索，盘旋而上，终于豁然开朗，登上两座中的一座楼顶平台，只见阳光灿烂，天风流荡，四面八方的美景尽收眼底。我们的读者如有幸参观过一座完整的、清一色哥特风格的城市全貌，就能想象出这样一种“自身繁衍续延”的奇观。现存哥特风格的城市，可举出巴伐利亚的纽伦堡、西班牙的维多利亚；保存完好，但规模小些的，如布列塔尼的维特里、普鲁士的北豪森。

三百五十年前的巴黎，十五世纪的巴黎，已经是一个大都市了。对其后来的扩展，我们巴黎人往往有一种错觉；其实从路易十一世以来，巴黎的范围扩大不过三分之一，而且在美方面的损失，远远超过在宏伟方面的收获。

众所周知，巴黎的发祥地，乃是这船形的老城古岛。这岛周围的河滩就是最早的城垣，塞纳河则是最早的护城沟堑。巴黎城这种河洲状态，持续了好几世纪；南北各有一座桥，两个桥头既是门户，又是堡垒：大堡在右岸，小堡在左岸。后来，到了第一王朝几代国王统治时期，岛城就显得太狭窄，再也没有回旋余地，巴黎便跨过塞纳河，北出大堡，南越小堡，蔓延到河两岸的田野上，始筑城墙和塔楼。这道古老的城墙，直到十八世纪还有一些遗迹，如今只剩下回忆了，零星还有一两处传统称呼，例如，博岱门，又称博岱耶门，古称博戈达门。房舍的洪流，不断从市中心涌出，逐渐向四外扩散，漫溢，蚕食，冲击，最后夷平了这道城垣。为了扼制这股洪流，菲利浦·奥古斯都建造了一道新堤坝，即筑起高大而坚固的城楼，将巴黎团团围住。后来一个多世纪，巴黎房舍就在这盆地里拥挤，堆积，如同水库中的水位那样上涨，越来越深邃，往上层层相叠，楼上加楼，好比受压的汁液往高处喷射，都争先恐后地伸头探脑，要超过左邻右舍，好多呼吸点空气。街道越陷越深，越挤越窄，空场全部占满，都已消失了。房舍终于跳出菲利浦·奥古斯都的围墙，在平原上撒欢儿，就像逃出牢房，四处乱跑一样，纷纷在田野上建造花园，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从一三六七年起，市区就向城乡大肆扩张，尤其在右岸，查理五世只好新筑一道围墙。然而，像巴黎这样的大都市，总在不断膨胀；也只有这类城市才能发展成为国都。这类城市犹如巨型漏斗，汇聚一个国家的地理、政治、道德、智慧的所有川流，汇聚了一个民族的所有流向；这类城市也可以比作文明之井，又好似沟渠，世世代代以来，商业、工业、才智和居民、一个民族的全副精力、整个生命和灵魂，都一滴一滴过滤，在这里沉积。就是查理五世的围墙，也落到菲利浦·奥古斯都城垣的同样下场。早在十五世纪末叶，巴黎就跨出、超越了这道围墙，城乡越跑越远。到了十六世纪，围墙好像眼看着后撤，越来越退入老城里去，因为城外新城越扩越大了。话头到此打住，简言之，早在叛教者尤里安时代，巴黎的城垣就在大堡小堡那里萌芽，逐渐筑成三道，而到了十五世纪，巴黎就把三道围墙全部冲破了。这座城市威力无比，先后胀破了四道围墙，就像儿童一天天长大，撑破去年的衣裳。在路易十一时代，在房舍的汪洋大海中，还多处冒出旧城垣倾颓的箭楼，赫然可见，犹如洪水泛滥中露出的山尖，又像老巴黎淹没在新城中仅余的群岛。

可惜，此后巴黎又在我们眼前发生变化，但这次仅仅多跨越一道围墙：那是路易十五兴建的，用污泥和垃圾筑造而成，简直破烂不堪，确也同那位国王相匹配，值得诗人这样歌唱：

围墙围住巴黎使巴黎委屈怨艾。

在十五世纪，巴黎仍旧分为三座城，泾渭分明，相对独立，即老城、大学城和新城，各有各的面貌、特性、风俗习惯，各有各的特长和历史。老城最古老，身形最小，是另外两个的母亲，夹在中间，就好像一个干巴老太婆夹在两个漂亮的大姑娘之间。大学城坐落在塞纳河左岸，从小塔楼到奈勒塔楼，这两点分别相当于酒市场和铸币厂。大学城的围墙深入尤里安建造的公共浴池的田野，把圣日内维埃芙山也圈进去了。这道弧形城垣的最高点是教皇门，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先贤祠地址。在巴黎三大块中，新城最大，坐落在右岸。它的堤岸沿塞纳河而下，有好几处折断或中断，从毕利城楼到树林城楼，即如今从丰谷仓地点到大小土伊勒里的地点。塞纳河切断首都城垣的四个点，左岸是小塔和奈勒塔，右岸是毕利城楼和树林城楼，恰好称为“巴黎四城楼”。新城比大学城深入田野还要远，城垣（即查理五世城墙）的北端在圣德尼门和圣马丁门，这两处原址未变。

如上所述，巴黎三大区域各自为城，但每城又过分专一而不完备，因此离不开另外两座。这样，三副面貌各不相同：老城多教堂，新城多宫殿，大学城多学院。这里姑且不谈旧巴黎的次要特征，也不谈道路捐层出不穷的花样，只是总的看看各区域司法权的混乱：岛城归属主教，右岸归属府尹，左岸归属大学校长。京兆尹则统管巴黎，他是国王所派，而不是市府官员。老城有圣母院，新城有卢浮宫和市政厅，大学城则有索邦神学院。新城有菜市场，老城有主宫医院，大学城则有神学生草坪。学生在左岸犯了法，在神学生草坪上做了案，要送到老城司法宫去受审，再押到右岸的鹰山上去执刑。除非大学校长认为大学势盛而国王势弱，直接出面干预，因为，在校园受刑绞死，毕竟是大学生的特权。

（顺便指出，还有一些特权更为实惠，但是大部分特权，都是通过造反和暴动从国王手中夺来的。这是自古以来的通例。民众只有争夺，国王才肯撒手。一份古代的契据上关于效忠一款，就是这样直言不讳地写道：“市民对国王的效忠，虽几经革命而中断，但还是为市民带来许多特权。”）

在十五世纪，巴黎城垣内的塞纳河中，共有五个小岛：卢维埃岛，当时上面长些杂树，现在已蔚然成林；牛岛和圣母院岛，两处均为主教采邑，当时荒无人烟，只有一间舟子破屋，到了十七世纪，两岛合而为一，大兴土木，现今称为圣路易岛；最后是城岛及其尖端的牛渡沙洲，后来沙洲平毁，压在新桥堤墩下了。老城当时有五座桥，右岸三座：圣母院和钱币兑换所桥为石桥，磨坊桥为木桥；左岸两座：石头小桥和圣米歇尔大桥，桥上均有房屋。大学城有六座门，都是菲利浦·奥古斯都时代建造的，从小塔算起，计有圣维克托门、波岱勒门、教皇门、圣雅各门、圣米歇尔门、圣日耳曼门。新城也有六座门，是在查理五世时代建造的，从毕利城楼算起，计有圣安托万门、圣殿门、圣马尔丹门、圣德尼门、蒙马特尔门、圣奥诺雷门。这些城门既坚固又美观，美观却无损其坚固。有一条城壕，又宽又深，冬泛时节水流很急，拍击着城垣墙脚，环绕全巴黎，水源便是塞纳河。夜晚城门关闭，城东城西两端再拉起铁链锁住河面，巴黎就可以安稳睡觉了。

鸟瞰巴黎三镇，只见老城、大学城和新城街巷无不错综杂乱，布局奇特，就像无法理清的毛线。不过应当承认，头一眼望去，这三大块还是构成一个整体，能立刻看出，有两条几乎笔直的平行长街，与塞纳河垂直，绵延不断，从南到北纵贯三城，将三者连接起来，融合焊在一起，而街上人流往来不断，从一城涌入另一城，显示出三联一体的特点。头一条长街从圣雅各门到圣马尔丹门，在大学城一段名为圣雅各街，到了老城叫做犹太街，进入新城则称为圣马尔丹街，而且两度跨过塞纳河，即小石桥和圣母院桥。第二条长街在左岸叫做竖琴街，进入岛城则称桶厂街，到了右岸便是圣德尼街，从大学城的圣米歇尔门一直延展到新城的圣德尼门，中途跨过两条河汊，南有圣米歇尔桥，北有货币兑换所桥。不过，尽管名称不同，但是从头到尾还是这两条街道。这是两条母体街、总干线，是巴黎的两大动脉；而三城区的所有其他脉管都与之相接，血液循环流淌。

这两条纵贯全巴黎的长街，是整个都城所共有的主要街道。除此之外，新城和大学城各有一条大街，横贯东西，与塞纳河平行，垂直切过那两条“大动脉”。这样，在新城，从圣安托万门可以直达圣奥诺雷门；在大学城，从圣维克托门则可以直达圣日耳曼门。这两条大街同纵向的两条长街相交叉，构成经纬，而巴黎错综复杂的街道如同网线，从四面八方编织过来，紧紧结在经纬线上。然而，如果仔细分辨这千头万绪的网络，还是能看出大学城和新城各有一条宽阔的大街，犹如两束鲜花，从各座桥向各个城门纷纷开放。

这一几何图形的线条，如今还依稀宛在。

那么，回到一四八二年，在圣母院钟楼上俯瞰全城，又是一幅怎样的图景呢？下面我们就试图描述一番。

游客气喘吁吁地登上去，放眼一望，只见密密麻麻的屋顶、烟囱、街道、桥梁、广场、尖塔、钟楼，不禁眼花缭乱。万物纷至沓来，一齐映入眼帘，有石砌山墙、陡峭的房顶、墙角悬挂的角楼、十一世纪的石头金字塔、十五世纪的石板方碑、主堡的光秃秃的圆塔、缀有装饰图案的教堂方塔钟楼，有大的也有小的，有厚重的也有纤巧的。目光久久探询这座迷宫，从最普通的民舍到卢浮王宫，卢浮宫自不必说，排列着塔式的廊柱，就是普通的民居，门面也有彩绘雕刻、木头骨架显露出来，大门低矮，而二层楼却悬空突出。总之，每一座建筑无不有其独特之处，无不有其立足的理由，无不巧夺天工，无不绰约多姿，无不源于艺术。建筑物虽然纷纶盘错，但是目光稍微稳定下来，就能分辨出几个主要建筑群。

首先是老城，或者沿用索瓦尔的说法，叫做“城岛”；他的著作芜驳杂乱，但时有妙句：“城岛之状像只大船，漂流至塞纳河中游，深陷泥沙中而搁浅。”上文交代过，在十五世纪，这条大船以五座桥梁为缆绳，系泊于两岸之间。这种船状城岛，自然引起纹章学家的兴趣，据发汶和帕斯齐埃说：巴黎古老的徽章是条船，恰恰源于城岛之状，而非表示诺曼人的围城。对于行家来说，徽章就是一种数学，就是一种语言。中世纪后半期的全部历史，都记述在纹章中；同样，前半期的历史，则记述在罗曼教堂的象征上。这是继神权象形文字之后出现的封建体象形文字。

呈现在眼前的老城，正是船头朝东，船尾朝西。观赏者面向船首，就能看见古老房顶不可胜数，而圣小教堂后殿的铅皮圆顶高悬其上，俨如驮着一座宝塔的大象。这座尖塔钟楼看上去非同凡响，造型最为大胆，雕镂最为精美，做工最为细腻，圆锥体周遭的透刻最为繁多，透过空隙可望见天空，真是天下独一无二。圣母院门前就近有三条街道，汇入古老房舍林立的美丽的广场。广场南侧矗立着老医院，只见那布满皱纹的门脸凄苦不堪，屋顶也仿佛长了许多脓疮和瘤子。再环视左右东西各方向，就会发现老城虽然特别狭小，却矗立着二十一座教堂的钟楼，建造年代不同，形体各异，大小不一，既有阶梯圣德尼教堂的罗曼式钟楼，低矮而蛀迹斑斑，亦称“海神监牢”，也有牛倌圣彼得教堂和圣朗德里教堂的尖针状钟楼。圣母院两侧和后边：北面有哥特式走廊的修道院，南面是罗曼式主教府第，东面则是荒滩的尖岬。在这密密麻麻的房舍中，根据府第天窗上僧帽状透突的高高石罩，还可以分辨出于维纳·德·于尔森公馆，那是查理六世朝时巴黎城提供给他的府第。目光再往远移一点，便能望见沼地市场那些房顶涂沥青的简陋棚屋；随着目光延伸，能看见老圣日耳曼教堂新建的唱诗室，一四五八年已扩建到弗贝韦斯街口；还可以看见行人熙熙攘攘的十字街头，某个街角竖立的一根耻辱柱、菲利浦·奥古斯都时代的一段出色的铺石马路：那条路很有气派，正中划出供行车驰马的跑道，后来十六世纪翻修，却变成极糟的所谓“同盟路”的碎石马路。还有一个荒凉的后院，那楼梯上半透明的小角楼是十五世纪时建的，而今在布尔多奈人一条街还能见到。最后，在圣小教堂右侧偏西方向，则是司法宫坐落在河边的塔楼群。御花园位于老城西端，园中高大的树木遮住牛渡小洲。从圣母院钟楼上俯瞰，城岛两侧的河面几乎看不见；塞纳河已经消失在桥梁下面，而桥梁则消失在房屋下面了。

目光扫向这些桥梁，只见房顶发绿，显然这里水汽太重，房顶很快长了青苔；目光越过桥梁，移向左岸的大学城，首先望见的是又粗又矮的一束塔楼，那便是门廊大口吞掉一端小石桥的小堡；如果从东往西，从小堡向奈斯勒塔眺望，又可以看见房舍连成的长带，一座座画栋雕梁，镶着彩绘玻璃，屋上架屋，垂悬于铺石街道之上，而临街民房排列起来，斗折蛇行，一望无边，但常为街口所切断，或者被一座大公馆给挤开一点：这种石建的府第气派很大，有庭院和花园，有主楼和厢房，昂然来到一群拥挤狭小的民宅之间，犹如领主大老爷来到一堆平民百姓中。河滨有五六处这样规模的公馆：从洛林公馆数起，它和圣贝尔纳修道院共用一道大院墙，同小塔毗邻；西端一直到奈斯勒府第，它的主楼坐落在巴黎城，一年中有三个月，黑色的三角形屋顶蚀去通红夕阳的一角。

不过，塞纳河左岸不如右岸商业繁华。左岸学生比工匠多，吵闹得更凶。其实，从圣米歇尔桥到奈斯勒塔楼这一段，才称得上码头堤岸。河岸其余部分，不是光秃秃的河滩，如圣贝尔纳修道院以远的地方，就是拥挤的民居，如两座桥之间房基浸在水中的那一片。河岸沿线还像今天这样，洗衣的妇女又是叫喊，又是说笑，又是唱歌，用劲捶打衣服床单，从早晨闹腾到夜晚。这也是巴黎一景，可供观赏。

看上去，大学城是个整体，从头到尾，既整齐又紧密。那无数的房顶密密麻麻，棱角分明，但又相似贴近，几乎都是由同样的几何图形构成的，居高俯瞰，则呈现一片同样质地的结晶体。街道所形成的细谷虽然任意伸展，切割这片密集的房舍，但是一块块比例并未过分失调而显得零乱。四十二所院校分布均匀，各地都有一所。这些美观的建筑物房顶式样多变，风趣盎然，和下面民宅房顶是同一建筑艺术的产物，归根结底是同一种几何图形，仅仅有平方或立方的倍数差异而已。因而，这些房顶既多彩多姿，又保持总体的一致，既补充完备，又不改变总体的风貌。几何就是一种和谐。左岸还有几处华丽的公馆，不时从民居如画的顶楼上突兀峭立，成为富丽堂皇的点缀，计有奈维尔公馆、罗马公馆、兰斯公馆，可惜已经不复存在，所幸还有克吕尼公馆，存续至今，可稍慰建筑艺术家的心，讵料几年前塔楼又被拆毁，真是天大的蠢事。在克吕尼附近，有一座罗马式宫殿，圆顶拱廊十分悦目，那便是尤里安皇帝所建的公共浴室。还有不少寺院，其美观和宏伟，不亚于那几座公馆，而且美观中又多了几分虔诚，宏伟中又平添几分肃穆。首先引人注目的，一是有三座钟楼的圣贝尔纳修道院，一是圣日内维埃芙修道院，但今天只残存方形塔楼，毁掉部分令人不胜叹惋：一是索邦，既是学校，又是修道院，但是建筑仅仅留下令人十分赞美的教堂中殿；一是圣马太教派四边形的秀美的修道院；一是毗邻的圣伯诺瓦修道院，就在本书出版第七版和第八版之间，人们在这所修道院内草草造起一个剧场；一是结绳教派修道院，那三面高大的山墙并列相连，一是奥古斯都教派修道院，那挺秀的尖塔的透刻花边，在巴黎左岸从西面数起，是继奈斯勒塔之后位居第二。实际上，各院校是联结神修院和尘世的中间环节，隔开府第和寺院，在这片建筑群里处于正中，显得既肃穆又文雅，雕塑不如公馆那么飘逸，建筑风格又不像修院那么素淡。这些建筑的哥特艺术，在富丽和简约之间掌握的分寸恰到好处，只可惜如今几乎荡然无存了。在大学城中，教堂很多，一座座都很壮观，体现历史各个时期的建筑风格，从尤里安朝代的半圆拱腹数起，直到圣塞维兰时期的尖拱式样。它们高踞于其他建筑之上，仿佛在这片庞大的和谐体中，又增添了一种和谐；它们突破各种各样壁墙的侧影，展现那多刺的利箭、透空的钟楼、纤细的长针，不过，这种线条也无非是屋顶房脊锐角的绝妙夸张。

大学城坐落在丘陵地带。东南方那突起的巨大圆丘，便是圣日内维埃芙山。从圣母院上眺望这里，美不胜收：许多弯弯曲曲的狭窄街道（现在称拉丁区）、犹如葡萄串似的房舍，从山顶向四面八方散开，混乱无序，几乎从陡坡俯冲下去，一直冲到河岸，姿态各异，有的仿佛要跌倒，有的又好像掉头往上爬，似乎彼此都在相互制约，相互扶靠。无数的黑点汇成长流，在马路上交错而过，往来不断，要搅乱眼前的整个景物，那便是居高远眺所见到的行人。

总之，无数的房顶箭塔和高低起伏的建筑物，把大学城的轮廓折叠、扭曲并切割得奇形怪状。在这些高低起伏的建筑物空当中，还能依稀望见几段长满青苔的大院墙，望见一座敦实厚重的圆塔，以及堡垒似的带雉堞的城门，那便是菲利浦·奥古斯都城垣。城外便是绿葱葱的牧场；再过去就是向远方伸延的大道，沿途还零星有些房舍，但越远越稀少。不过，近郊乡镇有几个还相当大。首先是始自小塔的圣维克托镇，它在比埃夫尔河上有一座单孔桥，它的修道院中还能看到胖子路易的墓志铭，它那教堂建于十一世纪，八角顶的周遭竖立四座小钟楼（埃唐普也有同样一座教堂，至今尚未拆毁）。其次是圣马索镇，当时它已经有三座教堂和一所修道院。再数下来就是圣雅各镇，它左邻戈勃兰家的磨坊及其四堵白墙，十字街头挺立着雕刻精美的十字架；高台阶圣雅各教堂，当初是哥特式的，尖顶十分挺秀悦目；还有圣马格洛瓦教堂，中殿很美观，建于十四世纪，拿破仑曾用来装草料；还有田园圣母院，里面装饰许多拜占庭式的镶嵌图案。目光一直往西转移，先抛下田野里孤零零的夏特娄修道院，那是和司法宫同时代的绚丽多姿的建筑物，院内有分隔成小块块的花园；再抛下时有鬼怪出没的伏维尔修道院废墟，便望见牧场圣日耳曼修道院的三个罗曼式尖顶。其时，圣日耳曼已发展成为大市镇，有近二十条街道。圣绪尔皮斯修道院的尖顶钟楼标出市镇的一角，旁边就是圣日耳曼集市的四面围墙，如今那里面仍为市场；接下去是神甫耻辱柱，那是一座美丽的小圆塔，塔上有一顶很好看的圆锥形铅皮盖。瓦厂还有一段路，炉街通到公用面包炉，磨坊则坐落在土丘上；还有麻风病院，那是一座名声不好的孤零零小房。不过，还是牧场圣日耳曼修道院本身，格外引人注目。毫无疑问，这座修道院气象宏大，既像教堂，又像领主的府第，巴黎的主教们能在此住宿一夜都深感幸运；它的斋堂造得气派非凡，十分美观，又有花棂彩绘圆窗，简直不亚于大教堂；还有典雅的圣母小教堂、规模庞大的寝室、几座宽敞的花园，还有铁闸门、吊桥，以及伸入周围绿野的垛子围墙；只见那一座座庭院里，武士的盔甲和教士的饰金斗篷交相辉映，而这一切远远望去，围绕着哥特式东圆堂之上半圆拱腹的三座高高尖塔，构成了宏伟壮丽的景观。

饱览大学城全貌之后，目光再移向右岸，移向新城，那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新城实际上比大学城大得多，但是格调却不那么统一。一望就能看出，新城分成几个大块，彼此泾渭分明。首先东边那一片，如今称为沼泽区，那是卡穆洛惹纳把恺撒诱入泥塘的地方，只见那里府第宫舍连成一片，直抵河边，其中四座几乎连成一体，即儒伊府、桑斯府、巴尔博府和王后宫，那挺秀的角楼突起的青石板房顶，倒映在塞纳河中。四府占满了诺南迪埃街和则勒司定会修道院之间的地盘，而在修道院的尖顶衬托下，四府的山墙和围墙雉堞的线条愈加显得优美。几座濒临水边的发绿的破房，虽然位于四府前面，但是遮不住四座豪华大厦门脸那美丽的壁角、那方形石框的宽大窗户、那饰满塑像的尖拱门廊、那轮廓始终分明的高墙尖脊，以及显示哥特建筑艺术随时能重新组合的各种奇思妙想。四府后面则是神奇的圣波耳宫的围墙，它向四面八方伸延，范围广阔，形态多变，时而像一个堡垒那样，墙垣有垛子，有断裂处，并围以树篱，时而像查尔特勒修道院那样，院墙为高树所遮蔽。这座行宫极大，法兰西国王能显得极有排场，同时接待二十二位相当于王储和勃艮第公爵品位的王公及其扈从仆役，更不用说接待大领主以及来巴黎观光的皇帝；至于狮子，在王宫里也都有专用的别馆。这里要说明，为王公准备的每套房子不下十一间，从礼仪厅直到祈祷室，一应俱全；这还不算一条条游廊、一间间浴室、一间间蒸汽浴室，以及每套房子的“备用之所”；而且国王的每位贵宾都有专用花园。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膳食房、酒窖、配餐室、宫中的公共食堂；还有几个家禽饲养场，附设从烤房到配酒房等二十二个作坊；还有无数种游戏场，如木槌球、手网球、投环球等等；还有飞禽大棚、养鱼池、动物园、马厩、牛羊圈；还有图书馆、兵器馆和铁工场。当年的王宫，如卢浮宫、圣波耳宫，气派之大，堪称城中之城。

从我们伫立的钟楼上远眺，圣波耳宫虽然半掩蔽在四府大厦的后面，但是看起来仍然十分壮观，令人赞叹不已。查理五世用镶有彩绘玻璃的几条小圆柱长廊，将三座公馆同王宫巧妙地合为一体，尽管如此，还是能分辨出那三座附属建筑：其一是小缪色公馆，那楼顶边缘镶有雅致的花边栏杆；其二是圣摩尔神甫公馆，那建筑的气势犹如一座堡垒，有一座高大的塔楼，备有箭孔、枪眼，墙垣中间还有铁棱堡，神父的纹章雕刻在萨克逊式宽大的城门上，正当吊桥的两个槽口之间；其三是埃唐普伯爵府，那主楼顶层已经坍毁，看上去变圆了，参差不齐好似鸡冠。此外，还能望见三五成堆的老橡树，零散分布几处，好像巨大无朋的菜花；还有那清澈的水池上天鹅的嬉戏、只望见边角的许多如画的庭院，以及那矮拱粗柱并安装铁闸门、终年传出吼声的狮子馆。穿过这一切，便能望见圣母礼赞堂那剥落成鳞状的尖顶，左侧那配有四座玲珑剔透的小塔的巴黎府尹公馆。正中最里端才是圣波耳宫：从查理五世起，这座宫舍就重叠增建门脸，陆续添加各种装饰，二百多年来全凭建筑师的一时兴致，屋上架屋，头上安头，弄得五方杂处，不伦不类，如小教堂增建东圆室，游廊旁边竖起了山墙，还到处安装随风转动的风信鸡，并排建了两座高塔，圆锥形塔顶盖底部雉堞起伏，酷似两顶卷檐儿的尖帽子。

这座宫苑呈梯状向远方伸延，我们的目光也拾阶而上，跨过新城屋顶中间标示圣安托万街的一条深谷，便到达昂古莱姆公爵府。我们仍然只谈主要部分。这所庞大的建筑历时几个朝代才完成，有些部分还崭新洁白，同整体难以融合，犹如蓝色外衣上缝了红补丁。这座现代风格的宫殿，殿顶又尖又高，十分奇特，边角安装一条条镂花的天沟雨槽，顶盖又覆以铅皮，而铅皮上缠绕着奇异的藤蔓花案，闪闪发光，正是镀金的黄铜镶嵌；主体建筑的几座粗塔状如大酒桶，由于年久失修，中间膨胀而颓坍，从上到下出现道道裂缝，好似袒露的大肚皮，而在这古老宫殿晦暗残败的景象中，焕发异彩的镶嵌殿顶却卓然独立，挺秀超拔。后面则是尖塔林立的小塔宫，只见尖塔、小钟楼、烟囱、风信标、螺形塔、盘旋塔、仿佛用冲头打了洞而透空的顶塔，以及亭台楼阁、当时称为纺锤塔的细长塔，一片林立，高矮不同，形神各异，真是千姿百态，显得无比神奇，无比空灵，可以说世间绝无仅有，纵然到香堡城，到西班牙的阿兰布拉城，也见不着这种景观。这一片塔林，宛若一个巨型的石头棋盘。

小塔宫左侧，耸立一簇黑乎乎的巨大炮楼，彼此嵌合，仿佛被环带沟堑勒得太紧；主堡上的枪眼数量远远超过窗口，吊桥常年吊起，大铁门永远关闭，那就是巴士底城堡。一只只黑喙从城垛之间探出来，远远望去仿佛檐槽，其实那是一口口大炮。

在这庞然大物的脚下就是圣安托万门，夹在两座炮台之间，处于石弹的威胁之下。

过了小塔宫，直到查理五世城垣，眼前展现柔软光滑的地毯，那是色彩绚丽的一片片绿茵、一片片花木、一片片庄稼、一片片王家禁苑。那中间有林木路径迷错失踪的地带，一看便知那是路易十一世赐予库瓦蒂埃的著名迷宫花园；迷宫之上矗立着观象台，仿佛一根孤零零的大圆柱顶着一间小屋，库瓦蒂埃博士就在那间观象室里，观测可怕的星相。

如今那里是王宫广场。

如上所述，宫殿区占满了查理五世城垣与东边塞纳河的整个夹角地带，我们只介绍了最突出的几处建筑，想给读者一个大概印象。新城中心是一大片居民区；而老城右岸的三座桥梁，实际上就是通向这里的：有了桥梁，总是先建民宅后起王宫的。这片民宅十分拥挤，好似蜂房的一个个小蜂窝，自有其美的一面。一国京城连成一片的屋顶，宛如汪洋大海的波浪，蔚为壮观！看那街道纵横交错，于整体中呈现出千姿百态。菜市场好似一颗明星，射出千道华光。圣德尼和圣马尔丹两条长街，分出许多枝枝杈杈，就像并排生长的两棵大树，连理枝丫交织起来。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线路，蜿蜒通过居民区，那便是石膏厂街、玻璃厂街、纺织厂街，等等。也有一些美丽的建筑，从房舍墙壁所汇成的石海里冲出来。首先是大堡，屹立在货币兑换所桥的桥头，而靠下一点，塞纳河水在水磨桥的水轮下，浪花滚滚，赫然可见。大堡已经不是叛教者尤里安统治时期那种罗马风格了，而建成一座十三世纪封建时代的炮楼，所用的石头异常坚硬，拿尖镐刨三小时，也啃不下拳头大的一块来。其次屠宰场圣雅各教堂华美的方形钟楼，那精雕细刻的边角都长满了青苔，十五世纪尚未完工，就已经令人赞叹不已。尤其那四只怪兽，今天仍然蹲在房顶四角，当时却还没有；那样子真像斯芬克斯，仿佛看着新巴黎，要猜出旧巴黎的谜。直到一五二六年，雕塑家罗耳才把怪兽安放上去，一番心血只挣二十法郎。再如大柱楼，正对着河滩广场，那情景上文已向读者略微介绍过。还有圣热维教堂，可惜被后来添设的“式样高雅”的大门给糟蹋了；圣梅里教堂，那古老的尖拱还近乎呈半圆状；圣约翰教堂，那美仑美奂的尖顶也是有口皆碑。还有二十来座建筑物不甘于埋没，冲出黝暗、狭窄而深邃的街道那一片混沌，展现奇绝的身姿。除此之外，还应算上那些挺立在十字街头、比绞刑架数量还多的石雕十字架，以及越过重重屋顶远远望见围墙的无辜婴儿墓、从科索纳里街的两个烟囱之间望得见顶端的菜市场耻辱柱、终日黑压压一片行人的十字街头上特拉瓦十字教堂的“梯子”、小麦市场那环形大棚、在民宅的掩蔽中还能分辨出菲利浦·奥古斯都古城垣的残段：为青藤吞没的城楼、倾覆的城门、不辨形状的残垣断壁；当然还有河滨大街，那数以千计的店铺和鲜血淋漓的剥皮场、从草料港到主教港船舶往来如梭的塞纳河。看到了这一切，对于巴黎新城不等边四边形中心区在一四八二年的情景，就会有个模糊的印象。

除了宫殿区和居民区，新城面貌还有第三种类型，那就是由寺院连成的长带，从东到西几乎围住整个新城；这条长带位于护卫巴黎的城墙里侧，可以说是由修道院和小教堂构成的第二道城垣。例如，紧挨着小塔林园的圣卡特琳教堂及其宽阔的田园，它坐落在圣安托万街和圣殿老街之间，背靠着的就是巴黎城墙。在圣殿老街和新街之间有圣殿教堂，那孤零零而又阴森森的一束高耸的塔楼，围着一道有雉堞的大院墙。在圣殿新街和圣马尔丹街之间，则是圣马尔丹教堂，四周有花园，设防森严，其建筑出类拔萃，那环带似的塔楼群、三重法冠似的钟楼，只稍逊于牧场圣日耳曼教堂。三圣教堂的围墙从圣马尔丹街延至圣德尼街。最后，在圣德尼街和蒙多戈伊街之间，还有一所修女院。那旁边正是奇迹宫廷朽烂的屋顶和破败的院墙：那是由寺院构成的虔诚链条上掺杂的唯一世俗的环节。

右岸民居密集的房顶中间，还有第四个区域自行标出，位于古城墙西角和城岛下游的河边，那便是簇拥在卢浮宫脚下新的一环宫殿和公馆。菲利浦·奥古斯都的老卢浮宫，建筑庞大无比，大塔楼周围有二十三座配塔，外加许多小塔，远远望去，就好像镶嵌在阿朗松府和小波旁宫哥特式尖顶上。这条塔身巨龙，堪称巴黎城的守护大神，那二十四颗脑袋日夜翘立守望，怪异的身躯鳞光闪闪，显然那是有金属般流光溢彩的铅皮和石板。以这一造型标示新城西端的界线，实在出乎人的意料。

综上所述，十五世纪巴黎新城的情景就是这样：古罗马人所谓的“岛”，即那一大片民宅，左右各有一大群宫殿，西边以卢浮宫为首，东边以小塔宫为冠，北面那一条长带，则是寺院和田园。俯瞰整个新城，只见一片混杂交融，难以计数的建筑，屋顶或铺瓦，或盖青石板，层层叠叠，相割交切，构成许多特异怪诞的序列：首先高耸突出的是右岸四十四座教堂的钟楼，一座座刺花纹身，密纹精雕细镂；还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一端截止到方塔楼城垣（大学城垣上则为圆塔），另一端通到塞纳河畔，而塞纳河又被桥梁切断，河面上行驶着无数货船。

城墙外围，紧靠着城门有几个城关小镇，但比较分散，数量也不如大学城那边多。巴士底城堡背后有二十来间简陋的民房；环绕着有奇特雕刻装饰的福班十字架教堂，以及建有拱扶壁的田园圣安托万教堂；还有波潘库尔镇，那周围全是麦田；库尔提伊，那是开设不少家小酒店的快活的村庄；圣洛朗镇，镇上教堂的钟楼远远望去，仿佛加入圣马尔丹门尖塔之列；圣德尼镇，拥有大片围起来的圣德尔田园；蒙马特尔城门外有一圈白墙，里面是河运谷仓；谷仓背后则是石灰岩的蒙马特尔山，当年山上教堂和磨坊的数量大致相当，后来只剩磨坊，因为现今社会只有肉体需要食粮。最后，在卢浮宫以远，可以看见在牧场中展现的已有相当规模的圣奥诺雷镇、郁郁葱葱的小布列塔尼园林，以及猪仔市场，市场中心支着骇人的大锅，是用来处死伪币制造犯的。你已经注意到，在库尔提伊和圣洛朗之间的荒凉平原上，有一个小土丘，丘顶好像有个什么建筑物，远远望去，仿佛倾颓的一排柱廊，还立在裸露的地基上。那既不是巴特农神庙，也不是奥林匹斯山朱庇特神殿，而是鹰山。

我们历数这么多建筑物，不管多么力求简洁扼要，但是在我们构筑过程中，如果还没有从读者头脑里消除对老巴黎的通常印象，那么现在，我们就再用几句话概括一下。中心是城岛，形状酷似一只乌龟，带着覆瓦鳞片的几座桥梁，犹如从灰色屋顶龟壳里探出来的足爪。左岸大学城是个不等边四边形，结结实实地结为板块，既密集又拥塞，而且长满了皮刺。右岸那广阔的半圆形是新城，城中掺杂多得多的花园和高大建筑。总共三大块：老城、大学城和新城，街道无数，纵横交错。塞纳河流经全城，按照杜勃勒耳神父的说法，就是“塞纳河乳母”。河中一块块沙洲、一道道桥梁、一只只船舶，显得十分拥挤繁忙。巴黎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补缀着上千种庄稼的一块块田地，镶嵌着一座座秀丽的村庄。左岸有伊西、旺夫尔、蒙特鲁日、兼有圆塔和方塔的冉提伊等等；右岸另有二十来座村庄，从孔弗朗直到主教城。从巴黎向四周远眺，天际绣了一圈丘峦的花边，好似一个大盆的边缘。总之，如果远眺，东方是万森城堡及其七座四角塔，南方是比塞特及其小尖塔，西方是圣克卢及其主堡，北方则是圣德尼及其尖顶。这就是一四八二年栖止在圣母院钟楼顶端的乌鸦所见的巴黎。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城市，伏尔泰却说：“在路易十四世之前，只有四座美丽的建筑”，即索邦神学院的大教堂、圣恩谷教堂、现代风格的卢浮宫，我已忘记第四个是什么，也许是卢森堡宫吧。所幸的是，尽管如此，伏尔泰还是创作出了《老实人》，仍然成为世世代代人类中，最善于发出魔鬼般笑声的人。这也恰好证明，一个人即使是旷世奇才，对不懂的一门艺术还是一窍不通。莫里哀说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是“他们时代的米尼亚尔”，不是以为非常抬举他们吗？

言归正传，还是回到十五世纪的巴黎。

当年的巴黎，不仅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而且风格统一，是中世纪历史和建筑艺术的产物，是一部用石头撰写的编年史。这座城仅由两层构成：罗曼层和哥特层；须知罗马层早已绝迹，只有在尤里安时代的公共浴室那里，它才穿透厚厚的中世纪外壳冒了出来。至于凯尔特层，即使到处挖井也难再找出样品了。

五十年后，文艺复兴运动一起，巴黎那种十分严谨，但又多彩多姿的统一性中，就掺进光彩夺目的豪华装饰，即文艺复兴的奇思异想和种种体系，开始出现罗马式半圆拱腹、希腊式圆柱、哥特式低矮圆拱，开始出现感情细腻而富于理想的雕塑、藤蔓花纹和莨菪叶饰的特殊情趣，以及富于异教情调的路德时代的建筑艺术。这样一来，巴黎也许更美了，但是在感观上没有那么和谐了。可惜，这种辉煌的时期持续不久。文艺复兴并非不偏不倚，它绝不满足于建设，还要破坏，它的确需要发展的地盘。因此，哥特式巴黎只是在一瞬间完整齐备。屠宰场圣雅各教堂刚刚落成，就开始拆毁老卢浮宫了。

此后，这座大都市日益改观。罗曼式巴黎磨灭，哥特式巴黎取而代之；哥特式巴黎也同样磨灭了，可是谁又能说得准，是什么巴黎取而代之呢？

在土伊勒里宫中，有卡特琳·德·梅迪契的巴黎；在市政厅，则有亨利二世的巴黎，这两座建筑至今仍然超凡入圣；在王宫广场有亨利四世的巴黎：那是三色的楼房，门脸由砖砌成，墙角为石头结构，屋顶则铺着青石瓦；在圣恩谷教堂见到的是路易十三的巴黎：一种矮墩墩的建筑式样，穹窿好似带提手的篮子，圆柱莫名其妙地鼓起肚子，圆顶又莫名其妙地驼着背；荣军院则是路易十四的巴黎：那建筑宏伟华丽，金光闪闪，却又冷冰冰的；路易十五的巴黎在圣绪尔皮斯修道院：有涡旋、飘带系结、云霞、细纹、菊莴苣叶饰，全是石刻的装饰图案；路易十六的巴黎在先贤祠：那是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拙劣翻版，整个建筑很笨拙，再紧凑也难以补救线条的缺点；共和的巴黎在医学院：格调贫乏，模仿罗马古竞技场和希腊的巴特农神庙，如同共和三年宪法模仿米诺斯法典，建筑艺术上称为“获月风格”；拿破仑的巴黎在旺多姆广场：显得很有气派，那根高耸的铜柱，是熔大炮铸成的；波旁王朝复辟的巴黎则在交易所广场：那一排洁白的廊柱支撑着平滑的中楣，总体上看方方正正，耗资两千多万。

第四卷

一 善人

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十六年前，那是卡希魔多星期日晴朗的早晨，圣母院弥撒结束后，发现前庭左首的木榻上放了一个小生灵。木榻正对着圣克里斯托夫大雕像，还有骑士安图瓦·德·艾萨尔的石雕跪像，在对面仰望着圣徒，那是一四一三年置放的，当年有人企图掀倒圣徒和信徒这两尊雕像。按当时的习俗，弃婴置放在木榻上，就是求人发善心收养，谁愿意都可以抱走。木榻前有一个铜盘，是投放施舍的。

我主纪元一四六七年，卡希魔多日的早晨，躺在木榻上那个活物，显然引起人们的极大好奇；一时观者如堵，但大部分是妇女，几乎都是老太婆。

其中四位老妪站在最前列，腰弯得也最低，瞧着这张木榻，从那连风帽的斗篷能看出，她们是哪个修女会的。

“这算什么弃婴，简直就是个讨厌的怪物。”

“您还没有看出来，这小怪物少说有四岁了。”

“这个小怪物”（即使我们，舍此也难以找出别种称呼），的确不是新生儿。这是一小堆肉，装在麻布袋里，鼓鼓囊囊，拼命地蠕动，布袋上印着当时的巴黎主教纪尧姆·夏提埃先生姓名的缩写。布袋口露出一个畸形的脑袋，只见一头蓬乱的棕发、一只眼睛、一张嘴巴和牙齿。那只眼睛在流泪，那张嘴巴在啼叫，那牙齿仿佛只想咬人。整个一堆在麻袋里挣扎，吸引过来的人越聚越多，使围观的人不胜惊讶。

“要照我的想法，”约翰娜·德·拉塔尔姆高声说，“巴黎老百姓不能让这个小巫师躺在木板上，最好把他扔到一堆柴火上。”

“扔进熊熊燃烧的柴堆里！”另一位老妪也说道。

有个年轻教士来了好一会儿，他神态严肃，额头宽阔，目光深邃。只见他默默拨开人群，端详那个“小巫师”，伸出手去护住；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所有修女都在热心地描绘“柴堆的熊熊火焰”。

“我收养这孩子。”教士说道。

他用教袍一兜，将孩子带走。众人瞠目结舌，目送他走开。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由教堂通修士院的红门里。

一阵惊愕之后，一个嬷嬷说：“这个年轻神学生克洛德·弗罗洛先生是个巫师。”

二 克洛德·弗罗洛

提起克洛德·弗罗洛，确非寻常之辈。

他出身中等家庭，按上个世纪粗俗的语言，有不同的叫法，称为上等市民或者小贵族。他的家庭从帕克莱兄弟继承了蒂尔夏普采邑。那片采邑原属巴黎主教管辖，为了其中的二十一栋房子，在十三世纪打了许多场官司。现在，克洛德·弗罗洛作为采邑的主人，位于一百四十一位领主之列，享有巴黎及其城乡的年贡。有鉴于此，他的姓名长期载于存放在田园圣马尔丹教堂的档案中，排在属于弗朗索瓦·勒雷的唐卡维尔公馆和图尔学院之间。

克洛德·弗罗洛早在幼年，就由父母决定献身神职。他是从拉丁文学习认字看书的，并养成低头垂目、轻声说话的习惯。他在童稚之年，就被父亲送进大学城托尔希学院，过着隐修学习的生活，在经书和希腊文辞典中长大成人。

不过，这孩子生性忧郁，总是一老本分，不苟言笑，学习十分勤奋，领悟得很快。在课间游戏时，他从不吵吵嚷嚷，也不同福瓦尔街那些酒徒胡混。

他经常出入约翰·德·博韦街的大小学堂。山谷圣彼得教堂的神甫，每次到圣旺德日西尔学校开始宣讲教会法典时，首先注意到总靠着一根柱子站着的一名学生，那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只见他携带了羊角墨水瓶，用嘴咬着鹅毛管笔，垫着磨损的膝头记录，冬天还要往手指上呵气。每星期一早晨，歇夫·圣德尼学校一开门，神学博士米勒·狄利埃先生看见头一个气喘吁吁跑来听讲的，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因此，这个年轻的神学生虽然才十六岁，在神秘神学方面比得上教堂的神甫，在经文神学方面比得上宗教评议会的神甫，在经院神学方面比得上索邦神学院的博士。

修完神学课程，他又急忙攻读法典。

他吃透了法典之后，又潜修医学和各种自由学科，攻读了草药学、膏药学，成了热症、扭伤、骨折和疔疮方面的专家。雅克·德·埃斯尔如若在世，一定会接受他为内科医生；同样，理查德·艾兰也会接受他为外科医生。在自由学科方面，他先后获得了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他还攻读语言，学会了拉丁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这三座圣堂，当时很少人能够升堂入室。他如饥似渴，不断获取和积累知识的财宝。到了十八岁，他修完了四个学院的全部课程。这个青年似乎认为，人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求知。

大约这个时期，即一四六六年盛夏时节，流行一场大瘟疫，仅在巴黎子爵采邑，就夺走了四万多人的性命，据约翰·德·特洛伊说，其中就有“国王的星象师阿努尔，一个聪明而有趣的好人”。大学城里盛传，瘟疫在蒂尔夏普街尤为猖獗，而克洛德的双亲所住的采邑，恰恰就在那条街上。年轻的神学生惶惶不安，赶紧跑回家去，一进门才知道，父母已于头天晚上双双病故，只抛下一个小弟弟，在摇篮的襁褓中呱呱啼哭。克洛德一家人，只留下这个小弟弟了。年轻人抱起孩子，离开家门，边走边考虑。从前，他完全生活在学问中，此后，他开始在现实中生活了。

这场灾祸，是克洛德生来所面临的一次危机。他成了孤儿，但又是长兄，十九岁就当了家长，便从学校的梦幻中猛醒，回到尘世中来。于是，他大发悲悯之心，对这个孩子，自己的弟弟产生挚爱和献身精神：他这样一个只爱书本的人，忽然有了常人的亲情，这真是美妙的奇事。

从此，克洛德感到肩负重担，便极为严肃地对待生活了。有小弟弟占据他的头脑，这不仅成为他的娱乐，而且成为他研究学问的宗旨。他决心对上帝负责，全身心献给这孩子的前途，决心一辈子不要女人，不要孩子，只保证弟弟的幸福和前程。从此，他更加专心致力于教职的使命。由于他品德高尚，博学多才，采邑又直接附属于巴黎主教，教会的大门自然为他敞开。年仅二十岁，他就得到教廷的嘉惠殊恩，当上了神甫，成为圣母院中最年少的教士，主持人称“懒汉圣坛”的最晚的弥撒。

同时，他越发潜心研读，即使偶尔放下心爱的书本，也只是出去个把钟头，跑到磨坊去看一看。这样苦学苦修，在他这种年龄是难能可贵的，因此，他很快就博得修院上下的敬重和钦佩。他博学的声望也从修院传到百姓中间，赢得“巫师”的绰号，这一小小的改篡，在当时也是常有的事。

懒汉圣坛就在唱诗室通向中堂的右侧门旁边，离圣母像不远。卡希魔多日那天，克洛德到懒汉圣坛做完弥撒，回去时看见弃婴木榻围了一堆人，听到几个老太婆唧唧喳喳的议论，这便唤起他的注意。

就这样，他走近那个遭人痛恨威胁的不幸的小东西。可怜的孩子身体畸形丑陋，遭到遗弃，这情景惨不忍睹，克洛德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弟弟，头脑里突然产生一种幻觉：万一自己死了，他亲爱的小约翰也会被置放在弃婴木榻上，落到这种悲惨的境地。于是他百感交集，悲悯之心油然而生，就把孩子抱走了。

他把孩子从麻布口袋里抱出来一看，的确是个畸形，丑陋不堪。可怜的小魔鬼左眼上长了个瘤子，脑袋缩到脖腔里，脊椎骨弯曲，前胸隆起来，双腿也打弯，不过，看样子生命力倒很旺盛，虽然听不懂他咿咿呀呀讲的是什么语言，但那啼叫声却很有力量，表明体格十分健壮。

克洛德给养子洗礼，取名为“卡希魔多”，也许他想以此纪念收养孩子的日子，也许他想以名副实，表明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天生的形体残缺不全。确实如此，卡希魔多，独眼，驼背，又是罗圈腿，只能说“三分像人”。

三 怪兽群有怪牧人

时光流逝，到了一四八二年，卡希魔多已经长大成人，多亏义父克洛德·弗罗洛的保举，在圣母院当敲钟人已有数年；而克洛德·弗罗洛也多亏恩公路易·德·博蒙的保举，当上了若萨的主教代理。

就这样，卡希魔多成了圣母院的敲钟人。

日子一长，在敲钟人和主教堂之间，便结下了难以描摹的不解之缘。这个可怜而不幸的人，身份不明、形体又丑陋，从小就被这双重不可逾越的魔圈困住，他习惯于生活在收养他的宗教壁垒中，对外部世界一无所见。随着他的发育成长，圣母院相继是他的蛋壳、巢穴、家园、祖国，乃至宇宙。

在这个生灵和这个建筑物之间，的确存在一种先天而神秘的和谐。他还幼小的时候，就在穹窿的黑暗中歪歪斜斜，一蹿一跳，拖着步子走路，虽为人面却有兽躯，真像一个天生的爬行动物，生活在潮湿阴暗的石板地上，周围尽是罗曼式斗拱投下的怪影。

后来，他下意识地第一次抓住钟楼的绳索，吊在上面，摇动起大钟，他的义父克洛德听了，就觉得那是孩子伸展舌头，开始说话了。

他始终顺应大教堂，就这样渐渐发育成长，在教堂里生活，睡觉，几乎从不出去，每时每刻都接受周围神秘的影响，可以说镶嵌在里面，成为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结果酷似教堂了。请允许我们这样描绘：他那躯体的一个个棱角，恰好吻合建筑物的一个个凹角；看来，他在里面不仅仅是一个住客，而且是天生的肌体。甚至可以说，他以教堂为体形，如同蜗牛以其壳为形状一样。教堂就是他的寓所、洞穴和躯壳。他本人和古教堂关系极为笃深，本能上就息息相通，具有深厚的磁性亲缘，深厚的物质亲缘，因而他黏附于教堂，在一定程度上就像乌龟紧紧贴着甲壳。凸凹不平的大教堂，就是他的甲壳。

无须提醒读者，我们描述一个人和一座建筑物这种奇特、对称、直接，近乎同质的结合，不得不用借喻之法，自然不要死抠字面的意思；同样也无须赘述，在如此漫长而亲密的相处中，他对整个教堂又该是多么熟悉。这座教堂，就是卡希魔多特有的寓所，无深处不钻，无高处不登，哪儿他都去过。有多少回，他仅仅抓着浮雕，就从教堂正面攀援上去好几层。两座钟楼犹如孪生的巨人，那样高峻，那样凶险，那样骇人，可是人们常常看见他像只壁虎，爬在陡立的钟楼墙壁上，既不眩晕，也不害怕，毫不惊惧而发抖；看着在他的手下，钟楼那么温柔，那么容易攀登，真好像被他驯服了。在这巍峨的大教堂悬崖峭壁间，他终日蹿跳，攀登并嬉耍，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猿猴或羚羊，如同意大利南部海滨的孩子，还不会走路就能游泳，幼年就跟大海嬉戏。

不仅他的身体，就连他的灵魂，也是按照大教堂的模子塑造成型的。在这样扭结盘陀的皮囊里，在这样野性的生命中，这颗灵魂长了何等迂曲的褶纹，成为何等奇异的形状，究竟处于什么状态，这里很难描述清楚。卡希魔多生来就是独眼，驼背，跛足。克洛德·弗罗洛也以极大的耐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教会他说话。然而，这个可怜的弃婴也是在劫难逃，当了圣母院的敲钟人，十四岁上又得了一种残疾：耳朵鼓膜被钟声震破，从此变为聋子，这一下就无以复加了。造化本来为他敞开的通向外界的唯一大门，却訇然永远关闭了。

这个门户一关闭，就截断了透进卡希魔多心灵的明亮快乐的唯一光线。从此，他的灵魂就堕入黑夜的深渊。这个苦命人的忧郁，也同他的畸形一样，发展到了极致，不可治愈了。再说，他耳朵一聋，在一定程度上也随之变成哑巴。因为，他一发现自己聋了，就不想惹人耻笑，决意沉默不语，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才偶然打破沉默。他的舌头，克洛德·弗罗洛费尽苦心才给解开，他又情愿结扎起来了。因此，即使迫不得已要开口说话，他的舌头也变得僵硬，不听使唤了，如同一扇门合叶锈住一样。

现在，我们如能透过这层坚硬的厚壳，尽量深入卡希魔多的灵魂，如能探测这畸形肌体的幽深之处，如果我们有办法借助火炬，从背后观察这些不透明的器官，勘察这个混浊不清的生灵的黑暗宇内，探明那密室暗道、死角异域，以强光突然照亮他那紧锁在洞穴里的灵魂，那么一定会发现那不幸的灵魂处于多么可怜的姿态，发育不良而佝偻枯萎，就像威尼斯铅矿里的囚徒，腰折成两段，老死在状如石厘的低矮狭小的矿坑里。

肉体畸形，精神也必定萎缩。卡希魔多几乎感觉不到以他形象长成的灵魂，在体内还能盲目地活动。外界事物的映像，要经过大大的折射，才能达到他的思想。他的头脑是一种奇特的介质，意念通过便完全扭曲变形。对外界的反应，经过这种折射，势必散乱无序，面目全非了。

由此产生了视觉上的种种幻象、判断上的种种悖谬；思想也时而疯狂，时而痴愚，产生了种种游移偏执。

这个肌体天生残疾，第一个后果就是扰乱了他投向物体的目光。他几乎接收不到视觉的直接反应。外界距他比距我们似乎远得多。

他这种不幸的第二个结果，就是变得凶狠了。

他的确凶狠，这是因为他粗野，他粗野又是因为他丑陋。他这种天性，也同我们的天性一样，自有一套逻辑。

他的体力异常发达，这也是他凶狠的一个原因。霍布斯说：“健壮的孩子天生凶狠。”

不过，也得说句公道话，卡希魔多也许并非天生凶狠。他刚踏入人世，恐怕就感觉出，后来又看到自己受人奚落、厌弃和排斥。他所听到的人话，无非是嘲笑和诅咒。及至长大，他发现周围对他只有仇恨，于是接过这种仇恨情绪，同时也学会了人所共有的狠毒。他拾起了别人用来伤害他的武器。

总而言之，他要把脸转向人是非常勉强的。有他的大教堂就足够了。教堂里布满了大理石雕像，尽是国王、圣徒、主教，至少他们不会冲他发笑，只是向他投去平静而和善的目光。其他雕像虽为妖魔鬼怪，但是对他卡希魔多绝无仇恨；他们之间何其相似，是不会仇视的，倒是要嘲笑其他所有人。圣徒是他的朋友，为他祈福；魔鬼也是他的朋友，终日护庇他。因此，他时常久久地向雕像倾诉衷肠，有时一连几个钟头，蹲在一尊雕像前，单独交谈，一有人来就急忙跳走，就像情人正唱小夜曲时被人撞见一样。

对卡希魔多来说，大教堂不仅是一个社会，而且是全宇宙，是整个大自然。有鲜花始终盛开的彩绘玻璃，他不向往别的花园；有萨克逊式柱顶上石刻的落满鸟雀的茂盛树丛，他不追求别的树荫；有那两座矗立的钟楼，他不梦想别的山峰；同样，他也不渴望别的海洋，钟楼脚下的巴黎，浪涛就日夜鸣响。

在这慈母般的建筑物中，他首先喜爱的还是钟。那一口口钟唤醒他的灵魂，让灵魂在洞穴里凄惨收拢的双翼展开，有时也使他欢快起来。他喜爱钟，时常抚摩，对钟说话，也懂得钟的语言。从中轴尖塔的那一组钟，直到门廊上面的那口大钟，他无不满怀着柔情。中轴尖塔和两座主钟楼，在他眼里就是三个大鸟笼，由他喂养的鸟儿只为他歌唱。然而，把他耳朵震聋的也正是这些钟，不过，母亲还不是往往最疼爱给自己带来最大痛苦的孩子。

这些钟声是他唯一还能听得见的；这也是事实。从这个角度说，他最喜爱那口大钟。在这个家庭里，节庆日子在他周围欢蹦乱跳、吵吵闹闹的姑娘中，名叫玛丽的大钟，则是他的掌上明珠。她独自在南钟楼里，旁边有一口个头儿小点儿的钟，关在小点儿的笼子里，那是她妹妹雅克琳，是以约翰·德·蒙塔居的妻子姓名命名的。约翰·德·蒙塔居虽然捐赠了这口钟，后来还是没有逃脱厄运，被押上鹰山，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北钟楼里还有六口钟，中轴尖塔则挂着六口钟，以及从圣周四晚饭后到复活节的头天早晨才敲响的一口木钟。卡希魔多在后宫豢养的，总共十五口爱钟，大玛丽则最受宠幸。

钟乐齐鸣的日子，卡希魔多那种高兴劲儿，是无法形容的。主教代理一放他走，对他说一声：“去吧！”他就急速登上钟楼的旋梯，上楼比别人下楼还快。他气喘吁吁跑进大钟凌空的房间，满怀爱心，默默地端详片刻，然后轻柔地对大钟说话，用手爱抚，如同爱抚即将远行的一匹骏马。对大玛丽要付出的辛劳，他感到心疼。爱抚一阵之后，他就吆喝在钟楼下面一层的助手可以开始了。助手们吊在绳索上，绞盘开始轧轧作响，那巨型金属圆盅缓缓摇动起来。卡希魔多注视着，心怦怦直跳。钟锤刚一撞上青铜的钟壁，就震动了他登在上面的木架。卡希魔多同大钟一起颤动。哈！他喊道，同时发出一阵狂笑。只见大钟摇摆的速度加快，幅度越来越大，卡希魔多的独眼也越睁越圆，射出火一样的光芒。终于，钟乐齐鸣，整个钟楼都颤抖了：木架、铅顶、石壁，从桩基直到顶层的梅花装饰，都一齐吼叫起来。卡希魔多激动万分，满口喷着白沫，他跑来跑去，从头到脚跟着钟楼一起颤抖。这时，大钟大发雷霆，左摇右摆，青铜大口忽而冲向钟楼这边侧壁，忽而冲向那边侧壁，咆哮声传出一二十公里。卡希魔多对着这张大口，随着大钟来回摆动，忽而蹲下，忽而立起，吸着这令人震悚的气息，时而望望脚下二百多尺熙熙攘攘的广场，时而看看每秒钟都冲他耳朵吼叫的巨大铜舌。这是他能听见的唯一话语，是打破他这寂静世界的唯一声响。他无比欢畅，如同鸟儿沐浴着阳光。突然，他受到大钟狂热的感染，眼神变得异乎寻常，等着大钟摆过来，就像蜘蛛等待苍蝇，猛地纵身扑上去，抓住青铜巨怪的耳朵，身子悬空吊在沉渊之上，投进大钟的疯摇狂摆之中，他紧紧夹住双膝，用脚跟驱策，以全身的冲击和重量，促使大钟倍加疯狂地震荡。这时，钟楼都摇晃起来，卡希魔多则大喊大叫，牙齿咬得咯吱乱响，棕红头发倒竖起来，胸脯呼哧呼哧像风箱一样，独眼也喷出火焰，而巨钟在他身下喘息着嘶鸣；在这种时刻，圣母院的大钟不复存在，卡希魔多也不复存在了，全部化为一场梦幻、一阵旋风、一阵狂风暴雨；这是以声响为坐骑的眩晕，是腾云驾雾的精灵，是半人半钟的怪物，是骑着鹰翼马身的青铜怪物狂奔的可怕的阿斯托夫。

有这样一个奇异的人物存在，不知为什么整座教堂就生气盎然。他身上似乎逸出——至少按照百姓夸大的迷信说法——似乎逸出一种神秘气息，使圣母院的所有石头都活跃起来，使古老教堂的五脏六腑都突突悸动。只要知道他在那里，人们就能幻觉列廊和门道里上千尊雕像变活了，纷纷动起来。的确如此，大教堂就像一只动物，对他百依百顺，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发出洪亮的吼声。大教堂无时无处不着附卡希魔多，犹如无所不在的家神。可以说是他给了这宏伟的建筑以活气。他的确无处不在，化成无数的卡希魔多，遍布于这座教堂的各个角落。有时，钟楼顶端出现一个怪样侏儒，人们望见都非常惊骇，只见他攀登，蛇行，四足并用匍匐移动，要从外壁下到深渊，从一个棱角跃到另一个棱角，要钻进一尊女妖雕像的腹部搜寻：那就是在掏乌鸦巢的卡希魔多。有时，在大教堂一个黝暗的角落里，人们会撞见一个活怪物，就像神色忧郁、蹲在那里的狮首羊身龙尾喷火兽：那就是沉思中的卡希魔多。有时在钟楼下面，又会瞧见一颗大脑袋和畸形的四肢，拽着一根绳索拼命摇晃：那就是敲晚祷钟或三经钟的卡希魔多。深夜，时常能看见钟楼顶和半圆殿周围锯齿侧影的纤细栏杆上，有一个丑陋的形体在游荡：还是圣母院的那个驼子。于是，住在附近的女人都说，整个大教堂都显得那么怪异，显得那么神奇而可怖，到处都有睁大的眼睛、张开的嘴巴；经常听见这怪诞教堂周围有吼叫声，那是伸长脖子、张着大口日夜守护的石犬、石蟒和石龙。如果是在圣诞节夜晚，大钟声嘶力竭，似乎召唤信徒们来做热烈的午夜弥撤，而教堂阴沉的门脸神态也很怪，真让人以为那花棂圆窗凝视着人群，走进去的人群是被大拱门吞噬了。这种种印象，都是因卡希魔多而产生的。如果在埃及，人们会奉他为这座庙宇的尊神；然而中世纪，人们却认为他是这里的鬼怪；其实，他是这座大教堂的灵魂。

因此，凡是知道有卡希魔多存在过的人，都觉得圣母院如今荒凉了，毫无生意，死气沉沉。他们感到什么东西消逝了。这个巨大的躯体已经中空，只剩下骨架子，灵魂离开了，只能见到灵魂空出的地方，仅此而已。就好像一具骷髅头骨，还有眼睛窟窿，却没有目光了。

四 狗和主人

卡希魔多嘲弄和仇恨别人，但是有一个人例外，他爱如大教堂，甚至犹有过之，那就是克洛德·弗罗洛。

说来很简单。正是克洛德·弗罗洛把他捡来收养，给他吃喝，把他养大。小时候，有狗和孩子追赶吼叫，卡希魔多总是躲藏在克洛德·弗罗洛的胯下。正是克洛德·弗罗洛教他说话、识字和写字。最后，还是克洛德·弗罗洛让他当了敲钟人。把大钟许配给卡希魔多，就等于把朱丽叶许配给罗密欧。

因此，卡希魔多觉得义父恩重如山，他深挚而又无限地感激。尽管义父神色往往阴沉而严峻，说话通常简短、生硬而又专横，但是他的感激之情却一如既往，未曾稍减。对于这位主教代理，卡希魔多既是最忠顺的奴隶、最听话的仆人，也是最警觉的猛犬。可怜的敲钟人耳朵震聋之后，他和义父之间就形成一套只有他俩才懂的神秘的手势语言。这样，卡希魔多还保持通话的，也只有主教代理这一个人了。在这人世上，他只同两样东西有关系：一是圣母院，一是克洛德·弗罗洛。

主教代理对敲钟人具有无与伦比的支配力量，而敲钟人对主教代理也怀有无与伦比的依恋之情。只要克洛德打一个手势，只要卡希魔多想讨义父喜欢，他就会从钟楼顶上跳下去。卡希魔多的体力发达到了极点，却盲目地听从另一个人支配，这真是一件奇事。毫无疑问，这意味着儿子对父亲的忠孝，也意味着一颗灵魂受另一颗灵魂的迷惑。一个可怜而蠢笨的肌体，面对一种高深莫测、超群绝伦的智慧，只能俯首帖耳，垂目乞怜。总而言之，最主要的还是感恩戴德。感激之情达到极限，简直无可比拟了。这样一种品德，跟常人中最完美的事例，也不能同日而语。可以这样说，卡希魔多爱主教代理，远远超过任何一条狗、任何一匹马、任何一头大象爱其主人的程度。

五 克洛德·弗罗洛续篇

一四八二年，卡希魔多年近二十岁，克洛德·弗罗洛则三十六岁左右：一个长大了，另一个已具老态。

克洛德·弗罗洛不再是托尔希学校那个单纯的学生、小弟弟的深情保护者，也不再是精通许多事情、又不懂许多事情的爱幻想的年轻哲人。现在，他是一个严肃冷峭、面孔铁板的教士，世人灵魂的掌管者，又是若萨的主教代理先生、主教的副手，担任蒙莱里和夏多福两地的首席神甫，管辖一百七十四位乡村本堂神甫。他是一个威严而阴郁的人物，整个面孔只能看见光秃秃的大额头，一副沉思的样子，每回他抱着双臂，脑袋低低垂在胸前，神态庄严地从唱诗堂高高的尖拱下缓步走过，那些身穿白长袍和礼服的唱诗童子、圣奥古斯丁教堂的教友、圣母院的神职人员，都会不寒而栗。

如果说他渐趋老态，学问中出现了深渊，那么深渊也在他的心灵里形成了。至少，我们要是审视他的面孔，看见他那灵魂透过阴云才闪现出来，就有理由相信这一点。他那宽阔的额头拔了顶，脑袋总是低垂着，胸膛时时发出叹息，这些究竟是何缘故呢？他两道眉毛紧锁在一起，就像要斗架的两头公牛，是什么隐秘的念头，又使他嘴唇泛起苦笑呢？他残留的头发为什么已经花白？他那目光有时非常明亮，犹如火炉眼，那又是什么火在内心燃烧呢？

这种心潮汹涌激荡的种种征象，在这篇故事开场的时候，尤其达到十分强烈的程度。不止一次，圣诗班童子看见他一个人在教堂里，目光异常明亮，就吓得赶紧跑掉。不止一次，在唱诗堂做法事时，旁边的神甫听见他在“全声部”①素歌中，插进了无法理解的话语。还有，在河滩为教士们洗衣服的妇女，也不止一次惊骇地发现，主教代理的白法衣上有指爪的掐痕。

然而，他的行止倍加谨严，更加堪称表率了。既由于身份，也由于性格，他一向不近女色，现在似乎更加憎恶女人了。只要听见丝绸衣裙的声音，他就急忙拉下风帽，遮住眼睛。他洁身自好达到不近情理的程度。

此外，人们还注意到，一段时间以来，他越发憎恶埃及和茨冈女人了。他曾请求主教颁布一项法令，禁止吉卜赛女人到圣母院前庭广场敲手鼓跳舞。

第五卷

一 公正看看古代法官

公元一四八二年，贵族罗伯尔·戴图维尔官运亨通，这位骑士是贝讷领主、马尔什地区伊夫里和圣安德里两地男爵、国王的参事和侍从官，实授巴黎府尹之职。众所周知，这是个美差，与其说是显位要职，不如说是私有领地；约翰内斯·莱曼诺斯就说过：“这一官职还握有治安大权，并享有不少实惠和特权。

罗伯尔·戴图维尔大人作为巴黎府尹和巴黎子爵，不仅掌握本职的审判权，而且还削尖了脑袋，积极插手朝廷的重大案件的审理。凡是稍微高贵一点的头，无不先经过他的手，然后才落入刽子手的掌中。

节日的第二天，所有人都感到烦闷，而这位司法官大人尤其如此，因为他要负责清除巴黎每次过节所造成的垃圾：这里“垃圾”一词，具有本义和引申意义。再说，他还要去大堡出庭问案。我们早已注意到一个现象，法官通常设法在心绪不佳的日子开庭，以便以国王、法律和正义的名义，总能找个冤大头发泄自己的恶气。

不过，没等他到场就开庭了。他的分管民事、刑事和私事的副手们，根据惯例替他干起来；从早晨八点钟起，几十名男女市民就来到小堡的昂巴公判庭，被驱赶到一道结实的橡木栅栏和墙壁之间的阴暗角落里，饶有兴趣地旁听府尹大人的副手、小堡公判庭庭长弗洛里昂·巴勃迪安先生审案，看他颠三倒四，胡判乱判民事和刑事案件，不啻观看一场丰富多彩、妙趣横生的演出。

审判厅低矮狭小，圆形的拱顶。上首摆一张雕有百合花的大桌案，正中一张雕花橡木太师椅现在空着，乃是府尹大人的坐席；左侧一张凳子，坐着弗洛里昂庭长。录事坐在下首，正记录供词。对面是听众。门前和桌案前站着府尹衙门的许多警卫，身穿缀有白十字的紫色粗呢短军服。市民厅的两名警卫身穿半红半蓝的万圣节礼服，守着桌案后面一道关闭的低矮小门。厚厚的墙壁只开了一扇尖拱小窗，射进一月份的惨淡光线，映现两张丑陋的面孔：一个是拱顶正中悬吊的石刻的狰狞魔鬼，一个是厅堂上首坐在百合雕花桌案侧面的法官。

请想象一下大堡庭长弗洛里昂·巴勃迪安那副尊容吧：他坐在府尹公案的侧首，双肘支在两摞案卷之间，一只脚踏着棕色粗呢长袍的下摆，红赤赤、恶狠狠的脸缩进白色羔皮的领子里，两道眉毛就像从皮领上脱落下来的，一对眼睛总是眨动，腮帮子威严地坠下两块肥肉，到下颏则贴在一起。

且说庭长大人失聪了。对于一位庭长，这当然是微疵。别看耳朵不灵，弗洛里昂大人照样判案，总能恰如其分地做出终审判决，不得上诉。的确，当审判官的，只要摆出听案的样子就够了，这是公正判案的唯一主要条件，而庭长大人完全称职，因为他的注意力绝不会受到任何声音的干扰。

卡希魔多，被五花大绑，全身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还严加看守。一队警士把他团团围住，由巡防骑士亲自押解；那骑士的军装上，前胸绣着法兰西纹章，后背绣着巴黎城徽。再看卡希魔多，除了他那畸形的躯体之外，全身没有一点可以解释何以对他这样剑拔弩张。他脸色阴沉，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那只独眼只是偶尔瞧瞧全身捆缚的绳索，隐含着愤怒的神色。

卡希魔多也环视了一下周围，不过眼睛暗淡无光，妇女们都不觉得他可怕，指指点点，拿他当个乐子。

这工夫，弗洛里昂庭长大人正仔细翻阅录事呈上的控告卡希魔多的案件，半晌阅毕，似乎又思考了片刻。他每次问案，总要先采取这样的谨慎步骤，弄清被告的姓名、身份和罪状，做到心中有数，预料被告会如何狡辩，自己再如何反驳，不管审讯多么迂回曲折，他总能应付得了，不大显出自己失聪。对他来说，案卷就是给瞎子领路的狗。纵然他这种残疾有所表现，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或者提出令人费解的问题，让一些人觉得挺深奥，让另一些人觉得很愚蠢，无论哪种情况也无伤大雅，因为一位法官被人看做愚蠢还是深奥，这都无所谓，就怕让人知道是个聋子。因此，他千方百计地掩饰，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重听，而且通常装得还很像，就连他本人都产生了错觉。这种自欺欺人的事，实在比人们想象的要容易。凡是驼背，走路总好昂首阔步，凡是结巴，总好高谈阔论，凡是聋子，总好窃窃私语。至于弗洛里昂大人，他认为自己的耳朵，大不了有点不听使唤而已。这是关于他的耳朵，他向公众舆论作出的唯一让步，还得逢他审视良心、开诚相见的时刻。

且说他吃透了卡希魔多的案情之后，就把脑袋向后一仰，眯缝起眼睛，以便增添几分威严和公正廉明，殊不知这样一来，他既聋又瞎了。若是缺乏这两个条件，他就算不上十全十美的法官了。他就是摆出这等威仪开始问供：“姓名？”

然而这时，却出现一种超出“法律规定”的情况，就是一个聋子审问一个聋子。

卡希魔多无从知晓问他什么话，也就没有回答，独眼一直盯着法官。法官是个聋子，也无从知晓被告同样是个聋子，还以为他像一般被告那样回答了问题，就继续有板有眼、愚蠢而机械地问供：“好。年龄？”

这个问题，卡希魔多照样不回答。法官倒觉得回答满意，又接着问道：“那么，职业呢？”

被告仍旧一言不发。这时，旁听的人都面面相觑，开始低声议论。

“好啦。”庭长泰然自若，以为被告答复了第三句问话，就接着说道：“你被告到本庭，罪状如下：第一，深夜扰乱治安；第二，行为不端，对一名浪荡女子欲行无礼，‘侮辱一名娼妓’；第三，图谋不轨，抗拒国王陛下的禁军巡警。这些罪状，你必须从实招来——录事，被告刚才交代的，都记录在案了吗？”

这句话问得太不凑巧，从录事到听众，全场哄堂大笑，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无法遏制，而且感染了所有人，连两个聋子都觉察到了。卡希魔多回过身去，鄙夷地耸了耸驼背；弗洛里昂大人跟他一样惊讶，但是推测全场哄笑，是被告回答时出口不逊引起的，而又见他那么一耸肩，就更觉得此事一目了然，于是怒斥道：“混账，胆敢如此回答，就该处以绞刑！你明白是在同什么人说话吗？”

他这样申斥，非但不能阻止全场哄笑，反而更让大家觉得离奇古怪，莫名其妙，一个个笑得更凶，就连市民厅的警卫们也都忍俊不禁，而他们本来是清一色的黑桃J痴呆的形象。唯独卡希魔多仍然保持严肃的表情，原因很简单：他根本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法官越来越恼怒，认为有必要以同样严厉的口气，继续发威审问，以此降伏被告，震一震听众，迫使他们恢复敬畏的态度。

“你这么强词夺理，胆敢藐视本庭长，看来是个阴险刁悍的家伙。本官掌管巴黎治安警察，负责调查各种犯罪案件、不轨行为，督导各行各业，查禁欺行霸市的垄断，保养市内街道，制止倒卖家禽和野味，监督称量木柴和其他木料，清除街道上的污泥和空气中的传染病菌，总而言之，为了公共福利事业不辞辛劳，既无供奉，也不指望任何额外的报偿！你知道不知道，本官名叫弗洛里昂·巴勃迪安，是府尹大人的助理，还兼任警察督监、调查官、督导官和检验官，在府尹衙门、司法管区、财产抵押署和初审法庭，等等，都享有同样的权利……”

聋子对聋子说话，是没有理由住口的。如果不是低矮的后门猛然打开，让进府尹大人，天晓得弗洛里昂先生在雄辩的大海中荡舟，奋力划桨，到什么时候才肯上岸。

看到府尹大人进来，弗洛里昂先生并没有戛然住口，而是半转过身去，把刚才轰击卡希魔多的如雷咆哮，又突然移向府尹大人，说道：“卑职请大人裁决，严惩公然藐视本庭的这名被告！”

说罢，他气喘吁吁地坐下，连连擦汗，只见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像泪水一般打湿了摊在他面前的羊皮纸。罗伯尔·戴图维尔皱起眉头，十分严厉地指了指卡希魔多，以示警告；聋子这才注意，多少明白一点儿。

府尹向被告厉声问道：“混账东西，你干了什么坏事，被押到这里来啦？”

可怜的家伙以为府尹问他姓名，便一反往常，打破沉默，以嘶哑的喉音答道：“卡希魔多。”

答非所问，又引起哄堂大笑。罗伯尔大人气得满脸涨红，怒道：“浑蛋，你连我也敢嘲笑吗？”

“圣母院的敲钟人。”卡希魔多答道，他还以为法官要他说明职业。

“敲钟的！”府尹重复道；上文说过，他早晨醒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样奇怪的回答，更是火上浇油。“敲钟的！我要让人拉你去游街，用鞭子在你脊背上打钟！听见了吗，浑蛋？”

“您想知道我的年龄吧，”卡希魔多说道，“到了圣马尔丹节，我想就该满二十岁了。”

这也太放肆了，府尹已忍无可忍。

“哼！可恶的东西，你敢藐视本堂！执刑警士，把这个家伙拉到河滩耻辱柱上，给我狠狠地打，再绑在轮盘上转一小时。上帝的脑袋，叫他尝尝我的厉害！我命令，派四名宣过誓的号手，到巴黎子爵采邑的七领地，晓谕本判决。”

录事立即书写判决书。

“上帝的肚子！瞧他判得真棒！”学子磨坊约翰·弗罗洛在角落嚷道。

府尹转过头来，炯炯发光的眼睛再次盯住卡希魔多，说道：“我想，这家伙说了‘上帝的肚子！’录事，再加收骂人罚款巴黎币十二德尼埃，其中半数拨给圣厄斯塔什教堂。我特别信仰圣厄斯塔什。”

几分钟的工夫，判决书就写好了，判词简单明了。府尹衙门和巴黎子爵府的行文，还没有经过蒂博·巴叶大法官和讼师罗杰·巴尔姆的润色加工，还没有被十六世纪初这两位法学大师所培植的诡辩和程序的大树所遮掩，因而从头至尾都明明白白，易懂易行，循此方向可直达目的地：每一条小径都不弯曲，也没有荆丛，一眼就能望见尽头是车轮、绞架还是耻辱柱。至少明白走向何处。

录事把判决书呈上，府尹盖上大印。然后，府尹大人出去巡视各个审判厅，要把他的心情当天就带到巴黎的所有监狱。约翰·弗罗洛和罗班·普斯潘嘿嘿窃笑。卡希魔多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表情又奇怪又无动于衷。

就在弗洛里昂·巴勃迪安庭长看了判决书，正要签发的时候，录事实在觉得那倒霉鬼被判得冤枉，就想争取为他减刑，便尽量凑近弗洛里昂的耳朵，指着卡希魔多说道：“那人是个聋子。”

录事倒希望，弗洛里昂庭长能够同病相怜，在心里萌生对犯人的同情。然而，我们已经看到，弗洛里昂大人根本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失聪，再说，他的耳朵也实在太聋，一个字也没有听见。不过，他还要摆出听到的样子，回答说：“唔，唔！这就不同了。这情况我还不知道。既然如此，耻辱柱示众就再加一小时。”

他修改之后，就签发了判决书。

二 老鼠洞

请读者允许我们回到河滩广场，昨天为了随格兰古瓦跟踪爱丝美拉达，我们离开了那里。

现在是上午十点钟，一片节日后的景象。铺石马路上尽是垃圾，有缎带彩条、破布片、折断的羽饰、灯火的蜡烛油、公共食摊的残渣。许多市民在街上信步，按今天的说法“闲逛”，用脚翻翻烟花的余烬，在大柱厅前愣一会儿神，回想昨天漂亮的帷幔，而今天虽然只看到挂帷幔的钉子，也算品品未尽的余兴了。苹果酒和麦酒贩子滚着酒桶，从一群群人中间穿过去。一些忙碌的人则匆匆过往。开铺子的站在店门口聊天，跟人打招呼。人人都在谈论昨天的节日，谈论外国使团、科坡诺勒、丑大王。大家争先恐后，看谁说得最逗人，笑得最开心。这工夫，来了四名骑警，分立在耻辱柱的四边，吸引广场上很大一部分闲人围观：那些人待在那里无事可干，正闷得发慌，巴不得惩罚什么人添点热闹。

广场各个角落演出的这出喧闹的话剧，读者观赏之后，如果掉转目光，看看堤岸西侧那座半哥特式、半罗曼式的古老楼房罗朗塔，就会发现楼房正面一角有一大部精装本祈祷书，放在遮雨的披檐下，隔着一道栅栏，只能伸进手去翻阅，但是偷不走。祈祷书旁边有一扇狭小的尖拱窗户，正对着广场，窗洞安了两道交叉的铁杠，里边是一间斗室。斗室无门，窗洞是唯一通口，可以透进一点空气和阳光，这是在古老楼房底层的厚厚墙壁上开凿出来的。因为邻近巴黎最拥挤、最喧闹的广场，周围人来人往，沸反盈天，这间斗室就尤其显得幽深冷寂。

这间斗室，大约三百年前在巴黎就出名了。当年，罗朗德夫人为了悼念在十字军远征中阵亡的父亲，在自家古老的罗朗塔楼厚壁中开出一室，她关在里面，决心幽居一辈子，门也给砌死了，无论寒冬盛夏，窗洞始终敞着。整个府第送给了穷人和上帝，她只留下这么一间陋室。这位悲痛的大家闺秀，当真关在提前造的坟墓里，一直等了二十年才死去，她日夜为父亲的亡灵祈祷，就睡在炭堆上，连一块可做枕头的石头都没有，身穿黑色麻布口袋，仅靠过路人怜悯放在窗台上的面包和水赖以为生。就这样，她施舍了家产之后，又接受别人的施舍了。临终时，即将移入另一座坟墓之际，她就把这座坟墓永远留给痛苦的妇女：母亲、寡妇或孤女，她们也要活活埋葬在巨大的痛苦中，或者严苛的苦修里，也有许多苦楚要为别人或自己祈祷。当时的穷苦人用眼泪和祝福，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但是他们非常遗憾，这样一位虔诚的女人，只因没有后台而未能列为圣徒。他们当中有些人颇为蔑视教会，曾经期望这事到天堂去办比到罗马更容易，就干脆为亡灵向上帝祈祷，不再理睬教皇了。大多数人也只好把罗朗德死后的名声奉为神圣，把她遗留下来的破衣烂衫当做圣物。巴黎城为了悼念她，特意设了这部公用祈祷书，固定放在小屋的窗洞旁边，让行人随时停下脚步，哪怕只是祈祷一下，如果在祈祷中想起施舍则更好，继承罗朗德的洞穴隐修的那些可怜女人，就不至于完全被人遗忘而饿死了。

三 玉米饼的故事

前两位的步伐也是巴黎妇女所特有的，可以让外省妇女见识见识巴黎的风度。那位外省女子手拉着一个胖小子，胖小子手拿着一张大饼。

这工夫，这三位太太（“夫人”当时只能用于称呼贵妇人）都在同时说话。

“咱们快点走吧，玛伊埃特太太，”三人中最年轻，也是最胖的一个，对外省女人说，“我真担心赶不上了。我们在大堡那不是听说，要即刻把他押到耻辱柱去吗？”

“哎！乌达德·缪斯尼埃太太，您着的是什么急呀？”另一位巴黎女人接过话头，“他要绑在耻辱柱上待两个钟头呢。咱们赶得上。”

这时，玛伊埃特突然叫道：“瞧啊，那边桥头聚了一堆人，正围着什么东西瞧呢。”

“真的，”热尔维丝说道，“我听见鼓声了，想必是爱丝美拉达那小姑娘跟小山羊耍把戏呢。快点儿，玛伊埃特！拉着孩子，加快脚步。您到巴黎来看新奇的事儿，昨天看见了佛兰德人，今天应当看看那个埃及姑娘。”

“埃及女郎！”玛伊埃特一听，猛然掉头要往回走，并紧紧搂住她儿子的胳膊。“上帝保佑！她要拐我的孩子！快走啊，厄斯塔什！”

她沿着堤岸开始朝河滩广场跑去，把那座桥远远抛在后面。这时，她拖着的孩子猛地跌倒，她这才停下脚步喘气。乌达德和热尔维丝从后面追上来。

“那个埃及女郎拐您的孩子！”热尔维丝说道，“您也真能胡思乱想。”

玛伊埃特摇了摇头，好像在想什么。

“这事儿也怪了，”乌达德指出，“对于埃及女人，麻袋女也有同样的念头。”

“麻袋女是什么？”玛伊埃特问道。

“哦！就是古杜勒修女。”乌达德答道。

“古杜勒修女又是谁呀？”玛伊埃特又问道。

“您还说是兰斯人，连这个都不知道！”乌达德回答，“那是老鼠洞的隐修女呀。”

“什么！”玛伊埃特惊问道，“就是我们要给她送玉米饼的那个可怜女人？”

乌达德点点头，说道：“正是。等一会儿到河滩广场，您从小窗口就会看见她了。对那些打手鼓、给人算命的流浪的埃及人，她跟您有同样的看法。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特别憎恨茨冈人和埃及人。可是您呢，玛伊埃特，干吗一看见他们，就这样没命地逃跑？”

“噢！”玛伊埃特双手搂住儿子的圆脑袋，回答说，“我可不愿意遭到帕盖特·香花歌乐女那样的不幸。”

“哦！这里面肯定有一段故事，您讲给我们听听吧，我的好玛伊埃特。”热尔维丝抓住她的手臂央求道。

“讲讲行啊，”玛伊埃特答道，“不过，你们还是巴黎人呢，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这就讲给你们听，但是也没有必要停下来。帕盖特·香花歌乐女十八岁的时候，是个很美的姑娘，那时我也一样，说起来那是十八年前的事儿了。一四六一年路易十一加冕，愿上帝保佑当今的王上，那年，帕盖特美极了，也快活极了，走到哪儿，人家都叫她香花歌乐女——可怜的姑娘！——她的牙齿很美，又特别爱笑，总要露给人家看。然而，爱笑的姑娘，到后来只有哭的份儿；美丽的牙齿能毁了美丽的眼睛。香花歌乐女就是这样。她和母亲艰难度日；自从父亲死后，母女俩的生活就一落千丈。做针线活儿，每周挣不到六德尼埃，还不值两枚鹰币。那是个礼拜天，她到教堂去，胸前挂了个金十字架——刚满十四岁！竟有这种事儿！——头一个情人是年轻的科蒙特伊子爵，建有钟楼的府第距兰斯三公里，接着是国王骑卫侍从亨利·德·特里昂库老爷；接下来就差劲了。

“帕盖特生下一个女孩。不幸的女人！简直把她乐疯了。她早就盼望有个孩子。她母亲是个善良的女人，对女儿的事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不幸也去世了。帕盖特在世上，再也无人可爱，再也无人爱她了。她失身五年来，从前的香花歌乐女，现在成了可怜的玩意儿！在世上举目无亲，生活中孤苦伶仃，走在街上给人指脊梁骨，遭人唾骂，挨警官的棍棒，还受破衣烂衫的儿童的欺侮。

“她自己奶孩子，把她床上唯一的被子拆了做襁褓，她自己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了。她又变美了，老婊子变成了年轻的妈妈，于是又风流起来，又有人来光顾，香花歌乐女自身的货色又找到买主，用得来的肮脏钱给孩子买衣物：童便帽、围嘴儿、花边衬衣、绸缎小帽，就是没有考虑再给自己买一床被子——厄斯塔什先生，我跟您说过，别吃这张饼——孩子的教名叫阿涅丝，也算本名，因为，香花歌乐女早就没有家姓了——毫无疑问，小阿涅丝身上的缎带和绣花，比太子采邑上的一位公主的打扮还要华丽！别的不说，就是她那双绣花小鞋，恐怕连国王路易十一也没有那样的。是做母亲的亲手缝制，亲手刺绣做成的，她就像给圣母做衣裙那样，使出了全副功夫，精工细作，加了各种各样的装饰。一双粉红色绣花鞋，真是世界上最俏丽的。只有我这大拇指长，要不是看着孩子脱下鞋露出小脚丫儿，真难相信她能穿进去。没说的，那双脚丫儿特别小，特别好看，粉红粉红的，比粉红的缎鞋还鲜艳！

“她刚四个月时我见过，真是小爱神的化身！那眼睛比小嘴还大，油黑的头发非常纤细，已经打鬈，可爱极了。等长到十六岁，她肯定成为棕色皮肤的美人儿！母亲爱她日甚一日，简直到了发狂的程度：又是爱抚，又是亲吻，又是搔痒，给她梳洗，把她打扮成怪样子，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帕盖特真是乐昏了头，为此感谢上帝。尤其孩子那双美丽的粉红色小脚丫儿，令她无限惊奇，给她增添无穷乐趣！她的嘴唇总是贴在上面，也总是奇怪脚丫儿为什么那么小。一会儿给穿鞋，一会儿又给脱下来，赞美赏玩没个够，觉得一天过得很快，还扶孩子在床上学迈步，看着又心疼，真是当成圣婴的小脚，恨不得跪一辈子给孩子穿鞋脱鞋。

“有一天，兰斯来了一帮骑马的人，样子非常古怪。他们都是乞丐、流浪汉，由他们的公爵、伯爵率领，在全国到处游荡。他们皮肤黝黑，头发鬈曲，戴着银耳环。女的比男的模样还要丑，脸色还要黑，也从来不罩点什么，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短外衣，肩头系着粗麻布旧披肩，头发扎成马尾状。那些孩子在她们胯下打滚，都能把猴子吓跑了。他们以阿尔及尔国王和德意志皇帝的名义，到兰斯来给人算命。你们完全明白，单凭这一点，就不能让他们进城。这样，他们一伙人情愿在勃雷姆城门附近安营扎寨，在一座有磨坊的山丘上，挨着废弃的石灰矿坑搭起帐篷。兰斯城里人都争相去找他们。他们给人看手相，就能说出将来如何交上好命，甚至能预言犹大将来能当上教皇。不过，也有可怕的流言，说他们拐小孩，扒钱包，还吃人肉。明智的人告诫糊涂人：‘千万别去那儿。’可是，他们自己却偷偷跑去。大家都像中了魔似的。的确，那些埃及人说的事情，连红衣主教听了也要吃惊。母亲还带孩子去，让埃及女人看手相，听说手相上用异教文和土耳其文写的各种奇迹，她们就特别得意。这个孩子将来能当皇帝，那个能当教皇，还有一个能当三军统帅。可怜的香花歌乐女也好奇得要命，想知道小阿涅丝有没有那么一天，当上亚美尼亚女皇或者什么的。她把女儿抱到埃及人那里，埃及女人见了赞不绝口，又是爱抚，又是用黑嘴唇亲孩子，看了小手更是惊叹不已。唉！母亲有多么高兴啊！她们尤其赞美那小脚好看，小鞋也好看。孩子还不满一岁，已经咿呀学语，她长得胖乎乎，圆滚滚的，总朝母亲憨笑，各种戏耍的动作和娇态，就像小天使一般可爱。她一看见埃及女人，就吓得哇哇大哭。然而，母亲听了给阿涅丝算出的富贵命，就连连吻女儿，满心高兴地回家。小阿涅丝要长成个美人儿，有高尚的节操，能当上王后。香花歌乐女回到磨难街的阁楼，心想抱回去一个小王后，心中万分自豪。她母女俩一向同睡一张床，次日，她趁女儿在床上睡觉，就轻轻掩上房门，跑到晒衣场街的一个女邻居家，说说将来有那么一天，她女儿小阿涅丝用餐时，会有英国国王和埃塞俄比亚大公伺候，还讲了许多出人意料的情况。回家上楼时，没有听到孩子的叫声，她心想：好嘛！孩子还睡着呢。她出去时房门掩上了，现在却大敞四开，可怜的母亲，她慌忙进屋，跑到床前……孩子不见了，床上是空的，孩子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一只美丽的小鞋。她冲出房间，跑到楼下，脑袋使劲往墙上撞，连声呼叫：‘我的孩子呀！我的孩子在哪儿？是谁抱走了我的孩子？’——街上没有人影，她住的小楼也孤零零的，没人能向她提供一点情况。她像疯了一般，样子很可怕，东奔西窜满城转了一整天，察看了大街小巷，挨家挨户都嗅一嗅，真像一只野兽丢了崽子似的。她披头散发，流干泪的眼睛直冒火，样子真吓人，逢人就拦住，喊道：‘我那女儿！我那女儿！我那美丽的小女儿！谁把女儿还给我，我就给谁当牛做马，给他的狗当奴婢，让他剜我的心吃也行。’——她碰见圣雷米的本堂神甫，对她说：‘神甫先生，要我用手指头耕地都成，可是得把孩子还给我！’——听了真揪心，乌达德；有个铁石心肠的人，就是讼师逢斯·拉卡勃尔先生，我看见连他都流泪了——噢！可怜的母亲！——天黑了她才回家。在她出门寻找的时候，有个女街坊看到一个情况：有两个埃及女人抱着个包裹，偷偷上楼去，关上房门之后又下来，急忙溜掉了；她们走后，就听见帕盖特的房间有小孩的哭声。香花歌乐女转悲为喜，咯咯笑起来，她就像长了翅膀飞上楼去，又像炮弹似的轰开房门，冲了进去……说起来真骇人听闻，乌达德！她看到的不是她那可爱的小阿涅丝，不是那细皮嫩肉、红润鲜艳的孩子，仁慈上帝的恩赐，而是一个小怪物，一个独眼瘸腿、身体畸形的丑八怪，嚎叫着在石板地上乱爬。她恐怖得捂上眼睛，说道：‘噢！怎么，巫婆把我女儿变成这个可怕的畜生？’人们急忙把那小怪物抱开，免得她受刺激发了疯。那个畸形儿童约有四岁，不知是哪个埃及女人给魔鬼生的，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人话，只发出些无法听懂的字音——香花歌乐女扑向那只小鞋，她的全部所爱只剩下这一样东西了。好久好久她匍匐在那里，一声不吭，也没有气息，就跟死人一样。猛然，她浑身颤抖，发狂似的亲吻这件圣物，同时放声痛哭，一颗心仿佛破碎了。跟您说，我们也都哭了。她边哭边说：‘噢！我的小女儿啊！我的美丽的小女儿啊！你在哪儿呀？’这哭诉真能撕肝裂胆。现在想起来我都要流泪。喏，我们的孩子，是我们身上掉的肉——我可怜的厄斯塔什！你呀，长得多好看！你们不知道他有多乖！昨天他还对我说：‘长大了我要当骑卫。’唔，我的厄斯塔什！你若是丢了，我可怎么好！——香花歌乐女猛然站起身，冲了出去，在兰斯城中乱跑乱叫：‘到埃及人营地去！到埃及人营地去！警官啊，烧死那些巫婆！’——可是，埃及人已经走了，天又黑了，不可能去追赶他们——第二天，在离兰斯八公里远葛村和蒂洛瓦村之间的灌木丛中，发现了篝火的灰烬、帕盖特女儿的几条缎带、几点血迹和几个羊粪蛋儿。刚刚过去的正是星期六夜晚，再也无可怀疑，埃及人在灌木丛中举行了群魔舞会，他们按照伊斯兰教徒的规矩，同魔鬼一起把孩子吃掉了。香花歌乐女听说这些可怕的情况，却没有哭泣，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可是又说不出来。第二天她的头发就花白了，第三天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只小鞋呢？”热尔维丝问道。

“跟母亲一起消失了。”玛伊埃特答道。

“可怜的小鞋！”乌达德叹道。

胖女人乌达德好动感情，恐怕只顾着跟玛伊埃特一起哀叹。然而，热尔维丝更为好奇，遇事总要刨根问底。

“那个怪物呢？”她突然问玛伊埃特。

“什么怪物？”玛伊埃特反问道。

“就是巫婆换走香花歌乐女的女儿，丢在她家的那个埃及小怪物呀！你们怎么处置他啦，但愿也把他淹死。”

“没有。”玛伊埃特回答。

“怎么！那就是烧死啦？真的，这样更好，巫婆的崽子！”

“既没有淹死，也没有烧死，热尔维丝。红衣大主教先生对那个埃及儿童发生了兴趣，为他驱了邪，祝了福，并仔细地把他身上的魔鬼赶走，然后把他送往巴黎，放到圣母院的弃婴木榻上。”

这三位良家妇女边走边谈，来到了河滩广场。她们只顾谈论这件事，从罗朗塔楼的公用经书前边经过也没有停步，下意识地一直朝耻辱柱走去。耻辱柱周围人越聚越多，那里的景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很可能会使她们完全忘却老鼠洞，以及她们原本打算去那儿要做的事情；可是，玛伊埃特拉着的六岁胖儿子，突然提醒了她们此行的目的。

“妈妈，”厄斯塔什说，就好像他本能地感到已经走过了老鼠洞，“现在我可以吃饼了吧？”

“哎呀！真的，”她叫起来，“咱们把那位隐修女给忘啦！我要给她送饼去，告诉我老鼠洞在哪儿。”

“这就去吧，”乌达德说道，“这可是行善的事儿。”

两个女人敛声屏息，一动不动，隔着窗栏往老鼠洞里观瞧，所见的景象的确非常凄惨。

斗室非常狭小，宽度还大于长度的尺寸，屋顶呈尖拱状，从里面看，颇似主教巨大法冠的里侧。在光秃秃的石板地的一角，坐着，确切地说是蹲着一个女人，她的下巴搭在膝盖上，手臂紧紧地抱在胸前，整个人儿缩成一团，全身裹着皱巴巴的棕色麻布袋，长长的头发从额前披散下来，顺着小腿一直垂到脚面，头一眼望去，就像斗室黑墙衬托出的一个怪影、一个黑乎乎的三角形，被窗洞透进的天光截成两种色调：半身晦暗，半身明亮。这正是人们梦中所见，也是戈雅在那件杰作上所表现的半明半暗的幽灵，惨白可怖，一动不动，蹲在坟头上，或者靠着地牢的铁窗。分不清是女人还是男人，是个活物，还是一个难以确定的形体；这一形象，是虚实交织、明暗相映的一个幻影。由于垂到地面的长发遮住，看不清那形锁骨立的侧身；那件麻布长袍，也难以遮护在坚硬冰凉的石板地上抽动的赤脚；从那丧服里露出的这一点点人的形体，看着叫人不寒而栗。

这个形象仿佛牢牢固定在石板上，纹丝不动，既无意念，也无气息。时值一月份，室里没有炉火，像地牢一般昏暗，斜斜的窗洞只能吹进冷风，从来照不进阳光，而她只穿着薄薄的麻布长袍，卧在花岗石板上，好像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感觉，随地牢而化做石头，随冬季而化做冰块。头一眼望去，以为是个幽灵，第二眼望去，则觉得是尊石像。

不过，她那发青的嘴唇不时微微张开呼吸一下，而且微微颤动，但又那么僵死而机械，不啻随风飘落的枯叶。

同样，她那暗淡的眼睛射出一道目光，一道难以描摹的目光，一道既深邃阴森，又沉滞宁静的目光，死死盯住从窗外看不见的一个角落。这道目光将这颗受着煎熬的灵魂的万般哀痛忧思，全维系在一件神秘莫测的物品上。

因住处而称为“隐修女”，因衣着又叫做“麻袋女”的，就是这样一个生灵。

热尔维丝也已来到玛伊埃特和乌达德身边，三个女人从窗洞往里窥视，她们的头挡住能透进地牢的微弱的光线，也没有引起那可怜女人的注意。乌达德低声说道：“别打扰她，她凝神专注，正在祈祷呢。”

玛伊埃特注视着这个憔悴枯槁、披头散发的女人，心中越来越焦虑悲怜，眼睛不禁漾出泪水，她喃喃说道：“真若是她，那也太奇特啦！”

她把头探进铁窗的栏杆里，这才望见那不幸女人始终凝视的那个角落。

她再把头缩回来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了。

“你们怎么称呼这个女人？”她问乌达德。

乌达德答道：“我们叫她古杜勒修女。”

“要让我说，”玛伊埃特说道，“我就叫她帕盖特·香花歌乐女。”

说着，她把一根指头放到嘴唇上，示意要目瞪口呆的乌达德把头探进窗洞里，亲眼瞧瞧。

乌达德探进头去一看，只见隐修女阴沉凝视的那个角落里，有一只缀着各种各样金箔银片的粉红缎子小鞋。

接着，热尔维丝也探进头去张望。这三个女人注视着那不幸的母亲，都不禁流下眼泪。

然而，无论她们的目光还是眼泪，都没能分散隐修女的注意力。她双手合拢，嘴唇木然不动，眼睛专注凝视，而在了解小鞋来历的人看来，这一情景真令人心痛欲裂。

四 一滴泪报一滴水

早晨九点钟，四名警士就守护在耻辱柱的四角，人们见此情景，知道准有一场好戏看，不是绞死什么人，至少也是抽鞭子，割耳朵，或者类似的刑罚，因此，他们纷纷跑来，很快就聚拢一大片人。四名警士见他们挤得太厉害，就不得不用马鞭和马屁股，拿当时的话来说，几次“弹压”群众。

这群人看惯了在公共场合行刑，也都耐心等待，并不显得特别急躁。他们待着无聊，就观赏耻辱柱。其实，这种刑台构造很简单：一座石砌的方形平台，是空心的，高十尺许；有一条很陡的石阶通到台上，当时叫做“梯子”；台上平行安着一个橡木板大轮盘。犯人跪在轮盘上，双手反绑在木轴上；而木轴则连着下面暗装的绞盘，由绞盘带动，大轮盘始终呈水平面旋转，这样就能让广场各个角落的人看到罪犯的面孔。这就是所谓犯人“旋转示众”。

犯人拴在一辆车的后边，终于拖来了。他被押上平台，用绳索绑在大转盘上，广场各个角落都看得见了，这时嘘声、欢笑和喝彩声冲天而起。大家认出那正是卡希魔多。

的确是他。变化也实在奇特。就在这同一座广场上，昨天他还被拥戴为丑大王，接受万民欢呼致敬，身边簇拥着埃及公爵、金钱王和伽利略皇帝，而今天却绑在耻辱柱上。有一点肯定无疑，这群人里没有一颗脑袋，甚至昨日为王、今为阶下囚的卡希魔多本人，也没有明确地想到把这两种境况联系起来。这个场面只缺格兰古瓦和他的哲学。

不久，国王陛下宣过誓的传谕官米歇尔·努瓦雷，喝令全场肃静，高声宣读判决书。然后，他率领身穿号衣的部下退到囚车后面。

卡希魔多神态木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他根本不可能反抗，因为，按照当年判罪的用语，他被“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这就意味着，皮索和铁链恐怕吃进肉里去。而且，坐牢和罚苦役的传统尚未丧失，手铐脚镣恰恰在我们这样文明、温和而人道的民族中间保存下来（且不说地牢和绞刑架）。

卡希魔多任由别人又拉又推，又椆又抬，绑上加绑，他却不动声色，从那面容上只能隐约看出有野人或白痴的那种惊愕。大家知道他是个聋子，现在真可以说他还是个瞎子。

拖到转盘上，按他跪下他就跪在那儿；外衣衬衣都给扒掉，连腰带也给解下，他都逆来顺受。又用皮索加环扣，按新方式捆绑，他也任人摆布，仅仅不时地呼呼喘息，就像一头小牛犊的脑袋垂在屠夫的大车沿上摇来摇去。

行刑吏跺了跺脚，转盘终于开始旋转。卡希魔多全身绑缚，也随之摇晃起来，那畸形的脸上突然显现惊愕的神情，惹得围观的人笑得更加厉害。

卡希魔多的驼背随着转盘送到彼埃拉先生的眼前，他就举起右臂，那细长的鞭绳像盘曲的毒蛇，在空中发出咝咝叫声，又狠命地落到不幸人的肩上。

卡希魔多浑身一跳，这才猛醒，他开始明白了，于是身子在绳索里扭动，脸上惊骇痛苦，肌肉猛烈抽搐，面孔都变形了。然而，他却不发出一声哀叹，只是头朝后仰，左右晃动躲闪，犹如肋条给牛虻蜇疼的一头公牛。

又一下皮鞭抽下来，接着第三下、第四下，一下一下抽个不断。轮盘不停地旋转，鞭子也像雨点似的落下来。不大工夫就出血了，只见驼子黝黑的肩膀上出现一道道细流，而细长的皮鞭在空中盘旋嘶叫，将血星儿抛到人群中间。

卡希魔多又恢复木然的状态，至少表面上如此。起初，他暗暗运力，企图挣断绳索；只见他那独眼发亮，肌肉鼓起来，四肢也收拢，而绳索铁链则绷紧了。他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进行异乎寻常而绝望的挣扎，讵料府尹衙门的绳索非同小可，极有韧劲，只是轧轧响了一阵而已。卡希魔多挣扎无效，便颓然作罢，惊愕的神态又转为凄苦难言、深深沮丧的表情。他那只独眼又闭上，脑袋耷拉到胸前，如同死了一样。

此后他再也不动弹了，任凭怎么抽打也一动不动。鲜血不住地流淌，鞭笞越来越疯狂，执刑吏也越打越恼火，越打越起劲，而那可怕的皮鞭胜过毒蛇，犹如魔爪，越来越锐利，嘶叫声也越来越响亮；尽管如此，卡希魔多仍然一动不动。

鞭笞完毕。然而，卡希魔多并未就此了事，他还得在刑台上跪一小时。

各种花样的辱骂如倾盆大雨，嘘声、诅咒和嘲笑声四起，不时还投来石块。

这工夫，一名教士骑骡子从人群走过来，可怜的犯人远远望见骡子和教士，脸上的乌云开朗了一会儿，神情也温和下来，转怒为喜，原来抽搐变形的面孔泛起一丝微笑。这笑容非常奇异，充满难以描摹的温和、善良和深情，而且随着教士越走越近，也变得越来越明显清晰，越来越焕发神采。仿佛受苦受难的人恭迎一位救星。然而，骑骡子的教士走近了耻辱柱，认出受刑者是什么人，他就把头一低，突然掉头往回走，双脚催动骡子疾驰，就好像要摆脱令他难堪的要求，不愿意接受一个处于受刑姿态的可怜家伙的致敬，也不愿意让那家伙认出来。

那个教士正是主教代理堂·克洛德·弗罗洛。

卡希魔多的额头上，乌云重又密聚，更加阴暗了。那丝微笑一时还在云层隐现，但已变为气馁、极度悲伤的苦笑。

时间慢慢过去，他受刑至少有一个半小时了，受尽了伤痛和嘲笑的折磨，差点儿被人用石块砸死。

在倍加绝望之下，他突然再次挣扎，要挣断绳索，连身下的轮盘木架都为之震颤，他还打破一直固执保持的沉默，叫了一声：“喝水！”这嘶哑愤怒的吼声压过嘘声，但是不像人的呐喊，更像动物的咆哮。

过了几分钟，卡希魔多绝望的目光扫视人群，声音更加凄惨地又喊道：“喝水！”

全场又一阵哄笑。

“喝水！”卡希魔多喘息着，第三次喊道。

这时，他看见人群闪开一条路，一位穿戴奇特的少女走过来，她手中拿着巴斯克小鼓，身边跟随一只金角山羊。

卡希魔多的独眼忽然一亮：那正是昨夜他企图劫持的吉卜赛姑娘，而他模模糊糊感到此刻受刑，就是为了那一暴力行为；其实大谬不然，他受惩罚，仅仅因为他不幸是个聋子，又不幸由一个聋子法官审判。他毫不怀疑姑娘也是来报仇的，也像别人一样要打他。

果然，姑娘快步登上阶梯。卡希魔多又气又恼，一时透不过气来，恨不能震坍这刑台，恨不能眼中射出雷电，不待埃及女郎登上平台就把她殛为齑粉。

姑娘走到徒然挣扎要逃避她的罪犯，一言不发，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壶，轻轻地送到那不幸者焦渴的唇边。

于是，他那始终干滞而焦炙的独眼里，只见一大滴泪珠滚动，并顺着因痛苦绝望而久久抽搐的畸形脸庞，缓缓地流下来。也许这是这个苦命人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这时，他忘记了喝水。埃及姑娘不耐烦地撇了撇小嘴，又粲然一笑，将水壶按在卡希魔多那支出利齿的嘴唇上。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喝水，显然渴到了极点。

不幸的人喝完水，又伸出乌黑的嘴唇，无疑想吻刚刚解救他的这只美丽小手。然而，姑娘也许早就怀着戒心，还记着昨夜的暴力行为，她慌忙抽回手，就像小孩怕被动物咬着似的。

于是，可怜的聋子凝视姑娘，眼神充满责备和难以言传的感伤。

这样一个美丽鲜艳、纯洁可爱，同时又十分娇弱的姑娘，就这样跑来救助集苦难、畸形和恶毒于一身的怪物，这一场面发生在什么地方都非常感人，而发生在示众刑台上，就尤为壮丽了。

围观的民众也深为感动，纷纷鼓起掌来，高声欢呼：“好哇！好哇！”

第六卷

一 山羊泄密的危险

转眼过去了几星期，到了三月上旬。

有一座哥特式的富家宅第，坐落在广场和前庭街的交道口，正对着落日染红的宏伟的主教堂。在门廊上方的石阳台上，几个美丽的姑娘正说说笑笑，表现出娇媚风骚的种种情态。只见长长的轻纱，从她们镶满珍珠的尖帽顶一直垂到脚踵；绣花衬衣做工十分精美，遮住双肩，却按照风流的时尚，半露出处女的美妙胸脯；小外套本来就非常讲究，令人赞叹，裙子则更为华丽珍贵；她们浑身上下尽是天鹅绒和绫罗绸缎，而那一双双手又白又嫩，表明她们一向游手好闲，凡此种种，不难看出她们是大家闺秀，是巨额财产的继承人。她们正是百合花·德·功德月桂小姐及其女伴：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阿姆洛特·德·蒙米歇尔、鸽子·德·加伊封丹和小姑娘德·香舍佛里埃，全是名门闺秀，此刻聚在孀居的德·功德月桂夫人府上，为的是四月份博热大人偕夫人要来挑选女傧相，好派往庇卡底那里，从佛兰德人手中迎来菊花公主玛格丽特。方圆百余公里的贵绅之家，无不要为自己的女儿争取这份荣耀，不少人家亲自把女儿带来，或者派人送到巴黎。这几个女孩子，是她们父母托付给可敬而又可靠的阿洛伊丝·德·功德月桂夫人照看的。这位夫人是羽林军弓箭队一位将领的遗孀，带着独生女儿离开社交界，隐居在圣母院广场街上自家宅第里。

几位姑娘所在的阳台通一间客厅，客厅四面镶着浅褐色佛兰德皮革壁纸，上面印有金黄色的旋涡叶饰图案。屋顶平行的一道道横梁上，雕刻许多怪异的形象，彩绘加描金，望上去十分悦目。柜橱镂花刻纹，多处镶嵌的珐琅闪耀着光泽。华美的餐具柜上，摆着一个陶瓷的野猪头，柜中的两格表明女主人是方旗骑士的妻子或孀妇。客厅里端是一座高大的壁炉，从上到下饰有纹章。壁炉旁摆一把红色天鹅绒的华丽太师椅，上面坐着德·功德月桂夫人，从面容和衣着打扮上，都能看出她有五旬上下。一位青年侍立在她身边，神态颇为傲慢，那样子虽然有点轻狂，但仍不失一个英俊青年，能令所有女人一见倾心，而会相面的严肃男人见了就要耸肩摇头。他身穿羽林军骑卫队的军装，非常华丽。

几位小姐，有的在屋里，坐在带金角的乌得勒支丝绒方垫上，有的在阳台，坐在有花卉人物雕刻的橡木凳子上。她们一同绣一大幅帷幔，各人拉一个角放在膝上，还有一大块拖曳在铺于地板的席子上。

她们喁喁交谈，不时窃笑：大凡姑娘圈子里有一个男青年，她们总是如此。一个青年在场，就足以激发所有女性的虚荣心；可是这个青年，虽然身在一群竞相吸引他注意的佳丽中间，却似乎驰心旁骛，在用他那麂皮手套揩拭皮带的环扣。

老夫人不时低声对他说两句话，他则尽量恭敬地回答，但是那种礼貌显得笨拙而勉强。阿洛伊丝夫人低声和队长讲话，同时笑容可掬，打着会意的小手势，朝女儿百合花瞥上两眼，从而不难看出，他们一定谈到已定的婚约，也就是这个青年和百合花即将成亲之事。然而，从这青年军官冷淡而尴尬的表情上，同样不难看出，至少他这方面已无爱情可言了。他的整个神态表明心里为难而厌倦，而我们今天卫戍部队的少尉们若有这种念头，准会大言不惭地骂出来：“真他妈的活受罪！”

这工夫，七岁的小姑娘贝朗热珥·德·香舍佛里埃，从阳台的梅花格栏杆朝广场张望，忽然叫起来：“哈！瞧呀，百合花教母，那个美丽的姑娘敲着手鼓在跳舞，围了一大圈老百姓！”

果真，巴斯克手鼓响亮的声音传过来。

“是个波希米亚的吉卜赛姑娘吧。”百合花懒懒地扭头望望广场，说道。

“瞧一瞧！瞧一瞧！”几位活泼的女伴嚷道，纷纷跑到阳台边上；百合花也跟了过去，但是脚步缓慢，心里还在琢磨未婚夫为何如此冷淡。这个未婚夫倒是松了一口气，庆幸出点热闹，打断了一场尴尬的谈话，他又回到客厅的另一端，像下了岗的士兵那样喜形于色。按说，陪伴美丽的百合花这样的岗位，本应是一件美差，从前他也是这样认为；然而，年轻军官渐渐心生厌腻，想想婚期迫近，他的态度也就日趋冷淡了。况且，他这个人没有常性；还有一点要挑明说吗？他的趣味相当低下。他出身的门第虽然十分高贵，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染上了兵痞的恶习。他最爱出入小酒馆，其后果不言自明。只有讲讲粗话，以军人的方式吊吊膀子，寻花问柳，情场得意，只有干这类不费劲的事情，他才如鱼得水。诚然，他也受过家庭教育，学到一点举止礼仪，可是，他年纪轻轻就过上军旅生活，年纪轻轻就跑遍全国各地，他身上一层贵绅的光泽，被骑卫的军装磨损，日渐消退了。尽管他身上还多少剩点人情世故，隔三差五还来看看百合花，可是他每次来访，都感到双重的难堪：一则，他到处拈花惹草，浪掷了情爱，留给未婚妻的感情就所剩无几了；二则，他那张嘴讲惯了脏话，一来到这群庄重、规范而又文雅的美貌女子中间，他就提心吊胆，给自己的口套上嚼子，生怕冒出脏话来。想一想，万一说走了嘴，那场面该有多精彩！

不仅如此，在衣着、容貌和仪表方面，他还自视甚高。这类事情，谁愿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在此仅仅叙述故事。

且说他倚着壁炉的雕刻框架，默默地伫立半晌，不知心中想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想，这时，百合花却突然回头问他话。归根结底，可怜的姑娘跟他赌气，毕竟情非所愿。

“表哥，您不是对我们说过，两个月前您巡夜，从十来个强盗手中救出一个吉卜赛小姑娘吗？”

“我想是吧，表妹。”军官答道。

“那么，”百合花又说，“也许就是在广场上跳舞的那个吉卜赛姑娘。您过来看看，是不是还认得，浮比斯表哥。”

青年军官看出，姑娘特意呼他的名字，邀请他过来，这种雅意中隐含着言归于好的愿望。浮比斯·德·夏多佩队长（从这一章开始读者所见的正是他），这才缓步走到阳台。

“喏，”百合花说着，温存地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您瞧瞧，那群人圈子里跳舞的那个小家伙，是不是那个吉卜赛姑娘？”

浮比斯望了望，答道：“是她，看那只山羊，我就知道是她。”

“嘿！那只小山羊真好看！”阿姆洛特合掌称赞。

“它的角是真金的吗？”贝朗热珥问道。

阿洛伊丝夫人没有离座，也插言道：“那个姑娘，是不是去年从吉巴尔门进城的吉卜赛那一伙的？”

“母亲大人，”百合花柔声说道，“那座城门，如今改称地狱门了。”

德·功德月桂小姐知道母亲这种老说法，青年军官会觉得刺耳。果然，他开始讪笑，口中念道：“吉巴尔门！吉巴尔门！那是给国王查理六世通行的！”

“教母，”贝朗热珥高声说，她总是东张西望，又突然抬头朝圣母院钟楼顶望去，“那顶上有个穿黑衣裳的人，他是谁呀？”

几位姑娘都举目望去。在北钟楼顶，的确有一个人倚着栏杆，面对着河滩广场。那是一名教士。他的服装，以及双手托住的脸，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那里纹丝不动，好似一尊雕像，眼睛俯视，死死盯住广场。

那一动不动的姿态，就像一只鹞鹰盯着刚发现的一窝麻雀。

“那是若萨的主教代理先生。”百合花说道。

“您眼睛真尖，这么远都能认出来！”加伊封丹小姐说道。

“瞧他那样子，死盯着跳舞的姑娘！”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也说道。

“那埃及姑娘可得当心呀！”百合花说，“他不喜欢埃及。”

“他那样望着小姑娘，真不像话，”阿姆洛特·德·蒙米歇尔补充说，“人家的舞跳得多好啊！”

“浮比斯表哥，”百合花忽然说道，“您既然认识那个吉卜赛小姑娘，那就叫她上来吧，好让我们开开心。”

“好啊，好啊！”几位姑娘都拍手嚷道。

“真有点胡闹，”浮比斯说，“恐怕她早把我忘记了，而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不过，几位小姐既然有这种愿望，那就让我试试吧。”他说着，从阳台栏杆探身叫道：“小姑娘！”

跳舞的姑娘这时恰巧没有敲手鼓，她转身朝发出叫声的地点望去，发现浮比斯，明亮的眼睛立刻看直了，舞蹈也戛然停止。

“小姑娘！”队长又喊了一声，同时摆动一根手指叫她过来。

那姑娘又望望他，脸刷地红了，面颊好像燃起一团火，她把手鼓往腋下一夹，穿过惊愕的观众，走向浮比斯叫她的那幢楼房的正门，只见她眼神恍惚，脚步缓慢而又踉踉跄跄，活像被一条蛇迷住的一只小鸟。

不大工夫，客厅的门帘掀起来，吉卜赛女郎出现在门口。她气喘吁吁，满脸羞红，愣在那里，不敢再迈进一步。

贝朗热珥拍起小手。可是，跳舞的姑娘停在门口，还是一动不动。这几位姑娘一看见她，心里都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本来，她们都不约而同，隐隐约约地渴望取悦于这位英俊的军官，他那光彩夺目的军装成为她们卖弄风情的焦点，自从他到场，她们之间就暗暗展开一场竞争，这在她们内心都不肯承认，但在她们的言谈举止中，还是无时无刻不爆发出来。不过，她们几个姿色大致相当，以相等的武器进行搏斗，因而每个人都有获胜的希望。不料，吉卜赛姑娘一来，却突然打破这种均势。她的确美得出奇，人世罕见，在客厅门口刚一出现，就满室生辉。在这间壅塞的客厅里，在这由帷幔和细木镶壁的幽暗场所，她显得更加美丽，更加光彩照人，远非她在广场上所能比拟。这就好比一只火炬，从阳光下猛然移到黑暗之处。几位贵族小姐都情不自禁地目眩神摇，每人都感到自己的美貌多少受到损伤。因此，恕我冒昧，她们的战线立时改变了，而且无须交换一句话，都能心领神会。女人凭直觉，比男人凭智慧能更快地互相理解，互相呼应。她们都感到来了一个敌手，因而联合起来。只需一滴葡萄酒，就能染红一杯水；若让一群美貌女子染上不快的情绪，只需闯来一个更美的女子——尤其只有一位男士在场的时候。

因此，吉卜赛女郎受到极大的冷遇。

“漂亮的小丫头，”浮比斯走上前几步，夸张地说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份无尚的荣幸，能被您认出来……”

姑娘抬头冲他粲然一笑，眼神里含着无限柔情，打断他的话：“哦，对！”

“她的记性真好。”百合花评论一句。

“唔，提起这事儿，”浮比斯又说，“那天晚上，您逃得真快呀。怎么，我让您害怕吗？”

“哦，不！”吉卜赛女郎答道。

先是一声“哦，对”，又是一声“哦，不”，语气意味深长，不免挫伤了百合花。

在这些大家闺秀的眼中，一个街头的穷舞女又算得什么呢？她们似乎根本不考虑有她在场，当着她的面就对她评头品足，高声讲给她本人听，就好像谈论什么相当龌龊、相当下流而又相当漂亮的东西。

对于这些讥刺，吉卜赛姑娘并非满不在乎，她不时因受辱而羞红，眼睛里或面颊燃起怒火，嘴唇翕动，仿佛要讲出一句轻慢的话，或者撇撇小嘴，做出读者熟悉的藐视的神态。不过，她始终伫立不动，一声不吭，注视着浮比斯，眼含着隐忍、忧伤而温柔的神色，同时也饱含着幸福和深情，就好像她怕被赶走，只好竭力克制自己。

狄安娜和鸽子都催促吉卜赛姑娘：“小姑娘，快点让你的山羊显显神通！”

“我不懂你们要说什么。”舞女答道。

“神通，就是魔法，说穿了，就是巫术啊。”

“不明白。”吉卜赛姑娘开始抚摩小山羊，重复叫道：“佳利！佳利！”

这时，百合花发现山羊脖子上挂着一个绣花皮荷包，便问吉卜赛姑娘：“这是什么？”

吉卜赛姑娘抬起大眼睛，庄重地回答：“这是我的秘密。”

“我倒要了解你这是什么秘密。”百合花心中暗想。

这工夫，老夫人面带愠色，站立起来，说道：“哼！吉卜赛小姑娘，既然你，还有你的山羊，都不能给我跳个舞，那么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呢？”

吉卜赛姑娘没有应声，缓步朝门口走去；但是离门口越近，她的脚步越慢，仿佛被不可抗拒的磁石吸引住。她猛然回头，噙着泪水的眼睛望着浮比斯，停下了脚步。

“真正的上帝啊！”队长高声说道，“不能说走就走啊！回来吧，给我们跳个舞。顺便问一下，我的小美人儿，您叫什么名字？”

“爱丝美拉达。”姑娘答道，眼睛还一直盯着他。

听到这么古怪的名字，几位小姐又是一阵狂笑。

“哎呀！”狄安娜说，“一位小姐，起这样可怕的名字！”

“这回你们该明白了吧，”阿姆洛特也说道，“她就是女巫。”

“亲爱的，”阿洛伊丝夫人提高嗓门，庄严地说道，“您父母给您起的这个名字，总归不是从洗礼圣水盘里钓上来的吧？”

这工夫，小贝朗热珥趁大家不注意，用一块小杏仁饼，把山羊引到客厅的角落去，两个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小姑娘好奇，把山羊脖子上挂的荷包解下来，再打开，将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席子上。原来是一组字母，分别刻在黄杨木的一个个小木块上。木块刚刚抖搂出来，小姑娘就惊奇地看见山羊用金脚扒拉出几个，轻轻推着排列起来，也许这就是它的一种神通。不大工夫，几个字母就构成一个词，而山羊毫不犹豫，就好像它会写字似的；贝朗热珥佩服极了，合起小手，突然嚷道：“百合花教母，快来看呀，山羊多能耐！”

百合花跑过去一看，浑身不寒而栗。字母在地板排列成这样一个词：

浮比斯

“这是山羊写的吗？”百合花问道，说话的声调都变了。

“是呀，教母。”贝朗热珥回答。

不容怀疑，小姑娘根本不会写字。

“这就是她的秘密！”百合花心想。

听到孩子的喊声，母亲、几位小姐、吉卜赛姑娘、军官，所有人都跑了过去。

吉卜赛姑娘看见小山羊干了蠢事，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好像犯了罪一样，在军官面前发抖；而军官又得意又惊奇，笑呵呵地看着她。

“浮比斯！”几位小姐十分惊讶，小声议论，“这是队长的名字呀！”

“您的记忆力实在惊人！”百合花对吓呆了的吉卜赛姑娘说。接着，她放声大哭，两只美丽的手捂住脸，痛苦地抽泣着说：“噢！她是个女巫！”然而，内心深处有个更凄楚声音对她说：“她是情敌！”

百合花当场晕倒在地。

“孩子呀！孩子呀！”母亲惊慌失措，拼命呼唤，“滚蛋，你这地狱冒出来的吉卜赛女人！”

眨眼工夫，爱丝美拉达拾起闯了祸的字母，招呼佳利，从一扇门出去；与此同时，百合花则被人从另一扇门抬走。

浮比斯队长独自一人，在两扇门之间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去追吉卜赛姑娘。

二 狂教士

“夏娃苹果”酒馆相当有名，坐落在大学城，位于小圆盾街和善会会长街交道口。

然而，有一个人却在吵闹的酒馆门前逗留，他走来走去，时时窥探，不肯离去，就像哨兵不肯离开岗亭一样。他裹着一件斗篷，连鼻子都遮住了，那是他在夏娃苹果酒馆附近的旧衣店刚买的，无疑是为了遮挡三月夜晚的风寒，也许还要遮掩自己的服装。他不时停下脚步，站在有铅网的发乌的玻璃窗前倾听探看，跺着脚取暖。

酒馆的门终于打开了，这似乎正是他的期待。两位喝酒的顾客走出来，从门里射出的烛光，一时映红了他们快活的面孔。披斗篷的人便溜到街对面，躲进一座门道里监视。

“犄角和天雷！”其中一位顾客嚷道，“要打七点钟了，到了我赴约的时间。”

“约翰，我的好朋友，您喝醉了。”另一位说道。

“随您怎么说，浮比斯，”约翰身子摇摇晃晃地回答，“柏拉图的侧影像只猎犬，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浮比斯队长走进拱廊圣安德烈街时，发觉有人跟踪，他偶尔回头望望，只见后边有一个黑影贴着墙根行走。他站住，那影子跟着站住；他继续朝前走，那影子也跟着走。遇到这事，他并不怎么担心。——“哼！管他呢！”他自言自语，“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

影子走到他跟前停住，伫立不动，赛似贝特朗红衣主教的雕像，不过，那两只眼睛却盯住浮比斯，放射出夜晚猫瞳孔所特有的朦胧的光。

这位队长素性勇敢，长剑在手，何虑一个小小的蟊贼。然而，这是一尊行走的雕像，是个化石人，他见了就不禁毛骨悚然。

那影子从斗篷里伸出手，一把抓住浮比斯的胳膊，如同鹰爪一般有力，同时也开口讲话：“浮比斯·德·夏多佩队长！”

“见什么鬼！您知道我的名字！”浮比斯惊道。

“不但知道您的名字，还知道今晚您有约会。”裹斗篷的人又说道，好似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声音。

“是啊。”浮比斯惊愕地答道。

“七点钟。”

“还差一刻钟。”

“在法路代尔老婆子那里。”

“不错。”

“那里在圣米歇尔桥头开的客栈。”

“照天主经上说，就是圣米歇尔大天使。”

“淫徒！”幽灵咕哝道，“去会一个女人？”

“我承认。”

“她的名字叫……”

“爱丝美拉达。”浮比斯轻快地答道。渐渐地，他那无忧无虑的劲头又完全恢复了。

听到这个名字，那影子的利爪便疯狂地摇晃浮比斯的胳膊。

“浮比斯·德·夏多佩队长，你说谎！”

队长气得满脸涨红，他猛烈地往后一蹦，挣脱了抓住他胳膊的铁钳，傲慢地握住他的剑柄，而裹斗篷的人神色黯然，面对这种愤怒还是岿然不动：谁目睹此刻的情景，都会不寒而栗。这就像堂·璜和石像的搏斗。

“基督和撒旦！”队长嚷道，“一个夏多佩家族的人的耳朵，很少听到这种话的攻击！你不敢再讲一遍！”

“你说谎！”那影子冷冷地说道。

队长牙咬得咯咯直响。什么幽灵、鬼魂、迷信，此刻他统统置之度外，眼里只有一个人和给他的侮辱。

“哼！好极啦！”他怒不可遏，说话都结巴了。人愤怒时也像恐惧一样浑身颤抖，他拔出剑来，又结结巴巴地说：“来呀！快动手！上啊！拿剑！拿剑！血染街道！”

然而，那影子还是纹丝不动，他见对手拉开架势，准备冲刺，就说道：“浮比斯队长，您忘记约会了。”那激动的声调透出苦涩的味道。

浮比斯这种人，怒火就像奶油汤，只要一滴冷水点下去就能止沸。仅仅这么一句话，他就放下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剑。

“队长，”那人又说，“明天，后天，一个月；十年之后，再让我碰见，我就割断您的喉咙；不过现在，您还是先去赴约会吧。”

“不错，”浮比斯说道，好像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一次约会，两件妙事，既有剑又有姑娘，两样可以兼得，我何乐而不为呢！”

说着，他又把剑插回鞘中。

“去赴您的约会吧。”陌生人又说道。

“先生，”浮比斯颇为尴尬地回答，“承蒙厚意，不胜感谢。的确，明天搏斗也不晚，彼此把亚当老爹给我们的皮囊砍几道口子，戳上几个窟窿。感谢您容我再快活一刻钟。我原来倒想把您撂倒在血泊里，再及时赶去会我那美人，况且，定了约会，让女人稍微等一等，也显得挺有派头。不过，我觉得您这人挺够意思，把决斗推迟到明天，恐怕更稳妥一些。我还是先去赴约会。您也知道，定在七点钟。”说到这里，浮比斯搔搔耳朵，又说道：“糟糕！上帝的犄角！这事儿倒忘啦！我身上一个铜子儿也没有，拿什么付那破屋子钱。那老货要先付钱，是信不过我的。”

“拿去付房钱吧。”

浮比斯感到那陌生人冰凉的手往他手中塞一大枚钱币。他不由自主地接过钱，并握住那只手，高声说道：“真上帝啊！小老弟有您的！”

“有个条件，”那人说道，“要向我证明是我错了，您讲的是真话。把我藏在角落里，让我亲眼看看是否真是您说的那个女人。”

“唔！”浮比斯回答，“我无所谓。我们要开的是圣玛特房间，旁边有个狗窝，您躲在里边随便看。”

“好，走吧。”那影子说道。

“为您效劳，”队长说道，“我不知道您是否就是魔鬼先生。不过今天晚上，咱俩还是做好朋友吧。明天，钱债和剑债，我全部还清。”

二人重又上路，走得很快。几分钟后听见哗哗的河水声，他们明白走上了圣米歇尔桥，当年桥上有不少小屋。

“我先把您带进去，”浮比斯对同来的人说，“然后我再去接我那美人儿，她会在小堡附近等我。”

那人也不应声。二人并肩走了这一段路，他一句话也未讲。浮比斯走到一扇低矮的门前，用力撞击。门缝里透出灯光。

“谁呀？”一个没有牙齿的声音问道。

“上帝的身子！上帝的脑袋！上帝的肚子！”队长回答。

门立刻打开了，来客面前出现一个老太婆和一盏老油灯，两者都瑟瑟发抖。

三 临河窗户的用场

克洛德·弗罗洛（我们推想读者比浮比斯聪明，自会看出这次奇遇中的幽灵，无非就是主教代理），被队长反锁在小黑屋里，摸索了半晌。这种角落，往往是建筑设计中屋顶和山墙交汇所留下的空间。浮比斯说得好，这个“狗窝”纵剖面呈三角形，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通气孔，屋顶倾斜下来，人进去直不起腰。克洛德只好蹲在灰尘里，把脚下厚厚的灰泥硬块踏碎。他的头滚烫，于是伸手摸索周围，从地上摸到一块碎玻璃，拾起来贴到脑门上，感觉清凉才好受些。

主教代理晦暗的心灵，此刻在考虑什么呢？只有他本人和上帝知晓。

等了有一刻钟，他觉得自己老了一百年。忽然，他听见木楼梯板吱咯作响。有人上来了。通口盖板重又掀开，灯光也重又出现。他这扇虫蛀的门有一道很宽的缝子，他把脸贴上去，就能看见隔壁房间的全部情况。从洞口第一个钻出来的人是猫脸老太婆，她手里端着油灯；随后是捻着小胡子的浮比斯，而上来的第三个人，正是爱丝美拉达那美丽曼妙的腰身。教士看着她从地下钻出米，犹如光艳照人的天仙。他浑身战抖起来，眼前升起一片云雾，脉搏剧烈地跳动。他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什么了。

等他恢复神志的时候，屋里只剩下浮比斯和爱丝美拉达两个人了。他俩并排坐在大木箱上，旁边放着油灯。主教代理借着灯光，觉得这两张青春面孔格外醒目，也看到摆在顶楼小屋另一端的简陋床铺。

床铺旁边有一扇窗户，玻璃早已像暴雨打烂的蜘蛛网；透过破损的铅丝窗网，能望见一角天空，以及卧在薄云鸭绒褥上的月亮。

那姑娘满面羞红，呼吸急促，也不知所措。她那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把羞红的脸罩在朦胧之中。她不敢抬眼看那满面春风的军官，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在坐板上胡乱画着线条，眼睛则盯着手指，那显得笨拙的动作却十分可爱。别人看不见她的脚，那只小山羊趴在上面。

队长打扮得格外漂亮，衣领和袖口镶缀着一束束金穗：这是当时最时髦的穿戴了。

堂·克洛德的太阳穴血液沸腾，嗡嗡直响，勉强才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情话缠绵，其实相当乏味，总是没完没了地重复“我爱您”。这个乐句如不配上“装饰音”，在不相干的人听来就平淡无奇了。不过，克洛德在此倾听，却不是毫不相干的人。）

“噢！”姑娘仍未抬眼，说道，“您不要瞧不起我，浮比斯大人。我觉出我这样干很不好。”

“瞧不起您，美丽的女孩！”军官回答，他摆出一副风流倜傥、善体下情的样子，“瞧不起您，上帝的脑袋！为什么呢？”

“就因为随您来了。”

“说到这一点嘛，我的美人儿，我们的看法可不一样。我不应当瞧不起您，而是应当恨您。”

姑娘惊慌地看看他，问道：“恨我！我干了什么事儿啦？”

“让我这么央求您。”

“唉！……”姑娘叹道，“这是因为我要违背一个许愿……我找不到自己的父母了……护身符要不灵验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还需要父亲母亲吗？”

姑娘说着，凝视队长，她那对黑色大眼睛，闪着喜悦和柔情的泪光。

“鬼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呢！”浮比斯高声说道。

爱丝美拉达沉默片刻，继而，她的眼里漾出一滴泪水，嘴唇发出一声叹息，这才说道：“唔！大人，我爱您。”

姑娘周身散发着浓郁的纯洁的芬芳、贞烈的魅力，就连浮比斯在她身边也有所拘束。然而，这句话却给他壮了胆。“您爱我！”他狂喜地说，张开双臂就搂住吉卜赛姑娘的腰。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教士见他这样，用指尖试了试藏在胸前的匕首尖。

“浮比斯，”吉卜赛姑娘轻轻拉开队长紧紧抓着她腰带的手，继续说道，“您心地善良，为人慷慨，相貌又英俊。您救了我的命，而我不过是流落到波希米亚的一个可怜的女孩。很早我就梦见一位军官搭救我。其实我梦见的是您，我的浮比斯，在认识您之前。我梦中的那位军官像您一样，穿一身漂亮的军服，佩戴长剑，威风凛凛。您叫浮比斯，这个名字很美，我喜爱您的名字，喜爱您的长剑。把您的剑拔出来，让我瞧瞧，浮比斯。”

“真是个孩子！”队长说道，笑着拔出长剑。

吉卜赛姑娘瞧瞧剑柄、剑锋，又极为好奇地细看剑柄上的姓名图案，吻了吻剑，说道：“你是一位勇士的剑。我爱我的队长。”

浮比斯趁机吻了一下低垂的美丽脖颈。姑娘抬起头，脸刷地红了，宛如熟透的樱桃。教士在黑暗的角落咬牙切齿。

“浮比斯，”吉卜赛姑娘又说，“让我对您说，您走几步好吗，让我瞧瞧您魁梧的身材，听听您的马刺响。您多英俊啊！”

队长顺着她的意思，扬扬得意地站起来，微笑着说她：“您可真是个孩子！……哦，对了，您没有看见我检阅时穿的盔甲吧？”

“唉！没见过。”姑娘回答。

“那才叫漂亮呢！”

浮比斯回身又挨着她坐下，这回靠得更近了。

“听我说，亲爱的……”

吉卜赛姑娘用美丽的小手拍拍他的嘴，她这种孩子气显得十分娇憨可爱，十分快活喜人：“不，不，我不要听。您爱我吗？您要告诉我是不是爱我。”

“是不是爱你，我生命的天使！”队长半跪下，高声说道，“我的肉体、我的血液、我的灵魂，全部属于你。我爱你，除了你没爱过别人。”

这番话，他在类似场合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这回一口气讲出来，半个字也不差。吉卜赛姑娘听到这样激情的表白，抬起洋溢着天使般幸福的目光，望着代替天空的肮脏天棚，喃喃说道：“噢！这一时刻真可以死啦！”

浮比斯却认为“这一时刻”是个好机会，又抢着吻了一下，使主教代理在角落里又如受酷刑。

“死！”多情的队长高声说，“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美丽的天使？这种时候正应该活着，否则，朱庇特就只是个顽童啦！如此一件美事刚刚开始就死去！公牛角，开什么玩笑！……不能这样。……听我说，亲爱的西米拉珥……爱丝美拉达……对不起，没办法，您这撒拉逊的名字太奇特了，我总是叫不出来，就像一片棘荆，突然把我挡住。”

“上帝呀，”可怜的姑娘说道，“我还以为这名字奇特就好听呢！既然您不喜欢，那我就叫戈通吧。”

“哎！不要为这点小事伤心嘛，亲爱的！这个名字没别的，慢慢习惯就好了。我一旦记在心里，随口就能叫出来。……听我说，我亲爱的西米拉珥，我崇拜您到了狂热的程度。我这么爱您，简直太神奇了。我知道有一个小姑娘会因此气得发疯……”

姑娘嫉妒了，打断他的话：“谁呀？”

“这同我们有什么关系？”浮比斯说，“您爱我吗？”

“唔！……”姑娘咕哝一声。

“好哇！这就够了。您会看到，我也爱您。我若不能使您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那就让大魔鬼尼普图努斯一叉子将我叉死。我们找个地方，安一个美丽的小家。我还让您在窗口检阅我那些弓箭手，他们全骑马，根本不把米尼翁队长的人放在眼里。他们手执长矛和火枪。我还要带您去吕利谷仓，参加巴黎人的盛大集会。热闹极了。有八万人全副武装，三万人穿戴盔甲，白鞍白马，六十七面各行各业的旗帜；有大理院、审计院、修会会长金库、铸币间接税商会等等的旗帜，总之，那是魔鬼的大队人马！我还带您到行宫去看狮子，那种猛兽，凡是女人都喜爱。”

有好一阵，姑娘沉浸在美好的梦想中，只闻他的声音，却没有听他话语的意思。

“嘿！您会多么幸福啊！”队长继续说，并动手轻轻地解姑娘的腰带。

“您这是干什么？”姑娘急忙说道，这一“动手脚”，就把她从梦幻中拉出来了。

“没什么，”浮比斯答道，“我只想说，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的时候，就应当把街头卖艺的这种荒唐打扮统统换掉。”

“我跟你一起生活的时候，我的浮比斯！”姑娘温柔地说道。

她又静下来，陷入沉思。

队长见她这样温柔，胆子大起来，干脆搂住她的腰，也不见她抗拒，于是，他就动手解可怜孩子的胸衣带子，弄出声响，并用力扯下领巾。那边教士呼呼喘气，他看见吉卜赛姑娘美丽的肩膀从薄纱中袒露出来，微褐色，圆圆的，宛如天边雾霭中升起的月亮。

姑娘似乎毫无觉察，听任浮比斯摆布。色胆如天的队长眼里闪闪发光。

队长扯掉她的胸褡，她脖颈上吊着的神秘的护身符也就露出来。“这是什么？”他问道，同时借着这个引子，又靠近被他吓跑的美丽的姑娘。

“别碰！”姑娘急忙答道，“这是我的保护神，能保佑我找到亲人，如果我没有给他们丢脸的话。噢！队长先生，放开我吧！我母亲！我那可怜的母亲！母亲啊！你在哪儿！快来救救我吧！求求您啦，浮比斯先生，把胸褡还给我吧！”

浮比斯往后退，冷淡地说道：“哼！小姐，我完全明白，您并不爱我！”

“说我不爱你！”可怜的孩子难过地高声说，与此同时，她拉队长并排坐下，搂住他的脖子，“说我不爱你，我的浮比斯！你真坏，说这种话，要撕裂我的心吗？唔！好吧！把我拿去，全拿去吧！随你拿我怎么样都成！我是你的人了，护身符又算什么！我母亲又算什么！你既然爱我，就是我母亲！浮比斯，亲爱的浮比斯，你看见我了吗？是我呀，瞧瞧我！是你不嫌弃的小姑娘，她来了，来找你了。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身子、我这个人，整个儿都属于你，我的队长。好吧，不结婚就不结婚，省得惹你心烦。其实，我呀，算什么呢？一个流浪街头的穷苦姑娘，而你呢，我的浮比斯，你是贵人绅士。想得真美，一个跳舞的姑娘，要嫁给一名军官！我真的发疯了。好吧，浮比斯，不结婚，我只做你的情妇，供你消遣，供你玩乐，是属于你的一个姑娘，只要你高兴就行，我生来就是这个命，受侮辱，受歧视，受人轻贱，可是，这又算什么！反正得到爱了。我将是最自豪、最快活的女子。等我老了或者丑了，浮比斯，等我不配再爱您了，老爷，您还允许我伺候您！别人的女人给您绣绶带；而我，是您的奴仆，要帮您穿戴。您让我给您擦马刺，刷军装，擦净马靴。对不对，我的浮比斯，您有这份儿怜悯心？不过眼下，您把我拿去吧！喏，浮比斯，这一切都属于你，只要爱我就行啦！我们埃及女人，只求这个，只要空气和爱情！”

爱丝美拉达说着，伸出双臂搂住军官的脖子，她含泪粲然一笑，以恳求的目光，从上到下端详他。队长心醉神迷，火热的嘴唇贴在这非洲姑娘秀色可餐的肩上。姑娘失神的目光望着天棚，身子朝后仰，颤抖着接受这一亲吻。

突然，她看见浮比斯头上出现一个脑袋：那张面孔灰白而抽搐，一副恶魔的眼神。在那张脸旁边举着一只手，握着一把匕首。那正是教士的脸和手。他已然破门而出，来到跟前。浮比斯看不见他。姑娘慑于那可怕的魔影，全身冻结而动弹不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如同窝里的一只鸽子，一抬头正好看见瞪着圆眼凝视的老鹰。

她想喊也喊不出声来，只见匕首朝浮比斯刺下去，重又举起来时冒着血气。“该死！”队长叫了一声，便倒下了。

姑娘也昏了过去。就在她合上眼睛，迷离恍惚中，她仿佛觉得嘴唇被火烫了一下，那是比刽子手的烙铁还要灼热的一个吻。

她恢复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巡夜的军警围住，队长满身血污被抬走，那教士不见了，而屋子另一端临河窗户大敞四开，他们拾起一件斗篷，以为是队长的，只听周围的人说：“她是个女巫，刺杀了队长。”

第七卷

一 银币变成枯叶

格兰古瓦和奇迹宫所有人都担心死了。整整过了一个月，也没有爱丝美拉达的下落，不知她出了什么事，也不知小山羊怎么样了。埃及公爵及其丐帮朋友十分伤心，格兰古瓦更是倍加痛苦。这埃及姑娘一夜之间失踪了，从此毫无音信。到处寻找也毫无结果。

有一天，他愁眉苦脸，经过刑事法庭的门前，看见司法宫一道门那里聚了许多人。

“这里出了什么事儿？”他问一个从里面出来的青年。

“我也不知道，先生，”年轻人回答，“据说要审一个女人，她杀了一名警官。由于案件牵涉巫术，主教和宗教法庭都参与判案。”

格兰古瓦则尾随众人，登上大厅的楼梯。

大厅很宽敞，因昏暗而显得更大，时已薄暮，天光惨淡，从尖拱窗户射进来，照不到拱顶了。穹窿是巨大的木架结构，上面雕刻的无数形象，在黑暗中似乎蠢蠢而动。几张桌案已经点上蜡烛，照着伏案翻阅案卷的录事们的脑袋。大厅前半部分挤满了听众，左右两厢的桌案，已有穿法袍的人落座。大厅上首的讲坛上，坐着不少审判官，后几排则隐没在黑暗中。那一张张铁板的面孔狰狞可怕。四周墙壁到处是百合花图案。审判官头上有一大幅耶稣像还依稀可见。斧钺矛戈林立，锋尖映着烛光，像一朵朵火焰。

“在大胖子前面的那头野猪呢？”

“那是大法庭的录事先生。”

“右首的那条鳄鱼呢？”

“那是大律师菲利浦·娄利埃先生。”

“左首那只胖胖的黑猫呢？”

“那是教会法庭检察官雅克·夏莫吕先生，以及教会法庭的先生们。”

“先生，”格兰古瓦问身边的一个人，“这些家伙都跑这儿来干什么呢？”

“他们要审判。”

“审判谁？不见被告呀。”

“审判一名女犯，先生。您是看不见她，她正背对着我们，而且被人群遮住。喏，瞧那堆持戟的警士，她就在那儿。”

“那女人是谁？”格兰古瓦问道，“您知道她的名字吗？”

“不知道，先生。我也刚到一会儿，看到教会法庭的人同堂问案，只是猜测这是件巫术案。”

“好哇！”我们的哲学家说，“我们要看到所有这些穿法袍的家伙要吃人肉了。这种场景已经是老一套了。”

“先生，”旁边那人指出，“您不觉得雅克·夏莫吕先生样子很和蔼吗？”

“哼！”格兰古瓦回答，“我才不信那种尖鼻子、薄嘴唇的人和蔼呢！”

说到这里，旁边的人让两个闲扯的人肃静，现在正听一个人的重要证词。

“各位大人，”法庭中央一个老太婆说道，“一天晚上，我正在纺线，忽听有人捶门。我问是谁。外面的人骂骂咧咧。我打开门，进来两个人。一个穿黑袍的，跟一个漂亮军官。穿黑袍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跟火炭一样。全身都被斗篷和帽子遮住了。他们对我说：圣玛特房间。那是我楼上那间屋子，各位大人，是我最干净的房间。他们给了我一埃居银币，我就塞进抽屉里，心里念叨：明天正好去凉亭剥皮场买些牛羊下水来。——我们上楼，到了上面的房间，我一转身的工夫，那穿黑袍的人就不见了，真叫我有点惊讶。那名军官仪表堂堂，像个大爵爷。他跟我下楼，然后就出去了。纺四分之一支线的工夫，他又回来，还带了一个美丽的姑娘；跟个玩偶娃娃似的，要是再打扮一下，就会像太阳一样光辉灿烂。那姑娘带了一只山羊，一只大山羊，白色的还是黑色的，我记不清了。我一看这情况，心里就犯合计了：姑娘吗，跟我不相干，可是大山羊！……我不喜欢这类畜生，又长胡子又长角。样子有点像人了，而且还带点妖气。不过，我什么话也没讲。我拿了银币嘛。公平交易，对不对，法官先生？我带姑娘和队长到楼上房间，然后就离开，让他们单独在一起，当然还有山羊。我回到楼下，重又开始纺线。——要向诸位说明一点，我那房子有两层，背靠着河，跟桥上其他房屋一样，楼上楼下的窗户都是临水的。——我正纺着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怕是山羊引起来的，我总想着那个幽灵，还觉得那美丽的姑娘打扮得也挺古怪。——突然，我听见楼上一声叫喊，又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接着窗户打开，我赶紧跑到我这屋的窗口，跟楼上的窗户上下正对着，就看见一堆黑糊糊的东西，从我眼前掉进河水里。那是个幽灵，穿着教士的服装。当时月光很明亮，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幽灵朝老城游去。我吓得浑身直哆嗦，叫巡逻队来。那些巡警先生们一进屋，还没闹清是什么事，就先把我给揍一顿，大概是取个乐子。我向他们说明了情况，我们上楼去，一上去看见了什么呀？我那可怜的房间全都是血，队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脖子上插着一把匕首，姑娘在装死，山羊也惊了。——‘好家伙，’我说，‘我得花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把地板刷干净，还得一点点抠，真要命！’——队长给抬走了，可怜的年轻人！姑娘的衣衫全扒开了。——等一等，还有最糟糕的事：第二天，我要拿那枚银币去买下水，掏出来一看却变成枯叶子了。”

老太婆住了口。听众之间响起一阵骇怖的私议声。

“那个鬼魂、那只山羊，全有巫术的味道。”格兰古瓦旁边的一个人说道。

“还有那片枯叶子呢！”另一个人接上说。

“毫无疑问，”第三个人说，“那是个巫婆，跟幽灵串通一气，专门抢劫军官。”

格兰古瓦自己也差不多觉得，整个这件事很可怕，也像是真的。

“法路代尔老婆子，”庭长先生威严地说，“您再没有别的情况要对本庭讲吗？”

“没有了，大人。”老太婆回答。

格兰古瓦看着像鳄鱼的那位法官站起来，朗声喊道：“肃静！我请各位大人不要忽略在被告身上搜出的一把匕首。法路代尔老太婆，魔鬼给您的银币变化的枯叶，您带来了吗？”

“带来了，大人，”她回答，“我找到了。就是这一片。”

一名执达吏将枯叶转呈给鳄鱼，鳄鱼哭丧着脸，点了点头，又传递给庭长。庭长接过去，又传给宗教法庭检察官。就这样，那片枯叶周游了大厅。

“这是一片白桦树叶，”雅克·夏莫吕先生说，“是妖术的又一证据。”

一位评议官发言：“证人，有两个男子一道去您家中。穿黑袍的人，您先是看见他消失了，后来又看见他穿着教士的服装，跳进塞纳河游走；另外一个是军官。那两个人究竟是哪个给了您银币？”

老太婆想了一会儿，答道：“是军官。”听众又是一阵议论。

“唔！”格兰古瓦想道，“原来这样，我又半信半疑了。”

这时，大律师菲利浦·娄利埃先生再次发言：“我提请诸位注意，在被害军官床前笔录的证词说：当黑衣人上前搭话时，他隐隐约约想到这很可能是幽灵，还说那鬼魂极力怂恿他去同被告幽会；又据军官的证词，他身上没有钱，付给法路代尔的那枚埃居银币，是那个鬼魂给他的。因此，那银币是一枚冥钱。”

这一决定性的发言，似乎驱散了格兰古瓦和其他听众的疑虑。

“诸位都有本案的材料，”大律师坐下来补充道，“可以查阅一下浮比斯·德·夏多佩的证词。”

一听这个名字，被告站起来，她的头也就从听众的遮挡中露出来。格兰古瓦一见，万分惊骇，他认出那是爱丝美拉达。

爱丝美拉达脸色惨白；当初，她那秀美的发辫多么光润，缀满金箔，而现在却乱蓬蓬地披散下来；她的嘴唇发青，两眼塌陷，形容真吓人。唉！落到这一步！

“浮比斯！”她怔忡叫道，“他在哪儿？老爷们啊！求求你们啦，在处死我之前，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

“住口，你这女人！”庭长喝道，“这不关我们的事！”

“噢！可怜可怜吧！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她又叫道，同时合拢消瘦了的纤手。锁链顺着她衣裙垂下，因抖动而哗啦之声可闻。

“好吧！”大律师冷淡地说，“他要死了。……这回您满意了吧？”

不幸的姑娘又重重地坐到小凳上，她说不出话来，流不出眼泪，惨白的面孔像蜡人一般。

庭长俯身，对他脚边的一个人说：“执达吏，带第二名被告！”

执达吏头戴金黄帽子，身穿黑袍，脖颈搭着一条铁链，手中拿着笞杖。他应命而去。

众人都扭头注视一道小门。小门开了，格兰古瓦的心狂跳起来，带进来的却是金角金蹄的美丽小山羊。那秀雅的动物到门口停留片刻伸着脖子，仿佛立在山岩上，举目眺望辽阔的天际。忽然，它发现吉卜赛姑娘，立刻纵身一跃，越过一名录事的桌子和脑袋，两跳就蹿上女主人的膝头，姿势优美地滚在她的脚下，乞求一句话或一阵爱抚。然而，被告还是一动不动，连对可怜的佳利都不看上一眼。

“哦，对……就是这个可恶的畜生，”法路代尔老太婆说，“她们两个，我都认得清清楚楚！”

雅克·夏莫吕说道：“诸位先生如果允许，我们就开始审讯山羊。”

不错，山羊正是第二名被告。审讯一只动物的巫术案，在当时是极为寻常的。

这时，教会法庭检察官嚷道：“如果这只山羊附体的魔鬼抗拒驱魔，坚持兴妖作怪，以此恐吓法庭，那么我们要告诫它，我们将不得不对它处以绞刑或者火刑。”

格兰古瓦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夏莫吕从桌案上拿起吉卜赛姑娘的手鼓，以特别的姿势伸向山羊，问道：“几点钟啦？”

山羊以明慧的目光注视他，用金蹄敲了七下。当时正好七点钟。听众惊骇，一阵骚动。

格兰古瓦按捺不住，喊道：“它这是害了自己。你们都知道，它并不懂自己在干什么事！”

“后边的市民肃静！”执达吏尖声喝道。

雅克·夏莫吕凭借手鼓，以同样的手法，引逗山羊做了好几个把戏，例如指出今天是几号，现在是几月份，等等，读者在前文都见识过了。佳利这些无害的小把戏，同样是这些人在街头恐怕不止一次为之喝彩，而在司法宫的穹窿之下，随着审讯而产生幻视，就都惊恐万分了。毫无疑问，山羊是魔鬼。

更糟的是，检察官把佳利脖子上吊的小皮袋里装的字母块倒在地上，它又立刻用蹄子从散乱的字母中拼出“浮比斯”这个要命的名字。铁证如山，正是这种巫术害死了队长；于是，在所有人眼中，吉卜赛女郎成了十足可怕的妖婆，而曾几何时，这个姑娘的曼妙舞姿，不知多少回使行人目眩神摇。

不过，她已半死不活，无论佳利的出色表演、检察官的恫吓，还是听众低声的咒骂，一概引不起她的注意。

为了把她唤醒，一名警士不得不重重地摇她，庭长也不得不提高嗓门庄严宣布：“你这姑娘，出身流浪种族，惯于兴妖作怪；你与另一案犯妖羊合谋，并串通魔鬼的力量，于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借助于蛊术和妖法，谋害并刺杀了羽林军弓箭队队长浮比斯·德·夏多佩。你还拒不招供吗？”

“真可怕！”姑娘用双手捂住脸，喊道，“我的浮比斯！噢！这样折磨人啊！”

“你还拒不招认吗？”庭长又冷酷地问道。

“要我招认！”她的声调很可怕，而且站起身，两眼炯炯发光。

庭长继续逼问：“那么，你又如何解释控告你的这些事实呢？”

“我已经说过。我不知道。那是个教士干的。我不认识的一个教士。一直追逐我的恶魔教士！”

“这就对了，”法官接口说，“正是幽灵。”

“噢！老爷们！可怜可怜吧！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姑娘……”

“……埃及姑娘。”法官说道。

雅克·夏莫吕口气温和地发言：“被告冥顽不化，令人痛心，有鉴于此，我请求动刑审问。”

不幸的姑娘吓得浑身发抖，不过，她还是听从荷戟警士的命令，站起身来，以相当坚定的步伐，跟在夏莫吕和教会法庭的教士们后面，由两排荷戟警士押送，走向一道便门。那便门忽然张开，等她进去又合上；伤心的格兰古瓦见这情景，就觉得那是一张骇人的大口，一下把她吞噬了。

姑娘的身影刚刚消失，就听见咩咩一阵哀叫，那是小山羊在哭泣。

二 银币变成枯叶续篇

爱丝美拉达始终由一队送葬似的警士押送，走在白昼还需照明的黑暗走廊里，上上下下经过几道台阶，终于被司法宫的警官推进一个阴森可怖的房间。房间呈圆形，是一座大塔楼的底层。这类大塔楼，刺破新巴黎用以覆盖旧巴黎的现代建筑层，如今还高高屹立。这间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这道矮门一个通口，由一扇巨大的铁门封闭。不过，室内并不缺少光亮：厚厚的墙壁里砌了一座炉子，炉火燃得正旺，照得全室红彤彤的，衬得角落里的一支蜡烛反而暗淡无光了。用来遮挡炉口的铁箅子这时已经拉上去，从黑糊糊墙壁的火红炉口，只能看见铁条的下端，就像一排间缝很宽的黑色利齿，显得整个炉膛好似传说中火龙的巨口。借着炉火的亮光，这名女犯看见房间四周摆列许多骇人的器具，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房间中央有一张皮垫床，几乎贴着地面；上空一条带环扣的皮带吊下来，上端系在拱顶石雕刻的塌鼻子怪物咬着的铜环上。铁钳、烙铁、宽大的犁铲，乱七八糟塞满了炉膛，已经烧得通红。炉火放射血红的光，照亮全室杂乱的什物，无不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野蛮的场所，就是所谓的“刑讯室”。

凶神恶煞的行刑吏彼埃拉·托特律，懒洋洋地坐在皮垫床上。他的两名打手是方脸夜叉，都扎着皮围裙，穿着粗布裤子，正在翻动炉火上那些铁器。

可怜的姑娘鼓起勇气也是枉然，她一走进屋就魂不附体了。

司法宫的警官排在一侧，宗教法庭的教士们排在另一侧，一名文书则到角落去，那里有桌子和笔墨纸张。雅克·夏莫吕先生笑呵呵地走到埃及姑娘面前，和颜悦色地说道：“亲爱的孩子，你还拒不招供吗？”

“嗯。”她回答的声音极其微弱了。

“既然如此，”夏莫吕又说道，“我们只好忍痛，对你更加严厉地审问了，我们本来并不愿意这么做。

“小姐，”宗教法庭检察官又以甜甜的声调问道，“第三次问您，您还矢口否认您犯罪的事实吗？”

这回她只能点点头，已经发不出声来了。

“您还坚持吗？”雅克·夏莫吕说道，“好吧，我十分遗憾，不能不履行我的职责了。”

“检察官先生，”彼埃拉突然问道，“我们从哪一样开始？”

夏莫吕犹豫半晌，蹙眉斜眼，仿佛诗人在推敲韵脚一般，终于说道：“先上脚枷吧。”

不幸的姑娘深深感到自己被人和神抛弃了，脑袋耷拉在胸前，如同一件自身没有力量的物体。

行刑吏和医生一同走到她面前。与此同时，那两名打手也开始翻捡骇人的武库。

听到那些可怕的铁器叮当作响，可怜的少女浑身战抖，就像一只通了电的死青蛙。——“噢！我的浮比斯！”她喃喃自语，声音细微得无人听见。她随即重又缄默而静止不动，活像大理石雕像。除了法官之外，任何人见此情景，都会痛断肝肠。这颗犯了罪的可怜灵魂，到了地狱的猩红色入口，要受撒旦的拷问；这个可怜的躯体，落入一堆可怕的大锯、转轮、拷问架中间，要受刽子手和刑具的残忍魔掌摆布，正是这个温柔、洁白而柔弱的姑娘。多么可怜的谷粒，要由人间司法放进酷刑的巨磨中辗成齑粉！

这工夫，彼埃拉·托特律的打手伸出结满老茧的手，粗暴地扒下姑娘的长袜，使她那美丽的双腿和纤足裸露出来：曾有多少回在巴黎街头，她那双腿和纤足以其曼妙秀丽而令行人赞叹不已。

“真可惜！”行刑吏端详如此光润纤美的肢体，低声咕哝道。

此刻主教代理若是在场，一定会想起他所说的蜘蛛和苍蝇的那个比喻。

不幸的姑娘透过面前弥漫的迷雾，眼看着刑枷逼近，眼看着自己的脚被铁板夹住，消失在可怖的刑具中。她一阵恐惧，又有了力量，于是狂叫起来：“卸下来吧！饶命啊！”

她披头散发，身子要立起来，跳下床，扑到检察官的脚下，然而双腿却被沉重的橡木和铁板刑枷紧紧夹住，她颓然瘫在脚枷上，比翅膀灌了铅的蜜蜂还要疲竭无力。

夏莫吕一摆手，打手又把她拉到皮床上，两只粗大的手将棚顶吊下来的皮带系住她纤细的腰身。

“最后再问一次，您招认所犯的罪行吗？”夏莫吕问道，而且始终和颜悦色。

“我是无辜的。”

“既然这样，小姐，您又如何解释指控您的罪证呢？”

“唉，大人！我也不知道。”

“您否认吗？”

“全部否认！”

“动手吧！”夏莫吕吩咐彼埃拉。

彼埃拉转动起重杆，脚枷就越上越紧，可怜的姑娘连声惨叫。这是人类任何语言都标示不出来的。

“住手！”夏莫吕对彼埃拉说，随即又问埃及姑娘：“您招不招？”

“全招！”可怜的姑娘嚷道“我招！我招！饶命啊！”

她面对刑讯，没有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可怜的孩子，有生以来，日子过得多么快活，多么甜美，这次刚一尝到受刑的疼痛滋味，她就垮掉了。

“出于人道，我必须告诉您，”检察官指出，“一招供，您就只好等死了。”

“死了才好。”姑娘说道，仰身倒在皮床上，已经奄奄一息，任凭皮带吊着腰身，躯体折成两段。

雅克·夏莫吕高声说：“录事，记录下来。——吉卜赛姑娘，您经常跟恶鬼、假面鬼和吸血鬼一起，参加地狱的宴会和群魔会，并且兴妖作怪，您招认吗？回答。”

“是。”她回答的声音低得就像喘气。

“您承认见过只有巫师才能看到的、别西卜为召集群魔而显示在云端的那只山羊？”

“是。”

“您承认崇拜过圣殿骑士的可憎的偶像博佛迈的脑袋？”

“是。”

“您承认经常同魔鬼打交道，而魔鬼化身为与本案有关的一只家养的山羊？”

“是。”

“最后，您也供认不讳，在三月二十九日夜晚，您借助于恶魔和通常称为幽灵的那个鬼魂，谋害并刺杀了名叫浮比斯·德·夏多佩的队长吗？”

姑娘抬起一双大眼睛，直瞪瞪地注视司法宫，既不冲动，也不颤抖，只是机械地回答：“是。”显然，她的意志完全崩溃了。

“记录下来，录事。”夏莫吕说道。回头又对打手们说：“将犯人放下来，押回法庭去。”

等人给犯人脱掉“刑靴”，检察官看了看她那双疼得还发僵的脚，说道：“好啦！没怎么伤着。您叫喊得挺及时，美妞儿，以后还能跳舞！”

他又转向他那些宗教法庭的助手：“案件终于水落石出！令人快慰啊，先生们！这位小姐可以作证：我们尽量从轻用刑，做到仁至义尽。”

三 银币变成枯叶终篇

被告脸色苍白，一瘸一拐回到审判大厅，迎接她的是一片欣慰的私议声。听众方面所表露的是等得不耐烦转而满意的情绪，如同看戏的人终于盼到最后一段幕间休息结束，幕布重又拉开，演出接近尾声了。

她已拖着脚步回到位置上。夏莫吕也已端然落座，刚坐定又站起来，他刑讯成功，但并不过分流露得意之色，宣布一声：“被告已经供认不讳。”

“吉卜赛姑娘，”庭长接口说，“您承认兴妖作怪，卖淫，并杀害浮比斯·德·夏多佩的全部罪行了吗？”

姑娘一阵揪心，只听见她在黑暗中啜泣，声音微弱地回答：“你们要我承认什么都行，但是快点杀死我吧！”

“宗教法庭检察官先生，”庭长又说道，“本庭准备听取您的公诉状。”

公诉状十分冗长，但结尾部分令人绝倒。下面是最后一句话，请读者凭借想象，加上夏莫吕先生的嘶哑嗓音和气喘吁吁的手势：

“各位大人，妖术一目了然、罪行昭明较著，犯罪意图也已成立，因此，我们从矗立在纯净的老城岛上的、拥有初高级一切司法权的巴黎圣母院这一圣殿名义，根据本诉状的内容，宣布以下几点要求：第一，判以一定数量的罚款；第二，令其在巴黎圣母院大门前悔罪；第三，判处该女巫及其山羊死刑，或在俗称河滩的广场，或者到塞纳河上这座岛子之外，在靠近御花园尖角的地方执刑”。

“噢！这真是一场梦！”爱丝美拉达自言自语，她感到粗暴的手将她拖走。

四 抛却一切希望

中世纪建筑物凡属完整的，大抵地上地下各占一半。

圣安托万堡垒、巴黎司法宫、卢浮宫，这些建筑的地下部分是监牢。这些监牢又一层层深入地下，越来越狭窄，也越来越黑暗，区段越深而越阴森恐怖。但丁描述地狱，最好的样板莫过于此。地牢排列成漏斗状，斗底通常是一间密牢，那是但丁安置撒旦，社会安置死囚的地方。一个不幸的人一旦埋葬在那里，就永远告别了天日、空气、生活，就“抛却一切希望”，走出去不是上绞刑架，就是上火刑柴堆；有的就死在里面腐烂掉，人间司法称之为“遗忘”。死囚感到头上压着一堆石头和一群狱卒，把他和人类隔开，而整个牢狱，整个庞大的堡垒，无非是一把结构复杂的大锁，把他锁在人世之外。

被判绞刑的爱丝美拉达，就是囚禁在这样一个斗底，由圣路易挖掘的地牢，小塔的密牢里，头上压着司法宫的庞大建筑，无疑是怕她越狱。殊不知可怜的苍蝇，连最小一块石头也拱不动！

毫无疑问，要摧毁一个如此柔弱的生命，何须这样大动干戈，这样施刑和折磨！

她囚禁在里边，被黑暗吞没，被深深埋葬，被牢牢禁锢。谁若是见过她在阳光下欢笑跳舞，再见她落到这种境地，一定会不寒而栗。这里像黑夜一般寒冷，像死亡一般寒冷，头发再也没有清风拂弄，耳畔再也没有人声，眼前再也没有一缕天光，身子被锁链折成两段，蜷缩在一个水罐和一块面包旁边，身下的一点草浸在牢房渗出的水所积成的水洼里，她一动不动，几乎没有气息，甚而感觉不到痛苦了。浮比斯、太阳、中午、天空、巴黎街道、博得掌声的舞蹈、同那军官的昵昵情话，继而那教士、那老婆子、匕首、鲜血、酷刑、绞刑架，这一切还在她脑海中浮现，时而好似金光灿烂的欢歌幻景，时而又像奇特怪诞的噩梦；然而这一切，完全成了消失在黑暗中的一场朦胧的挣扎，或者高高在地面上演奏的一种遥远的音乐，而在这苦命的姑娘所跌入的沉渊里，再也听不见了。

她囚禁到这里之后，始终处于非醒非眠的状态。她在这种悲惨境地，在这间密牢里，再也分不清苏醒和睡眠，现实和梦幻，白天和夜晚。这一切都虚无缥缈，在她头脑里混淆起来，都破碎了，飘浮着，向四处扩散。她再也不能感知，不能辨识，不能思考了，顶多似梦非梦，精神恍恍惚惚。一个活人，从未这样深深陷入空幻中。

久而久之，她肢体麻木，冰冷，僵硬了，有两三回头顶什么地方的盖板掀开而发出声响，她也没有注意。盖板掀开，也透不进一点光亮，只有一只手给她扔下一块黑面包。狱卒定时来察看，这是她与人类仅余的一点联系了。

只有一样东西还能机械地充斥她的耳朵：头上的拱顶因潮湿，从发霉的石缝中渗出水气，凝聚成水珠，按一定的间歇滴落下来。她痴呆呆的，倾听水滴落入她身边水洼所发出的声响。

水滴落入水洼中，这是她周围唯一的活动、唯一标明时间的时钟，也是地面上一切声响中唯一抵达她耳际的声音。

总之，她还不时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这黑糊糊的脏水洼中出来，爬到她脚上和手臂上，吓得她浑身颤抖。

关到这里有多久了，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记得在什么地方宣判什么人死刑，然后她就被人拖到这里来，等到清醒才发现，周围是黑夜，一片死寂，寒气袭人。她爬行察看一下，只觉铁环吃进她的踝骨，铁链哗哗作响。她辨认出四周是墙壁，身下是汪水的石板地，铺了一堆草。然而既没有灯，也没有通气孔。于是，她坐到草堆上，有时换换姿势，就坐到地牢石阶的最后一级上。有一阵子，她在黑暗中试图计数滴水的分秒，但是病弱的头脑支持不住，很快就中断这种可悲的努力，重又陷入呆痴愚钝的状态。

有一天，或者一天夜晚（因为在这墓穴里，半夜和中午是同一颜色），她终于听见头顶有响动，比往常声音大，不像狱卒给她送面包和水罐那样。她抬头一望，只见一道发红的光，从地牢穹窿的那道门，或者那块盖板的缝隙中射进来。与此同时，沉重的铁件轧轧作响，生锈的铰链也咯吱叫起来，盖板翻转掀开，于是，她看见一盏灯、一只手，以及两个男人的下半身，不过活门太低，她还看不见头；而且双眼被灯光强烈刺痛，只好闭上了。

她重新睁开眼睛时，活门已经关上了，风灯放在一级台阶上，一个男人独自站在她面前，身上的黑袍遮到脚面，头上黑风帽遮住他的脸。这人无论面孔还是双手，什么部位也看不见，简直就是长长的裹尸布立在那里，觉得里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对着这幽灵似的东西，注视了几分钟，双方谁也不讲话，活像对峙的两尊石像。地穴里仿佛只有两样东西是活的：因潮气而噼啪作响的灯捻儿、拱顶落下的水滴。单调的滴答声，切断不规则的噼噼啪啪声，也搅动映在油污水洼的灯光，形成一个个同心圆的光波。

终于，女囚打破沉默：“您是谁？”

“教士。”

这个词、这种语调、这种嗓音，令她不寒而栗。

教士以低沉的声音，一字字问道：“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去死。”

“噢！”女囚说，“很快了吗？”

“明天。”

她的头，刚刚高兴得抬起来，一下子又垂到胸前，喃喃说道：“还有这么长时间！就在今天，对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说，您极为不幸啦？”教士沉吟一下，又问道。

“我很冷。”女囚回答。

她双手握住脚，同时牙齿打战，这是不幸者感到冷时的习惯动作，我们已经在罗朗塔楼看过隐修女也是这样。

教士风帽下的眼睛似乎环视整个地牢。

“没有灯！没有火！泡在水中！真惨！”

“是啊，”她一副由灾难给她带来的惊奇样子回答，“白天是属于所有人的，为什么只给我黑夜？”

教士又沉默片刻，才问道：“您知道为什么关到这里来吗？”

“我想我原来是知道的，”她说着，用瘦削的手指按按眉头，仿佛要帮助回忆，“可是现在我不清楚了。”

突然，她像孩子似的哭起来：“我要出去，先生。我冷，我害怕，还有虫子在我身上爬。”

“好吧，跟我来。”

教士说着，抓住她的胳膊。不幸的姑娘本已冻彻五脏六腑，然而这只手还是给她冰冷的感觉。

“哦！”她咕哝道，“这是死神冰冷的手。——您究竟是谁？”

教士掀起风帽。姑娘一瞧，原来是久久追逐她的那张阴险的面孔，是她在法路代尔那里看见在心爱的浮比斯头上出现的那个魔头，是她昏过去之前最后一次看见在匕首旁的那双贼眼。

这个魔影一直是她命中的灾星，把她推向一个又一个灾难，直到惨遭酷刑，这次出现却把她从麻木状态中拉出来。遮掩她记忆的重重幕布仿佛撕开了，她的悲惨遭遇的所有细节，从法路代尔店里黑夜的场面，直到小塔法庭她的死刑宣判，都一齐浮现在她的脑海，不像先前那样朦朦胧胧，一片模糊，而是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一目了然，活生生的，惨不忍睹。这些事的记忆，由于极度的痛苦，已有五分淡漠，几近遗忘了，可是眼前这个阴沉的面孔，又把这种种记忆唤醒，如同隐形墨水写的白纸一靠近火，字迹就清晰地显现出来一样。她心上的一道道创伤，仿佛重又开裂，一齐流血了。

“哎呀！”她叫了一声，双手立刻捂上眼睛，身子一阵痉挛似的颤抖，“又是那个教士啊！”

然后，她沮丧地垂下双臂，坐着不起来，脑袋耷拉着，默默无言，眼睛凝视地面，浑身还一直发抖。

教士则凝视姑娘，那是一副鹞鹰的目光：鹞鹰在高空久久盘旋，围绕着躲在麦地里的一只可怜的云雀，而且不声不响渐渐缩小飞旋的大圈子，然后疾如闪电，突然猛扑下去，一爪抓住惴惴抽动的猎物。

姑娘低低的声音说道：“结果了吧！结果了吧！最后一击！”她惊恐地把头缩进肩膀里，犹如一只羔羊等着屠夫大锤的打击。

“我就这么令您憎恶吗？”教士终于说道。

姑娘不应声。

“您憎恶我吗？”他又重复问道。

姑娘的嘴唇抽动，仿佛泛起微笑。

“是啊，”她说道，“刽子手在嘲弄死囚。有好几个月了，他一直追逐我，威胁我，恐吓我，上帝呀，要是没有他，我该有多么幸福啊！是他把我抛进这个深渊！天哪！是他杀了……是他杀的！杀了我的浮比斯！”

说到这里，她失声痛哭，抬眼望着教士：“噢！坏蛋！你是谁？我怎么得罪你啦？你就这么恨我？唉！你恨我什么呢？”

“我爱你！”教士喊道。

姑娘戛然止泪，痴呆的目光注视着教士。教士则跪下来，熊熊烈焰的目光死死盯住她。

“明白了吗？我爱你！”教士又喊道。

“这是什么爱呀！”不幸的姑娘说着就浑身颤抖。

教士接口说：“是一个下地狱的人的爱！”

二人都受激情的重压，沉默了好几分钟，他是丧失理智，而她则陷于呆痴。

“听我说，”教士又恢复异常的平静，终于开了口。“你这就了解全部情况。我要对你讲的事，就连在黑沉沉的夜晚，似乎上帝看不见我们的时候，我悄悄地扪心自问，也还是不敢向自己承认的。听我说。姑娘，我遇到你之前，生活是幸福的……”

“我也是呀！”姑娘有气无力地叹道。

“不要打断我的话。——是的，我的生活挺幸福，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纯洁无瑕，心灵清澈明净。谁也不能像我那样自豪，那样容光焕发，可以高高地扬起头。

“唉！如果说我没有保住胜利，那么也全怪上帝，是上帝不给人以抗衡魔鬼的力量。——听我说，后来有一天……”

教士说到此处，忽然停下来，女囚听见他胸中发出几声叹息，犹如临终诀别的残喘。

他接着说道：“……后来有一天，我正靠在密室的窗台上……当时我看什么书来着？噢！整个过程在我的头脑里已经乱成一团。——反正我在看书。窗户对着广场。我听见手鼓和音乐声，不免打扰我的沉思，心中恼怒，便朝广场望去。我所望到的情景，别人也看到了，然而那不是人间应有的。当时正当中午，阳光灿烂，就在那里，在广场中间，一个人在跳舞。那人美极了，上帝见了也会认为她赛过圣母，如果他降世的时候她已然在人间，那么他宁愿投胎到她身上，选择她做母亲！她那双眼睛黑黑的晶莹闪亮；那黑色秀发有几束映着阳光，就像缕缕金丝。她的双足欢舞飞旋，如同疾速转动的轮辐，全然不辨踪影。脑袋四周乌黑的发辫，缀满金属饰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额头好似戴着一顶星冠；她的蓝色衣裙也播撒了金箔银片，宛如仲夏的夜空星斗灿烂。那两条柔软的棕色胳膊，就像两条彩带，忽而缠住腰身，忽而松解展开。她那体态婀娜多姿，美艳惊人。啊！那光艳明媚的形象，即使在阳光照耀下，也如发光体一般光彩夺目……唉！姑娘啊，那人就是你！……我又惊又喜，心醉神迷，忘情地注视你。我全神贯注地凝望，猛然惊恐得战栗起来：我感到命运抓住了我。”

教士过分激动，又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诉说：“眼看要神魂颠倒，我就想抓住点什么东西，以免再往下坠落。我想起撒旦给我设过各种圈套。眼前这个女子美貌绝世超人，只能来自天堂或地狱，绝非用一点泥土做成的、体内仅有一颗妇人灵魂的摇曳微光照耀的普通姑娘，而是一个天使！然而是黑暗天使、火焰天使，而不是光明天使。我正想到这一点，忽然看见你身旁的山羊，那群魔会上的畜生，正冲着我发笑。在中午的阳光下，它的角像两束火焰。于是我看出这是魔鬼的陷阱，也不再怀疑你来自地狱，是要毁掉我。我相信了这种判断。”

教士讲到这里，直视女囚，冷冷地补充道：“现在我还相信这一点。——然而，魔法渐渐发挥作用，你的舞姿在我的头脑里回旋，我感到神秘的蛊术控制了我，灵魂中本应觉醒的成分，全都沉睡了，如同躺在雪地上要死去的人，乐得让这种瞌睡袭来。突然，你又唱起歌。我已束手无策，又能怎么办呢？你的歌声比你的舞蹈还要迷人。我想逃避，却又不可能，双脚就像生了根，死死定在原地，就觉得石板地升起来，一直埋到我的膝盖。必须奉陪到底。我的腿脚结了冰，脑袋里沸腾嗡鸣。也许你终于可怜我，停止唱歌，人也消失了。渐渐地，那令人目眩的幻视的映像，在我眼前消隐，那令人心醉的音乐的回响，也在我耳畔止息。于是，我瘫倒在窗脚下，比推倒的雕像还要僵硬，还要虚弱。晚祷的钟声把我惊醒。我站起来逃走，然而，唉！我心中倒下什么东西再也立不起来，出现什么东西再也逃避不开。”

他又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不错，从那一天起，我就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打算用一切方法治疗：修院、圣坛、工作、读书。纯粹痴心妄想！噢！一个人用充满欲情的头狠命撞去时，科学所发出的声音是多么空洞啊！从那以后，我在我和书籍之间总看到什么，姑娘，你知道吗？总看到你，你的影子，那天在我眼前显现的光辉灿烂的形象。不过，这个形象变换了颜色，显得晦暗、惨淡而黝黑，犹如冒失鬼注视太阳之后久久留在视觉上的黑斑。

“再也摆脱不掉，总是听见你的歌声在我头脑里回荡，总是看见你的双脚在我的祈祷书上飞舞，总是在夜间梦里，感到你的身形在我的肉体上滑来滑去，因此，我渴望再次见到你，触摸你，了解你是谁，看一看我再见到你时，是不是符合你给我留下的理想形象，也许现实会粉碎我的梦幻。总之，这种印象变得我难以忍受，我希望以新的印象抹掉原来的印象。我到处寻找，终于又见到你。不幸啊！我见到你两次，就想千次万次看见你，时时刻刻看见你。——从这地狱的斜坡上滑下去，又怎么能刹住车呢？——可见，我已经不能自主了。魔鬼用线一头拴住我的翅膀，另一头系在你的脚上。我变得像你一样到处游荡。我在人家大门口守候你，在街角探察你，在我的钟楼上窥视你。每天晚上，我反躬自省，发现自己越发迷恋，越发沮丧，越发中魔，越发堕落啦！

“我知道了你是什么人，你是埃及姑娘、吉卜赛姑娘、茨冈姑娘、流浪姑娘，怎能怀疑你不会巫术呢？听我说。我希望通过一场审讯能摆脱魔法。阿斯蒂的布鲁诺烧死迷惑他的女巫，自己也就痊愈了。这种疗法我知道，也想试一试。首先，我设法禁止你踏进圣母院广场，以为你不再来我就会忘记你。然而你却不理睬，又来了。接着，我又打算把你劫走。一天夜晚我动手了。我们有两个人，已经抓住你了，不料那个混账军官突然闯来，把你救了。从此开始了你的不幸，还有我的和他的不幸。总之，我束手无策，也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只好向宗教法庭告发你，以为我也能像阿斯蒂的布鲁诺那样治愈，并且隐隐约约地感到，一场官司就能把你交到我手中，一入大牢我就能抓住你，得到你，一到狱中你就休想逃出我的手心：你控制我的时间够久的了，也该轮到我占有你了。人一旦作恶，就必须干到底，只有疯子才会中途罢手！罪恶的极端就是狂喜。一个教士和一个女巫，在地牢的草堆上，就可以结合起来，一起销魂！

“因此，我告发了你。正是在那段时间，每次相遇我都令你惊慌不安。我策划对付你的阴谋，在你头顶呼唤来的乌云风暴，已经从我这里频频发出威胁和闪电。不过我还犹豫不决。我的计划有可怕的成分，令我畏葸不前。

“也许我可以放弃这种图谋，也许我的恶念本可以在头脑中枯死而结不出果实。我原以为继续还是中断这个案子，始终取决于我。然而，任何邪念都是执拗顽固的，非要变成事实不可。正是在我自认为无比强大的领域，命运却比我更强大。唉！唉！是命运抓住了你，把你推进我暗自建造的机器的可怕齿轮中！听我说，已经接近尾声了。

“有一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看见面前走过一个人，他念叨你的名字，边说边哈哈大笑，眼睛色迷迷的。该死的家伙！我就跟随他。后来的情况你都知道。”

他住了口，姑娘只讲得出一句话：“我的浮比斯啊！”

“别讲这个名字！”教士狠狠抓住她的胳膊，说道，“不要讲这个名字！噢！我们多不幸，正是这个名字毁了我们！说得更准确些，是无法解释的命数毁了我们所有人！……你在受折磨，对不对？你冷，眼前一片黑夜，身子被牢房重重包围，不过，你心中也许还有一线光明，哪怕是你对那个玩弄你感情的空虚男人所产生的幼稚爱情！然而我，地牢却在我心中，我心中只有寒冬、冰雪、绝望。我的灵魂里是一片黑夜。我忍受多大痛苦你知道吗？审讯你的时候我在场，就坐在教会法官的席位上。不错，那些教士风帽中，有一顶遮住了一个罪人的痛苦痉挛。把你带上法庭时，我就在那里；审问你的时候，我就在那里。——那是狼窝呀！——是我犯下的罪过，我看见在你额头缓缓竖起来的是我的绞刑架。每次作证，提出每一个证据，每次辩护，我全在场，可以计数你在痛苦路上的每一步；我同样在场，看见那个凶恶的野兽——噢！我没有预料到会动刑！——听我说，我跟随你进了刑讯室，看见行刑吏那无耻的手扒下你的衣服，触摸你半裸的身体。我看见你的脚，这双脚我愿用一个帝国换取一吻，然后死而无憾，我愿撞碎头颅，死在这脚下而感到无限欢欣，然而我却看见上了刑枷，上了能把人的肢体变成一团血肉的刑枷。噢！可怜的人啊！我目睹这种场面时，修士袍里藏着一把匕首，用来一下下割我的胸膛。我听见你那声惨叫；就用匕首刺进我的肉；听见你第二声惨叫，匕首就刺进我的心！瞧瞧吧，我想伤口还在流血。”

他解开修士袍。果然，他的胸膛像被虎爪抓破一样，肋上有一道相当大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女囚恐惧得往后退。

教士膝行爬到她跟前，高声说道：“我哀求你了，你还有心肝的话，就不要拒绝我！噢！我爱你！我是个可怜的人！你提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幸的姑娘，就仿佛用牙齿咬我每一根心弦！开恩吧！如果你来自地狱，那我就随你去。为此我什么都干了。你要去的地狱，就是我的天堂，你的目光比上帝更迷人！喂，说呀！你就不想要我吗？一个女人会拒绝这样的爱，那我真以为高山也会摇晃。啊！你若是愿意的话！嘿！我们会多么幸福啊！我们一起逃走，我设法帮你逃出去，我们到别的地方去，找一个阳光最灿烂、树木最茂盛、天空最晴朗的地方。我们将彼此相爱，灵魂彼此倾注，将永无休止地渴求我们自身，一起不断地痛饮这杯永不枯竭的爱情甘露！

“我们要赶快，我得告诉你，日子定在明天。河滩广场的绞刑架，知道吧？一直竖在那里。可怕极啦！看着你坐车押赴刑场！噢！发发慈悲吧！——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多么爱你。——喂！随我走吧。等我帮你逃离之后，你会慢慢爱上我的。你要恨我多久都可以。可是走吧。明天！就是明天！上绞刑架！你要受刑！噢！逃走吧！不要折磨我啦！”

他神态失常，抓住姑娘的胳臂，要拖她走。

姑娘直瞪瞪地看着他：“我的浮比斯怎么样啦？”

“哼！”教士放开她的手臂，说道，“您真是无情无义！”

“浮比斯怎么样啦？”她还是冷冷地重复问道。

“他死啦！”教士喊道。

“死啦！”她始终冷冰冰的，一动不动，又说道，“那您劝我活下去干什么？”

教士并没有听她讲，仿佛在自言自语：“唔！是的，他肯定是死掉了。匕首刺进去很深，我想是伤了心脏。哼！整个匕首我全刺进去啦！”

姑娘像一只发狂的猛虎，扑上去，以超自然的力量，一下将他推倒在石阶上，喊道：“滚开，魔鬼！滚开，杀人凶手！让我去死！让他和我的血，永远染在你的额头上！做你的人，教士！休想！休想！什么也不能把我们拉到一起，就是地狱也不行！滚，该死的东西！休想！”

教士绊在石阶上，他默默地从袍襟的缠裹中拔出双脚，提起灯笼，开始缓慢地登梯级，到了通口打开盖板，随即出去了。

忽然，姑娘又看见他探进头来，脸上一副狰狞的样子，声音嘶哑，气急败坏地喊道：“告诉你，他死啦！”

姑娘扑倒在地上。地牢里再也听不见别的声响，黑暗中唯有使水洼悸动的滴水的叹息。

五 三颗不同的心

浮比斯其实没有死；这种人，命特别大。王国大律师菲利浦·娄利埃先生对可怜的爱丝美拉达说：“他快死了。”不是口误就是戏言。而主教代理对女囚重复说：“他死了。”也是根本不了解情况，仅仅这样认为，这样指望，这样切盼，从而也就毫不怀疑了。把情敌的好消息告诉自己所爱的女人，这是他绝难容忍的。换了别人，都会像他这样干。

当然，并不是说浮比斯伤势不重，但是程度却不像主教代理所渲染的那样。巡防士兵立刻把浮比斯抬到外科医生诊所，医生担心他活不过一个礼拜，并用拉丁话把这情况告诉他。然而，青春活力又占了上风；往往有这种事情：不管医生如何预后和诊断，自然造化却爱跟医道开开玩笑，让患者起死回生。浮比斯还躺在简陋的病榻上，就接受了菲利浦·娄利埃和教会法庭调查官的初步审问，他厌烦得要命，因此一感到好一些，便留下金马刺充做医疗费，一天早晨溜之大吉了。不过，这并没有给这件案子的预审造成丝毫麻烦。刑事案件的案情清楚准确与否，当时的司法机构并不在意；只要把被告送上绞刑架，就算完事大吉。再说，法官们已有足够的证据判处爱丝美拉达。他们相信浮比斯死了，那就必死无疑。

至于浮比斯，也没有逃到天涯海角，他只是跑到法兰西岛地区，回到布里尾村的军营，距巴黎城只有几驿站的路途。

话又说回来，要亲自出庭作证，对他来说绝非什么快慰的事情。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一旦上法庭准要出丑。的确，他自己还稀里糊涂，不知如何看待整个这件案子。凡是纯粹的武夫，都迷信而不信教，浮比斯也不例外，他回想这段艳遇，总拿不准那只小山羊、他同爱丝美拉达的奇特相遇，以及她向他流露爱慕的同样奇特的方式，也拿不准她那埃及姑娘的身份，以及那个幽灵。从这段经历中，他隐约看出巫术的成分远远超过爱的成分，大约她是个女巫，也可能是魔鬼；总之是一场滑稽剧，或者按当时的说法；是一场无聊的圣迹剧，而他扮演了非常愚蠢的角色，一个挨打受戏弄的角色。他所感到的那种羞愧，我们的拉封丹有过绝妙的刻画：

耻如狐狸反被母鸡逮住。

他特别希望这个案子不要闹得满城风雨，而他不出庭，名字就可能不大被人提及，至少不会传到大堡法庭之外去。在这一点上，他的打算并不错，当时还没有《法庭公报》，而且，巴黎的法庭多如牛毛，几乎每周都要煮死一个伪币铸造者，吊死一个巫婆，或者烧死一名异教徒，在每个十字街头，都可以看到封建专制的老婆子忒弥斯挽起袖子，光着手臂，在绞刑架、梯子和耻辱刑台上忙得不亦乐乎，这种场面大家都司空见惯，谁也不大留意了。当时的上流社会人士看到经过街头押赴刑场的人，也不大清楚叫什么名字，顶多那些寻常百姓才肯享用这种粗劣的菜肴。行刑处决是巴黎市井的日常景象，如同天天见到的烤肉店的烤炉、屠户的剥皮场。刽子手无非是稍微内行的屠夫罢了。

这样，浮比斯很快就放下心来，不去想什么魔女爱丝美拉达，或者他所说的西米拉珥，不去想是吉卜赛姑娘还是幽灵（对他无所谓）刺他的那一刀，也不去想审案的结果。他这方面心事一涣然冰释，便又想起了百合花的容颜。浮比斯队长的心，就像当时的物理学，最害怕真空了。

况且，布里尾村的日子过得十分乏味，这里尽是马蹄铁匠和粗手大脚的牧牛女，简陋的木棚茅舍，在大路两侧连成长带，绵延两公里，名副其实的一条尾巴。

百合花小姐，在他的欲情中，只居倒数第二位，她不过是个漂亮姑娘，有一笔诱人的嫁妆。且说事过两个来月，创伤已经痊愈，推想吉卜赛姑娘一案已该了结，被人遗忘了，于是在一天上午，这位情郎骑马匆匆赶到功德月桂府门前。

他没有留意圣母院大门前广场上聚了那么多人，他想起这是五月份，大概在举行宗教游行仪式，庆祝圣灵降临节，或者别的什么节日。他把马拴在门廊的铁环上，兴冲冲地上去找他美丽的未婚妻。

府上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百合花的心头，总压着女巫及其山羊和该死的拼字的场景，总压着浮比斯久不来访的恼恨。然而，姑娘一看到队长走进来，见他满面春风，军服簇新，绶带闪闪发亮，一副热情洋溢的神态，她立刻满心欢喜，俏脸绯红了。这位大家闺秀也从来没有如此娇媚可爱，光彩夺目的金发辫格外妖娆迷人，雪白的肌肤配上一身天蓝色衣裙十分和谐，这是闺友鸽子教她的风流打扮，而那双美目水汪汪的，满含绵绵情思，越发显得楚楚动人了。

浮比斯在布里尾村所领略的美色，只有那些村妇，这回一见百合花，立刻心荡神迷。因此，我们的军官显得十分殷勤，十分趋奉，二人当即就和好了。功德月桂夫人坐在安乐椅上，始终是那副慈母的神态，没有精神头儿来责备他。至于百合花的嗔怪，都化做呢喃絮语了。

姑娘坐在窗口附近，仍在绣她那幅海王洞府图。队长站在身后，倚着她的椅子靠背。姑娘低声娇嗔地说他：“狠心的，两个多月没有音信，您怎么啦？”

这么一问，浮比斯颇为尴尬，他回答说：“我向您发誓，您这么美，能让一位红衣主教想入非非。”

姑娘忍不住笑了。

“好啦，好啦，先生，别说我怎么美了，先回答我的话吧。怎么美，倒是真的！”

“哎！亲爱的表妹，我是被召回去驻防了。”

“请问，在哪儿！为什么不前来同我告别呢？”

“在布里尾村。”

浮比斯暗自庆幸，回答头一个问题就能避开第二个问题了。

“美丽的表妹！”他提高嗓门，以便改变话题，“广场上出什么事儿啦，这么闹哄哄的？”

他走到窗前：“吓！上帝啊，亲爱的表妹，广场上这么多人啊！”

“我也不知道，”百合花说道，“今天上午，好像有个女巫到教堂门前请罪，然后就绞死。”

队长深信爱丝美拉达一案早已了结，因此听了百合花的话并不在意。不过，他还是提了一两个问题。

“女巫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姑娘回答。

“说她干了什么啦？”

姑娘这回又耸耸雪白的肩膀：“我也不知道。”

阳台正对着圣母院前庭广场，此刻广场上人流如潮，从各条通道拥入广场。要不是军警和手执火铳的火器营组成厚厚的一道护墙，前庭周围齐肘高的矮墙根本挡不住，人群早就冲进去了。幸亏刀枪剑戟林立，前庭才空无一人，入口由一队佩戴主教纹章的戟士把守。主教堂几扇宽阔的大门紧闭，而广场四周民宅的无数窗户，甚至山墙上的小窗也都敞开，两者形成鲜明的对照。那些窗口探出成千上万的脑袋，一颗颗摞起来，犹如炮兵仓库里的一堆堆炮弹。

这时，圣母院的大钟缓缓敲响正午十二点。人群中响起一阵满意的嗡嗡声。第十二响的余音尚未止息，所有脑袋就像风吹波浪一样动荡起来，一阵巨大的喧哗从广场、窗口和屋顶升起来：“她来啦！”

死囚车上坐着一个姑娘，手臂绑在背后，身边没有教士。她只穿着衬衣，长长的黑发披散在半裸露的胸前和肩上：按当时的习俗，到了绞刑架下才剪掉头发。

透过比乌鸦羽毛还油黑发亮的波浪型秀发，可以看见盘结着一条灰色粗绳索，磨着可怜姑娘的柔弱锁骨，缠绕着她那可爱的脖颈，仿佛鲜花上爬着一条蚯蚓。绳索下方吊着一件发亮的东西，那是镶缀着绿玻璃的护身符，还让她戴着，显然是不便再拒绝快死之人的要求了。从窗口观看的人，能望见囚车里她那赤裸的双脚，而她竭力要把腿掩在身下，大概是出于女性的最后本能吧。她脚边有一只小山羊，也是五花大绑。那女刑犯用牙齿咬住没有扣好的衬衣，就好像身处绝境，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这样赤身露体，也还是羞愧难当。唉！姑娘的羞耻心，哪儿能经受这种折磨！

“耶稣啊！”百合花激动地对队长说，“瞧呀！表哥！正是带山羊的那个吉卜赛坏女人！”

她说着，转向浮比斯，只见他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住刑车。

“哪个带山羊的吉卜赛女人？”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怎么！您不记得了吗？……”百合花又问道。

浮比斯打断她的话：“我不明白您要说什么。”

他举步要回屋。然而，先前百合花被这个埃及姑娘引起那么强烈的嫉妒心，此刻又复苏了。她满腹狐疑，审视他一眼，这时又隐隐约约想起来，曾听人说过有个队长卷进这个女巫的案子里。

“您这是怎么啦？”她对浮比斯说，“就好像看见那个女人就心慌意乱了。”

浮比斯挤出两声笑来：“我吗！没影儿的事！嘿，这还用问！”

“那就待这儿吧，”她不容置辩地又说道，“我们就一直看到结束！”

倒霉的队长只好留下来。不过，他稍感放心的是，女犯的眼睛一直盯着囚车的车板。千真万确，正是爱丝美拉达。即使到了这耻辱和不幸的绝境，她仍然那么美丽，一对黑色大眼睛因面颊消瘦而显得更大，形容苍白，但是纯洁而崇高。她还是原先的模样，正如马萨乔所画的圣母酷肖拉斐尔所画的圣母：只是有几分虚弱，有几分单薄，有几分清瘦。

此外，她已深深陷入错愕沉痛中，除了羞耻心之外，一切都任其自然，可以说周身无处不在摇晃。的确，她的躯体犹如死物或坏了的物品，随着囚车的颠簸而跳动。她的目光无神而散乱，可以看到眼眶里还噙着一颗泪珠，但是滞留不动，仿佛冻结了。

这工夫，森严可怖的骑队穿过人群，真是欢声四起，怪态百出。不过，我们还应尊重史实，要指出看到她如此美丽，又如此颓丧，许多人都深感痛惜，就连铁石心肠的人也动了恻隐之心。

囚车驶入前庭空场，在圣母院的中央正门前停下。

不幸的姑娘早已魂不附体，她的视觉和思想，仿佛都迷失在教堂幽暗的腹心。她那灰白的嘴唇在翕张，好像在祈祷。刽子手的助手上前扶她下车时，听见她低声念叨着：“浮比斯。”

她和山羊都松了绑，一起下车，小山羊感到自由，高兴得咩咩直叫。她光着脚在坚硬的石路面上，一直走到教堂门前的台阶下，而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拖在身后，活像紧紧追赶的一条大蛇。

这时，教堂里的歌声中止。一个大的金十字架和一列蜡烛，开始在昏暗中移动，只听身穿彩服的教堂侍卫矛戈的撞击声。过了一会儿，一长列身穿祭披的神甫和身穿法袍的祭司，唱着赞美诗，一个个神态庄严，朝女犯走来，在她和观众眼前展开队列。但是，女犯的目光却停留在紧随十字架走在队首的那个教士身上。

“噢！”她打个冷战，低声说道，“又是他！那个教士！”

不错，正是主教代理。左首是副领唱，右首是手执指挥棒的领唱，他仰着头，两眼瞪得圆圆的，边走边朗声高唱：

我从地狱腹心呼叫，而你听见我的声音。

你将我投入海底深渊，我周围波涛滚滚。

他身披绣有黑十字的银色肥大的祭披，走到高大的尖拱门廊，出现在阳光下，脸色极为苍白，观众见了，许多人都觉得，他是跪在唱诗室墓石上的一尊大理石主教塑像，现在起身来到墓门口，迎接这个要死的女人。

女犯，脸色也同样苍白，同样像一尊雕像，手里塞进一根点燃的黄色大蜡烛，也几乎毫无感觉，根本没有听书记官尖声宣读的那索命的悔罪书，当人家吩咐她回答“阿门”，她就回答“阿门”。等她看见那个教士挥退看守，独自朝她走来，她这才恢复一点意识，有了一点活力。

这时，她感到血液在头脑里沸腾起来，残存的愤慨情绪，在这颗已经麻木冰冷的灵魂中复燃了。

主教代理缓步走近前。即使身陷绝境，爱丝美拉达还是发现，他的目光闪烁着淫欲、嫉妒和渴念的神色，饱览她这几乎赤裸的身体。只听他高声说道：“姑娘，您请求上帝宽恕您的过错和罪孽吗？”接着，他凑到姑娘耳边（观众还以为他接受女犯的临终忏悔），又说道：“你要我吗？我还可以救你！”

姑娘凝视他，答道：“滚开，恶魔！要不我就揭发你！”

教士狞笑了一下：“别人不会信你的。——你只能罪上加罪，多了一桩诽谤。——快回答！你要我吗？”

“你把我的浮比斯怎么样啦？”

“他死了。”教士回答。

恰巧这时，无耻的教士无意识地抬起头，一眼望见广场另一端功德月桂府的阳台上，浮比斯队长就站在百合花身边。他身子一摇晃，站立不稳，用手揉揉眼睛，凝眸再瞧，不禁低声诅咒一句，同时整个面孔都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好！你就去死吧！”他咕哝道，“谁也得不到你。”

不幸的姑娘又要登上死囚车，驶向生命的最后一站，也许她还有点痛惜留恋生活，不觉抬起干涩发红的眼睛，望望天空，望望太阳，望望把蓝天切成四边形和三角形的白云，然后目光移下来，再看看大地，看看人群，看看房舍……就在黄衣人捆她手臂的时候，突然她狂叫一声，那是一声欢叫。就在广场的一角，在那边的阳台上，她望见了他，望见了她的朋友，她的主宰，浮比斯，她的生命的再现！法官说谎！教士说谎！那正是浮比斯，她不能不相信，他就在那边，还活着，还那么漂亮，身穿鲜艳的军服，军帽上插着羽翎，腰间带着佩剑！

“浮比斯！”她喊道，“我的浮比斯！”

爱情冲动，一阵狂喜，她的手臂不禁颤抖，想要伸出去，却被捆得死死的。

这时，她望见队长皱起眉头，而伏在他肩头的一位美丽的姑娘凝视着他，眼含愠怒，轻蔑地撇着嘴，继而，浮比斯说了几句悄悄话，二人就急忙进屋，将阳台的落地窗关上了。

“浮比斯！”爱丝美拉达还是狂呼乱叫，“难道你也相信？”

一个令人发指的念头，这时突然出现了：她想起来，自己被判处死刑的罪名，就是杀害了浮比斯·德·夏多佩。

时至今日，她什么都忍受了。然而，这最后一击太惨重了，她昏倒在地上。

“快点，”夏莫吕吩咐道，“把她抬上车，赶紧了结吧！”

且说在尖拱门道上面一层的列王雕像廊上，有一个怪人在观望，把整个场面都看在眼里，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毫无表情，脖子伸得很长，五官形状怪异，要不是身穿半红半紫的彩服，还真让人以为是一个石头怪物，而六百年来，大教堂长长的承溜口中，吐出不少那类怪物。从午时起圣母院门前所发生的情况，这位旁观者都一一看在眼里。早在最初没人想到注意他的时候，他就将一条打了结的粗绳放下去，垂到台阶上，另一头牢牢系在走廊的一根柱子上。然后，他静静地观望，偶尔看见一只乌鸫飞过还吹吹口哨。正当刽子手的助手要执行夏莫吕的冷酷命令时，突然他一个箭步跨出走廊的栏杆，抓住绳索，手脚和膝盖并用，像一滴雨水溜下玻璃窗，他从教堂正面滑下去，又像从屋顶跳下的猫儿一样迅疾，冲向两名打手，抡起两只大拳头将二人打倒，一手托起埃及姑娘，如同孩子抓起布娃娃似的，又纵身一跳进了教堂，将姑娘举过头顶，以雷鸣般的声音高呼：“圣殿避难！”

这一举动突如其来，兔起鹘落，如果在夜晚，那就是完全发生在电光一闪的瞬间。

“避难！避难！”民众也随之高呼，同时千万双手热烈鼓掌，使得卡希魔多的独眼射出快乐自豪的光芒。

这样一震动，女犯倒苏醒过来，她睁开眼，一看见卡希魔多，急忙又闭上，就好像畏惧她的救命恩人。

夏莫吕，以及刽子手和全体押解人员，一个个都呆若木鸡。的确，一进入圣母院的墙垣之内，女犯就享有不可侵犯的权利了。大教堂是一个避难所，世俗的任何司法权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卡希魔多在正中大门口站住，两只脚仿佛生了根，像粗重的罗曼石柱一样立在地面上，他那头发蓬乱的大脑袋缩进肩膀里，活像没有颈项而只有鬣毛的一头雄狮。姑娘气喘心跳，举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上，宛如一幅白布；他也像举着一朵花似的倍加小心，生怕碰坏或者弄枯萎了。他那样子就像觉出这是精美宝贵的物品，他的手是不配触摸的。有时，他显得连碰也不敢碰，甚至连口气都不敢吹上去。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她紧紧搂在凸凹不平的胸前，视为他的财富、他的宝贝，俨如这孩子的母亲；他那地鬼一般的独眼俯视姑娘，向她倾注无限柔情、沉痛和怜悯，继而又猛然抬起来，放射灼灼的光芒。妇女们又是大笑，又是流眼泪，群众都热情地跺脚，因为此刻，卡希魔多真的显示出他的美。他的确美，他这个孤儿，这个弃婴，这个遭唾弃者，此刻他感到自己又威严又强大，直视斥逐他的、而他又强有力干预进来的这个社会，直视他夺其战利品的人间司法，直视这些只好空咂嘴的所有虎豹豺狼：鹰犬、法官和刽子手，直视他这个残疾人以上帝的力量摧毁的王国的整个威力。

再说，这么畸形的人来保护这么不幸的人、卡希魔多搭救一个被判处死刑的姑娘，这事本身就感人肺腑。受自然虐待和受社会虐待的两个极端不幸，如今相互接触，相濡以沫了。

卡希魔多胜利示威了几分钟，又托着姑娘突然冲进教堂里。民众总是热爱英勇行为，还想尽情欢呼，可惜他这么快就跑掉了；他们还凝望昏暗的大殿搜寻他，忽然又见他出现在法兰西列王廊的一端。他双臂托着战利品，发疯一般沿着走廊奔跑，一边高喊：“避难！”群众再次爆发雷鸣般的掌声。他跑过走廊，重又钻进教堂里面。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现在上面的平台上，一直托着埃及姑娘，一直发疯地奔跑，一直高喊：“避难！”群众再次鼓掌。最后，在大钟的钟楼顶上，他又第三次出现，仿佛要从那高处，向全城炫耀他所搭救的姑娘，连续三遍狂呼：“避难！避难！避难！”他那如雷的声音响彻云霄，别人难得听见，而他本人却从来听不见。

“好啊！好啊！”群众也跟着喝彩。

第八卷

一 热昏

克洛德·弗罗洛用以捆住埃及姑娘，也捆住他自身的命运之结，就这样被他养子猛然斩断，而这突变发生的时候，不幸的主教代理并不在圣母院。当时他一回到圣器室，就急忙脱掉法衣、祭披和襟带，统统丢给教堂执事，弄得执事莫名其妙；他随即从修院的暗门溜出去，吩咐滩地的船夫渡他到塞纳河左岸去，上了岸，他就一头扎进大学城高低起伏的街道中，也不知道去哪里。主教代理脸色苍白，神态失常，那样昏头昏脑，惊慌失措，胜过一群孩子在大白天放出来并追捕的一只夜鸟。他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想些什么，是否是在做梦。他时而走，时而跑，慌不择路，见到街道就钻，总隐隐觉得可怕的河滩广场在他后边紧紧追赶。

他瘫在地上许久，似乎什么也不想，完全受魔掌的控制了。他终于恢复一点气力，考虑还是应当躲进钟楼，待在忠于他的卡希魔多身边。他爬起来，但仍然心惊胆战，于是拿了祈祷书旁的小灯来照亮。这当然是一种渎神的行为，可是他再也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他慢腾腾地登上钟楼的楼梯，心里充满了无名的恐惧，而在这样深夜，他这盏灯的神秘亮光，在高高的钟楼从一个枪孔升到另一个枪孔，恐怕也要把这种无名的恐惧，传给广场上寥寥几个行人。

忽然，他脸上有一股清凉之感，这才发现快到顶层过道的门口了。平台上空气清冷；几大片白云在天空运行，相互倾轧而挤碎棱角，犹如冬天河流开化解冻的情景。一弯新月搁浅在云滩中间，仿佛天上一只渡船夹在空中这些冰排里。

他走到连接两座钟楼的一排小圆柱栏杆前，移下目光远眺片刻，透过烟霭薄雾的轻纱，只见巴黎一片寂静的屋顶，尖峭细小，难以计数，好似夏夜风平浪静的粼粼海波。

月色凄迷，给天地蒙上一层青灰的色调。

这时，响起细弱嘶哑的钟声。已是午夜十二点，教士却想到正午十二点。十二下钟声逝而复来。

“噢！”他喃喃自语，“现在，她一定全身冰冷啦！”

忽来一阵清风，将他的灯刮灭。几乎与此同时，他看见钟楼的另一角出现一个影子，一身缟素，一个人形，一个女子的形体。他不寒而栗。只见那女子身边，跟着一只小山羊，咩咩的叫声同最后的钟声齐鸣。

他硬着头皮看去。那正是她。

她脸色苍白，神情忧郁。头发还像上午那样，披散在肩头。不过，脖颈上去掉了绳索，双手也不再捆绑了。她自由了，她死了。

她一身全白衣裙，头上裹着白纱巾。

她仰望天空，朝他缓缓走来。他感到身体化为石头，沉重得无法逃遁。她前进一步，他就后退一步，也只能如此。他一步步退进拱顶黑暗的楼道里，想到她可能也要进来，吓得浑身都僵冷了；果真进来的话，他非吓死不可。

她果然走到楼道门口，但是站住了，朝黑洞洞的门里凝视片刻，似乎没有看见教士，然后走过去了。看样子，她比生前高一些；他透过白衣裙看见了月亮，还听见她的喘息声。

她走过去之后，他就开始下楼，但是动作缓慢，跟刚才见到的幽灵一样，他觉得自己也是个幽灵，眼睛直直的，毛发倒竖，手里还擎着熄灭的小灯，一边走下螺旋楼梯，一边清清楚楚地听见耳朵里有个声音在嘲笑，在重复说：“……一个幽灵从我面前经过，我听见细微的气息，不禁毛发倒竖。”

二 驼背独眼又跛脚

中世纪任何城市，而直到路易十二世时期，法国任何城市都有避难所。刑法和野蛮审判如滔滔洪水，淹没了城市，而避难所就成为从人间司法水面突起的孤岛。任何罪犯一踏上去就得救了。在一个郊区，避难所的数量同刑场一样多。滥施豁免和滥施刑罚并肩而立，两种坏事企图彼此矫正。国王宫苑、王公府第，尤其是教堂，都有权提供避难。有时为了增加人口，整个一座城市就暂时辟为避难所。例如一四六七年，路易十一世就把巴黎当做避难城。

罪犯一踏入避难所，就神圣不可侵犯了。不过，他也得当心，不得贸然出去。走出圣殿一步，就要重入法网。

教堂里通常有一间小房，专供接待请求避难的人。

在巴黎圣母院，这间小屋就建在外壁拱架下的底座之上，对着修士院，而今，正是钟楼门房的妻子辟为花园的地方。

且说卡希魔多以胜利的姿态，在钟楼上和走廊里跑了一阵之后，才把爱丝美拉达安放在这间小屋里。只要他还在奔跑，姑娘就不可能完全恢复神智，总是处于半昏迷半苏醒的状态，感知不到什么，只觉得身体升上天空，在飘浮，在飞旋，被什么东西托举着离开了地面。耳边不时响起卡希魔多响亮的笑声和欢叫，她微微睁开眼睛，隐约看见巴黎一片铺瓦和石板屋顶，仿佛红蓝两色的镶嵌图案，她头上则是卡希魔多那张可怕而快活的面孔。于是，她又合上眼睛，以为这回全完了，自己在昏迷中已被处决，而主宰她命运的厉鬼又把她抓走了。她不敢看他，只好听天由命。

然而，等到披头散发，跑得气喘吁吁的敲钟人将她放在避难室里，等她感到他粗大的手轻轻给她解开死死勒住双臂的绳索，她就感到猛然一震，清醒过来，如同黑夜航船触到岸边，旅客都惊醒一样。神智一恢复，心中的念头又一一浮现了。她发觉身在圣母院中，想起自己是被人从刽子手的掌中救出来的，浮比斯还活着，可是浮比斯不爱她了。这两个念头同时出现在可怜女犯的脑海中，后一念头极为惨苦，压倒了前一个念头，于是她转过身来，看着站在她跟前而令她畏惧的卡希魔多，问道：“您为什么救我呢？”

卡希魔多焦急地注视她，好像要极力猜想她说的是什么。她又重问一遍。于是，他无限哀伤瞥了她一眼，随即跑开了。

丢下她一人好不诧异。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把拿来的包裹扔到她脚下。这是几位行善女人给她的衣裳，放在教堂门口。姑娘低头看看，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赤身露体，立刻满面羞红。人又复活了。

对这种羞耻心，卡希魔多似乎有所感，他用大手掌遮住眼睛，再次走开，但是这回脚步却很缓慢。

姑娘急忙穿上衣服。这是一身白色长袍和一副白色面纱，是主宫医院见习护士的服装。

她刚穿好衣裳，就瞧见卡希魔多又回来了，一只胳膊挎着一个篮子，另一只胳膊夹着一床褥子。篮子里装着一瓶水、一块面包和别种食物。他将篮子往地上一撂，说了一声：“吃吧。”他再把褥子铺在石板地上，又说了一声：“睡吧。”

敲钟人取来的是他自己的饭食、他自己的铺盖。

埃及姑娘抬头看看他，要表示感谢，但又说不出话来。这可怜的魔鬼实在太吓人了。她吓得一阵战栗，头又垂下了。

于是，卡希魔多对她说：“我叫您害怕。我样子很丑，对不对？您就一眼也别瞧我，只听我说话就行了。——白天，您就待在这儿；晚上，整个教堂您可以随便走。不过，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您都不要走出教堂。您出去就完了。他们会杀掉您，那我也不活了。”

姑娘听了很感动，抬起头来要回话，却不见他的人影了。又剩下她一个人，她琢磨这个模样像鬼的人所讲的奇异的话，觉得他的声音虽然嘶哑，但语调却很温柔，心中不免暗暗惊奇。

接着，她又观察这间小屋。房间大约六尺见方，小窗户和一扇门对着微微倾斜的青石板房顶。好几条雨水槽上有兽类雕像，在四周伸长脖子，似乎从窗洞窥视她。她的视线沿着房顶边缘望过去，只见无数烟囱的顶端，此刻全城袅袅炊烟，尽收眼底。这个可怜的埃及姑娘，这个弃儿，这个被判死刑的女犯，这个没有祖国、没有家园的不幸女人，看到这种景象，心里多么悲伤啊。

她念及自身孤苦伶仃，正在特别伤心的时候，忽然感到一个长胡子的毛茸茸的头偎到她手中、她的膝盖上。她浑身一抖（现在她什么都怕），低头一看，原来是可怜的小山羊。机灵的佳利，趁卡希魔多打散夏莫吕的押解队的工夫，也随着主人逃开了，现在亲热她的脚快有一小时了，却未能博得惠顾一眼。埃及姑娘连连亲吻小山羊，说道：“唔！佳利，我怎么把你给忘啦！你倒是总惦念着我！哦！你呀，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她这样说着，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搬开重压，郁积心头已久的泪水得以倾泻，她失声痛哭了。眼泪滚滚流淌，而痛苦中最揪心、最苦涩的感觉，也随之流走了。

到了晚上，她觉得夜色极美，月光极为柔和，于是在教堂楼顶的回廊里漫步。居高临下眺望，大地显得很恬静，她的心情也稍感轻松了。

三 失聪

次日早晨醒来，她才发觉自己睡了一觉。这事真不寻常，她好生奇怪，已经失眠多长时间了。旭日的一束快活阳光，从窗洞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看见阳光的同时，还看见窗口有个吓人的东西，正是卡希魔多那张丑脸。她不由自主地又闭上眼睛，可是徒然，透过粉红色的眼睑，她总觉得仍旧看到那张鬼脸：独眼，又豁牙露齿。但她还是闭着眼睛，这时却听见一个粗嗓门十分温柔地说：“别怕！我是您的朋友。我是来看您睡觉的。我来看您睡觉，也不妨害您，对不对？您闭着眼睛的时候，我在这儿，这对您又有什么妨害呢？现在我就走开。喏，我躲到墙后头去，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这几句话挺哀伤，而说话的声调更为哀伤。埃及姑娘受了感动，睁开眼睛一看，他确实不在窗口了。她走到窗口，只见可怜的驼子蜷缩在墙角，一副痛苦而隐忍的神态。她极力克制由对方所引起的厌恶情绪，口气温和地说道：“过来。”卡希魔多见她嘴唇翕动，还以为赶他走，于是站起来，一瘸一拐慢腾腾地走开，耷拉着脑袋，饱含极痛深悲的眼睛，甚至不敢抬起来望一望姑娘。埃及姑娘又叫了一声：“过来呀！”可是，他越走越远了。姑娘只好冲出小屋，追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卡希魔多感到她的手触摸，不禁浑身颤抖起来。他抬起哀求的目光，看出她是要把他拉回身边，脸上这才焕发出喜悦和柔情的神色。姑娘要他进屋，他却坚持待在门口。“不行，不行，”他说道，“猫头鹰不能进云雀的窝里。”

于是，姑娘落落大方地蜷坐在铺垫上，而小山羊则躺在她脚边，好一阵工夫，二人相对无言，彼此静静地端详，他的眼中是花容玉貌，而她眼中则是陋形鬼面。姑娘在卡希魔多身上，随时都能发现新的畸形，她的目光从那向外翻的膝盖移到那驼背，又从驼背移到那只独眼，简直不能理解，天下怎么能长出这样奇形怪状的人来。然而，这整个形貌又充溢着无限忧伤和温柔，她也就开始不介意了。

卡希魔多首先打破这种沉默：“您刚才是叫我回来吧？”

姑娘点点头，说了声：“是的。”

他明白了点头的意思。“唉！”他又说，但是吞吞吐吐，“跟您说……我是个聋子。”

“可怜的人！”吉卜赛姑娘高声叹道，脸上的表情流露出善意和怜悯。

卡希魔多沉痛地微微一笑，说道：“您觉得只差这一点，我就占全了，对不对？不错，我还是个聋子。我生来就是这个样子。难看极了，不是吗？而您却这么漂亮！”

这声调表明，这个苦命的人对自身的不幸有深切的体悟，姑娘听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何况说了他也听不见。他又说下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出自己丑。我拿自己同您比较，就特别可怜自己，我真是个又可怜又不幸的怪物！说说看，您一定觉得我像个野兽。……看您，您是一束阳光、一滴朝露、一曲鸟儿的歌！……可是我呢，是一堆可怕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兽，说不出是什么，反正比路上一个石子更坚硬，更受人践踏，更不成形状！”

说着，他哈哈大笑，而这笑声比什么都更撕肝裂胆。他接着说道：“不错，我还是个聋子。不过，您可以用手势动作同我说话。我有个主人，他就是以这种方式同我交谈。再说，看您嘴唇的动作，看您的眼神，我就会很快明白您的愿望。”

“那好吧！”姑娘含笑说道，“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救我吧。”

姑娘说话的时候，他就聚精会神地注视她。

“明白了，”他回答说，“您问我为什么要救您。您忘记了，一天夜里，有个坏蛋想劫持您，而第二天，您却蹬上他们那卑鄙的耻辱柱帮助那个坏蛋。一点点水、一点点怜悯，这个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您忘了那个坏蛋，可是他还记得。”

姑娘听他讲，深受感动。敲钟人的眼中滚动着一大滴泪，但是没有淌下来。看来事关荣誉，他必须把泪水吞下去。

等到这滴泪不会滚落了，他才放下心，又说道：“听我说，我们这儿的钟楼很高，一个人若是掉下去，不等着地就没命了。您什么时候高兴要我跳下去，不用说话，使个眼色就行了。”

说罢他站起身，真是个怪人，吉卜赛姑娘尽管自己身遭极大的不幸，内心对他还是产生几分同情，因此示意叫他别走。

“不行，不行，”他说道，“我在这儿不应该待得太久。您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您是出于怜悯，才没有转过脸去。我找个待的地方，能看见您，又不叫您看见我。那样好些。”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只金属哨子，说道：“拿着。您需要我的时候，想叫我来的时候，觉得见我不会太厌恶的时候，就吹这个哨子。哨子声我听得见。”

他把哨子放在地下，随即跑开了。

四 陶土瓶和水晶瓶

日子一天天过去。

爱丝美拉达姑娘的心情又平静下来。极度痛苦和极度高兴，都同样是强烈的情绪，不能持久。人心不可能长期处于一种极端的情绪中。吉卜赛姑娘这次飞来横祸，大难不死，末了只感到诧异了。

有了安全感，希望也随之复萌。她离开了社会，离开了生活，但是隐约感到，也许还有可能返回去。她恍若已亡人，手中还掌握自己坟墓的钥匙。

那些长时间困扰她的魔影，她感到逐渐远离而去。所有那些魑魅魍魉，诸如彼埃拉·托特律、雅克·夏莫吕，包括那个鬼教士，都从她头脑里敛影匿形了。

再说，浮比斯还活着，这一点确切无疑，她亲眼见到了。浮比斯的生命便是一切。身遭一连串的磨难和震撼，她心灵中的一切都倾毁了，但她发现有一样东西仍然屹立着，那便是一种感情，是她对那军官的爱。是的，爱情犹如树木，能够自生自长，深深扎根于我们的周身，在一颗心的废墟上还是枝繁叶茂。

这实在是难以理解的事情：这种爱越是盲目，就越是执著，到了自身毫无道理可言的时候，反而矢志不渝了。

自不待言，爱丝美拉达姑娘一想到那军官，就不免心酸；想想也实在可怕，连他也误解了，相信这种不可能的事情，竟然以为能为他万死不辞的女子会刺杀他。但是归根结底，不应当过分责怪他：她本人不是也供认了“她的罪过”吗？她一个弱女子，不是严刑逼迫而屈招了吗？这完全怪她自己。宁肯脚趾甲全给拔掉，她也不应当松那个口。不过，只要能再见到浮比斯一面，哪怕见一分钟，能讲上一句话，看上一眼，就可以释疑，让他回心转意。这一点她是毫不怀疑的。还有许多怪事，她百思不得其解，就说临刑悔罪那天，那么巧浮比斯也在场，同他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又是谁。那自然是他妹妹了。这种解释不近情理，但合她心意，因为，她需要相信浮比斯始终爱她，只爱她一人。他不是对她发过誓吗？她又天真又轻信，还要别的什么保证呢？况且，从表面看来，这件事与其说怪他，不如说怪她自己吗？因此，她还有所期待，有所指望。

还应指出，圣母院，这座宏伟的大教堂，既救了她，又将她千包万裹，保护起来，它本身就是天大的抚慰。这座建筑物形态庄严，姑娘周围的物品无不具有宗教神采，这巨石每个毛孔似乎都逸出虔诚而静穆的思致，凡此种种，都在不知不觉中对她起了作用。同样，这座建筑的音响，极为祥和又极为庄严，也安抚着这颗罹病的灵魂。举行法事的修士们单调的唱诗声，善男信女的应和，时而细微难辨，时而响若滚雷，彩绘玻璃窗震颤和鸣，管风琴好似上百只小号齐奏，而三座钟楼犹如几大窝蜂群，这个大型乐队音域宽广，从合奏到一座钟楼独鸣，音乐起伏跌宕，平复着她的记忆、想象和痛苦。尤其钟声，对她安抚的效果更为明显。这些巨型乐器仿佛向她发射滚滚的巨大磁波。

因此，每天旭日东升，她的心情都更为平静，呼吸更为舒畅，苍白的面颊也增添一点红润。内心的创伤逐渐愈合，她又容光焕发，娇艳如初了，只是较为深沉而平静一些。原先的性情也恢复了，如撇嘴的娇态、对小山羊的喜爱、唱歌的兴趣、少女的娇羞、甚至恢复几分快活的情绪。每天早晨穿衣裳，她都注意躲到小屋的角落里，怕让附近阁楼的人从她这窗洞瞧见。

埃及姑娘在思念浮比斯之余，有时也想到卡希魔多。现在，她同世人，同活人的唯一纽带、唯一关系、唯一交往，就是卡希魔多了。可怜的姑娘，她甚至比卡希魔多还要与世隔绝！她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不期而遇的古怪朋友。她常常责备自己，感激之情还不能达到视而不见其丑的程度，可怜的敲钟人长得太丑了，她怎么也看不惯。

卡希魔多给她的哨子还丢在地上，尽管如此，头几天他还不唤自来，不时露露面。当他送饭食篮和水罐来的时候，姑娘竭力掩饰厌恶的情绪，不扭过头去，但是稍有流露，他总能觉察出来，随即伤心地走开了。

有一次他来了，正巧看见埃及姑娘在爱抚小山羊，他面对小山羊和姑娘这可爱的一对，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最后摇了摇他那笨重的畸形脑袋，说道：“我的不幸，在于还是太像人了。我真希望完全成为一头牲畜，就像这只小山羊。”

姑娘抬起头，惊奇地看他一眼。

他针对这种目光答道，“唔！我非常清楚是什么原因。”说罢他就走开了。

另一次，他来到小屋的门口（他从不进去）。爱丝美拉达正在唱一支西班牙的古老歌谣，词句她不懂，但是从小就听吉卜赛女人唱这支歌哄她睡觉，因此记得很熟。姑娘唱到半截，看见那张丑脸突然出现，脸上不由得流露出惊恐的神色，歌声也随即停止了。可怜的敲钟人跪倒在门口，那双畸形大手合十，痛苦地哀求道：“噢！求求您，唱下去吧，不要赶我走。”姑娘不忍伤他的心，便浑身颤抖着继续唱歌。恐惧的情绪逐渐消除，她整个身心都沉醉在这支歌忧伤而悠长的曲调中。卡希魔多始终跪在那里，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全神贯注，几乎停止了呼吸，眼睛盯着吉卜赛姑娘明亮的眸子，就好像听她眼睛唱歌。

还有一次，卡希魔多来到她面前，神态又尴尬又胆怯，吃力地说道：“请听我说，我有话要对您讲。”姑娘示意她听着呢。然而，他却叹了口气，微微张开嘴唇，眼看要讲了，可是又看了看埃及姑娘，摇了摇头，用手捂住脑门，慢腾腾地走开了，弄得姑娘莫名其妙。

墙上有不少古怪狰狞的雕像，有一个他特别喜爱，似乎经常与之交换友爱的目光。有一回，埃及姑娘听他对那雕像说：“噢！我怎么不跟你一样，也是石雕的呢！”

有一天早晨，爱丝美拉达终于走得远点，到了教堂屋顶的边缘，目光越过圣约翰圆教堂的尖顶俯视广场。卡希魔多就在她后面，他选中这个地方待着，就是要尽量避开姑娘的视线，免得惹人讨厌。吉卜赛姑娘浑身猛然一抖，眼里既漾出一滴泪水，又闪现一道欣喜的光芒。她跪在屋顶边缘，焦虑不安地朝广场伸出双臂，喊道：“浮比斯！来呀！来呀！看在老天的分上，听我说句话，只说一句话！浮比斯！浮比斯！”她的声音，她的神情、她的姿势，她的整个人，都表露了撕肝裂胆的痛苦，如同沉船落难的人，望见天边阳光里驶过一条轻快的船而发出的呼救。

卡希魔多探身俯视广场，发现她这样多情而惨切哀求的目标，是个青年男子，是一名骑卫队长，是一名英俊的骑手，只见他全身披挂，佩剑盔甲闪闪发光，骑马到广场那一边兜头急转，举起羽冠，向阳台上一位笑吟吟的小姐致敬。不过，那军官没有听到不幸姑娘的呼叫。他离得太远了。

然而，可怜的聋子却听见了，他从胸中发出一声长叹，转过身去，心中胀满他吞下的泪水，两只紧握的拳头猛捶自己脑袋，手抽回来一看，每只都揪下一绺棕发。

埃及姑娘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他咬牙切齿咕哝道：“该死！人就应当长成这样子！只要外表漂亮就行啦！”

这工夫，姑娘仍然跪在那里，万分激动地招手呼唤：“嘿！他下马啦！……他要走进那座楼房！……浮比斯！……他听不见！……浮比斯！……那女人真坏，偏要和我同时跟他讲话！……浮比斯！浮比斯！”

聋子注视着她。他听不见声音，但是明白那比比划划的手势。可怜的敲钟人泪水盈眶，但绝不让流下来。忽然，他轻轻地拉拉姑娘的衣袖。姑娘转过身。这时，卡希魔多情绪已经平静了，对她说道：“您想要我去把他叫来吗？”

姑娘高兴得叫了一声：“啊！好啊！去吧！跑去！快点儿！叫那个队长！就是那个队长！把他给我叫来！我会喜欢你的！”

说着，她搂住卡希魔多的双膝。卡希魔多沉痛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地说道：“我去把他给您叫来。”他扭头便走，大步下楼去，而啜泣哽窒在喉。

他赶到广场，已不见队长的人影，只有那匹骏马拴在功德月桂府门前。队长进屋去了。

他举目朝教堂屋顶望去。爱丝美拉达仍在原地，仍是原来的姿势。他伤心地朝姑娘摇摇头，然后靠到功德月桂府门前一块角石上，决意等候队长出来。

这天是个喜庆日子，功德月桂府举行婚礼前宴会，招待宾客。卡希魔多看见许多人进去，却不见一个人出来。他不时望望圣母院房顶。埃及姑娘同他一样静待不动。一名马夫出来，解下缰绳，将马牵到府内的马厩里。

一整天就这样过去：卡希魔多倚着角石，爱丝美拉达姑娘跪在房顶，而浮比斯当然跪在百合花的脚下。

夜幕终于降临。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一个漆黑的夜晚。卡希魔多极目凝望也是枉然，在暮色中，不久爱丝美拉达就只剩下一个白点，继而一无所见，全部消失，一片漆黑了。

将近凌晨一点钟，门廊下传出马蹄声，那名披挂华丽的军官披着夜行斗篷，从卡希魔多面前飞驰而过。

等他到街口拐了弯，敲钟人便追上去，那动作跟猴子一样敏捷，边追边喊：“喂！队长！”

队长勒马停住。

“你这恶棍，要干什么？”他喝道，同时审视从黑暗中一瘸一拐跑来一个丑八怪。

卡希魔多跑到跟前，大胆地抓住马缰绳，说道：“请跟我走，队长，有个人要同您谈谈。”

“见鬼的角！”浮比斯咕哝道，“来了个挲毛的恶鸟，好像在哪儿见过……喂！伙计，你放开我这马缰绳好吗？”

“队长，”聋子回答，“您不问问我是谁吗？”

“我叫你放开我的马，”浮比斯不耐烦了，又喝道，“这个怪家伙，吊在我的战马上干什么？你要把我的马当成绞刑架吗？”

卡希魔多非但没有放开缰绳，还要拉马往回走。他不明白队长为什么拒绝，就赶紧说：“来吧，队长，是个女人在等您。”他又勉强补充一句：“是个爱您的女人。”

“少见的无赖！”队长说，“还以为我必须一个一个见那些爱我的女人，或者自称爱我的女人！……万一碰到一个像你这样，也是一副猫头鹰嘴脸呢？……回去告诉派你来的那个女人，就说我要结婚了，叫她见鬼去吧！”

“请听我说，”卡希魔多嚷道，以为一句话就能打消他的顾虑，“走吧，老爷！是您认识的那个埃及姑娘！”

这句话对浮比斯确实产生很大效果，但是还不像聋子所期待的那样。想必读者还记得，那天这位风流军官同百合花回屋之后不大工夫，卡希魔多就从夏莫吕手中将女犯救走。后来，他每次到功德月桂府上做客，总是有意避免重提那个女人，况且她给他留下的记忆也是沉痛的；至于百合花，她则认为告诉他埃及姑娘还活着是不策略的。就这样，浮比斯以为“西米拉”已经死了，死了有一两个月了。再说，这阵工夫，队长也想到这样黑漆漆的夜晚，牵线的人又异常丑陋，说话的声音像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已经过了午夜时分，街上阒无一人，就像碰见幽灵的那天夜晚一样，就连他的马看着卡希魔多都打鼻响。

“埃及姑娘！”他差点儿吓掉了魂儿，嚷道，“怎么，你是从阴间来的吗？”

说着，他的手握住剑柄。

“快点儿，快点儿，”聋子要拉他的马，“走这边！”

浮比斯抬起大马靴，朝他胸口猛踹一脚。

卡希魔多眼露凶光，做势要扑向队长，但还是忍住了，对他说道：“嘿！有人爱您，您真幸运！”

他说“有人”二字加重了语气，随即放开了缰绳：“走您的吧！”

浮比斯一策马，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卡希魔多目送他隐没在街道的夜雾中。

“哼！”可怜的聋子咕哝道，“这样的美事还拒绝！”

他回到圣母院，点亮灯，登上钟楼。果然不出所料，吉卜赛姑娘仍然待在原地。

远远望见他，姑娘就跑着迎上去。

“就你一个人！”姑娘嚷道，同时痛苦地合拢美丽的双手。

“我没能找到他。”卡希魔多冷冷地说。

“就该等一个通宵！”姑娘生气地又说道。

他看到姑娘恼怒的样子，明白是责备他。

“下一次，我好好等他就是了。”他垂下脑袋说道。

“滚开！”姑娘对他说。

他走开了，显然姑娘对他不满意，但是他宁肯被她错怪了，也不愿意惹她伤心。全部痛苦，都由他一人忍受。

从这一天起，他再也不到小屋来了，埃及姑娘再也见不到他的面，仅仅有几回望见他在一座钟楼顶上，神态忧郁地注视着她。不过，那敲钟人一发觉被她看见，就立刻消失了。

我们应当指出，可怜的驼子主动回避，爱丝美拉达并不怎么难过，在内心里还有几分感激。况且在这方面，卡希魔多并不抱什么幻想。

爱丝美拉达看不见他了，但是感到身边总有个护卫天使。在她睡觉的时候，有一只无形的手给她更换食物。一天早晨，她发现窗口放了一只鸟笼子。小屋上方有个雕像怪吓人的，她曾多次在卡希魔多面前表露这一点。一天早晨（须知这类事情总是在夜晚发生的），她发现那雕像不见了，是被敲掉了。一直攀登到雕像那里，无疑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夜晚有几回，她听见有人躲在钟楼披檐下面唱歌，唱一支忧伤而古怪的歌曲，仿佛是为她催眠。歌词没有韵律，好像是聋子随口编出来的。

一天早晨醒来，她看见窗台上放了两瓶花。一个是水晶瓶，非常好看，晶莹耀眼，然而满是裂纹，满满的水全漏掉了，里面插的鲜花也已枯萎。另一个是陶土瓶，又粗糙又平常，但是灌的水全存住了，插的花仍然那么鲜艳。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爱丝美拉达拿起那束枯萎的花，一整天都抱在胸前。

那一天，她没有听到钟楼上的歌声。

但是，她并不怎么介意。她打发日子，就是同小山羊亲热，窥视功德月桂府大门，低声念叨浮比斯，撕面包渣儿喂燕子。

再说，她根本见不到卡希魔多的面，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可怜的敲钟人仿佛从教堂里消失了。然而一天夜晚，她没有睡觉，还在思念她那英俊的队长，忽然听见小屋门口有人叹息，她吓得要命，赶紧起来瞧瞧，借着月光，只见门外横卧着不成形状的一堆。那是卡希魔多睡在石地上。

五 红门钥匙

这期间，埃及姑娘如何奇迹般被人救走，市民议论纷纷，主教代理也有所闻了。

他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就躲进修院的密室里，闭门不出，既不出席教士会议，也不主持例行的圣事，拒不见任何人，连主教也不例外，就这样一连几周与世隔绝。别人以为他病倒了。他确实患了病。

他关在密室里干什么呢？这个不幸者在同什么念头搏斗呢？是同他那可怕的情欲进行最后一搏吗？还是制定害死她并毁掉自己的最终方案呢？

他的脸贴在窗户玻璃上，一整天一整天地待着。窗户正对着修院，他能望见爱丝美拉达的小屋，看见她经常和小山羊相伴，有时还同卡希魔多在一起。他注意到那个丑陋的聋子对埃及姑娘关怀备至，态度又殷勤又顺从。他的记性很好，而记忆又专门折磨嫉妒者；他记得一天傍晚，敲钟人注视那跳舞的姑娘时，眼神非常奇特。他不免思忖，卡希魔多救她究竟出于什么动机。吉卜赛姑娘和那聋子接触的许多小小的场景，他远远地观赏，并带着强烈的情欲加以评断，就觉得那哑剧充满脉脉温情。于是，他隐约感到心中萌生了嫉妒的情绪，不禁脸红，又羞愧又恼恨，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嫉妒那个队长倒还罢了，居然为这个家伙！——转念至此；他真是心乱如麻。

一天夜里，他手擎着灯冲出房间，几乎衣不蔽体，两眼冒火，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

他知道修院通教堂那道红门的钥匙在哪儿，而且我们也知道，他总是随身带着钟楼楼梯的钥匙。

六 红门钥匙续篇

这天夜里，爱丝美拉达姑娘在小屋里睡觉，她完全忘记忧痛，心里充满希望和甜蜜的思念，已经睡了好一会儿，并像往常一样梦见浮比斯，忽然听见周围好像有动静。她跟鸟儿一样，睡眠一向轻微而警觉，稍有响动就会醒来。她睁开眼睛。夜色漆黑，但她还是瞧见窗口有一张面孔在窥视她，因有灯光照出那张脸。那人影发现爱丝美拉达姑娘有所觉察，便一口气把灯吹灭。然而，姑娘还是认出他来，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咕哝道：“噢！又是那个教士！”声音极其微弱。

她的不幸遭遇，像闪电一般又全部浮现。她浑身僵冷，又颓然倒在床垫上。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接触她的全身，不禁猛一惊抖，便完全清醒，愤怒地翻身坐起来。

原来那教士溜到她身边，正在搂抱她。

她想喊又喊不出声来。

“滚开，魔鬼！滚开，杀人凶手！”她极度气愤和恐惧，喊声又低又颤抖。

“行行好！行行好！”教士咕哝着，连连吻她的肩膀。

她一把揪住那秃头上残余的头发，奋力推开他，仿佛他的吻跟蛇咬的一般。

“行行好吧！”不幸的家伙反复说，“你哪里知道，我爱你到了什么程度！这是火焰，是熔化的铅，是剜我心的千把尖刀啊！”

他以超人的力量抓住她的胳膊。姑娘气愤难忍，冲他喊道：“放开我，要不我就啐你的脸啦！”

教士放开手，说道：“你就侮辱我吧，打我吧，对我发狠吧！随你怎么干都行！可是行行好，爱我吧！”

于是，姑娘像大发脾气的孩子，狠狠地捶他，美丽的双手用力去抓他的脸，连声喊道：“滚开，恶魔！”

“爱我吧！爱我吧！行行好！”可怜的教士喊道，同时滚倒在她身上，以爱抚亲吻回敬她一下下的捶打。

埃及姑娘在地上挣扎，乱滚乱爬，手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东西，正是卡希魔多留给她的口哨，她在扭动中怀着希望抓住哨子，送到嘴边，使尽剩余的气力吹响，发出清亮尖厉的声音。

“怎么回事？”教士问道。

几乎在同时，他感到一只有力的胳膊将他拎起来：小屋很黑，看不清是谁抓住他，但能听到愤怒咬牙的声响，不过黑暗中还有点零散的微光，他得以看见头上有一把宽刃刀闪闪发亮。

看那身形，教士觉得像卡希魔多，而且猜想只可能是他。他想起刚才进屋时，绊到一个横放在门口的包裹。然而，新闯进来的人一言不发，他也就无从判断了。于是，他扑向举刀的胳膊，喊了一声：“卡希魔多！”情急之间，他竟然忘了卡希魔多是个聋子。

眨眼工夫，教士就被掼到地上，感到一只沉重的膝盖顶住他的胸口，但从这膝盖棱角的触感来看，他认出了卡希魔多。可是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让卡希魔多也认出他来呢？黑夜里，聋子又变成了瞎子。

这回他完蛋了。吉卜赛姑娘像发怒的母老虎，绝不会发善心向前救他。眼看那把刀要朝他的头砍下来，情况万分危急。忽然，他的对手似乎犹豫了，瓮声瓮气地说：“血不要溅到她身上！”

果然是卡希魔多的声音。

这时，教士感到那大手抓住他的脚，将他拖到门外，要他死在外面。这时，月亮刚升起不多一会儿，真算他侥幸。

他们一出房门，淡淡的月光便落到教士的脸上。卡希魔多面对面一瞧，浑身立刻抖起来，放开教士，连连后退。

吉卜赛姑娘也来到门口，她十分惊讶，发现二人突然交换了角色。现在是教士气势汹汹，卡希魔多哀告求饶了。

教士火冒三丈，又挥拳又顿足，大肆责骂聋子，粗暴地挥手叫他滚蛋。

聋子垂下头，然后走过去，跪到吉卜赛姑娘的门口。

“大人，”他说道，声音既严肃又隐忍，“您要怎么干都行，不过先得把我杀掉。”

说着，他双手捧刀要给教士。教士气冲冲扑上去，不料姑娘更加眼疾手快，一把从卡希魔多手里夺过刀，哈哈狂笑，对教士说道：“过来呀！”

她高高举起那把利刃。教士心里犯合计，要贸然过去，她准会一刀砍下来。

“你不敢过来了吧，胆小鬼！”她对教士喊道；接着又冷酷无情地补充一句：“哼！我知道浮比斯没有死！”深知她这样讲，就等于用上千根烧红的铁扦穿透教士的心。

教士一脚踢翻卡希魔多，气急败坏地冲进拱顶之下的楼道里。

等他走后，卡希魔多拾起救了埃及姑娘的哨子，递给她并说道：“已经生锈了。”随即离她而去。

姑娘遭此强暴，惊魂难定，倒在床上精疲力竭，不禁失声痛哭。她的前景又变得凶险了。

至于那教士，他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间。

全完了。堂·克洛德嫉妒起卡希魔多。

他若有所思，反复念叨这句发狠的话：“谁也别想得到她！”

第九卷

一 快乐万岁

且说一天夜晚，巴黎大小钟楼都敲响了宵禁的钟声，在这一时分，城防巡逻队若是走进那可怕的奇迹宫，就会发现丐帮酒馆比往常更加喧闹，酒喝得更凶，咒骂也更加新颖。外面空场上，成帮结伙聚了许多人，都在低声交谈，仿佛在策划重大的行动，各处都有怪家伙蹲在铺石地上，铮铮磨着凶刃。

不过，在酒馆里，大家又喝酒又赌牌，大大分散了注意力，将今晚的主要打算置于脑后，因而很难听出他们谈论什么事情，只是他们比往常更快活，而且每人的两腿间都有一件闪亮的武器，诸如砍柴刀、板斧、古代长剑，或者火铳的枪托。

这间大厅呈圆形，非常宽敞，可是桌子摆得很挤，喝酒的人又多，而且男人、女人、板凳、啤酒罐、喝酒的、睡觉的、打牌的、身体健壮的、缺胳膊少腿的，好似胡乱堆在这酒馆里，要讲秩序与和谐，就同一大堆牡蛎壳一般。桌子上点着几枝蜡烛，然而，酒馆里的真正照明还是炉火，其作用相当于歌剧院里的大吊灯，因为地下室太潮湿，炉火常年不熄，夏天也不例外。这座壁炉特别大，炉台有雕刻图案，上面杂乱放着沉重的铁柴架和几件炊具，炉膛里烧着木柴和泥炭，火势熊熊；如果是夜晚在乡村的街道上，这种炉火映在对面的墙壁上，通红通红的，就像炼铁炉口的魔影。一条大狗庄严地蹲坐在炉灰里，正翻动着炭火上的一根烤肉叉。

这场面虽然混乱不堪，但是多看上两眼，就能从人群中分辨出三个主要团伙，每伙围着一个中心人物，都是读者熟识的。其中一位，衣着古里古怪，全身镶满东方色彩的假金箔，他就是埃及和波希米亚大公马提亚斯·韩加迪·斯皮卡利。这家伙坐在一张桌子上，跷着二郎腿，一根指头指向空中，正在高声传授他所精通的黑白法术，即巫术和魔幻术，他周围的人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另一圈人的中心，正是我们的老友，武装到牙齿的金钱大王克洛班·特鲁伊傅。他神态庄严，低声发号施令，正指挥抢夺武器。他面前有一个装满武器的大酒桶，已经劈开，倾泻出斧头、战剑、铁盔、锁子甲、大砍刀、长矛头、箭头、利箭和旋转箭，就像丰年大角中源源流出的苹果和葡萄，每人都拿一件，你拿头盔，他拿长剑，还有人拿十字柄短刀。孩子们也都武装起来，甚至截掉下肢的残疾人也披上盔甲，就跟大甲虫似的，从喝酒的人腿中间爬过去。

第三堆人数最多，吵闹得最凶，气氛也最活跃，桌子凳子上都挤满了，圈子中间有个人全身披挂重甲，扯着尖嗓门连演说带咒骂。此公披挂得严严实实，从头盔到马刺，一样不落，腰带上插满短刀和匕首，右侧佩带一把长剑，左侧挂着一张生了锈的弓箭，整个人儿几乎全遮护起来，只露出一只厚颜无耻向上翘的红鼻子、一绺金黄发鬈、鲜红的嘴唇和无所畏惧的眼睛。他面前放着大酒壶，右边自然少不了那个袒胸露怀的肥胖粉头。他周围的一张张嘴无不在欢笑，在咒骂，在喝酒。

此外，三五成堆的还有二十来伙；还有男女侍者，头顶着酒罐来回奔走；还有蹲着赌博的人：打弹子的，下三子棋的，掷骰子的，玩抢帽徽游戏的，以及热闹的投圈比赛；这边墙角有人争吵，那边墙角有人亲嘴，整个场面笼罩着通红的火光，四面墙壁上舞动着无数巨大的怪影。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对这酒馆就会有个总体的印象。

至于喧闹声，那就仿佛置身于一口正在狂敲的大钟里。

烤肉流出的油滴，像雨点一般落到承接盘里，那持续不断的噼噼啪啪声，填满了大厅里相互交叉和呼应的无数谈话的空隙。

在酒馆的里端，有一位哲学家坐在壁炉后侧的凳子上，双脚插在炉灰里，眼睛盯着炉火，在一片喧嚣声中沉思默想，他就是彼埃尔·格兰古瓦。

“喂，快点儿！抓紧，都拿起武器！过一个钟头就要进军啦！”克洛班·特鲁伊傅对他的黑帮分子说。

那个满身披挂、怪模怪样的青年叫嚷起来，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喧闹：“真棒呀！棒极啦！今天是我头一次武装！乞丐！基督的肚子，我成了乞丐啦！给我倒酒喝！……朋友们，我叫磨坊约翰·弗罗洛，是个绅士。照我看，上帝即使是警察，也会当强盗的。弟兄们，我们就要耀武扬威地出征啦！我们个个都是勇士。去围攻大教堂，打破一道道门，抢出美丽的姑娘，保护她免遭法官的毒手，教士的毒手，捣毁修院，把主教烧死在主教府中，这些事，我们马到成功，比一个镇长喝一勺汤还痛快。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要把圣母院洗劫一空，那就大功告成。

“可怜的爱丝美拉达！”一名吉卜赛人叹道，“她是我们的妹子。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这阵工夫，克洛班·特鲁伊傅已经分发完武器，他见格兰古瓦两脚搭在柴架上，一副沉思的样子，便走到他身边。

“彼埃尔朋友，”金钱王问道，“你在想什么鬼事儿呢？”

格兰古瓦转过身，忧郁地对他微微一笑：“我喜爱火，亲爱的大人，这倒不是火能暖脚，能烧汤，这些原因微不足道，而是因为能爆出火花。有时，我一连几个钟头观察火花，在缀满黑洞洞炉膛的火星中，发现成千上万的事物。每个火星就是一个世界。”

“雷劈了我，也不懂你说的什么！”丐帮帮主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啦？”

“不知道。”格兰古瓦回答。

于是，克洛班又走到埃及公爵面前，说道：“马提亚斯伙计，这时辰可不好。听说国王路易十一在巴黎。”

“那更得动手，把我们妹子从他的魔爪下救出来。”老吉卜赛人回答。

“你这话有大丈夫气魄，马提亚斯，”金钱王说道，“当然，我们行动要迅速。无须担心教堂里会有抵抗。那些神甫都胆小如鼠，我们又人多势众。等明天，司法院派人去抓她，准要扑个空！教皇的肠子！我绝不允许把那美丽的姑娘吊死！”

说罢，克洛班就走出酒馆。

这时，克洛班从外面回来，以雷鸣般的声音喊道：“半夜十二点！”

这一喊声，如同向停歇的部队发出“上马”的号令，丐帮男女老少，都蜂拥冲出酒馆，兵刃铁器相撞发出一片喧响。

月亮已经隐没。

奇迹宫也完全笼罩在黑暗中，没有一点灯火，但是绝非空无一人，还能隐约看出一大群男男女女，各种武器在幽暗中闪闪发亮，能听见他们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响。克洛班登上一块大石头，喊道：“集合，丐帮！集合，埃及部落！集合，伽利略！”

昏黑中一阵骚动，大批人马渐渐排成纵队。过了几分钟，金钱王又朗声喊道：“现在，要悄悄穿过巴黎街道！口令是‘火焰剑闲逛！’到达圣母院才能点亮火把！出发！”

黑压压的队列像一条长龙，静静地穿越菜市场大区纵横交错而又曲折的街巷，十分钟之后，便逼近货币兑换所桥，吓得巡逻骑队仓皇逃窜。

二 坏事的朋友

这天夜晚，卡希魔多没有睡觉。他最后巡察一遍整个教堂，在关门的时候，没有注意主教代理擦肩而过。堂·克洛德看见卡希魔多仔细关上两扇大铁门，插闩上锁，坚如壁垒，不禁流露出恼怒的神色，此刻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更甚于往常。自从夜闯爱丝美拉达卧室而触了霉头之后，他就不断虐待卡希魔多，不但训斥，有时甚至拳打脚踢；然而，敲钟人的忠心始终不动摇，总是隐忍无语，逆来顺受，任凭主教代理怎样打骂，怎样威胁，他都没有一句烦言，不发一声怨气。只不过在堂·克洛德上钟楼时，他才惴惴不安地拿眼睛紧盯着，而主教代理倒也知趣，不再去惊扰埃及姑娘。

且说这天夜晚，卡希魔多瞧了一眼雅克琳、玛丽、蒂博等遭他遗弃的可怜的钟，就一直登上北面钟楼的房顶。将可以遮光的风灯放在铅皮屋檐上，开始眺望巴黎。我们说过，夜色黝暗。当年巴黎街头还没有照明，望下去黑糊糊一片，有几处为塞纳河泛白色的湾道所切断。卡希魔多望见只有远处一扇窗口发出亮光：那座建筑坐落在圣安托万门方向，模糊的暗影矗立在民宅房顶之上。那里也有人彻夜不眠。

敲钟人那只独眼的目光，在夜雾迷蒙的天边浮荡，而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他这样提防有好几天了。白天，他发现有人不断在教堂周围转悠，发现那些人心怀叵测，眼睛死盯着吉卜赛姑娘的避难所。他猜想可能在策划什么阴谋，要残害避难的不幸姑娘。他想象老百姓也跟恨他一样恨那姑娘，可能很快就要出事。因此，他在钟楼顶上守望，如同拉伯雷所说：“在梦中梦想”，那独眼时而望望姑娘的小屋，时而望望巴黎的街道，像一条好狗牢牢地守门，高度警惕，不放过一点可疑的情况。

卡希魔多那只独眼得天独厚，目力极其敏锐，几乎可以弥补他所缺少的其他各器官的功能。他正仔细察看全城的时候，忽然觉得老皮货坊那边堤岸的暗影中有异常情况，那地方好像有动静，岸边栏杆映在白色水面上的黑影的线条，不像别处那么平直而静止，看似在波动，如同河流的细浪，又像一大群人行走而攒动的脑袋。

卡希魔多好奇怪，便加倍注意，他发现那片模糊的东西似乎朝老城方向运动，可是一点亮光也没有，只见在那码头边持续片刻，接着好像移入城岛，渐渐消失乃至完全停止，那段堤岸水影的线条也恢复平直而静止不动了。

卡希魔多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又发现那运动的东西，在圣母院对面朝城岛延伸的前庭街重新出现。尽管夜色很浓，他终于看见前队从那条街出来，不一会儿就在广场上扩散开了，黑暗中难以辨清，只能猜出是一大片人群。

这种景象确实可怖。奇异的队列趁着沉沉夜色极力隐蔽，同样也极力保持肃静，不过还是多少有点响动，便是嚓嚓的脚步声。然而，这点响声还未传到聋子卡希魔多的耳畔就消失了。这么一大片，近在咫尺，但见蠕动行走，却看不清什么东西，又听不见一点声音，给他的印象就仿佛一大群死人，隐没在烟雾里，既悄然无声，又不可触摸，又像朝他逼近的人影憧憧的一片迷雾，幽冥中不断蠕动的一片鬼影。

于是，他心中又萌生种种忧虑，头脑里又浮现有人企图危害埃及姑娘的念头。他隐约感到就要面临凶险的境况，在这危急时刻，他独自计议，谁也想不到他这样先天残疾的头脑，思考竟如此周全而敏捷。要不要叫醒埃及姑娘？叫她逃离吗？从哪儿逃出去呢？街道全给围得水泄不通，教堂后背靠河流。没有船！无路可逃！……唯一的办法，就是宁死守住圣母院大门，至少抵抗到救兵驰援，如果有救兵的话，但是不能惊扰爱丝美拉达的睡梦。如果难免一死，什么时候叫醒不幸的姑娘都不晚。既已下此决心，他就更加沉着镇定地观察“敌情”了。

前庭广场上的人群似乎越聚越多。不过，卡希魔多能够推断出，他们发出的声响极小，因为广场周围的住户没有人打开窗户观望。忽见一点闪亮，转瞬间，七八支火把点燃，开始在人群头上游动，在黑暗中摇晃一簇簇火焰。卡希魔多这才看清楚广场上十分可怕，男男女女黑压压一片，全都破衣烂衫，手执长镰、矛戈、大刀、铁槊，数不清的兵器尖头闪闪发亮。到处竖起黑叉，如同那一张张丑恶的面孔长出的犄角。他又模模糊糊地想起那帮人，觉得认出那一张张嘴脸，几个月前正是他们拥戴他为丑大王。有个人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拿着个短家伙，蹬上一块界石，好像在演说。与此同时，这支奇特的军队改变队形，仿佛在教堂周围布置兵力。卡希魔多拎起风灯，下楼走到两座钟楼之间的平台上，以便就近观察，并考虑防卫的办法。

克洛班·特鲁伊傅到达圣母院高大的正门前，的确号令他的部队排成战斗队形。尽管预料不会遇到任何抵抗，这位谨慎的统帅还是要求队伍保持阵容，必要时可以对付巡逻骑队或巡防队的突然袭击。这样，他的队伍所排成的阵势，从高处和远处看，就像埃克诺马战役中的罗马军队三角阵，亚历山大的猪头阵，或者古斯塔夫斯—阿道尔甫斯著名的楔形阵。三角形的底边紧靠着广场的底边，正好堵住前庭街，一条边对着主宫医院，另一条边则对着公牛圣彼得教堂街。克洛班·特鲁伊傅位于三角的尖端，左右簇拥着埃及大公、我们的朋友约翰，以及丐帮的勇士们。

类似丐帮此刻企图攻打圣母院的举动，在中世纪的城市中并不罕见。

我们应当赞扬丐帮的纪律，他们悄然无声而又极其准确地执行克洛班的号令；头一个阵势布置完毕，这位卓越的帮主便登上前庭广场的栏杆上，面对着圣母院，挥舞火把，弄得火焰在风中闪忽不定，时而为自己的浓烟所笼罩，教堂淡红色的正面也时隐时现，他又提高那嘶哑的粗嗓门，喊道：“你听着，路易·德·博蒙，巴黎主教，司法院咨议官，我克洛班·特鲁伊傅，金钱王，丐帮主，黑帮龙头，狂人主教，我要告诉你，我们的妹子被加上妖术罪名错误地判决了，她逃进你的教堂；你应当准许避难，并给予保护。然而，司法院还要把她抓回去，你竟然同意了，如果没有上帝和丐帮在这里，明天就要在河滩广场把她绞死！因此，我们来找你，主教。如果说你的教堂是神圣的，那么我们的妹子也是神圣的；如果说我们的妹子不神圣，那么你的教堂也不神圣。因此，我们勒令你把那姑娘交还给我们，如果你想保全教堂的话；要不然，我们就要把她抢出来，还要洗劫你的教堂。那就更好了。我在这里竖起战旗，特此宣战，但愿上帝保佑你，巴黎主教！”

他神态庄重，显得既阴沉又狂野，发表了这通演说，只可惜卡希魔多一句也听不见，一名乞丐呈上战旗，克洛班接过来，庄严地插进铺石路的石缝中。战旗就是一把叉子，齿儿上血淋淋挂着一大块肉。

竖起战旗之后，金钱王转过身，扫视他的人马：这群凶猛的人，眼睛闪闪发光，不亚于长矛枪头；他沉默片刻，又喊道：“冲啊，孩子们！撬锁高手，干起来吧！”

三十来个人应声出列，他们个个身强力壮，虎背熊腰，肩扛大锤、铁钳和撬杠，都是一副锁匠的长相。他们冲向教堂的正中大门，蹬上台阶，转瞬间到尖拱门道里，只见他们立刻蹲下来：用铁钳和撬杠砸门。一群乞丐也跟了上去，有的帮忙，有的围观，十一级台阶都站满了。

然而，大门坚不可摧。一个人嚷道：“见鬼！这么坚硬，这么牢固！”另一个人说：“这大门老了，骨头也更硬了。”

“加油啊，伙计们！”克洛班叫道，“我敢用我的头赌一只拖鞋，等你们撬开大门，夺回姑娘，席卷主祭坛，教堂一个执事也不会惊醒。瞧啊！我看大锁开始松动了。”

话说了半截，忽听身后一声巨响，他猛地转身，只见一根粗大的梁木自天而降，刚刚落在台阶上，一下子砸扁十来个弟兄，又裹着隆隆的声响弹跳下去，滚进人群，撞断一些乞丐的腿。他们惶恐惊叫，四下逃散，眨眼工夫，前庭禁垣里的人全跑光了。那些撬锁惯家虽有深深的门道保护，也都丢下大门，纷纷后撤。就连克洛班本人也敬而远之，避开教堂一段距离。

这根巨梁掉在群盗之间，所引起的惊异与惶恐是难以描述的。他们目瞪口呆，久久仰望天空，畏惧这段木头甚于羽林军两万弓箭手。

“撒旦！”埃及公爵咕哝道，“看样子有妖法呀！”

“是月亮把这段劈柴扔到我们头上的。”红头发安德里说。

“这么说，月亮是圣母的朋友！”弗朗索·唱李子也来了一句。

“一千个教皇！”克洛班嚷道，“你们全是大笨蛋！”可是，他本人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掉下一根大梁来。

由于火把光亮照不到圣母院楼上，就看不清那里有什么情况。沉重的粗梁木横卧在广场中央，只听最先受伤的几个可怜家伙还在惨叫，他们磕在石阶棱角上，给开膛破肚了。

金钱王惊魂稍定，终于找到一种解释，伙伴们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他说：“天杀的！难道教士们要顽抗？那就把他们塞进麻袋里！塞进麻袋里！”

“塞进麻袋里！”众人跟着怒吼道。于是对准教堂门脸，弓弩、火铳齐发。

这一阵轰鸣，惊醒了附近住户安歇的居民。只见好几扇窗户推开，探出戴着睡帽的头和拿着蜡烛的手。“朝窗口射击！”克洛班喊道。那些窗户立时关闭了，可怜的市民惊恐的目光，朝那火光和混乱的场面刚刚瞥一下，就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回到妻子身边，心想群魔会是不是移到圣母院前庭广场来举行了，或者是不是勃艮第人又打来了，像一四四六年那样。于是，做丈夫的想到要遭抢掠，做妻子的想到要遭奸污，大家都心惊肉跳。

“塞进麻袋里！”黑帮分子重复叫嚷。然而光叫喊不敢靠近。他们注视教堂，注视这根梁木。梁木一动不动，建筑物依然那么平静，阒无一人，但是总有点什么东西令乞丐们胆战心寒。

“动手吧，撬锁行家们！”特鲁伊傅喊道，“一定要攻破大门！”

谁也不肯向前迈一步。

“胡子和肚子！”特鲁伊傅说道，“你们这帮人，连一根椽木都怕！”

一个老锁匠对他说：“统帅，我们犯愁的不是椽子，而是大门，全用铁条焊起来的，钳子根本啃不动。”

“那得用什么来攻破呢？”特鲁伊傅问道。

“要用攻城锤。”

金钱王勇敢地跑到粗大的梁木前，一脚踏上去，喊道：“这就是一根啊！是教士们送给你们的。”他冲着教堂滑稽地鞠了一躬，又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教士！”

这一勇敢举动效果极佳，祛除了梁木的魔力。丐帮重又精神振奋。顷刻之间，两百条健壮的手臂将沉重的大梁托起，就像托根羽毛似的，迅猛地冲向几经尝试而未动摇的大门。乞丐手中的火把不多，照得广场昏光暗影，一群人抬着长长的梁木，奔跑着冲向教堂，这情景望上去，就像一只千足虫巨怪低头猛攻那石头巨人。

五成金属的大门受到梁木的冲击，像巨大的鼓发出咚咚的声响，却没有破裂，但是整个教堂都撼动了，只听建筑内部幽深的地穴鸣响回荡。与此同时，一阵大石头块像雨点一般，从教堂正面楼上朝进攻者的头砸下来。

“见鬼！”约翰嚷道，“钟楼摇晃得这么厉害，连石栏杆都倒下来砸在我们头上啦？”

不过，金钱王身先士卒，大家都同仇敌忾，肯定是主教在顽抗，因此谁也不顾石如雨下，左右都有人脑袋开花，还是更加勇猛地撞击大门。

值得注意的是，石头虽说一块一块落下来，却又持续不断，黑帮汉子总是感觉同时挨两下：一下砸在腿上，一下砸在脑袋上。幸免的人极少，地上已经死伤一片，伤者流着血，在进攻者的践踏下气息奄奄。黑帮汉子们都气冲牛斗，他们前仆后继；长长的梁木继续撞击大门，像钟舌撞击大钟一样有节奏；石块如雨落，大门似雷鸣。

自不待言，这出乎意料并激怒丐帮的抵抗，正是来自卡希魔多。

不幸的是，偶然的时机帮了勇敢聋子的大忙。

他跑下楼，来到钟楼之间的平台上时，头脑里还一片混乱。他发疯似的，又沿着楼廊来回狂奔了一阵，居高窥视，看到密密麻麻的乞丐准备冲击教堂，只好祈求神鬼来救埃及姑娘。他一度想蹬上南钟楼，敲响警钟，可是转念又一想，还不等大钟玛丽摇晃起来，发出一声长鸣，教堂就是有十道大门，岂不是也给攻破了吗？恰在这时，撬锁高手们正持械冲向大门。怎么办？

他猛然想起，泥瓦匠在这儿干了一整天，正修缮南钟楼的墙壁、屋架和房顶。他心头忽然一亮：墙壁是石头砌的，房顶铺的是铅皮，而屋架又是木头的，架子十分高大，木料林立，称之为“森林”。

卡希魔多跑向南钟楼，看到下面的房间果然堆满了材料：一堆堆石料、一捆捆铅皮、一簇簇板条和锯好的粗大椽子，还有一堆堆沙石。这个武库一应俱全。

情况危急。下面大门口，铁钳大锤干得正欢。卡希魔多天生一副膂力，又面临危险而增大十倍，他椆起一根最长最重的梁木，从一个窗洞探出去，再到钟楼外面把它拉出来，拖到平台周围石栏杆的一角，往下一推。这根粗大的木头，从一百六十尺高坠落下去，擦了一下墙壁，碰坏一些雕塑，在空中旋转几圈，宛如风磨的一翼在空间的自由落体，最后接触地面，引起一阵惊叫，而这黑色的粗木在石地上弹跳，又像一条蟒蛇。

卡希魔多看着梁木落下去，砸得丐帮四处逃散，好似孩童一口气吹散灰尘一般。他们都恐慌万状，瞪着迷信的眼睛，瞧着这根从天上掉下来的大棒，然后便一阵弓箭霰弹，射向大门道的圣徒雕像。卡希魔多则趁此机会，不声不响地运送“武器弹药”，在投下梁木的栏杆旁边，堆积起来沙石、大石头、石料，甚至搬来一袋袋瓦匠工具。

这样，丐帮一开始撞击大门，石块就像冰雹一样降落，仿佛教堂在他们头上忽然坍毁。

此刻卡希魔多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大吃一惊。他不仅在栏杆上摞起投射物，平台上也运来一大堆石头。一旦边上的石头用完，就到大堆上来取。他就是这样俯身，直起，再俯身，再直起，动作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那地鬼似的大脑袋探出栏杆，于是，一块大石头砸下去，接着一块又一块……他不时眼睛盯着，看到一块大石头砸死人了，就“哼！”地叫一声。

然而，丐帮好汉并不气馁。一百多人运足力气，传到沉重的橡木撞角上，抬着一次又一次猛冲，撞得那厚实的大门一阵阵摇动，门板咯咯断裂，雕刻图像四飞五散；每次震撼，铰链就在枢轴上跳动，木板损坏，铁筋之间的木屑纷纷脱落。还算卡希魔多运气好，大门结构主要是铁而不是木料。

尽管如此，他也感到大门摇摇欲坠了。每一下撞击，虽说听不见，却同时在教堂空穴和他的胸膛里震荡。从上面望见乞丐们怒气冲天，信心百倍，向黝黑的教堂门脸挥动拳头，他不禁万分焦急，担心埃及姑娘和他自己，甚至羡慕从他头顶飞逃的猫头鹰的翅膀。

如雨的石块不足以击退进攻者。

卡希魔多正惶惶无计，忽然瞧见他朝丐帮投物的栏杆下面一点，伸出两个长长的流水石槽，外口正对着下方的大门，里口则连着平台的石板。他灵机一动，赶紧跑到他作为敲钟人的住处，抱来一捆柴火、几捆板条和铅皮，这是他还没有动用的弹药，在两个槽之间堆好之后，就用灯笼点燃了。

这工夫，没有石块落下来，丐帮好汉们也不再仰望天空了。他们活像一群猎犬，汹汹然要冲进野猪的巢穴，拥挤在大门口。大门受撞击虽然变了形，但是还立在那里。他们都兴奋得发抖，准备给予最后一击，将大门开膛破肚。大家争着挤到前边，单等大门一撞开，就抢先冲进这座富甲天下的大教堂，冲进这积财聚宝达三百年之久的巨大宝库。他们乐不可支，大吼大叫，贪婪地议论精美的银十字架、华丽的织锦教袍、镶银镀金的堂皇的陵墓、唱诗室的金碧辉煌的装饰，还议论令人目眩的节庆、历年烛火通明的圣诞节、阳光灿烂的复活节，所有这些隆重庆典上所展示的圣骨盒、烛台、圣物盒、圣体龛、圣物柜，给祭坛增添了一层金银和钻石的浮雕。当然，在这大发横财的时刻，假扮残废和病弱的人、大打手和小帮凶，想的是如何抢劫圣母院，而不是如何搭救埃及姑娘。要照我们看，如果强盗也得找借口的话，那么对他们许多人来说，救爱丝美拉达不过是个借口。

他们聚拢在攻城槌的周围，屏住呼吸，憋足了劲，正准备全力以赴，给大门以决定性的一击，却忽听他们中间有人惨叫，比粗大的梁木砸下来时的叫声更为凄厉可怖。还活着而没有喊叫的人，急忙四下瞧瞧，只见两道熔化的铅水从教堂上面冲入密集的人群中。人海的波涛滚滚后退，沸腾的金属熔液溅落之处，在人群中间冲出两个冒烟的黑洞，好似沸汤浇在雪地上。这两股可怕的雨柱溅出飞点，散落到进攻者的身上，像火钻一般穿进他们的头颅。这真是万钧雷霆之火，射出无数霰粒，把这些倒霉鬼烧得遍体鳞伤。

惨叫声撕肝裂胆。他们无论胆大还是胆小的，把梁木扔在尸体上，都纷纷逃窜。前庭广场再次廓清了。

人人举目望去，只见教堂上面一片奇异的景象：中央花棂圆窗上方两座钟楼之间的最高层楼道上，烈焰熊熊，卷起火星的旋涡。那烈焰飞腾狂舞，不时被风刮走一段，化为浓烟，烈焰下面，黝黑的石栏杆梅花格蹿出火苗，再下面雕成妖怪巨口的两个石槽，不断喷射火雨，由黑糊糊的教堂门脸衬出那银白色的流注。两股熔铅流越接近地面，就越四下扩散，犹如水从喷壶的无数细孔喷出来一样。在火焰上方，两座巨大的钟楼都显示两张面孔，对比十分强烈而鲜明：一张漆黑、一张通红，那巨大的阴影一直投上天空，因而钟楼显得更加嵯峨突兀。无数魔鬼怪龙的雕刻，全呈现狰狞的面孔。火光闪烁变幻，看上去就像魔舞龙飞。吞婴蛇妖似在狞笑，笕嘴兽似在尖叫，蝾螈似在吹火，塔拉斯各龙似在浓烟里打喷嚏。火光冲天，人声鼎沸，那些怪龙妖兽都从石头的沉睡中惊醒，其中一个还来回走动，只见它不时掠过大火的烈焰，仿佛一只蝙蝠掠过烛火。

这座怪异的灯塔，无疑要惊醒远方比塞特山丘的樵夫：圣母院钟楼的巨影在他那片灌木林上摇晃，他看着不免心惊胆战。

丐帮也在一片恐怖中不敢作声，寂静中只听见关在修院中的教士们的惊叫，比失火马厩中的马匹还要慌乱惊扰，还听见附近住户偷开窗户旋即关上的声响、民宅和主宫医院内部的喧扰、火焰中的风吼、垂死者的残喘，以及熔铅的雨柱不断泻溅在石路面上的噼啪声。

这工夫，丐帮中的头面人物都退避到功德月桂府门廊下，商议如何应付局面。埃及公爵坐在一块界石上，怀着宗教的恐惧心情，仰望二百尺高空红光耀眼的火焰幻景。克洛班·特鲁伊傅狠命地咬着自己的大拳头，嘴里咕哝道：“冲不进去！”

“这古老教堂有点邪气！”老吉卜赛人马提亚斯·韩加迪·斯皮卡利也咕哝道。

“凭教皇的胡子打赌，”一个当过兵而头发花白的人戏谑地说，“教堂的流水槽比勒克图尔城墙突堞还厉害，朝人喷射熔化的铅水弹。”

“那个魔鬼在烈火前跑来跑去，你们看到了吧？”埃及公爵高声说道。

“他妈的，”克洛班说，“就是那个该死的敲钟人；就是那个卡希魔多！”

“难道就这样认了，灰溜溜地走掉，跟老爷在旅途上遭劫时的仆役一样吗？”克洛班说道，“难道把我们妹子丢在那里，让那些披着人皮的狼明天抓去绞死！”

在一座教堂前，让一个驼子阻挡了这么久，他们真的恼羞成怒，情急智生，找来一架架梯子，点燃一个个火把，不出几分钟，就像蚂蚁一般，从四面八方爬上来，向圣母院发起猛攻。卡希魔多看到这样可怕的阵势，就不知所措了。人人奋勇当先，没有梯子的，就用打结的绳索；没有绳索的，就抓着浮雕向上攀登；他们一个扯着一个的破衣烂衫，狰狞的面孔如汹涌的海潮，势不可挡。那一张张凶恶的嘴脸因愤怒而涨红，那一个个污浊的额头大汗淋漓，那一双双眼睛闪闪发亮。所有那些怪异的身躯，所有那些奇丑的面孔，一齐围攻卡希魔多。那情景真像别的教堂派来蛇发女魔、犬怪、山妖、魔鬼，派来最为怪异的雕像攻打圣母院。在这座教堂门脸的石头鬼怪上面，又爬满一层活怪物。

这工夫，广场上点燃无数火把，多如繁星。整个骚乱的场面，原先一直隐没在黑暗中，现在突然给照得通明透亮。前庭广场朗若白昼，火光烛天。教堂楼顶平台上的柴堆仍在燃烧，远远照亮城区。两座钟楼的巨大投影，在巴黎的屋顶延展远伸，将一片光亮打开宽宽的幽暗缺口。满城仿佛惊动了，远处的警钟在哀鸣。乞丐们吼叫着，喘息着，还不断咒骂，不断往上攀登。面对这么多敌人，卡希魔多束手无策了，为埃及姑娘提心吊胆，眼见一张张狂怒的脸越来越逼近楼廊，他绝望地绞动着双臂，只有祈求上天显灵了。

三 法王路易的祈祷室

读者或许没有忘记，卡希魔多站在钟楼顶上眺望巴黎，在发现丐帮夜行队伍之前，看到全城只有一处灯光。那是在圣安托万门旁边，一座高大黝黑的建筑物最高层闪亮的一扇玻璃窗。那座建筑物，就是巴士底堡；那颗闪亮的星，就是路易十一的烛光。

的确，法王路易十一来到巴黎已有两天了，准备后天就离开，回到他那蒙蒂兹塔楼要塞。

在这座著名的国家狱堡中，国王专用的这个小房间还是偏大，占据主楼里小塔楼的整个顶屋。房间呈圆形，四壁镶了发亮的麦秸席；天棚横梁上装饰了锡制描金百合花，中间的小梁全是彩绘的；护壁板很华美，有白锡玫瑰花图案，底色则是雄黄和上等靛青调成的悦目的鲜绿色。

全室只有一扇窗户，是尖拱长窗，装有黄铜丝网和铁栏杆，再加上绘有国王和王后纹章的华丽彩色玻璃（每一片价值二十二苏），光线就更暗了。

所谓法王路易的祈祷室，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带读者进来的时候，这间屋很暗。宵禁的钟声敲过有一个小时，已是深夜了。桌上只点着一根蜡烛，摇曳的烛光照见在房间分散几处的五个人。

“陛下，请恕我带来凶信。”

“民众暴乱，不是冲着大法官。”

“那是冲谁来的？”

“冲您来的，陛下。”

老国王一跃而起，身干挺直，就跟年轻人似的：“你说清楚，奥利维！你说清楚！老伙计，小心你的脑袋。”

奥利维双膝跪下，冷静地说道：“陛下，有个女巫被陛下的司法院判处死刑。她逃进圣母院。老百姓动武要把她抢走。府尹大人和巡城骑士先生从暴乱现场来，如果我的话不属实，他们可以当场揭穿。民众围攻的是圣母院！”

国王气得脸色刷白，浑身抖动，他低声说道：“好嘛！圣母院！他们居然到大教堂去围攻圣母，我的慈善主神！……”

他发泄一通之后，又回到座位上去，抑制住怒火，冷静地说：“这里，特里斯唐！……在这巴士底堡，就在我们身边，有吉夫子爵的五十名枪骑兵，共有三百匹马，你全带去。还有夏多佩先生的羽林军弓箭队，你也带去。你是都统，带上手下的人马。在圣波尔宫，太子新卫队有四十名弓箭手，你也带走。带上这些人马，火速前往圣母院……哼！巴黎平民百姓先生们，你们竟敢践踏法兰西王冠，践踏圣母院的圣地，践踏这个国家的安定！……斩尽杀绝，特里斯唐！要斩尽杀绝！一个不留，逃到哪里，也逃不脱鹰山绞架。”

特里斯唐躬身答道：“遵命，陛下！”

他停了一下，又问道：“那个女巫如何处置呢？”

对这个问题，国王想了想，说道：“噢！女巫啊！……戴屠维尔先生，老百姓要抢她干什么？”

“陛下，”巴黎府尹答道，“既然老百姓要把她从圣母院避难所里抓出来，我想他们看到她逍遥法外当然不满，是要绞死她。”

国王好像凝神沉思，继而对隐修士特里斯唐说：“好吧！伙计，杀光老百姓，绞死女巫。”

四 夏多佩驰援

想必读者还记得，我们离开卡希魔多的时候，他正处于危急关头。这个善良的聋子四面受敌，即使没有完全丧失勇气，但至少完全丧失了希望，当然不是顾虑他本人，而是考虑救不了埃及姑娘了。他沿着楼廊狂奔。圣母院眼看就要被攻陷。突然，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几条邻街，只见火把好似长龙，密密麻麻的骑兵队伍执枪策马，像飓风一般袭来，吼声立时充斥广场：法兰西！法兰西！乱民格杀勿论！夏多佩来增援！骑卫队！骑卫队！

丐帮人等惊慌失措，转身御敌。

卡希魔多耳朵听不见，但是眼睛看到出鞘的马剑、高举的火把长矛，看到骑兵队伍开来，并认出带队的正是夏多佩队长。他还看到丐帮一片混乱，大多惊恐万状，连最勇敢的也慌了手脚。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救援，他顿时力量倍增，把最先跨进楼廊里的进攻者一个个扔了出去。

开来的确是羽林军。

丐帮人众也是勇猛异常，拼死抵抗，然而，侧面受公牛圣彼得教堂街方向的夹击，尾部则受前庭街之敌，被迫退守在圣母院门前，就是这样，他们仍继续攻打卡希魔多守卫的大教堂，既是围攻者，又被反包围，处境十分奇特。

这是一场恶战。正如马太神甫说的这样：狗牙咬住狼肉。羽林骑兵手下无情，逢人便杀，躲过剑锋的又做刀下鬼，而浮比斯·德·夏多佩在他们中间尤为勇敢善战。丐帮人众武器简陋，他们怒气冲天，连牙齿都用上了，男女老少，有的蹿上马背，有的抱住马脖子，揪住不放，像猫一样用牙乱咬，用四只爪子乱抓。还有人抡起火把，往弓箭手的脸上乱戳。也有人手执长长的铁钩子，专搂骑兵的脖颈，将他们拉下马。拉下马来的无不碎尸万段。

有一条大汉非常突出，他手握闪亮的宽叶大镰刀，一直在割马腿。他的样子非常凶，一边用鼻音哼着歌曲，一边不停地挥动大镰，扫来扫去。他每扫一下，就在周围留下一大圈断肢。他就这样杀进骑队的重围，从容不迫，缓缓推进，摇晃着脑袋，均匀地喘气，就像在麦田里收割的农夫一样。他就是克洛班·特鲁伊傅。一声火铳响将他击倒。

这阵工夫，广场周围住户的窗户又打开了。他们听见羽林军的喊杀声，也纷纷助威，从各层楼的窗口射击，枪弹像雨点一般落到丐帮好汉的头上。只见前庭广场硝烟滚滚，弹痕划出一道道火光。硝烟弥漫，几乎看不见圣母院的门脸和残破的主宫医院。主宫医院的天窗也打开了，有几个脸色苍白的瘦弱患者在凭窗张望。

丐帮终于溃败了。他们缺乏得力的武器，又战得精疲力竭，突遭袭击而陷于慌乱，既挨从住户窗口射来的子弹，又遭羽林军的重创，死伤惨重，最后顶不住了。他们冲出包围圈，向四下逃散，在前庭广场上留下一堆堆尸体。

卡希魔多一刻也没有停止战斗，他看到丐帮溃败逃散，便双膝跪下，手臂伸向天空。继而，他欣喜若狂，像鸟儿一样，飞速跑向那间木屋。他多么顽强地守卫，绝不让人进犯，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跑去跪到他再次搭救的姑娘的面前。

他冲进小屋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

第十卷

一 小鞋

丐帮人众围攻大教堂的时候，爱丝美拉达姑娘正在睡觉。

然而时过不久，周围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先醒来的小山羊也惊慌地咩咩直叫，终于把她吵醒了。她坐起来，侧耳听一听，又朝外望一望，听到喧闹声，又看见火光，一时吓得要命，急忙冲出小屋，要到外面看个究竟。只见广场上鬼影汹汹，夜袭引起一片混乱，狰狞可怖的人群腾挪蹿跳，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宛如一大群青蛙，人吼马嘶汇成一片鬼哭狼嚎，几支火把在这片暗影中交叉奔跑，好似沼泽上面雾气中乱窜的磷磷鬼火，整个场面在她看来，就像一场神秘的恶战，妖魔在同教堂的石头怪物相争。爱丝美拉达从小耳濡目染，接受了吉卜赛部落的迷信观念。因而，她头一个念头，就是以为撞见了在夜间兴妖作怪的精灵，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回小屋，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上，好避开做这样可怕的噩梦。

不过，最初的恐惧情绪逐渐消失了，她听见越来越喧响的喊杀声，也注意到其他一些现实的迹象，便意识到来围攻她的是人，而不是幽灵。于是，她的惶恐虽然没有加剧，但是改变了性质。她想到可能是老百姓暴动，要把她从避难所里抓出去。本来她还抱有希望，瞻念将来总能隐约望见浮比斯，现在想到自己又要丧失性命，又要丧失希望和浮比斯，想到自己这样柔弱无能，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一切逃路都已阻绝，这千种思绪，万般感慨袭上心头，她不禁气馁绝望，双手抱住头顶着床铺，跪在那里战战兢兢，虽说是个埃及姑娘，是个崇拜偶像的异教徒，现在却哭着祈求基督教的仁慈上帝的保佑，祈求向她提供避难所的圣母的保佑。须知一个人即使毫无宗教信仰，一生也总有几回要临时抱佛脚。

她在这惴惴不安中，忽然听见旁边有脚步声，扭头一看，只见小屋走进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提着灯笼。她有气无力地惊叫一声。

“不要怕，是我。”说话的声音听来并不陌生。

“您是谁？”姑娘问道。

“彼埃尔·格兰古瓦。”

听到这个名字，她放了心，抬头一认，果然是诗人。然而，他身边有个穿黑袍的人，从头到脚都遮住，吓得她说不出话来。

“我亲爱的美丽的小姑娘，您有生命危险，佳利也有生命危险。有人还要把你们绞死。我们是你们的朋友，来救你们了，快跟我们走吧。”

“真的吗？”姑娘惊慌失措，高声问道。

“对，千真万确！快走吧！”

格兰古瓦拉住她的手，他那同伴则拾起灯笼，走在前头。姑娘已经吓昏了头，任凭让人拉走。

他们急冲冲走下钟楼，穿越教堂，从小红门进入修士庭院。

提灯笼的人径直走向滩头岬角。只见水边有一排钉了板条的残存烂木桩，低低挂着细瘦的葡萄藤，枝条像叉开的手指四外伸展。在这排木桩外面的阴影中，隐蔽着一只小船。那黑衣人招招手，让格兰古瓦和姑娘上船，小山羊也跟了上去，他自己则最后跳上船，随即砍断缆绳，用长篙把船撑离岸边，再抓起双桨，坐到船头，全力向河中流划去。这里水流湍急，费了好大劲儿，船才离开岬角。

格兰古瓦上了船，头一件事就是把小山羊抱在膝上。他坐在船尾，姑娘过来紧紧挨着诗人坐下，她见那陌生人就产生无名的恐惧。

我们的哲学家一感到小船滑动，就拍起手来，对准佳利的额头吻了一下，说道：“哈！咱们四个，这下得救了。”

黑衣人奋力划船，同湍急的逆流搏斗：这股急流隔开城岛的顶头和如今叫圣路易岛的圣母院岛的末尾。

小船震动一下，表明抵岸了。老城那边喊杀声一直甚嚣尘上。那陌生人站起身，走到埃及姑娘面前，要挽上她的手臂扶她下船。姑娘却一把将他推开，扭身紧紧抓住格兰古瓦的衣袖。而格兰古瓦又一心照护小山羊，几乎也是将她推开了。于是，姑娘只好独自跳下船，此刻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眼睛注视着流水，站在那里呆立半晌，等返过神儿来才发现，码头上只剩下她和那个陌生人了。看来，格兰古瓦趁下船之机，已经带小山羊溜走，钻进水上谷仓街那密集的房舍中间去了。

黑衣人仍一言不发，牢牢抓住她，越走越快。她也不再挣扎了，有气无力地跟着走。

那人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一把掀下风帽。

“噢！”姑娘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早就知道又是他！”

果然是教士，那样子就像他本人的阴魂。恐怕是月光的效果，在这种清辉下，所见似乎全是景物的幽灵。

“你听我说，”他终于开口，这阴森可怖的声音，姑娘好久没有听到了，现在一听便不寒而栗。“我刚刚救了你。——先让我把话说完。——我有能力保你安然无恙，而且全部准备就绪，就看你的意愿了。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办到。”

他猛然打住：“不对，要讲的不是这些。”

他始终没有放手，现在又拖着她跑起来，径直跑到绞刑架下，指着绞刑架，冷淡地对她说：“你在它和我之间选择吧。”

姑娘从他手中挣脱，跪到绞刑架下，抱住阴森森的石台。继而，她把俊秀的头半扭过来，看着教士，那姿态真像十字架下的圣母。教士则伫立不动，手指始终指着绞刑架，那姿势如同一尊雕像。

埃及姑娘终于对他说：“它还不像你这么可恶。”

教士听了，缓缓放下手臂，眼睛盯着铺石路面，神情万分沮丧。他喃喃说道：“这些石头若是会说话，是的，那一定会讲这个男人多么不幸。”

他接着说下去。姑娘跪在绞刑架下，披散的长发盖住半截身子，无意打断他的话。现在，他的声调变得哀怨而柔和，同他那盛气凌人的面容形成痛苦的对照。

“我呀，我爱您。唉！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不过，烧灼我心灵的烈火，却丝毫也没有流露出来！唉！姑娘啊，日日夜夜，真的，日日夜夜都在燃烧，难道这一点也不值得怜悯吗？告诉您，这是日思夜想的一种爱情，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噢！我可怜的小姑娘，我太痛苦啦！——我敢肯定，这是值得同情的。您瞧，我对您讲话口气多么温和，真希望您不再这么讨厌我。——归根结底，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这不能怪他！……噢！上帝啊！——怎么！您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吗？要永远恨我吗？难道就这样完啦？正是有了这种念头，我才变坏了，您瞧，连我自己都讨厌啦！——您连瞧都不瞧我一眼！我站在这儿同您讲话，为我们两人所面临的大限而战战兢兢，而您可能在想别的事情！——千万不要向我提起那个军官！——怎么！我就是匍匐在您的脚下，就是亲吻……当然不是吻您的脚，这您是不肯的，而是吻您脚下的土地，怎么！我就是像孩子一样痛哭流涕，从我胸膛里掏出……不是掏出话语，而是掏出心肝五脏，以便对您说我爱您，就是作出这一切，也都无济于事啦！——然而，您的心灵里只有温柔和宽厚，您洋溢着最美好的温情，完全是甜蜜、善良、仁慈和柔美的化身。唉！您只对我一个冷酷无情！噢！竟是这种命运！”

他双手捂住脸。姑娘听见他的饮泣，这还是头一回。他这样站着哭泣，全身颤动，比跪下来还要显得凄惨而恳切。他就这样哭了半晌。

姑娘想把压在他身下的脚抽出来，稍微一动，就使他返过神儿来。他缓缓举手，摸摸凹陷的脸颊，惊然地看着湿了的手指，半晌才喃喃说道：“怎么！我流了泪？”

他又猛然转向埃及姑娘，无比焦虑地说：“唉！您看着我痛哭流泪，却无动于衷！孩子，你知道这泪水就是火山的熔浆吗？我们仇恨的人怎么也打动不了我们，难道真是这样吗？你看着我死去，还会发笑呢。噢！而我，却不忍看着你死！说一句话吧！只要说一句请原谅的话！不必说你爱我，只说你愿意，这就够了，我就可以救你。要不然……噢！时间一点点过去，求求你，我以一切神圣的事物求求你，不要等我重新变成岩石，如同要索你命的绞刑架！想一想我掌握两个人的命运，而我又丧心病狂，这很可怕，我一松手，就全掉下去，我们下面是无底深渊啊，你这个冤家，我追随你堕落，永生永世！说一句宽厚的话！说句话吧，哪怕只讲一句！”

“告诉你，我属于我的浮比斯，我爱的是浮比斯，浮比斯才英俊呢！你这个教士，这么老！这么丑！滚开！”

教士大吼一声，就像受炮烙之刑的不幸者，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你就死吧！”姑娘见他眼露凶光，想要逃跑，却被他一把抓住。教士又推又搡，将她摔倒在地，抓住她美丽的双手，拖着她快步朝罗朗塔楼拐角走去。

到了那里，他转身又问她一句：“最后问一遍，你愿意跟我吗？”

姑娘用力回答：“不！”

于是，教士高声喊道：“古杜勒！古杜勒！埃及姑娘就在这儿！你报仇吧！”

姑娘猝然感到臂肘被人抓住，回头一看，只见一只枯瘦的胳膊从墙壁的窗洞伸出来，像铁钳一般紧紧抓住她。

“抓紧啦！”教士说道，“她就是那个逃跑的埃及姑娘。不要放开她！我去叫军警。你会亲眼看着把她绞死。”

“哈！哈！哈！”一阵从喉头发出的笑声，从墙里呼应这几句血腥的话。埃及姑娘看见教士朝圣母院桥跑去：那边传来的马蹄声。

这时，埃及姑娘已认出是凶恶的隐修女，不由得惊恐万状，想用力挣脱，她扭动身子，垂死挣扎，绝望地蹿跳几下，可是对方力量大得出奇，紧紧抓住她不放，那瘦骨嶙峋的手指狠狠地掐进她的肉里，渐渐合起来，箍在她的胳膊上，就像铆住似的。甚至可以说，这不只是铁链，不只是枷锁，不只是铁环，更是从墙里伸出的一把有智力的活钳子。

姑娘挣扎得精疲力竭，便颓然倚到墙上，这时，头脑里充满了死亡的恐惧。她想到生命的美好，想到青春、蓝天、自然景象，想到爱情、浮比斯，想到正在逝去的一切和逐渐逼近的一切，想到告发她的教士、要赶来的刽子手，以及在眼前的绞刑架。于是，她感到恐慌的情绪从心头升起，以致毛发倒竖。她又听见隐修女狞笑，低声对她说：“哈！哈！哈！你就要被绞死啦！”

姑娘气息奄奄，扭头看看窗洞，只见铁栏里面麻袋女一脸凶相。

“我怎么得罪您啦？”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隐修女并不答言，只是唱咧咧的，又恼恨又嘲笑地念叨：“埃及姑娘！埃及姑娘！埃及姑娘！”

不幸的爱丝美拉达又低下脑袋，长发披散下来遮住脸面，她明白自己不是在同人打交道。

隐修女忽然嚷起来，仿佛埃及姑娘的问话这么久才抵达她的大脑：“你怎么得罪我？还问我！哼！埃及女人，怎么得罪我！好吧，你听着。——当初我有个孩子，明白吗？当初我有个孩子！告诉你，一个孩子！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我的阿涅丝！”她在黑暗中好像吻了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的小女儿在哪儿吧？喏，我让你瞧瞧，这就是她的小鞋，我只有这一点念心儿了。还有同样一只，你知道在哪儿吗？你若是知道，就告诉我吧，就是在天边，我爬着也要去找回来！”

她说着，就从窗口探出另一条手臂，给埃及姑娘看绣花小鞋。这时天已大亮，能够看清鞋的形状和颜色了。

“让我好好看看这只鞋，”埃及姑娘颤抖着说，“上帝呀！上帝呀！”

与此同时，她用没有被揪住的那只手，急忙打开脖子上挂的缀着绿玻璃珠的小香囊。

“打开吧！打开吧！”古杜勒吼道，“搜搜你那魔鬼的护身符！”

可是，她戛然住声，浑身哆嗦起来，从肺腑深处发出一声喊叫：“我的女儿！”

原来，埃及姑娘掏出来一只小鞋，同另一只完全是一对。小鞋上贴着一块羊皮纸，上面写着这句谶语：

另外一只找回来，

母亲把你搂在怀。

隐修女的动作比闪电还要迅疾，当即对比了两只鞋，看了羊皮纸上的字迹，她立时笑逐颜开，脸上焕发天堂的喜悦，叫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我的母亲！”埃及姑娘应道。

这情景我们就不细表了。

墙壁和铁窗栏将母女二人隔开。隐修女怨道：“噢！墙壁呀！噢！看到她，却不能拥抱！你的手，把手伸过来！”

姑娘把手臂从窗洞伸进去，隐修女一下子扑上去，嘴唇紧紧贴在这只手上，沉醉在这个吻中，许久没有生息，只是因啜泣而后身不时起伏。她在黑暗中，这样默默无声，然而却泪如泉涌，好似夜雨滂沱。可怜的母亲，积十五年的苦楚，一滴滴滤出的泪水，贮蓄在她这口又黑又深的心井里，现在汹涌而出，倾泻在这只宝贝的小手上。

她猛然直起身，掠开额前的灰白长发，一言不发，便用双手狠摇铁窗栏，比母狮还要凶猛。铁条撼不动。于是，她到屋子的角落，搬来她当枕头的大石块，铆劲儿朝铁窗栏砸去，只见迸出无数火星儿，一根铁条应声断裂。再砸第二下，古旧的铁十字窗栏就完全垮了。接着，她用双手将铁条完全折断，再将生锈的断头掰开。有时候，女人的手有超人的力量。

不到一分钟的工夫，通道就打开了，她拦腰抱住女儿，将她拉进小屋，嘴里一边咕哝道：“来吧！让我把你拉出深渊！”

她把女儿拉进小屋，就轻轻地放到地上，然后又抱起来，搂在怀里，仿佛还是她原来的小阿涅丝。她在小屋里走来走去，如醉如痴，又叫又唱，简直乐坏了，边吻女儿边同她说话，忽而咯咯大笑，忽而号啕大哭，这一切都同时迸发出来。

“你瞧，我的孩子，”隐修女说一句吻一下，“你瞧，我会多么爱你。我们离开这里，一起去过美好的日子。在我们家乡兰斯，我继承了一点财产。兰斯，你知道吗？哦！不，你不会知道，那时你还太小！你也不知道，你生下来四个月的时候有多漂亮！有人好奇，从七古里远的埃佩尔奈来看你的小脚！我们能有土地，能有一所房子。我让你睡在我的床上。上帝呀！上帝呀！谁想得到呢？我找回女儿啦！”

“母亲啊！”姑娘激动万分，好容易恢复说话的力量，“那个埃及女人早就跟我说过了。埃及女人中，有一个心肠非常好，是去年死的，她一直像奶娘一样照看我。就是她把这小香囊挂到我脖子上，还常常对我说：‘孩子，好好保存这件宝贝，这非常珍贵，日后能帮你找到母亲。你这是把母亲挂在脖子上。’那个埃及女人，她说得多准！”

麻袋女又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来，让我亲你！这话你说得多感人。等回到家乡，我们就把这双小鞋送进教堂给圣婴穿。我们这一切，全亏了圣母。上帝呀！你的声音多甜啊！你刚跟我说话，就跟音乐一样！啊！我主上帝啊！我可找回孩子啦！天下有这种事，能叫人相信吗？人不会随便就死掉的，这个，我也没有乐得死过去。”

接着，她又拍起手来，又笑又叫：“我们要过上幸福的日子啦！”

这时，兵器撞击和战马奔驰的声响，恰好传进小屋，马队似乎从圣母院桥那边过来，越跑越近了。埃及姑娘惊慌起来，立刻投进麻袋女的怀抱。

“救救我！救救我吧！妈妈！他们来啦！”

隐修女面失血色。

“天啊！你说什么？我倒忘啦！有人追捕你！你干了什么事儿啦？”

“我也不知道，可我却被判处死刑。”不幸的孩子答道。

“死刑！”古杜勒说道，她像遭了雷殛，身子摇晃起来，“死刑！”她直愣愣地看着女儿，又缓缓说道。

她从窗口探出头去，立刻又缩回来。

“待在这儿吧，”她急促而又凄然地低声说，同时紧紧抓住半死不活的埃及姑娘的手，“待在这儿吧！别出声！到处都是兵。你不能出去，天都大亮了。”

就在这时，小屋附近传来那教士恶毒的叫声：“在这边，浮比斯·德·夏多佩队长！”

一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声音，爱丝美拉达在蜷缩的角落里动了一下。

“别动！”古杜勒说。

话音刚落，人马和刀剑声响成一片，全在小屋前停住。母亲急忙站起来，用身子堵住窗口。

“喂，疯老婆子，”带队军官又说道，“别对我撒谎。刚才有个女巫交给你看管，你把她弄哪儿去啦？”

隐修女怕引起怀疑，不好一口否认，就以直率的口吻，粗声粗气地回答：“刚才倒有人把一个高个儿姑娘塞给我，如果您指的是她，那我就告诉您，她咬了我，疼得我放开手。就是这样。让我安静点吧。”

那个官员颇为失望，做了个鬼脸。

“你休想骗我，老妖精，”他又说道，“我名叫隐修士特里斯唐，是国王的伙伴。隐修士特里斯唐，听见了吗？”他环视河滩广场，又补充说：“这名字在这儿响得很。”

“您就是隐修士撒旦，我也不怕，也没什么可告诉您的了。”古杜勒又有了希望，便回敬一句。

“算啦！”他咬牙切齿地说，“上路！继续搜索！不绞死那埃及姑娘，我不睡觉！”

不过，他还犹豫了一会儿，没有上马。他那副疑虑重重的样子，环视广场，就像一只猎犬，感到猎物就躲在附近，因而迟迟不肯离去。这可苦了古杜勒，生死未卜，她的心悬在半空。特里斯唐终于摇摇头，翻身上马。可怜的孩子一直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就觉得死神站在面前。恰好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正是浮比斯·德·夏多佩的声音。埃及姑娘一听，真是百感交集。她的朋友，她的保护人，她的依靠，她的避难所，她的浮比斯，就在这儿啊！她站起身，不待她母亲阻拦，就冲到窗口，喊道：“浮比斯！救我呀，我的浮比斯！”

浮比斯不在那里了，他策马飞驰，已经转过刀剪街。然而，特里斯唐却没有走。

隐修女大吼一声，扑到女儿身上，猛力将她拉回来，指甲都抠进她脖子的肉里。做母亲的有时赛似母老虎，急起来就顾不了这些。可是太晚了，特里斯唐已经瞧见。

“哈！哈！”他一声狂笑，牙齿全震掉了，那副豺狼面孔也直颤动，又嚷道：“这耗子洞里有两只耗子！”

“我早就料到了。”那个士兵说道。

刽子手和军警冲进小屋。母亲毫不反抗，只是爬过去，不顾死活，扑到女儿身上。埃及姑娘眼看兵卒逼上来，自己死到临头，便一阵恐惧，又呼叫起来：“妈妈！妈妈！他们来啦！保护我呀！”那凄惨的声调难以描摹。

“好的，我的心肝，我来保护你！”母亲答应着，但声息微弱；她紧紧搂着女儿，遍吻女儿的身体。母女二人都倒在地上，此情此景，实在可悯可怜。

亨利埃·库赞把手臂插到姑娘美丽的肩下，把她拦腰抱起。姑娘感到这只手，“啊！”的叫了一声，便晕过去了。刽子手也情不自禁，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她身上。他想把姑娘抱走，便极力掰开母亲的手，然而母亲的双手紧紧搂着女儿的腰肢，死死扣住，根本无法挣脱。亨利埃·库赞只好硬把姑娘拖出小屋，也连带把母亲拖了出去。母亲也同样紧闭双目。

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远远观望，不知从石路面上往绞刑台拖的是什么东西。闲人不准靠近围观，这是总监行刑时的老习惯。

住户的窗口一个人也没有，只看见远处俯临河滩广场的圣母院两座钟楼的顶层窗口，有两个人似乎朝这边张望，黑色的身影鲜明地印在早晨的晴空上。

亨利埃·库赞拖着母女二人，来到行刑架下站住，把绳索套在姑娘的可爱的脖颈上，但是心中不胜怜悯，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不幸的姑娘感到绳索可怖的接触，抬起眼皮，看见头顶石头绞架支出瘦骨嶙峋的臂膀，不禁浑身摇晃，声音凄厉地高喊：“不！不！我不愿意！”母亲一直把头埋在女儿的衣衫里，只看得见她浑身颤抖，还能听见她加速亲吻女儿的声响。刽子手趁机猛然掰开她紧紧搂抱女犯的双臂。她没有反应，也许是精疲力竭，也许是痛不欲生的缘故。于是，刽子手将姑娘搭在肩头，但见他那大脑袋旁边，那秀色可餐的女郎曼妙地折成两段。

这时，匍匐在地上的母亲忽然两眼圆睁，她没有号叫，但面容可怖，从地上一跃而起，像猛兽扑猎物一般，扑了过去，一下咬住刽子手的一只手。这一举动疾如闪电。刽子手痛得直叫。军警跑上前，好不容易把刽子手的血淋淋的手从老婆子牙齿中拉出来。她始终缄默不语，被人猛力推开，只见她的头重重地磕在石路面上；她被人扶起来，却又颓然倒下，原来她已经断气了。

刽子手始终没有丢下姑娘，他继续从梯子登上去。

二 白衣美人

卡希魔多见小屋空了，埃及姑娘已不在里面，就在他全力保护的时候被人劫走了；他又惊讶又痛心，双手揪住头发，同时连连跺脚。

他苦思苦索，推想究竟是什么人猝然劫走了埃及姑娘，大概就在这时候，他想到了主教代理，想起只有堂·克洛德掌握一把钥匙，能进入通这小屋的楼梯，还想起堂·克洛德有两回黑夜袭击姑娘：头一回卡希魔多当了帮凶，第二回他挺身阻止了。于是，许多详情细节又在脑海中浮现，很快他就排除疑虑，确认是主教代理劫走了埃及姑娘。然而，他对教士这个人感恩戴德，无比忠诚，又无比热爱，这些感情在他心中深深扎根，即使到了这种时刻，也还是抵制嫉妒和失望情绪的侵袭。

卡希魔多想到这是主教代理干的；换了别人，他会食肉寝皮，方解心头之恨，而偏偏是克洛德·弗罗洛，可怜的聋子的愤恨只好转化为更大的痛苦。

他的思绪就这样集中到教士身上，不觉曙光照亮了扶壁拱架，他望见圣母院顶层半圆殿外围栏杆的拐角处，有个人影在走动。那人朝他这边走来。他认出正是主教代理。克洛德庄重地缓步走来，但是并不朝前看，目光移向北钟楼，脸也扭向那边，朝向塞纳河右岸，还高高地扬起头，仿佛极力越过屋顶张望什么。猫头鹰总好摆出这种姿态，侧目而视：它飞向一点，眼睛却盯着另一点。教士就是这样从卡希魔多上面走过而没有看见他。

这一显形突如其来，聋子惊得目瞪口呆，看着他钻进北钟楼的楼梯门里。读者知道，登上北钟楼，能望见府尹衙门。卡希魔多站起来，要跟踪主教代理。

卡希魔多随后登上钟楼，只是要弄清楚教士上去干什么。再说，可怜的敲钟人自己要干什么，要说什么，有什么打算，也一概不知道，他只是满腔怒火，也满腹疑惧。主教代理和埃及姑娘在他心中相撞击。

到了钟楼顶，他先不走上平台，而是停在黝暗的楼梯口，仔细观察教士在哪里。教士背对着他。楼顶平台四周围着一道镂空的雕栏。教士胸脯贴在朝圣母桥一面的栏杆上，俯视新城的街区。

卡希魔多蹑手蹑脚，走到他的身后，瞧瞧他在望什么。教士驰心旁骛，根本没有听见聋子走到身边。

巴黎的景观，尤其是在夏日清朗的晨曦中，从圣母院钟楼顶上眺望，更是美不胜收。这天大约是七月份。天空晴朗澄净，寥寥几颗残星渐渐消隐，但有一颗格外明亮，恰巧在最亮堂的东方闪耀。太阳就要出来了。

在钟楼顶栏杆外面，就在教士驻足之处的下方，探出一个哥特式建筑物上常有的造型奇异的石头雨槽，石槽的一道裂缝中长出两棵桂竹香，在晓风中摇着盛开的鲜花，就像人一样，相对鞠躬以为嬉戏。从钟楼上面的高空里，传来鸟雀的鸣啭。

然而这一切，教士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这种人不知何为清晨，不知何为鸟雀和鲜花。周围天地辽阔，景物繁多，而他的目光只凝注在一点上。

他就是这样看到了教士凝望的目标。在常年竖立的绞刑架旁边，已经支起了梯子；广场上聚了一些人，但是军卒的数量要多些。一个汉子在石路面上拖着一个白色物体，后面还连着一个黑色物体，走到绞刑架下便站住了。

那里发生的情况，卡希魔多一时看不清楚，倒不是他那只独眼看不到那么远，而是有一帮士兵挡住，看不到整个场面。况且，太阳这时刚好升起来，天空霞光万道，巴黎城的所有高矗的建筑，诸如尖顶、烟囱、山墙尖角，仿佛同时燃烧起来了。

这工夫，那汉子开始登梯子。卡希魔多这才看清楚，他肩上扛着一个女子，是个穿白衣裙的姑娘，脖子上套着一根绳索。卡希魔多认出来：那正是她。

那汉子登到梯子顶端，调整一下绳结。这时，教士双膝跪到栏杆上，以便看得清楚些。

突然，那汉子一脚踹开梯子；卡希魔多已有半晌屏住呼吸，这时他看见那不幸的姑娘吊在绞索上，在离地面四米的高度摇摆，而那汉子则踏着她的肩膀蹲在上面。绞索转了几转，卡希魔多看见剧烈的痉挛传遍埃及姑娘的周身。至于教士，他则伸长脖子观赏，眼珠子都要冒出来，望着那可怕的一对：那汉子和姑娘，蜘蛛和苍蝇。

就在这惨不忍睹的一刹那，教士灰白的脸上爆发一阵魔鬼的狂笑：只有人不再是人时，才可能发出这种笑声。卡希魔多虽然听不见，但是看到了。敲钟人在主教代理身后倒退几步，突然又猛扑上去，两只大手掌狠命一推他的后背，就将他推下他所俯瞰的深渊。

堂·克洛德叫了一声：“该死！”随即掉了下去。

他坠落时，刚巧被下面的石头水槽托了一下，双手赶紧拼命抓住，张口正要喊第二声，忽见卡希魔多复仇的可怕面孔，从他头上的栏杆边沿探出来。于是他噤声了。

脚下是深渊。坠落下去两百多尺，就是铺石路面。处境凶险，但是主教代理一言不发，连一声也不呻吟，只是使出浑身解数，扭动着躯体，想搭着石槽上去。然而这花岗石槽没有抓处，两脚在黝黑的墙壁上乱蹬却踏不住。爬到过圣母院钟楼顶上的人都知道，顶台栏杆下面的石壁是向内凹进去的。可怜的主教代理，就是在这凹壁上耗尽了力气。他要攀登的不是陡壁，而是向里倾斜的墙壁。

卡希魔多只要一伸手，就能把教士拉出深渊，可是，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他注视着河滩广场，注视着绞刑架，注视着埃及姑娘。聋子倚着的栏杆，正是刚才主教代理俯瞰的地方，他目不转睛，死死盯住他此刻在世上的唯一目标，一动不动，哑然无声，那姿态就像遭了雷殛的人。有生以来，他那只独眼只流过一滴泪，现在成串的滴珠默默地流淌。

这工夫，主教代理气喘吁吁，秃头上大汗淋漓，指甲在石头上抠出了血，膝盖在墙上也蹭得皮开肉绽。他每挣扎一下，都听见挂在水槽上的教袍撕裂开线的声响。更糟糕的是，这个石槽末梢接的一根铅管，禁不住他身体的重量而弯下来。主教代理也感到这根铅管慢慢弯曲，这个倒霉的家伙心想，一旦双手力竭松开，一旦教袍撕裂，一旦铅管摧折，他就势必掉下去，于是惊恐万分，肝胆俱裂。下面十来尺有个小台，是排列的石雕构成的。有几回绝望之余，他昏头昏脑看着窄窄的小台，心里祈求上苍，但愿能在这两尺见方的小台上了此一生，哪怕在上面还要活一百年。还有一回，他望望下面的广场，望望那深渊，赶紧闭上双眼，又抬起头来，吓得毛发倒竖。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这场面相当可骇。主教代理在下面几尺的地方垂死挣扎，而卡希魔多则涕泗涟涟，凝望着河滩广场。

主教代理每挣扎一下，只会摇撼脆弱的唯一支撑点，他见此情景，就决定不再动弹，抱着水槽悬在半空，几乎屏住气息，全身纹丝不动，只有腹部不时地痉挛一下，就像睡梦中感到自己跌落时所产生的反应。他两眼张大，目光怔忡，一副病态诧异的神色。然而，即使稳住不动，体力还是渐渐不支，手指从水槽往下滑，他感到双臂越来越乏力，躯体越来越沉重，支撑他的铅管也越来越折向深渊。下面的景象怵目惊心，他看见圆殿圣约翰教堂的屋顶，小得像对折的一张纸牌。他又逐个审视钟楼上冷漠的石雕，全都跟他一样悬在深渊的半空，但无一为自身惊惧，也无一替他怜悯。周围全是石头：眼前是张开血盆大口的石头怪物；下面的渊底，则是铺石的广场；头上又是啜泣的卡希魔多。

前庭广场上聚集了几堆老实的闲人，他们不慌不忙地猜想，是什么人发疯了，这样别出心裁来寻乐子。他们说话的声音传上来，细弱但很清晰，教士听见他们说：“哎呀，他会摔得粉身碎骨！”

卡希魔多还在哭泣。

主教代理又气恼又恐惧，终于明白大势已去。不过，他还竭尽余力，最后拼一下，扳住水槽向上挺身，双膝同时用力顶墙壁，两手便抠进一道石缝，总算攀上去约有一尺。然而这样一震动，支撑他的铅管猛然弯下去，同时教袍也撕开了，他立时感到身子完全失去依托，唯独僵硬而无力的双手还抓住点什么，这倒霉的家伙闭上双眼，放开水槽，掉了下去。

卡希魔多看着他摔下去。

从这样的高度很难垂直坠落。主教代理先是头朝下，两手伸直，接着在半空转了几个圈，被风吹向一座楼房的屋顶，摔在上面，不幸的人摔断了几根骨头，不过还没有死。敲钟人看见他还要用指甲抓住山墙脊；然而顶盖太陡，他也精疲力竭，又从房顶急速滑下去，好似脱落的一片瓦，摔到铺石路面上弹跳几下，随即不动了。

于是，卡希魔多又举目看那埃及姑娘，远远望去，只见她的身子吊在绞架上，隔着白色衣裙还显出临终的震颤；接着，他又低头看那主教代理，只见他尸横钟楼脚下，已经血肉模糊。这时，他从心底发出一声哀号：“噢！我所爱过的一切啊！”

三 浮比斯成亲

当天时近暮晚，主教的司法官前来检验，从前庭广场收走主教代理血肉模糊的尸体，圣母院里早已不见卡希魔多的踪影。

这段奇事有不少传闻。大家都不怀疑，卡希魔多即魔鬼，克洛德·弗罗洛即巫师，两者订了契约，现已到了践约的日子，魔鬼就要把巫师抓走了。有人推测，卡希魔多砸烂克洛德的躯体，取走他的灵魂，如同猴子砸开壳吃核桃仁一样。

因此，主教代理未能葬在圣地。

第二年，即一四八三年八月，路易十一死了。

至于彼埃尔·格兰古瓦，他终于救了小山羊，在悲剧创作上也硕果累累。看来，他先后尝试了星相学、哲学、建筑学和炼金术等各种荒唐的行业，然后重操旧业，进行悲剧创作，即荒唐行业中最荒唐的一种。这就是他所说的“有了个悲剧结局”。关于他在戏剧创作方面的成就，从一四八三年，朝廷的流水账就有记载：“付给约翰·马尔尚和彼埃尔·格兰古瓦一百利弗尔，二人是木匠和作者，为迎接教皇使节先生莅临巴黎，制作和创作了圣迹剧，并设计了角色和服装，该剧在大堡演出。”

浮比斯·德·夏多佩也有一个悲剧结局：他结婚了。

四 卡希魔多成亲

上文叙过，埃及姑娘和主教代理毙命的当天，卡希魔多就从圣母院失踪了。确实再也没人见到他，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爱丝美拉达姑娘受刑的那天夜晚，刽子手的助手按照习俗，将她的尸体从绞刑架上放下来，运到鹰山的万人窟里。

如索瓦尔所说，鹰山是“王国最古老又最壮观的绞刑台”。在圣殿和圣马尔丹关厢之间，出巴黎城垣约三百多米，离库尔提有几箭之地有一个小土丘，虽然坡度徐缓而不大显眼，但有一定高度，方圆几里都能望得见。山丘顶上有一个造型奇特的建筑物，类似凯尔特人的大石台，那便是拿人祭祀的场所。

不妨想象一下：一个高十五尺，宽三十尺，长四十尺的平行六面体建筑物，坐落在石灰石的圆丘顶上；有一道门、一条带栏杆的露天楼梯，以及一座平台；平台上立着十六根粗石大柱子，高三十尺，在这平台底座的三面排列成柱廊，上边架着粗大的横梁，而横梁间隔着垂下铁链，吊着人的骷髅；土丘旁边的平地上，还竖着一个石头十字架，以及两座略小的绞刑架，仿佛是从主干树桩再生出来的枝杈；在这些景物的上空，始终有一群乌鸦盘旋。那便是鹰山。

建于一三二八年的巨型绞刑架，到了十五世纪末，剥蚀相当严重。横梁蛀迹斑斑，铁链生了锈，柱子上也长满了青苔。砌石的底座合缝都已裂开，足迹罕至的平台则长满了荒草。这座建筑由天空衬出的轮廓，显得狰狞可怖；如果在夜晚，朦胧的月光照见白头骨，或者寒风吹得铁链如骷髅咯咯作响，昏暗中无不在蠢蠢而动，气氛就更为恐怖了。这座绞刑架高耸在那里，就足以给周围平添阴森可怖的气氛。

这座狰狞建筑的砌石底座下面是空的，辟为宽敞的地穴，出入口有一道破旧的铁栅门，里面不仅扔进从鹰山铁链上掉下来的残骸，而且扔进巴黎城其他绞架常年吊死的不幸者的尸体。在这万人深坑里，多少尸骨残骸同形形色色的罪恶一起腐烂；多少名宦要员，多少无辜百姓，相继来此存放遗骨，从早年算起，有在鹰山头一个受刑的义士昂格朗·德·马里尼，一直到煞尾的另一位义士科利尼海军统帅。

至于卡希魔多的神秘失踪，我们发现了下面的情况。

在这篇故事结尾的事件发生之后一年半至两年，有人到鹰山地窟中来寻找奥利维公爵的尸体：两天前他被处以绞刑，但查理八世恩准移葬圣洛朗墓地，与善辈为伍。他们在惨不忍睹的残骸枯骨中寻找，发现两具骷髅，一具以奇特的姿势搂抱着另一具。其中一具骷髅是女性，上面还有白布衣裙的碎片，脖子上挂一串念珠树果实的项链，下端系一个镶缀绿玻璃的丝绸小香囊，已经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这些遗物毫无价值，想必连刽子手都不要。紧紧搂抱这具骷髅的另一具则是男性，只见那具骷髅脊椎骨歪斜，脑袋缩进脖腔里，一条腿短一条腿长；不过，脊梁骨没有断裂的伤痕，显然此人不是绞死的，而是主动来此长眠。有人要把他搂抱的骷髅拉开，他的遗骸也就立时化作尘埃了。

版权信息

书名：茶花女

作者：（法）小仲马

译者：李玉民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560-0

序

书应需而至，是我的一大快事。这次应约翻译《茶花女》，法国友人斯坦麦茨教授得知，就赠给我一种好版本。所谓好版本，就是由名家安德烈·莫洛亚作序，正文后又有注释，还附录了有关作者和人物原型的资料。无独有偶，译完小说要写“译者序”时，我又在书橱里发现一本应需之书，波罗·德尔贝什著的《茶花女与小仲马之谜》（沈大力与董纯合译）。这一发现改变了我写序的方向。

最初想写的序题为《多余的茶花女》，是因为看了一篇批评外国文学名著的重译现象的文章。不料文章刚看过，就有出版社约译《茶花女》，全然不顾已有多种译本的存在。

对我而言，约稿却之不当，受之又有“多余”之嫌，因此就要趁写序之机，找几条辩白的理由。现在想来未免多余了，还是按照经济规律办事，让市场去淘汰多余的吧。多种译本并存不算最坏的局面，可以比较优劣，不断提高译文质量，至少还可以满足读者的不同口味。设使某家出版社买了一部外国名著的版权，推出的却是一种拙劣的版本，那情况就更尴尬了：谁想重译都不成，最终倒霉的是读者和作者。

小仲马就不会碰到这种尴尬事了，他的作品已列入人类共有的文化遗产，谁翻译都不受限制。如果小仲马在天或地下之灵有知，他看到自己的作品在中国争相被翻译，一定会窃笑和得意非凡：广泛流传是一些作家成功的不可替代的标志。我说小仲马窃笑和得意，因为他在本国还从未受此礼遇，赢得一致的赞赏。

说来也怪，在世界上，《茶花女》是流传最广的名著之一，而在法国还称不上经典杰作，也就是说进不了学校的课堂。在课堂之外，《茶花女》在舞台上成为久演不衰的保留剧目，还由威尔第作曲改编成歌剧，可以入选世界歌剧十佳; 至于搬上银幕的版本就更多了，世界著名影星嘉宝等都演绎过茶花女。可见，从名气上讲，《茶花女》不亚于任何经典名著。

就是在法国文学界，也无人不承认，《茶花女》是一举成功的幸运之作。1848年，小说《茶花女》一发表，就成为热点的畅销书。改编成戏剧4年后得以公演，又一炮打响。小仲马春风得意，成为文坛的宠儿。此后小仲马又创作并发表了许多小说和戏剧，有些还轰动一时，总之，到了1870年大仲马去世的时候，小仲马的荣耀已经完全遮蔽了父亲的名声。他拥有广大的读者和观众，在许多人眼里他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作家。1875年，小仲马进入法兰西学士院，可谓功德圆满，成为40位“不朽者”之一。

对于这样一位成功的作家，称颂者自然大有人在，其中不乏乔治·桑、托尔斯泰、莫泊桑等名家，但时至今日，批评之声仍不绝于耳。最新的批评之作，就是摆在我面前的这本《茶花女与小仲马之谜》，写于1951年，作者以尊重史实的态度，披露《茶花女》神话的底细。书中第5页这样一段话特别引起我的注意：

“她将在祭坛上为资产者的体面而献身。”小仲马为自己虚构的“纯真爱情”辩白，对父亲说：“我希望一举两得，即同时拯救爱情与伦理。既然也赎了罪，洗涤自身的污秽，任何权威都不可能指责我选择了一个婊子当小说的女主人公。有朝一日，倘若我申请进法兰西文学院，他们也无法说我颂扬过淫荡。”

这段话又让我想起我本不愿理睬的、一种对《茶花女》的最轻蔑的评价，即说这是一部“玫瑰露”小说。写一个名妓的故事则是不争的事实，而这名妓又确有其人，名叫玛丽·杜普莱西，一个沦落风尘的绝色女子。且不说纨绔子弟、风流雅士趋之若鹜，大仲马也与之有染; 单讲小仲马，1844年20岁上，就得到比他大半岁的玛丽的青睐，很快成为她的“心上情人”。可是一年之后，两个人就因争吵而分手，小仲马给玛丽写了《绝交书》。

小仲马想跻身文坛，试笔不成，早就打名妓玛丽的主意，开始搜集写作的素材。就在玛丽去世不久，他就把她献上祭坛，写成了小说《茶花女》，又改编成剧本，成功首演，被称为19世纪法国最重大的戏剧盛事。

然而，小仲马的创作命运已定，此后不管他又写出多少作品，也只是绿叶，陪衬他桂冠上的那朵大茶花。《茶花女》是他惟一的，始终是他成功的基点和顶点，也一直是对他评价或毁或誉的起点和终点。

此后小仲马的全部文学创作活动，都旨在逃出《茶花女》这个魔圈，逃出这块骷髅地，另建他的文学王国; 他要走下原罪的十字架，坐上真正的文学宝座。

于是，他开创了“命题戏剧”，主张“戏剧必须服务于社会的重大改革，服务于心灵的巨大希望”。他按照这种主张创作的一些剧本，连题目都已命定：《半上流社会》（1855）、《金钱问题》（1857）、《私生子》（1858）、《放荡的父亲》（1859）、《妇女之友》（1864）……

于是，无论法国进入第二帝国时期，还是变成资产者显贵们的共和国，小仲马始终以伦理的权威自居，高举社会道德这杆大旗。

于是，他不失时机地忏悔青春时期的“原罪”：“读者朋友，我怀着对艺术的热爱和尊重，写了所有这些剧本，唯独第一种例外，那是我花一周时间炮制出来的，单凭着青年的胆大妄为和运气，主要是图钱，而不是有了神圣的灵感。”

他所说的“例外”，当然是指《茶花女》，令人深思的是，围绕着给他带来最大名利的这部作品，他总是否定别人肯定的东西。

想当初，小仲马写《茶花女》时，抛却功利的动机不说，他毕竟是写自身的一段感情经历，尤其这是同一个红极一时的名妓不可能长久的恋情，极具新闻看点，即使原本原样写出来，就可以成为畅销读物了，更何况是美化（艺术加工）了呢!

小仲马自然不会简单地叙述同妓女的爱情故事，否则他就真的创作出一部“玫瑰露”小说了。他深感“同时拯救爱情和伦理”的必要，以免落个颂扬淫荡的恶名。因此，他一方面把这段放荡行为美化成“纯真爱情”，另一方面又准备为了伦理而牺牲掉爱情。

应当指出，小仲马的高明处，就是通过忏悔的口吻来完成这种美化的。他采用忏悔的手法，在一定程度上，固然是模仿普莱伏神甫的《玛侬·列斯戈》，也是受缪塞的《世纪儿的忏悔》的启发。但是，一般意义的忏悔，总是痛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小仲马痛悔的却是他在现实中莫须有的、仅仅在作品中才有的思想和行为，这是最大的区别，也是他成功的创新。

在小仲马的笔下，一次放荡行为转化为“纯真爱情”，阿尔芒一片真心追求茶花女，却总误解玛格丽特的真情。故事自始至终，二人都在表述这种心迹。更令人叫绝的是，阿尔芒和茶花女要争取社会和家庭的认同，把他们不为伦理所容的关系纳入伦理的规范，获得合法的名分，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只可惜碰到不可逾越的障碍，从而酿成悲剧。

F.萨尔塞1884年谈到《茶花女》时，有这样一段话：“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在乎规则，也不理睬他所不了解的传统习惯。他将这个热辣辣、活生生的故事搬上舞台，再现日常生活的各种细节……他却没有意识到引入生活细节的同时，就更新了戏剧的力量，进行了一场变革……这是舞台上所见到的最真实、最感人的作品之一。”

正是这种“热辣辣、活生生的故事”，给了作品以感人的力量和长久的生命力。但小仲马却认为这是要赎的“罪”，要洗涤的“污秽”。他认定《茶花女》的成功是他忏悔的成功。的确，伪装成纯真爱情的放荡，再加上忏悔的调解，就既能满足那些有产者的欲望，又符合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了。

然而，小仲马混淆了，或者根本没有分辨清艺术的成功和社会的成功。他错误地以为社会的成功就是艺术的成功。《茶花女》之后40年的文学创作，小仲马在社会成功的路上步步攀登，不断地忏悔他的原罪《茶花女》。

40年社会成功的掌声和喝彩一旦静下来，他的众多作品摆到《茶花女》的旁边一比，就显得多么苍白。

白白忏悔了40年。

小仲马仿佛要夺回那40年，就在1895年亡妻之后，他又娶了比他年少40岁的亨利埃特·雷尼埃。

新婚半年之后，他便去世了。

应小仲马临终的要求，家人没有把他葬到他家庭在故乡维莱科特雷的墓地，而是葬在巴黎蒙马特尔公墓，离茶花女玛丽·杜普莱西的香冢仅有百米。

这也许是小仲马的最后忏悔。

李玉民

2003年6月于北京花园村

主要人物表

玛格丽特

小说的女主人公，阿尔芒的恋人，美丽纯洁，善良无私，文雅端庄。她虽沦落风尘，但仍然保持着一颗纯洁的心灵和独立的人格，向往真正的生活和爱情。

阿尔芒

小说的男主人公，玛格丽特最忠实、最心爱的情人，对玛格丽特忠贞不二，但爱冲动，嫉妒心强。由于不明真相，他对离开了他的玛格丽特百般挖苦、嘲讽，使玛格丽特身心遭到沉重打击。

杜瓦尔

阿尔芒的父亲，自私伪善，满腹偏见。他用谎言强迫玛格丽特离开阿尔芒，使玛格丽特的生活理想彻底破灭，是玛格丽特悲剧的直接制造者。

普吕当丝

玛格丽特的朋友，自私贪财，虚情假意。她为玛格丽特每做一件事都要收取酬金，而当玛格丽特奄奄一息时，她便毫不留情地离开了玛格丽特。

纳妮娜

玛格丽特的女仆，善良朴实。她为玛格丽特应酬客人、料理家务，对玛格丽特极为忠诚。

奥兰普

巴黎妓女，阿尔芒的情妇，艳冶娇媚，寡廉鲜耻。她多次当面侮辱了玛格丽特。

朱丽

玛格丽特的好朋友，心地善良。玛格丽特临终前，她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第一章

依我看，只有认真学习了一种语言，才可能讲这种语言，同样，只有多多研究了人，才可能创造出人物。

我还没有到能够编造故事情节的年龄，也就只好如实讲述了。

因此，我诚请读者相信本书故事的真实性，书中的所有人物，除了女主人公之外，都还在世。

此外，我所收集的有关事实，大多在巴黎都有见证人，他们可以出面证实，假如我的见证还不足以服人的话。再者，多亏了一种特殊的机缘，唯独我能够把这个故事记述下来，因为我是故事最后阶段的惟一知情人，而不了解最后阶段的详情细节，也就不可能写出一个完整的感人故事了。

这些详情细节，我是这样获知的。

那是一八四七年三月十二日，我在拉菲特街看到一大幅黄颜色的广告，是拍卖家具和珍奇古玩的消息，在物主去世之后举办的拍卖会。广告没有提及那位逝者的姓名，仅仅说明拍卖会将于十六日中午到下午五时，在昂坦街九号举行。

广告还注明，在十三日和十四日两天，感兴趣者可以去参观那套住房和家具。

我一向喜爱古玩，这次机会我决不错过，即使不买什么，至少也要去开开眼。

次日，我就前往昂坦街九号。

时间还早，不过那套房间已经进人参观了，甚至还有几位女士：她们虽然身穿丝绒衣裙，披着开司米披肩，乘坐的豪华大轿车就在门外等候，可是展现在眼前的豪华陈设，她们看着也不免惊诧，甚至感叹不已。

后来我才领会，她们为何那样感叹和惊诧了，因为，我一仔细观瞧，就不难发现自己进入了一名高级妓女的闺房。那些贵妇，如果说渴望亲眼看看什么的话，渴望看的也正是这类交际花的宅内闺房，而进入参观的恰恰有上流社会的女士。须知此类交际花，每天乘坐马车兜风，将泥水溅到贵妇的马车上，她们还到歌剧院和意大利人剧院[1]，就坐在贵妇隔壁的包厢里，总之，她们肆无忌惮地在巴黎炫耀妖艳的美貌、炫目的珠宝首饰，以及风骚淫荡的生活。

女主人既已逝去，我得以置身于这套房中，就连最贞洁的女子也可以长驱直入了。死亡净化了这富丽堂皇之所的污浊空气。况且，真需要解释的话，这些最贞洁的女子也有情可原，说她们是来参加拍卖会，并不知道是谁的住宅，说她们看了广告，就想来瞧瞧广告所列的物品，以便事先选定，这种事再普通不过了。当然，她们在所有这些奇珍异宝之间，也无妨探寻这名交际花的生活痕迹。而此前，她们无疑听人讲过她那无比奇妙的身世。

只可惜，隐私也随女神一同逝去，那些贵妇无论怎样搜索，也仅仅看到逝者身后要拍卖的物品，丝毫也没有发现女房客生前出卖了什么。

不少东西自然值得一买。室内家具和陈设十分精美，有布尔[2]制作的巴西香木家具、塞夫尔[3]的和中国的瓷瓶、萨克森[4]的小雕像，还有各种绸缎、丝绒和花边的衣物，可以说应有尽有。

我跟随先到的那些好奇的贵妇，在这套住宅里转悠。她们走进一间挂着帷幔的屋子，我刚要跟进去，却见她们笑着退出来，就好像为满足这种新的好奇心而感到羞愧，这反倒更加激发了我进屋瞧瞧的欲望。这是一间梳妆室，还原样摆满极为精美的化妆用品，充分显示这女子生前何等穷奢极欲。

靠墙一张三尺宽、六尺长的大桌子上，欧科克和奥迪奥[5]的珠宝制品闪闪发亮。真是一整套精美的收藏品，数以千计，都是这套居所的女主人不可或缺的，无一不是金银制品。然而，这么多收藏，只能是逐渐聚敛，绝非是一场艳情之功。

我在观赏那些银器的时候，有一阵工夫仿佛陷入沉思，因为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名看管者在门口监视，以免我偷窃什么物品。

我看到引起那人极大的不安，便走上前，对那个老实厚道的人说道：

“先生，您能告诉我，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她叫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

我闻其名，也见过面。

“怎么!”我又对看管人说，“玛格丽特·戈蒂埃去世了吗？”

“对，先生。”

“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想是三个星期之前的事儿了。”

“为什么让人参观她的住房呢？”

“债主们认为，这样安排只能提高拍卖的价钱。这些纺织品和家具，人们事先看了就会有印象。您也明白，这样做能鼓励人们购买。”

“这么说，她负了债？”

“唔，先生，她负了很多债。”

“那么，拍卖的钱也准能抵债啦？”

“还会有剩余。”

“剩余的钱归谁呢？”

“归她家里人。”

“她还有家吗？”

“大概有吧。”

“谢谢，先生。”

看管人明白我的来意，也就放了心，向我施了个礼，我便走了出去。

“可怜的姑娘!”我往家走时，心中暗道，“她死的情景一定很凄凉，因为在那种圈子里的人，必须身体健康才会有朋友。”我情不自禁，怜悯起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命运来了。

这在许多人看来，未免显得可笑。的确，对于沦落为娼妓的女子，我总是无限宽容，甚至不想费心为这种宽容争辩。

有一天，我去警察局办护照，瞧见旁边一条街上，一名妓女被两个宪兵抓走。我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事，我所能讲的，就是她这一被逮捕，就不得不同才出世几个月的孩子分离，她亲着孩子，热泪滚滚而落。从那天起，我再也不能一见女人就随便鄙视了。

第二章

拍卖会于十六日举行。

参观与拍卖间隔一天，好让挂毯工人摘下帷幔、窗帘等物品。

回到消息灵通的首都，总会有朋友告诉重大新闻，当时我旅行归来，却没有听说玛格丽特之死，这也是自然的，没人把这当做要闻。玛格丽特长得很美，然而这类女人讲究奢华的生活，越是惹人议论纷纷，死的时候就越是无声无息，好似那些每天升落而暗淡无光的星球。假如她们正当青春韶华便逝去，那么她们从前的所有相好就会同时得知消息，只因在巴黎，一位名妓的所有情人，几乎总能亲密相处。大家交换同她相好的一些往事，但是每人还照旧生活，不会受这一事件的干扰，甚至连一滴眼泪也不会掉。

如今这年头，人一到二十五岁，就不会轻易落泪了，眼泪变成极为稀罕之物，就不可能为随便一个女子抛洒，顶多哭哭双亲，那也是与他们养育时的付出相等值。

至于我，尽管玛格丽特哪一件梳妆用品上，都找不见我的名字缩写的字母，但是出于我刚才承认的这种本能的宽容、这种天生的怜悯心，我还是想到她的红颜薄命，也许她并不值得我久难释怀。

还记得在香榭丽舍大街，我能经常遇见玛格丽特。她乘坐由两匹红棕色高头大马拉的蓝色四轮轿车，每天都要经过那里。那时我就注意到她有一种高贵气质，与她那类人不同，而她那绝色的美貌更加突显了她那高贵气质。

那类不幸的女子，出门通常有人陪伴。

然而，同她们有夜宿之情的任何男子，都不肯当众宣示这种关系，她们本人又害怕形单影只，就总携带女伴。女伴的境况自然大不如她们，或是自己没有马车，或是些老来俏，打扮得花枝招展也难再现往日的风骚。若想了解她们所陪伴的女子什么隐私，就不妨去问问她们。

玛格丽特的情况则不同，她总是独自乘车到香榭丽舍大街，尽量避免惹人注目，冬天裹上一条开司米大披巾，夏天就穿着极普通的衣裙。她在喜欢散步的地方，尽管能遇到不少熟人，她偶尔向他们微微一笑时，也唯有他们才能见到，那是一位公爵夫人才可能有的微笑。

她并不像从前和现在的所有同行者那样，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入口处，绕着圆形广场漫步，而是由两套马车飞速拉到布洛涅树林[6]。她到那里下车走一小时，然后重又登车，飞驰返回住所。

我曾时而目睹的这些情景，重又浮现在我眼前，我不禁叹惜这个姑娘香魂离去，如同叹惜一件艺术杰作的彻底毁掉。

的确，世间再也不可能见到比玛格丽特更迷人的月貌花容了。

她高挑的个头儿，身材未免苗条得过分，但是，她衣着上善于搭配，以高超的技巧稍一调解，就消除了造化的这种疏失。她那条开司米大披巾边角一直垂到地面，两侧飘逸出丝绸衣裙宽宽的花边，还有厚厚的手笼，藏住双手，紧紧贴在胸前，四周围着十分巧妙排列的褶皱，线条那么优美，再挑剔的目光也挑不出毛病。

她那颗头简直妙不可言，正是着意修饰的部位，天生小巧玲珑，大概是缪塞[7]说过，母亲特意给她生一个适于打扮的脑袋。

她那张鸭蛋形的脸蛋，清秀得难以描摹，两道清纯如画的弯眉下，镶嵌着一双黑眼睛，而遮蔽眸子的长长睫毛低垂时，就在粉红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那鼻子纤巧挺直，十分灵秀，鼻孔微微向外张，强烈地渴望性感的生活; 那张嘴也特别匀称，嘴唇曼妙地微启，便露出乳白色的牙齿; 那肌肤上一层绒毛，宛若未经手触摸过的桃子。这些组合起来，便是她那张柔媚面孔的全貌了。

她那乌黑的秀发赛似煤玉，不知是否天然鬈曲，在额前分成两大绺，再拢到脑后，两侧只露出耳垂，吊着两只亮晶晶的钻石耳环，每只价值四五千法郎。

玛格丽特那种火热的生活，为什么还能给她的脸上留下特有的纯真、甚而稚气的情态呢？ 这正是我们不能无视，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方面。

玛格丽特有一幅维达尔[8]给她画的出色肖像，也只有他的画笔，才能再现她的风韵。在她去世之后，那幅画像在我手中保存数日，它同本人惊人地相似，能向我提供许多信息，弥补我记忆中的缺失。

这一章讲述的具体情况，有些是我后来才获悉的，现在就写出来，以免开始叙述这位女子的轶事时，再回过头来追述。

剧院每次首场演出，玛格丽特必去观赏。每天夜晚，她都在剧院或者舞厅度过。每次演出新的剧目，就肯定能看见她到场，而且有三样东西从不离身，放在她在一楼包厢的俯栏上，即她的观剧镜、一袋糖果和一束山茶花。

她带着的茶花，每月头二十五天是白色的，随后五天是红色的，而花色的这种变换，始终无人了解其中的奥妙，我也不能解释，仅仅指出这一现象。而这一现象，剧院的常客和她的朋友，也同我一样注意到了。

除了茶花，从未见过有别的鲜花与玛格丽特相伴。因此，她常去巴尔荣太太花店去买花，到头来就得了一个绰号：“茶花女”，而她这一绰号就叫开了。

此外，我也像生活在巴黎某个社交圈的人那样，知道玛格丽特给一些最时髦的青年当过情妇，对此她并不讳言，而那些公子哥儿也以此炫耀，这表明情夫和情妇彼此都很满意。

然而，据说大约三年前，她从巴涅尔[9]旅行归来之后，就只跟一位外国老公爵一同生活了。那位老公爵极为富有，千方百计要她改变过去的生活，而她似乎也颇乐意听从老公爵的安排。

此事的经过，别人是对我这样讲的。

一八四二年春天，玛格丽特身体十分虚弱，形容枯槁，她不得不遵医嘱，动身去巴涅尔洗温泉浴。

那里疗养的患者中，就有那位公爵的女儿，她不仅与玛格丽特患了同样的病症，而且容貌长相也十分相似，别人还以为她俩是亲姊妹。只可惜那位公爵的千金肺病已到晚期，在玛格丽特抵达后不几天，她便溘然而逝。

只因巴涅尔的土地埋葬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公爵就不忍离去。一天早晨，他在一条林荫路上散步，在拐弯处见到了玛格丽特。

他恍若看见自己女儿的身影走过，便趋上前去，拉起她的双手，一边拥抱她一边潸然泪下，也不问问她是谁，就恳求允许他常去看望她，把她视为死去的女儿活的形象去爱她。

玛格丽特在巴涅尔，只带了一名贴身女仆，况且，她丝毫也不怕名誉受损，便同意了公爵的请求。

然而在巴涅尔，有人认识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他们去拜访公爵，郑重劝告他注意戈蒂埃小姐的真实身份。这对老人是一大打击，他即使觉得她不再像自己的女儿，也为时已晚。这年轻女子已成为他感情的一种需要，成为他还活在世上的惟一借口，惟一情由。

公爵丝毫也没有指责她，他也无权那么做。但是他问玛格丽特，是否感到有能力改变生活方式，并且表示他愿意弥补损失，满足她的所有渴望。玛格丽特答应了。

应当指出，在那个时期，天生热情奔放的玛格丽特正患病，她认为过去的生活是一大原因，头脑里再有点儿迷信，希望通过痛悔和改弦更张得到宽恕，上帝会保她美貌和健康。

她洗温泉浴，散步，身体自然疲倦，睡眠就好，果然到了夏末秋初，她就差不多康复了。

公爵陪伴玛格丽特返回巴黎，他还像在巴涅尔那样，时常来看望她。

这种交往的关系，其缘由和真正的动机，都不为人所知，在巴黎自然就引起极大的轰动，因为公爵以其巨富而著称，现在又要让人了解他挥霍的一面了。

别人都把老公爵和这年轻女子的亲密交往，归因于老富翁常有的生活放荡。大家做出种种推测，独独言不及实际。

然而，这位父亲对玛格丽特的感情，有一种十分圣洁的缘起，因而在他看来，同她除了心灵相通之外，任何别种关系都无异于乱伦，他对玛格丽特所讲的话，没有一句是不堪入女儿之耳的。

我们无意不顾事实，把女主人公写成另一种样子。但是我们要说，她只要还留在巴涅尔，就不难信守对公爵的承诺，而且她也的确信守了。然而一回到巴黎，这个过惯了欢舞宴饮的放荡生活的姑娘，就感到寂寞得要死，只有公爵定期来访才打破一点儿她的孤寂，于是从前生活的灼热气息，开始吹拂她的脑海与心扉。

还应补充一句，这趟旅行归来，玛格丽特的容貌越发光艳照人了; 她年方二十，正当妙龄，病症暂缓却未根治，又在激发她的狂热欲望，而到头来，这种狂热的欲望几乎总要导致肺病的发作。

公爵的那些朋友始终在监视玛格丽特，他们说公爵同这年轻女子交往损害了自己的声誉，总想抓住她一件丑闻。有一天，他们就来告诉公爵，能够向他证明她一旦确信他不去看望时，就接待别的客人，而且那些拜访往往延续到第二天。公爵听了心痛欲碎。

公爵问起来，玛格丽特便全部承认了，并且坦言相劝，今后不必再照顾她了，因为她深感无力信守许下的诺言，她也不愿意再这么接受一个被她欺骗的人的恩惠了。

公爵整整一周没有露面，他也只能坚持这么久; 到了第八天头上，他便去恳求玛格丽特继续接待他，只要能见面，她无论成为什么样子，他都保证接受，还向她发誓说，哪怕自己送掉性命，也决不再指责她一句。

这就是玛格丽特返回巴黎之后三个月，即一八四二年十一月或十二月所发生的事情。

第三章

十六日下午一时，我前往昂坦街。

走到通车辆的大门口，就听见了拍卖报价员的高嗓门儿。

房间里拥满了好奇的人。

所有交际花、名妓都到场了。也来了几位贵妇，她们再次以参加拍卖为借口，以便就近观察她们从来没有机会接近的女人，她们偷偷地窥视，或许还暗暗羡慕那些女人轻易得到的欢乐。

德·F公爵夫人同A小姐擦肩而过。这位小姐是当代妓女中最不走运的一员。德·T侯爵夫人要买一件家具，正在犹豫不决时，当世最风流、最有名的荡妇D夫人却出了更高的价钱; 还有德·Y公爵，在马德里被人视为他在巴黎破了产，在巴黎又被人认为他在马德里破了产，其实他连自己的收入都花不完，他一面同M夫人闲谈，一面又同德·N夫人眉来眼去：须知M夫人是最有才华的短篇小说家，要常常写下自己讲的话，并且签上自己的姓名; 而德·N夫人是一位美妇，几乎总穿着粉红色或蓝色的衣裙，爱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兜风，给她拉车的那两匹黑色高头大马，还是托尼[10]以一万法郎的价钱卖给她的，她也如数照付了……最后还有R小姐，她仅仅靠自己的才能所挣得的财富，就是那些上流社会贵妇嫁妆的两倍，是那些交际花以色相换取财富的三倍，她不顾天气寒冷，也来买些物品，并不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位女士。

如果不是怕读者生厌的话，我们以姓名开头的字母，还可以列举聚在这间客厅的许多人，他们在此聚首都不免感到诧异。

我们只讲一点就够了，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到场的女士，有许多认识这住宅里死去的女主人，但是她们都仿佛不记得了。

大家高声谈笑，拍卖员们不得不声嘶力竭地叫喊。抢占了排列在拍卖桌前长凳的商人，都想安安静静地谈生意，力图让人肃静下来也是徒劳。从未见过如此喧闹纷乱的聚会。

我不声不响，钻进这令人哀伤的嘈杂人群中，心想在那可怜女子咽气不久的房间旁边，就拍卖家具，以便偿还债务。我到场意在观察，倒不是想买东西。我注视那些拍卖商的面孔，每当一件物品的卖价超过报价时，他们就喜形于色。

这些体面的人，早就在这个女人卖娼的生涯中搞投机，在她身上百分之百地捞好处，到她临终之前，还用账单逼她还债，而在她死后，更要前来摘取他们精心盘算的果实，同时收取他们可耻信贷的利息。

古人给商人和窃贼设了同一个神[11]，简直太有道理了。

衣裙、开司米披巾、首饰，售出之快令人难以置信。没有一样对我的心思，我一直等待机会。

忽然，我听见有人嚷道：

“一部书，精装本，切口烫金，书名为《玛侬·列斯戈》[12]，扉页上还有题词，十法郎。”

“十二法郎。”冷场好一阵，才有人答道。

“十五法郎。”我应了一声。

为什么竞拍？ 我也说不清楚。恐怕是冲着题词吧。

“十五法郎。”拍卖员重复一遍。

“三十法郎。”头一个竞拍人又说道，他那声调似乎要把别人镇住，不再抬价。

“三十五法郎!”我也以同样声调嚷道。

“四十。”

“五十。”

“六十。”

“一百。”

应当承认，我若是打算制造效果，就完全成功了，因为，这样高价一抛出，全场就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想了解这个似乎志在必得此书的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我最后出价的声调，看来折服了我的对手：他愿意放弃这场竞买，这样争下去，也无非使我付十倍的钱买下这本书，看清这一点尽管迟了些，他还是躬了躬身，十分大度地对我说：

“我放弃，先生。”

再也没有人提出异议，这本书也就拍卖给我了。

我自知囊中羞涩，深恐可能受自尊心的怂恿，再次执拗地竞拍什么物品，便登记了自己的姓名，将书单独放起来，下楼离去了。可以想见，目睹这场竞拍的人，一定百思不得其解：这样一本书，无论到什么地方，花上十法郎，顶多十五法郎就能买到，不知我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出了一百法郎的大价钱。

一小时之后，我派人取回我买下的书。

在书的扉页上，赠书人用羽毛管笔写下字体优美的题词。题词只有寥寥数字：

玛侬较之玛格丽特，

相形见绌。

题词签名为：阿尔芒·杜瓦尔。

“相形见绌”，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依这位阿尔芒·杜瓦尔先生之见，在放荡或情感方面，是不是玛侬都要承认，玛格丽特胜她一筹呢？

后一种解释，似乎更为合理，因为前一种放荡之说，直率到了无礼的程度，玛格丽特无论怎样看待自己，也断然不会接受。

我又出门去，直到夜晚上床时，才又拿起这本书。

自不待言，《玛侬·列斯戈》是一个感人的故事，书中每个细节我都熟悉，然而，我捧起这本书时，出于喜爱仍旧受其吸引。我翻开书，现在是第一百次同普雷沃神甫的女主人公打交道了。这位女主人公形象十分逼真，我就有似曾相识之感。在这种新情况下，能拿玛格丽特进行比较，这就给我阅读这本书增添意想不到的情趣; 同时，我对本书的原来主人，这个可怜的姑娘的宽容之心，又增添了几分怜悯，几乎带有爱意了。不错，玛侬死在荒野中，但是毕竟在全心爱她的男子怀抱中咽气; 而且在她死后，那男子为她挖了墓穴，祭洒了眼泪，并把自己那颗心也一同埋葬了。玛格丽特同玛侬一样，也是个有罪孽的人，也许像玛侬一样皈依了天主教，如果相信我目睹的情景，她则死在奢华的环境里，死在她过去生活的床上，但是也死在心灵的荒漠中; 比起埋葬玛侬的荒野，这荒漠更加荒凉，更加空旷，也更加无情。

的确，玛格丽特痛苦的临终期长达两个月，却不见一个人到床前给她真正的安慰，我也是从几位知情的朋友那里，了解到她生命最后阶段的情景的。

继而，从玛侬和玛格丽特的遭遇，我又联想到我认识的一些女人身上，看见她们轻歌曼舞，走上几乎一成不变的死亡之路。

可怜的女人啊! 如果爱她们是一种过错的话，那么至少总该同情她们。你们同情从未见过阳光的盲人，同情从未聆听到大自然和谐之音的聋子，也同情从来未能表达心声的哑巴，而你们却在廉耻的虚假借口下，不肯同情令不幸的女人发疯的这种心窍的盲、灵魂的聋和意识的哑，须知正是由于这些障碍，她们才处于无奈之中，看不到善，听不见上帝的声音，也讲不出爱与信仰的纯洁话语。

雨果塑造出玛丽容·德洛姆[13]，缪塞塑造出贝尔纳蕾特[14]，大仲马塑造出费尔南德[15]，历代的思想家和诗人，都向风尘女子奉献了他们的仁慈之心。有时，一位伟大的人物以其爱情，甚至以其姓氏门第为她们恢复名誉。我强调这一点也事出有因，要读这本书的人，也许有不少人已经打算丢掉它，深恐书中所写无非是赞美堕落与卖娼，而作者的年龄，无疑还要助长他们的这种担心。但愿有这种想法的人明白过来，如果仅仅碍于这种担心，那么还是请他们看下去。

我确信这样一条原则，对于没有受过善的教育的女人，上帝几乎总开辟两条小路，引她们进入，即痛苦之路和爱情之路。两条路都很艰难，她们走在上面，双脚要扎出血，双手要划破，但是她们在路旁的荆棘上，同时也留下罪孽的装饰物，赤条条地到达目的地：这样赤条条来到上帝面前，她们自不必羞愧。

有些人遇见了这些勇敢的人生旅客，就应该支持她们，告诉大家同她们相遇的情景，因为公诸于众的同时，他们也就指明了道路。

事情绝非简简单单地在人生之路的入口，竖起两块牌子，一块牌子写着：“善之路”，另一块牌子则警示：“恶之路”; 也绝非简简单单地对要上路的人说：“自己选择吧。”应当像基督那样：向受到各方面诱惑的人指明，由恶之路通向善之路的各种途径; 尤其应当注意，不要让那些途径的开头太苦痛，显得太难以进入。

世间有基督教及其浪子回头的绝妙寓言，可以劝导我们讲求宽容和恕道。耶稣满怀着爱心，对待那些受情欲伤害的人，尽心为她们包扎伤口，并且从情欲中提取能治愈创伤的药膏。因此，耶稣对玛德莱娜[16]说：“你的许多罪过都将赦免，因为你广为爱人。”崇高的宽恕定然唤起一种崇高的信仰。

我们为什么要采取比基督更严厉的态度呢？ 这个世界是为了显得强大，才换上一副冷酷的面孔，而我们为什么要附和它的见解，遗弃那些涔涔流血的灵魂呢？ 要知道那些伤口流淌的往往是她们过去的罪孽，如同病体流出的污血，而她们只期望有一只友好的手为其包扎，使其心灵康复。

我讲这种话，是面向我同时代的人，面向那些认为伏尔泰的理论幸而过时了的人，面向那些同我一样明白十五年来，人类正经历一场突飞猛进的发展的人。善与恶的学说已经完全确立了，信仰重又树立起来，而尊重神圣事物，也重又成为我们的规范; 这个世界，如果说还没有变得尽善尽美的话，至少也变好一些了。所有聪明睿智的人，都朝着同一目标努力，一切伟大的意志，也都遵从同一原则：我们要善良，要保持青春，要真诚! 恶行只是一种虚荣，我们要有行善的自豪，尤其不能失去希望。我们不要鄙视既非母亲、女儿，又非妻子的女人。我们也不要减少对家庭的敬重、对自私的宽容。既然上天看到一个痛悔的罪人，比看到一百位从不犯罪的义人还要高兴，那么我们就尽量讨上天的喜欢吧。上天会加倍偿还给我们的。我们在行走的路上要把我们的宽恕，施舍给那些被尘世的欲望所毁掉的人，神圣的希望也许能拯救他们，正如好心肠的老妇劝人用她们的药方所讲的，试试看，不见效也没有害处。

当然，我未免显得有点儿狂妄，想从我处理的小题目中引出重大结论; 须知我正是相信一切都蕴藏在小中的那类人。孩子虽小，却蕴蓄着成人; 头脑虽狭小，却蕴涵着思想; 眼睛虽是一个小点，却能望见多少公里的范围。

第四章

两天之后，拍卖会结束，拍卖的总货款为十五万法郎。

债主们分掉了三分之二，余下的钱分给家属，即一个姐姐和一个小外甥。

那位姐姐收到代理人的信，得知她继承了五万法郎，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这个年轻姑娘，已有六七年未见到她妹妹了，忽然一天妹妹失踪，便杳无音信，妹妹的生活情况，无论妹妹本人还是别人，都没有向家里透露。

且说她匆匆赶到巴黎，而认识玛格丽特的人一见都十分惊讶：死者的惟一女继承人，竟是一个胖乎乎的乡下姑娘，生来还从未离开过她的村庄。

她一下子就发了财，甚至不知道这意外的财富从何而来。

后来我听说她回到乡下，深痛哀悼死去的妹妹，这巨大的哀伤当然也有补偿：她将那笔钱以四厘五的利息存入银行。

在制造社会新闻之都的巴黎，所有这些情况也一时成为传闻，之后又被人遗忘了; 甚至我也几乎淡忘了自己为何卷入这一事件中，不料又发生一件事，倒使我了解了玛格丽特的一生经历。我觉得她的经历中有些情节十分感人，就产生了写下来的欲望，于是写下了这个故事。

那套房子搬空了家具，开始招租，三四天之后的一天早晨，忽然有人拉响我的门铃。

我的仆人，确切地说，为我充当仆人的门房去开了门，给我拿进来一张名片，说是送上名片那人希望同我谈一谈。

我瞥了一眼，看到名片上印着：

阿尔芒·杜瓦尔

我搜寻记忆在哪儿见过这个姓名，终于想起那本《玛侬·列斯戈》扉页的题词。

赠书给玛格丽特的人要见我是何来意呢？ 我吩咐立刻将候见的人请进来。

于是，我看见进来一个金发青年，他高挑的个头儿，脸色苍白，还穿着一身旅行服装，仿佛几天没有换下，到达巴黎也没有顾上刷一刷，还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杜瓦尔先生情绪十分激动，丝毫也不掩饰这种情绪，眼噙着泪花，声音颤抖着对我说道：

“先生，请您原谅我冒昧来打扰，又穿着这样一套衣服。不过，除了青年之间不必过分拘谨之外，我还特别渴望今天就见到您，甚至顾不上随行李去下榻的旅馆，尽管时间尚早，还是赶到府上，唯恐来访您不在家。”

我请杜瓦尔先生坐到炉火旁边，他坐下来，同时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脸待了一会儿。

“您大概难以理解，”他凄然地叹了一口气，又说道，“一个不速之客，一身这样的穿戴，还流着眼泪，在这样的时刻来找您，究竟是何用意。”

“先生，我来拜访，就是想请您帮一个大忙。”

“请讲吧，先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您出席了玛格丽特·戈蒂埃的拍卖会吧？”

这个年轻人本来暂时克制了情绪，一讲这句话，又控制不住了，不得不用手捂住眼睛。

“在您看来，我一定显得很可笑，”他又补充说道，“我这样子，还得请您原谅，也请您相信，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您肯如此耐心听我讲。”

“先生，”我回答说，“如果我真能帮上忙，稍微减缓一点儿您所感到的悲伤，那就快些告诉我能为您做什么吧，您会看到，我是乐于为您效劳的人。”

杜瓦尔先生这样哀痛，实在令人同情，我就情不自禁地要给他行个方便。

这时，他对我说道：

“您在玛格丽特遗物的拍卖会上，买了点儿什么东西吧？”

“对，先生，是一本书。”

“是《玛侬·列斯戈》吧？”

“正是。”

“这本书还在您手头吗？”

“就放在我的卧室里。”

阿尔芒·杜瓦尔得知这一情况，如释重负，连连向我道谢，好像我保存了这本书，就已经开始帮他的忙了。

我站起身，去卧室取出那本书，交到他手里。

“正是这本书，”他边说边看扉页的题词，又翻着书页，“正是这本书。”

两大滴眼泪落到书页上。

“那么，先生，”他说着，冲我抬起头来，甚至再也不想对我掩饰他流过泪，并且还要流泪，“您非常珍视这本书吗？”

“为什么这样问呢，先生？”

“因为我来请求您把它让给我。”

“请原谅我的好奇心，”我说道，“这本书，是您送给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吗？”

“是的。”

“这本书是您的，先生，您就拿回去了，我很高兴它能物归原主。”

“不过，”杜瓦尔先生面有难色，又说道：

“我至少应该还给您所付的书钱。”

“请允许我把它送给您吧。在那样一场拍卖会上，一册书的价钱是无足挂齿的，我也不记得付了多少钱了。”

“您付了一百法郎。”

“不错，”我也颇为尴尬地说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很简单，我原想及时赶到巴黎，参加玛格丽特的遗物拍卖会，可是我今天早晨才到达。我一心想弄到她的一件遗物，便去找拍卖商，请他允许我查一查售出物品与买主的清单。我看到这本书是您买走的，便决定来求您让给我，尽管您出的价钱令我担心，您要拥有这本书，莫非特意留作纪念。”

阿尔芒这样讲，显然是担心我也像他一样，跟玛格丽特非常熟悉。

我赶紧让他放下心来。

“我只是见过戈蒂埃小姐，”我对他说道，“她的去世使我产生的感受，正如自己乐于遇到的一位漂亮女子死了，哪个青年都会有同样的感受。我出席拍卖会，想买下点儿什么，结果执意竞买这本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就想斗斗气儿，要激怒一位跟我争夺、似乎向我挑战的先生。我再向您说一遍，先生，这本书就物归原主了，我再次请您接受，切勿像从拍卖商手中买到那样，您再从我手中买走，但愿它成为我们长久交往，建立密切关系的一种契约。”

“很好，先生，”阿尔芒对我说道，他同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接受，对您我也终生感谢。”

我很想问问阿尔芒有关玛格丽特的身世，因为，书上的题词、这个年轻人专程的旅行，以及他拥有这本书的强烈愿望，都激起我的好奇心，但是我也担心，立刻就询问来客，倒显得我不肯收他的钱，只为了有权插手他的私事。

他仿佛猜出我的渴望，对我说道：

“这本书您读过吗？”

“整本都读了。”

“我写的那两行字，您有什么看法？”

“我当即就明白，您赠书的这个可怜的姑娘，在您的心目中出类拔萃，因为，这两行文字，我不愿意仅仅看成一般的恭维。”

“此话有理，先生。这姑娘是个天使。拿着，”他对我说道，“您看看这封信。”

他递给我一封信，看样子这信已经读过多少遍了。

我展开信纸，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阿尔芒，您的信收到了，您的心肠一直这么好，我要感谢上帝。对，我的朋友，我病倒了，患了一种不治之症。然而，您还是这么关心我，这就大大地减轻了我的病痛。毫无疑问，我活不到那一天了，没有福气握住写这封美好的信的手。假如世上还有什么能治好我的病的话，我刚刚收到的这封信的话语就会治好我。我将不久于人世，又相隔千里，见不到您的面了。可怜的朋友! 您的玛格丽特模样大变，今非昔比了。也许还是不见为好，再见面也只能见到这副模样。您问我是否原谅您，噢! 诚心诚意地原谅，朋友，因为，您要对我造成的伤害，只能证明您对我的爱。我卧病不起已有一个月，我特别重视您的评价，因此每天都写日记，讲述我的生活，从我们分手之时写起，一直到我无力执笔为止。

如果您真的关心我，阿尔芒，您一回来，就立即去找朱丽·杜普拉。她会把这本日记交给您。您在日记中能看到，我们之间发生事情的原因和情由。朱丽对我很好，我们经常谈起您。我收到您的信时，恰巧她也在场，我们读着信都禁不住流了泪。

万一我得不到您的音信，她也受托等您回到法国时，将我的日记交给您。您不必为这事感谢我。每天重温我一生仅有的幸福时刻，对我大有裨益; 如果说您在我的日记中，能看出往事发生的情由，那么我从中则不断得到安慰。

我很想给您留下一件东西，好让您能一直睹物思人，然而，我这里的东西全被查封，一样也不属于我了。

您理解吗，我的朋友？ 我快要死了，从卧室就听见客厅里，我的债主们派来的人走动的声响，那看守不让人拿走一件物品，即使我不死，什么也不会给我留下，唯有希望他们等我死后再拍卖。

唉! 人就是这么冷酷无情! 也许还是我错了，应当说上帝是公正而铁面无私的。

这样吧，最亲爱的朋友，我的遗物拍卖时您就来吧，买下一样物品，因为，什么我也不能为您单独留着，他们一旦发现，就可能控告您侵吞查封的财物。

我要离开的人世有多悲惨啊!

但愿上帝大发慈悲，让我死之前再见上您一面! 我的朋友，十有八九要永别了，请原谅我不能给您写得再长了，那些声称能给我治好病的人总给我放血，结果我的手不听使唤，无力写下去了。

玛格丽特·戈蒂埃

信的末尾，字迹的确不清了。

我把信还给阿尔芒。我拿信看的时候，他一定在头脑里又读一遍，因为，他接过信就对我说：

“谁想得到，这是一名妓女写的呀!”

他忆起往事，情绪十分激动，注视了一会儿信上的文字，最后送到唇边吻了吻。

“一想到人已死了，”他又说道，“要再见一面都没有做到，我也永远见不到她了; 一想到她为我做了连亲姊妹都做不到的事，我就不能原谅自己就让她这样死去。

“死啦! 死啦! 临死还思念我，还写信，还念叨我的名字，可怜的、亲爱的玛格丽特!”

阿尔芒不再控制自己的思绪和眼泪，他把手伸给我，继续说道：

“我为这样一个女人痛哭流涕，别人若是看到，就会认为我太天真幼稚了。这也难怪，别人不知道当时我多么残忍，给这个女人造成了多大痛苦，而她又多么善良，多么委曲求全。我原以为是该我原谅她，而如今我却觉得不配得到她对我的宽恕。唉! 能跪在她脚下哭一小时，就是少活十年我也愿意。”

不了解一种痛苦，就难以给予安慰; 不过，我极为同情这个年轻人，既然他这么坦诚，向我倾诉了心中的哀伤，我就认为我的话未必不起作用，于是对他说道：

“您没有亲戚朋友吗？ 去看看他们，要抱着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安慰，而我呢，对您只能表示同情。”

“说得对，”他说着便站起身，在我的房间大步踱来踱去，“我给您添麻烦了，请原谅。我也没有考虑考虑，我的痛苦跟您没有什么关系，不该来打扰您，讲一件您不可能，也根本不会感兴趣的事情。”

“您误会我这话的意思，我一心想为您效劳，但是很遗憾; 我无力减轻您的哀痛。如果我的圈子、我朋友们的圈子能为您排忧的话，总之，无论什么，如果您需要我做的话，那么我希望您完全明白，我十分乐意满足您的心愿。”

“对不起，对不起，”他对我说道，“人一痛苦，总好神经过敏。请让我再留几分钟，容我把眼泪擦干，以免上街让闲人看见一个小伙子哭天抹泪，就该大惊小怪了。刚才您给了我这本书，就让我非常高兴了; 这种恩情，我永远也不知道如何报答。”

“您的友情给我一点儿，”我对阿尔芒说道，“对我讲讲您哀伤的缘由就行了。伤心的事儿讲出来，就多少是一种安慰。”

“此话有理。不过今天，我太需要大哭一场了，对您讲也是断断续续。这段经历，改日我再告诉您，到那时您就会明白，我有理由悼念这个可怜的姑娘。现在，”他最后一次擦了擦眼睛，又照了照镜子，补充说道，“说说看，您是不是觉得我的样子太傻，也请您允许我再来拜访。”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又善良，又温和，我真想拥抱他。

可是他呢，泪水又开始模糊了他的双眼，他见我发觉了这一情况，便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

“瞧您，”我对他说道，“拿出点儿勇气来。”

“再见。”他则对我说道。

他极力克制，不让眼泪流下来，匆匆走出我的宅门，简直就像逃走似的。

我撩起窗帘，望见他又登上在门外等候他的轻便马车，刚上车就泪如泉涌，赶紧用手帕捂住脸。

第五章

相当一段时间，我没有听人提起阿尔芒，反之，玛格丽特却往往成为人们谈论的对象。

我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这种现象：一个似乎与您素昧平生，至少您不闻不问的人，只要在您面前提起了他的姓名，围绕他的情况就逐渐纷至沓来，您就会听到所有朋友从未对您谈论过的事情; 于是您会发现，那个人几乎同您有关，还会发觉他曾多次走进您的生活，但没有引起您的注意; 您听了别人讲述的事件，能从中发现和您的某些经历有一种巧合，有一种切切实实的关联。然而，在玛格丽特这件事情上，我看不尽相同，因为我见过她，同她相遇过，认识她的容貌，也了解她的习俗; 可是，自从那次拍卖会之后，她的名字在我耳畔回响的频率就很高了。我在前一章所讲述的情况中，这个名字牵连到一个人的极痛深悲，这引起我更大的惊讶，也激发我更大的好奇心。

因此之故，同我的朋友们见面，我以前从未提过玛格丽特，现在就总要问一声：

“您认识一位名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子吗？”

“是茶花女吗？”

“正是。”

“非常熟悉!”

“非常熟悉”这几个字，有时还伴随着微笑，不容人对这话的含义持任何怀疑。

“那么，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一个好姑娘。”

“没有别的啦？”

“我的上帝! 有哇，比别的姑娘聪明一点儿，也许心肠也好一点儿。”

“有关她的具体情况，您一点儿也不了解吗？”

“她使德·G男爵破了产……”

“只有这一件事？”

“她当过一位老公爵的情妇……”

“她真的当了他的情妇吗？”

“有人这样讲：不管怎样，老公爵给她很多钱。”

总是同样笼统的情况。

然而，我特别想了解一点儿玛格丽特和阿尔芒的关系。

有一天，我碰见一个同那些名妓交往密切的人，便问他：

“您认识玛格丽特·戈蒂埃吗？”

我得到同样的回答：“非常熟悉。”

“那个姑娘怎么样？”

“是个美丽而善良的姑娘。她去世了，让我非常难过。”

“她是不是有个相好的，名叫阿尔芒·杜瓦尔？”

“一个高个子的金发青年？”

“对。”

“是有那么一个人。”

“那个阿尔芒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小青年，想必是同她一起，把他的钱财全吃光了，就不得不同她分手。据说他为此发了疯。”

“那么玛格丽特呢？”

“玛格丽特也非常爱他，可以说一直爱他，当然是那种女人所能有的爱了，总不能要求她们付不出的东西。”

“阿尔芒后来怎么样了？”

“我一无所知。我们对他了解甚微。他同玛格丽特一起生活了五六个月，但是住在乡下。玛格丽特回到巴黎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后来您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吗？”

“再也没见到。”

同样，我也再没有见过阿尔芒。我甚至这样想，上次他登门求见的时候，玛格丽特刚刚去世，他未免夸大了他往日的爱情，从而也夸大了他的痛苦。于是我又想，他再来看我的许诺，连同死去的姑娘，也许他早已置于脑后了。

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这种推测很有可能; 然而，在阿尔芒的极痛深悲中，声调语气很真挚，这样，我就从一个极端走上另一个极端，设想他忧郁成疾，卧床不起，甚至可能一命呜呼，因而我也就失去了他的音信。

我不由自主地关心起这个青年了。这种关心，也许有自私的成分; 在这种痛苦中，也许我看出一段动人的感情故事，总之，我渴望了解这个故事，也许在很大程度上，担心阿尔芒这样保持沉默。

既然杜瓦尔先生不来看我，那我就决定去看他。借口不难找，只可惜我不知道他的住址。我问过的人当中，谁也未能告诉我。

我去昂坦街。玛格丽特的门房也许知道阿尔芒住在哪里。换了新门房，他同我一样根本不知道。于是，我又打听戈蒂埃小姐葬在哪块墓地。她葬在蒙马特尔公墓。

又到了四月份，天气晴好，墓园不应像在冬景里那般悲惨凄凉了。总之，天气转暖，在世的人也就想起去世的人，前去看望他们。我前去墓地，边走边想：只要察看一下玛格丽特的坟墓，我就能弄清楚阿尔芒是否还悲痛，也许还能得知他的近况呢。

我走进公墓看守的小屋，问他二月二十二日那天，是否有一位名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子，安葬在蒙马特尔公墓。

那人翻阅一本厚册子，那上面编号登记了进入这块最后安息地的人，他回答我说，二月二十二日中午，确实安葬了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女人。

我求他找个人带我去那座坟墓，只因这座死人城同活人城一样，也有许多街道，如无向导，就没法儿不迷路。看守叫来一名园丁，必不可少地向他交代几句; 而园丁则打断看守的话，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唔! 那座很容易辨认。”他朝我转过身来接着说道。

“为什么呢？”我又问他。

“因为献给这座墓的鲜花，跟别的墓上的花就是不一样。”

“是您照看这座墓吗？”

“是的，先生，一个年轻人把它托付给我了，我真希望所有亲人都像他那样照顾死者。”

拐了几个弯之后，园丁站住，对我说道：

“我们到了。”

果然，只见眼前用鲜花摆成了一个方块，如果没有一块刻着死者姓名的白色大理石，就绝不会想到那是一座坟墓。

这块大理石直立安放着，买下的墓基围了一圈铁栅栏，上面覆盖着白色山茶花。

“您看怎么样？”园丁问我。

“非常好看。”

“每次有哪朵山茶花萎蔫了，我就按照吩咐的换掉。”

“是谁吩咐您这么做的？”

“是一个年轻人，他第一次来祭墓时哭成了泪人，要知道，来到墓地看这可怜的姑娘的人可不多呀。”

“怎么，没人来吗？”

“没有，只有那个年轻人来过一次。”

“只来过一次？”

“对，先生。”

“他再也没有来过吗？”

“没有，不过，他一回来还要来的。”

“怎么，他外出啦？”

“对。”

“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想，他是去戈蒂埃小姐的姐姐家了。”

“他去那儿干什么？”

“他去请求人家准许他把死者迁坟，换到另一个地方。”

“葬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迁走呢？”

“您也知道，先生，大家对待死者，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我们在这儿干活的人，天天看到这种情景。这块墓地只买了五年使用期，而那个年轻人想买下一块永久墓地，地块要大一些，最好是在新区。”

“您说的新区，是指什么？”

“就是左边那片正在出售的新墓地。假如公墓当初一开始，就一直像现在这样经营，那么世上就不会有这样一片墓地了。不过，要完全变成那样子，还得做很多事儿。再说了，人又都那么怪。”

“您这么讲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有些人到这儿来还摆臭架子。就拿戈蒂埃小姐来说吧，她在生活上看样子有点儿放荡，请原谅我用这种字眼儿。现在呢，这个可怜的小姐人已经死了; 但是，还有很多这样的小姐，生前无可指责，也葬在这里，我们每天给她们墓上的花浇水; 结果呢，葬在她旁边的死者的家属，一得知她是什么人，就不打算说话了，反对把她葬在这里，主张像对待穷人那样，应当把她归类，葬在专门的墓区。这种事，有谁见过吗？ 我呀，一点儿也不客气，反驳他们一通。他们当中，有些是大息爷儿，靠吃年息生活，他们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三四回，给死去的亲人扫墓，自己带来花，瞧瞧那是什么花呀! 他们考虑为他们所哀悼的人修坟，在墓碑上写他们怎么哀痛，却从来不流眼泪; 就他们这种人，还来找葬在旁边的死者的麻烦。信不信我由您，先生，我不认识这位小姐，也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事儿，然而，我喜欢这个可怜的姑娘，尽量照顾她，给她的山茶花价钱最公道。这是我最爱的死者。我们这些人啊，先生，就只能爱死去的人，因为我们的活儿太忙，差不多没有工夫喜爱别的什么东西。”

我瞧着这个人，而读者们无须我解释也会明白，我听他这么讲时，心里该有多么激动。

他无疑也看出我的反应，因而继续说道：

“听说有些人让这个姑娘弄得倾家荡产，她有不少崇拜她的相好，可是我想啊，连一个也不来给她买朵花，这实在让人奇怪，也让人伤心。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总归还有一个葬身之地，假如说只有一个人还记得她，那么这个人所做的事也就代表其他人了。要知道，我们这里还有一些苦命的姑娘，身世相同，年龄也相仿，尸骨全扔进公共墓穴里了，每次听到她们可怜的尸体落地的声响，我的心都要碎了。她们一旦死了，就再也没人管啦! 我们干这行的，并不总那么开心，尤其是我们还有一点天地良心。有什么办法呢？ 我也是无能为力。我有一个女儿，是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了，长得很漂亮。每次拉来与她同龄的姑娘安葬时，我就想到自己的女儿，因此，拉来的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流浪女，我都忍不住要伤心。

“真的，净讲我的事儿了，一定让您听烦了，您来这儿不是要听我的故事。本来是让我领您到戈蒂埃小姐的墓地，这不到了，我还能为您做点儿什么事吗？”

“您知道阿尔芒·杜瓦尔先生的住址吗？”我问这个园丁。

“知道，他就住在……街，您看到的所有这些鲜花，至少我是去那里取钱的。”

“谢谢，我的朋友。”

我最后瞥了一眼这座摆满鲜花的坟墓，不由自主地想探测其深度，瞧瞧泥土把丢在这里的美丽姑娘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满腹忧伤地离去。

“先生，您还想见见杜瓦尔先生吧？”走在我身边的园丁又问道。

“对。”

“我问这一句，是因为肯定他还没有回来，要不，我早就在这儿见到他了。”

“看来您确信，他并没有忘记玛格丽特吗？”

“我不仅确信，而且还敢打赌，他要给她迁坟，也只是渴望再见她一面。”

“怎么会这样呢？”

“他来到墓地，对我说的头一句话就是：‘怎么做才能再见她一面呢？’只有迁坟才可能办到，于是我告诉他，要迁坟都得履行哪些手续。您也知道，要将死者从一座坟墓迁往另一座坟墓，就必须验明正身，这件事，首先必须经过家属的同意，还必须由一名警官现场指挥。杜瓦尔先生这趟去找戈蒂埃小姐的姐姐，就是要征得这种许可，而他一返回，肯定先来我们这里。”

我们走到了公墓门口。我再次感谢这名园丁，并把几枚硬币塞进他的手里，然后就去找他给我的地址。

阿尔芒还没有回来。

我给他家里留下一张字条，请他一回到巴黎就去看我，或者派人通知我去哪儿同他会晤。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杜瓦尔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诉我他已返回，请我去他家里，并解释说他疲惫不堪，不可能出门了。

第六章

我看到阿尔芒正躺在床上。

他一见是我，便向我伸出滚烫的手。

“您发烧了。”我对他说道。

“不要紧，只不过是累的，路赶得太急了。”

“您是从玛格丽特的姐姐家回来的吧？”

“对，是谁告诉您的？”

“反正我知道，您要办的事儿成了吗？”

“也成了。可是，到底是谁告诉您的，我这趟旅行和此行的目的呢？”

“是公墓的园丁。”

“您去看了那座墓？”

我简直不敢正面回答，因为，他讲这句话的声调向我表明，他仍然处于初次见面时我目睹的那种冲动中。每当他想到，或者别人的话把他引到这个痛断肝肠的话题，这种冲动还会持续很长时间，他的意志难以控制。

因此，我只是点了点头，权当回答。

“他尽心照看了吧？”阿尔芒接着问道。

两大颗泪珠顺着面颊滚下来，病人力图掩饰，赶紧扭过头去。我就佯装没看见，并且试着转移话题。

“您走了有三个星期了。”我对他说道。

阿尔芒用手擦了擦眼睛，回答我说：

“整整三个星期。”

“您这次旅行时间够长的。”

“唉! 我也并不是总在路上，而是病倒了半个月，不然早就回来了。我刚到那里，就发起了高烧，不得不待在客房里。”

“您病还没有治好，就又上路了。”

“我在那地方再多待一星期，就非死在那里不可。”

“现在您既然回来了，就应当好好养病，您的朋友们会来看您。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会第一个来的。”

“再过两小时，我就起来。”

“太冒失啦!”

“有此必要。”

“有什么事这么急着办啊？”

“我必须去见警官。”

“您会加重病情的，为什么不委托一个人去跑警察局呢？”

“只有办这件事，才能把我的病治好。我务必得见到她。我获悉她的死讯之后，尤其见到她的坟墓之后，就再也不能入睡了。我实在想象不出，那么年轻、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子，同我分手之后就死了。我必须亲自验证才能相信。我一定得亲眼看看，上帝把我深爱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看了之后产生的厌恶，也许会取代悲恸欲绝的回忆。您会陪我去的，对不对？ ……如果您不嫌太烦的话。”

“她姐姐对您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她好像非常惊讶：一个陌生人居然愿意买块墓地，给玛格丽特新修个坟。她当即在许可证上签了名。”

“请相信我，您等病好了，再去办迁坟的事吧。”

“唉! 我会很坚强的，请放心吧。况且，这件事已经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如不尽快办好，我就非发疯不可。我向您保证，只有见到玛格丽特，我的心情才能平静下来。这也许是煎熬我的高烧的一种焦渴、我辗转难眠的一种梦想、我的精神妄想的一种后果。哪怕看到她之后，我会像德·朗塞[17]先生那样，成为苦修士，那我也心甘情愿。”

“这我理解，”我对阿尔芒说道，“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您见到朱丽·杜普拉了吗？”

“见到了。唔! 我上次回来当天就见了她。”

“玛格丽特放在她那儿的日记，她交给您了吗？”

“就在这儿呢。”

阿尔芒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卷纸，随即又放了回去。

“这些日记，我都记在心里了，”他对我说道，“这三周来，每天我要看上十遍。您也看一看，但是要晚一点儿，等我的心情更平静一些时，等我能够让您理解这份自白所揭示的全部心声和爱情。”

“眼下，我要先请您帮个忙。”

“什么事儿？”

“您有一辆马车停在下面吧？”

“对。”

“那好，您拿着我的护照，去邮局的邮件待领处，看看有没有我的信件好吗？ 我父亲和我妹妹，一定往巴黎给我写信来了，当时我走得十分匆忙，临行没有时间去询问了。等您回来，我们再一道去见警官，安排明天的仪式。”

阿尔芒将护照交给我，我便前往让-雅克-卢梭街。

有两封寄给杜瓦尔的信，我领取了便返回来。

我回到屋里一看，阿尔芒已经穿戴好了，准备出门了。

“多谢了，”他接过信时对我说道。“不错，”他看了信的地址，又补充说，“不错，是我父亲和妹妹写来的。没有得到我的音信，他们一定是觉得不可理解。”

他打开信，一目十行，不是看而是猜测，每封信有四页之多，转瞬间又重新折起来。

“我们走吧，”他对我说道，“明天我再写回信。”

我们到了警察分局，阿尔芒将玛格丽特姐姐的委托书交给警官。

警官看了委托书，就给他要交给公墓看守的通知：约定次日上午十时开始迁坟，我提前一小时去接他，然后一道去公墓。

我出于好奇心，同样想看看这种场面，我得承认一夜没睡着觉。

连我都思绪万千，可以想见，这一夜对阿尔芒该是多么漫长。

次日上午九时，我去他住处，看见他那张脸一点血色也没有，但是表情还挺平静。

他冲我微笑，还向我伸出手来。

他的那些蜡烛全用完了。阿尔芒拿上厚厚一封信，他在写给父亲的信中，肯定透露了他这一夜的感受。

马车行驶了半小时，我们就到了蒙马特尔。

警官已经等在那里。

大家朝玛格丽特的坟墓走去。警官走在前头，阿尔芒和我一起隔了几步跟在后面。

我不时感到我同伴的手臂抖动，就好像他的全身猛然一阵颤抖。于是我就瞧瞧他，他明白我的眼神，便冲我微微一笑; 不过，我们走出他的家门之后，连一句话也没有讲。

快要到那座坟墓的时候，阿尔芒站住，擦了擦满头的豆大的汗珠儿。

我也乘机停下喘口气，因为，我的心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被老虎钳子夹住似的。

乐于观看这种场景，怎么又有痛苦之感啊! 我们走到墓前时，园丁已经撤走了花盆，铁栅栏也拆除了，两个人正在刨土。

阿尔芒倚在一棵树上，两眼定睛看着。

他的双眼似乎凝聚了他的整个生命。

突然，当啷一声，有一把镐刨到了石头。

听到这一声响，阿尔芒好像触了电，身子往后一缩，还狠力抓住我的手，握得我生疼。

一名掘墓人操起一把大铁锹，一点一点将墓穴挖空，等到当中只剩下棺木上的石板盖时，他又一块一块地扔出来。

我注意观察阿尔芒，怕他神经高度紧张，别突然昏倒。不过，他两眼圆睁，一直在定睛凝视，就像处于疯癫的状态; 他的面颊和嘴唇微微抽搐，表明他的神经质到了极限，就要剧烈发作了。

至于我，所能讲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悔不该来。

等到棺木完全暴露出来了，警官就对掘墓人说：

“开棺。”

掘墓人遵命，就好像这是世间最寻常的事。

棺材是橡木做的，他们拧松棺盖上面的螺丝钉。因泥土潮湿，螺丝钉生了锈，好不容易才掀开棺盖。一股恶臭气味冲出来，尽管周围长满了芳香的花草。

“噢! 我的上帝! 我的上帝!”阿尔芒自言自语，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掘墓人也都往后退。

一块宽幅的裹尸布盖住尸体，显露出几道曲线。裹尸布下端完全腐烂，露出死者的一只脚。

我简直要晕过去了，就在此刻我写这几行文字的工夫，这情景还真真切切，浮现在我眼前。

“快点儿干吧。”警官说道。

于是，一个掘墓人伸出手，开始拆线，他抓住裹尸布的一角，突然一掀，暴露出玛格丽特的脸。

看着真是惨不忍睹，现在讲来也要毛骨悚然。

那眼睛只剩下两个洞，嘴唇已经烂掉了，两排白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干枯的黑色长发贴在太阳穴上，稍微遮掩了塌下去的发绿的脸颊。然而，在这张脸上，我还是辨认出我以前常见的那张有红似白、一团喜气的面孔。

阿尔芒愣愣地注视着这张脸，无法移开目光，只是咬着送到嘴边的手帕。

我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的头被一只铁环紧紧箍住，眼睛也被一条面纱覆盖，耳朵嗡嗡鸣响。我所能做的，也仅仅是打开偶然随身带着的一只小瓶，猛吸着瓶里装的嗅盐。

我处于这种头晕目眩的状态，忽听警官对杜瓦尔先生说道：

“您看人对吗？”

“对。”年轻人声音低沉地答道。

“那就合棺，抬走。”警官吩咐道。

掘墓工放下裹尸布，将死者的脸盖住，又合上棺木，每人抬起一端，向指定的地点走去。

阿尔芒没有动弹。他的眼睛还在凝视那个空空的墓穴，脸色灰白，赛似我们刚见的死尸……他简直就化为一尊雕像。

我明白痛苦因目睹之物移走而减轻，不再支撑他时会出现什么情况。

我走到警官跟前，指着阿尔芒问他：

“这位先生还有必要在场吗？”

“不必了，”警官回答我，“我甚至还要建议您，赶紧把他带走，看样子他病了。”

“走吧。”我说着，就挽起阿尔芒的手臂。

“什么？”他看着我说道，就好像不认得我了。

“完事儿了，”我又补充道，“您也该走了，我的朋友，您的脸色这么苍白，身体也发冷，再这么激动就会送命的。”

“您说得对，我们走吧。”他机械地回答，却没有迈动一步。

于是，我就抓起他的胳膊，把他拖走。

他像个小孩子，由着人领走，只是嘴里不时咕哝一句：

“您看见那双眼睛了吧。”

他转过身去，仿佛受到那种幻象的呼唤。

这工夫，他的步伐失去平稳，仿佛往前蹿动，他的牙齿也咯咯打战，两只手冰凉，全身神经质地猛烈颤抖。

我跟他说话，他也不应声。

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由着我带走。

走到公墓门口，我们就叫到一辆马车。真是不能再耽误了。

他上车刚坐下，浑身抖得就更加厉害，名副其实的神经发作; 不过，他担心吓着我，还是用力握住我的手，低声说道：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想痛哭一场。”

我听见他的胸脯起伏的声音，看到他的双眼红红的，但是还没有涌出泪水。

我给他嗅嗅刚才我用来救急的小盐瓶。我们到他家时，他只有浑身颤抖还表现得很明显。

我由仆人协助，扶着他上床躺下，在房间生起一炉旺火，然后又跑去请大夫，并向大夫讲述了刚才发生的情况。

大夫赶来了。

阿尔芒脸色发紫，头脑已经糊涂了，结结巴巴说些胡话，唯独玛格丽特的名字还清晰可辨。

等大夫诊断完了，我便问道：“怎么样？”

“是这样，他患的恰好是脑炎，还真幸运，上帝宽恕我这么讲，因为照我看，他本来会疯癫的，幸好肉体的病痛会消除精神病痛，过一个月，他两样病也许全好了。”

第七章

阿尔芒所患的病症，还有这样一种好处：人不马上毙命，就会很快治愈。

在上述事件发生之后两周，阿尔芒病体就完全康复了，我们也结下了亲密的友谊：在他患病期间，自始至终，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春天已经播撒满目的鲜花、绿叶，播撒满处的鸟儿和歌声。我的朋友朝向花园的窗户欢快地打开，而花园的清新气息一直飘升到他的面前。

大夫已经准许他下床。从中午到下午两点，是阳光最暖和的时刻，我们经常坐在敞开的窗口聊天。

我特别留意，绝口不提玛格丽特，总担心病人的平静是表面的，这个名字会唤醒他的伤心回忆。然而，阿尔芒则相反，似乎乐意谈论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说就眼泪汪汪，而现在却面带甜甜的微笑，他这样的精神状态让我放下心来。

我早就注意到一个情况，自从上次去了公墓，他见了那场景突然发病之后，他那精神痛苦的容量，似乎全让病痛填满了，他也不再以从前的眼光看待玛格丽特的死了。眼见为实，这反倒产生了一种安慰的效果; 而为了驱逐时常浮现在眼前的凄惨形象，他就沉浸到同玛格丽特交好的幸福回忆中，就仿佛再也不愿意接受别种回忆了。

高烧即使退了，身体也十分虚弱，精神上还受不了强烈的冲动; 阿尔芒沐浴在大自然欢欣的春意中，他也就不由自主地想些喜兴儿的景象。

这场险些不治的大病，他执意不肯告诉家里，直到病愈，他父亲还一无所知。

一天傍晚，我们在窗口停留的时间比往常久一些。天朗气清，夕阳沉睡在蔚蓝色金灿灿的霞光中。我们虽然身处巴黎市区，但是周围草木青翠，真有与世隔绝之感，只有隐约传来的马车声，不时打扰我们的谈话。

“那年，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认识了玛格丽特。”阿尔芒悠悠说道，他只顾听自己的心声，而不听我对他讲的话。

我没有应声。

于是，他转过身来，对我说道：

“真的，这段经历，我应该讲给您听听; 您也可以把它写成书，别人不相信没关系，不过，写起来也许挺有意思。”

“过一阵您再讲给我听吧，”我对他说道，“您还没有怎么康复呢。”

“今天晚上天气挺暖和的，我又吃了鸡胸脯肉，”他对我微笑道，“而且，我也不发烧了，我们无事可干，我就全部告诉您。”

“那好，您非讲不可，我就洗耳恭听了。”

“这段经历也非常简单，我向您叙述，就按照事情的前后顺序了。您听了之后要写点儿什么，换不换叙述方式就随您的便了。”

下面就是他讲述的内容，而这个感人的故事，我原原本本照录下来，只改动了几个字。

（阿尔芒把头仰在扶手椅靠背上，便讲起来：）

是的，是的，就像这样一个夜晚! 白天，我和一位朋友加斯东·R一起，在乡下待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巴黎，无事可干，我们就进了杂耍剧院。

在一次幕间休息时，我们离开包厢来到走廊，看见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子走过，我的朋友还向她问候。

“您问候的那位是谁呀？”我问道。

“玛格丽特·戈蒂埃。”他回答我说。

“我觉得她变化很大，一下子没有认出来。”我说话有点儿激动，等一会儿您就会明白是什么缘故。

“她患了病，可怜的姑娘不久于人世了。”

这话我记忆犹新，就好像是昨天才听到的。

要知道，我的朋友，两年来每次相遇，我看到这个姑娘，都产生一种奇异的反应。

也不知是何缘故，我面失血色，心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我的一位朋友懂得秘术，称我的感觉是流体的亲合性; 而我倒认为没那么玄乎，我只是命里注定，要爱上玛格丽特，这一点我有预感。

不管怎么说吧，她使我产生的反应是实实在在的，我的好几位朋友都看出来了，他们认准我这种反应从何而来时，便大笑不止。

我初次见到她，那还是在交易所广场的苏斯商店[18]门口。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停在那里，一位身穿白衣裙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她一走进商店，便引起人们的啧啧赞叹。而我却愣住了，从她走进商店直到走出来，我就始终呆立在原地，只是隔着橱窗望着她挑选所买的物品。我本来可以进商店，可是畏葸不前。我不认识那位女子，唯恐她看出我进店的用意，会觉得受了冒犯。然而错过这次机会，我认为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她的衣着打扮十分素雅，身穿一件镶满褶皱花边的细布连衣裙，披一条金线绣花的印度绸方巾，头戴一顶意大利草帽，只有一只手腕上戴着手镯，是当时开始流行的一条粗金链镯。

她又上车离去了。

一名店员站在门口，目送那位光艳照人的女顾客乘车驶离。我走上前去，向店员打听那位女子的姓名。

“她是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

我不便冒昧向他打听住址，也就离开那里。

我头脑里产生过许多幻象，而这次则不然，那倩影真真切切，我就念念不忘，到处寻找那位身穿白衣裙的绝色女子。

过了几天，巴黎喜歌剧院举行一场盛大演出。我前去观赏，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玛格丽特·戈蒂埃，只见她坐在侧面楼座的包厢里。

与我同去观看演出的那个青年也认出了她，向我道出了她的姓名，说道：

“您瞧哇，那位美丽的姑娘!”

这时，玛格丽特的目光也瞥向我们这边，她看见我的朋友，便冲他微微一笑，还示意过去看望她。

“我去问候她一声就回来。”我的朋友对我说道。

我却不由自主地对他说道：

“您可真幸运啊!”

“有什么幸运的？”

“能去看望那位女士啊。”

“怎么，您爱上她啦？”

“哪里，”我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脸一红说道，“不过，我倒是很希望认识她。”

“那就随我来吧，我给您引见。”

“您还是先征求她的允许吧。”

“嘿! 何必，跟她用不着拘礼。走吧。”

他这样讲令我心里难受。我惴惴不安，真怕证实玛格丽特不配我对她产生感情。

阿尔封斯·卡尔[19]在一部题为Am Rauchen[20]的小说中写道，一个男子遇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一见钟情，觉得她长得太美了，每天晚上他都尾随人家。为能吻着她的手，他感到有做任何事情的力量，有征服一切的意志，也有敢于冒任何危险的勇气。当她怕弄脏而撩起裙摆，露出那迷人的小腿时，他几乎都不敢投上一眼。他正自胡思乱想，不惜一切要拥有那个女子，忽然在街角，那女子拦住他，问他是否愿意到她家去。

他扭头走开，穿过街道，神情沮丧地回到家中。

我想起了这部风俗研究的小说，本来，我就情愿为这女子吃些苦头，反倒担心她过于草草地接受我，过于匆忙地给予我打算长期等待，或者准备付出巨大牺牲才能得到的爱情。我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总喜欢让想象把这种诗意留给感官，让肉体的欲望让位于灵魂的梦想。

总而言之，如果有人对我说：“今天晚上您能得到这个女人，可是明天您就会被人杀死”，这我也肯接受。然而，如果有人对我说：“付十枚路易金币，您就可以当她的情夫”，这我一定拒绝，而且会像孩子一样哭泣：那孩子夜里梦见城堡，醒来一看全消失了。

不过，我还是要同她结识，我若想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她，这就是一种办法，甚而是惟一的办法。

于是，我就对朋友说，务必请她允许把我引见给她。我在走廊里徘徊，想象她马上要见我，而我还不知道在她的目光下应采取什么姿态。

我要对她讲什么话，也尽量事先想好。

爱情，是多么高尚的幼稚行为!

不大工夫，我的朋友又下楼来。

“她等我们去呢。”他对我说道。

“她单独一个人吗？”我问道。

“还有一个女伴。”

“没有男士吗？”

“没有。”

“我们去吧。”

我的朋友朝剧院门口走去。

“哎! 不是去那里。”我对他说道。

“我们去买糖果，是她向我要的。”

我们走进剧院这条街的一家糖果店。

我恨不得把整个糖果店买下来，我甚至还在看用什么装满一袋子时，却听我的朋友叫道：

“约一斤糖渍葡萄。”

“您知道她爱吃吗？”

“她从来不吃别的糖果，这谁都知道。”

“唔!”我们走出糖果店，他又接着说道，“您知道我要把您引见给什么样的女人吗？ 您不要想象是引见给一位公爵夫人，她不过是一个由人供养的女人，完全靠人供养，我亲爱的。因此，您不必拘束，想什么就说什么吧。”

“好吧，好吧。”我结结巴巴地答道。我跟随他走去，心想我会打消自己的这种冲动。

我往包厢里走时，听见玛格丽特哈哈大笑。

我倒希望看见她满面愁容。

我的朋友把我介绍给她。玛格丽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问道：

“我的糖果呢？”

“买来了。”

她一边吃一边注视我。我脸红了，垂下眼睑。

她俯过身去，对着女伴的耳朵悄声讲了几句话，两个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毫无疑问，我是她们发笑的对象，因而，我的窘态倍增。在那段时间，我有一个情妇，是普通市民家的姑娘，人极其温柔，多愁善感，她表达的情感和情调忧伤的书信，总是引我发笑。现在通过亲身感到的痛苦，我明白了当时给她造成了多大伤害; 我对她的爱，在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达到了男人爱一个女人前所未有的程度。

玛格丽特只顾吃糖渍葡萄，不再理睬我了。

我的引见者不愿意让我处于尴尬的境地。

“玛格丽特，”他说道，“杜瓦尔先生一句话也没有对您讲，您不必见怪，只因您搞得他神魂颠倒，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了。”

“我倒是认为，这位先生陪您来这儿，因为您一个人来怕感到无聊。”

“假如情况是这样，”我也开口说道，“我就不会求埃奈斯特先来请您准许引见我了。”

“也许，这只是一种手法，推延逃避不了的时刻罢了。”

只要跟玛格丽特这类姑娘稍微打过交道的人，就知道她们爱胡乱开玩笑，爱戏弄她们初次见面的人，这无疑是一种报复行为，报复她们往往被迫受到每天见面的男人的侮辱。

因此，要回敬她们，就必须掌握她们圈子的某种习惯，而我恰恰没有这种习惯; 再说，我对玛格丽特先入为主的看法，就更夸大了她这玩笑话的分量。这个女人的一言一行，我都不会漠然置之。于是我站起身，以我无法完全掩饰的变调的声音，对她说道：

“如果您是这样看待我的，夫人，那我也就只能请您原谅我的冒昧，这就告辞，并向您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

说罢，我施了一礼，便出去了。

我刚关上包厢的门，就听见第三次哈哈大笑声。我真希望这时候能遇到一个人。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舞台上几声响，演出开始。

埃奈斯特回到我的身边。

“您也太沉不住气啦!”他坐下来对我说道，“她们以为您疯了呢。”

“我离开之后，玛格丽特说了什么？”

“她笑了一阵，还明确对我说，她从未见过您这样的怪人。不过，您也不能认输，但是有一点，对这些姑娘，您不要太当回事儿，那么认真地看待。她们不懂得什么是高雅，什么是礼貌。就像对待狗，给它们洒香水，它们还嫌难闻，跑到水沟里去打滚。”

“说到底，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尽量用一种无所谓的声调说道，“我再也不想见这个女人了。如果说在认识她之前我挺喜欢她，那么认识她之后，现在情况就完全变了。”

“哎! 我可不灰心，迟早有一天会看到您坐在她的包厢里，听人说您为她倾家荡产了。当然，您怎么也有道理，她没有教养，不过也值得，那可是个漂亮的情妇。”

幸而幕布拉开，我的朋友才住了口。要我讲讲台上演的是什么，我可说不上来，只记得我不时抬头，望望我那么突然离开的包厢，看见那里随时变换着新面孔。

然而，不想玛格丽特，我远远办不到，整个心又被另外一种情感所占据。我觉得她的侮辱和我的可笑，都应当统统忘掉，心想哪怕花掉我的所有钱财，也要得到这个姑娘，我要理直气壮地占据刚才我那么匆急放弃的位置。

戏还没有散场，玛格丽特和她的女友就离开了包厢。

我不由自主，也离开座位。

“您要走了吗？”埃奈斯特问我。

“对。”

“为什么？”

这时，他发现那间包厢空无一人了。

“去吧，去吧，”他说道，“祝您好运，还不如说，祝您运气更好。”

我走出大厅。

我听见楼梯上有衣裙的声和谈话声，急忙闪避到旁边，看见两个女子由两个青年陪同走过去。

在剧院前面的柱廊下，一名小仆人上前听命。

“告诉车夫，去英国咖啡馆[21]门前等候，”玛格丽特吩咐道，“我们步行去那里。”

过了几分钟，我在大马路上游荡，看见玛格丽特在那家饭店一个大雅间的窗前，正倚在栏杆上，一瓣一瓣往下揪手中拿的一束山茶花。

两个青年中的一个正俯向她的肩膀，对她窃窃私语。

我走进黄金屋咖啡馆[22]，上二楼的大厅落座，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窗户。

到了凌晨一点钟，玛格丽特同她的三位朋友又上了马车。

我叫了一辆轻便马车，在后面跟随。

前面那辆马车停在昂坦街九号。

玛格丽特下车，独自一人走进家门。

这种情况无疑是偶然的，但是这一偶然情况令我深感欣慰。

从那天起，我就在剧院，在香榭丽舍大街经常遇见玛格丽特。她总是那么欢欢喜喜，我又总是激动不已。

然而，一连过了半个月，我在哪里也没有再见到她。我和加斯东·埃奈斯特在一起的时候，便向他打听消息。

“那可怜的姑娘病得很厉害啊。”他回答我说。

“她得了什么病？”

“本来她就有肺病，而过那种生活又不利于调养，结果现在卧床不起，人快死了。”

人心真是怪得很：听说她病倒了，我倒有几分高兴。

每天我都去探问她的病情，但是既不报姓名，也不留下名片。就这样，我得知她开始康复，动身去巴涅尔疗养了。

这种邂逅，还谈不上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我的头脑里印象逐渐淡漠了。我又外出旅行，建立许多关系，养成各种习惯，还有工作，这些都取代了当初的念头，再想起那次邂逅，就认为那不过是一时冲动，人年轻时总难免，过后不久便一笑置之了。

再说，要抹掉这段记忆，也不是什么难事，因为，自从玛格丽特走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她的踪影，正如我前面讲述的那样，她在杂耍剧院从我身边走过时，我都没有认出她来。

不错，她是戴着面纱; 然而，如果在两年前，她无论戴着什么面纱，我不用瞧就能认出是她：猜我也能猜得出来。

尽管如此，我一听说是她，这颗心还是怦怦跳起来。整整两年没有见到她，而这种久违产生的效果，仿佛只要一接触她的衣裙，就烟消云散了。

第八章

阿尔芒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讲下去：

我当即明白我仍然爱她，然而也感到自己比过去更坚强了; 我渴望再同玛格丽特见面，同时也怀着一种意愿：让她看到我变得强过她了。

要达到心愿，必须走多少路，必须找出多少理由啊!

因此，我在走廊里不能久留，回到大厅的座位，迅速扫视一眼剧院，看看她在哪个包厢。

她独自一人，坐在楼下舞台侧面的包厢里。我对您讲过，她的样子变了，嘴唇上再也见不到那种满不在乎的微笑了。她经受了痛苦，现在还受着折磨。

虽然已是四月份了，她还像冬季那样，全身穿着丝绒衣裙。

我定睛凝视着她，终于引来了她的目光。

她注意望了我一会儿，又拿起观剧望远镜，好看得更清楚些，大概以为认出我来，但又不能确切说出我是谁，因为，她放下观剧镜时，嘴唇泛起一丝微笑，那是女人作为打招呼的迷人微笑，好似回应她期待于我的致意。然而，我根本没有回礼，就好像自己有权用目光追寻她似的，等她回想起来，我似乎又置于脑后了。

她以为认错了人，便转过头去了。

幕布拉开了。

我多次在剧院里看到玛格丽特，但是从未见她稍微留意舞台上的演出。

至于我，对演出也不大感兴趣，一心在想着她，但又竭尽全力不让她看出来。

我看见她在同对面包厢里的人交换眼色，于是，我又扭头看那个包厢，认出那是我相当熟悉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从前给人当过姘头，后来想进戏班子而未如愿，便依靠同巴黎风流女人的关系，从商开了一家时装店。

我在她身上找到再会玛格丽特的途径，并且抓住她朝我这边看的机会，用手势和眼色向她问好。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招呼我去她的包厢。

这个时装店老板娘有个吉祥的名字，叫做普吕当丝·杜韦尔努瓦[23]，向她这类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打听事儿，用不着拐弯抹角，想了解什么就照直问，尤其是要了解的事情，就像我要问她的这样简单。

我抓住她又同玛格丽特联络的时机，当即问她：

“您这是在注视谁呀？”

“玛格丽特·戈蒂埃。”

“您认识她吗？”

“认识。我是她的时装供货商，而她是我的邻居。”

“那么您住在昂坦大街吗？”

“住在那条大街七号。她和我的梳妆室窗户正对着。”

“听说她是个迷人的姑娘。”

“您不认识她吗？”

“不认识，我倒很希望认识她。”

“我让她到我们包厢里来，您看好不好？”

“不好，我还是喜欢您把我引见给她。”

“去她家里吗？”

“对。”

“这就难办了。”

“为什么？”

“因为，保护她的一位老公爵，嫉妒心特别强。”

“‘保护’这个词儿很妙。”

“对，保护，”普吕当丝重复道，“可怜的老人家，当她的情夫真够难为他的了。”

于是，普吕当丝向我讲述，玛格丽特在巴涅尔如何认识了公爵。

“正因为如此，”我接着问道，“她才一个人来看戏的吗？”

“正是这个缘故。”

“那么，谁送她回去呢？”

“老公爵呀。”

“怎么，他来接她？”

“过一会儿就来。”

“您呢，谁送您回家？”

“没人送我。”

“我愿意陪您。”

“可是，想必您还有个朋友。”

“那么我们愿意陪您。”

“您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可爱的小伙子，人十分风趣，他会非常高兴认识您。”

“那就一言为定，这出戏演完，我们四个人就一道走，因为，最后一出戏我熟悉。”

“好吧，我去告诉我的朋友一声。”

“去吧。”

“哦!”我正要出去，普吕当丝又对我说道，“那不，公爵走进玛格丽特的包厢了。”

我的目光投过去。

果然，一个七十岁的男人，刚刚在那年轻女子的身后坐下，递给她一袋糖果。她笑吟吟的，立即抓起一把，又把袋子举到包厢前面，向普吕当丝示意，大概是问她：

“您要不要？”

“不要。”普吕当丝摇手回答。

玛格丽特收回糖果袋，转过身开始同公爵说话。

讲述所有这些小事，未免有点孩子气，但是，关系这姑娘的一切，无不鲜明地刻在我的记忆中，今天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起来。

我下楼来告诉加斯东，为我们二人做了什么安排。

他接受了。

我们离开座位，上楼到杜韦尔努瓦太太的包厢。

我们刚打开楼下大厅的门，就不得不站住，让过离场的玛格丽特和公爵。

我情愿用十年的性命，换取这位老先生的位置。

公爵带着玛格丽特来到大街上，就扶她登上四轮敞篷马车，他亲自驾车，赶着两匹骏马小跑驶离了。

我们走进普吕当丝的包厢。

这出戏演完了，我们就下楼，到街上叫了一辆普通出租马车，驶到昂坦街七号。普吕当丝在家门口邀请我们上楼进屋，好让我们开开眼，瞧瞧她显然十分得意的货物。您判断得出来，我是多么痛快地接受了她的邀请。

我感到正一步一步接近玛格丽特。我很快就把话题拉到她的身上。

“老公爵在您的女邻居家吗？”我问普吕当丝。

“不在。家里大概只有她一个人。”

“那她不是太寂寞了吗!”加斯东说道。

“每天晚上，我们差不多都在一起度过，她即使出门，一回来就叫我过去。不到凌晨两点钟，她从来不上床睡觉。早上床她也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她患有肺病，几乎总在发烧。”

“她没有情人吗？”我问道。

“我每次离开她家时，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留下来。当然，我也不能担保在我走之后，不会去什么人。晚上我在她家时，倒时常遇见一位德·N伯爵：他以为要多少就给她寄多少珠宝首饰，夜晚十一点钟去拜访，就能赢得人家的欢心; 可是玛格丽特却讨厌见他。其实她不该这样，那个青年非常富有。我时常劝她：‘我亲爱的孩子，这正是您需要的男人!’劝也白劝。一般她还能听进我的话; 可是一提这事儿，她就转过身去，回答我说他太笨了。就算他笨吧，这我同意; 可是跟了人家，她总归有个身份，而老公爵呢，早晚有一天要死掉。那些老家伙都自私，公爵家里人又总指责他迷恋玛格丽特。有这样两条理由，他死了什么也不会给她留下。我这样规劝她，她就回答我说：等公爵死了，再接受伯爵也不晚啊。”

“照她那样生活，”普吕当丝继续说道，“也并不总觉得有意思。我就很清楚，我过不了这种生活，很快就会把老人家打发走。那老家伙也实在没趣，管她叫女儿，像对待孩子那样照顾她，还总那么监视她。我敢说就在此刻，他的一名仆人准在街上转悠，好看着有什么人从她家出来，特别是有什么人进去。”

“唉! 这个可怜的玛格丽特!”加斯东感叹一声，便坐在钢琴前，弹起一支华尔兹舞曲，“这情况我还不知道，不过我看得出来，近来她不像从前那么快乐了。”

“嘘!”普吕当丝说着，便侧耳倾听。

加斯东也停止弹琴。

“我想，她是在叫我。”

我们也屏息倾听。

果然，有个声音在呼唤普吕当丝。

“好了，先生们，你们请便吧。”杜韦尔努瓦太太对我们说道。

“嘿! 您就这样好客的呀!”加斯东笑道，“我们想走自然会走的。”

“我们为什么非得走呢？”

“我要去玛格丽特那里。”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好了。”

“这可不成。”

“那我们就随您一道去。”

“那更不成了。”

“我也认识玛格丽特，”加斯东说道，“我完全可以去拜访她。”

“可是，阿尔芒不认识啊。”

“由我引见嘛。”

“这可不行。”

我们再次听见玛格丽特的声音，她一直在呼唤普吕当丝。

普吕当丝赶紧跑进梳妆室。我和加斯东也跟了进去。她打开窗户。

我们躲藏起来，不让人从外面看到。

“我叫您有十分钟了。”玛格丽特声调有点专横，从她的窗口说道。

“您叫我做什么？”

“我要您马上过来。”

“为什么？”

“因为德·N伯爵还在这儿，他烦得我要死。”

“现在我过不去呀。”

“有谁绊住您啦？”

“我这儿有两个年轻人，他们不愿意走。”

“您就对他们说，您必须出门。”

“我对他们说了。”

“那好，就让他们待在您家吧。他们等您出门之后，也就会走了。”

“等他们把我这儿搞得乱七八糟之后!”

“那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呀？”

“他们要见您啊。”

“他们叫什么名字？”

“有一个您认识，就是加斯东·R先生……”

“唔! 对，我认识他; 另一位呢？”

“是阿尔芒·杜瓦尔先生。您不认识他吧？”

“不认识。没关系，您就带他们来吧，我见谁都比见伯爵高兴。我等着您，快点儿来吧。”

玛格丽特又关上窗户，普吕当丝也关上了这边的窗户。

在剧院时，玛格丽特曾有一瞬间想起了我的相貌，但是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我宁愿她记得我给她的坏印象。

“我早就知道，”加斯东说道，“她肯定会很高兴见我们。”

“高兴可谈不上，”普吕当丝边说边戴帽子，又搭上披肩，“她接见你们，是为了赶走伯爵，你们要设法比他讨人喜欢，要不然，我可了解玛格丽特的脾气，她会跟我翻脸的。”

我们跟随普吕当丝下楼去。

我不禁浑身发抖，就觉得这次拜访要对我的一生产生极大的影响。

我心情激动的程度，要超过在喜歌剧院的包厢把我引见给她的那天晚上。

我走到您熟悉的那套房间门口时，心就怦怦狂跳，简直六神无主了。

钢琴的一段和声传到我们的耳畔。

普吕当丝拉响了门铃。

钢琴戛然止声。

一个女子来给我们开门，她那样子不大像使女，倒像一个女伴。

我们走进客厅，又从客厅进入起居室。那时起居室的陈设同您后来所见一样。

一个年轻人身子倚着壁炉。

玛格丽特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驰骋，弹几段就换一支曲子。

这一场面看来十分沉闷，造成这种局面的，就男的而言，是因其平庸而尴尬; 就女的而言，是对这不速之客的厌烦。

一听到普吕当丝的声音，玛格丽特就站起身，同杜韦尔努瓦太太交换一下感激的眼神儿，便朝我们迎来，对我们说道：

“请进，先生们，欢迎你们。”

第九章

“晚上好，我亲爱的加斯东，”玛格丽特对我的同伴说道，“见到您真高兴。在杂耍剧院时，您为什么不来我的包厢呢？”

“只怕太冒昧了。”

“朋友嘛，”玛格丽特讲这个词时加重了语气，就好像要让在场的人明白：她尽管如此亲热地接待加斯东，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仅仅把他当做一个朋友，“朋友嘛，什么时候也谈不上冒失。”

“那么，您就允许我，把阿尔芒·杜瓦尔先生介绍给您啦!”

“我已经答应了普吕当丝。”

“何况，夫人，”我鞠了躬，说道，口齿差不多总算清楚了，“我早就荣幸地由人引见过了。”

玛格丽特那迷人的眼神似乎在搜索记忆，但是什么也没有想起来，或者说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

“夫人，”我又说道，“我感谢您忘却了那第一次引见，因为那一次我显得非常可笑，在您看来也一定很讨厌。那是两年前的事儿，在喜剧院，我同埃奈斯特·德……在一起。”

“噢! 我想起来啦!”玛格丽特又微笑着说道，“那并不是您可笑，而是我好戏弄人，现在还有一点，但是收敛一些了。您原谅我了吗，先生？”

说着，她就伸出手，我接过来吻了吻。

“不错，”她又说道，“您想想看，那时我有个坏习惯，就愿意给初次见面的人一个难堪。这种做法很蠢。我的医生说，这是因为我有神经质，身体总处于不适的状态，请相信我那医生的话吧。”

“可是，看样子您身体很好嘛。”

“唉! 我大病了一场。”

“我知道。”

“谁告诉您的？”

“当时大家都知道。那时，我经常来打听您的消息，高兴地得知您康复了。”

“您的名片，从来没有人给过我。”

“我就没有留下过名片。”

“是有个年轻人，在我生病期间天天来探问病情，又从不愿意报出姓名，难道就是您吗？”

“正是我。”

“那么您就不只是宽容，而是宽宏大量了。”她看了我一眼，女人正是用这种目光，补全她们对一个男子的看法，然后转向德·N伯爵，又补充这么一句：“这一点，伯爵，您就做不到。”

“我认识您才两个月。”伯爵辩解道。

“可是这位先生呢，认识我才五分钟。您一张口就讲蠢话。”

女人对待她们不喜欢的人，总是冷酷无情。

伯爵讨了个大红脸，他咬起嘴唇。

我真可怜他，因为，他似乎同我一样坠入情网，而玛格丽特的直率毫不留情，肯定伤得他好痛，尤其还有两个陌生人在场。

“我们进来的时候，您正在弹琴，”我想改变话题，便说道，“您就不能把我当做老熟人，接着弹下去吗？”

“唉!”她说着，一仰身坐到长沙发上，同时示意我们也坐上去，“加斯东清楚，我弹的是什么音乐。我单独和伯爵在一起的时候，弹弹还可以，但是，我不愿意让你们也受这份儿罪。”

“您这是对我特别照顾吧？”德·N先生接口说，同时微微一笑，极力显示机敏和讥讽的意味。

“您就不该指责我，这是惟一的照顾了。”

显而易见，这个可怜的小伙子一句话也不能讲了，他向眼前这位年轻女子投去十足哀求的目光。

“说说看，普吕当丝，”玛格丽特接着说道，“我求您办的事儿办了吗？”

“办了。”

“那好，等一会儿您再跟我讲讲。我们还有事儿要谈，在我没有对您讲之前，您先别走。”

“我们也一定是太冒昧了，”我于是说道，“既然我们，确切地说，既然我已经第二次引见，让您忘记第一次，那么现在，加斯东和我，我们就该告辞了。”

“绝没有这个意思，刚才这话我不是对你们讲的。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们留下来。”

伯爵掏出一只十分精美的怀表，看了看时间，说道：

“我也该去俱乐部了。”

玛格丽特没有应声。

于是，伯爵离开壁炉，走到她面前：

“再见，夫人。”

玛格丽特站起身。

“再见，我亲爱的伯爵，您这就要走了吗？”

“对，我担心惹您烦了。”

“您今天也不见得比往日更惹我烦。什么时候再见到您呢？”

“等您允许的时候。”

“那就再见了!”

实在残忍，您也会这样认为。

幸而伯爵受过良好教育，性情又好。他只是吻了吻玛格丽特若不经意伸给他的手，又向我们颔首告辞，便离去了。

他要跨出门槛时，望了望普吕当丝。

普吕当丝耸了耸肩，那样子表明：

“有什么办法，我完全尽了力。”

“纳妮娜!”玛格丽特叫道，“给伯爵先生照亮!”

我们听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他总算走啦!”玛格丽特返身回来，高声说道，“这个小伙子，弄得我烦透了。”

“我亲爱的孩子，”普吕当丝说道，“您对他也实在太凶了，而他对您却那么百依百顺，那么曲意逢迎。瞧，这壁炉上还有他送给您的一块表，我敢肯定，它少说也值一千埃居。”

杜韦尔努瓦太太走过去，从壁炉上拿起她谈论的精品，一边把玩，一边投入觊觎的目光。

“我亲爱的，”玛格丽特坐到钢琴前，说道，“我掂量他给我的东西，再一掂量他对我说的话，就觉得允许他来拜访，就太便宜他了。”

“那可怜的青年爱您呀。”

“如果我必须倾听所有爱我的人诉说，那么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放开手指在琴键上奔驰，继而转过身来，对我们说道：

“你们想吃点儿什么吗？ 我呢，很想喝点儿潘趣酒。”

“我呀，倒很想吃点儿鸡肉，”普吕当丝说道，“我们去吃夜宵怎么样？”

“好哇，我们就去吃夜宵吧。”加斯东附和道。

“不，我们就在这儿吃夜宵。”

她摇了摇铃。纳妮娜进来。

“派人去叫来夜宵。”

“都要什么？”

“你叫什么都行，但要马上送来，马上送来。”

纳妮娜领命出去。

“好了，”玛格丽特像个孩子似的，跳着说道，“我们吃夜宵。那个蠢货伯爵，也太烦人啦!”

这个女子，我越看越迷恋。她美得叫人神魂颠倒。她那瘦削的体型，甚至也别有一种风韵。

我看得心醉神迷。

我心中发生了什么变化，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对她的身世满怀宽容，对她的秀美十分倾倒。而她不接受一个准备为她倾家荡产的、风度翩翩的富家子弟，表现出的这种不为金钱所动的品质，在我看来就抵消了她从前的所有过错。

这个女人身上，还保留几分天生的单纯。

看得出来，她还处于放荡生活的天真阶段。她沉稳的步伐、柔软的身姿、张开的粉红鼻孔、略带蓝眼圈的那对大眼睛，都显示出一种热情洋溢的天性，能向周围散发一种享乐的芳香，好似那种东方的小酒瓶，盖子拧得再紧，里面的酒香也要飘逸出来。

总之，不管是由于天性，还是病态的缘故，这个女子的眼中不时闪现欲望的火花，而对于她可能爱过的人来说，这种眼神无异于一种上天的启示。不过，爱过玛格丽特的人不计其数，而她爱过的人，却还数不上。

简而言之，在这个姑娘的身上，能看出她是偶然失足为娼的处女，她又会借助一点小事，就从交际花变为最多情而又最纯洁的处女。玛格丽特身上还有某种自豪感和独立性。这两种情感受了伤害，能起到羞耻心所起的作用。我一言不发，然而，我的灵魂仿佛完全进入我的心，我的心又仿佛进入我的眼睛。

“这么说，”玛格丽特又忽然说道，“我生病期间，是您常来探问我的病情啦？”

“对。”

“您应当知道，这种行为非常美好! 我能做点儿什么，向您表示感谢呢？”

“允许我不时来拜访您吧。”

“您想来就来吧，每天下午五点至六点，晚上十一点至十二点，都可以来做客。

这时，纳妮娜进来了。

“夜宵准备好了吗？”玛格丽特问道。

“马上就好，夫人。”

“对了，”普吕当丝对我说，“这套房间您还没看过，走吧，我带您去看看。”

您也知道，那间客厅布置得像仙境。

玛格丽特陪我们看了一会儿，随后她又叫走加斯东，一起到餐室瞧瞧夜宵准备好了没有。

“咦!”普吕当丝看着搁物架，从上面拿起一尊萨克森[24]的雕像，大声说道，“我还没见过这个小雕像呢。”

“哪一个？”

“就是这个小牧童，手里还拎着装一只鸟儿的笼子。”

“您喜欢就拿去吧。”

“嗳! 只怕我夺了您喜爱之物。”

“本来我就想给我的使女了，我觉得它太难看。您既然喜欢，就拿走吧。”

普吕当丝眼里只有礼物，也不在乎送礼的方式。她将那小牧童单放起来，又领我走进梳妆室，指给我看两幅对挂着的细密肖像画，说道：

“这是德·G伯爵，他曾经非常迷恋玛格丽特，也正是他把玛格丽特捧出名的。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这一位呢？”我指着另一幅细密肖像画，问道。

“这是年轻的德·L子爵……他被迫离开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差不多破产了。这一位也是，爱过玛格丽特!”

“那么，玛格丽特也一定很爱他啦？”

“她这个姑娘特别怪，没人摸得透她的心思。子爵走的那天晚上，她还像往常一样去看戏，不过，等子爵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哭了。”

这时，纳妮娜进来，禀报夜宵已经摆好了。

“你先别忙着坐，去厨房吩咐一声，如果有人拉门铃，一律不开门。”

发下这样吩咐，已是凌晨一点钟了。

这顿夜宵，我们说笑，喝酒，吃了很多。工夫不大，欢乐的气氛就到了极限，某种圈子觉得有趣的粗话，总要脏了说者的嘴，但不时冒出来，博得纳妮娜、普吕当丝和玛格丽特的喝彩。

其实在我看来，这样寻欢作乐，这种谈笑和饮酒的方式，在其他客人身上，不过是生活放荡，习惯性的或者精力旺盛的宣泄，而在玛格丽特身上，则似乎是为了忘却的一种需要，是一种狂躁、一种神经质的愤激。她每喝下一杯香槟酒，面颊就多覆盖一层发烧的红晕，而刚开始吃夜宵的轻咳，时间一长就厉害起来，她的头不得不仰在坐椅的靠背上，每次咳嗽还用双手捂住胸口。

我看着心里十分难受，过度的寻欢作乐，天天在损害着虚弱的肌体。

不出所料，我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夜宵临结束的时候，玛格丽特又突然一阵猛咳，是我到来之后发作最厉害的一次，她的胸口仿佛从里面撕裂开来。可怜的姑娘，一张脸涨成紫红色，痛苦得闭上双眼，拿起餐巾捂住嘴唇，而餐巾被一滴鲜血染红了。于是她站起身，跑向梳妆室。

“玛格丽特怎么啦？”加斯东问道。

“她笑得太厉害了，结果咯出血来，”普吕当丝说道，“唔! 没什么关系，她天天都这样。一会儿她就回来。就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她喜欢那样。”

可是我呢，我沉不住气了，跑去找玛格丽特，也不顾普吕当丝和纳妮娜的招呼，令她们大惊失色。

第十章

玛格丽特躲进一间屋子，屋里桌子上只点着一根蜡烛。她仰身坐在长沙发上，衣裙解开了，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耷拉下去。桌子上放着一个银面盆，半盆水中一缕缕血丝，好似大理石花纹。

玛格丽特面无血色，嘴半张着，还喘息未定。有时长吸一口气，胸脯隆起来，气吐出之后，她才略微轻松一点儿，有几秒钟的舒服感。

我走到她跟前，见她毫无表示，就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耷拉在沙发的那只手。

“哦! 是您？”她微笑一下，对我说道。

看来我脸上的表情失态了，因而她又问道：

“怎么，您也病了吗？”

“没有。您怎么样，还难受吗？”

“还稍微有点儿难受，”她用手帕擦了擦咳出来的眼泪，“这种情况，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您这是摧残自己呀，夫人，”我声调激动地对她说道，“但愿我能是您的朋友，您的亲人，好阻止您这样糟蹋自己。”

“唉! 这实在不值得您大惊小怪，”她回答说，语气中却含着几分苦涩，“您瞧，别人管我吗？ 他们都很清楚，谁拿这种病也没有办法。”

说罢，她就站起身，拿起蜡烛，放到壁炉上，对着镜子端详自己。

“我这张脸多苍白啊!”她说道，同时又重新扎好衣裙，用手指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嗯! 好了! 我们回到餐室去吧。您走不走啊？”

可是，我坐在那里不动。

她明白了，刚才的场景极大地触动了我，于是走到我面前，把手伸给我，对我说道：

“瞧您，走吧。”

我抓住她的手，送到我的唇边，而忍了许久的两颗眼泪止不住了，将她的手打湿。

“真的，您简直是个孩子!”她说着，在我身边重又坐下，“您还流泪了! 您怎么啦？”

“您一定觉得我很傻! 可是，刚才所见，真让我痛苦极了。”

“您的心肠太好了! 有什么办法呢？ 我睡不着觉，总得散散心啊。再说了，像我这样的姑娘，多一个少一个，又能怎么样呢？ 医生都对我说，我咯出的血是从支气管出来的。我就装作相信他们的话，这也是我惟一能配合他们做的事。”

“听我说，玛格丽特，”我终于控制不住，开始诉说道，“我不知道您对我的一生会产生什么影响，而我所知道的，就是此刻我对任何人，甚至对我的妹妹，都不会像对您这样关怀。从我见到您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好了，看在上天的分儿上，您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即使保重身体，还是得死的。现在，我是靠这种狂热的生活支撑着。再说了，保重身体，这对有家庭、有朋友的上流社会妇女才合适; 然而，我们则不然：一旦满足不了我们情人的虚荣心或者欢乐了，就要被他们抛弃，漫漫的白天过后，又是漫漫的长夜。真的，这我深有体会，我就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三个星期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探望了。”

“不错，我对您来说算不上什么，”我又说道，“但是，假如您愿意的话，我会像亲兄弟那样来照看您，守着您不离开，要把您的病治好。等到体力恢复之后，您觉得合适，再重新过这种生活; 不过我确信，到了那时，您会更喜欢过平静的生活，您过那种生活会更幸福，也能保持您的容貌。”

“您今天晚上酒喝多了，伤感起来才这么想，可是您夸耀的这种耐心，不会保持多久的。”

“请允许我告诉您，玛格丽特，您病了两个月，而在那两个月期间，我每天都来探问您的病情。”

“一点不错，然而，您为什么不上楼来呢？”

“因为那时，我还不认识您。”

“跟我这样一个姑娘打交道，还用得着顾忌吗？”

“跟一位女子打交道总要顾忌，至少这是我的想法。”

“这么说，您能照看我啦？”

“对。”

“每天您都能守在我的身边？”

“对。”

“甚至每天夜晚？”

“时刻守在身边，只要您不生厌。”

“您管这叫什么呢？”

“忠心耿耿。”

“哪儿来的这种耿耿忠心？”

“来自我对您的不可抑制的好感。”

“这么说来，您爱上我啦？ 讲个痛快话，这样就简单多了。”

“可能是这样，不过，有朝一日也许我要对您讲，但是今天不行。”

“您最好永远也不要对我讲。”

“为什么？”

“因为这种表白，只能有两种结果。”

“什么结果？”

“或者我不接受您，那么您就要恨我; 或者我接受您，那么您就会有一个终日悲伤的情妇。一个病恹恹、神经兮兮的女人，终日愁眉苦脸，即或高兴起来，那样子比忧伤还要可悲，一个每年要耗费十万法郎的咯血的女人，只能适合于像公爵那样的老富翁，而对您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就是个极大的烦恼了。原先所有那些年轻的情人，很快都离开了我，这便是明证。”

我默不作声，只听她讲。可怜的姑娘在放荡、酗酒和失眠中逃避现实呀，她这种近乎忏悔的直言相告，这种让我透过金色帷幔看到的痛苦生活，都给了我强烈的印象，致使我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好了，”玛格丽特继续说道，“我们尽说些孩子话了，把手给我，我们还是回餐室吧。他们一定弄不明白，我们离席这么久是什么意思。”

“您想回去就回去吧，我还是请您允许我留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您这样作乐太让我伤心了。”

“那好，我就拿出一副忧伤的神态。”

“听着，玛格丽特，让我告诉您一件事，而您肯定也经常听别人说过，听习惯了可能不大相信，然而，这件事的确是真的，今后我也绝不会向您重复了。”

“什么事啊？ ……”她微笑着说道，那神态活似年轻的母亲要听孩子讲傻话了。

“就是我自从见到您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您在我的生活中就占据了一个位置，而您在我头脑里的形象，怎么也赶不走，总是不断地再现，直到今日，已有两年没见面，今天一见到您，您在我的心里和头脑里的地位更高了。总而言之，现在您接待了我，我认识您了，了解了您的所有特殊情况，您对我来说，就变成了必不可少的人，就别说您不爱我了，哪怕您不让我爱您，我也会发疯的。”

“那您可太不幸了，我要向您引用D太太说过的一句话：您非常富有啦! 您哪里知道，我每月要花费六七千法郎，而这种花费变成了我的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我的可怜的朋友，您哪里知道，在极短的时间里，我就会把您的钱挥霍精光，而您的家要断绝对您的供应，好让您明白不能跟我这样的女人一起生活。您就像一个好朋友那样爱我吧，不要出这个格儿。您来看我，我们一同有说有笑。您不要抬高我的身价，我也没有多大价值了。您有一副好心肠，也需要得到爱，您还太年轻，太容易动感情，不宜生活在我们的圈子里。您去找一个结了婚的女子吧。您瞧，我是一个好心的姑娘，对您直言不讳。”

玛格丽特又说道：“您不要爱我了。”

“那我就走得远远的。”

“这么严重吗？”

我太冒进了，已经没有退路，再说，这个姑娘也搞得我神魂颠倒。她是个快乐和忧伤、纯真和卖娼的混合体，而她的病症，又加剧了她的喜怒无常和神经狂躁，这一切都使我明白，这个生性健忘和轻浮的女子，假如我不能一开始就控制住，那么我就失去她了。

“喂，您讲这话，看来是当真啊!”她又说道。

“完全当真。”

“可是这话，您为什么没有早对我讲呢？”

“我有机会对您讲吗？”

“您在喜歌剧院被人介绍给我的第二天呀。”

“我认为那时我若是去看您，肯定会受到您的怠慢。”

“为什么？”

“因为头天晚上我拙嘴笨舌。”

“那倒是真的。怎么，那时候您就爱上我啦!”

“对。”

“尽管如此，您看完戏之后，还照样去睡安稳觉。我们知道，这种伟大的爱情是怎么回事。”

“哎，您恰恰弄错了。喜歌剧院演出的那天晚上，您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英国咖啡馆门口等着您，还跟随您和三位朋友乘坐的马车，我看到您独自下车，又独自一人回家，心里非常高兴。”

玛格丽特咯咯笑起来。

“您笑什么？”

“没什么。”

“告诉我吧，我求求您了，要不然，我又要以为您还在嘲笑我。”

“说了您不会发火吗？”

“我有什么权利发火呢？”

“好吧，我那天独自一个回家，有一个很充分的理由。”

“什么理由？”

“家里有人等我。”

这句话比捅我一刀还厉害，深深刺痛了我。我站起身来，把手伸给她。

“再见。”我对她说道。

“我早就知道您要发火，”她说道，“男人简直没治了，总想了解可能使他们难过的事儿。”

“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口气冷淡地说道，就好像要证明我治愈了恋情，永远死了那份心儿，“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并没有发火。当时家里有人等您，是完全自然的事，如同现在，凌晨三点钟我要告辞一样自然。”

“是不是家里也有人等您呢？”

“没有，不过我应该走了。”

“那好，再见。”

“您要把我打发走？”

“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您为什么给我制造痛苦？”

“我给您制造什么痛苦啦？”

“您对我说，当时家里有人等您。”

“想想我就禁不住发笑，您看见我独自一人回家就那么高兴，殊不知还有那么一个充分的理由。”

“人嘛，往往因为一种幼稚的想法而欢喜，毁掉这种喜悦，是很可恶的行为，何不让这种喜悦自行存留，也好让找到这种乐趣的人更加幸福呢!”

“怎么，您以为是同谁打交道呢？ 我既不是黄花闺女，也不是公爵夫人。我今天才认识您，没有义务向您汇报我的行为。就算有那么一天，我成为您的情妇，那您也应当知道，除您而外，我还有别的情人。事前，您就吃起醋来，同我大吵大闹，那么事后，真当了您的情妇，又该如何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一个男人。”

“就因为还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爱您。”

“喏，坦白地讲，您很爱我吗？”

“我想，爱得不可能再深了。”

“这种情况，自从……”

“自从我看见您下了马车，走进苏斯时装店的那天起，算来有三年了。”

“您知道这非常美好吗？ 那么，这种伟大的爱情，我该如何报答呢？”

“总得给我一点儿爱吧。”我说道，而心怦怦狂跳，心慌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因为，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尽管她半讥讽地微笑着，我却感到，玛格丽特也开始同我一样心慌意乱了，还感到我接近了期待很久的时刻了。

“那么，公爵呢？”

“哪位公爵？”

“我那位老嫉妒鬼呀。”

“什么也不会让他知道。”

“假如他知道了呢？”

“他会原谅您的。”

“唉! 不可能! 他会抛弃我，到那时我该怎么办啊？”

“您为了另外一个人，就肯冒被他抛弃的危险。”

“您怎么知道呢？”

“从您的吩咐就知道了：您吩咐过，今天夜晚不接待任何人。”

“真的，不过，那是位正经朋友。”

“而您却不看重，这不，在这种时刻，您把他拒之门外。”

“您可没有资格指责我，还不是为了接待你们，接待您和您的朋友!”

我渐渐靠近玛格丽特，双手合拢搂住了她的腰，感到她那曼妙的身子轻微的重量。

“您若是知道我多么爱您该有多好!”我悄声对她说道。

“真的吗？”

“我向您发誓。”

“好吧，假如您答应，我按照自己的意愿干什么，您都不讲一句话，也不干预，也不盘问我，那么，也许我就会爱您。”

“完全听您的!”

“不过，我可有言在先，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生活中的任何小事都不必告诉您。我早就在物色这样一个年轻的情人：他没有自己的意志，多情而不多疑，只要爱而不要权利。这样一个人，我始终未能找到。男人啊，本来不大敢得到一次的东西，得以长期享用，反倒不满足了，还追问他们的情妇现在干什么，过去干什么，甚至将来打算干什么。他们逐渐熟悉了情妇，就想控制了，越是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假如现在，我决定新找一个情人，那我就要求他具备三种极为罕见的品质:即信任、顺从和谨慎。”

“好吧，我会完全成为您所希望的样子。”

“我们就等着瞧吧。”

“什么时候呢？”

“再晚些时候。”

“为什么？”

“原因嘛，”玛格丽特说着，就挣脱了我的手臂，从上午送来的一大束红茶花中抽出一朵，插进我衣服的扣眼里，“原因嘛，总不能当天就执行签订的条约吧。”

这不难理解。

“我什么时候再见到您呢？”我说着，又紧紧搂住她。

“等这朵山茶花褪了色的时候。”

“它什么时候褪色啊？”

“明天晚上十一点至午夜吧。您满意了吗？”

“您还问我吗？”

“我们的事儿，您一句也不要告诉您的朋友，也不要告诉普吕当丝，对谁都不要讲。”

“我答应您。”

“现在，您吻我一下，我们就回餐室去。”

她把嘴唇伸给我，然后又拢了拢头发，我们就走出房间，她边走边哼歌曲，我则乐得半疯了。

走进客厅时，她站住，悄声对我说道：

“您也许觉得奇怪，我怎么这样痛快，马上就接受了您。您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这是因为，”她拉起我的手，按到她的胸口上，让我感到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接着说道，“这是因为，我既然比别人寿命短，就决心抓紧时间生活。”

“再也不要对我这么说了，我恳求您了。”

“唉! 您尽管放宽心，”她笑着继续说道，“我活得时间再短，也总比您爱我的时间要长些啊。”

第十一章

当晚我通宵没有合眼。

我的头脑乱成一团麻，已处于半疯狂状态。我时而觉得自己不够英俊，不够富有，不够风流倜傥，因而不配拥有这样一位女子; 时而又想到能拥有她而得意扬扬。继而，我又开始担心玛格丽特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跟我好几天，便突然一刀两断，自己要陷入失意的痛苦，于是心想，也许晚上最好不去见她，给她写封信，表达我的担心，然后便远走他乡。我的思想忽而一转，又满怀无限的希望、无可比拟的信心了。我做起令人难以置信的未来的美梦，心想这位姑娘多亏了我，终于治好了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创伤，而我和她将终生厮守，她的爱情给我的幸福，要超过最纯洁的爱情。

总而言之，我思绪万千，从心头不断涌向脑海，我不能全部向您复述，直到拂晓睡意袭来，那些思绪才逐渐消逝。

我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两点钟了。

我所能回想起来的，就是我花了三个钟头打扮自己，瞧我的挂钟和怀表不下百余次，只可惜两者走得同样慢。

敲了十点半钟的时候，我心里就想道：该是动身的时候了。

当时我住在普罗旺斯街。我沿着勃朗峰街走，穿过林荫大道，再过了路易大帝街，便是马翁港街，最后到达昂坦街。我望了望玛格丽特的窗户。

房中亮着灯光。

我拉响门铃。

“晚上好。”

“噢! 是您吗？”她对我说道，那口气似乎不大高兴。

“您不是允许我今天来拜访您吗？”

“不错，这事儿我给忘了。”

这个女人，显然有什么思虑，也许讨厌一个不速之客。我不知道该拿出一副什么表情，讲什么话才好。玛格丽特向卧室走去，而我还愣在原地。

“来呀。”她招呼我。

她一边摆弄着表链，一边对我说：

“怎么样，有什么新鲜事儿讲给我听吗？”

“没有，除了今天夜晚我不该来。”

“为什么呀？”

“就因为看样子您不高兴，恐怕是我惹您厌烦了。”

“您并没有惹我厌烦，我不过是病了，今儿一整天都不舒服，昨晚没睡着觉，头疼得要命。”

“要不要我走开，好让您躺到床上休息？”

“唉! 您尽可以留下，我要想躺下，在您面前也完全可以躺下来。”

这时有人拉门铃。

“又有谁来啦？”她说道，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

“怎么，没人去开门，还得我亲自去开了。”

她果然站起来，对我说道：

“您等在这儿吧。”

她穿过套间，我听见她打开房门——我侧耳细听。

她开门让进来的那个人停在餐室里。刚讲两句话，我就听出来者是年轻的德·N伯爵。

“今天晚上，您身体好吗？”他问道。

“不好。”玛格丽特冷淡地回答。

“我打扰您了吧？”

“也许是吧。”

“您怎么这样接待我呢？ 我哪点儿冒犯您了，我亲爱的玛格丽特？”

“我亲爱的朋友，您丝毫也没有冒犯我。是我病了，要躺下休息，因此，您离开就会让我高兴的。每天晚上我回家刚五分钟，没有一次不看到您，这实在让我受不了。您到底要怎样呢？ 要我做您的情妇吗？ 我对您说过了上百遍，不行，您烦得要命，还是到别处去找吧。今天，我向您重复最后一遍：我不接受您，就这样定了。再见，哦，纳妮娜回来了，要她给您照亮。晚安。”

“您同我一起吃夜宵吧，”她对我说道，“在等着的工夫，您拿本书看看，我去梳洗一下。”

她点燃了枝形大烛台上的蜡烛，推开靠床尾的一扇门，闪身不见了。

而我呢，我开始考虑这个姑娘的生活，我的爱又因怜悯而增加了。

我一边思考，一边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忽见普吕当丝进来了。

“咦! 您在这儿啊？”她对我说道，“玛格丽特在哪儿呢？”

“在她的梳妆室。”

“我得等她。喂，她觉得您挺可爱，您原先知道吗？”

“不知道。”

“她没有向您透露一点点儿吗？”

“一点儿也没有透露。”

“您怎么在这儿呢？”

“我来拜访她呀。”

“深更半夜？”

“有何不可？”

“开玩笑!”

“她接待我的态度甚至很不好。”

“她会很好款待您的。”

“您这样认为？”

“我给她带来了喜信。”

“这倒不赖。怎么，她跟您提起过我？”

“昨天晚上，确切地说，昨天夜里玛格丽特向我了解您的情况：她问我您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儿，有过什么样的情妇。总之，凡是有关您这样年龄的男人的事儿，她全问到了。我知道的情况也全对她讲了，还加上一点，说您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就是这些。”

“多谢您了。现在，您能不能告诉我，昨天她委托您去办什么事。”

“没办什么事，就是要把伯爵打发走，这是她说的。不过今天，她倒托我办一件事，今天晚上，我就是带给她回音的。”

这时，玛格丽特从梳妆室里出来，戴着睡帽又添了几分娇媚：那顶睡帽缀着许多黄色缎带，专门术语叫做甘蓝形缎结。

她这样打扮非常迷人。

她两只脚赤裸着，穿着一双缎子拖鞋，手指甲也修剪好了。

“怎么样，您见到公爵了吗？”她一见普吕当丝，便问道。

“这还用问!”

“他对您怎么说？”

“他给了我了。”

“多少？”

“六千。”

“您拿到手啦？”

“对。”

“他那样子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

“可怜的人。”

可怜的人! 玛格丽特讲这句话的口气难以描摹，她接过六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还真及时啊。”她说道。

普吕当丝走了。

“您允许我躺下吗？”她微笑着问道，同时朝床铺走去。

“我不但允许，还要请求您躺下呢。”

她掀起镶有镂空花边的床罩，扔到床尾，便躺下来。

“现在，”她说道，“您就坐到我身边，我们聊聊吧。”

普吕当丝说中了：得到她带来的答复，玛格丽特果然高兴起来。

“今天晚上我脾气很坏，您能原谅吧!”她拉起我的手，对我说道。

“再有多少回，我都能原谅。”

“这么说您爱我啦？”

“爱得发疯。”

“也不顾我这坏脾气？”

“什么也不顾。”

“您向我发个誓!”

“好，我发誓。”我对她低声说道。

这时，纳妮娜走进屋，端来几只餐盘、一只冷鸡、一瓶波尔多[25]葡萄酒、一些草莓和两副餐具。

“好了，”玛格丽特说道，“全放到小桌上，再把桌子挪到床边，我们不用侍候了，你一连熬了三个夜晚，一定困得很，你就去睡觉吧。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房门要锁上双道吗？”

“我看有此必要! 要特别吩咐一声，明天中午之前，不接待任何人。”

第十二章

清晨五点钟，曙光初现，透过了窗帘，玛格丽特便对我说：

“你得原谅我要赶你走了，非走不可。公爵每天早晨都过来。他来的时候，听仆人说我正在睡觉，也许他要一直等到我睡醒了。”

我双手捧起玛格丽特的头，她的秀发从四周披散下去，最后吻她一下，问道：

“什么时候再同您见面？”

“听我说，”她答道，“壁炉上有一把镀金小钥匙，你拿去开这扇房门，放回来再走。白天，你会收到我一封信和指示，要知道，你必须盲目地服从我。”

“是的，那么，我能向你要点儿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

“这把钥匙给我。”

“你要的东西，我还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那就为我破个例吧，我敢对你发誓，谁也不像我这样爱你。”

“好吧，就留在你手上，不过，我可先告诉你，这钥匙有没有用，完全取决于我。”

“为什么？”

“门里还有插销呢。”

“真够狠心的!”

“那我就叫人拆掉。”

“看来，你真有几分爱我啦!”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只是觉得是这么回事。现在你走吧，我困了。”

我们又拥抱了一会儿，我这才离去。

我回到家中欣喜若狂。一想到我想象的在我和玛格丽特之间设置的障碍已然消失，一想到我拥有了她，在她头脑里占了一席之位，一想到我兜里装着她的家门钥匙，还有权使用，我对生活就心满意足，扬扬自得，我也热爱让这一切实现的上帝。

我在浮想联翩中进入梦乡，后来又被人叫醒，送来玛格丽特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这是我的吩咐：今天晚上去沃德维尔滑稽歌舞剧院。第三次幕间休息时过来。

玛·戈

到了晚上七点钟，我走进滑稽歌舞剧院。

我看戏从未来过这么早。

观众陆续入场，所有包厢都坐满了，只剩下一间还空着，即楼下侧面的那间包厢。

第三幕开始时，我听见那间包厢的门打开了，我几乎目不转睛盯住那里，果然看见玛格丽特露面了。

她随即走到包厢前面，游目搜索观众大厅，看见了我，便用目光向我致谢。

那天晚上，她光艳照人。

她如此娇媚，是为了我打扮的吗？ 她爱我真的到了这样的程度，能相信我越觉得她美就越幸福吗？ 我还不得而知; 不过，如果这是她的本意，那她的确成功了，刚一露面，就吸引去如潮涌动的目光，连台上的那名男演员也朝她看去，奇怪她一出现就引起了观众的骚动。

我有这个女人房间的钥匙，过三四个小时，她又将属于我了。

随后，普吕当丝也在包厢里落座，还有一个男人坐到后面，我认出是德·G伯爵。

看到他，一股寒气袭入我的心头。

毫无疑问，玛格丽特发觉那男人在她的包厢给我造成的影响，因而又冲我微微一笑，还背对着伯爵，仿佛聚精会神地看演出。到了第三次幕间休息，她回身对伯爵讲了两句话，伯爵便离开包厢。于是，玛格丽特便招呼我过去看她。

“今天晚上您怎么啦？”玛格丽特说着，就站起身来，走到包厢的暗处，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有点儿不舒服。”

“那您就该去睡觉。”她接口说道，那种讥笑的神态，同她聪明伶俐的脑袋相得益彰。

“睡在哪儿？”

“睡在您家里嘛。”

“您明明知道，我回家睡不着。”

“那好，您就不要因为看见我包厢里有个男人，就来跟我们撅嘴赌气。”

“不是这个缘故。”

“算了，我还看不出来，您这样就错了。好了，这件事儿我们不说了。等戏散了场，您就去普吕当丝家，一直等到我叫您。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她再次吻了吻我，我就离开了。

第十三章

“您来得够快的，差不多赶上我们了。”普吕当丝对我说道。

“对，”我不假思索地答道，“玛格丽特在哪儿？”

“在她家呢。”

“就她一个人吗？”

“跟德·G先生在一起。”

我在客厅里大步踱来踱去。

“喂，您这是怎么啦？”

“让我在这儿等着德·G先生离开玛格丽特的家，您以为我觉得好玩吗？”

“您怎么也不讲情理？ 要明白，玛格丽特不能把伯爵赶出门。德·G先生同她交往已有很长时间，一直大量供给她钱，现在还给她呢。玛格丽特每年要开销十多万法郎，她负了不少债。她要多少公爵就给她多少钱，但是她不敢需要多少就向他要多少。她怎么也不能同伯爵闹翻，人家每年至少给她一万法郎。玛格丽特很爱您，我亲爱的朋友，但是，考虑她的利益和您的利益，您同她的关系就不要太认真了。以七八千法郎的年金，根本维持不了这个姑娘的奢华生活，恐怕都不够她的车马费的。您还是原本原样接受玛格丽特吧，承认她是个聪明美丽的好姑娘，当她一两个月的情人，送给她鲜花、糖果和剧院包厢票; 其余的什么也都不要考虑，不要争风吃醋，向她耍那种可笑的小脾气。您完全清楚是同什么人打交道，玛格丽特可不是什么贞洁的女子。她喜欢您，您也很爱她，其余的事您就不必计较了。您动不动就犯小性子，我倒觉得蛮可爱的! 您有巴黎最惹人喜欢的情妇呀! 她在豪华的住宅里接待您，她戴满钻石首饰，您只要愿意，连一文钱都不用出。这您还不知足，活见鬼! 您也太贪心啦!”

“您说得有理，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那个男人是她的情夫，我就痛苦得要死。”

“首先，”普吕当丝又说道，“他还是她的情夫吗？ 他不过是她用得着的一个男人，仅此而已。

“有两天玛格丽特不让他进门了。今天上午他又来了，玛格丽特没法儿，只好接受他的包厢票，由他陪着看戏。现在，他又把她送回家，上楼坐一会儿，不会留下的，因为还有您在这儿等着呢。我觉得这一切都很自然。再说了，公爵，您不还是容忍了吗？

“对，不过，那是一位老人，我肯定玛格丽特不是他的情妇。而且，容忍一种关系往往还行，容忍不了两种关系。什么都随便容忍，就太像有图谋了，而一个男人，即使出于爱情同意这样做，也接近那些卑下的人：他们以这种通融谋生，并以这种行当获利。

“唉! 我亲爱的，您也太古板啦! 我见过多少人，身份都是最高贵的，又都是最风流、最富有的人，他们都做了我劝您做的事儿，这么做也毫不费劲，不感到羞耻，也没有愧疚之感! 其实，这种情况每日可见。巴黎这些青楼女子，每人如果不是同时有三四个情夫，您让她们怎么维持那种生活排场呢？ 一个情夫，不管多么富有，独自一人也供养不起像玛格丽特这样一个女人的花销。有五十万法郎的年金，在法国就是巨富了;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五十万法郎的年金，也支撑不下来，给您说说为什么：一个有这种收入的人，肯定有一座像样的宅第，还有马匹、仆人、车辆，还要打猎，交朋友; 他往往还结了婚、生了孩子、还要赛马、赌博、旅行……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名堂! 所有这些习惯都已经根深蒂固，如果放弃了，势必闹得满城风雨，让人以为破产了。总而言之，一个人每年有五十万法郎的收入，年内花在一个女人身上的钱，也不能超过四五万法郎，而且这已经就很多了。因此，这个女人每年的花销，就由别的相好来补足。玛格丽特的境况就好多了，也是上天显灵，让她碰到一个有千万家产的老富翁：他的妻子女儿都已去世，有几个甥侄也都很有钱。那老富翁对玛格丽特有求必应，还不要任何回报; 然而，她每年向老人要的钱不能超过七万，如果她想多要一些，我敢肯定，老人虽然富有，虽然和她情同父女，也还是要拒绝的。”

“此外，”普吕当丝继续说道，“就算玛格丽特非常爱您，而公爵一旦发现时，要求她在您和他之间做出选择，她就断绝同伯爵和公爵的关系，那么毫无疑问，她为您做出的牺牲十分巨大。可是您呢，能为她做出什么对等的牺牲吗？ 等到您对这种关系感到厌腻了，不愿意再维持下去时，那么您又拿什么去补偿给她造成的损失呢？ 根本补偿不了。您让她脱离了本可以保证她的财富和未来的社会圈子，让她把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您，然后就把她遗忘了。或者您是个凡夫俗子，分手时就翻她的老账，还对她说，您的行为同她其余的相好没有区别，看着她不可避免地陷入苦难也丢下不管; 或者您是个正人君子，认为无论如何也得把她留在您身边，您本人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不幸的境地，因为这种关系，是个年轻人还有情可原，对成年人来说就不可原谅了。这种关系成为一切的障碍，成不了家，立不了业，而成家立业，乃是男人第二次和最后所爱。请相信我吧，朋友，实事求是地对待事物，也实事求是地对待女人，无论在哪一方面，您都不能让一名妓女有权声称是您的债主。”

普吕当丝这番话讲得入情入理，逻辑性也出乎我的意料。我无言以对，只能承认她的话有道理。我伸手给她，感谢她给我的忠告。

普吕当丝打开一扇窗户，我们就并排凭栏观望。

伯爵终于走出去，又登上他的马车，驶远不见了。普吕当丝关上窗户。

与此同时，玛格丽特就招呼我们。

“快点儿过来，”她说道，“咱们一起吃夜宵。”

我一走进屋，玛格丽特就冲过来，一下搂住我的脖子，把劲儿全使出来吻我。

“咱们还一直赌气吗？”她对我说道。

“不了，完事儿了，”普吕当丝回答，“我给他讲明了道理，他也答应学乖点儿。”

“这就好哇!”

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看到床铺没有弄乱，再看玛格丽特，她已经换上了白色睡衣。

我们围着餐桌坐下。

娇媚、温柔、热情，玛格丽特全具备，有时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权利向她提出别种要求，多少人处于我这位置会感到幸福，我就应该像维吉尔[26]歌唱的牧人那样，只管享受一位天神，确切地说一位女神赐给我的欢乐。

我尽量将普吕当丝的道理付诸实践，要像我的两位女伴那样快活。然而，她们是自然的表现，我是努力的结果，我那种神经质的笑声骗过她们，其实跟哭差不多了。

夜宵终于吃完了，我单独留下来陪玛格丽特。她像往常那样，走过去坐到火炉前的地毯上，神色忧伤地凝望炉中的火焰。

她在想事儿! 想什么事儿呢？ 我不得而知。我深情地，几乎带着恐惧注视她，心想我要做好准备为她吃苦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在想计策，想出了一个计策。”

“什么计策？”

“我还不能向你交底，但是可以告诉你会有什么结果。结果就是再过一个月，我就会自由了，再也不欠一点儿债了，咱们一道去乡间避暑。”

“喂，咱们想一想嘛，”她又说道，同时拉住我的双手，带着令我无法抗拒的迷人微笑注视我，“您爱我，对不对，您和我单独去乡下，住上三四个月，您会感到幸福; 我也同样，两个人过一段清静的日子，我也感到幸福，不只是幸福，我的健康也有这种需要。我准备离开巴黎这么久，就不能不先整理好自己的事务，而且，像我这样一个女人的事务，总是非常乱的。喏，我终于想出了将一切理顺的办法，理顺我的事务和我对您的爱，是的，对您的爱，不要笑，我真是发了疯爱上您! 而您呢，又拿起架子来了，对我讲起大话。孩子呀，真是个小孩子，您只记住我爱您就行了，别的什么也不要担心。怎么样，就这样说定了吗？”

“就这样定了，您完全清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那么，一个月之内，咱俩就去一个村庄，在水边散步，喝新鲜牛奶。我，玛格丽特，这样讲话，您觉得挺怪吧。我的朋友，这是因为巴黎的这种生活，似乎使我十分幸福，但是燃不起我激情的时候，就要令我厌腻了。 于是我突然萌发了渴望：过一过能唤起我童年回忆的平静生活。人不管后来变成什么样子，总归都有个童年。哦! 您放心好了，我不会对您说，我是一位退休上校的女儿，是在圣德尼[27]长大的。我是生在乡下的可怜姑娘，六年前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现在您该放心了，对不对？ 我萌生这种欲望的喜悦，为什么第一个告诉您，要同您分享呢？ 当然是因为我看出来，您爱我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您自己，而别人爱我，从来就是为了他们本人。

早晨六点钟我离开，临走时对她说：

“今天晚上见!”

她更加用力地拥抱我，但是没有回答。

白天，我收到她一封信，只有这样两句话：

亲爱的孩子，我身体有点儿不舒服，医生嘱咐我休息。今晚我要早些睡觉，就不见您了。不过，为了给您补偿，明天中午我等您来。我爱您。

我头脑里冒出来的头一句话就是：“她骗我!”

我的额头沁出冷汗，我太爱这个女人了，这种怀疑不能不乱了我的方寸。

按说，我同玛格丽特在一起，应该料到这种事几乎会天天发生，从前同我别的情妇相处，也常发生这种情况，而我也不大在乎。可是这个女人，对我的生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控制力呢？

这时我想到，我既然拿着她家的房门钥匙，何不像往常一样去看她。这样，我就能很快了解真相，如果见到一个男人，我就扇他的耳光。

眼下，我先去香榭丽舍大街，在街上逗留了四小时，不见玛格丽特露面。晚上，我跑遍了她常去的剧院，到哪家剧院都没见到她的踪影。

晚上十一点钟，我前去昂坦街。

玛格丽特住宅的窗户没有灯光。这我不管，还是拉了门铃。

门房问我找哪一家。

“找戈蒂埃小姐。”我对他说道。

“她没有回来。”

“我上楼去等她。”

“她家里没有人。”

显而易见，这是一道禁令，我可以违抗，因为我有房门钥匙，但是我怕闹起来大家出丑，于是走开了。

不过我没有回家，就觉得离不开这条街，眼睛也总盯着玛格丽特的家，似乎还有什么情况要了解，至少要把我的怀疑弄个水落石出。

将近午夜，一辆我熟悉的大轿车停到九号门口。

德·G伯爵从车上下来，将马车打发走，便走进那座楼房。

我一时还抱着希望，门房也会像告诉我那样，对他说玛格丽特不在家，随后我会看见他出来。然而，直到凌晨四点钟，我还在那里等待。

三周来我就痛苦不堪，但比起这一夜所受的痛苦，就不算什么了。

第十四章

我回到家里，就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凡是男人，哪怕受过一次骗，也无不深知这种痛苦的滋味。

人总是自以为有勇气坚持在冲动时所做出的决定，我就是在这种决定的压力下，想到必须立即斩断这一情缘，还焦急地等待天明，好去预订驿车的座位，回到我父亲和妹妹身边，他们二人的爱我有把握，绝不会欺骗我。

然而，我不愿意这样一走了之，而不让玛格丽特明白我为什么离去。一个男人，只有根本不再爱他的情妇，才会不辞而别，连封信也不写。

我反反复复，不知打了多少封信的腹稿。

我面对的一个姑娘，同所有青楼女子一模一样，被我过分美化了，她把我当做学童那样对待，为了欺骗我，竟然耍了这样一个简单的花招，欺人太甚，这是明摆着的事。于是，我的自尊心占了上风。必须离开这个女人，又不让她得意地了解，这次断绝关系给我造成多大痛苦。我眼含悲愤的泪水，以最优美的笔体，给她写了如下一封信：

我亲爱的玛格丽特：

但愿您昨日身体不适无大关碍。昨天夜晚十一点钟，我前去探问，得到回答说您还没有回去。德·G先生比我运气好些，他随后不久去拜访，直到凌晨四点钟还待在您家里。

请原谅我让您度过的那些烦闷的时刻，还请相信，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您给我的幸福时光。

今天我本想去探望您，但是我打算回到我父亲身边了。

别了，我亲爱的玛格丽特。我还不够富有，能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爱您; 我也不那么穷困，能按照您的意愿去爱您。让我们都忘却吧，您呢，忘掉一个您不大在乎的名字，我呢，忘掉一种我不可能实现的幸福。

您这把钥匙现在奉还，我始终没有用过，而您可能用得着，假如您像昨日那样时常生病的话。

您看到了，我若不是用一句放肆的挖苦话，就没有勇气结束这封信，这表明我还多么爱她。

这封信我反复读了十来遍，想到它会让玛格丽特不舒服，我的心情才平静了一点儿。我尽量利用信中佯装的情绪来壮胆，等我的仆人走进我房间，我便把信交给他，要他立刻送去。

那个夜晚，我特别追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在家孤寂一人，睡又睡不着，心被不安和嫉妒所啮噬，假如当初什么事我都顺其自然，那么此刻我就会在玛格丽特的身边，听她讲迷人的情话，而那种情话我仅仅听过两回，在这孤寂中还使我脸烧耳热。

我处于这种境况，最糟糕的是从情理上讲是我错了：按说，一切都向我表明，玛格丽特爱我。首先，她就计划和我单独去乡间，度过整个夏天; 其次，可以肯定，没有什么迫使她非做我的情妇不可，因为我并不富有，满足不了她的生活需要，甚至不够她随意的花费。因此，她只心存一种希望，在我身上找到一种真挚的感情，一种使她在卖身的生涯中得以休息的真情，可是第二天，我就摧毁了她这种希望，用放肆的嘲讽回报她给我的两夜恩爱。我这种行为何止可笑，简直是粗野可鄙。第二天就不辞而别，难道我不像个情场中的食客，晚宴之后害怕人家让我买单吗？ 难道我付给这个女人多少钱，自认为有权谴责她的生活吗？ 怎么! 我结识玛格丽特才三十六小时，当她的情人才二十四小时，我就这样使性子; 她让我分享爱，我非但不感到万幸，反而想独占一切，逼使她断绝过去的关系，而那些关系正是她未来的生计。我有什么可指责她的呢？ 什么也没有。本来她可以赤裸裸地告诉我，她要接待一个情人，就像某些直白得令人难堪的女人那样，然而，她却给我写信说她身体不舒服。我非但不相信她信中所言，到昂坦街之外的巴黎所有街道去散步，非但没有约朋友一起度过那个夜晚，第二天再按她指定的时间赴约，反而扮演起奥塞罗[28]的角色，侦察她的活动，还以为再也不见她就是对她的惩罚。其实恰恰相反，她一定巴不得这样分手，也一定认为我是个天大的傻瓜，而她保持沉默，连怨恨都谈不上，那只是鄙夷。

看来，我本该送给玛格丽特一件礼物，不让她对我的慷慨心存一点儿怀疑，从而把她当做青楼女子对待，也就算同她结了账。然而我早就认为，哪怕有一丁点儿交易的迹象，也会伤害我们的爱，即使伤不着她对我的爱，至少也伤了我对她的爱。而且，这种爱极为纯洁，容不得他人染指，对方给予的幸福无论多么短暂，用多贵重的礼物也偿付不了。

这就是在不眠之夜，我一再重复的想法，也是我时刻准备要对玛格丽特讲的话。

天亮我还没有睡着，浑身发烧，一心放在玛格丽特身上，不可能想别的什么事情。

您也理解，必须当机立断，或者同这个女人了断，或者同我的顾忌了断，当然这还得她同意接待我才行。

然而您也知道，人总是当断不断。这样，我在家待不住，又不敢贸然去见玛格丽特，就不妨试试接近她的一种办法，如果成功了，我的自尊心也可以推脱，就说事出偶然。

已是九点钟了，我跑到普吕当丝家中。她问我这么早登门，有什么事情。

我不敢对她直说我的来意，只是回答说，我早早出门，是为了定去C城的驿车的座位，家父就住在C城。

“您的运气真好，”普吕当丝对我说，“赶在这样的晴天离开巴黎。”

我注视着普吕当丝，心想她是不是在嘲笑我。

她倒是一脸正经的神情。

“您去向玛格丽特道别吗？”她又问道，始终是一本正经的神态。

“不去道别。”

“您做得对。”

“您这样认为？”

“当然了。您既然同她断绝了关系，何必还去见她呢？”

“怎么，您知道我们的关系断了？”

“她把您的信给我看了。”

“她是怎么对您说的？”

“她对我说：‘我亲爱的普吕当丝，您引见的这个人真没礼貌。这种信，只能心里想想，谁也不会写出来。’”

“她讲这话是一种什么口气？”

“笑着说的，她还补充一句：‘他在我这里吃了两顿夜宵，都不说来看看我道声谢。’”

这就是我那封信和我的嫉妒所产生的效果。我这爱情的虚荣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昨天晚上她干什么啦？”

“去了歌剧院。”

“这我知道。后来呢？”

“她回家吃夜宵。”

“独自一个人？”

“我想，有德·G伯爵陪伴吧。”

这样看来，我同玛格丽特决裂，丝毫也没有改变她的习惯。

碰到这种情况，有些人就会对您说：

“不要再想这个女人了，反正她也不爱您了。”

“好哇，我很高兴地看到，玛格丽特没有为我伤心。”我勉颜一笑，又说道。

“她做得太对了。您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表现得比她要理智，因为，这个姑娘爱您，总把您挂在嘴边上，真能干出荒唐事儿来。”

“她既然爱我，为什么没有给我回信呢？”

“就因为她明白了，她不该爱您。再说了，女人有时允许别人欺骗了她们的爱情，但是绝不允许别人伤害她们的自尊心，而无论谁，同一个女人相好了两天就离开她，不管给这种关系的决裂找出什么理由，总要伤害那个女人的自尊心。玛格丽特我可了解，她宁死也不会给您回信。”

“那我该怎么办呀？”

“怎么也不怎么办。她会忘记您，您也要忘记她，你们彼此都没有什么可指责对方的。”

“假如我给她写信，请求她原谅我呢？”

“您可千万别写，她会原谅您的。”

我真想扑上去，搂住普吕当丝的脖子。

一刻钟之后，我回到家中，给玛格丽特写了这样一封信：

有个人昨天写了一封信，追悔莫及，如果得不到您的宽恕，明天他就动身了; 他渴望知道什么时候能匍匐在您脚下，向您表达悔意。

他什么时候能单独见您呢？ 因为您知道，做忏悔，就不应该有旁人在场。

这是散文诗式的一封书信，我折好派约瑟夫送去。他亲手把信交给玛格丽特本人，对方说晚些时候再回复。

我只出去一会儿用晚餐，等到晚上十一点钟，还没有收到回信。

于是我决定不再苦熬下去，次日就动身。

既然做出这种决定，就开始收拾行装，反正我上床也肯定睡不着觉。

第十五章

约瑟夫和我忙了个把小时，为我出行做好了准备，忽听有人猛力地拉门铃。

“要不要开门？”约瑟夫问我。

“去开门吧。”我对他说道，心里纳罕这么晚了有谁会来我家，实在不敢猜想是玛格丽特。

“先生，”约瑟夫回来对我说道，“来了两位女士。”

“是我们，阿尔芒。”一个声音冲我喊道，我听出是普吕当丝。

我走出卧室。

普吕当丝站在那儿，正欣赏客厅里摆的几件古玩，而玛格丽特则坐在长沙发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一走进客厅，便直趋到她面前，双膝跪下，抓住她的手，激动万分地对她说道：“请原谅。”

她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对我说道：

“我这已经是第三次原谅您了。”

“本来我明天要走了。”

“喏，玛格丽特，我不愿意兜许多圈子，才说出我要对您说的话。坦率地讲吧，您有一点点爱我吧？”

“很爱您。”

“那么，您为什么欺骗我？”

“我的朋友，假如我是某某公爵夫人，有二十万利弗尔[29]年金，做了您的情妇，又另外找了一个情人，那么您就有权问我为什么欺骗您。然而，我是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有四万法郎的债务，没有一文钱的财产，每年我还得花费十万法郎，因此，您提的问题毫无意义，用不着回答。”

“是这个理儿，”我说着，就把头偏在玛格丽特的膝盖上，“可是我呢，却像一个疯子似的爱您。”

“那好，我的朋友，你就少爱我一点儿，多理解我一点儿。你那封信让我十分难过。

“你的信表明了你的不同面目，向我揭示了你不能完全做到心灵沟通，而且，它给予我对你的爱情的伤害，超过了你可能对我做的任何事情。固然还是出于嫉妒，但这种嫉妒是嘲讽式的，放肆无礼。看了你那封信，我已经够伤心的了，本来指望中午见面，同你一起吃饭，总之，面谈能消除一直纠缠我的念头，而在认识你之前，有这种念头我也无所谓。”

“况且，”玛格丽特接着说道，“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当即明白能自由地思考和讲话。围着我这样姑娘打转的那些人，都喜欢揣测我们的一言一语，从我们微不足道的行为中得出结论。我们自然没有朋友，只有一些自私的情人，他们挥霍家产，正如他们所表明的那样，并不是为了满足我们，而是为了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对于那些人，他们快乐的时候，我们也必须高兴; 他们要吃夜宵，我们必须显得胃口好; 他们怀疑什么，我们也必须跟着怀疑什么。总之，不准我们有自己的心情，否则就要遭人笑骂，毁掉自己的声誉。

“我们不再属于我们自己了。我们也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成了物品。我们在他们的自尊心上排在前列，在他们的尊重里排在末尾。我们有一些女友，像普吕当丝这样的女友，往日的青楼女子，她们仍然喜欢挥霍，可是年龄不饶人。于是，她们成为我们的朋友，确切点儿说，成为我们的食客。她们的友谊能一直到低三下四的地步，但是永远达不到无私的程度。她们只会给你出有利可图的主意。我们的情人就是再多出十个，她们也觉得无所谓，只要能捞几件衣裙，或者一副手镯就行，只要能不时乘坐我们的马车出游，到我们的包厢看戏就行。她们拿走我们隔夜的鲜花，借走我们用过的开司米披肩。她们从来不白帮忙，哪怕做一点点小事儿，也要收双倍的报酬。你也亲眼看到了那天晚上的情景：普吕当丝应我的请求，去向公爵替我要来六千法郎，当时就向我借了五百法郎，而这笔钱她永远也不会还给我，再不就拿不是从包装盒取出来的帽子顶账。

“因此，我们只能有，确切点儿说，我只能有一种幸福，就是我这样一个时常忧伤，又总病歪歪的人，能找一个比较超脱的男子，他不盘问我的生活，只做重我的感觉而轻我的肉体的情人。这种人，我在公爵身上找到了，然而，公爵毕竟年迈，而年迈之人既不能保护，也不能安慰人。我原本以为能接受他为我安排的生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我烦闷得要命，反正也得把人消磨死，那么被炭火的煤气熏死，还不跟跳进大火里烧死一样？

“正是这种时候，我遇见了你，一个热情而幸福的青年，我就试图把你变成我在喧闹的孤独中呼唤的那个男人。我在你身上所喜爱的，不是你现在的这个人，而是你应当成为的那个人。你不接受这一角色，认为它配不上你而丢弃它，你也是个平庸的情人，那你也照别人那样做，付给我钱，这事儿再也不要提了。”

玛格丽特这样长篇大论，表白之后就疲惫不堪，仰身倒在长沙发上，她用手帕捂住嘴，乃至蒙上眼睛，以便憋住一阵轻微的咳嗽。

“对不起，对不起，”我讷讷说道，“这一切我早就明白了，不过还是想听您亲口讲出来，我亲爱的玛格丽特。让我们只记住一件事，其余的全忘掉：记住我们相互拥有，我们年轻，我们也相爱。

“玛格丽特，你就随意支配我吧，我就是你的奴隶，但是，看在上天的分儿上，还是把我给你写的信撕掉吧，不要让我明天起程，那样我会伤心死的。”

玛格丽特从衣裙的领口里掏出我那封信，交还给我，还微微一笑，以难以描摹的温和语气对我说道：

“拿着，我给你带回来了。”

我撕掉信，眼含热泪吻了伸给我的那只手。

我搂住玛格丽特，几乎使她喘不上气来。

这时候，约瑟夫走进来。

“先生，”他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对我说道，“行李打好了。”

“完全打好了？”

“对，先生。”

“那好，都解开吧：我不走了。”

第十六章

阿尔芒对我说：这段关系的最初情景，我本来可以三言两语就向您讲完了，但是我想让您清楚地看到，我们经过怎样的波折，才逐步达到这种默契，即我对玛格丽特百依百顺，而她也只能同我一起生活。

我派人将《玛侬·列斯戈》送给她，也正是她来找我的那天晚上的次日。

既然我改变不了我情妇的生活，从那时起我就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我对您说过，我并不富有。家父住在C城，过去是，现在仍然是税务总监。他为人正派的名声极高，因而能筹到任职所必须交纳的保证金。他这一职务年金为四万法郎，十年担任下来，他偿清了保证金的借款，还特意给我妹妹积攒了一笔嫁妆钱。他是世间最令人尊敬的人。家母去世时留下了六千法郎年金，而父亲申请职务得到批准的那天，他就把那笔年金平分给我们兄妹俩。后来，到我年满二十一岁那年，他在我这小笔收入上，每年又增加了五千法郎的生活费。他明确对我说，我有这八千法郎，如果还想在律师界或者医务界谋个职位，那么我在巴黎就会生活得很潇洒了。于是，我到了巴黎，攻读了法律，取得了律师证书。然而，我同很多青年一样，将我的证书塞进口袋里，过起巴黎这种悠闲自在的生活。我的开销极其有限，八个月花完我一年的收入，夏季再回到父亲身边度过四个月，这就等于我享用一万两千法郎的年金，还赢得了好儿子的名声。而且，没有一文钱的债务。

这就是我结识玛格丽特时的生活状况。

您明白，我的生活开销不由得增加了。玛格丽特天生就特别任性。她这种女人，生活离不开各种各样的消遣，而且从来不把这类消遣当做巨大的消费。结果就出现这种局面：她要尽可能多安排一些时间同我在一起，上午就给我写信，约我用晚餐，但不是去她家中，而是在巴黎市内或者郊区，选一家餐馆; 我要去接她，一道去吃晚饭，再去看戏，然后还经常吃夜宵，每天晚上我要花四五枚路易金币。这样，每个月就花掉两千五百或者三千法郎，也就是说，三个半月就用完我一年的收入，其余的时间难以为继，我不是举债，就是离开玛格丽特。

然而，除了后一种情况，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请原谅我给您讲这些琐碎的事，但是往后您会明白，这正是后来发生的事情的起因。我向您讲述的是一个真实的、简单的故事，原样保留各种细节的天真朴实，保留发展过程的自然单纯。

于是我明白，世上任何东西，都不足以施加令我忘记情妇的影响，因此，我必须设法支撑她给我增加的开销——再说，我爱得神魂颠倒，一离开玛格丽特，就感到度日如年，有必要将这种时刻投入某种激情的火中焚烧，使其飞快过去，甚至让我觉察不出经历过。

我从自己那小笔资本中，先拿出五六千法郎去赌博，须知拆毁赌场之后，到处都可以赌博了。从前，走进弗拉斯卡蒂[30]，总还有赢钱的运气。 那时赌现钱，即使输掉，也能自我安慰地这样想：输赢都有同等的机会。如今就不同了，有些俱乐部还可以，能照规矩兑现输赢，在其他地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赢一大笔钱，是拿不到手的。是何原因，也不难弄明白。

前去赌博的人，无非是那些开销大、又缺少必要的财力维持那种生活的年轻人。他们赌博，自然而然就产生这样结果：输家只替赢家支付车马费和情妇供养费，这就很讨厌了。一笔笔赌债，在赌桌周围建立起来的关系，最终演变成争执，总要危及一点儿名誉和生命。一些体面的人，往往被非常体面的年轻人搞得破了产，而那些年轻人若说有缺点，也不过是没有二十万利弗尔的年金。

那些在赌博中作弊的人，就没有必要向您谈了，他们总有一天要去一个地方，只是判处得晚了些。

就这样，我投身到这种飞速的、喧闹而激烈的生活; 而这种生活，从前想一想就要吓破胆，如今对我来说，却变成了我对玛格丽特爱情的必要的补充。您叫我有什么办法呢？

夜晚如果不在昂坦街度过，我独自待在家中，就难以成眠了。是嫉妒让我睡不着觉，像火一般烧灼我的思想和血液; 而赌博则能把这种会侵袭我的心的狂热暂时引开，引向另一种热衷的事情：我会不由自主地被其中的利益所吸引，直到我该去会情妇的时刻为止。时候一到，我不管是输是赢，总要义无反顾地离开赌桌，并且怜悯被我丢下的、不能像这样离开赌桌就能得到幸福的那些人，从这一点上我就能看出，我的爱情有多么强烈。

对大部分赌博者来说，赌博是一种需求，而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权宜之计。

我何时不再爱玛格丽特了，何时就不再赌博了。

因此，在一场场赌博中，我能够相当冷静，输钱还是赢钱都有限度，不超过我身上所带的钱数。

再说，我的手气很好。我不欠赌债，但我的花费是赌博之前的三倍。这种生活不好抗拒，它允许我不费劲就能满足玛格丽特花样翻新的小喜好。至于玛格丽特，她始终那么爱我，甚至更爱我了。

正如我对您讲的那样，起初，她只是在午夜至清晨六点钟接待我，后来不时允许我同在包厢里看戏，再往后，她有时还来和我一起吃晚饭。有一天早上，我直到八点钟才从她那儿离开，还有一天甚至留到中午才离去。

在玛格丽特身上，在精神发生变化之前，肉体已经有了变化。我早就着手给她治病，可怜的姑娘猜出我的用意，就听我的话，以表明对我的感激。我没有费什么周折，也没有花什么力气，就几乎使她摆脱了老习惯。我的医生在的时候，我派人找了她来瞧瞧，那医生就对我说过，只有休息和保持安静，才能保住她的身体。因此，我用有益于健康的生活和按时睡觉的制度，逐渐取代了夜宵和失眠。玛格丽特不由自主地习惯了这种新型生活，她也感到了这种生活有益于身体的效果。她已经开始在自己家里度过了几个夜晚; 或者，如果天气好的话，她就披上一条开司米披肩，再戴上面纱，我们就像两个孩子一样，乘夜色在香榭丽舍大街一带的幽径上漫步; 她回家时感到累了，稍微吃点儿东西，再弹一会儿琴，或者看一会儿书，就上床睡觉了。这种情况她可从来没有过。现在她几乎不咳嗽了，当初我每次听见她咳嗽，就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六个星期下来，伯爵不见踪影，已经被完全舍弃了。只有对公爵还有所顾忌，我不得不隐瞒同玛格丽特的关系，不过也经常有这种情况：我在她家里，公爵来了就被打发走，推说夫人在睡觉，不准许人叫醒她。

到头来，玛格丽特养成了按时见我的习惯，这甚至成为她的一种需求，因此，我就像个机灵的赌徒那样见好就收。我赢的钱总体算下来，有一万来法郎，觉得这是我用之不完的一笔资金。

在此期间，有一天早晨，玛格丽特被灿烂的阳光唤醒，她跳下床，问我是否愿意带她去乡间玩上一天。

玛格丽特派人去叫普吕当丝，还吩咐纳妮娜告诉公爵，就说她要利用这好天儿，同杜韦尔努瓦太太一道去乡下游玩。然后，我们三人乘车出发了。

人们总把乡村和爱情联系起来，这样做很有道理。伴随在心爱女子周围的，最好的莫过于蓝天、芳草、鲜花、和风、田野和树林澄莹的宁静。

玛格丽特身穿一件白衣裙，偎依在我的手臂上，夜晚在星空下，她又向我重复昨天夜里对我讲过的话。远方尘世的生活还在继续，但是它的阴影，并没有遮蔽我们的青春和爱情的欢乐图景。

这就是那天骄阳穿过叶丛带给我的梦幻，当时我们登上河中岛，我躺在草地上，摆脱了从前羁绊她的一切人际关系，任由自己的思想驰骋，一路采撷所有的希望。

此外，从我躺的地方，我望见岸边一座赏心悦目的三层小楼，围一道半圆形的栅栏，屋前一片丝绒一般光滑的草坪，楼后则生长着一片充满神秘幽静的小树林，那林中的苔藓，每天早晨都会覆盖昨日踏出的小径。

一些攀援植物盛开的鲜花，遮住了这座无人居住的房舍的台阶，而且一直爬到了二楼。

那座小楼我凝望久了，最后竟确信是属于我的，因为它集中体现了我的梦想。我看见玛格丽特和我在那里，白天到覆盖山丘的树林里散步，晚上坐在草坪上，我不免思忖，世上是否有过同我们一样幸福的人呢。

“多美丽的房子啊!”玛格丽特对我说，她跟随我的目光，也许还追随我的思路。

“在哪儿呢？”普吕当丝问道。

“在那边。”玛格丽特用手指了指那座小楼。

“嘿! 好看极了，”普吕当丝说道，“你们喜欢吗？”

“非常喜欢。”

“那好哇! 去对公爵说给您租下来，我肯定他会同意的。如果您愿意，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第十七章

第二天，玛格丽特早早把我打发走，她对我说公爵一清早就可能来，还答应我等公爵一走，她就给我写信，定每天晚上的约会。

白天，我果然收到这封便函：

我同公爵一道前往布吉瓦尔; 今晚八点钟，请到普吕当丝家。

在约定的时间，玛格丽特返回了，她到杜韦尔努瓦太太家来找我。

“好了，全部安排妥当。”她进门就说道。

“房子租下来啦？”普吕当丝问道。

“对，他当即就同意了。”

一周之后，玛格丽特入住乡下的那座小楼，而我则安排住在黎明客栈。

于是，一段难以向您描述的生活开始了。

玛格丽特搬到布吉瓦尔的最初阶段，还不能同老习惯一刀两断：那座房子总像过节一样，所有女友全去看她，每天她的餐桌上都八九个，十来个人，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月。普吕当丝也把她认识的人全带去，盛情款待，就好像那是她自己的家。

您完全想得到，这一切都是花公爵的钱。不过，普吕当丝也不时说是以玛格丽特的名义，向我要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您知道我赌博赢了些钱，因此，每次我都很痛快，将玛格丽特通过她向我要的钱交给普吕当丝。我担心别到时候满足不了玛格丽特的需要，就去巴黎借了一笔钱，相当于我早先借过并按时偿还的款额。

这样，我除了生活费，又有了一万法郎。

然而，玛格丽特接待女友的乐趣减退了，因为这种聚会开销太大，尤其有几次她不得不向我要钱。公爵租这座房子，是要让玛格丽特休息，他再也不露面了，总怕撞见一大群欢宴的宾客; 他去那里不愿意让她们瞧见。这也事出有因：有一天他去布吉瓦尔，打算单独同玛格丽特共进晚餐，不料却掉进十五人的宴席中，到了他准备用晚餐的时刻，人家的午宴还没有结束。他万万没有料到，一打开餐室的门，迎接他的是一阵哄堂大笑，他看到一群粉头在那儿放肆地寻欢作乐，就赶紧落荒而逃。

玛格丽特离开餐桌，到了隔壁房间找见公爵，百般劝慰，要让他忘掉这个意外事件。可是，公爵伤了自尊心，怨恨不已，带着几分恶狠狠的语气对可怜的姑娘说，他已经厌腻了，不想再花钱供一个女人过荒唐的生活，而这个女人甚至不懂得在自己家中让人尊重他，说罢他就悻悻离去。

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听人提起公爵。玛格丽特虽然改变习惯，不再让她的宾客登门，也无济于事了，公爵始终杳无音信。这倒便宜了我：我的情妇越发完全属于我了，我的梦想终于实现。玛格丽特再也离不开我了。她也不管会有什么后果，公开宣示我们的关系，我也干脆住到她那里不走了。仆人们称我先生，正式把我视为主人。

普吕当丝一提起这种新生活，就极力规劝玛格丽特。可是，玛格丽特却回答说她爱我，生活中不能没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也不会放弃同我终日厮守的幸福; 她还补充说，谁看不惯谁别来，那就随他们的便了。

这番话，是我在房间门口听见的：那天，普吕当丝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就同玛格丽特进屋关起门来。

过了一段时间，普吕当丝又来了。

她走进庭院时，没有看见我正在花园里侧。从玛格丽特迎上前去的样子，我猜出她们又要进行一场类似上次我窃听到的谈论，于是还想听一听。

两个女人进了小客厅，关起门来。我就靠近前偷听。

“怎么样？”玛格丽特问道。

“怎么样？ 我见到了公爵。”

“他怎么对您说的？”

“他说他情愿原谅上次那个场面，不过，他听说您跟阿尔芒·杜瓦尔先生公开同居，这是他所不能原谅的。他对我说：‘只要玛格丽特同那个青年分手，我就一如既往，供给她一切需求，否则的话，她就休想再向我要任何东西。’”

“您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回头向您转达他的决定，并向他保证一定让您明白道理。您想一想吧，我亲爱的孩子，您失去的地位，阿尔芒永远也不可能还给您。他一心一意地爱您，但是他没有足够的财产来满足您的全部需求，迟早有一天他要离开您，到那时就悔之已晚，公爵绝不肯再为您做什么了。您愿意由我去跟阿尔芒谈吗？”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看来她在考虑。等她回答的工夫，我这颗心在剧烈地跳动。

“不，”她回答道，“我不离开阿尔芒，我和他同居也不会掩掩藏藏。这样做也许荒唐，但是我爱他! 有什么办法呢？ 再说，现在没有障碍了，他这样爱我已经成为习惯，哪怕每天被迫离开我一小时，也会痛苦万分。况且，我也活不了多久，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苦，去顺从一个老人的意愿，一见他那样子我也变老了。他的钱让他留着吧，我用不着。”

“可您今后怎么办呢？”

“我一点儿主意也没有。”

普吕当丝无疑要回答什么话，然而我却突然闯进去，扑倒在玛格丽特的脚下，得知她如此爱我，我欢喜得泪流滚滚，打湿了她的双手。

“我的生命是属于你的，玛格丽特，你不再需要那个男人了，不是还有我吗？ 我怎么能抛弃你呢，怎么能够回报你给予我的幸福呢？ 再也不受约束了，我的玛格丽特，我们相爱! 其余的对我们又算什么？”

“唔! 对，我爱你，我的阿尔芒!”她喃喃说道，两只胳臂则搂住我的脖子，“我这么爱你，连我自己都以为办不到。我们会很幸福，过着平静的生活，我要永远告别现在令我脸红的那种生活，你也永远不会责怪我的过去，对不对？”

我泪水模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把玛格丽特搂在胸口。

“喂，”她转向普吕当丝，声音激动地说道，“这个场面，您就讲给公爵听一听，再补上一句，就说我们不需要他的钱。”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公爵的事儿了。玛格丽特也不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姑娘了。她避开一切可能令我想起同她初遇时的生活情景。哪个女人对丈夫，哪个姊妹对兄弟，也绝没有她对我这样的爱，这样的体贴。她那病弱的性情，好多愁善感，容易受各种影响。她同那些女友断绝关系，也同她的旧习惯决裂，她改掉原先的话语，也舍弃从前的挥霍生活。我们走出房舍，坐上我买的那只漂亮的小船在河上游玩，而她身穿白衣裙，头戴一顶大草帽，胳膊上搭着一件丝绸外衣以御清凉的水汽，别人见了绝想不到，她就是四个月前以其奢华和放荡，惹人议论的那个玛格丽特·戈蒂埃。

唉! 我们匆忙地行乐，就好像我们已经料到乐不多久了。

一连两个月，我们甚至还没有回过一趟巴黎。除了普吕当丝，以及我向您提过的朱丽·杜普拉，就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们了。我手头这本感人的记述，就是玛格丽特后来交给朱丽的。

我终日厮守在情人身边，我们打开对着花园的窗户，观赏夏季催开的百花丛，在树荫下欢快地嬉戏; 我们偎依在一起，吸纳着这种真正的生活，而此前无论玛格丽特还是我，我们都不理解这种生活。

这个女子见到一点点小东西，就像孩子那样惊讶不已。有些日子，她在花园追逐蝴蝶或者蜻蜒，活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这个青楼女子从前买鲜花的费用，给一大家人快活地过日子也绰绰有余，可是现在，她有时坐在草坪上，用整整一个小时观赏与她同名的普通野花[31]。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她经常阅读《玛侬·列斯戈》。她在这本书上写批注时，有几次让我撞见; 她总是对我说，一个女子真爱上一个男人，就不能像玛侬那样做。[32]

公爵给她写来两三封信。她一认出笔迹，看也不看就把信给我。

这些信件的措辞，有时也令我热泪盈眶。

公爵原以为切断财源，就能让玛格丽特回到他身边; 可是，他看到这种办法毫无作用，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写信来，重又请求像从前那样，允许他回来，无论什么条件他都接受。

我看了这些再三恳求的来信之后，便撕掉了，没有告诉玛格丽特信中写的什么，也不劝说她再见那位老人; 当然，我很同情那可怜人的痛苦，想劝劝玛格丽特，但是又担心她误解我的用意，认为我让公爵恢复来往，是要让他重新负担起这座房子的用度; 我尤其怕她误认为，在她对我的爱情产生严重后果时，我准备推卸负担她生活的责任。

公爵没有收到答复，结果就不再写信来了。玛格丽特和我仍旧一起生活，不去考虑将来如何。

第十八章

要向您详详细细地描述我们这种新生活，还是件困难的事儿。这种生活包含一系列孩子气的行为，对我们十分有趣，可是别人听了会觉得没有意思。您知道爱一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您也知道一天天如何匆匆而过，夜晚在欢爱中度过，到了第二天还懒洋洋地赖在床上。您也不会不了解，彼此信赖，双方都沉迷于炽热的爱情，就会忘掉一切事物。除了心爱的女子，在这世上任何人都似乎是无用的造物; 后悔从前不该把一些心思花在别的女人身上，而此刻握着心爱女人的手，就再难想象还可能去握别的女人的手。脑子既不活动，也不回忆，什么也分散不了对方不断向它提供的惟一关注。每天都会在情妇身上发现一种新的魅力，一种尚未领略的情欲。

人生无非是一种持续欲望的反复实现，而灵魂也不过是维持爱情圣火的女灶神[33]的贞女。

夜幕降临，我们常去俯临我们房舍的小树林，闲坐着聆听夜晚欢快的和声，两个人都想着即将到来的时刻，又要搂抱着欢爱到第二天。还有些时候，我们就一整天躺在床上，甚至不让阳光射进屋里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对我们来说，外界暂时停止了。只有纳妮娜有权打开我们的房门，但也仅仅是为了给我们送饭，我们吃饭也不起床，而且边吃边嬉笑，疯疯癫癫的。然后，我们再小睡片刻，只因我们沉浸在爱河中，犹如两名执著的潜水员，浮上水面仅仅为了换口气。

不过，玛格丽特也有忧伤的时候，甚至还流泪，我撞见了便问她，怎么突然伤心起来。她回答道：

“我们的爱情不同寻常，我亲爱的阿尔芒。你这样爱我，就好像我从未属于过任何人; 我不免担心，你爱了以后要后悔，把我的过去看成罪过; 又逼我重新投入你曾把我拉出来的那种生活。想一想吧，现在我尝到了一种新生活的滋味，再回到另一种生活，我就会死去。对我说一声吧，你永不离开我。”

“我向你发誓!”

她听了这话，就定睛瞧我，仿佛要从我的眼里看出，我的誓言是否真诚，随后，她就扑进我的怀里，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对我说道：

“我让你发誓，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一天晚上，我们在窗口阳台俯栏，眺望似乎难以冲出云层的月亮，聆听吹动树木哗哗响的风声，我们手拉着手，默默无语长达一刻钟，玛格丽特忽然对我说道：

“冬天来了，我们走好吗？”

“去什么地方？”

“去意大利。”

“怎么，你在这儿住腻了吗？”

“我害怕冬天，我尤其害怕回到巴黎。”

“为什么？”

“原因很多。”

她没有对我讲害怕的原因，却突然又说道：

“你愿意走吗？ 我把全部所有都变卖了，咱们去那儿生活吧，我的过去什么也不会留下来，没人知道是谁。你愿意吗？”

“只要你喜欢，咱们就走，玛格丽特，咱们去旅行一趟，”我对她说道，“但是，何必变卖东西，你回来重睹旧物不是很高兴吗？ 固然，我没有足够的财产，可以接受这样一种牺牲，但是，咱们远行五六个月，我的钱还够用，只要你多少能开开心。”

“还是算了，”她接着说道，同时离开窗口，走过去坐到光线幽暗处的长沙发上，“何必去那里破费钱呢？ 在这儿我让你花的钱已经够多的了。”

“你这是责备我，玛格丽特，这样可不够宽宏大量。”

“对不起，朋友，”她把手伸给我，说道，“这样的雷雨天气，害得我心情烦躁，话也随便乱说。”

她拥抱并吻了我之后，又长时间陷入沉思。

类似的场景出现过好几次，我虽然不了解起因，但还是发现玛格丽特流露出对未来的不安情绪。她不可能怀疑我的爱情，因为它与日俱增; 然而，我常看见她满面愁容，她又不向我解释缘故，除非是身体不舒服。

我担心生活太单调，她感到厌烦了，于是提议回巴黎去，可是她每次都拒绝，而且明确对我说，她到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像在乡下这样幸福。

普吕当丝很少来了，不过，她倒写了好几封信，尽管玛格丽特每次收到信都心事重重，我却从未要求看看。我要猜想也茫无头绪。

有一天，玛格丽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走进去，看见她在写信。

“你给谁写信呢？”我问她。

“写给普吕当丝。要我给你念念写的什么吗？”

我十分憎恶一切可能显出怀疑的言行，于是回答玛格丽特，我没有必要了解她写的什么; 然而我能肯定，这封信必会告诉我她忧伤的真正原因。

次日天朗气清，玛格丽特向我提议到河上泛舟，去克罗瓦西岛游玩。看样子她玩得十分开心，傍晚五点钟我们才回来。

“杜韦尔努瓦太太来过。”纳妮娜见我们进门，便说道。

“她走了吗？”玛格丽特问道。

“走了，乘坐夫人的马车走的。她说这是讲好的。”

“很好，”玛格丽特急忙说道，“吩咐吃饭吧。”

过了两天，普吕当丝来了一封信，随后半个月，玛格丽特似乎一扫她那神秘的忧郁，愁云扫尽之后，她还一再请我原谅。

然而，马车却没有驶回来。

“怎么回事，普吕当丝不把你的马车送回来？”有一天我问她。

“那两匹马有一匹病了，马车也要修理。趁我们住在这里不用马车的时候，最好把这一切都处理好，不必等我们回巴黎再说。”

又过了几天，普吕当丝来看望我们，她证实了玛格丽特对我讲过的话。

两个女人单独在花园里散步，她们一见我去找她们，立刻改变了话题。

傍晚普吕当丝要走时，抱怨天气太凉，求玛格丽特借给她一条开司米披肩。

一个月又这样过去，玛格丽特在这期间，比任何时候都格外欢快，格外多情。

然而，马车没有驶回来，开司米披肩也没有送回来，这些情况不由得令我心生疑虑。我知道玛格丽特把普吕当丝的信放在哪个抽屉里，就趁她去花园的工夫，跑去看那抽屉，想打开却无法打开，想必钥匙拧了两圈锁住了。

于是，我又察看平时放钻石首饰的抽屉。这些抽屉一拉就开了，但是里面的首饰盒不翼而飞，当然也带走了盒里的宝物。

一阵恐惧钳住我的心。

我要去让玛格丽特承认这些物品消失的真相，但是她肯定不会向我承认。

“我的好玛格丽特，”于是我对她说道，“我来请求您允许我去巴黎一趟。家里人不知我在哪儿，父亲的信一定寄到那儿去了，他肯定挂念，我必须给他回信。”

“去吧，我的朋友，”她对我说，“不过要早点儿回来。”

我动身了。

我立刻赶到普吕当丝家。

“喂，”我开门见山问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玛格丽特的马匹哪儿去啦？”

“卖掉了。”

“那条开司米披肩呢？”

“卖掉了。”

“钻石首饰呢？”

“当掉了。”

“是谁卖的，谁当的？”

“是我。”

“事先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玛格丽特不准我告诉您。”

“您为什么不向我要钱呢？”

“因为她不愿意。”

“这钱用到什么地方去啦？”

“用去还账了。”

“她欠账多吗？”

“大约还欠三万法郎。哎! 我亲爱的，我早不对您说过吗？ 您就是不肯相信我的话。怎么样，现在，您该口服心服了。地毯商那儿，当初是公爵担保的，他登门时被人赶出来了，次日公爵给他写信说，再也不管戈蒂埃小姐的事了。那人来要账，我们就分期付款，总共几千法郎，也正是我向您要的那些钱。后来，一些好心人告诉地毯商，说他的债务人被公爵抛弃了，她还和一个没有财产的年轻人一起生活; 其他的债主也获悉这种情况，全都来讨债，并且查封了她的财产。玛格丽特要全部卖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况且我也反对。欠账必须付，为了不向您要钱，她就卖掉马匹、开司米披肩，当掉了首饰。买主有收据，当铺有当票，您要瞧瞧吗？”

普吕当丝说着，就拉开一个抽屉，指给我看那些票据。

“哼! 您以为呢，”她继续说道，那副女人的固执样子表明她有权讲：我就是有理! “哼! 您以为两个人相爱，到乡下过起虚无缥缈的田园生活，就算完事儿了吗？ 不行，我的朋友，不行。除了理想的生活，还有物质生活呢，最圣洁的决定，也都由极细的线拴在大地上，而且那是铁丝，不容易挣断。有多少机会，如果说玛格丽特没有欺骗您，那也是因为她的性情极为特殊。我规劝她也不算错，要知道，眼看着可怜的姑娘全部所有都被剥夺走了，我心里实在难过。可是她听不进去! 她回答我说她爱您，决不能欺骗您。这种表现，当然很漂亮，很有诗意了，但是这当不了钞票付给债主，今天她就再也无法应付了，我再向您说一遍，必须筹措三万法郎。”

“好吧，这笔钱，我给了。”

“您要去借债？”

“哦，当然了。”

“那您就要干一件漂亮事儿了：同您父亲闹翻，断绝您的经济来源，那可是三万法郎啊，不是说弄就能弄到的。请相信我，我亲爱的阿尔芒，我比您更了解女人。千万别干这种傻事儿，终有一天您会后悔的。您要理智一些。我并不是劝您离开玛格丽特，而是要您像夏初那样同她一起生活。就让她设法摆脱困境。公爵慢慢地还会来找她。还有德·N伯爵，如果玛格丽特肯接受他，他昨天还对我说来着，愿意替她偿还所有债务，每月供给她四五千法郎。他有二十万利弗尔的年金。这对玛格丽特来说，也是一种地位，而您呢，您终究要离开她的，不要等您破了产呀; 况且，那个德·N伯爵是个傻瓜，没有什么会妨碍您继续做玛格丽特的情人。开头，她会掉几滴眼泪，但是早晚会习惯的，有朝一日，她还会感激您这样安排。您就当玛格丽特结了婚，去欺骗她的丈夫，就是这码事儿。

“这番话，我已经对您说过一次，不过，那时仅仅是一种劝告，事到如今，几乎就势在必行了。”

普吕当丝提出这样的忠告，显得很得意，而我却气愤地拒绝了。

不仅我的爱情、我的尊严不允许我这样做，而且我也确信，玛格丽特走到这一步，宁死也不会接受这种双重生活。

“玩笑开够了，”我对普吕当丝说道，“玛格丽特到底需要多少钱？”

“我对您说过了，大约三万法郎。”

“这笔钱什么时候需要？”

“两个月之内。”

“她会有的。”

普吕当丝耸耸肩膀。

“这笔钱到时候我交给您，”我接着说道，“但是您要向我发誓，不要告诉玛格丽特是我交给您的。”

“您就放心吧。”

“她再托您出卖或者典当别的东西，您就马上告诉我。”

“没有这种危险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我先回自己的住宅瞧瞧，有没有我父亲的来信。

寄来四封信。

第十九章

在先来的三封信中，父亲收不到我的音信，心中十分挂念，问我是什么缘故。在最后一封信里，他向我透露已有人告诉他有关我的生活变化，并且通知我不久他就要来巴黎。

我一向十分敬重，也由衷地爱戴我的父亲。我回信说明，我未通音信，是因为我有一次短途旅行，并请他告诉我到达的日期，我好去接他。

我把乡下的地址给了我的仆人，吩咐他一接到盖有C城邮戳的信件就给我送去，然后，我立即赶回布吉瓦尔。

玛格丽特在花园门口等着我。

她的目光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她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忍不住问我：

“你见到普吕当丝啦？”

“没有。”

“你去巴黎时间够长的。”

“我接到了父亲的几封来信，必须答复。”

过了一会儿，纳妮娜气喘吁吁地进门。玛格丽特站起身，走过去同她低声说话。

等纳妮娜出去之后，玛格丽特重又坐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

“你为什么骗我？ 你去了普吕当丝家吧？”

“谁告诉你的？”

“纳妮娜。”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跟踪你了。”

“怎么，你让她跟踪我？”

“对。你四个月没有离开过我，这次要去巴黎，我想一定有重大的事由。我怕你遭遇了什么不幸，或者，你也许去看另一个女人。”

“真是个孩子!”

“现在我放心了，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还不知道别人对你说了什么。”

我给玛格丽特看我父亲寄来的信。

“我不是问你这个，而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去普吕当丝家。”

“去看看她。”

“你说谎，我的朋友。”

“好吧，我去问她那匹马病情好些没有，她是不是不再需要你的开司米披肩，也不需要你的首饰了。”

玛格丽特脸红了，但是并不回答。

“结果，”我接着说道，“我得知你的马匹、开司米披肩和钻石首饰都派了什么用场。”

“你怪我吗？”

“怪你没有想到缺什么向我要。”

“处于我们这样的关系，如果女人还有一点点尊严，她就应当做出各种可能的牺牲，而不是向情人要钱，给自己的爱情染上图利的色彩。你爱我，这我坚信不疑，但是你并不知道，别人对我这样姑娘的爱情，在心中是由多么纤细的线维系着。谁知道呢？ 难说不会有那么一天，你手头拮据或者感到厌腻了，就可能想象自己落入我们精心设计的圈套! 普吕当丝是个长舌妇。难道我用得着那些马匹吗! 马卖掉了，还省我的钱呢。没有马照样生活得很好，我也再不用为马匹开销了。我的全部要求，就是你爱我，而且没有马匹、没有开司米披肩、没有钻石首饰，你也同样爱我。”

她讲这番话的时候，口气十分自然，我听着听着，就不由得热泪盈眶。

“可是，我的好玛格丽特，”我深情地紧紧握住我情人的手，“你明明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得知你做出的这种牺牲，到了知情的那天，我就真的受不了啦。”

“为什么受不了呢？”

“因为，我亲爱的孩子，哪怕是一件首饰，我也不愿意你因为爱我而舍弃。我也不愿意你一旦陷入困境，或者感到厌烦的时候，就可能这样考虑; 你若是同另一个男人一起生活，就不会碰到这种情况; 你就要后悔，哪怕是一分钟的工夫，后悔不该和我一起生活。几天之后，你的马匹、披肩和钻石首饰，全部要归还给你。这些你少不了，就像生命少不了空气一样。也许这挺可笑，不过，我爱你朴素，更爱你奢华。”

“这么说，你不爱我啦!”

“胡说!”

“你若是爱我，就让我以自己的方式爱你; 反之，你还继续把我看成一个离不开奢侈生活的姑娘，总认为自己非得付钱不可，而接受我这爱情的明证就感到羞愧。总有一天，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离开我，这样，你心存顾忌，就力图避免引起任何怀疑。你这样做是对的，我的朋友，只是，我原先希望的那么好。”

玛格丽特说罢，就要站起身，我却一把拉住她，对她说道：

“我的愿望是让你幸福，不让你有任何事儿好指责我的，不过如此。”

“接着我们就要分开!”

“为什么呢，玛格丽特？ 谁能把我们拆开？”我高声说道。

“你呀，你不愿意让我了解你的处境，你的虚荣心表现在保持我的虚荣心; 你让我维持从前所过的奢华生活，就是要保持将我们隔开的精神距离; 总之，你还不够相信我的爱情是无私的，可以靠你现有的财产，我们就能过幸福的日子，你宁愿把自己搞得倾家荡产，甘心做那种可笑的偏见的奴隶。难道你以为，我能拿一辆马车和首饰，同你的爱情相比吗？ 难道你以为，我的幸福就是追求虚荣吗？ 殊不知人毫无爱情的时候，就满足于虚荣，一旦有了爱，虚荣就变得一文不值了。你要替我还债，你要预先动用你的财产，总之，你要供养我! 这一切，能够支持多久呢？ 两三个月吧，到了那时，我再向你提议过那种生活就太晚了，因为到了那时，你就得接受我的一切，这是一个堂堂男子汉所不能接受的。现在呢，你每年有八千至一万法郎的收入，这足够我们生活的了。我卖掉我多余的东西，仅用这变卖所得，我就可以换取两千利弗尔的年金。我们可以租一小套漂亮的房屋，我们二人住进去。每年夏天，我们到乡下来，不是住在这样的小楼，而是租一座小房，够两个人住就行了。你能独立，我有自由，我们又都年轻，看在上天的分儿上，阿尔芒，不要再把我投入从前的生活，那种活法是迫不得已的啊。”

我无言以对，感激和爱情的泪水盈眶，扑进玛格丽特的怀中。

“我本想一句也不对你讲，”她又说道，“暗中把一切都安排好：债务全部还清，新居也让人收拾妥当。到了十月份，我们就搬回巴黎，到那时就木已成舟。可是，既然普吕当丝全对你讲了，那你就得事先赞成，而不是事后同意了——你又这么爱我，接受这一安排吗？”

无法抗拒这样忠贞的情感。我激动地亲吻玛格丽特的手，对她说道：

“我完全照你的意思办。”

她先前决定的事情，就这样商定了。

于是，她简直欣喜若狂，又是跳舞，又是唱歌，欢庆那新居的简朴：新居在哪个街区，如何布置，她都同我商量好了。

我见她又喜悦，又得意，似乎这个决定最终能把我们二人拉近了。

因此，我也不愿意欠她的情。

转瞬之间，我就决定了我的生活。我权衡了一下我的财产状况，打算把母亲留给我的年金赠给玛格丽特，但我仍然觉得这远远不够回报她为我做出的牺牲。

我留下父亲给我的五千法郎的年金，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靠这笔年金总能维持生计。

我的决定没有告诉玛格丽特，心想事先一讲，她准会谢绝这笔馈赠。

这笔年金是用六万法郎的房产抵押款办来的，而那座房子我连见都没见过。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一点：我们家的老朋友，我父亲的公证人，每个季度交给七百五十法郎，要我一张简单的收条。

玛格丽特和我回巴黎找房子那天，我去拜访了那位公证人，问他要采用什么方式，我才能把这笔年金转到另一个人的名下。

这位好人以为我破产了，问我做出这种决定的缘由。我考虑迟早要告诉他受益人是谁，就干脆当即向他和盘托出。

他没有向我提出任何异议，作为公证人和朋友，他有权指出不妥之处，但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而是向我保证他会把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

自不待言，我叮嘱他对我父亲严守秘密。然后，我到朱丽·杜普拉家去找玛格丽特：她不愿意听普吕当丝的说教，宁可到朱丽·杜普拉家等我。

我们开始找房子，凡是看过的，玛格丽特都认为房租太贵，而我觉得都太简陋了。不过，最终我们还是达成一致意见，在巴黎最安静的一个街区，看中与主宅分离的一座小楼。

我们兴高采烈，又返回布吉瓦尔，而且还继续交换看法，做未来的打算。我们全凭无忧无虑，尤其我们的爱情，展望未来一片光辉灿烂。

一周之后，我们正在用午饭，纳妮娜进来禀报，说我的仆人要见我。

我让他进来。

“先生，”他对我说道，“令尊到了巴黎，在您的住宅等着您，他要求您立刻回去。”

这一消息再普通不过了，然而，玛格丽特和我一闻此信，便面面相觑。

我们从这件事中预感到不幸。

玛格丽特虽然没有对我讲她的感觉，但是我有相同的反应，因此，我还是朝她伸过手去，回答这种担心：

“什么也不用怕。”

“尽量早点儿回来，”玛格丽特拥抱我，低声说道，“我在窗口等着你。”

我打发约瑟夫去告诉我父亲，说我随后就到。

两小时之后，我果然赶到了普罗旺斯街。

第二十章

我父亲身穿便袍，坐在我的客厅里，正在写着什么。

我一进屋，从他朝我抬起眼睛的样子，就立刻明白事情很严重。

然而，我还是走上前，拥抱我父亲，就好像我从他脸上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父亲，您是什么时候到达的？”

“昨天晚上。”

“您还像往常那样，下车就住到我这儿啦？”

“对。”

“我很抱歉没有在家迎候您。”

我料想父亲一听这话，准会向我抛来冷冰冰的面孔以预示训诫; 然而他却一言不发，继续做他的事，封上刚写完的信，交给约瑟夫投寄。

等到只剩下我们二人时，父亲站起身，背靠着壁炉，对我说道：

“我亲爱的阿尔芒，有些严肃的事，我们要谈一谈。”

“我洗耳恭听，父亲。”

“你保证对我讲实话吗？”

“这是我的习惯。”

“你同一个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人同居，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知道她原先是什么人吗？”

“一个青楼女子。”

“你就是为了她，今年都顾不上回家看我们，看望你妹妹和我吗？”

“对，父亲，我承认。”

“这么说，你很爱那个女人啦？”

“您看得一清二楚，父亲，既然她使我疏忽了一项神圣的义务，对此，我今天恳请您宽恕。”

我父亲无疑没有料到我回答得这样干脆，因为，他似乎思考了片刻，然后对我说道：

“你显然已经明白，你不可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我是担心过，父亲，但是我并不明白。”

“可是你应当明白，”我父亲继续说道，语气也转而冷淡一些，“我是不能容忍这种事的。”

“我也想过，只要我不做出有辱我们的姓氏、有损家庭世传名声的事情，我就可以这样生活，于是我就心安一点儿了。”

炽热的爱情给人勇气对抗亲情。为了保住玛格丽特，我准备进行一切抗争，甚至抗拒我的父亲。

“看来，换一种生活方式的时候到了。”

“哦! 为什么呢，父亲？”

“因为你以为看重家庭的名声，现在做的事情却有辱门风。”

“这话的意思我不理解。”

“我来向你解释。你有一个情妇，这很好，你像一个风流体面的男子，照规矩付钱给一个相好的青楼女子，这也再好不过。然而，你若是因为她，将最神圣的事物置于脑后，让你生活的丑闻一直传到家乡，给我赋予你的清白的姓氏蒙上阴影，这样现在不行，将来也不行。”

“请允许我对您说，父亲，向您提供这种情况的人，所掌握的情况不准确。我是戈蒂埃小姐的情人，和她一起生活，这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并没有把承袭您的姓氏给予戈蒂埃小姐，我为她所花的费用，也在我的经济来源的限度之内，我没有借过一笔债。总之，这些情况，任何一种都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而只有这些情况，才允许父亲对儿子讲您刚刚对我讲的话。”

“父亲看见儿子走上邪路，什么时候都有责任将他拉出来。你还没有干什么坏事，但是将来会干的。”

“父亲!”

“先生，我比你更了解人生。只有完全贞洁的女人，才有完全纯洁的感情。任何一个玛侬那样的女人，都能造出一个德·格里厄; 而时代和习俗都改变了。人世如果不纠正自己的过错，也就枉然增长岁月了。你必须离开你的情妇。”

“我很遗憾不能服从您，父亲，那是不可能的。”

“我要强行让你服从。”

“可惜的是，如今已经没有流放妓女的圣玛格丽特群岛了; 即使还有，而您又设法让人把戈蒂埃小姐放逐，我也要追随她去那里。有什么办法呢？ 也许我错了，然而，只有继续做这个女人的情人，我才会幸福。”

“阿尔芒，”我父亲接着说道，“看在你母亲在天之灵的份儿上，相信我的话，放弃这种生活吧。要知道，这种生活，是一种行不通的理论将你拖进去的，你想得好，其实你很快就会忘掉。你不可能永远爱这个女人，她也不会永远爱你。你们双方都夸大了你们之间的爱情。你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你再往前跨一步，就再也不可能离开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了，你要终生痛悔自己的青春。走吧，回到你妹妹身边待一两个月。你得到休息，又有骨肉之情，就能很快治愈这种狂热症，因为，这不过是一种狂热罢了。

“是这样，父亲，我还不能答应您什么，”我终于说道，“您向我提出的要求，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请相信我。”我见他有不耐烦的表示，便继续说道，“您高估了这种关系的后果。玛格丽特不是您所想的那种姑娘。这种爱情，非但不能把我引上邪路，反而会激发我身上的高尚的情感。真正的爱情总能让人变得更好，不管这种爱是什么女人引发的。假如您认识玛格丽特，您就会明白我没有冒任何风险。她很庄重，赛似最庄重的女子。其他女人的贪心，同她的无私恰好成正比。”

“然而，这并不妨碍她接受你的全部财产; 你母亲给你留下的六万法郎，你要送给他，你记住我对你说的话，那可是你的惟一财产。”

我父亲把这种话和这种威胁留到最后，大概是要给我最后一击。

我面对他的威胁，要比面对他的恳求更加坚定。

“谁告诉您要把这笔钱赠给她？”我又问道。

“我的公证人。一个正派人，能不通知我就办这种事吗？ 喏，我赶到巴黎来，就是要阻止你为讨好一名妓女而落个一贫如洗。你母亲临终时给你留下这笔钱，是让你过上体面的日子，而不是让你到情妇面前充大方。”

“我向您发誓，父亲，玛格丽特并不知道这笔馈赠。”

“那么你为什么要赠送呢？”

“就因为玛格丽特，这个被你诬蔑、还要我抛弃的女人，为了同我一起生活，牺牲掉了她拥有的一切。”

“而你就接受这种牺牲？ 你究竟是什么人啊，先生，居然允许玛格丽特这样一位小姐为你做出牺牲？ 好了，够了。你一定得离开这个女人。刚才我是恳求你，现在我是命令你。我的家庭容不得这样肮脏事儿。你收拾行李，准备跟我走吧。”

“请原谅我，父亲，”我于是答道，“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长大成人，不再唯命是从了。”

听了这句回答，我父亲的脸刷地白了。

“很好，先生，”他接口说道，“我知道该怎么治你。”

他摇了摇铃。

约瑟夫进来了。

“让人把我的行李搬到巴黎旅馆。”他对我的仆人说道。与此同时，他走进自己的卧室，换好衣裳。

等他出来的时候，我迎上前去。

“您能答应我吗，父亲，”我对他说道，“绝不做让玛格丽特难过的事儿？”

我父亲停下脚步，鄙夷地看了看我，仅仅回答我一句：“我想你是疯了。”

说罢，他便出去，在身后重重地把门关上。

我也下楼去，叫了一辆马车，动身回布吉瓦尔。

玛格丽特在窗口等着我。

第二十一章

“终于回来了!”她高声说道，同时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你回来了! 你的脸好苍白啊!”

于是，我就向她叙述了我同父亲的争执。

“噢! 我的上帝! 我早就料到了，”她说道，“约瑟夫一来就向我们通报你父亲到了，我浑身一抖，就好像听到不幸的消息。可怜的朋友! 你这么忧伤，是我引起的。也许你最好离开我，免得同你父亲闹翻。按说，我没有做任何损害他的事。我们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以后还要更加安安稳稳地生活。他明明知道，你应当有一个情妇，而这人是我，他应当高兴才是，因为我爱你，也不奢求你承受不了的享乐。我们是如何安排今后生活的，你对他讲了吗？”

“讲了，正是这事最令他恼火，因为他看出，这种决定证明了我们相爱。”

“那怎么办呢？”

“留在一起，我的好玛格丽特，等着这场风暴过去。”

“风暴会过去吗？”

“肯定会过去的。”

“可是，你父亲不会就那么罢手吧？”

“他还能怎么样呢？”

“那我怎么知道呢？ 一位父亲，总要千方百计让儿子听话。他会提醒你注意我的经历，也许还要特意为我编造新的绯闻，好让你抛弃我。”

“你很清楚我爱你。”

“对，可是我也知道，早晚也得服从父亲的意志，也许最终你会被说服的。”

“不会，玛格丽特，最终我要说服他。他发那么大火，是他的一些朋友说三道四，从一旁点起来的。其实，他心地善良，为人也公正，他会改变先入为主的印象。再说，我就根本不在乎!”

“不要这么讲，阿尔芒，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意让人以为，是我挑唆你跟家庭闹翻的。就让这一天过去吧，明天你回到巴黎，你们父子二人，各自也都再三考虑了，也许你们能更好地相互理解。不要触犯他的原则，要表明你对他的意愿让了步，不要显得太依恋我。要抱着希望，我的朋友，要确信一件事，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的玛格丽特都始终是你的。”

“你这是对我发誓吗？”

“还用得着我对你发誓吗？”

让心爱的人的声音说服，该有多么甜美啊! 玛格丽特和我，我们一整天都在重复所做的计划，就好像我们明白时不我待，必须尽快实现。我们时刻准备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所幸一天平安过去，没有出现任何新情况。

第二天，我十点钟动身，将近中午抵达旅馆。

我父亲已经出门了。

我又到自己的住宅，希望他有可能去了那里。并没有人来过。我再找我的公证人：他那儿也没人。

我回到旅馆，一直等到晚上六点钟，也不见杜瓦尔先生回来。

于是，我又返回布吉瓦尔。

我发现玛格丽特不像昨天那样等待我，而是坐在已到季节生起的炉火前。

她坐在那里沉思默想，就连我走近她的坐椅时，她也没有听见，没有转过身来。直到我的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她才战栗一下，就仿佛被这一吻惊醒了。

“你吓着我了，”她对我说道，“你父亲呢？”

“我没有见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无论到他下榻的旅馆，还是他可能去的地方，哪儿我也没有找见他。”

“那就算了，明天再从头做起。”

“我还是愿意等他派人来找我。我想，应该做的我都全做了。

“不对，我的朋友，还根本不够，还必须回到你父亲那里，尤其是明天。”

“为什么是明天，而不是别的日子？”

“就因为，”玛格丽特答道，她听了我这样发问，脸色好像微微红了，“就因为你求见越显得迫切，我们就越能快些得到宽恕。”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玛格丽特总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一副愁苦的样子。我对她说什么话，往往要重复一遍，才能得到她的回答。她说这种忧虑是担心前途，由这两天的突发事件引起的。

我一整夜都在劝她放心，而次日她催促我动身，那种惴惴不安的神情叫我无法解释。

同昨天一样，我父亲又不在，但是他出门时，给我留下这样一封信：

如果今天你又来看我，就等到下午四点钟; 假如到四点钟我还未回来，那就明天再来同我用晚餐：我必须和你谈谈。

我一直等到指定的时间，不见父亲回来，我就走了。

我发现头一天玛格丽特满面愁容，这一天则焦灼不安，坐立不宁。她一见我进屋，就紧紧搂住我的脖子，而且还在我的怀抱里哭了好长时间。

她的情绪越来越坏，这样痛苦也突如其来，我不免惊慌起来，问她这是何故。她没有告诉我任何确切的原因，只讲一些女人不愿讲真话时所用的那套话。

等她的情绪稍许平静一点儿，我就向她讲述了这趟巴黎之行的结果，还拿出父亲的信来给她看，让她注意我们能从信中看出好征兆。

她一见这封信，又听到我的想法，就哭得更厉害了。我赶紧叫来纳妮娜，我们担心她的精神受了刺激，就安置可怜的姑娘躺下。她泪流不止，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拉住我的双手不放，不断地亲吻。

于是我问纳妮娜，我出门的时候，女主人是不是收到一封信，或者有人来访，才引起情绪这么大波动。可是，纳妮娜却回答说，既无人来访，也无人送来任何东西。

然而，从昨天起，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儿，玛格丽特越是隐瞒，就越令我不安。

到了晚上，她的情绪略微显得平静一些。她让我坐到她床脚，长时间地再次向我表白她的爱多么坚贞。随后，她又冲我微笑，但是笑得十分勉强，泪水情不由己地模糊了她的眼睛。

我千方百计，要她向我袒露这样伤心的真正起因; 可是她也有一定之规，总讲一些我已经告诉您的那种空泛的理由。

她终于在我的怀里睡着了，但这是让人疲惫，得不到休息的睡眠：她不时尖叫一声，随即惊醒，看到我在身边才放下心来，又让我向她发誓永远爱她。

这种间歇性的痛苦一直延续到早上，我根本不明白是何缘故。到了早晨，她才昏昏沉沉睡着了。她已经有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

这一次也没有睡多久。

将近十一点钟，玛格丽特醒来，她看见我已经起床，便环视周围，高声说道：

“怎么，你准备走啦？”

“不走，”我抓住她的双手，说道，“我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时间还早呢。”

“你几点钟去巴黎？”

“四点钟。”

“去那么早？ 你走之前，要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当然了，这不是我的习惯吗？”

“多让人幸福!”

“我们吃午饭吗？”她心不在焉地又问道。

“如果你愿意就安排。”

“还有，一直到走的时候，你都要搂着我吧？”

“对，而且，我也尽早赶回来。”

“你还回来？”她眼睛怔怔地看着我，说道。

“当然回来。”

“是这样，今天晚上你还回来，我呢，还像往常那样等着你，你还爱我，我们还会像相识之后那样幸福。”

这几句话讲得语调不连贯，似乎掩藏着一种久拖的痛苦念头，因而我十分担心，玛格丽特时刻都可能神志不清了。

“你听着，”我对她说道，“你病了，我不能把你这样丢下不管。我这就给我父亲写信，不让他等我了。”

“不! 不!”她突然高声说道，“不要这样。你父亲又该怪我说，他要见你我总阻拦你去; 不行，不行，你一定得去，一定得去! 而且，我也没病，我身体好极了。我这样子，是因为做了个噩梦，还没有完全醒来。”

从这一刻起，玛格丽特尽量显得愉快些，她也不再流泪了。

到了我该动身的时候，我拥抱并吻她，问她是否愿意把我一直送到火车站：我是希望她走一走散散心，呼吸新鲜空气也对她有益。

我尤其要尽量同她在一起多待些时候。

她同意了，便穿上一件大衣，同纳妮娜一道送我，免得一个人回来孤单。

有多少回我都不想走了。不过，可希望很快能回来，又怕再次惹父亲对我不满，我也就硬挺着乘车走了。

“今天晚上见。”分别时我对玛格丽特说道。

她没有应声。

我前往父亲下榻的旅馆，他见我的第一眼就注意观察我。

他向我伸出手来。

“你两次来看我，我很高兴，阿尔芒，”他对我说道，“这就让我产生希望，你那边考虑过了，正如我这边也考虑过一样。”

“能允许我问一声吗，父亲，您考虑的结果是什么呢？”

“我考虑的结果是，我的朋友，我夸大了别人提供给我的情况的严重性，我就打算对你不那么严厉了。”

“您说什么，父亲!”我高兴地大声说道。

“我是说呀，亲爱的孩子，哪个年轻人都得找个情妇，根据我所得到的新的情报，我倒喜欢看到戈蒂埃小姐当你的情妇，而不是另一个女人。”

“我的好父亲! 您真让我幸福!”

我们就这个话题聊了一会儿，然后入座吃饭。晚饭自始至终，父亲都那么和蔼可亲。

我急切地想返回布吉瓦尔，把这可喜的变化告诉玛格丽特。

第二十二章

我就觉得车厢好像没有行驶。

十一点钟，我到达布吉瓦尔。

我那房子没有一扇窗户有灯光，我拉响门铃，也没有人应声。

我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园丁终于来了。我进了大门。

纳妮娜拿着灯火来迎我。我走到玛格丽特的房间。

“夫人在哪儿？”

“夫人去巴黎了。”纳妮娜回答我。

“去巴黎了!”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您走后一小时。”

“她什么话也没有给我留下吗？”

“没有。”

从这时候起，一天所发生的所有情况，就全部汇聚到我初萌的怀疑周围，将这怀疑牢牢地固定在我的头脑里; 所有情况，甚至父亲的宽宏大量，都成为证据。

玛格丽特几乎是要求我去巴黎的，当我提出留在她身边时，她还佯装平静下来。难道我陷入一个圈里？ 玛格丽特欺骗了我吗？ 她原打算及早赶回来，就不会让我发现她外出了，不料被意外的事情给拖住了吧？ 为什么她对纳妮娜什么也不讲？ 为什么她也不给我留个字条呢？ 她流泪，又独自出门去，神神秘秘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一点钟刚刚敲过。我想再等一小时，到了凌晨两点钟，如果玛格丽特还不回来，我就动身去巴黎。

我拿了昂坦街那处房子的钥匙，纳妮娜一直送我到铁栅门; 我对她说声再见，便上路了。

我赶到昂坦街的时候，这座大都市已经开始动弹了，但是还没有完全醒来。

我走进玛格丽特的住宅时，圣罗克教堂的大钟正好敲响五点钟。

我把耳朵贴到门上窃听，想听见一点儿响声、一点动静。

悄无声息。乡间的寂静仿佛一直扩延到这里。

我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个人也没有。

简直让人发疯。

于是，我又下楼去找门房，问他昨天白天戈蒂埃小姐是否回过家。

门房交给我一封信。

我认出是玛格丽特的笔迹。

我一来到街上，便拆开封印。

就是响雷落到我的脚下，也不如看了信引起我这样惊慌失措。

等您看到这封信时，阿尔芒，我已经成为另一个男人的情妇了。我们二人之间一切都完结了。

回到您父亲的身边吧，我的朋友，去看望您妹妹吧，她是贞洁的少女，没有遭受过我们这些女人的种种不幸，而您在她身边很快就会忘记，那个名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失足姑娘给您造成的苦恼。您一时动情爱过她，也多亏了您，她才得以享受这一生仅有的幸福时光; 而现在她希望这一生不会长久了。

我读完最后这句话，真觉得自己要疯了。

一时间，我确实害怕一头扎在大街上。眼前一片模糊，太阳穴也怦怦狂跳。

终于，我稍微冷静下来，瞧了瞧周围，十分惊讶地看到，别人照样生活，并没有因为我的不幸而停止。

我不够坚强，无力独自承受玛格丽特给我的打击。

于是我想起，我父亲还和我同在一座城市，用十分钟我就能到他身边，不管什么来由的痛苦他都肯分担。

我像疯子一般，像窃贼一样，径直跑到巴黎旅馆，看见父亲客房的钥匙还插在门上，便走了进去。

他正在读着什么。

他见到我并不感到惊讶，就好像他正在那儿等着我。

我扑到他的怀中，一句话也不讲，只把玛格丽特的信交给他，随即倒在他的床前，禁不住热泪滚滚。

第二十三章

我感到不幸中的大幸，就是父亲特别愿意安慰我这样一件伤心事。

我所能忆起的全部情景，就是那天五点钟左右，他让我和他一起登上一辆驿车。他事先根本没有跟我打招呼，就让人把我的行李打好，同他的行李一起捆在车后厢，就这样把我带走了。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但我也只能忍受这么久。

我总是念念不忘玛格丽特。我从前，乃至到那时，都太爱这个女人，因此不可能突然改变态度，对她不闻不问了。不管多么怨恨她，我也无论如何要再见见她，而且马上见到。

这种渴望一进入我的头脑，就牢牢扎根，十分强烈的意愿，终于在我这久无生气的躯体中再现。

我要见玛格丽特，不是等将来，等一个月，等一周之后，而是在我产生这个念头的第二天。于是我去对父亲说，我要离开他去巴黎办事，很快就会回来。

他无疑猜到了我出行的动机，因为他力劝我留下; 不过，他见我情绪十分冲动，不照这种愿望去做，就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他便拥抱了我，几乎要流泪，求我尽快回到他身边。

前往巴黎的一路上，我睡不着觉。

一到巴黎，我该做什么呢？ 我心里也没有谱; 不过，首先我必须打听玛格丽特的情况。

我到家里换好衣服，看看天气晴朗，又有时间，我就去香榭丽舍大街。

半小时之后，我就远远望见玛格丽特的马车，它从圆形广场驶向协和广场。

车还是原先那辆车，她又买了马，但是她没有在车里。

我一发现车上没人，便游目四望，看见玛格丽特由我从未见过的一个女人陪同，徒步朝我这边走来。

她从我身边走过，顿时面失血色，嘴唇抽搐，神经质地微微一笑。至于我，我的心狂跳，震荡着胸膛，但我还是控制住自己，脸上露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冷淡地同我过去的情妇打了个招呼。她几乎立刻回到马车前，同她的女友一起上了车。

我了解玛格丽特。同我不期相遇，她必然要心慌意乱。毫无疑问，她得知我离开了巴黎，因而放下心来，不必顾虑我们关系破裂的后果了。不料又看到我回来，而且同我打了照面，发现我的脸色十分苍白，她就会明白我回来必有目的，心里一定要琢磨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我看到玛格丽特落入不幸的境地，如果我来是要向她报复，却能够救助她，那么也许我会原谅她，肯定不会再想伤害她。然而，我看见她生活得很幸福，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种奢华的生活，由另一个人供给，而我却无力使之继续下去; 她主动断绝我们的关系，因而这种行为就有了图利的最低俗的性质; 这样，我的自尊心和爱情都受到了侮辱，她必须为我所遭受的痛苦付出代价。

我还做不到漠然对待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因此，能给她造成最大伤害的，莫过于我的冷漠态度，可见我必须佯装这种感情，不仅在她眼前，而且在众目之前都要如此。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眼含着愤怒的泪水，心里则燃烧着复仇的烈火。

由此看来，玛格丽特显然跟其他青楼女子一样：她对我的那种深挚的爱，还是抵御不了重过昔日生活的欲望，也抵御不了拥有一辆马车和酒宴的诱惑。

这就是在不眠之夜我的所思所想。假如我真像装出来的那样冷静，认真地思考，我就不难看出，玛格丽特过上那种喧闹的新生活，是希望压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思念，一种持续不断的回忆。

不幸的是，我受恶意冲动的控制，一心想法儿去折磨那个可怜的女人。

唉! 男人啊，他的一种狭隘的情感受到伤害时，就变得多么渺小，多么卑劣!

我看见同玛格丽特一起的那个奥兰普，即使算不上她的好友，至少也是玛格丽特回巴黎后最常来往的人。奥兰普要举办一场舞会，我估计玛格丽特会到场，于是就设法弄一张请柬，结果如愿以偿。

我满怀痛苦和激动的心情来到舞会，只见舞厅已经相当热闹了。大家跳舞，甚至还大呼小叫，在跳一场四组舞时，我瞧见玛格丽特在同德·N伯爵跳舞。伯爵得意扬扬，向人炫耀自己的舞伴，那神情分明在告诉大家：

“这个女人是我的!”

我走过去，背靠壁炉站着，正好面对玛格丽特，看着她跳舞。她一发现我，神情就慌乱起来。我则注视她，用手势和眼神漫不经心地向她打招呼。

我一想到舞会之后，玛格丽特不再是同我，而是同这个富有的蠢货一道离开，我一想象他们回到她家要干的那种事，热血就涌上我的面颊，而且产生了要搅扰他们做爱的愿望。

四组舞跳完之后，我就走过去，向女主人致意。女主人向宾客展示她那美妙的双肩，以及半裸的迷人的胸脯。

这个姑娘一副如花的容貌，从形体来看，长得比玛格丽特还要美。我能更好地理解这一点，也是得力于我同奥兰普说话时，玛格丽特几次向她抛来的眼神。能当这个女子的情人，也可以同德·N伯爵一样得意; 而且，她也同样花容月貌，能激发我的情欲，不会亚于玛格丽特当时对我的情景。

那段时间，奥兰普没有情人。要成为她的情人也不难。只要让她看到有足够的金币，就能引来她的青睐。

我主意已定，要让这个女子当我的情妇。

我开始扮演追求者的角色，邀请奥兰普跳舞。

半小时之后，玛格丽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她穿上皮大衣，离开了舞会。

第二十四章

已经有了效果，但是还不够。我明白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影响力，便卑劣地滥加运用。

现在想来她已经死了，我反躬自问，上帝能否宽恕我给她的伤害。

吃完最为喧闹的夜宵之后，大家开始赌博。

我坐在奥兰普身边，十分大胆地下赌注，就不能不引起她的注意。工夫不大，我就赢了一百五十至二百路易金币，全部摆在面前，而她那火热的目光就死死盯着。

唯独我没有专心赌博，还分神注意她。后半夜我一直在赢钱，还给钱让她下注，因为摆在她面前的钱全输光了，也许她只有那么多钱。

清晨五点钟，大家离去。

我赢了三百路易金币。

所有赌客都已经下楼去了，唯独我留在后面，却没有人发觉，因为那些先生没有一位是我的朋友。奥兰普亲自给下楼的客人照亮，我正准备像其他客人一样下楼，却忽然转身，对奥兰普说道：

“我得同您谈谈。”

“明天吧。”她回答我。

“不，就现在。”

“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呢？”

“您这就会知道。”

说着，我回到房间。

“您输了钱。”我对她说道。

“对。”

“输掉您所有的钱吗？”

她迟疑了一下。

“请坦率地讲吧。”

“好吧，是这样。”

“我赢了三百路易，全在这儿呢，只要您肯让我留宿。”

我说着，便把金币扔到桌子上。

“为什么提出这个建议？”

“这还用问，因为我爱您!”

“不对，是因为您爱玛格丽特，您要报复她，才想成为我的情人。像我这样一个女人是骗不了的，我亲爱的朋友。只可惜我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却不能接受您建议我扮演的角色。”

“这么说，您拒绝？”

“对。”

“您愿意什么也不收就爱我吗？ 那我还不同意呢。考虑一下吧，我亲爱的奥兰普：我本可以随便委托一个人来，按照我的条件送给您这三百路易金币，您就会接受了。我更乐意直接同您商定这件事。您只管接受，不必问此举的缘由。您自己也说您长得很美，因而我爱上您，并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玛格丽特跟奥兰普一样，也是青楼女子，然而初次见到她时，我怎么也不敢说我刚对这个女人说的话。那是因为我爱玛格丽特，因为我看出她身上具有这个女人所缺少的本能。甚至就在我提出这笔交易就要谈妥的时候，她尽管是个绝色的女子，我还是很厌恶。

自不待言，她最终还是接受了。中午我走出她家门时，已经成为她的情人了; 不过，我离开她的床铺时，并没有带走她的爱抚与情话的记忆：她收下我那六千法郎，就认为自己有义务对我百般温柔，千般恩爱了。

可是，有人就为这个女人，最后倾家荡产。

从这一天起的时刻，我都让玛格丽特忍受折磨。奥兰普和她不再见面了，您不难理解那是为什么。我送给新情妇一辆马车、一些首饰，我还赌博，总而言之，我挥霍无度，完全像一个爱上奥兰普这样女子的男人。我有了新欢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就连普吕当丝也受了蒙蔽，最后还真以为我完全忘掉了玛格丽特。至于玛格丽特，或许看出我这种行为的动机，或许像其他人那样判断错了，她面对每天我给她的伤害，表现出一种极大的尊严。不过，她显然很痛苦，因为，我无论在哪里遇见她，都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神情越来越忧伤。我对她爱极生恨，看到她每天那么痛苦，便有幸灾乐祸之感。在我卑劣地表现残酷无情的时候，玛格丽特曾多次向我投来万分哀求的目光，我不免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而羞红脸，几乎要请求她原谅了。

但是，这种愧疚犹如电光石火，一闪即灭。奥兰普终于把自尊心完全抛到一边，她明白只要伤害玛格丽特，就能从我这里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于是不断地煽动我敌视玛格丽特，只要有机会就侮辱对手，显示出受男人的纵容，女人所具有的那种不依不饶的卑劣手段。

到头来，玛格丽特怕碰见奥兰普和我，就不再参加舞会，也不去看戏了。这样，无法当面无礼羞辱，就寄匿名信; 什么丑事都往玛格丽特头上安，我不是亲口讲，就是指使我的情妇去散布。

人只有发疯了，才走到那种地步。我就好似灌饱了劣酒的醉鬼，耍起了酒疯，双手即使犯了罪，自己也意识不到。在这一切报复中，我也是受害者。玛格丽特不卑不亢，以平静和尊严的态度面对我的种种攻击。她那种态度，在我看来胜我一筹，就越激起我对她的恼恨。

一天晚上，奥兰普不知去了什么场合，遇见了玛格丽特。这次，玛格丽特没有轻饶这个侮辱她的蠢姑娘; 奥兰普被迫退避，她怒冲冲地回到家中，而玛格丽特则气昏过去，被人抬走了。

奥兰普回到家中，向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说玛格丽特见她独自一人，就要向她报当我的情妇之仇，她要我无论如何得给玛格丽特写信，告诉她有没有我陪伴，她都应当尊重我所爱的女人。

我无须对您讲，我当即就同意了，而且，凡是我能想到的挖苦话、羞辱话、刻薄话，全都写入这封信中，当天就把信寄给玛格丽特。

这次打击太大了，可怜的女人不可能默默忍受。

我就料到会有回信，因此决定守在家里，一整天也不出门。

将近两点钟，有人拉门铃，我看见普吕当丝进来。

我竭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她来找我所为何事。不过这一次，杜韦尔努瓦太太脸上没有笑容，说话的语气很严肃，又颇为激动，她对我说，自从我回到巴黎，也就是说大约三周以来，我就不失时机地伤害玛格丽特，害得她生了病，昨天那场风波和我今天早晨的信，终于让她卧床不起。

总之，玛格丽特并没有责备我，只派她来向我讨饶，说她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承受不了我对她的打击了。

“戈蒂埃小姐把我从她家里打发走，”我对普吕当丝说道，“这是她的权利，可是，她侮辱我爱的女人，这是我绝不能容忍的。”

“我的朋友，”普吕当丝对我说道，“您就是受一个没有心肝、没有头脑的姑娘的影响，不错，您爱她，但是不能凭这个理由，就要折磨一个不能自卫的女人。”

“那就让戈蒂埃小姐打发德·N伯爵来找我，这样就公平了。”

“您明明知道她不会那样干。因此，我亲爱的阿尔芒，您就让她安静点儿吧; 她那样子，您若是见到了，就准会为自己这样对待她而感到羞愧。她面无血色，还不停地咳嗽，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普吕当丝还把手伸给我，补充说道：

“去看看她吧，您去看望她，会让她非常高兴。”

“我不想碰见德·N先生……”

“德·N先生从来就不到她家里。她容忍不了他。”

“假如玛格丽特非要见我不可，她知道我住在哪里，让她来吧，而我的脚再也不会踏上昂坦街。”

“您会很好接待她吗？”

“毫无疑问。”

“那好，我相信她会来。”

“让她来吧。”

“您今天出门吗？”

“整个晚上我都待在家里。”

“我去告诉她。”

普吕当丝走了。

我甚至没有给奥兰普写信，说我不去看她了。我跟这个姑娘用不着顾虑什么，一周也只是勉勉强强去她那儿过一夜。她也有自我安慰的法儿，我想，那个相好的是林荫大道哪家剧院的一名演员。

我出去吃晚饭，几乎马上就回来了。我吩咐将套房的炉子全生了火，然后把约瑟夫打发走了。

我不可能向您描绘，我在一个小时的等待中，涌上心头的酸甜苦辣的各种滋味; 不过，将近九点钟，我一听见门铃响，这些滋味就汇成一种万分激动的心情，我去开门时，甚至不得不靠着墙壁以免跌倒。

幸好前厅光线昏暗，我脸上的失态看不大清楚。

玛格丽特走进来。

她身穿黑色衣裙，面戴着黑纱。我几乎认不出那花网遮住的面孔。

她走进客厅，掀起面纱。

她的脸色像大理石一样苍白。

“我来了，阿尔芒，”她说道，“您希望见我，我就来了。”

说罢，她低下头，双手捂面失声痛哭。

我走到她跟前。

“您怎么啦？”我的声音都岔了，对她说道。

她已经泣不成声，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过了一阵，她稍微平静一点儿，才对我说道：

“您害得我好苦啊，阿尔芒，我可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没做过什么？”我苦笑一下，反驳道。

“没做过什么，除非是迫不得已的事。”

我不知道您在生活中是否体会过，或者有一天能体会到，我看见玛格丽特时的感受。

上次她来我这里，也是坐在她刚坐下的位置，只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她成为另一个人的情妇了，吻她嘴唇的是别人，而不是我了; 然而我还是不由自主，将嘴唇凑过去，内心感到我还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爱这个女人了。

可是，我一时难以开口，谈起把她拉来的话题。玛格丽特无疑明白了我有些碍口，因此她接着说道：

“我这次来打扰您，阿尔芒，就是想求您两件事：一件是请您原谅我昨天对奥兰普小姐说过的话，第二是请您手下留情，不要再做您也许还准备对我做的事。自从您回到巴黎，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您极大地伤害了我。这一系列的冲击，直到今天上午我都忍受了，但是现在我连四分之一都承受不了。您会可怜我的，对不对？ 您也会明白，对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来说，有多少重要的事情要做，何必去报复一个忧伤多病的女子。喏，您来摸摸我的手。我在发烧，我下床是来求您，不是求您给我友谊，而是求您对我保持冷漠的态度。”

我抓住玛格丽特的手，手果然滚烫，可怜的女人穿着丝绒外套，浑身还直发抖。

“怎么，您以为我就不痛苦吗？”我接口说道，“那天夜晚，我在乡下等您，又赶到巴黎寻找您，结果只找到这封信，这封差一点儿把我逼疯的信。”

“我那么爱您，玛格丽特，您怎么能欺骗我啊!”

“我们就不谈这个了，阿尔芒，我这趟来不是要谈这件事。我希望在您身上不要看到仇敌，此外别无他求，我也希望再次同您握手。您有一个年轻、美丽的情妇，据说您爱她：愿您和她一起生活幸福，同时把我忘掉吧。”

“您呢，您生活一定幸福啦？”

“我这张面孔，像个幸福的女人吗，阿尔芒？ 不要嘲笑我的痛苦，您比谁都了解这痛苦的缘由和程度。”

“果真如您所说，那么永远摆脱不幸，也完全取决于您本人。”

“不对，我的朋友，当时的环境比我的意志更强大。我并不像您暗示的那样，顺从我作为青楼女子的本能，而是顺从一种迫不得已的严重情况，顺从那些您终有一天会知道，并促使您原谅我的原因。”

“这些原因，为什么您今天就不能告诉我呢？”

“因为这些原因，非但不能弥合我们之间不可能的关系，也许还要使我们疏远不应该疏远的人。”

“您指的是什么人？”

“我不能告诉您。”

“那么，您就是说谎。”

玛格丽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目睹这种无言而明显的痛苦，我不能不动心，不禁在心里拿这个面无血色、泪流满面的女人，去比较在喜歌剧院那个嘲弄我的疯姑娘。

“你不能走。”我挡在门口说道。

“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始终爱你，我要把你留在这里。”

“到明天就把我赶走，对不对？ 不行，这不可能! 我们二人的命运已经分开，就不要再试图结合了：现在您只是恨我，如果再结合，您也许要蔑视我了。”

“不会的，玛格丽特，”我高声说道，只觉得一接触这个女人，我的全部爱情、全部欲念都又苏醒了，“不会的，一切我都忘掉，我们还像从前所打算的那样，一起过幸福的日子。”

玛格丽特怀疑地摇了摇头，说道：

“难道我不是您的奴隶，您的狗吗？ 随便您怎么支配我吧，拿去享用吧，我是您的。”

她当即脱下外套和帽子，扔到长沙发上，又突然开始解衣裙的领扣，因为，她的病常有这种反应，血液一从心脏涌上头部，便喘不上气来了。

接着便是一阵嘶哑的干咳。

“吩咐人告诉我的车夫，”她又说道，“把车赶回去吧。”

我亲自下楼去将那人打发走。

我回屋一看，玛格丽特已经躺在炉火前，她冷得牙齿咯咯作响。

我把她搂到怀里，给她脱衣裳，而她则一动不动，浑身冰凉，我就把她抱到我床上。

接着，我就坐到她身边，尽量用我的爱抚给她暖身子。她一句话也不对我讲，只是冲我微笑。

哦!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夜晚。玛格丽特的全部生命，似乎都倾注在她给我的狂吻中，而我也爱得发狂，在我欢爱的高潮中，甚至想我要不要杀了她，以使她永远也不能属于另一个人了。

如果这样相爱上一个月，那么肉体和心灵就会熬尽，仅余一副尸骨了。

天亮了，我们还未合眼。

玛格丽特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讲，眼里不时滚下大滴的泪珠，在面颊上停留，像钻石一般晶莹闪亮。她的双臂精疲力竭，不时张开要拥抱我，但又无力地跌落到床上。

有一阵，我以为能够忘掉我离开布吉瓦尔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于是对玛格丽特说道：

“咱们走好吗？ 咱们离开巴黎好吗？”

“不行，不行，”她几乎惊慌地答道，“那样我们会陷入极大的不幸，我对你的幸福没有什么用处了，但是，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你的奴隶，任你摆布。白天或是夜晚，不管什么时候，你想要我就来吧，我总是你的。不过，再也不要把你我的前途拴在一起，如果那样，你就会万分不幸，也会使我万分不幸。

“在这一段时间我仍是个美丽的姑娘，你就好好享用吧，但是不要再要求我别的事儿了。”

她走之后，把我丢在孤寂中，我不免惊慌失措。两个小时过去了，我还坐在她刚离开的床铺上，凝视她的头留下的枕窝儿，心想我夹在爱情和嫉妒之间，会是什么结果。

到了下午五点钟，我来到昂坦街，自己也不知道去那儿干什么。

纳妮娜给我打开房门。

“夫人不能接待您。”她为难地对我说道。

“为什么？”

“因为德·N伯爵在里面，他吩咐我不让任何人进门。”

“是这样，我倒忘记了。”我讷讷说道。

我像个喝醉了酒的人，回到自己的住处。我嫉妒得丧失理智，在那种时候，您知道我干了什么吗？ 那一刻足以使我有可耻的举动，您知道我干了什么吗？ 我心里琢磨，这个女人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想象她跟伯爵幽会，严禁别人打扰，并且重复她昨夜对我说过的话，转念至此，我就取出一张五百法郎的钞票，写了这样两句话：

今天早晨您走得太匆忙，我忘记付给您钱了。

这是昨夜的费用。

我把钱和便函放在一起，派人给玛格丽特送去。

信送走之后，我就出门，仿佛要逃避这种卑劣行为立时产生的愧疚。

玛格丽特没有给我回信。

不用说您就知道，第二天一整天，我是在多么焦灼不安中度过的。

傍晚六点半钟，一个跑脚的给我送来一个信封，里面装有我写给她的信和那张五百法郎的钞票，没有写来一个字。

“这是谁交给您的？”我问那人。

“一位夫人，她同女仆上了一辆去布洛涅[34]的驿车走了：她吩咐我等驿车驶出院子，再把信给您送来。”

我跑到玛格丽特家。

“夫人六点钟动身去了英国。”门房回答我。

无论是恨还是爱，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留在巴黎了。所有这些遭遇和打击，把我弄得精疲力竭。正好一位朋友要去游历东方，我想同他一道前往，便把这种愿望告诉父亲。父亲给我开了几张汇票，还嘱咐了一些事项。过八九天，十来天，我就在马赛上了船。

我是到了亚历山大[35]，才从大使馆的一名随员那里获悉这可怜姑娘的病情。从前我在玛格丽特家中，同那名随员见过几面。

于是，我给玛格丽特写了信，她也给我回了信。她的回信您看过，是我在士伦[36]收到的。

我马上起程，后来的情况您都知道了。

现在，您只差看这几页文字了。这是朱丽·杜普拉转交给我的，是我刚对您讲述的故事必不可少的补充。

第二十五章

这么长的叙述，常常被泪水打断，阿尔芒讲完十分疲惫，他把玛格丽特的几页手记交给我，便双手扶住额头，合上眼睛，也许闭目沉思，也许想睡一会儿觉。

过了片刻，一种略微急促的鼻息向我表明，阿尔芒睡着了，但是睡得很轻，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

我读到的手记内容，我一字不动地抄录下来：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我病倒已有三四天了。今天早晨卧床不起。天气阴沉沉的，我也黯然神伤，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在思念您，阿尔芒。而您呢，在我写这几行文字的时刻，您在什么地方？ 我听说您离开巴黎，去了遥远的地方，也许您已经忘掉玛格丽特。总之，愿您幸福，毕竟我一生仅有的快乐时光是您给的。

我早就抑制不住，渴望向您解释一下我的行为，给您写过一封信; 不过，这封信出自我这样一个姑娘的手笔，就可能被人看做是满纸谎言，除非写信的人以死来证实，而且除非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篇忏悔文。

今天我病了，有可能不治而亡，因为我始终有这种预感，红颜命薄，我会早死。我母亲死于肺病，这种病症，是她给我留下的惟一遗产。而迄今为止我的生活方式，只能使病情恶化。可是，在您准确地了解我之前我还不想死，万一您回来，还关心您走之前热恋的那个可怜姑娘呢。

以下就是这封信的内容，我乐意重抄一遍，以便给我的辩白一个新的证据：

您还记得，阿尔芒，我们在布吉瓦尔的时候，如何对待您父亲到达巴黎的消息; 您还记得，他的到来引起我不由自主的恐惧，还记得当天晚上，您对我讲述的你们父子之间的争执。

第二天，您到巴黎，总不见父亲回来而等待的时候，一个男人登门要见我，交给我一封杜瓦尔先生的信。

他那封信我附在这里，信中以最严厉的措辞，要我次日随便找个借口把您支开，以便接待您父亲：他要同我谈谈，还特别叮嘱我，一句也不要向您透露他这一活动。

您不会忘记在您回来之后，我怎样一再劝您次日再去巴黎。

您走之后一小时，您父亲就来了，他那一副严厉的面孔给我的印象，就不必向您描述了。您父亲满脑子陈旧的观念，认定但凡交际花都没有心肝，没有理智，犹如一台吞钱的机器，犹如钢铁铸成的机器，随时会轧断递给它东西的手，而且毫不留情地、不加区别地毁掉让它存活并运转的人。

您父亲给我写的那封信倒很得体，要我同意接待他，可是一见面，就不完全像信中所表现的那样了。他开头几句话相当傲慢无礼，甚至还带几分威胁; 于是我不得不让他明白，我是在自己的家中，仅仅是看在我对他儿子的真挚感情的分儿上，我才会告诉他有关我的生活状况。

杜瓦尔先生的情绪稍微平和一点儿。然而他又对我说，他不能再容忍下去了，他儿子要为我倾家荡产，还说我长得美貌，这是真的，但是我无论多么貌美，也不应当利用自己的姿色，像我这样大肆挥霍，去断送一个年轻人的前程。

对这种指责，只有一种回答，对不对？ 那就是拿出证据：自从做了您的情妇，为了忠于您，我不惜做出任何牺牲，反之，向您索求的钱从未超出您的财力。我给他看了当票和收据，不能售出的物品就典当了; 我还告诉您父亲，我决定卖掉我的家具，既为还债，也为了和您一起生活，又不让您负担过重。我向他讲述了我们的幸福，讲述了您曾向我展示的那种更为安宁、更为幸福的生活。您父亲终于认清了真相，他向我伸出手，请我原谅他刚见面时对我的态度。

接着，他对我说道：

“既然如此，夫人，我就不能用指责和威胁，而要用祈求，力争您做出一种更大的牺牲，即超过您为我儿子已经做出的所有牺牲。”

这个开场白令我不寒而栗。

您父亲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双手，以亲切的口气接着说道：

“我的孩子，您不要从坏的方面理解我要对您说的话，只需明白生活对情感是残酷的，往往提出苛刻的要求，又必须委曲求全。您心地善良，您的心灵所具有的慷慨大义的品质，是许多比不上您，也许还鄙视您的女人所缺乏的。不过您要考虑，除了情妇还有家庭，爱情之外还有责任，过了充满激情的年龄，人就成熟了，在社会上要受人尊敬，就必须有一个牢固而体面的地位。我儿子没有财产，然而，他却准备把他母亲的遗产让给您。如果他接受了您要做出的牺牲，那么他基于荣誉和尊严，也要给您补偿，用这笔钱保证您永远不会陷入绝境。然而，您这种牺牲，他不能够接受，因为大家并不了解您，会认为接受这种牺牲出于不光彩的原因，怕玷污了我们的姓氏。别人才不看阿尔芒是否爱您，您是否爱他，才不看你们相爱对他是不是幸福，对您是不是从良。他们只会看到一件事，就是阿尔芒竟同意一个青楼女子，请原谅，我的孩子，我不得不对您直言，竟同意一个青楼女子为他卖掉了自己的物品。以后，责备和痛悔的日子就会到来，请相信这一点，谁也避免不了，你们也一样，两个人都套上了枷锁，根本挣不开。到那时你们怎么办呢？ 您的青春耽误了，我儿子的前程也断送了; 而我呢，他的父亲，本来期待从两个孩子得济，结果只能指望一个了。

“您年轻，人又漂亮，生活会给您带来安慰; 您品质高尚，做一件好事回忆起来，对您就能抵赎许多从前做过的事。阿尔芒认识您这半年来，就把我忘掉了。我给他写过四封信，他连一次也没有想着给我回信。恐怕我死了他都不知道啊!

“不管您下多大决心，要过与您从前完全不同的生活，可是阿尔芒爱您，他不会因为地位卑微，就甘心让您过隐居的生活，而您这样美的女子天生就不适于隐居。到了那时，天晓得他会干出什么来! 他赌过钱，这我知道; 他只字没有向您透露，这我也知道; 然而，他若是赌红了眼，就可能输掉一部分我多年的积蓄，要知道，那是为我女儿的嫁妆，为他，也为我安度晚年积攒的钱。从前可能发生的事还有可能发生。

“此外，您为他而舍弃的生活，您就肯定不会再吸引您吗？ 您爱过他，就肯定绝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人吗？ 最后，如果随着年龄的增长，远大的抱负取代了爱情的梦想，你们的关系将阻碍了您情人的生活，而您也许又不能给他以安慰，到了那种境地，难道您不感到痛心吗？ 考虑考虑这一切吧，小姐，您爱阿尔芒，那就向他证明这一点吧，用您仅余下的还可能向他证明的惟一方式：为他的前途牺牲您的爱情。现在还没有发生什么不幸，以后就可能发生，也许比我预见的还要严重。阿尔芒可能嫉妒一个爱过您的人，就向人家挑衅，进行决斗，结果可能被人杀掉; 想一想吧，面对要向您讨还儿子性命的父亲，您该有多么痛苦。

“总而言之，我的孩子，要全面了解，因为，我还没有全对您讲呢，您要知道我为什么来到巴黎。刚才对您讲了，我有一个女儿，她很年轻，也长得很美，像天使一样纯洁。她恋爱了，她也一样，把她的爱情当做她一生的梦想。这些情况，我已经写信告诉了阿尔芒，可是他一心扑在您身上，没有给我回信。喏，我女儿就要结婚，要嫁她所爱的男人，进入一个体面的家庭，而那个家庭希望我的家庭也无不体面。我那未来女婿的家庭已然得知，阿尔芒在巴黎如何生活，并且明确向我表示，假如阿尔芒还那样生活下去，他们就要退婚。一个从未伤害过您的姑娘，她有权指望的未来，就掌握在您的手中。

“您有权利，您感到有勇气毁掉她的未来吗？ 看在您的爱情和改悔的份儿上，玛格丽特，把我女儿的幸福给我吧。”

我的朋友，我默默地哭泣; 这方方面面，我早就考虑过多少回，现在从您父亲的口中讲出来，就更具有突出的现实性。我也在想您父亲不敢对我明讲，并且多次到了嘴边的话：归根结底，我只是个青楼女子，不管我给我们的关系提供什么理由，这种理由总好像一种图谋; 我过去的生活，完全剥夺了我梦想这样未来的权利，既然我原先的生活习惯和名声不能为我做出任何保证，我就得承担责任。总之，阿尔芒，我爱您。杜瓦尔先生对我讲话时的慈父般的态度，他在我身上唤起的贞洁情感，我即将赢得这位老人的尊敬，以及我确信今后也会得到您的尊敬，这一切在我心中唤醒的高尚思想，让我从未领略过的圣洁的自足感发出声音，并在我的眼前显现。我想到有朝一日，这个为他儿子的前程向我恳求的老人，会告诉他女儿，将我的姓名作为一个神秘朋友的姓名放进她的祈祷中，我想到这一情景，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也为自己感到骄傲了。

一时的冲动，也许夸大了这种种感受的真实性; 然而，朋友，我当时的感受就是这样，这些新的情感，压下了我回忆同您一起度过的幸福日子所产生的念头。

“好吧，先生，”我一边擦泪，一边对您父亲说道，“您相信我爱您儿子了吗？”

“相信了。”杜瓦尔先生对我说道。

“相信是一种无私的爱吗？”

“相信。”

“您相信我曾把这种爱变成我一生的希望、梦想和自赎吗？”

“完全相信。”

“那好，先生，请吻我一下吧，就像您吻女儿那样，我向您发誓，这一吻，是我所接受的惟一真正圣洁的吻，将给我力量对抗我的爱情，不出一周，您的儿子就将回到您身边; 他也许会痛苦一段时间，但是会永远死了这份儿心。”

“您是一位高尚的姑娘，”您父亲吻着我的前额说道，“您要做一件上帝都会感激的事情; 但是我十分担心，您从我儿子那里得不到一点儿效果。”

“唉! 请放心吧，先生，他会恨我的。”

在我们之间，无论对您还是对我，必须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于是，我写信给普吕当丝，说我接受德·N伯爵的提议，请她转告伯爵，我要同他们俩一起吃夜宵。

我封好信，信的内容没有告诉您父亲，只求他到达巴黎后，派人按地址送去。

然而，他还是问我信上写了什么。

“写的是您儿子的幸福。”我回答他说。

您父亲最后又吻了我一下。我感到两滴感激的眼泪落到我的额头，就好像给我从前的过错洗礼。在我刚刚同意要委身给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我想到用这一新的过错赎回了什么，脸上就焕发出骄傲的光彩。

这十分自然，阿尔芒，您早就对我说过，您父亲是如今所能见到的最正派的人。

杜瓦尔先生又坐上马车走了。

然而，我毕竟是女人，一见到您就禁不住哭了，但是我没有软弱。

我做得对吗？ 如今我病倒在床上，也许只有死了才会离开，就不免这样反躬自问。

您亲眼目睹了，临近我们不可避免的分离时刻，我是一种什么感受。身边再也没有您父亲支持我，一想到您要恨我并蔑视我，我就惊慌失措，有一阵差一点儿就要向您承认了。

有一件事，阿尔芒，说了也许您不相信，就是我祈求上帝给我力量，而且，正是上帝给了我恳求的力量，表明他接受了我所做的牺牲。

在吃那顿夜宵的时候，我还需要帮助，因为我不想知道我要干什么，实在害怕自己没了勇气!

谁能告诉我，告诉我玛格丽特·戈蒂埃，一想到要有一个新情人，我心里就痛苦万分!

我多喝酒以便忘掉一切，等第二天醒来，我便躺在伯爵的床上。

这就是全部真相，朋友，您来做出判断，原谅我吧，就像我这样，原谅了从那天起您给我的一切伤害。

第二十六章

在那命定的夜晚之后，您跟我一样了解，然而您无从知晓的，也不可能有所觉察的，就是我们分手之后，我经受了多大的痛苦。

我得知您父亲把您带走了，但是我完全料想得到，您不可能长久地远离开我，因此那天在香榭丽舍大街遇见你，我很激动，但是并不感到惊讶。

于是开始了那一连串的日子，每天您都要给我一种新的侮辱，而我几乎高兴地接受您的侮辱，因为，这不仅证明您始终爱我，而且我也感到，您越是折磨我，等您了解真相的那一天，我在您眼里就会越高尚。

这种愉快的殉难，您不要感到惊讶，阿尔芒，正是您当初对我的爱给我打开心扉，迎进高尚的激情。

然而，我并不是一下子就变得那么坚强。

在我实施为您做出的牺牲，到您又返回巴黎，这段时间相当长，我需要消耗肉体才不至于变疯，才能在我重新投入的生活中变得麻木不仁。普吕当丝告诉过您，我参加所有晚会、舞会，出席所有盛宴，对不对？

我过起放纵的生活，就好像希望尽快自杀，而且我也相信，这种希望很快就会实现。我的身体状况必然日益恶化，我派杜韦尔努瓦太太去向您讨饶的那天，我的肉体和精神都已经消耗殆尽。

我不想提醒您，阿尔芒，一个要死的女人，在您请求一夜之欢时，未能抗拒住您的声音，她仿佛丧失理智，一时间以为她可能把过去和现时融合起来，然而，您却以什么方式报答我爱您的最后表示，您以什么样的凌辱将这个女人赶出巴黎。阿尔芒，您有权那样做：别人每夜并不总付给我那么高价!

于是，我全都丢下啦! 奥兰普在德·N先生身边取代了我，而我听说，正是她把我离开巴黎的原因告诉他的。当时，德·G伯爵在伦敦，他那种人，同我这样的姑娘寻欢作乐，仅仅当做一种消遣，还同相好过的女人保持朋友关系，不会产生怨恨，也从来不嫉妒。总之，他们那种大贵人，只向我们打开他们心的一角，但是向我们敞开他们的钱袋。我当即就想到他，于是去找他了。他十分热情地接待我，但是他在那里有了情妇，是个上流社会的女子，他自然怕公开和我的关系而有损名誉，于是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而其中一位在吃完夜宵把我带走了。

我的朋友，您说我有什么办法呢？

自杀吗？ 那又会给您本该幸福的生活，无谓地加上一种痛悔的负担; 再说，人都快死了，何必还自杀呢？

我变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没有思想的物品; 我在一段时间里，过上了这种行尸走肉的生活。后来我又回到巴黎，打听您的消息，得知您动身远游了。再也没有什么能支持我的了。我的生活又恢复旧观，回到两年前您认识我的那种状态。我试图把公爵拉回来，但是我把这个人伤害得太狠，而老年人可没有那种耐性，无疑他们发觉自己不可能总活下去。病魔日益侵蚀我的肌体，我面无血色，终日愁苦，身体也更加瘦损了。花钱购买爱情的男人，要看货色选购。在巴黎，身体比我更为健康、更为丰腴的女子，大有人在; 于是，别人有点儿把我忘记了。这就是直到昨天的情况。

现在我彻底病倒了，又身无分文，债主们又都纷纷来逼债，给我送来单据就跟催命似的。我给公爵写了信要钱，公爵能答复我吗？ 您若是在巴黎该有多好啊，阿尔芒! 您会来看望我的，您来探望就会给我安慰。

十二月二十日

天气特别恶劣，外面在下雪，我孤单一人在家。一连三天发高烧，连一个字都不能给您写了。没有什么新情况，我的朋友，每天我都隐约盼望收到您的一封来信，可是不见信到，恐怕永远也到不了了。唯独男人才能狠下心来不肯宽恕。公爵没有给我回信。

普吕当丝又开始往当铺跑了。

我不断地咯血。噢! 您若是见到我这样子，会感到难受的。您在炎热的天空下活动实在幸福，而不是像我这样，整个冰冷的冬天压在胸口。今天我稍微起来一点儿，在窗帘里向外张望，相信在我眼前通过的巴黎生活，已经彻底同我断绝了关系。几张熟悉的面孔从街上走过，急匆匆的，都那么欢快而无忧无虑。没有一个人抬眼望望我的窗户。不过，也有几个年轻人来探问，留下了姓名。记得有一次我病了，您也是每天早上来探问我的病情，而那时您并不认识我，只见过一面，还受到我的无礼对待。现在我又病倒了。我们曾在一起度过半年的时光。我对您的爱，是一个女人的心所能最大限度容纳和给予的感情，可是您却远在异乡，还在诅咒我，没有给我写来一句安慰的话。当然，我也肯定，您不闻不问也是偶然造成的; 如果您在巴黎，您就不会离开我的床前和房间。

十二月二十五日

医生不准我天天写日记。的确，回忆往事只能使我烧得更厉害。但是昨天，我收到一封信，给我不少欣慰，给我送来物质救助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信中所表达的感情。因此，今天我就可以给您记述了。信是您父亲写来的，内容如下：

小姐：

我刚刚获悉您生病了。假如我在巴黎，我一定亲自去探望您的病情; 假如我儿子在我身边，我也会让他前去探望。然而，我不能离开C城，阿尔芒又在六七百法里之外; 请允许我只是写信给您，小姐，您生病我十分难过，请相信我衷心的祝愿，祝您早日康复。

我的一位好友H先生将登门拜访，请您接待他。他受我委托办一件事，我还焦急地等待事情的结果。

此致

请接受我最崇高的敬意

这就是我收到的那封信。您父亲是个高尚的人，您要好好爱戴他，我的朋友，因为，世上值得爱的人寥寥无几。比起我们的名医开的所有处方来，他署名的这封信对我更有疗效。

今天上午，H先生来了。他受杜瓦尔先生之托，办这件棘手的事，似乎感到十分为难。他此来就是替您父亲送给我一千埃居，而且对我说，如果拒收，就会伤了杜瓦尔先生的面子，他受托先给我这笔钱，我还需要多少，都会如数给我送来。我接受了，这种帮助来自您父亲，就不算是施舍。您回来的时候，假如我死了，您就把我刚才写到他的这段话给他看，并且告诉他，他发善心写来安慰信，可怜的姑娘是流着泪写下这段话的，还祈求上帝保佑他。

一月四日

我一连熬过几天病痛的日子。真没有想到，身体会让人遭这么大罪。唉! 我过去的生活! 如今我为那种生活付出双倍的代价。

每夜都有人守护在我身边。我再也透不过气来了。我这可怜一生的余日，不是咳嗽，就是处于谵妄状态。

我的餐室摆满了朋友们送来的糖果，以及各种各样的礼物。这些人当中，无疑有的还希望我以后做他们的情妇。假如他们看到病魔把我变成一副什么模样，他们一定都会吓跑的。

普吕当丝就便拿我收到的礼物，去送给别人了。

天寒地冻，医生对我说过，过些日子，如果还是晴朗的天气，我就可以出门走走了。

一月八日

昨天，我乘自己的马车出门了。天气好极了。香榭丽舍大街行人熙熙攘攘。这真是春天的第一张笑脸。我周围一派节日的气氛。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昨天在阳光里还能发现快乐、甜美和安慰。

我几乎碰见了所有我认识的人，他们都一直忙于寻欢作乐。多少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奥兰普乘坐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过去，那是德·N伯爵送给她的。她又试图用目光侮辱我，殊不知我同所有那类虚荣相距有多远。一个我早就认识的忠厚的小伙子，问我是否愿同他和一位朋友共进晚餐，据他说，他那位朋友非常渴望认识我。

我凄然地微微一笑，递给他烧得滚烫的手。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惊讶的面孔。

我四点钟回到家中，吃晚饭胃口还相当不错。

这次外出对我身体很有益。

我能治愈该有多好!

有些人在心灵的孤寂中，在病房的幽暗里，昨天还希望快些死去，今天看到别人生活和幸福，怎么又渴望活下去了呢？

一月十日

这种恢复健康的希望，只不过是一场梦。我重又卧床不起，浑身敷上灼人的膏药。这肉体，从前人们付那么大价钱，今天再拿出去试试，看看别人还会给你多少钱!

我们生前一定是作恶多端，或者死后要享受到巨大的幸福，因此，上帝才让今生今世受尽赎罪的各种折磨，并且受尽考验的所有痛苦。

一月十二日

我始终受着病痛的折磨。

昨天德·N伯爵给我送来钱，我没有接受。这个人给我什么，我都不要，因为您不在我身边全怪他。

唉! 我们在布吉瓦尔的美好日子啊! 现在何处寻觅？

我若是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那也是要去朝拜我们同居过的那座小楼，然而，我只能死后被人抬进去了。

谁知道明天我是否还能为您记述。

一月二十五日

一连十一个夜晚我都没有睡觉了，喘不上气来，只怕自己随时都可能死去，医生吩咐不让我动笔。照看我的朱丽·杜普拉还允许我给您写这几行字。难道您就不会在我死之前回来了吗？ 难道我们之间就永远恩断义绝了吗？ 我觉得您一回来，我的病就能好。病好了又怎么样呢？

一月二十八日

今天早晨，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睡在我房间的朱丽赶紧去餐室。我听见几个男人的声音，而朱丽的声音徒然地与之抗争。她哭着回来了。

他们是来查封财物的。我对朱丽说，就让他们按照所谓的司法去干吧。执达吏戴着帽子就走进我的房间，他拉开每个抽屉，登记他所看到的所有物品，根本无视屋里还有一个垂危的女人：幸而法律仁慈，还给我留下这张床铺。

他临走时，终于开了尊口，我可以在九天之内提出抗诉，可是他留下一名看守! 上帝呀，我该怎么办啊! 这一场景闹得我病情更加重了。普吕当丝想找您父亲的那位朋友要钱，我反对那么做。

一月三十日

今天早晨，我收到您的信。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的回信能及时寄到您的手中吗？ 您还会见我的面吗？ 这是幸福的一天，使我忘记我这六周所过的日子。我感觉好受一些了，尽管给您的回信中，情调很忧伤。

归根结底，人不可能总那么不幸。

我还真这么想，我有可能死不了，等到您回来，我又看到了春天，您还爱我，我们重新开始去年那样的生活!

我实在是疯了! 心中的这种痴心妄想，我提笔写下来都很吃力。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都深深地爱您，阿尔芒，如果没有这种爱情的回忆支持我，如果不是隐约希望还能看到您在我的身边，我早就离开人世了。

二月四日

德·G伯爵回到巴黎。他受了情妇的欺骗，十分伤心：他很爱那个女人。他来向我讲述了这一切。可怜的小伙子，在事业上也相当不顺。尽管如此，他还是替我付钱给了执达吏，并且把那名看守打发走了。

我对他谈到您，他答应向您说说我的状况。当时我竟然忘了，我当过他的情妇，他也尽量让我忘掉这一点。他是个好心肠的人。

昨天公爵派人来探问我的病情，今天上午他亲自来探望。我不知道这位老人靠什么还能活在世上。他在我身边待了三小时，对我没有讲上几句话。他见我脸色如此惨白，眼里便掉下两大滴泪水。他流了泪，无疑是由于想起了他的女儿。

他难免要看着她死两次了。他腰弯背驼，头俯向地面，嘴唇也耷拉下去，目光暗淡无光。他的身体已然衰竭，禁不住年岁与痛苦的双重压力了。他没有指责我一句，甚至可以说，他看到病魔把我摧残成这样子，还暗自幸灾乐祸呢。我还这么年轻，就被病痛压垮了，而他还能站立活着，似乎颇为得意。

又来了恶劣天气。没有人来看我了。朱丽尽可能守在我身边。普吕当丝开始借口有事避开，我不能像从前那样，给她那么多钱了。

我有了好几位医生，这本身就证明我的病情恶化了，不管他们对我怎么说，我心里清楚，现在我快要死了，几乎后悔听了您父亲的话。早知道我只会占用您未来的一年时间，我就不必抵制自己的渴望，还是同您一起度过一年，这样到死的时候，至少还能握着一位朋友的手。不过，假如我们一起度过这一年，我很可能不会死得这么早了。

听凭上帝的意志吧。

二月五日

噢! 来吧，阿尔芒，我实在疼痛难忍，眼看就要死了，我的上帝。昨天我忧伤极了，就想出门，免得在家里熬过像前一晚那样的漫漫长夜。上午公爵来了。我看到被死神遗忘的这位老人，我就觉得自己要死得更快了。

我不顾发高烧，让人给我穿好衣裳，带我去沃德维尔剧院。朱丽给我的脸涂了胭脂，否则我这样子就像僵尸了。我走进约您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包厢，目光始终凝望您那天所坐的位置; 不过昨天，那个座位坐了一个粗人，他一听到演员那种愚蠢的逗乐，就哈哈大笑。我被送回家时已经半死不活了。整夜我都不断咳嗽和咯血。今天，我话也讲不出来了，胳膊只能稍微动一动。我的上帝! 我的上帝! 我要死了。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是我不能想象，我还要受我忍受不了的痛苦，如果……

这个词后边，玛格丽特竭力写下的一些字，实在无法辨认，接下去则是朱丽·杜普拉的手笔所记。

二月十八日

阿尔芒先生：

玛格丽特坚持要去看戏的那天之后，病情就越来越重了。她已经完全失音，接着四肢也不能动了。我们这位可怜的朋友所受的病痛难以名状。我不习惯这种凄惨的场面，因而总是提心吊胆。

我多么希望您能在我们身边啊! 她几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但是无论是神志不清还是头脑清醒，她只要能发出声来，那么必定是呼唤您的名字。

医生对我说她活不久了。自从她病危之后，公爵就没有再来探视。

公爵对医生说，这种情景令他心如刀绞。

杜韦尔努瓦太太的表现不怎么样。这个女人几乎完全靠玛格丽特生活，以为能从玛格丽特身上捞取更多的钱，许下种种诺言而不能履行，现在看到她的女邻居对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干脆连面也不露了。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德·G先生被自己的债务所逼，不得不又动身去伦敦。他走时给我们送来一笔钱，他已经完全尽力了。但是，又来人查封财物，债主们只等她一死就拍卖。

我本想尽我最后的财力阻止全部查封，但是执达吏对我说那无济于事，他还要执行别的判决。反正她也要死了，还不如放弃所有财物，何必抢救下来留给她不想见，也从未来探望她的家人呢。您想象不出，可怜的姑娘死在何等富丽堂皇的贫困中。昨天，我们连一点儿钱也没有了。餐具、首饰、开司米披肩，全都当出去了，其余的物品不是卖掉，就是查封了。玛格丽特还能意识到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她的肉体、精神和心灵上都在忍受痛苦。大滴眼泪流到面颊，而面颊瘦得皮包骨头，没有一点儿血色，您深爱过的女人，如果还能见到，您肯定认不出她那张脸了。她不能再提笔写字的时候，就求我答应为您写下去，我在她面前记录这些情况。她的眼睛冲着我这边，但是看不见我了，目光已被临近的死亡蒙蔽了。不过，她在微笑，她的全部思念和整个灵魂，我确信都是属于您的。

每当有人开门，她的眼睛都亮起来，总以为是您要进屋; 继而，她知道不是您的时候，那张脸又恢复痛苦的表情，而且被冷汗浸湿，面颊也变成紫红色。

二月十九日午夜

今天真是个悲伤的日子啊，可怜的阿尔芒先生。今天早晨，玛格丽特感到窒息，医生给她放了血，她才又能稍微发出声音。医生劝她请一位神甫来，她表示同意。于是，医生亲自去圣罗克教堂请一名神甫。

去请人这工夫，玛格丽特把我叫到床边，求我打开她的大衣柜，指给我看一顶无檐软帽、一件镶满花边的长衬衫，声音微弱地对我说：

“我忏悔之后就要死了，到那时，这些衣帽你就给我穿戴上：人死了也要打扮得漂亮些。”

接着，她拥抱我，哭着补充说：

“我还能说话，但是一说话就憋得要命; 我感到窒息! 需要空气!”

我失声痛哭，去打开窗户。过了一会儿，神甫来了。

我迎上前去。

他一明白到了什么人的家时，似乎有些担心不受欢迎。

“您就大胆进来吧，神甫。”我对他说道。

他进病房只停留片刻时间，出来时对我说道：

“她生如罪人，但是临终成为基督徒。”

又过了一会儿，神甫回来了，陪同前来的有一位手持耶稣受难像的唱诗班儿童，以及走在前边摇铃、宣告上帝降临垂死女人家的圣器室管理员。

他们三人走进卧室：这间屋从前回荡过多少怪诞的话语，此刻完全成为一座圣坛。

我双膝跪下。我不知道这个场面给我造成的印象会持续多久，但是我相信直到此刻之前，不会有什么事能引起我如此强烈的反应。

神甫给临终之人的双脚、双手和额头涂上圣油，同时背诵着一小段祈祷文; 这时，玛格丽特准备升天了，假如上帝看到她一生的磨难和临终的圣洁，她就肯定能够进入天堂。

从做临终圣事起，她就没讲一句话，也没有动一动。如果不是听见她吃力的呼吸，不知有多少回我都以为她死了。

二月二十日下午五时

一切都完结了。

半夜两点钟左右，玛格丽特进入弥留状态。从她发出的叫喊声可以断定，临终的人从未受过这么大痛苦，有两三次，她直挺挺从床上站起来，仿佛还要抓住她那升天的生命。

还有两三次，她说出您的名字，随后就沉默了，重又倒在床上，精疲力竭了。她眼里默默流下泪水，她人已死去。

这时，我走到她跟前，呼叫她，看看她没有应答，我就给她合上眼睛，吻了吻她的额头。

可怜的、亲爱的玛格丽特，我多希望自己是个圣洁的女子，以便用这一吻把你推荐给上帝。

然后，我遵照她的嘱咐，给她穿好衣服，又去圣罗克教堂找一位神甫。我为她点燃两支蜡烛，在教堂里为她祈祷了两个小时。

我把她的一点儿钱施舍给了穷人。

我不大懂宗教的事，但是我想，仁慈的上帝会确认我的眼泪是真心的，我的祈祷是虔诚的，我的施舍是真诚的，上帝会可怜她的：那么美丽的姑娘，年轻轻就死了，身边只有我一个人，给她合上眼睛，为她穿好寿衣。

二月二十二日

今天举行葬礼。玛格丽特的许多女友来到教堂。有几个人流下真诚的眼泪。灵车驶上蒙马特尔公墓的路，送殡队伍中只有两个男人跟在后面：一个是特意从伦敦赶回来的德·G伯爵，另一个是由两个跟班搀扶的公爵。

所有这些详细情况，我是回到她家里，流着眼泪给您写下的。面前的灯光凄凉，身边的晚餐我没有碰，这您想象得出来; 纳妮娜让人给我做了晚饭，因为，我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我的生活不可能长久地保留这些伤心的印象，因为，正如玛格丽特的生活并不属于她一样，我的生活也不属于我本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场为您记录下来所有这些情况，只怕您又过好久才回来，我再向您讲述时，就不能准确地传达凄惨的情状了。

第二十七章

“您看完了吧？”我读完这手稿时，阿尔芒问道。

“我所看的这些，如果全是真实的，那么，我的朋友，我理解您一定很痛心。”

“我父亲在一封信里，证实了这些情况。”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感叹这个去世不久的女子的悲惨命运。然后，我回到家中略事休息。

阿尔芒一直很伤心，不过，他讲述了这段经历之后，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儿，身体也很快恢复健康。我们一起去拜访普吕当丝和朱丽·杜普拉。

普吕当丝刚刚破了产。她对我们说，这是玛格丽特连累的。玛格丽特生病期间，向她借了很多钱，给了她兑不了现的票据，人死了也没有还上，当初也没有给她开借据，因此她连债权人都算不上。

杜韦尔努瓦太太到处散布这套鬼话，为她生意经营不善开脱，到底从阿尔芒的手里弄去一千法郎。阿尔芒并不相信她那套鬼话，但是有意装出相信的样子，只因他敬重所有那些曾经接近过他情妇的人。

接下来，我们又去朱丽·杜普拉家。她向我们讲述了她亲眼所见的悲惨事件，她回忆女友，不禁洒下由衷的眼泪。

最后，我们又去给玛格丽特扫墓。四月初晴的阳光，催发了坟墓上方树木的新叶。

阿尔芒只剩最后一项义务要履行了，那就是回到父亲身边。他还是希望一路由我陪同。

我们到达C城，我看见杜瓦尔先生，正是我根据他儿子的描绘所想象的样子：高个头儿，气度不凡，但又善气迎人。

他眼含幸福的泪水迎接阿尔芒，热情地同我握手。我很快就看出，在这位税务官的身上，父爱超出了所有别的情感。

女儿名叫布朗什，她的眼睛清澈，目光澄莹，那张嘴显得很娴静，这些特点都表明，她心灵萌生的唯有圣洁的思想，她口中讲出的也只有虔诚的话语。她见哥哥回家，就笑容满面，这位贞洁的少女哪里知道，远方的一名青楼女子仅仅碍于她的姓氏，就牺牲了自己的幸福。

我在这幸福的家庭住了一段时间：全家人对这个怀着康复的心灵归来的人，都关怀备至。

我回到巴黎，将我听到的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写下来。这个故事好就好在真实，尽管也许会有人提出异议。

我并不想从这个故事中得出这样的结论：所有像玛格丽特的姑娘，都能做到她那样的行为，事实远非如此。但是我了解到，她们当中有一位在她的一生中，经历了一场认真的爱情，并为此受尽磨难，乃至殉情。我听到了这个故事，便讲给读者听。这是一种职责。

我不是在这里宣扬罪恶，但是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听见高尚的不幸者在祈祷，我就要传播这种声音。

我再说一遍，玛格丽特的故事是个例外。如果这是普遍现象，那就没有必要写出来了。

[1] 意大利人剧院：原址是舒瓦泽尔-斯坦维尔旅馆，用以接纳意大利演员，故名，后经整修，改名为喜歌剧院。

[2] 布尔（1642—1732年）：法国乌木雕刻家，创造出镶嵌铜饰和鳞饰的新型高级家具。

[3] 塞夫尔：法国小镇名，位于巴黎西南，以生产瓷器著称。

[4] 萨克森：德国东部地区，以生产瓷器、皮革著称。

[5] 欧科克和奥迪奥：当时最负盛誉的金银首饰匠。奥迪奥是帝国风格的大首饰匠，制作了法兰西银行的茶炊和拿破仑儿子的摇篮。

[6] 布洛涅树林：位于巴黎西郊，是巴黎人驱车游玩的好场所。

[7] 缪塞（1810—1857年）：法国浪漫派天才诗人、戏剧作家和小说家。

[8] 维达尔：即万桑·维达尔（1811—1887年），法国肖像画家。

[9] 巴涅尔：法国南方上比利牛斯山区的温泉疗养地。

[10] 托尼：当时贩卖名贵马匹的商人。

[11] 希腊神话中的赫耳墨斯是天神宙斯的儿子，他掌管商业、交通、畜牧、竞技、演说、欺诈、盗窃等业。在罗马神话中则称墨丘利。

[12] 《玛侬·列斯戈》：法国作家普雷沃神甫（1697—1763年）所著的小说，写一个浪荡女子玛侬·列斯戈的故事。

[13] 玛丽容·德洛姆：雨果于1828年发表的同名剧的女主人公。

[14] 贝尔纳蕾特：缪塞于1838年发表的短篇小说《弗雷德里克与贝尔纳蕾特》中的女主人公。

[15] 费尔南德：大仲马于1844年发表的三卷本同名小说中的女主人公。

[16] 玛德莱娜：即玛丽·玛德莱娜，《福音》书中人物，原是放荡的罪恶女子，后改邪归正，成为女圣徒。

[17] 勒布蒂利埃·德·朗塞（1626—1700年）：他是大领主，早年生活放荡，在他的情妇德·蒙巴宗公爵夫人死后，便皈依宗教，创建缄口苦修会。

[18] 苏斯商店：19世纪巴黎有名的妇女时装店。

[19] 阿尔封斯·卡尔（1808—1890年）：法国作家、文学评论家，尤其是幽默作家，代表作为《在椴树下》（1832）、《周游我家花园》（1845）。他在《胡蜂》杂志发表一系列抨击路易·波拿巴的文章。

[20] 德文，意为“吸烟”。

[21] 英国咖啡馆和黄金屋咖啡馆，都是19世纪巴黎最时髦的咖啡馆，位于意大利人大街。英国咖啡馆于1822年开业，有22个单间和雅座，其中最有名的是16号大雅间。

[22] 英国咖啡馆和黄金屋咖啡馆，都是19世纪巴黎最时髦的咖啡馆，位于意大利人大街。英国咖啡馆于1822年开业，有22个单间和雅座，其中最有名的是16号大雅间。

[23] 普吕当丝在法文中有“谨慎”之意，故曰吉祥。

[24] 萨克森：德国地名。

[25] 波尔多：法国西南重镇、港口，所产葡萄酒负有盛名。

[26] 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年）：古罗马诗人，著有《牧歌》、《农事诗》、《埃涅阿斯纪》。他的诗歌对拉丁文学和西方文学影响巨大。

[27] 圣德尼：位于巴黎北注释1 郊的村镇，19世纪初荣誉勋位团创办的女子学校。

[28] 奥塞罗：莎士比亚同名悲剧中的主人公，他多疑而嫉妒，受部将挑拨而杀爱妻。

[29] 利弗尔：法国旧时的记账货币单位。

[30] 弗拉斯卡蒂：位于巴黎蒙马特尔大街23号附近，是饮食娱乐和赌博的场所，于1796年开业，建筑风格仿效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弗拉斯卡蒂花园。

[31] 玛格丽特在法文中是“雏菊”的意思。

[32] 玛侬为了生活享乐，几次欺骗并离开爱她的格里厄骑士。

[33] 罗马神话中的女灶神维斯太（希腊神话为赫斯提），在旁边供奉她的是童贞女。

[34] 布洛涅：法国西北部加来省的渔港城市。

[35] 亚历山大：埃及主要港口城市。

[36] 士伦：法国南方地中海海岸的军港。

版权信息

书名：漂亮朋友

作者：（法）莫泊桑

译者：李玉民

出版社：三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80736-621-8

出版说明

世界文学名著是全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为了帮助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更多名著，并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性情、提高文化素养，我们编辑出版了这套青少版《世界文学名著宝库名家名译插图本》丛书。

丛书精选自古希腊以来世界上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106部传世名著，大部分是小说，此外包括了诗歌、散文、童话、戏剧等多种体裁。其中许多作品还都是语文新课标指定的必读书。鉴于目下同类书译本较多，良莠难辨，我们严把译本质量关，收入丛书的要么是出自著名译家之手，要么是广受读者好评、代表最高翻译水准的优秀译本。

在精选译本的基础上，针对青少年读者的审美取向和欣赏阅读心理，我们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对每本书从内容到形式都进行了独到的处理。

首先是按照“青少版”的标准，在忠实于原著、确保故事情节完整性的前提下，与译者一起对部分作品中的一些次要人物、次要情节作了缩写或改写，对其中一些繁冗描写作了适度删节，使故事更紧凑、情节更引人。

其次是彰显“无障碍阅读”的理念，对作品中出现的一些生僻字、多音字等逐一随文注音。同时还由译者对书中难懂的名词、人物掌故作了精当的注释。

第三是妙用插图，生动形象。书中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全书最前边的插图，多是关于作者、作品和时代背景的珍贵图片；另一类是根椐作品情节绘制插配的精美图画。这些插图既美化了版面，营造出文图并茂、轻松愉悦的视觉效果，也可以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帮助他们具象地理解名著的丰富内涵。

总之，这套丛书在整体上较好地体现了不断创新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内容精粹，版式华美，采取双色印刷，使得插图、注释和注音与正文文字色调对比鲜明，十分赏心悦目。特别是余秋雨先生在百忙中欣然挥毫，为这套丛书题词“世界文学名著，毕生精神滋养”，嘉勉之情，溢于笔端，既为丛书增色，也鞭策着我们加倍努力，精益求精地做好每一个细节。我们的目标就是为青少年奉献一套质量最优、形式最美、可读性最强而价格又最低的优秀读物。

丛书编委会

2009年5月

序

自从人类开始文学创作以来，文学作品似乎就有雅俗之分，甚至有雅俗之争: 究竟雅一点儿好，还是俗一点儿好，争论数千年也未能达成共识。我国自古就区分了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两者各行其道，名分上虽有高下，而实际却是伯仲之间，谈不上孰胜孰负。久而久之，就有人出来调和，从鉴赏角度拈出雅俗共赏之说。于是，对一部作品，给予雅俗共赏的评语，在一定程度上，就成了很高的赞誉。

《漂亮朋友》就是雅俗共赏的一部法国小说。

称得上雅俗共赏的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两类，殊途同归，从雅和俗两个方向，通至文人雅士与平民百姓的共赏。《漂亮朋友》显然是从俗的一端，走向人所共赏的境地。

在不知炒作为何物的年代，人们争相传阅一部作品，所看重的正是作品本身的价值和魅力。所谓洛阳纸贵谈何容易，成千上万的作品，能赢得雅俗共赏者，可以说屈指可数。《漂亮朋友》就是屈指可数的一部佳作。

雅俗共赏的作品，能登上大雅之堂者，更是凤毛麟角。《漂亮朋友》就是这样一只麟角或者凤毛。

莫泊桑小说属于世俗文学，这应是不争的事实，甚至有人批评他的作品过于粗俗。他的中短篇小说300篇，为他赢得了“短篇小说之王”的称号，换句俗话说，使他成为“故事大王”。

世俗文学最鲜明的一个特点，就是讲故事，讲俗人俗事，描绘人生百态，这是市民阶层特别喜闻乐见的。

莫泊桑从一举成名的《羊脂球》起始，似乎就给自己的创作定了基调，并且一生遵循: 每篇作品都要写成生动有趣的故事，写成纯而又纯的故事。他不同于雨果、巴尔扎克、司汤达，也不同于福楼拜、左拉等名家，讲故事就是讲故事，不是为了表现某个主题，也不发表议论，每部作品完全围绕着所讲的故事而剪裁，仅仅追求故事本身的喜剧性或悲剧性效果。

莫泊桑的小说，故事都发生在法国西北部的诺曼底，或者巴黎及其郊区。写这两个地区的风土世情及各色人物，他自然得心应手，因为诺曼底是他度过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故乡，而巴黎则是他生活和从事文学创作的地方。

自不待言，莫泊桑写的多是小人物，有诺曼底狡黠的农民、慷慨的工匠、受欺凌的妓女、小职员、小店主、小市民，也有比市民还世俗的破落贵绅、富商、工厂主以及野心勃勃的政客。例如《项链》中因爱慕虚荣而毁了一生的小市民; 《一家子》中为争取遗产而大打出手的一家人; 《羊脂球》中面对敌人的淫威，表现出的骨气远远不如一名妓女的那些富商和乡绅; 《泰利埃妓馆》中去逛窑子而丑态百出的社会名流……总之，法国世俗社会的万象，在任何作家的作品中，也不如在莫泊桑的小说中展现得这么充分。不知法国到了19世纪下半叶，进入了空前的世俗社会，还是法国这个时期的社会，在莫泊桑的笔下得到空前世俗的描绘。无论哪种情况，都足以表明莫泊桑的小说，是地地道道的世俗文学。

莫泊桑不但善讲日常生活中发生的故事，还讲一些怪异的故事，从而满足市民阶层的猎奇心理。如《谁知道》讲一个孤独者深夜回家，看见家具自动往外搬移，不胜惊恐而去住旅店; 次日回家已四壁空空。然而数月之后，又突然原物归还，一件家具也不少。而名篇《奥尔拉》，更是以日记体讲述了一系列的怪异现象。

可见，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几乎没有莫泊桑笔触不到的地方。然而，这300篇故事，虽说大多很精美，也还不过是市民文学的一道道小吃、一道道家常菜，即便是名小吃、特色家常菜。莫泊桑还要做出大菜套餐，这就是他的6部长篇小说，其中最出名的品牌，要算《一生》和《漂亮朋友》了。

尤其是《漂亮朋友》，是短篇故事集大全者，是市民小吃和家常菜集大餐者，是百种小味道集成的大品味。

《漂亮朋友》这一桌大餐，就是“巴黎最怪异的大杂烩”，幸而这是作者自道，而非笔者的贬抑。

大杂烩，不仅体现在这些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物身上，还体现在书中所讲的故事上。

比起司汤达的《红与黑》、巴尔扎克的《幻灭》、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来，读《漂亮朋友》有一个明显的印象，即这部长篇是由一系列中短故事连缀而成。换言之，《漂亮朋友》可以化整为零，写成一二十篇精彩的中短篇故事。现试举出几例:

生得一表人才的青年杜洛华，在学校学习成绩不佳，入伍当兵梦想晋升将军不成，于是来闯荡巴黎，幻想发财，怎奈他命运不济，仅仅在铁路局混了个小科员。微薄的薪金，花到月底连饭钱都不够，过不上他一心向往的奢华生活，夜晚逛街还期望艳遇，遇到揽客的妓女却不敢搭腔; 幸好有一名无以打发夜晚的花娘要价不高，也就成全了他的一段浪漫史。像杜洛华这样野心勃勃的青年不计其数，抱着黄金梦要过一辈子半潦倒的生活，写出来很有代表性，可题为《一个巴黎小职员的浪漫生活》。

以下为简便起见，只列出几个标题，由读者到书中去寻找详实内容吧。

具有炒作名声之嫌的《记者用笔和枪的决斗》;

天生杜洛华的一表人才必有用: 《帅哥儿进军上流社会的杀手锏》;

官商勾结，操纵舆论，是孕育孪生暴发户的最大温床: 《部长和金融家的双赢》;

制服老板和扳倒外交部长的连环计: 《冒险家队伍中的一匹黑马》;

《一个成功男人身后的一个神秘女人》;

《五十万的银婚和三千万的金婚》;

《帅哥儿和四个女人》;

等等，每一章都是一篇精彩的故事。

总之，《漂亮朋友》这桌“大杂烩”的主打菜，也正是广大市民阶层喜闻乐见的三大内客: 金钱、女人和冒险。

可见，《漂亮朋友》这部长篇小说，从人物、内容到讲故事的形式，处处体现出市民文学的特点。

这也并不奇怪，在著名作家中，莫泊桑应是市民意识最浓的一个，也是市民生活方式过得最滋润的一个。别忘了，莫泊桑的父亲是银行职员，他本人也在海军部当职员工作多年; 父亲因婚外恋而夫妻离异，儿子干脆不结婚，成为猎艳能手……作品的许多场景都是他的生活场景。

莫泊桑带着这种市民意识，每次写作很快就进入状态。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创作生涯中（仅仅10年: 1880—1890年），应是变化最小的作家，无论创作思想还是创作风格，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就好比一位纯熟的工匠，塑造出“众生相”的一个个精品，并不想给他的人物安上翅膀，使之变成天使，也不想给他的人物戴上四不像的脸谱，使之冒充外星人。

“文如其人”，其人如文，在莫泊桑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其文何文？正是市民喜闻乐见之文。至此也许有人要问，这种译者序，究竟是褒还是在贬作者？其实，笔者是褒是贬都毫无意义，这里仅仅谈一个事实: 《漂亮朋友》是堪称大雅之作的一部通俗小说。于是，有人又要问了：写了这么多，怎么还不见论证这部小说是大雅之作的文字呢？

现在不用论证了，《漂亮朋友》被公认为大雅之作，早已列入世界文学名著，在世界文学宝库中占有一席显著的位置。一百多年来，以莫泊桑及其作品为题，发表了多少文章和专著，恐怕难以计数，盛赞他具有双重视觉，观察世界细致而深刻，从日常小事和人的行为中，看出人生哲理和事物的法则。

1.他是讲故事的高手，讲故事生动风趣，善于烘托气氛，制造戏剧效果，形成精致而鲜明的艺术风格；

2.他是法兰西语言大师，他的小说语言清新自然，生动流畅，堪称法兰西语言的典范，借著名作家法朗士的话说：“他的语言雄劲、明晰、流畅，充满乡土气息，让我们爱不释手，他具有法国作家的三大优点：明晰，明晰，明晰。”

3.最看重创新的著名作家纪德，也难得这样给莫泊桑定位：“不失为一个卓越超群、完美无缺的文学巨匠。”

我国一家出版社出版的“世界文豪书系”，二十余种莫泊桑的作品就位列其中，包括法国人在内，也不见有谁提出异议。

《漂亮朋友》走完了从一部通俗小说到经典名著的过程。

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漂亮朋友》是一部经典名著了。可是许多人却忘记或者不知道，它原本是怎样一部小说。

这篇序言提醒的就是这一点。

李玉民

2002年6月于北京花园村

主要人物表

杜洛华

小说的男主人公，原为巴黎北方省铁路局办事处的小职员，后成为《法兰西生活报》的社会新闻主编。他贪图豪华的生活，为改变自己卑微的地位，实现飞黄腾达的美梦， 依靠其漂亮的外表，不择手段地玩弄巴黎上流社会的女性，最终成为大记者、暴发户。

弗雷吉埃

杜洛华的战友，《法兰西生活报》的政治主编，精明老练。他推荐杜洛华到《法兰西生活报》工作，使杜洛华的命运出现了转机，后死于肺病。

玛德莱娜

弗雷吉埃的夫人，秀美聪慧，大方热情，颇有文采。弗雷吉埃死后，她成了杜洛华的妻子，后与外交部长拉罗什－马提厄私通，事发后被杜洛华抛弃。

德·玛海勒夫人

玛德莱娜的朋友，杜洛华的情妇。

华尔特

《法兰西生活报》的老板，议员，巴黎金融界、商界一个很有脸面的人物，老谋深算，傲慢贪财。

华尔特夫人

华尔特的妻子，在杜洛华甜言蜜语的一再引诱下，堕落成为杜洛华的情妇。

拉罗什－马提厄

外交部长，议员，《法兰西生活报》的股东之一，老奸巨猾，粗俗好色。后与杜洛华的妻子玛德莱娜通奸，被杜洛华用计抓获，并因此丢了官职。

苏珊娜

华尔特的小女儿，纤巧可爱，活泼天真。在杜洛华花言巧语的哄骗下，她与杜洛华私奔，最后与杜洛华结婚。

第一卷

第一章

乔治·杜洛华拿一百苏[1]硬币买单，接过女收款员找的零钱，便走出餐馆。

他长得一表人才，又保留当下级军官时的威仪，这会儿挺直腰身，以军人的习惯动作捻了捻小胡。

几个女人已经抬起头来注视他，有三名青年女工，还有一个徐娘半老的音乐教师，是个头发不整、帽子落满灰尘、衣裙哩溜歪斜的邋遢女人，看样子，她们是这家餐馆的常客。

杜洛华来到街上，伫立了片刻，想想该干什么。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口袋里只剩下三法郎四十生丁，要支持到月底。这就意味着面临选择: 要么用两顿晚餐不用午餐，要么用两顿午餐不用晚餐。他考虑午餐二十二苏一顿，而晚餐为三十苏，如果只用午餐，那还能剩下一法郎二十生丁，又顶两顿小吃，他在街上吃点面包夹红肠，喝两杯啤酒。这就是他的主要花销，也是他夜晚的主要娱乐。转念至此，他就沿着洛蕾特圣母院街朝下坡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还像身穿轻骑兵军装那样，昂首挺胸，在行人熙熙攘攘的街上勇往直前，撞人肩膀，毫不客气地推开挡道的人。他那顶高筒礼帽已然破旧，斜压在耳朵上，鞋跟踏在铺石马路上嗒嗒作响，仍然摆出退伍军人轩昂的派势，傲视行人、房舍，甚至整座城市。

他那套衣服仅值六十法郎，虽略显俗了点儿，但是潇洒的风度犹存，十分惹眼。他高高的个头儿，相貌堂堂，两撇的小胡子微微上翘，一对蓝眼睛非常清亮，一头近棕褐色的金发自然鬈曲。

走在林荫大道上，乔治·杜洛华又停下脚步，不知做什么好。现在，他想去香榭丽舍大街和布洛涅树林大街，好在树下呼吸点新鲜空气，但是还有一种欲望也在撩拨，一次艳遇。

他想起在非洲那两年军旅生涯，想起有一次，他们到乌勒德-阿拉纳部落为非作歹，干掉了三个人，他和伙伴捞了二十只鸡、两只羊，以及黄金和半年的笑料，想到这里，他的嘴唇掠过一丝残忍而快意的微笑。

在巴黎可就是另码事儿了，总不能挎刀持枪，这要是一点儿王法也没有。多遗憾没有留在那里啊! 原指望回国要比待在那里强。哪料现在! ……。

周围人流涌动，显得衰竭而迟缓经过滑稽歌剧院时，他在美洲人咖啡馆对面站住，心里合计要不要喝杯啤酒，因为实在焦渴难熬。他站在马路中间，在下决心之前，他望了望有光亮的大钟，才九点一刻。他深知自己，一满杯啤酒只要放到面前，他会一口气喝下去。过后呢，一直到十一点钟，他又该干什么呢？

他走过去了，心中暗道: “我一直走到玛德莱娜教堂，然后再慢步折回来。”

他走到歌剧院广场边上，碰见一个胖胖的年轻人，他觉得那张面孔，模模糊糊在哪儿见过。于是，他开始尾随那个人，边走边搜索记忆，口中念念有词: “见鬼，这家伙，我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他搜遍脑海，也想不起来; 继而，猛然间，头脑里出现了同一个人，没有这么胖，但要年轻些，穿一身轻骑兵的军装。他高声叫道: “嘿，弗雷吉埃!”他赶上去拍那人的肩膀。那人回头瞧瞧他，问道: “先生，您叫我有什么事？”

杜洛华笑起来: “你认不出我来啦？ 乔治·杜洛华，第六轻骑兵团的。”

弗雷吉埃伸出双手: “哎呀! 老兄! 你好吗？”

“很好，你呢？”

“ 我嘛，不怎么样。返回巴黎那年，在布吉瓦尔[2]得了支气管炎，一年要咳嗽六个月，到现在有四个年头了。”

“哦! 看样子，你倒挺结实的。”

弗雷吉埃抓住老战友的胳膊，向他谈起自己的这个病，还告诉他，他结了婚，又当了记者。

“我在《法兰西生活报》，主持政治栏，给《救国报》报道议院动态，还不时给《环球》文学专栏写文章。就这样!”

杜洛华诧异地端详他，看他变多了，也成熟多了。现在，他的言谈举止，都有了一种派头、一身庄重的打扮、一副自信的样子、一个酒足饭饱的肚子。

弗雷吉埃问道: “你这是去哪儿？”

杜洛华回答: “随便转转，然后回去。”

“那好，陪我去《法兰西生活报》社去好吗？ 然后，我们一起去喝杯啤酒。”

“我跟你去。”

他们俩挽着胳膊走了，只有老同学或者老战友，才会留下这种亲热关系。

“你在巴黎干什么？”弗雷吉埃问道。

杜洛华耸耸肩膀: “照直说吧，我快饿死了。当时服役期一满，我就一心想回到这里，为了在巴黎混个生活。现在，我在北方省铁路办事处当职员，干了有六个月了，年薪一千五百法郎，仅此而已。”

弗雷吉埃喃喃道: “天哪，油水可不大。”

“我在这里单枪匹马，一个人也不认识，也没人推荐。要干一番事业，我有那个心，却没那个路子啊。”

老战友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接着口气十分肯定地说: “喏，老弟呀，在这里，什么都取决于胆量。稍微机灵点的人，当部长比当办公室主任还容易。要让人承认你，而不是去求人。真见鬼，你就没有找到比去北方铁路更好的差事？”

杜洛华应声说: “到处找遍了，一无所获。不过，这阵子，我倒瞄上个差事。贝勒兰驯马场有意聘我当骑术教练。若是应聘，最低我也能挣上三千。”

弗雷吉埃戛然站住: “别干那种蠢事，你一干上那个，前程就断送了。就像到一家全巴黎人都去用餐的饭店当领班一样，你一旦给上流社会的人或子弟上了骑术课，他们就再也不会平等待你了。”

他住了口，思考几秒钟，然后问道: “你有高中毕业证书吗？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念完了高中课程。如果有人提到西塞罗[3]或者提比略[4]，你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

“嗯，差不多。”

“好吧，会摆弄这些玩意儿的，也就是那么二十来个书呆子。喏，给人以强人的印象并不难，关键的关键，就是别露怯，让人当场看破你无知。要施展手段，绕过障碍，借助字典把别人难倒。”

他侃侃而谈，俨然一个老于世故的人，微笑着注视纷纷走过的行人。

二人走到鱼市大街一扇大玻璃门前，在里边正反两面贴了一份报纸，有三个人停在那儿看报。

由煤气灯光勾画出的几个火红大字，就像一条标语，排列在门的上方: 《法兰西生活报》。

弗雷吉埃推开这扇门，说了一声: “进去吧。”杜洛华便走了进去，登上外面整条街都看得见的又豪华又肮脏的楼梯，来到一间前厅，看见两名员工向他的老战友问好，最后到了看似接待室的房间停下。这间屋子到处是灰尘，凌乱不堪，绿色的假丝绒椅子套污迹斑斑，有了破洞，好像老鼠咬的。

“先坐这儿，”弗雷吉埃说道，“过五分钟我就回来。”

这间屋子有三个门，他从一扇门出去了。

这里飘浮着一种奇异特殊的气味，难以描摹，正是编辑部的气味。杜洛华一动不动待在那儿，有些拘束，尤其感到诧异。不时有人从一扇门跑进来，从他面前经过，又从另一扇门出去，根本来不及看清他们的面孔。

弗雷吉埃终于回来了，他挽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那人三四十岁，身穿黑礼服，上扎白领带，棕褐色头发，两撇小胡子尖尖地翘起来，一副放肆而踌躇满志的神态。

弗雷吉埃对他说: “再见，亲爱的大师。”

那人同他握手: “再见，亲爱的。”说罢将手杖往腋下一夹，吹着口哨下楼去了。

杜洛华问道: “那人是谁？”

“他就是雅克·里瓦乐，大名鼎鼎的专栏作家，剑术决斗专著的作者。他和加兰、蒙代尔极富才智，在巴黎社会新闻专栏作家中，占头三把交椅。他给本报每周写两篇文章，每年就挣三万法郎。”

他们正要走，又遇到个矮胖的先生; 只见那人留着长发，浑身邋里邋遢，上楼跑得气喘吁吁。

弗雷吉埃向那人深鞠一躬，让过去之后，他就对杜洛华说:

“诺尔贝·德·瓦莱纳，诗人，是《死去的多少太阳》的作者，又是一个稿酬特别高的人，他向我们提供一个短篇就拿三百法郎，而每篇最长也不过三百行。走吧，去那不勒斯人咖啡馆，我渴得要命。”

他们在咖啡馆一落座，弗雷吉埃就嚷道: “来两杯啤酒!”他端起杯来，一口气就灌下去了，而杜洛华却一口一口慢慢喝，就好像品尝玉液琼浆。

他的同伴默不作声，过了半晌，突然说道: “你干吗不试试记者这一行呢？”

杜洛华不免一惊，看了看同伴，迟疑地说道:

“我……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写过什么东西啊。”

“哎! 试一试嘛。我可以用你，派你去搜集材料，联系些事情，拜访些人。开头一段时间，每月你大约能挣上二百五十法郎，车马费另报。我去跟社长说说，你愿意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啦!”

“那好，明天到我家来吃晚饭。我只邀请五六位客人，有老板华尔特先生和他夫人、雅克·里瓦乐和诺尔贝·德·瓦莱纳，这两个人，刚才你见到了，还有我太太的一位女友。就这么定了，好吗？”

杜洛华迟疑不决，一时面红耳赤，显得非常为难，他终于讷讷说道: “要知道……我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没有礼服？ 糟糕! 在巴黎混，没有床睡觉可以，没有礼服可不行。”

接着，他突然搜搜自己坎肩的口袋，掏出一小把金币，捡出两枚金路易，放到老战友面前: “先用着，有了再还我。用分期付款方式或租或买都行! 把需要的衣服置齐。反正明天来我家吃晚饭，七点半，水泉街十七号。”

杜洛华诚惶诚恐，收起钱，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真是太好了，我万分感激，请相信，我决不会忘记……”

他们走出咖啡馆，立刻裹进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拥挤推搡，随波冲荡，他们眼前是一片漂浮的帽子。那些粉头则两两一对，在这男人堆中穿行，轻盈地从臂肘、胸口和后背之间串来串去，仿佛在自家那样随便，在这男性波涛中弄潮如鱼得水。

第二章

“请问，弗雷吉埃先生住在哪层？”

“四层，左首那扇门。”

门房答话很热情，表明敬重这家房客。

乔治·杜洛华上楼去了。他感到有点拘束，胆怯，不大自在。有生以来，他这是头一回穿上礼服，这样一身打扮令他局促不安，总觉得处处有毛病: 高帮皮鞋没有打油，而他就爱卖弄双脚; 衬衣是当天上午花四法郎五十生丁买的，但是胸衬太薄，已经开裂了。

他的裤子略嫌肥了点儿，而且还皱皱巴巴，一看就知道买的是旧货。唯独上衣还不错，碰巧基本上合身儿。

他一级一级慢腾腾上楼，心里发慌，怦怦直跳，唯恐当众出丑。猛然，他看见迎面一位盛装打扮的先生在注视他，两人近在咫尺，杜洛华不由得后退一步，随即又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那正是他本人，映在立于二楼楼梯口制造景深效果的一面大衣镜里。他一阵狂喜，乐得浑身乱颤，他看自己的形象比原来想的帅多了。

现在，他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不能不承认，从上到下这一身打扮，的确令人满意。

到了四楼，他停住了，以习惯的动作捻了捻小胡子，摘下帽子拢了拢头发，然后伸手按门铃。

房门几乎立即打开，面前出现一名身穿黑礼。杜洛华一见又慌神儿了，也许是他无意间比较了两个人的装束吧。穿着锃亮皮鞋的仆人，接过杜洛华怕露出脏点而搭在手臂上的大衣，问道: “请问我如何通报？”

然后，他掀起门帘，朝着要让进杜洛华的客厅报了名字。

这时，杜洛华突然又慌了，觉得自己简直要吓傻了，气都有点儿喘不上来。他要朝期待已久、梦寐以求的生活迈出第一步了。不过，他总算走过去了。一位金发少妇站在那儿等待他; 这间又大又亮、像温室一样摆满花木的客厅，只有少妇一个人。

他结结巴巴地说: “夫人，我是……”

女郎却向他伸出手: “先生，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们相遇的情景，查理都对我说了。我很高兴您今天前来同我们共进晚餐。”

杜洛华面红耳赤，再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感到对方正从头到脚打量审视他，斟酌着如何评价。

他坐到女主人指给他的扶手椅上，立刻感到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丝绒凹陷下去，同时感到自己也沉了下去，并被这温柔的椅子紧紧抱住，只觉得自己进入了美妙的新生活，拥有了无比甜美的东西，自己变成了个人物，从此脱离苦海; 于是，他望了望一直凝视他的弗雷吉埃夫人。

她那身浅蓝色开司米连衣裙，充分显现她苗条的身段和丰满的乳房。短袖口和开得很低的领口镶有白色薄纱花边，袒露着手臂和胸口。头发束在头顶，脑后部分略微弯曲，颈上的金黄绒毛呈薄云状。

在她的注视下，杜洛华倒放下心来。她的眼珠是灰色的，灰中带蓝，从而有一种独特的神色; 她的鼻子秀气，嘴唇却很厚，下颏儿有点胖，那张面孔不大匀称，但有魅力，饱含热情和慧黠。这类女人的面孔，每一根线条都透出一种特有的风韵，似乎都有一种寓意，每一种表情都好像要显露或掩饰什么。

她略一沉吟，又问道: “您在巴黎很久了吗？”

杜洛华渐渐定下神儿来，回答说: “只有几个月，夫人。我在铁路上供职，不过，弗雷吉埃愿意帮助我进入新闻界。”

她更为明显，也更为和善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 “我知道。”

门铃又响了。仆人通报: “德·玛海勒夫人到。”

德·玛海勒夫人是位矮个儿褐发女郎。她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只见她穿一条式样简单的深色连衣裙，唯有插在黑发间的一朵玫瑰花，特别引人注目，仿佛是她相貌的标志，突显了她的特性，给她定下了应有的风风火火的基调。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短衣裙的小姑娘。弗雷吉埃夫人急忙迎上去。

“你好，克洛蒂尔德!”

“你好，玛德莱娜!”

她们相互拥抱。小姑娘像大人一样沉稳，探过额头去，说道: “你好，表姑!”

弗雷吉埃夫人亲了一下小女孩，随即介绍说: “乔治·杜洛华先生，查理的一个好朋友。”

“德·玛海勒夫人，我的朋友，还沾点儿亲。”

这时，房门又打开了，来了一个圆滚滚的矮个儿先生，挽着一位高个儿美妇，他们就是华尔特夫妇。华尔特先生是南方犹太人，当上议员，是金融界和商界人士，又是《法兰西生活报》的老板。夫人比他年轻得多，举止高雅，神态十分庄重，娘家姓巴齐勒·拉瓦罗，父亲是个银行家。

继而，雅克·里瓦乐和诺尔贝·德·瓦莱纳脚前脚后来到。诺尔贝·德·瓦莱虽然上了年纪，但仍然风度翩翩，上前拉起弗雷吉埃夫人的手，在手腕上亲了一口。

这时，弗雷吉埃也进来了，回来晚了向大家道歉，他是在报社有事耽搁了。

男仆朗声报告: “夫人，可以用餐了!”

于是，大家走进餐室。

杜洛华的座位恰巧排在德·玛海勒夫人母女之间，他又感到拘束起来，唯恐在使用刀叉杯匙时违背了什么规矩。他面前有四只杯子，其中发蓝的一只，究竟是用来喝什么的呢？

晚餐美味佳肴，大家都赞不绝口。华尔特先生大吃大嚼，几乎不讲话，他的目光从镜片下斜射下来，打量端给他的菜肴。诺尔贝·德·瓦莱纳同他较量，调味汁有时滴到衬衣的前襟上。

弗雷吉埃微笑着照顾客人，不时同他妻子交换一下眼色。

杜洛华觉得考尔通葡萄酒合口味，每次都让人给斟满。一种甜美的快感已经传遍周身，热乎乎的，从腹部上头，冲到四肢，浸透全身。他感到通体舒坦，觉得生活、思想、躯体和灵魂无不舒坦。

这工夫，聊天还持续不断，天南海北，各种想法相混杂，只要谁讲一句话，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就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上。

在两道菜之间，华尔特先生也开了几个玩笑，表明他思想多疑而粗俗。弗雷吉埃介绍一下他次日要发表的文章。雅克·里瓦乐主张在殖民地搞军人政府。

“用这种办法，就能建起一个强有力的社会，”他说道，“因为，他们早就熟悉并热爱那个地方，也懂得当地语言，通晓那里所有的重大问题，而换了新去的人，必然处处碰壁。”

诺尔贝·德·瓦莱纳打断他的话: “不错……他们精通一切，他们会讲阿拉伯语，但是不知道如何栽甜菜。他们甚至精通剑术，但是如何施肥却很外行。”

他说完，便有点儿冷场。大家都微笑。

乔治·杜洛华开口说话了:

“那里最缺乏的是良田。真正肥沃的土地非常昂贵，赶上法国本土了，而且全让非常富有的巴黎人作为投资买走了。真正的移民的是些因为饿肚皮而背井离乡的人，他们全被扔到大沙漠里，那里没有水，寸草不生。”

所有人都注视他。他感到自己脸红了。华尔特先生问道: “先生，您了解阿尔及利亚？”

杜洛华回答: “是的，先生，我在那里待过两年零四个月，而且在三个省都住过。”

诺尔贝·德·瓦莱纳突然向杜洛华问起他听一位军官讲的一种风俗。那地方叫姆扎卜，是个阿拉伯小共和国，位于撒哈拉大沙漠的腹心，最酷热最干旱的地段。

杜洛华去姆扎卜游览过两次，于是，他谈起那里的奇风异俗: 水同金子一样贵重，每个居民都必须承担各种公益服务，经商远比文明国家诚实。

杜洛华酒喝多了，谈兴大发，又一心要讨人欢心，便讲述团队里的奇闻趣事、阿拉伯人的生活特点、战争历险等等。他甚至想到几个极富色彩的词，来形容那片黄沙漫漫、烈日炎炎、一望无际的荒凉国度。

女士的目光全投在他身上。华尔特夫人慢声细语地说道: “您回忆的这些事，可以写成一组迷人的文章。”这时，华尔特从眼镜上面射出目光，打量这个年轻人，仿佛这样才能看清对方的面孔。

弗雷吉埃立即抓住这个时机: “老板，刚才我向您提起这位乔治·杜洛华先生，请求您聘用他帮我搞政治新闻栏。马朗波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也派不出了，报纸因而也受影响。”

华尔特老头儿开始认真对待了，他索性摘下眼镜，面对面端详，然后才说道:

“毫无疑问，杜洛华先生有独特的见解。明天下午三点钟，他要是肯来同我谈谈，这件事我们就安排一下。”

他停了停，身子完全转向了年轻人，又说道:

“不过，关于阿尔及利亚，您要马上写一小组妙文，就讲述您的回忆，同时也将殖民化问题扯进来。这有现实意义，我敢肯定我们读者会非常喜欢。可是您得抓紧。第一篇文章，明后天我就要，赶在议会辩论的时候，以便吊起公众的胃口。”

这时，华尔特夫人也补充了一句:

“这下文章就有了个好标题: 《非洲猎奇记》，大家觉得怎样？”

弗雷吉埃夫人微笑着，以保护者和行家的目光，看了杜洛华一眼，分明是说: “你呀，肯定能成功。”德·玛海勒夫人已有好几次朝他转过身去，她那钻石耳坠不住地抖动，小水珠仿佛要脱落似的。

仆人拿着约翰内斯堡葡萄酒，围着餐桌转圈斟入蓝色杯中。弗雷吉埃举杯向华尔特先生祝酒: “为《法兰西生活报》常盛不衰干杯!”

人人都向微笑的老板点头致敬。杜洛华踌躇满志，举杯一饮而尽。此时此刻他感到周身有超人的力量，心中有战无不胜的决心和无限的希望。现在，他怀着新的自信，目光在每人的脸上停留，而且第一次斗胆对邻座的女郎说话: “夫人，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美的耳坠。”

她转过身来，冲他微笑道: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把钻石这样吊下来，只用一根细线。特别像颗露珠，对不对？”

杜洛华忘乎所以，又低声说了一句: “非常迷人……不过，耳朵也为这耳坠生辉呀。”

讲了一句蠢话，他这样大胆，真是又羞愧又心悸。然而，她却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女人这种明亮的眼神能直透人的心扉。

杜洛华转过头的时候，又碰到弗雷吉埃夫人的目光，他从那始终和善的眼神中，看出一种更明显的喜悦、一种慧黠和鼓励。

现在，大家离开餐室，又去喝咖啡。

“杜洛华先生，您喝咖啡吗？”弗雷吉埃夫人嘴唇挂着友好的微笑，递给他满满一杯。

“好的，夫人，谢谢。”

当他接过杯子来时，这位少妇悄声对他说: “您要去恭维恭维华尔特夫人。”未待他应声，少妇就走开了。

他喝了口咖啡，等神经放松了，才设法接近他那新老板的夫人。忽然，他发现华尔特夫人手中的杯子空了，离桌子又远，不知放在哪儿，于是，他就急忙冲过去: “夫人，把杯子给我吧。”

“谢谢，先生。”

他拿起杯子，返身又回来:

“夫人，您大概不知道，我在那遥远的大沙漠里，《法兰西生活报》陪伴我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时光。在法国本土之外，这的确是唯一能看到的报纸。”

华尔特夫人微笑着虽不经意又善气迎人，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杜洛华话来得快，声音很有魅力，目光饱含美意，小胡子更是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他们谈论巴黎城区、近郊，以及塞纳河两岸，谈论温泉城市、夏日的游乐，以及各种日常的事物。

后来，诺尔贝·德·瓦莱纳先生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杜洛华便知趣地走开了。

刚跟弗雷吉埃夫人聊了一会儿的德·玛海勒夫人，这时招呼他过去: “ 先生，这么说，您要想尝试尝试记者这一行啦？”

于是，他泛泛谈了他的计划，然后又开始他刚同华尔特夫人聊过的话题; 不过，这回他掌握得更好，表现得也更为出色，把刚才听来的话当做自己的重复一遍，同时目不转睛地凝视对方的眼睛，似乎要赋予自己的话以深刻的含义。

德·玛海勒夫人也给他讲了些奇闻趣事，她越谈越亲热，把手放到杜洛华的胳膊上，赋予她的话以一种谈心的性质。杜洛华挨着这位关照他的少妇，内心激动起来，真想立刻为她献身，保卫她，显示他的价值。

突然，德·玛海勒夫人叫了一声: “罗丽娜!”小姑娘便过来了。

“坐到这儿，孩子，待在窗口你会着凉的。”

杜洛华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要亲亲小姑娘，就好像这样亲一亲，会有什么东西传到她母亲身上。

他请求的口气，既含有父爱，又含有对女性的殷勤: “您能允许我亲您一下吗，小姐？”

孩子抬起眼睛，一副吃惊的样子。德·玛海勒笑着说: “你就回答: 今天我愿意，先生，但是这不能成为惯例。”

杜洛华马上坐下，将罗丽娜抱到他的膝上，用嘴唇拂了拂女孩额头上波浪状的秀发。

这时，弗雷吉埃夫人走过来，惊讶地嚷了一句: “咦! 罗丽娜给驯服啦，简直是奇迹!”

雅克·里瓦乐叼着雪茄，也走了过来。杜洛华起身准备告辞，唯恐言语有失，前功尽弃，毁掉他开始的创业。

他躬身告辞，抓住女士伸过来的纤手轻轻握了握，然后用力摇晃男人的手。他注意到雅克·里瓦乐的手又干又热，并相应地同他热情紧握; 诺尔贝·德·瓦莱纳的手又湿又凉，从手指间滑掉; 华尔特老头儿的手又凉又绵软无力，毫无表示; 弗雷吉埃的手胖乎乎，又温乎乎。这位好友悄声对他说: “明天，三点钟，别忘了。”

告辞出来，又到了楼道，他心中乐极了，真想跑下去，于是一步跨两个台阶，往楼下冲，忽然在三楼的大镜子里，他瞥见一位先生大步流星迎面而来。继而，他对着镜子照了许久，认定自己确是个美男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接着，他得意地冲自己微笑，最后又恭恭敬敬深鞠一躬，就像对大人物施礼一样，向自己的形象告辞。

第三章

乔治·杜洛华回到街上，心中犹豫该干点什么。他呼吸着夜晚的温馨空气，想到自己的前途，就渴望奔跑，幻想，一直向前冲。

他沿环城大道一直走到布尔索街。他住在这条街的七层楼里，同楼有二十家工人和市民住户。他拿点火用的蜡绳照亮上楼，只见楼梯特别脏，到处是纸片、烟头和垃圾，不禁一阵恶心，真想赶快搬走，住到干干净净、铺着地毯的那种有钱人的居所。这幢楼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腻味，是饭菜、厕所和人的混杂气味，以及陈墙老壁的霉味，停滞在这里，怎么通风也驱散不掉。

杜洛华推开窗户，双肘依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华尔特老头儿要的那组文章，他得立即着手写。

正要写的时候，忽然发现他只有一本信笺。

凑合吧，于是他翻开一页，拿起鹅毛管笔，蘸了点墨水，再抬头用他最漂亮的字体写上:

非洲猎奇记

接着，他考虑第一句话如何开头。

他要说些什么呢？ 那会儿在餐桌上讲了那么多，现在连一个故事、一件事实都想不起来了。忽然，他有了个主意，于是他写道: “那是一八七四年，大约五月十五日，法兰西经过灾难深重的可怕年代，已然精疲力竭，正在休养生息……”

他又猛地停住，不知如何连上以下内容: 他怎样上船，旅途情景，最初令他激动的事情。

考虑了十来分钟，他还是决定立刻描绘阿尔及尔，将开场白留待次日再写。

他随即在纸上写道: “阿尔及尔是一片雪白的城市……”就再也写不出别的东西来了。脑海又浮现出那座美丽而明亮的城市，那些平房犹如瀑布，从山顶泻向大海。然而，他当初的所见所感，再也想不出一个词儿来表述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加了一句: “居民有一部分是阿拉伯人……”然后，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扔，站起身来。

他的小铁床已经陷下去，只见上面扔着自己平日穿的破衣裳，空荡荡、软塌塌、皱巴巴、脏兮兮，就像陈尸房中的破衣烂衫。一张草垫椅子上，放着他那绸面帽子，是他唯一的帽子，口儿朝上，仿佛要接受施舍。

自己生活如此贫穷，他不禁怒火中烧，心中暗道，无论如何要摆脱这种困境，从次日起，就要结束这种辛劳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产生了一股工作热情，重又坐到桌前，寻词索句，要大肆描述一番阿尔及尔那奇异而迷人的市容，那是神秘而幽深的非洲的门户，描述那流浪的阿拉伯人和鲜为人知的黑人的非洲，尚未开发又吸引人的非洲，遍布珍禽异兽的非洲。

他隐约感到产生不少想法，但是要诉诸文字写出来，可就无能为力了。于是他又开始急躁，站起身来，当目光落到当晚门房送来的洗衣店账单上时，刹时间，他的快乐情绪，连同信心和对前途的信念，全都烟消云散了。完啦，全完啦! 他什么也干不了，成不了大器，注定一事无成。

他转身凭窗，恰巧这时，一列火车冲出隧道，挟裹着猛烈的隆隆声响，驶向远方，要穿越田野和平原，驶往海滨。于是，杜洛华又想念起父母。

那列火车要从他们附近经过，离他们的住宅只有几里远。那座小房又浮现在眼前，它坐落在康特勒村口，地处高坡，俯瞰着鲁昂城和长长的塞纳河谷。

他父母经营一家小酒店，字号“美景”，每逢星期天，城郊的市民常去用午餐。父母要把他培养成一位绅士，就送他上中学。他念完高中，却没有拿下文凭，干脆去服兵役，打算当军官，再升为上校、将军。然而，他远未干满五年，又讨厌了军旅生涯，幻想到巴黎闯荡。

望子成龙已成泡影，父母倒希望将他留在身边; 而他却不顾父母恳求，服役期刚满，就来到巴黎。这回是他主动想奔个前程，展望未来，他隐约看见自己借助时势飞黄腾达，至于什么时势，在他头脑里还很模糊，但他肯定能造出来并借助上。他有着不惜一切向上爬的强烈的欲望。

不知不觉间，他又像每天晚上那样，开始想入非非了，想象有一次美妙的艳遇，他便平步青云，希望变成现实: 他在大街上，遇见银行家或大贵族的女儿，二人一见钟情，便结婚了。

汽笛猛然一声尖叫，把他从幻梦中惊醒，只见未挂车厢的一辆火车头，从隧道钻出来，喷着白汽，尖叫着沿铁轨奔跑，驶向机修厂休息去了。

于是，一直萦绕他头脑的又快活又模糊的希冀，重又占据他的心。“算了，明天早晨，我的精神状态会好些，今天晚上脑子太乱。也许是酒喝得有点儿过量了，这种状态出不了好活儿。”

他上床熄灯，随即就睡着了。第二天，杜洛华早早醒来，跳下床，过去打开窗户，以便如他常说的那样，干他一大杯新鲜空气。

隔着铁路的宽沟，对面便是罗马大街; 街上的房舍，在朝阳的光照中非常明亮，仿佛粉刷成白色。往右侧远眺，能望见阿让特伊山丘、萨诺瓦高地和大麦山的风车，上面罩着淡蓝色的薄雾，宛如扔在地平线上一小块飘浮的透明纱巾。

杜洛华伫立了几分钟，眺望那远方的田野，喃喃说道: “像这样的天气，到那边游玩一定很开心。”可是转念又一想，他必须干事儿，说干就干，先拿出十苏钱，打发门房的儿子去办事处给他请个病假。

他坐到桌前，拿起羽毛管笔，蘸了一下墨水，手捧额头想主意，可是徒然，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然而，他并不气馁，心中暗道:

“嗳，我还没有这个习惯。干哪一行都得学，这行也不例外。头几次要有人拉一把。我去找找弗雷吉埃，他用十分钟，就能把这篇文章给我搞出来。”

他换上出门的衣服。到了街上，他又觉得他的朋友一定睡得很晚，现在登门还为时太早。走在环城大道的树荫下。

还不到九点钟，他就走到蒙索公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又幻想起来。一个小伙子打扮得十分漂亮，在他前面走来走去，显然在等待一个女子。那女子出现了，她戴着面纱，脚步匆匆，同他略一握手，挽住他的手臂，二人便走开了。

此刻，一种情爱的需要，激荡着冲入杜洛华的心田。他起身又往前走，不免想到弗雷吉埃。那家伙，还真够走运的!

他到了弗雷吉埃家的楼门口，正撞见他的朋友出来。

“你来啦! 这么早! 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正好撞上人家要出门，杜洛华一时慌了神儿，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这样……我……我那篇文章，写不出来，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写过东西。这跟别的事儿一样，需要实践。不过开头，我真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各种想法都有，可就是表达不出来。”

他弗雷吉埃狡黠地微笑着: “这情况我知道。”

杜洛华接着说: “这不，我来了……我来求你帮我一把……有十分钟，你就能给我领上道儿，指示我怎么走，给我好好上一堂作文课，没有你，我是闯不出来的。”

对方始终快活地微笑着，他拍了拍老战友的胳膊，说道:

“去找我妻子吧，她会给你解决问题，处理得跟我一样好。今天早晨我没有时间，要不然我就给你干了。”

杜洛华突然吓住了，他非常犹豫:

“在这种时刻，我总不能跑去打扰她吧？ ……”

“完全可以。她已经起床了。你到我的书房，就会看见她正在为我整理笔记。”

“不行……这怎么成……”杜洛华死活不肯上楼。

弗雷吉埃抓住他的肩膀，揪他转半圈儿，再朝楼梯推去: “去吧，叫你去你就去! 你总不至于逼我再爬上四楼介绍你，再说明你的情况吧。”

杜洛华这才下了决心: “谢谢，我去好了。我就对她说，是你逼我的，非逼我去找她不可。”

“行啊，放心吧，她吃不了你。千万别忘了，三点钟。”

弗雷吉埃急匆匆走了，杜洛华则一级一级慢腾腾上楼，心里嘀咕该怎么说，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

仆人来开门，他扎着蓝围裙，手中拿着扫帚。“先生出门了。”他不等发问就先说了。

“请问问弗雷吉埃夫人能不能接待我。告诉她，刚才我在街上遇见她丈夫，是他让我上来的。”

然后，他就等着回话。仆人又返回来，打开右边一扇门，说道: “夫人等您呢，先生。”

她坐在办公椅上。屋子很小，四壁全被书籍遮住，都整齐地排列在黑木书架上，有红色、黄色、绿色、紫色和蓝色各式各样精装本，为单调的排列增添了色彩和欢快。她穿一件镶花边的白色便袍，总那么笑容可掬，这时转过身来，伸过手去，肥大的衣袖里便露出裸臂。

“这么早就光临？ 只是随便问问，毫无责备之意。”

杜洛华结结巴巴地答道: “唉! 夫人，我在下面碰见您丈夫，本不愿上来，可是他非要我上来见您不可。实在不好意思，我都不敢说明来意了。”

她指着一把椅子: “请坐下，说吧。”

她两根指头夹着鹅毛管笔，灵活地摆弄转动着，面前有一大张纸，已经写了半篇儿，因这位年轻人来访而暂停了。她坐在写字台前，就像在自己客厅里一样自如，就像忙她的日常家务。便袍里飘逸出一股幽香，是刚梳洗后的清新之气。

杜洛华犹犹豫豫，嘴里咕哝道:

“是这样……实在是不敢冒昧……只因昨天晚上我工作到很晚……今天又早早起来……要按华尔特先生的要求，写关于阿尔及利亚那篇文章……可是，一点儿像样的东西也没有写出来……我写的草稿全撕了……这种工作，我没有干过; 于是来求弗雷吉埃帮忙……帮这一次……”

少妇开心地笑着，打断他的话: “他就让您来找我啦？ ……承情看得起……”

“不错，夫人。他说，您能帮我摆脱困境，比他做得还要好……可是我，实在不敢打扰您。您理解吧？”

少妇站起身: “这样合作，会很有意思的。我真赞赏您这主意。来，您就坐到我这位置上，因为报社里的人熟悉我的笔迹。我们一起来炮制您的文章，这回，可是一炮打响的文章。”

杜洛华坐下，拿起一枝笔，在面前铺展一张纸，便等待对方指示。弗雷吉埃夫人看他做好这些准备，然后，她从壁炉上拿了一枝香烟，点着了:

“我干活不能不吸烟，我们讲述点儿什么呢？ 我做调料，可是还得有菜呀。”

杜洛华待在那里十分尴尬，犹豫再三，终于说道: “我想从头讲述我那趟旅行……”

“好吧，先讲给我听听，只讲给我一个人，什么也不要漏掉，然后我再取舍。”

可是，她见年轻人还是不知从哪儿谈起，便开始提问，就像神甫在忏悔室里那样，提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帮他回忆起已然遗忘的细节、当时碰到的人物、只有一面之缘的形象。

她就这样，迫使他谈了一刻钟，就突然打断他的话，说道:

“现在我们开始吧。首先，我们假设您是向一位朋友谈您的印象，这样，您就可以信口开河，发表各种各样的看法，我们若是做得到的话，可以又自然又风趣。开始吧:

亲爱的亨利:

你想了解阿尔及利亚的情况，会如愿以偿的。我在栖身的干垒小屋里无事可干，就逐日逐时记录我的生活，现将近乎日记的东西寄给你。有些地方，可能写得太露骨了，无所谓，反正您也不必给您认识的女士看……

阿尔及利亚是一个法属国家，面积很大，毗连鲜为人知的广袤地区，即所谓的大沙漠: 撒哈拉、中非等等。

阿尔及尔是这块奇异大陆的门户，是雪白而美丽的门户。

不过，首先得前往，这种旅途，可不是人人都觉得美妙的。你了解，我为上校驯马，是个非常出色的骑手。然而，一名出色的骑手，很可能是非常糟糕的水手。我就是这种情况。

你还记得军医辛普勒达，我们叫他伊贝卡博士的那个人吧？ 医务所是块福地，当时我们认为时机成熟，可以到那里休养二十四小时，就去找他看病。

他穿着红军裤，坐在椅子上，肥胖的大腿劈开，双手按着膝盖，臂肘悬空，手臂构成桥状，那对大眼珠滴溜溜转，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小白胡须。

大概你还记得他的处方:

“该士兵患胃功能紊乱，要按本处方服用三号催吐剂，休息十二小时，症状自会消失。”

这种催吐剂十分灵验，绝对无法抗拒。既然必须如此，那就吞服下去。既然遵照了伊贝卡博士的处方，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十二小时。

是的，亲爱的朋友，要抵达欧洲，那就必须在四十小时期间，遵照大西洋远洋轮船公司的处方，接受另外一种无法抗拒的催吐剂……

弗雷吉埃夫人搓着双手，十分得意自己的这一构思。

她又点燃一支香烟，一面继续口授，一面吞云吐雾，只见从她紧闭双唇的正中小圆洞里，一缕烟笔直喷出来，继而在空中扩展消散，化为缕缕灰线，仿佛透明的雾，好似蛛网的蒸汽。

杜洛华抬眼关注她的每个手势、每种姿态、身体的每个动作和面部的每个表情，现在，她想象旅途如何艰难曲折，描绘她杜撰出来的旅伴的形象，还编造一段艳遇，那女子是去探亲的一名步兵上尉的妻子。

然后，她又写了一趟奥兰省旅行，这趟旅行完全是异想天开，主要介绍女人: 摩尔女郎、犹太女郎、西班牙女郎。

“只有这个话题才能引起人的兴趣。”她说道。

文章结尾是到高原脚下的赛伊达小住，讲述一小段美妙的恋情: 下级军官乔治·杜洛华爱上一名西班牙女工，她在艾因哈加尔手工作坊干活，二人在光秃秃的石山中幽会，通宵听到豺狼、鬣狗和阿拉伯狗在岩石间狂吠嚎叫。

然后，她欢快地宣布: “明天待续!”随即她站起身来: “文章就是这样写出来的，亲爱的先生。请署名吧。”

杜洛华还有些迟疑。

“您倒是签名啊!”

于是，杜洛华笑起来，他在手稿下方写上: “乔治·杜洛华。”

弗雷吉埃夫人边走边吸烟。杜洛华一直注视她，却想不出一句话来表示感谢，只觉得在她身边很幸福。

她猛地问道: “您觉得我的朋友德·玛海勒夫人怎么样？”

杜洛华不免一惊: “哦……我觉得她很有魅力。”

他很想加上一句: “但是比不上您。”可他根本没这个胆量。

她又说道:

“大概您还不知道，她有多风趣，有多独特，有多聪明啊! 可以比作吉普赛女郎，她丈夫不怎么爱她，就是这个原因，眼睛只盯着她的缺点，根本不会欣赏她的长处。”

“哦……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弗雷吉埃夫人微微耸了耸肩膀，又挑了挑眉毛，动作协调一致，意味深长，却又难以理解。

他是北方铁路的视察员，每个月回巴黎住一星期。他妻子称这是‘义务’或者‘一周苦役’。以后熟了，您就会看出，她的感情多么细腻，为人多么热情。等哪天，您要去瞧瞧她。”

杜洛华不想走了，仿佛他是在自己家里，可以这样一直待下去。

不料房门无声地打开了，走进来一位高个子先生。

那人瞧见屋里有个男人，便立刻站住。弗雷吉埃夫人一时显得有点尴尬，从肩膀到面颊略有点儿发红，不过，她声调还是很自然地说道: “您倒是进来呀，这是查理的好友，未来的记者，乔治·杜洛华先生。”

然后，她又以无所谓的口气介绍: “我们的最要好最亲密的朋友，德·沃德莱克伯爵。”

两个男人彼此见礼。杜洛华见有客人来，立即告辞。他讷讷讲了两句感谢的话，握了握少妇伸过来的手，又向刚来的表情冷淡而严肃的社交人士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去。

杜洛华来到街上，觉得情绪低落，心里别扭，一股淡淡的忧伤拂之不去。他意识到，正是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打断了他的心已然习惯的一次美美的单独谈话，同时他还觉得，那人见他在那里颇不高兴，但又猜不出是何缘故。

下午三点之前他无事可干，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兜里还有六法郎五十生丁，先去杜瓦尔粥铺吃午饭，再沿着林荫大道游荡一阵，打三点钟的时候，他便登上《法兰西生活报》那条招摇的楼梯。

几名员工坐在长椅上，叉着手臂等待吩咐差事。一名收发员坐在类似讲桌的小桌后面，正在整理刚到的信件。人人衣着规整，个个派头十足，精神抖擞，不愧是一家大报的前厅人员。

弗雷吉埃和杜洛华推开包了软垫的两扇门，走进社长办公室。

华尔特先生手里拿着牌，精神高度集中，出牌的动作十分诡秘; 对家则像个老赌徒，摆弄着五颜六色的薄薄的纸牌，忽而压下，忽而抬起，一副灵活、乖觉和优美的姿态。诺尔贝·德·瓦莱纳坐在社长办公椅上，正在写文章，而雅克·里瓦乐则躺在长沙发上，闭眼抽着雪茄。

室内憋闷，一股家具皮革、陈旧烟草和印刷油墨的气味。

弗雷吉埃同站在打牌者背后的赌客握手，一声不吭地观战，等华尔特老头儿一赢，便上前介绍: “我朋友杜洛华来了。”

社长猛地从镜片上面瞥了年轻人一眼，然后问道: “我要的文章带来了吗？ 今天正好赶上，和莫莱勒的辩论同时见报。”

杜洛华从兜里掏出折成四折的几张手稿: “带来了，先生。”

老板喜形于色，微笑道: “很好，很好。您挺有信用。我得审阅一下吧，弗雷吉埃？”

弗雷吉埃忙不迭地答道: “不必了，华尔特先生，我同他一起编这个专栏，搞得很好。”

现在，是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一名中间偏左的议员在发牌; 社长接着牌，毫不在意地补充一句: “那就太好了。”

弗雷吉埃抢在这一局开始之前，俯身对着他的耳朵说道:

“您知道，您答应我聘用杜洛华，取代马朗波。我给他同样待遇，您说好吗？”

“好，很好。”

这位记者抓起朋友的胳膊，把他拉走了，而华尔特先生又打起牌来。

杜洛华问他朋友: “要我干点什么？”

对方回答: “今天，没有给你安排什么事。你可以自便了。”

“那么……我们的……我们那篇文章……今天晚上就发排吗？”

“对，不过，用不着你管了。校样我来改。你去把明天要的续篇写好，还像今天这样，下午三点钟来这儿。”

杜洛华便道别，然后满心欢喜，精神抖擞，走下那条华丽的楼梯。

第四章

乔治·杜洛华渴望瞧瞧他的文章印成铅字的样子，因此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天刚刚亮就起了床，跑到街上去转悠，离送报人挨个儿给报亭送报的时间还早呢。

于是他只好在人行道上溜达。

终于，卖报的女人来了，继而他又望见一个男子头顶一大摞对折的大版报纸，就急忙跑过去，却只有《费加罗报》、《高卢人报》、《时事报》以及另外两三种晨报，还不见《法兰西生活报》。

他忽然担起心来: 《非洲猎奇记》会不会推到次日再刊登，会不会在最后时刻，不巧华尔特老头儿又不喜欢了。

他返身又朝报亭走去，发现开始售《法兰西生活报》了，是他自己没有瞧见送报人。他急忙跑过去，扔下三苏钱，打开报纸，浏览第一版的报纸——根本没有——他的心怦怦跳起来，又翻到第二版，看到一个栏目的下方大号字印着: “乔治·杜洛华”，他激动不已。刊登啦! 多叫人高兴啊!

他手里拿着报纸，帽子歪到一边，什么也不想，又信步走起来，真想拦住每个行人，对他们说: “买这份报! 上面刊登我的一篇文章。”他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要亲眼看看这篇文章，要在公共场所，到一家咖啡馆，在显眼的地方看这篇文章。于是，他就寻找已经有不少顾客的一家店铺，走了好长时间，最后看见一家酒店坐着好几位顾客，便坐到门前露天座，说了一声: “一杯郎姆酒!”继而，他又叫道: “伙计，给我《法兰西生活报》看看。”

一个系白围裙的人跑过来: “先生，我们没有那种报，这里只有: 《号召报》、《世纪报》、《明灯报》和《小巴黎人报》。”

杜洛华非常愤慨，怒冲冲地嚷道: “那边有报亭! 去给我买一份儿来!”伙计赶紧跑去，把报纸买回来。杜洛华开始看他那篇文章，好几次高声赞叹: “很好，很好!”故意引起邻座的人注意，使他们渴望了解报上的内容。

他没有指出是哪篇文章。他离开时，果然看见邻座一位顾客操起他留在桌上的那份报。

然后，他前往报馆。

弗雷吉埃摆出上司的架子，接待他就像接待一名属下。

“哦! 你来了，很好。正好有几件事派你去干。请等我十分钟，让我把手头的事儿忙完。”

一个矮个男人坐在大桌子另一端，正在写什么，他身体相当胖，脸色十分苍白，秃脑壳雪白锃亮。

弗雷吉埃问道: “圣保丹，几点钟你去采访那个人？

带着杜洛华这个青年，让他见识见识干这一行的诀窍。”

“好吧。”

弗雷吉埃转过身来，又对他的朋友说: “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续篇，你带来了吗？ 今天早晨这个开篇非常成功。”

杜洛华一时怔住，结结巴巴地答道: “没有……我原以为下午还有时间……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我还没能……”

对方颇不高兴，耸耸肩膀: “你若是不再准时一点儿，那非得断送自己的前途不可。华尔特老头儿本来还指望你的稿件呢。我去对他说你明天交稿。你若是以为什么事不干，白拿工资，那可就错了。”

圣保丹站起身，说道: “我准备好了。”

这时，弗雷吉埃身子往椅背上一仰，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开始下达指示，然后又转向杜洛华:

“情况就是这样。中国将军李腾佛，到巴黎已经两天了，在大陆饭店下榻; 印度公主塔波扎西布·拉马德拉奥·巴里，在布里斯托尔饭店下榻。你们去采访采访他们。”

他又转向圣保丹:

“千万记住我交代给你的要点，问问中国将军和印度公主，他们对英国在远东的所作以及英国的殖民统治制度有什么看法，他们是不是希望欧洲，尤其是法国介入他们的事务。”

他停了一下，又单独嘱咐一下杜洛华:

“瞧瞧圣保丹是怎么干的，他可是个非常出色的采访记者，学着点儿，掌握诀窍，五分钟就把对方的话掏干净。”

二人一跨出门槛，圣保丹便哈哈大笑，对杜洛华说:

“瞧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 对我们也这样大吹大擂，简直就把我们当成他的读者了。”

到了街上，采访记者问道: “要不要喝点儿什么吗？”

“好啊! 天儿这么热。”

他们走进一家咖啡馆，叫了清凉饮料。圣保丹开口讲起来，谈论报社，谈论所有人，举出大量惊人的事例。

“老板吗？ 是个地地道道的犹太人! 谁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天性。那是什么种族啊!”他列举一些令人惊讶的吝啬的特点，那种吝啬是以色列的子孙所特有的，怎么费尽心机省下十生丁，怎么像厨娘那样讨价还价，怎么放高利贷、抵押借款等一整套手段。

“这还不算，这老家伙什么都不信。他办的报纸，就是传播小道消息，目的是声援他的股票交易和各种各样的经营。他干这个手段可高明了，利用资本不到四个铜板的一些公司，一赚就赚上几百万……”

接着，他又谈到华尔特夫人，说她是个十足的蠢货，谈到诺尔贝·德·瓦莱纳，说他是个一事无成的老笨蛋，然后又回到弗雷吉埃: “至于这个人啊，他不过是有福气，娶了那样一个老婆。”

杜洛华问道: “他老婆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圣保丹搓了搓手: “唔! 那可真是个机灵鬼，鬼机灵。她是那个老色鬼沃德莱克的情妇，德·沃德莱克伯爵给她置了嫁妆，把她嫁出去……”

二人站起身，沿林荫大道朝玛德莱娜教堂走去。突然，圣保丹对他同伴说:

“要知道，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去办好了。我这儿用不着您。”

杜洛华同他握手告别了。

他一想起晚上要写那篇文章，心里就烦得要命，但还是开始构思。他边走边考虑，往脑袋里储存一些念头、想法、见解和小故事，缓步走回住所。一进门，就坐到桌前要写文章了。

然而，他一看到眼前这张大白纸，脑子里搜集的材料一下子就跑光了，就好像化作云烟消失了。

他费了一小时的劲儿，涂黑了五张纸，还是开头那几句话，根本写不下去。他心中暗道: “这行我还没练出来，应当再去上一课。”此念一生，他就激动得浑身战栗，心想又能同弗雷吉埃夫人一起工作一上午，于是他赶紧上床睡觉，反倒害怕再去伏案，会突然写成了。

次日起床比平时稍晚。

十点钟敲过了，他才到朋友家按了门铃。

仆人来回答: “先生正在工作呢。”

杜洛华万万没有料到弗雷吉埃会在家。然而，他坚持要通报一声: “请告诉他是我来了，有一件急事。”

等了五分钟，才把他让进书房。

弗雷吉埃身穿便袍，脚上穿着拖鞋，正坐在杜洛华上次坐过的位置上，在写什么东西。他妻子仍然裹着那件白色便袍，嘴上叼着香烟，臂肘支在壁炉台上，正在口授。

杜洛华在门口站住，讷讷说道: “打扰你们了，真对不起。”

他朋友扭过头来，咕哝道: “你有什么事？ 快点儿，我们正忙着呢。”

杜洛华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什么，真对不起。”

弗雷吉埃恼火了: “快点儿，活见鬼! 你闯进我家来，总不至于为一时高兴向我们问声好吧!”

杜洛华这时心慌意乱，但还是横下一条心:

“那倒不是……就是……我那篇文章还写不出来……上一次你是……你们是……那么热心……因此我就希望……”

弗雷吉埃打断他的话: “原来，你是拿人耍着玩呀。你以为活儿我都替你干了，到月底你去领工资就成了。没门儿!”

少妇继续抽烟，她一言不发，但总是微笑着，那种难以捉摸的笑容，似乎是一副可爱的面具，掩饰内心的讥讽。

杜洛华闹个大红脸，他嗫嚅道: “对不起……我原以为……”

继而，他的声音突然清亮了: “万分抱歉，夫人，我再次向您表示由衷的感激，感谢您昨天为我写了那么美妙的专栏文章。”

接着，他略一躬身，对查理说了一句: “三点钟我去报社。”说罢就走了。他大步流星往回走，嘴里不住地嘟囔: “好吧，这篇文章我独自完成，让他们瞧瞧吧……”

他回到住所，一气之下，便写起来。那次艳遇，已经由弗雷吉埃夫人开了头，他就续写下去，将长篇连载小说的一些细节、出人意外的波折和夸张的描写，中学生那种笨拙的文笔、下级军官的那种老套子写了一通，凑了一大堆荒唐话，信心十足送交《法兰西生活报》。

…………

杜洛华在妓女家睡到很晚，离开时天已大亮了，立刻想到去买一份《法兰西生活报》。他的手激动得发抖，打开报纸一看，没有他的专栏文章。

他心头猛然一沉，仿佛压上什么重物，大有灾难压顶之势。

他来到编辑部，进办公室见华尔特先生: “先生，今天早晨我十分吃惊，在报上没有找到我的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文章。”

社长抬起头，冷淡地说道: “那篇文章，我交给弗雷吉埃了请他看看，他认为还不够分量，必须给我重写。”

杜洛华一听就火了，一言未发，扭头就走，冲进他伙伴的办公室: “我的文章，为什么你不让刊登在今天的报上？”

这位记者正抽着香烟，仰身倒在扶手椅中，双腿跷在桌子上，他从容地、一板一眼地回答，那声音带着几分厌倦，听来十分遥远: “老板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很糟，让我还给你重写。喏，就在这儿。”他用手指了指压在镇纸下的几张摊开的稿纸。

杜洛华满面羞惭，一时哑口无言，只好把稿子放进口袋里。这时，弗雷吉埃又说道: “今天，你先去警察局一趟……”

次日，杜洛华写好的文章又带来了，结果仍旧退回来。他又写了第三稿，眼看着又没有采用，于是他明白了，他在前进的道路上，唯独弗雷吉埃可能向他伸出援助之手。

从此，他再也不提《非洲猎奇记》了，暗暗打定主意，要学会灵活和狡猾，既然有些必要，先卖力气干好采访记者这一行，然后再寻求发展机会。

他跑熟了剧院后台和政界的后台、国家要员和议会的走廊及衣帽间，时过不久，他就成为了一名出色的采访记者，精明、快捷、洞察秋毫，善于把握自己所得到的消息，拿编辑里手华尔特老头儿的话来说，他是报社货真价实的干员。

然而，他的稿子每行只付十生丁，加上二百法郎的固定工资，这点收入要应付出入咖啡馆和饭店那种生活的巨大花销，因此，他身上经常一文不名，心中经常为自己的穷困烦恼。

他看到一些同行出门，口袋里装满了金币，却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们使用什么秘密手段捞来这种阔气。

晚上，他时常凭窗眺望一列列奔驰而过的火车，心中合计应采取什么对策。

第五章

两个月过去了，眼看到了九月份。杜洛华原指望很快飞黄腾达，却迟迟不能如愿。

他觉得自身禁锢在外勤记者这种平庸的行业中，如同关在四堵高墙里出不去。别人固然看重他，但也是按照他的地位来评价他。他给弗雷吉埃干了那么多事，可是弗雷吉埃呢，虽然还把他当成朋友以“你”相称，但是却把他视为下级，再也没有邀请他共进晚餐了。

不过，他的文笔却渐渐练出来，灵活多了，也有了分寸感，这是他写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专栏文章时所缺乏的。现在他写新闻报导，再也没有一点退稿的危险了。尽管如此，他要随心所欲地写专栏文章，或者作为评论家去阐述政治问题，还有很大距离，就像行驶在布洛涅树林里的马车，车夫和车主的距离那样。

他总想去拜访弗雷吉埃夫人，但是回忆起最后那次见面的情景，便羞愧难当，也就打消了这种念头，不过，他还等待她丈夫主动邀请他。于是，他又想起德·玛海勒夫人，有一天下午无事可干，他便前去拜访了。

德·玛海勒夫人住在威尔讷伊街一幢楼的五楼上。

听到门铃响，一名女仆来开门。

“哦，夫人在家，但不知她起来了没有。”

说着，她请杜洛华进去。只见房间挺大，家具不多，几把扶手椅陈旧褪色了，由女仆随手靠墙摆成一排，毫无一个爱家的女子所维持的那种美观。

杜洛华坐下来等待，而且等待了许久; 一扇房门终于打开了，德·玛海勒夫人一溜小跑进来，她身穿一件粉红丝绸的日本式便袍，只见便袍上绣有金黄色风景、蓝色花卉和白色鸟儿。

“您真好，能来看我。我还真以为您早把我给忘了呢。”

她乐不可支，伸出双手，杜洛华马上抓住，吻了一只手。

女主人请他坐下，然后从上到下打量他:

“您的变化真大啊! 神气多啦。有什么新闻，对我说说吧。”

二人马上聊起来，完全像老相识，彼此都觉得一见如故，五分钟就能成为好友，相互间产生一股信任、亲密而多情的激流。

“真怪了，同您在一起，我就觉得认识您有十年之久了。不用说，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您愿意吗？”

杜洛华微微一笑，答道: “当然愿意啦!”

他觉得这位少妇身穿鲜亮而柔软的便袍，还是魅力十足，即或不如另一位身穿白色便袍显得那么苗条、那么娇媚而秀雅，但是更加撩人，更有刺激性。

德·玛海勒夫人滔滔不绝，每句话都撒播她习以为常的那种灵敏的神思，令别人惊叹一样。杜洛华听她说话，心里就嘀咕: “这些话全记住该多好。听她聊聊每天的大事，就能写出优美的巴黎专栏文章。”

这时，有人轻轻地、极轻地敲了敲她刚才走的那扇门，她高声说: “你可以进来，小宝贝。”小姑娘出现了，她径直朝杜洛华走去，向他伸出手。

母亲大为惊奇，喃喃说道: “哟，还真给迷住啦! 我简直认不出她了。”年轻人亲了亲女孩，让她坐到身边，一本正经地问一些体贴人的事儿，就是他们上次见面之后，她都做了些什么。女孩以笛子般的童音回答，表情却像大人一样严肃。

挂钟打了三下。杜洛华起身告辞。

“常来坐坐，”德·玛海勒夫人说道，“就像今天这样聊聊天，见到您，我总是非常高兴的。”

他告辞出来，满怀希望，但又不清楚为什么。

不过，拜访之后几天，他还念念不忘，简直就感到这个女人虚幻的身影始终在眼前晃动。她那音容笑貌，萦绕心间，拂之不去，这种感觉让人觉得又亲密又朦胧，又惶恐又美妙。

过了数日，他再次前去拜访。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了，德·玛海勒夫人就压低声音说道:

“我有一个大计划，而且想到了您。是这样: 我每周都应邀去弗雷吉埃夫妇家吃晚饭，因此隔三差五，我请他们下饭馆，可是就我们三个人，总不是那么快活，我的熟人又跟他们凑不到一块儿。我对您说这些，就是要向您说明，星期六晚上七点半，我邀请您同我们一起到富豪咖啡馆吃饭。我们总共只有四个人，正好一桌。这种小型聚会，我们这种女人还不习惯，因此一定非常有趣。”

这次分手之后还同上次一样，杜洛华始终感到她在眼前，于是，他越来越急迫地期盼共进晚餐的那天的到来。

他的收入有限，还是无力购置一套晚礼服，便第二次租了一身黑礼服。他头一个到达，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几分钟。

侍者引他上了三楼，走进单间雅座，只见墙上镶着红色壁毯，唯一的窗户正对着林荫大道。一张方桌，四套餐具，台布雪白，仿佛上了漆似的油亮; 酒杯、银餐具、暖炉，都快活地闪闪发光，辉映着两个枝形高烛台的十二枝蜡烛。

杜洛华坐在矮矮的长沙发上，红色沙发罩同壁毯一样，弹簧松了，身子陷下去，给他一种掉进洞里的感觉。这时，弗雷吉埃走了进来，同杜洛华握手的那种亲热劲儿，是在报社从未对他流露过的。

“两位女士过一会儿就一道儿来，”他说道，“这种晚餐特别有情趣!”

接着，他关了半扇窗户，然后挑了一个避风的座位坐了下来“我要特别当心。有一个月还挺见好，可是近日又犯病了，估计是星期二从剧院出来着了凉。”

有人打开门，两位少妇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名餐厅领班。她们都戴着面纱，遮遮掩掩，小心翼翼，那种举止又神秘又可爱。

在杜洛华向她问好时，弗雷吉埃夫人大肆责备他没有再去看她，还冲她女友微笑着加上一句: “比起我来，您更看重德·玛海勒夫人。”

大家入座，领班将酒单递给弗雷吉埃。德·玛海勒夫人高声说: “两位先生想喝什么就上什么。至于我们，只要冰镇香槟，要最好的、柔和的香槟，别的一概不喝。”

等领班出去，她又兴奋地笑着说: “今天晚上，我们要开怀畅饮，真的尝一尝醉生梦死的滋味。”

弗雷吉埃只当没听见，问道: “关上窗户，对你们没有什么妨害吧？ 这几天，我的肺部又有点毛病。”

“关上吧，没事儿。”

于是，他走过去关上另半扇窗户，返身重又坐下，那张脸就坦然平静多了。

他妻子一言未发，似乎在想什么事儿，那双眼睛低垂，微笑着凝视桌上的酒杯。

奥斯坦德[5]牡蛎端上来了，又小巧又肥实，一送进嘴就融化在舌头和上颚之间，就像带咸味的糖块。肉菜汤上过之后，又端上一条鳟鱼，那粉红色鱼肉，好似少女的肌肤，这时，餐桌上开始闲聊了。

餐后甜食上来了，然后又是咖啡，随后他们还喝了帮助消化的烈酒。他们的神经异常兴奋，再喝下烈性酒，就更加滞重，更加火热，一片朦胧恍惚了。

德·玛海勒夫人，正如她入席时宣布的那样，真的醉意醺醺了。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表现出女性话多的欢快情致。

也许谨慎起见，弗雷吉埃夫人现在沉默不语了。杜洛华感到自己太冲动，现在机灵地收敛锋芒，以免有损自己的名声。

有人点着香烟，弗雷吉埃突然咳嗽起来。

这一阵呛咳来势凶猛，把他的喉咙都要撕裂，咳得他满脸通红，额头出了汗，用手帕捂住嘴喘不上来气。等这阵咳嗽平缓下来，他那好兴致也烟消云散了，又恢复在他头脑萦绕的对这病痛的恐惧上。

“我们回去吧。”他说道。

德·玛海勒夫人摇铃叫侍者买单。账单几乎立刻送来，她试图瞧瞧餐费，可是数字在眼前打转，她便把单子递给杜洛华。

“您看看，帮我付了。我醉得太厉害，看不清了。”她说着，将钱袋扔到杜洛华的手中。

总共一百三十法郎。杜洛华检查核实了账单，给了两张钞票，收下找回的钱，又低声问道: “给侍者留下多少小费？”

“不知道，随您便吧。”

他拿了五法郎放在盘子上，把钱袋还给少妇，对她说道: “我送您到家门口好吗？”

“当然好了，我自己找不到家在哪儿了。”

杜洛华同弗雷吉埃夫妇握手告别，便和德·玛海勒夫人单独乘出租马车走了。

杜洛华感到她挨着他，靠得特别紧，他隔着袖子能感到她肩头的温暖，他的头脑已经被强烈的欲望所统摄，一心想把她搂在怀里。“如果我胆敢这么做，她会有什么反应呢？”他心下暗道。

德·玛海勒夫人偎在车厢角落，一动不动，同样一声不吭。如果不是路灯的光每次射进来，照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他还真以为她睡着了呢。

“她想什么呢？”杜洛华明显感到，此时不宜说话，哪怕只讲一句话，他的机会就会不翼而飞; 然而他又缺乏勇气，缺乏突然行动的勇气。

忽然，他觉出她的脚动了一下。她这样动了一下，是一种干脆的、神经质的动作，表示不耐烦，也许是一声召唤。这一动作几乎难以觉察，却令他从头到脚，浑身肌肤一阵猛烈的战栗，他忽地转过身，扑过去，用双唇寻找她的嘴唇，双手则抚摩她裸露的肌肤。

德·玛海勒夫人叫了一声，只轻轻叫了一声，她想抬起身，挣扎了一下，要推开他，然后便顺从了，仿佛力气用尽，抗拒不下去了。

很快，马车在她的住宅门前停下了。然而，她一动不动，是让刚刚发生的事情弄昏了头。杜洛华怕车夫产生怀疑，就先下了车，再伸手去扶少妇。

她踉踉跄跄，终于下了马车，一句话也没有讲。杜洛华按了门铃，在门要打开的时候，他声音颤抖地问道: “什么时候再见到您？”

少妇回答的声音极低，他只能勉强听见: “明天来同我共进午餐吧。”说罢，她便消失在门厅的暗影里。

他付给车夫五法郎，然后信步走去，心中喜不自胜，脚步飞快而又得意。

他终于抓到了一个，一个有夫之妇! 一位上流社会女子! 真正的上流社会! 巴黎的上流社会! 原来这么容易，这么出乎意料!

“她是因为醉了，”他心中暗道，“明天，她的调门儿就会改变。我就得痛哭一场。”他这么一想，顿时不安起来，继而心中暗道: “管他呢! 我既然把她弄到手，就有法子保住她。”

他希望飞黄腾达，希望出名、发财并赢得爱情，种种希望都迷失在朦胧的幻景中，忽然，他从幻景中望见一长列女子，好似在天宫走过的一串哑角，只见那些女子个个妩媚风流，有钱有势，笑盈盈地走过去，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他那梦幻的金色云雾中。

第二天，他去拜访德·玛海勒夫人，上楼时心情有点紧张。人家会怎样接待他呢？ 拒不接待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连她家门也不让登呢？

矮个儿女仆，同往常一样，就好像他早有准备，会见到女仆一张惊慌失态的脸。于是，杜洛华放下心来。

他问道: “夫人可好？”

女仆回答: “是的，先生，总是老样子。”

女仆将他让进客厅。

他径直朝壁炉走去，想检查一下自己的头发和穿戴，忽然从镜中看见少妇站在卧室门口正注视他。

他装作根本没有见到，于是，二人在镜中相互观察、窥视，相互打量了几秒钟，然后才面对面相见。

杜洛华转过身。她站在原地未动，似乎在等待。他冲过去，结结巴巴地说: “我多么爱您!”少妇张开手臂，扑到他胸前，然后抬起头，二人拥抱亲吻了许久。

杜洛华心中暗道: “真想不到，事情顺利得很。”他一言不发，脸上挂着微笑，眼中极力显示无限的爱。

少妇也在微笑，这是女人表示欲望、同意委身的神态。她喃喃说道: “只有我们俩。我把罗丽娜打发走了，让她到一个小伙伴家去吃午饭。”

杜洛华叹了口气，亲了亲她的手腕: “谢谢，这么说，您不太怪我啦？”

少妇伸一根指头按在他嘴上: “住口!”

二人默默无语，四目对视，滚烫的手指绞在一起。

隔着墙壁，他们听见女仆在餐室摆餐具的声响。

杜洛华站起身: “我可不能挨您这么近，离这么近我会失去理智。”

这时房门打开了: “夫人请用餐。”

杜洛华一本正经，给手臂让女主人挽住。他们对面坐着吃饭，相互眉来眼去，总是对视微笑，心思完全放在他们自己身上，完全沉浸在初生柔情的无比甜美的魅力中。他们还在用餐，却不知道吃下去的是什么。杜洛华感到一只脚、一只小脚在桌下游荡，他就用双脚捉住，紧紧夹住不放了。

女仆出出进进，不紧不慢地取走空盘，端上新菜，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什么情况。

他们吃完饭，又回到客厅，并排坐在长沙发原来的位置上。

杜洛华一点儿一点儿凑近，紧贴在一起，又想拥抱她。可是，少妇冷静地把他推开了: “当心点儿，会有人进来。”

杜洛华便低声问道: “什么时候能单独见您一个人，好对您说我是多么爱您呢？”少妇俯过身去，对着他的耳朵悄声说: “近日我登门，去您家做一次小小的拜访。”

杜洛华感到自己脸红了: “到我家……我那儿……很简陋……”

少妇微微一笑: “没关系。我去是看您，而不是看房子。”

于是，杜洛华又催问，她什么时候去。她说是在下周。杜洛华又恳求日子往前提，他说话结结巴巴，揉搓着她的双手，苦苦地哀求，于是一点一点让步，一天一天往前提。然而，杜洛华一再重复: “明天……说呀……明天。”

她终于答应了: “好吧，明天就明天。五点钟。”

杜洛华欢喜地长出一口气。继而，他们开始安安静静地聊天，那种亲密样子好似相识有二十年了。

门铃突然响了，吓得他们一抖; 两个人身子一蹿，便拉开了距离。孩子进来了，一看见杜洛华，高兴得直拍手，嚷道: “哈! 帅哥儿!”

德·玛海勒夫人笑起来: “咦! 帅哥儿! 罗丽娜给您命名啦! 给您这个昵称多好，以后，我也叫您帅哥儿啦!”

每隔三两天，杜洛华就接待德·玛海勒夫人一次，有时上午，有时晚上，就这样持续了三周的光景。

一天，将近十一点钟他还躺在床上，电报局邮差给他送来了小蓝纸。杜洛华拆开，读到下面电文:

五时在君士坦丁堡街一二七号见面。叫人为你打开杜洛华夫人租的套房。

克洛吻你

五时整，他来到一幢带家具出租的楼房，走进门房的屋子问道: “请问，杜洛华夫人是在这儿租了一套房吗？”

“对，先生。”这种微妙的局面，门房显然见得多了，知道必须慎重对待。

“请您带我进去好吗？”门房打开一个两间屋的小套间。

客厅的壁纸还相当新，印有花枝图案，红木家具上，盖着黄色图案的淡绿色棱纹布罩，地面铺着极薄的织花地毯。卧室极小，一张大床就占去四分之三的面积，摆在里侧。

杜洛华心神不定，又心中不满，思忖道: “这套房间，又得让我花一大笔钱，看来我还得借债。这事儿她干得实在愚蠢。”

房门忽然打开了，克洛蒂尔德一阵风似的进来，连带衣裙发出的声响，她张开双臂，兴高采烈地说:

“还不错吧，嗯，不用爬楼梯了。就在楼下，又临大街! 出入走窗户，连门房都看不到你。我们在这里相爱，可以尽情欢乐了!”

杜洛华冷冷地拥抱她，到了嘴边的问题却不敢提出来。

她打开带来的一个包，拿出一块香皂、一瓶鲁宾香水、一条毛巾、一盒发夹、一个扣纽钩[6]，以及一只小烫发钳子。

这架势简直要安家落户。

她拉开衣柜的抽屉，说道:

“我得带些内衣来，必要时好有换的，那就方便多了。我们每人一把钥匙，门房那儿留一把，以防万一。我租了三个月，当然用你的名字，我的姓名可不能亮出去。”

于是，杜洛华问道: “什么时候付房租？”

她无所谓地回答: “亲爱的，已经付啦!”

杜洛华又说道: “那么，我就是欠你的喽？”

“别这么说，我的小猫咪，这同你无关，是我要干这件小小的荒唐事儿。”

他装出生气的样子: 这怎么成，我决不允许。”

少妇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求求你了，乔治，我们这小窝算我的，这让我太高兴啦! 我希望把这献给我们的爱情。说你愿意，我的小乔乔，说你愿意，好吗？ ……”人家怎么恳求，他也不答应，还摆出恼怒的样子，最后才让步，认为这种要求，其实是合情合理的。

第六章

弗雷吉埃病恹恹的，总是咳嗽，身体越来越虚弱。且说有一天，弗雷吉埃正巧心情烦躁，向杜洛华要一份材料又没得到，他一阵长咳，喘不上来气儿，口里嘟囔着骂道: “活见鬼，真没想到你这么笨!”

杜洛华听了，真想扇他耳光，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走开时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有了这一打算，他心中乐不可支，便搓着双手走了。

第二天他就想付诸实践，去对弗雷吉埃夫人做一次侦察性的拜访。

他进去时，弗雷吉埃夫人正躺在长沙发上看书。她向客人伸出手，身子未动，只是扭过头说道: “你好，帅哥儿!”杜洛华仿佛挨了一记耳光: “为什么您这样叫我？”

“上周我见到德·玛海勒夫人，才知道她家如何给您起了新名。”

一听到她提起德·玛海勒夫人，杜洛华不觉一阵紧张，但见少妇善气迎人，也就放下心来。再说，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杜洛华坐到她身边，以新的好奇心注视她。她很迷人，那头浅色的金发热乎乎的，天生适于爱抚。杜洛华毫不怀疑自己能成功，如同摘果子似的把她弄到手。

他果断地说: “我不来看您，是因为这样更好。”

她不明白这话，就问道: “什么？ 这又为什么呢？”

“为什么？ 您还猜不出来？ 因为我爱上您了……唔! 就那么一点点儿……而我又不愿意完全坠入情网……”

她那神态，既不诧异，也不反感，也没有领受恭维而喜形于色，仍然不经意地微笑着，平静地答道:

“哎! 您尽可以来嘛。谁爱我都不会长久。”

他听这语气比听这话更惊讶，于是问道:

“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徒劳的，其中道理，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您若是早点告诉我，我早就会给您排解了，反而还要鼓励您尽量多来。”

杜洛华感慨地高声说: “能这样驾驭情感真不简单!”

“亲爱的朋友，在我看来，一个坠入情网的男人，就从活人花名簿上勾销了。他变成了白痴，不仅痴呆，而且危险。凡是真爱上我，或者自称爱上我的人，我就中断同他们的密切关系，一来是因为他们令我厌烦，二来我也觉得他们特别可疑，就像疯狗那样随时会发狂。我要把他们放进精神隔离所里，直到他们完全病愈。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她不再微笑了，面孔既平静又冷漠，一板一眼地说道:

“您听清楚了，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当您的情妇。坚持这种渴望，对您来说，完全是徒劳无益的，甚至还是有害的……好了，做完了手术……现在，您愿意我们成为朋友，成为毫无私心杂念的真正朋友吗？”

杜洛华听明白了，这是最后的判决，再有任何企图都无济于事，他就立刻爽快地接受了，而且满心欢喜，在生活中能结成这样的同盟。他伸出双手，说道: “夫人，我完全听从您的差遣。”

少妇从声音里听出他心口如一，也伸出了双手。

杜洛华接连吻了这两只手，抬起头来，坦率地说: “我要是能早点遇到您这样一位女子，并娶她为妻，那该是我多大的造化啊!”

继而，他想继续中断的谈话，又想不出过渡的话头; 这时，少妇柔声地说道:

“我要马上开始尽朋友之责，亲爱的，您真够笨的……”

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道: “我可以畅所欲言吗？”

“当然了。”

“那好! 您去拜访一下华尔特夫人，要讨她喜欢。她是个正派人。您要让人对您有个好的看法，才可能在那儿立足更稳。我知道，您在报社的地位还很低。不过，这无需担心，他们以同样热情的态度接待所有编辑，相信我吧。”

杜洛华微笑着说: “谢谢，您是个天使……是个守护神。”随后，二人就闲聊起来。

去拜访华尔特夫人，杜洛华还颇为难，因为人家根本没有允许他登门拜访，而他又不想莽撞行事。如何打进他们的府上呢？

有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去中央菜市场赶集，花了十几法郎，买了二十来个优质梨，装进水果筐里，仔细捆扎好，好让人相信是从远地运来的。他将一筐梨连同他的名片，送到老板娘的门房那里。名片上“乔治·杜洛华”字样下写道:

今晨收到从诺曼底运来的这点水果，恭请华尔特夫人笑纳。

次日他去报社，在自己的信箱里看到一个信封，里面装有华尔特夫人的名片，并附有“十分感谢乔治·杜洛华先生; 每星期六我均在家”的字样儿。

这周星期六，他登门拜访。

华尔特先生住在马勒泽尔博大街，他在那儿拥有一幢双宅楼房，充分显示了富翁公馆的气派。

客厅位于二楼，前厅墙上镶着壁毯，一色落地式门窗。一位仆人接过杜洛华的大衣和手杖，并打开一扇门，在前面走几步，然后闪身通报姓名，让客人走进一套无人的房间。

杜洛华自从到巴黎生活，尤其干上外勤记者这一行，时常同名人接触，也就有了自信心，但是穿过几个空荡无人的客厅，就不免觉得有点儿胆怯了。最后，他才走进一间小内客厅。只见墙壁镶着带金色花蕾的蓝丝绸，四位轻声说话的女士，围坐着一张放着茶杯的圆桌。

华尔特夫人伸出的一只手来，说道: “先生，承蒙盛情光临舍下。”杜洛华俯身在她的手上亲了亲，然后坐在她指给他一个座位。

华尔特夫人身体偏胖，还很漂亮，但也到了容颜快要凋残的危险年龄，全靠小心护理，精心打扮。她很有理智，心思缜密，遇事谨慎而沉稳，从不异想天开，而且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平静中透出一种善意，对人对物都显得大度。

她注意到杜洛华一言未发，也没有人同他说话，看来这些女士谈兴正浓，喜欢这个话题，还要长时间在法兰西学院里逗留，于是她便问道:

“杜洛华先生，您大概比谁消息都灵通，那么，您偏向谁呢？”

杜洛华毫不犹豫地答道:

“夫人，在这个问题上，我从不考虑候选人有什么长处——无论什么长处，总有人提出异议——而只考虑他们的年龄和健康。我也决不问他们有什么头衔，而只问他们有什么疾病。依我看，得了严重的肥胖症、严重的尿蛋白症，尤其是初得的骨髓痨，将比题写四十卷诗歌强胜百倍。”

果然是一鸣惊人。华尔特夫人微笑着又问道: “为什么这样讲呢？”

杜洛华答道: “因为我一向只追求一件事，就是什么能引起女士们的快乐。夫人，只有当一位院士死了的时候，你们才对法兰西学院真正感兴趣了。死得越多，你们大概越高兴。因此，要让他们快点死，就应当推举年老而生病的人。”[7]

他见大家还有些诧异，便又补充道:

“其实，我同诸位一样，就喜欢在巴黎社会新闻栏里，看到一位法兰西学士院院士的讣告，而且马上就会想: ‘是谁替代他呢？’于是，我列个名单。这是一种游戏，一种极好玩的小游戏，每逢一位不朽者死去，巴黎所有沙龙都玩这种游戏，就叫做‘死亡与四十老头儿的游戏’。”

这些女士虽还有点困惑不解，但是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觉得他的话一针见血。

杜洛华站起身来，结束这段话：

“诸位女士，既然是你们推举院士，而你们推举出来只为了看到他们死去，那么，你们就应当挑选年老的，年纪很老的，越老越好，其余的事儿根本不予理睬。”

说罢，他风度翩翩地走了。

他一离去，一位女士便问道:

“那小伙子可真逗，他是谁呀？”

华尔特夫人答道:

“他是我们报社的一名编辑，眼下只干点儿杂活儿，但我毫不怀疑，他很快就会出人头地。”

杜洛华回到马勒泽尔博大街上，心中乐不可支，迈着舞蹈似的大步，他对自己的亮相十分满意，一路自言自语: “好开端。”

下一周有两件大事: 一是他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的主编，二是收到去华尔特夫人府上赴晚宴的邀请。他当即看出这两件事的内在联系。

《法兰西生活报》，首先是一份赚钱的报纸，而老板本身就是贪财的人，办报纸和当议员，全是为他所用的杠杆。和气生财就是他的一件武器，他总戴着老实人笑容可掬的面具，干各种各样的勾当。他的活计，无论是什么差遣，他使用的人，全是他摸透了的，考验过的，细品过的，是他认为老谋深算、胆大妄为而又能见机行事的人。他觉得杜洛华这个小伙子不可多得，便任命为社会新闻栏的头头。

杜洛华接手，一定能把事情办得完美，编辑部这个班子也就齐全了，呱呱叫了; 而编辑部驾驶这条船——这份报纸，拿诺尔贝·德·瓦莱纳的话来说，“航行在国家的深海区和政治的浅滩上”。

《法兰西生活报》的幕后操纵者，真正的编辑，是那六七名议员，他们在社长发动或支持的所有投机生意中有利可图。他们在议会中被人称做“华尔特帮”。而且惹人眼红，因为他们通过华尔特，并和他一道赚钱。

弗雷吉埃作为政治栏编辑，不过是那些商人的稻草人，执行他们暗示的意图。他的那些重头文章，都是那些人先给他吹的风，他再回家去写，说是家里安静。

为了给报纸增添文学趣味和巴黎特色，还聘用了不同体裁的两位著名作家: 雅克·里瓦乐，时事专栏作者，以及诺尔贝·德·瓦莱纳，诗人和奇幻专栏作者，照新派的说法，就是短篇小说家。

还有，报社还廉价搜罗来一些艺术评论家，写写评论绘画、音乐和戏剧的文章，以及一名刑法编辑、一名赛马编辑。社交界的两位女士，化名为“粉红多米诺”和“白爪”，投来社交界的花边新闻，谈论时装、风雅生活、礼仪、人情世故等方面的文章，以及披露贵妇人的失慎行为。

《法兰西生活报》，就由这些各不相同的水手驾驶，航行在国家的深海区和政治的浅滩上。

杜洛华接受任命，当上社会新闻栏主编，正自欢欣鼓舞，又收到刻印的硬卡请帖，只见上面写着: “华尔特先生暨夫人于一月二十日，星期四在舍下设晚宴，敬请乔治·杜洛华先生光临。”

这真是宠上加宠了，他欣喜若狂，连连亲吻请帖，如同亲吻一封情书。

他走在环城大道上，碰到上前搭讪的妓女，就一摆手臂推开，回答道: “别来烦我!”那动作粗暴，口气轻蔑，就好像她们侮辱并小看了他……她们把他当成什么人啦？ 这些婊子，居然一点儿也不会区分男人？ 他穿上黑礼服，前往非常富有、非常著名、非常重要的人家赴宴，就感觉自己成为一个新人，就意识到自己变了一个人，就成了上流社会人物，名副其实的上流社会人物。

他胸有成竹，走进由两个高大的枝形铜烛台照亮的前厅，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手杖和大衣交给迎上来的两名仆人。

每间客厅都灯火通明。华尔特夫人在最大的第二间客厅接待客人，带着迷人的微笑欢迎他。他又同先到的两位先生握手。那两位，费尔曼先生和拉罗什-马提厄先生，都是议员，也是《法兰西生活报》的匿名撰稿人。拉罗什-马提厄先生在议会极有影响，在报社也就享有特殊的威信。谁也不会怀疑，有朝一日，他能当上部长。

继而，弗雷吉埃夫妇到了，夫人身穿玫瑰色衣裙，显得光艳照人。她同两位国家要人十分亲密，还同拉罗什-马提厄先生在壁炉角上小声交谈了五分钟，杜洛华看在眼里，心下深感诧异。查理·弗雷吉埃看样子疲惫不堪，这一个来月他明显消瘦; 他不断咳嗽，每次都重复道: “我得下决心，到南方去过冬了。”

诺尔贝·德·瓦莱纳和雅克·里瓦乐同时到达。接着，住宅里端一扇房门打开了，华尔特先生带着两个女儿走进来。两个姑娘约莫十六岁到十八岁，高高的个头儿，相貌一个丑一个俊。

杜洛华知道老板有孩子，但是亲眼见到还是大吃一惊。他倒是想过社长的女儿，不过一向认为那是永远也见不到的遥远国度。再说，在他的想象中，她们都还很小，不料亲眼一见，却已长成了亭亭女子，变化如此突然，他就不免有点心慌意乱。

经过引见，两位姑娘先后向他伸出手，然后坐到显然是专给她们用的小桌旁，开始翻弄上面一个柳条筐里的丝线轴。

还在等什么人，大家都沉默不语，气氛有点拘谨。这情况也很自然: 大家都各自忙碌了一天，现在聚在一起要共进晚餐，也就不是处于同样的精状态。

一名仆人来到门口，禀报:

“夫人请入席。”

这顿晚餐饭菜平常，但是气氛欢快; 在这类晚宴上，大家无所不谈，又等于什么也没说。

继而，一场政治辩论，在老板、两位议员、诺尔贝·德·瓦莱纳与雅克·里瓦乐之间展开，一直持续到上餐后甜食的时候。

杜洛华觉得这个晚会单调乏味，不想久留，便下楼追上刚刚出来的诺尔贝·德·瓦莱纳。老诗人挽住他的胳膊。他们作为同事，在报社里各干一摊，不会成为对手，彼此用不着戒惧了。因此，诺尔贝·德·瓦莱纳对这个年轻人，现在表现出一种长辈的关切。

“怎么样，您送我一段路吧？”他说道。

杜洛华答道: “非常乐意，亲爱的大师。”

他们上了路，缓步顺坡走在马勒泽尔博大街上。

这天夜晚，巴黎街头几乎空荡荡的。这样的寒夜，看来更加辽阔，星空显得更加高远，冻冷的气流似乎给我们送来比星际还要遥远的东西。

一切都冲他微笑，生活多么温柔地迎接他。希望变成现实，这有多么美好啊!

他怀着陶醉的心情进入梦乡，早早醒来，要到布洛涅树林大街兜一圈，然后再去赴约。

昨夜变风，天气转暖，这天上午十分温煦，四月的阳光明媚; 布洛涅树林的常客，都经不住温和晴朗天空的召唤，纷纷出门了。

杜洛华脚步舒徐，吮吸着清新的空气，好比吃春天美果一般甜美。他走过星形广场的凯旋门，踏上布洛涅树林大街，走在遛马道的对过儿。他看着那些男女骑马的人，有的小步慢跑，有的策马飞驰，他们全是上流社会的富人，但是现在，他却不怎么羡慕他们了。他几乎全能叫上他们的名字来，了解他们财产的数量，也了解他们生活的隐私; 因职务之便，他已经成为巴黎名流和丑闻的一部历书。

他看见不少在赌博中有作弊嫌疑的家伙; 不管怎么说，赌场是那些人的重大财源，唯一的财源，当然是不义的财源。

还有一些家伙名气很大，但是仅仅靠自己老婆的年金过活，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另一些人则靠情妇供养，这也有案可查。许多人还清了债务（可敬之举），然而谁也推测不出所需之钱从何而来（十分可疑的奥秘）。他看见一些金融家，知道他们的万贯家财却是窃取来的，可是他们到处受款待，出入最高贵的府邸。他还看到一些极受尊敬的人物，小市民见到他们，都纷纷脱帽致敬，然而，他们厚颜无耻，在国家大企业中营私舞弊，这对于稍微知道点上流社会底细的人，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那些人无不趾高气扬，嘴角一副不屑的神态，眼神肆无忌惮，他们有的蓄留连鬓须髯,有的只留髭胡。

杜洛华大笑不止，反复说道: “好干净啊! 一帮恶棍，一伙强盗!”

这时，一辆华丽的敞篷矮座马车驶来，两匹个头儿不大的白马跑得飞快，鬃毛和马尾都飘起来。驾车的那位金发娇娃是个名妓，她身后坐着两名青年车夫。杜洛夫停下脚步，真想向这个色相暴发户致敬喝彩，她居然在这权贵伪君子冶游的时刻，也来出游，大胆地展示从床上挣来的奢华! 也许他隐约感到，他和这青楼女子有共通之处，有一种天然的联系，二人同属一个种族，同处一种心态，而他要飞黄腾达，就要采取类似的大胆手法。

次日，他前去拜访弗雷吉埃夫妇。他们已经打好行装，查理躺在长沙发上，呼吸是挺费劲儿，但也夸大了几分，他反反复复地说: “一个月前，我就应该走了。”报社的事儿，他也给杜洛华一系列叮嘱，尽管他同华尔特先生商量过，早都安排好了。

乔治告别时，用力握住伙伴的手: “嘿! 老兄，不久见!”可是，当弗雷吉埃夫人送他到门口时，他却急切地说: “您没有忘记我们的盟约吧？ 我们是朋友，也是盟友，对不对？ 因此，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不管什么事，您千万不要犹豫。拍一份电报，或者发一封信，我一定照办。”

她低声答道: “谢谢，我不会忘记的。”她那目光也对他说: “谢谢!”而且更温柔，意味更深长。

杜洛华下楼时，遇见缓步上楼的德·沃雷德克先生，两个人在她家曾谋过一面。伯爵神色忧伤——也许是因为这次离别吧？

这位记者想表明自己已跻身上流社会，就热情地同对方打招呼。

对方客气地还礼，态度还颇为倨傲。

星期四晚上，弗雷吉埃夫妇上路了。

查理一走，在《法兰西生活报》编辑部里，杜洛华就更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了。他发表了几篇重头文章，同时还签署自己撰写的社会新闻，因为老板要求文责自负。他也卷入几次论争，但每次都机智地摆脱了。他同国家要人经常来往，这是循序渐进的准备，将来他也能成为精明而又有见地的政治编辑。

第七章

杜洛华一举跻身《法兰西生活报》的头等专栏作家之列; 然而，他想有些创意，却比登天还难，无奈就专写世风日下，品性堕落，爱国精神泯灭，以及法兰西荣誉贫血症等，借题发挥，可以高谈阔论。（他用上“贫血症”一词，心中万分得意。）

德·玛海勒夫人的头脑充满戏谑、怀疑和轻信，即所谓的巴黎精神，她一嘲笑杜洛华，用一句挖苦话戳破了他的长篇大论，他就笑着回答:

“哎! 我靠这个，将来就能打出名气。”

他将手提箱、刷子、刮胡刀和肥皂带来，就算搬了家，现在住到君士坦丁堡街。每周总有两三次，这位少妇在他起床之前来访。

二月行将结束。清晨走在街头，碰到鲜花贩子拉的板车，就能闻到紫罗兰的香味了。

杜洛华的生活万里晴空。

一天夜晚，他回到家，发现从门底缝塞进的一封信，一瞧邮戳有“戛纳”字样，拆开信读道:

亲爱的先生与朋友:

您对我说过，我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您，对不对？ 那好，现在我就请您做件痛心的事，就是前来协助我，不要让我在查理要离开人世的最后时刻孤身一人。尽管他还能起床，但是医生已经让我做好准备: 他也许活不过这一周。

没日没夜地看着这弥留的场面，我已精疲力竭，没有勇气了，一想到最后时刻临近便惊恐万分。碰上这种事，我只能求您，因为我丈夫在世上没有亲人了，而您过去和他是战友，他又为您打开报社的大门。来一趟吧，我恳求您。我无人可求了。

请相信我是您永远忠诚的伙伴。

玛德莱娜·弗雷吉埃

于戛纳秀丽别墅

一种奇异的感觉，犹如一股清风，吹入乔治的心田: 感到一种解脱，感到面前展现广阔的天地。他自言自语: “我当然去了。这个可怜的查理! 这毕竟是我们的事!”

杜洛华拿着这位少妇的信，让老板过目，老板勉强准了假，他还一再说:

“千万快点回来，我们少不了您。”

乔治·杜洛华拍了电报通知德·玛海勒夫妇，乘坐次日早晨七点钟的快车前往戛纳。

动身的次日下午四点左右到站。

一名运送行李工人带他去秀丽别墅。这座别墅坐落在半山腰的杉林中，杉林布满白色房舍，从加奈一直延伸到茹昂湾。

这座矮小的别墅建在路边，是意大利风格的。上山这条路在林木间绕来绕去，但是每拐个弯都别有一番景色。

仆人打开房门，高声说道:

“啊! 先生，夫人特别着急，正等您哪。”

杜洛华问道:

“你的主人病况如何？”

“噢! 不大好，先生。他活不久了。”

年轻人走进客厅，只见墙上镶着蓝花图案的粉红波斯绸壁布，窗户高大，对着市区和大海。

杜洛华不禁咕哝道:

“好家伙，这别墅可真高级，他们是从什么鬼地方搞来这么多钱？”

一阵衣裙的声响引他转过身去。

弗雷吉埃夫人向他伸出双手: “您这么热心肠，说来就来了，真是太好啦!”突然，她拥抱了他。然后，二人相互端详。

她脸色苍白了些，身体也消瘦了些，但始终那么精神，也许态度添了几分柔和而显得更美了。她低声说道:

“要知道，他脾气坏透了。他明白自己没救了，就残忍地折磨我。我对他说了您要来。可是，您行李在哪儿？”

杜洛华答道:

“寄存在车站了，我还不知道您要建议我住哪家旅馆，离这儿最好近些。”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您就住在这儿，在这别墅下榻。他随时都可能死去，如果是夜间，我就得一个人了。我派人去取您的行李。”

杜洛华颔首同意:

“那就从命了。”

“现在，我们上楼去吧。”她说道。

她走在前面，登上二楼，打开一扇门，杜洛华看见一扇窗旁好像有具死尸，坐在扶手椅上望着他，那身子裹着毛毯，在落日的红光中脸色显得惨白。他几乎认不出了，只能猜测出那是他的朋友。

一进房间就闻到燥热、汤药、碘酒、柏油的气味，正是肺痨患者所在房间呼吸的难以名状的浓重气味。

弗雷吉埃抬起手，动作吃力而缓慢，他说道:

“你来了，是来看着我死去。谢谢你。”

杜洛华强颜笑了笑:

“看着你死去! 这可不是叫人开心的场面，我也决不会抓这种机会来游览戛纳。我来向你问个好，也休息一下。”

弗雷吉埃咕哝一声: “坐下吧。”然后就垂下头，仿佛陷入痛苦绝望的沉思。

他气喘，呼吸急促，时而发出一种近似呻吟的声音，就好像要提醒别人注意他病得多重。

他妻子见他不会再讲话了，就过去俯在窗口，摆摆头示意远方，说道: “瞧瞧这景色! 很美吧？”

黝暗的山峰后面，天空红通通的，那是金黄掺血红色，辉光耀眼。

目睹这晚霞的壮丽景象，杜洛华不禁为之动容。

他想不出颇具形象的词语来赞美，只是喃喃说道:

“啊! 对，真是美极啦!”

弗雷吉埃朝他妻子抬起头，要求道:

“让我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他妻子答道:

“可得当心，天晚了，太阳快落了，弄不好你又该着凉了，你也知道自己身体这状况，再着凉可不是好玩的。”

弗雷吉埃问道:

“报社里有什么新情况吗？”

“什么新情况也没有。用了小个子拉克兰替你，是从《伏尔泰报》出来的，还嫩了点儿。你也该回去啦!”

病人讷讷说道:

“我？ 现在，我要到地下六尺的地方去写专栏文章了。”

他每想件事，每说句话，这个固定的念头总是再现，就像动不动就敲警钟一样。

大家长时间沉默，这是创痛巨深的沉默。落日的霞光慢慢收敛，红色天空暗淡下去，山峦也变成黑色了。一种着了色彩的暗影，还保留点熄灭的火霞的薄暮，进入房间，似乎给家具、墙壁、帷幔和每个角落涂上墨黑和暗红的混杂色调。壁炉上的镜子映现远天的景象，看上去就像一摊鲜血。

弗雷吉埃夫人脸贴着玻璃，背对着房间，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动弹。

弗雷吉埃又开口说话了，但是气喘吁吁，声音又断断续续，听着真叫人肝肠寸断:

“这落日，我还能看见几次呢？ ……八次……十次……十五次或二十次……也许三十次……不会再多了……你们呀，你们来日方长……我呢，这算完了……然而，这景象还会继续……有我没我一个样儿……”

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又说道:

“我看到的一切无不提示我，再过几天我就见不到了……真可怕……什么也见不到了……世上的一切……手里把玩的小东西……玻璃杯……盘子……躺着特别舒服的床铺……马车……再也见不到了。傍晚，乘坐马车游玩多美呀……这一切，我曾多么喜爱啊!”

他双手的手指头神经质地微微动弹，就好像在扶手上弹钢琴似的。他每次沉默比说话还令人难受，因为让人明显感到，他一定在想恐怖的事情。

少妇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杜洛华坐到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便开始默默地等待。

刚才医生派来了女看护，她坐在窗口打盹儿。

杜洛华也昏昏欲睡，忽然他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睁开眼睛一看，恰好瞧见弗雷吉埃合上双眼，如同两点光亮熄灭了。弥留者喉咙轻轻咯了一声，嘴角流下两条血丝，流到衬衣上，双手也停止了那种惨不忍睹的移动。他咽气了。

他妻子明白了，叫了一声，便跪在地下，脸埋在被单里号啕大哭。乔治又惊讶又恐惧，机械地画了个十字。女看护也醒来，走到床前，说了一声: “行了。”乔治又定下神儿来，心里感到解脱了，长出一口气，喃喃说了一句: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开头洒了一通眼泪，惊慌了一阵，然后就开始料理丧事，办理各种手续。杜洛华一直奔波到深夜。

办事回来，他饥肠辘辘。弗雷吉埃夫人也跟着吃了点东西。然后，二人就到死者的房间来守灵。

弗雷吉埃夫人垂着头，似乎也在想些痛苦的事情，那张悲伤的面孔上的金发美极了，年轻人的心中不觉掠过如同触到希望的一种温馨之感。他还能活那么多年，为什么要徒自伤悲呢？

于是，杜洛华开始凝视她。少妇完全沉浸在冥想中，一点也没有发觉这一点。他心中暗道: “不过，一生唯一美好的事情，便是爱情! 将心爱的女人搂在怀中! 这便是一个人幸福的极限!”

这个死者多有造化，竟能遇见这样聪慧而迷人的伴侣! 他们是怎么相识的呢？ 她又怎么会同意嫁给这个又平庸又贫穷的小伙子呢？ 她又怎么最终将他造就成一个人物呢？

于是，他又想到生活中所掩饰的秘密，忽然想起人们窃窃私议的话: 据说是德·沃德莱克伯爵置嫁妆将她嫁出去的。

现在，她该怎么办呢？ 以后会嫁给什么人呢？ 能像德·玛海勒夫人认为的那样，嫁给一位议员，还是嫁给一个有前途的小伙子，一个胜过弗雷吉埃的人呢？ 她是否有了打算，有了计划，有了准主意呢？ 他多么渴望了解这些啊! 不过，他为什么如此关切她以后怎么办呢？ 他这样扪心自问，发觉这种不安的情绪发自一种蒙而隐秘的念头，一种向自己隐瞒、只有挖掘灵魂深处才能发现的念头。

不错，他自己何不一试，去征服呢？ 他若能同她联手，那会变得多么强大，多么令人畏惧! 他会有十足的把握，一飞冲天，鹏程万里。

况且，他怎么就不能成功呢？ 他明显感到对方喜欢他，对他的感情超过了好感; 这是一种亲近的情感，产生于天性类似的两个人之间，既像彼此的吸引，又类似一种默契。她知道他这人聪明、果断而坚忍，是可以信赖的。

在这种重大关头，她不是把他招来了吗？ 为什么偏偏招他来呢？ 他不是应当把这视为一种选择、一种默认、一种指定吗？ 她就在要成为孀妇的时候想到他，也许正是想到他这个人可以成为她的新伴侣、新盟友吧？

杜洛华急不可待，想要了解，想问问她，想知道她的意图。他不能单独同这少妇住在这所房子里，后天就要离开了。因此，他必须加速进行，在动身返回巴黎之前，必须见机行事，巧妙地套出她的打算，并要她答应下来，决不让她反悔，不让她向另一个可能的追求者让步。

房间一片沉寂，只听见壁炉上的钟摆均匀地发出金属的滴答声。

杜洛华讷讷说道:

“您大概很累了吧？”

她答道:

“累是累，不过，主要还是太伤心。”

在这阴森的房间里，他们说话的声音响得出奇，他们自己听了都很诧异，立刻瞧了瞧死者的脸，就好像以为能见他活动起来，听到他说话，如同几小时之前那样。

杜洛华又说道:

“唔! 这对您是个沉重的打击，完全改变了您的生活，确实搅乱了您的心和整个生活。”

少妇长叹一声，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道:

“您要孤身一人了，这种处境，真叫一位年轻女子不堪忍受。”

他闭了口，见对方还是一言不发，便又讷讷说道:

“不管怎么说，您知道我们之间所订的盟约。您可以随时支配我。我是属于您的。”

少妇将手伸给他，同时瞥了他一眼，这忧伤而温柔的一瞥，足能搅动我们的五脏六腑。

“谢谢，您这人真好，心地这么善良。如果我冒昧一点，如能帮您做点什么，我也会这样说: 请您相信我好了。”

杜洛华接住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不放，特别渴望吻一吻，他终于下了决心，慢慢将这只手移到嘴边，将这发热发烫而又芳香的细皮嫩肉，久久地贴在自己的唇上。

他一感到这种好友的爱抚持续再久就失当了，便知趣地放下这只手。少妇有气无力地将手收回到膝上，神态严肃地说道:

“不错，我要孤身一人了，但是，我也要尽力勇敢地面对。”

杜洛华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领会，如能娶她为妻，他会感到幸福，感到非常幸福的。不过，此时此地，在这遗体前，他自然不能明讲，但总觉得能想出一句适当的话，既模棱两可又语意双关，以精心斟酌的含蓄表露全部心声。

可是，这遗体妨碍他，这僵直的遗体躺在面前，给他的感觉就像横在他们之间。再说，这房间憋闷，他早就觉得气味不对，闻出一股腐烂的气味，是从开始分解的胸部发出来的，这种腐尸的第一股气味，正是躺在床上的可怜死者投向守灵的亲人的，而他们很快就用这种可怕的气息充满他们的空棺椁。

杜洛华问道:

“不能把窗户打开一点儿吗？ 我觉得空气很糟。”

少妇回答:

“是啊，我也发觉了。”

于是，他走过去打开窗户。夜晚弥漫芳香的清新空气一拥而入，吹得床头两支蜡光摇曳起来。还像前天晚上那样月光满天，清辉洒在别墅雪白的墙壁和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杜洛华一连几次深呼吸，突然感到希望纷至沓来，身子飘飘然、颤颤然，就好像福运临近了。

他转过身来，说道:

“过来清爽清爽，天气好极了。”

少妇从容地走过去，挨着他俯到窗口。

这时，他低声娓娓说道:

“请听我说，一定要把我的意思听明白。也千万不要生气，别怪我在这种时刻对您谈这样一个问题，因为我后天就要离开您，等您回到巴黎再谈，也许就太晚了。事情是这样……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家伙，无钱无势，您也知道，地位也有待争取。然而，我有毅力，自信还有几分才智，我已经上路了，而且走得很顺。跟一个功成名就的男子，能知道他手中握着什么; 跟一个刚开始创业的男子，就不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也许糟得很，也许好得很。总而言之，有一天我在您家对您说过，我最珍视的梦想，就是娶一位像您这样的妻子。今天，我向您重申这种渴望。您不要回答我，让我讲下去。我这决不是向您求婚。此时此地，这样做就太丑恶了。我只是坚持一点，要让您知道，您一句话就能使我幸福，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或者让我成为您兄弟般的朋友，或者让我成为您的丈夫，反正我这颗心和我这个人是属于您的。我并不要您现在就答复，我再也不愿意在这里谈这件事。等我们在巴黎再见面时，您再告诉我做了什么决定。此前，一个字也不要再提及了，好吗？”

杜洛华没有看她，一口气讲完了这番话，就好像把这些话撒播在面前的黑夜中了。少妇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待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失神而凝注，也望着前面大自然的朦胧月景。

二人并排凭窗，默然想着心事。

他们二人都去略事休息，到了十一点钟就将查理入殓了，他们心头也立刻感到轻松而平静了。既然了结了死者的后事，他们面对面吃午饭时，回到生活的欲望便苏醒了，想谈一些快活一点儿的欣慰的事情。

春天的温暖气息，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送来门前圆形花坛盛开的石竹花的芳香。

弗雷吉埃夫人向杜洛华提议，下去到花园里转一转。他们围着小草坪漫步，畅快地呼吸充满杉树和桉树气味的温馨空气。

忽然，少妇对他说话了，但并不扭头看他，就像深夜在楼上他讲那番话那样。她声音低沉而庄重，一字一字吐得很慢:

“听我说，亲爱的朋友，我认真考虑了……已经考虑了……您向我提出的建议。我不愿意连一句话也不答复就放您走了。不过，我不会对您说同意还是不同意。我们再等一等，再看一看，我们彼此再深入了解一下。您那方面，也要考虑充分了，不要轻易听从一时的冲动。我之所以在可怜的查理入葬之前向您谈这事，就是因为您对我讲了那番话之后，您务必要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您的……性情……理解不了，也容忍不了我，那就及早决断，不要长期抱着您对我表示的想法不放了。

“您要好好理解我的意思。对我来说，婚姻并不是一条锁链，而是一种伙伴关系。我要保持自由，无论我的行为、活动，还是出入，要始终保持完全的自由。对于我的行为，我不能容忍别人监视、忌妒，或者提出异议。当然，我也要作出承诺，决不辱没我所嫁的男子的姓氏，决不让这姓氏变得可恶或者可笑。同样，这个男子也要作出承诺，要把我视为平等的人，视为朋友，而不是当做下属，也不是当做百依百顺的妻子。我也知道，我这种想法与众不同，但是我丝毫也不会改变。这就是我要讲的话。

“再补充一句: 您不要回答我，现在回答既无益，也不妥当。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到那时我们也许还要谈起这些。——现在，您去转一圈儿，晚上见。”

杜洛华拉起她的手，吻了很长时间，一句话未讲就走开了。

晚上，他们也只是在餐桌上见了面; 二人都疲惫不堪，吃罢饭便上楼，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葬礼非常简单，查理·弗雷吉埃就葬在戛纳公墓了。乔治·杜洛华想乘坐一点半钟途经这里的快车返回巴黎。

弗雷吉埃夫人来送站，他们平静地在站台上散步，随便聊天，等待动身的时刻。

火车到了，这一列很短，只有五节车厢，是名副其实的快车。

记者选定了座席，又下车同她聊了一会儿，这时，他猛然一阵忧伤，一阵惆怅，觉得同她难分难舍，就好像要永远失去她似的。

列车员高喊: “马赛、里昂、巴黎，请上车!”杜洛华登上车，又俯在窗口同她说几句话。汽笛长鸣，列车徐徐启动了。

年轻人身子探到车外，望着在站台上一动不动目送他的少妇，快要望不见的时候，他双手突然放到唇边，再向她投去一个飞吻。

少妇也还给他一个飞吻，但是动作更为审慎，颇为犹豫，只是做了一下样子。

第二卷

第一章

乔治·杜洛华又恢复了他的全部老习惯。

现在，他就把家安在君士坦丁堡街楼下那小套房里，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像个准备新生活的男子。他同德·玛海勒夫人的关系，甚至也走上夫妻生活的轨道，仿佛先操练一下，好迎接即将到来的大事件似的。他们的结合又平静又有节制，他的情妇往往感到诧异，一再当做笑谈: “你比我丈夫还喜欢守着家，早知这样，就没有必要换人了。”

弗雷吉埃夫人还没有返回，仍滞留在戛纳，只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是四月中旬才能回来，只字未提他们离别时的情景。杜洛华等待着。她似乎还游移不决，而杜洛华现在却下定决心，千方百计地要娶她为妻。而且，他充满信心，相信自己能飞黄腾达，相信他感到自身所具有的诱惑力——对所有女人都起作用的模糊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一封短简使他意识到，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

我回到巴黎。请来晤面。

玛德莱娜·弗雷吉埃

多一个字也没有。上午九点钟邮差送来这封短简，下午三时他就登门了。弗雷吉埃夫人笑吟吟地向他伸出双手，还是那副美丽而可爱的笑容; 他们相互注视了几秒钟，要看透对方的内心。

接着，少妇低声说道:

“您的心肠太好了，能在那种可怕的情况前去那里。”

杜洛华答道:

“您吩咐什么事我都会照办。”

他们坐下来。她打听些情况，问起华尔特夫妇、报社和所有同事。她经常惦念报社。

“我很想念这些，”她说道，“非常想念。我从心灵上早已成为记者了，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喜爱这行。”

她不讲了。杜洛华觉得领会了，觉得她的微笑、她的声调，乃至她的话语，都含有一种邀约; 他虽然决意避免操之过急，这次还是讷讷说道: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您不再……拾起……这一行……换上……杜洛华的名义呢？”

她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将手按在他的胳膊上，低声说道:

“先不要说这事儿。”

然而，杜洛华看出她接受了，于是双膝跪下，开始狂热地亲吻她的双手，同时结结巴巴地反复说:

“谢谢，谢谢，我是多么爱您啊!”

少妇站起身。杜洛华也跟着站起来，他发觉她脸色十分苍白，从而明白了她喜欢他，说不定早就喜欢上他了。这时，他们恰好面对面，他就紧紧抱住她，接着亲吻她的额头，是一个用心而深情的长吻。

她从他胸脯往下一滑，挣脱出去，口气严肃地又说道:

“听我说，我的朋友，我还没有作出任何决定，但是很可能会说声‘好吧’。不过，您要向我保证这事绝对保密，直到我解除您的承诺。”

杜洛华发了誓，乐不可支地走了。

此后，他每去拜访都非常慎重，从不要求她作出更加明确的答复，其实，她总谈未来，说“以后”如何如何，订出种种计划，为两个人一起生活做好打算，这种谈话方式就等于不断地答复，比正式接受还要好，还要体贴入微。

杜洛华工作很卖力气，尽量少花钱，节省下来，以免到结婚时一文钱拿不出来。他走两个极端，从前挥霍，现在吝啬了。

夏去秋来，谁也没有产生一丝怀疑，只因他们很少见面，见面也显得极为正常。

一天晚上，玛德莱娜凝视他的眼睛，对他说道:

“我们的打算，您还没有告诉德·玛海勒夫人吗？”

“没有，我的朋友。我既然答应保密，就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口风。”

“那好，现在该通知她了。我呢，负责通知华尔特夫妇。这星期就把这事儿办了，好吗？”

杜洛华脸红了:

“好吧，明天就办。”

她轻轻移开目光，仿佛故意不看他慌乱的神情，又说道:

“如果您愿意，我们就五月初结婚。这样安排最合适了。”

“一切我都乐于听从您的安排。”

“五月十日那天，是个星期六，又是我的生日，因此我非常喜欢。”

“那就定在五月十日吧。”

“您父母住在鲁昂附近，对不对？ 至少您是这么对我说的。”

“对，鲁昂附近，住在康特勒。”

“他们是做什么的？”

“他们是……他们是吃小笔年金的人。”

“啊! 我特别渴望认识他们。”

他迟疑了，一时窘得要命:

“可是……要知道，他们是……”

接着，他拿出真正男子汉的气魄，决定快言快语:

“我亲爱的朋友，他们是乡下人，开个小酒馆，全部心血都用来供我读书。我呢，并不为他们感到脸红，但是他们……很单纯……很土气……很可能叫您难堪。”

她粲然一笑，脸上洋溢出温柔善良的神采。

“哎，我会非常爱他们的。我们一道去看望他们。我有这种愿望。这事以后我再跟您说。其实，我也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可是，我早已失去了父母。在这世上，我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她向他伸出手，又补充道: “……只有您了。”

他听这话铭感五中，不禁动容，一颗心立刻被征服，这是他同任何女人打交道也未曾有过的情况。

“我还想到一件事儿，”玛德莱娜说道，“不过，挺难说清楚。”

杜洛华问道:

“究竟是什么事啊？”

“亲爱的，是这样，我同所有女人一样，也有我的……弱点，我的世俗的一面，我爱闪光的东西、响亮的东西。我特别向往冠以贵族的姓氏。在我们结婚之际，您能不能……将姓名贵族化一点儿呢？”

她脸也红了，就好像向他提议做一件不光彩的事似的。

杜洛华干脆地回答:

“我也常想这事儿，觉得不容易。”

“为什么呢？”

杜洛华笑起来:

“因为我怕出丑。”

少妇耸耸肩膀:

“决不会，决不会。人人都这么做，谁也没有嘲笑。把您的姓名分成两部分: ‘杜·洛华’，这就很好嘛。”

他以懂行的口气立即回答:

“不，这不好。这种办法太简单，太平常，用得太滥了。我曾想过用上我家乡的名称，先当做笔名，慢慢加到我的姓氏上，过一阵，再像您建议的那样，将我的姓分成两部分。”

她问道:

“您的家乡，就是康特勒吗？”

“对。”

她犹豫起来:

“不行，我不喜欢结尾这个音。喏，康特勒这个词，能不能稍微改变一下。”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纸上潦草地写出几个名字，琢磨其音形。突然，她高声说道:

“有了，有了，您瞧。”

她递给他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 “杜洛华·德·康泰尔夫人”。

杜洛华考虑了几秒钟，然后郑重声明:

“对，这样非常好。”

她欢欣雀跃，连声重复:

“杜洛华·德·康泰尔，杜洛华·德·康泰尔，杜洛华·德·康泰尔夫人。好极啦，好极啦!”

她又坚信不疑地补充道:

“等着瞧吧，多么容易就会让所有人接受。但是，必须抓住时机，放过去再抓就晚了。从明天开始，您的专栏文章就署名D·德·康泰尔，而社会新闻稿还只署杜洛华。您在报上天天这样署名，见你用个笔名，谁也不会感到惊奇。等我们结婚时，再变动一下，我们就对朋友说，您放弃‘杜’字，是出于谦虚，也鉴于您的地位，或者什么也不说。您父亲叫什么名呢？”

“亚历山大。”

她接连念叨两三遍: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倾听音节的响亮程度，然后在一张白纸上写道:

亚历山大·杜洛华·德·康泰尔先生暨夫人敬告: 他们的儿子乔治·杜·洛华·德·康泰尔，同玛德莱娜·弗雷吉埃夫人结为夫妇了。

她稍微移远一点儿，瞧瞧自己的笔迹，对效果十分满意，便说道:

“稍微想点办法，想干什么都能成功。”

告辞出来，他走在大街上，就决心从此叫杜·洛华，甚至叫杜·洛华·德·康泰尔了，觉得自己又有了新的身份。他走路也像个贵绅，更加昂首挺胸，小胡子翘得高高的，心里还萌生一种欲望，想快活地告诉行人:

“我叫杜·洛华·德·康泰尔。”

然而，刚回到家中，就想起德·玛海勒夫人，他又不安起来，立即给她写了封信，约她次日见面。

“这事儿难办，”他心中合计，“我非得遭一场八级风暴不可。”

继而，他就硬着头皮等待了，他这人天生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生活中碰到不愉快的事，往往置于脑后。于是，他着手写一篇奇文，建议设立新的税收项目，以确保财政预算平衡。文中说，有贵族姓氏标记的“德”和“杜”，每年征税一百法郎，有贵族头衔的，从男爵一直到王公，分别征收五百到一千法郎。

然后，他署上名字: D·德·康泰尔。

次日，他收到情妇的一张小蓝纸，说是一点钟到。

他等她来，虽然有点焦躁不安，但已决心从速解决，一见面就把事情和盘托出，等第一阵冲动过后，再心平气和地讲道理，向她说明他不能无止境地打光棍，而德·玛海勒先生还活得很顽强，他指望不上她，总得考虑另找个女人结为合法伴侣。

想是这么想，但还是感到不安，他一听到门铃声，心就怦怦跳起来。

少妇扑到他的怀里: “你好，帅哥儿!”忽然发觉他不那么亲热，便审视他，问道:

“你怎么啦？”

“坐下吧，”他答道，“我们得严肃地谈一谈。”

她没有摘下帽子，只是把面纱撩到头上，坐下来等他说话。

杜洛华垂下眼睛，准备开场白，他声调缓慢地开始说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看到了，我多么心慌，多么忧伤，多么为难，不得不向你承认一件事。我非常爱你，真心爱你，因此，我要告诉你这条消息本来就伤心，怕惹你难过就更伤心了。”

她的脸失去血色，只觉得身子发抖，结结巴巴地说道:

“出什么事儿啦？ 快说呀!”

他就像要宣布让人高兴的不幸消息那样，装出一副沮丧的样子，用悲伤但又坚决的口气说道:

“是这样，我要结婚了。”

少妇叹了一口气，这是女人要失去知觉，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痛苦的叹息。接着她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喘息得特别厉害。

杜洛华见她一句话不说，便又说道:

“你想象不出，我下此决心有多痛苦。但话又说回来，我既没有金钱，又没有地位，孤身一人，埋没在巴黎。我身边需要有个人，尤其要有个能当参谋、能安慰和支持我的人。我寻找一个合伙人，一个同盟者，终于找到了!”

他住了口，希望她回答，料想她会大发雷霆，大吵大闹，大声责骂。

少妇一只手按住胸口，好像要控制心跳，她气喘吁吁，乳房猛烈地起伏，连带脑袋都晃动。

他抓起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但她猛地抽回去。继而，她像痴呆了似的，嘴里咕哝着:

“噢! ……我的上帝啊……”

杜洛华跪到她面前，但是不敢碰她。这种沉默比大发雷霆更触动内心，他结结巴巴地说:

“克洛，我的小克洛，要理解我的处境，也要理解我现在的状态。唔! 若能娶你为妻，我该多么幸福啊! 然而，你已经结了婚。我又能怎么办呢？ 考虑一下，嗯，考虑考虑! 我必须在社会上立足，而我没有家室就不可能做到。你哪儿知道啊! ……有时，我真想杀了你丈夫……”

他说话的声音温柔、委婉而又诱人，就像音乐一样悦耳动听。

他看见他情妇失神的眼中，慢慢聚积两颗泪珠，积大了便流到面颊，同时挨着眼皮又聚了两颗。

杜洛华低声劝道:

“哎! 别哭，克洛，别哭呀，我求求你啦。你这样，让我心都碎了。”

这时，她勉强忍住，竭力保持尊严和高傲的神态，但是说话的声调却发颤，正像女人要痛哭之前那样，她问道:

“这人是谁？”

杜洛华略微迟疑一下，随即明白早晚也得说:

“玛德莱娜·弗雷吉埃。”

德·玛海勒夫人浑身一抖，随即又缄默了，她完全陷入了沉思，仿佛忘记了他还跪在她脚下。

一对对晶莹的泪珠在她眼里不断聚成，滚落，再聚成，再滚落……

她站起身来。杜洛华猜想她一句话不讲，既不责备也不原谅就要离去，他深深感到受了伤害和侮辱，想挽留她，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衣裙，隔着衣裙能感到她这滚圆的双腿因抗拒而绷紧。

他哀求道:

“求求你了，别这么就走哇。”

他情妇看看他，那湿润的双眼从里面投下绝望的目光，十分迷人又十分忧伤，显出女人一颗心的全部痛苦。她断断续续，语不成句地说:

“我没有……我没有什么话可说……我也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你……你做得对……你……你……选中了你所需要的人……”

她往后一退，便挣脱走了，杜洛华也没有试图再拉住她。

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站起来，只觉昏头昏脑，仿佛挨了一闷棍; 继而，他把心一横，喃喃说道: “真糟糕，或者好极了。这就妥了……没有大吵大闹。这也正合我的心意。”他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顿时感到自由了，解脱了，可以开始新生活了，于是按捺不住，连连向墙壁打去重拳，那种陶醉于成功和力量的劲头，就好像同命运搏斗过了。

弗雷吉埃夫人问他:

“您通知德·玛海勒夫人了吗？”

杜洛华平静地回答:

“通知了……”

她那明亮的目光探测他。

“她听了没有非常冲动吗？”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正相反，她认为这样非常好。”

这消息很快传开。有人惊讶，有人则声称早有预料，还有人淡然一笑，暗示他们根本不感到意外。

这位年轻人现在写专栏文章，就署名D·德·康泰尔，刊登社会新闻署名杜洛华，不时写的政治性文章，则署名杜·洛华。他有一半日子在未婚妻家中度过。未婚妻待他亲如手足，但亲热中隐含着一种真正的温情，一种如弱点似的掩饰起来的欲望。她决定婚礼完全秘密举行，只有证婚人在场，当天晚上他们就动身去鲁昂，第二天去拥抱记者年迈的双亲，在那里住几天。

不过，杜洛华还力劝她放弃这个计划，但是白费唇舌，最后只好依从。

五月十日终于到了，新婚夫妇没有邀请任何人，也就认为没有必要到教堂举行婚礼，只是匆匆去了区政府一趟，便回家合上箱子，直奔拉扎尔火车站，乘坐晚上六点钟的火车，前往诺曼底。

第二章

杜·洛华夫妇返回巴黎已有两天，这位记者又重操旧业，只等离开社会新闻部，以便最终占据弗雷吉埃留下的职位，全身投入政治。

这天晚上，他欢欢喜喜，要回到他前任的住宅吃晚饭，一想到就要拥抱自己的妻子，就在心中唤起了欲望: 妻子肉体的魅力，现在正强烈地影响，并且不知不觉地控制他了。他经过洛雷特圣母院街街尾一家花店，忽然灵机一动，要给玛德莱娜买一束鲜花。他买了一大束刚刚开放的玫瑰，一大包芬芳馥郁的花蕾。

他到新居每上一层楼梯，都得意地照照镜子，每照一次，便想起他第一次走进这座楼房的情景。

他忘了带钥匙，便按了门铃，还是原来的仆人来给他开门。他接受妻子的建议，留用了这名仆人。

乔治问道:

“夫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先生。”

他穿过餐厅时，看见摆了三份餐具，深感诧异，又掀起客厅的门帘，只见玛德莱娜正往壁炉上的一只花瓶里插花，那束玫瑰花同他手中拿的一模一样，心中顿时不快，就好像有人窃取了他的想法、关怀，以及他所期待的全部乐趣。

他走进客厅，问道:

“你邀请了人啦？”

玛德莱娜继续插花，头也不回地答道:

“算请也不算请。是我的老朋友德·沃德莱克伯爵，每星期一，他都照例到这里来用晚餐，今天还像往常一样。”

乔治咕哝一句:

“哦! 很好。”

他手里拿着花，一直站在她身后，真想把这束花藏起来，扔掉。然而，他还是说道:

“瞧，我给你带来了玫瑰花!”

她猛地转过身，满面笑容，高声说道:

“啊! 你真好，想到这个了!”

她随即伸出双臂，递上嘴唇，那种激动而欢快的样子十分真挚，令他感到欣慰了。

玛德莱娜接过花，闻了闻，像兴高采烈的孩子那样，急忙将花插进对面那个空花瓶里。她又瞧了瞧效果，喃喃说道:

“我真高兴! 喏，现在，我的壁炉装点好了。”

她那神情坚定不移，几乎立即加了一句:

“你知道，沃德莱克，他人很可爱，你跟他很快就会熟的。”

门铃响了一声，表明伯爵到了。他坦然地走进来，就像到自己家里一样随便。他殷勤地吻了少妇的手指，又转身向她丈夫热情地伸出手，问道:

“您好吗，我亲爱的杜·洛华？”

原先他那种刻板的、一本正经的神态不见了，代之以充分显示今非昔比的一种和蔼可亲的态度。这位记者深感意外，也就尽量表现热情一些，回答人家的友好态度。五分钟之后，他们就好像相识并相互钦佩有十年了。

玛德莱娜见此情景，高兴得眉飞色舞，对他们说:

“你们单独聊聊吧，失陪了，我得到厨房去瞧一眼。”

说罢，她在两个男人的目送下，一阵风似的走了。

她回来发现，他们围绕一出新剧正谈论戏剧，而且两人见解完全一致。他们一发现彼此不谋而合，眼中便闪烁一见如故的神色。

晚餐十分惬意，气氛又亲切又热烈。这天晚上，伯爵待到深夜，他觉得在这房子里，在这美好的新婚夫妇的房间里畅快得很。

等伯爵一走，玛德莱娜就对丈夫说:

“他真是完美无缺，对不对？ 一了解他，对他就没说的。喏，他是位好朋友，靠得住，又热心，又忠诚。唔! 假如没有他……”

她的想法没有讲完，乔治却答道:

“对，我觉得他特别讨人喜欢，我想我们一定会非常投合。”

可是，她又接口说道:

“你还不知道，今天晚上睡觉之前，我们还要干活呢。晚饭前还没等我对你说，沃德莱克就来了。那会儿有人给我送来有关摩洛哥的消息，事态非常严重。这些消息，是拉罗什-马提厄向我提供的，就是那位议员，未来的部长。我们得作一篇大文章，一篇有轰动性的文章，我这儿有事实，还有数字。立刻动手，走，端着灯。”

乔治端起灯，二人一同进了书房。

书橱上还排列着原来那些书籍，上边现在摆着三个彩陶瓶，正是弗雷吉埃临死的前一天在茹昂湾买的。死者的皮毛里儿的暖脚套，在桌下等待着杜·洛华的双脚。杜·洛华坐下之后操起的象牙笔，那笔杆头已被另一个人的牙齿咬得半秃了。

玛德莱娜靠着壁炉，点了一支香烟，先讲述了她得到的消息，接着摆出她的观点，以及她所考虑的文章提纲。

乔治听得很专注，同时飞快地做些笔记。等妻子说完，他又提出些看法，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扩大开来，进一步发挥，所谈就不再是一篇文章的提纲，而是针对现内阁的一个作战方案。这次进攻仅仅是开端。妻子不吸烟了，她的兴趣倍增，顺着乔治的思路，看得更宽更远了。

她不时低声赞道:

“对……对……这非常好……非常精彩……”

等他也讲完了，玛德莱娜就说道:

“现在，动手写吧。”

然而，他开头总难下笔，费劲地想词儿。于是，玛德莱娜轻轻地走过来，俯在他肩头上，对着他耳朵，悄悄给他提词儿。

她不时犹豫一下，问道:

“这合乎你要说的意思吗？”

乔治答道:

“嗯，完全合乎。”

她有些词语很尖刻，是女人用的恶毒话语，要刺伤内阁总理，而且既嘲笑他的政治，又嘲笑他的相貌，两者结合得十分奇妙，令人忍俊不禁，也令人赞叹观察的准确性。

杜·洛华有时添写几行，从而增加了攻击的深度和力度。此外，他也掌握恶毒暗示的艺术，学会此道就是要把社会新闻搞得更加犀利。每次得到一个情况，玛德莱娜认为确凿无疑，而他觉得尚有可疑之处，或者容易牵连进去，他便采取巧妙的影射，让人猜测出来，用这种办法强加给读者的思想，要比他直截了当的断言更有力。

他们写完这篇文章，乔治又高声朗诵一遍，两人一致认为非常精彩，不禁又惊又喜，相视而笑，就好像他们刚刚向对方展示了自己的才华。他们相互凝视，眼神儿洋溢着赞赏和柔情，接着，他们激动地搂抱在一起，表现了从精神传到肉体的那种爱情的炽烈。

杜·洛华又端起灯，说道: “现在，睡觉!”他那目光在燃烧。

“请走在前面，我的主人，照亮道路的是您。”

于是，他在前边带路，她紧随其后，向卧室走去。她催乔治走快点儿，就用手指尖搔他领子和头发之间的脖颈，知道他这部位最怕痒。

这篇文章署名乔治·杜·洛华·德·康泰尔，刊登出来引起轰动，也大大震动了议会。华尔特老头儿向本文作者表示祝贺，并委派他负责《法兰西生活报》的政治栏编辑工作。社会新闻栏重新交给布瓦勒纳。

于是，这份报纸掀起一场运动，既巧妙又激烈地攻击掌权的内阁。抨击始终非常机智，以大量事实为依据，时而讽刺挖苦，时而严肃郑重，时而令人捧腹，时而锐不可当，那么把握十足，又持续不断地击中要害，真叫所有人都惊讶不已。其他报纸都不断引用《法兰西生活报》的文章，而且整段整段地引用。台上那些人物便打听情况，看看哪个警察局有办法，制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勇猛敌手。

杜·洛华在政治团体里打出了名气。他从别人同他握手时用力的程度，向他脱帽致意的姿势上，就能感到他的影响越来越大。不过，他妻子才思那么机敏，消息那么灵通，熟人那么众多，也着实令他惊诧不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什么时候回家，都能在客厅里碰见一位参议员、众议员、法官或者将军。这些人都把玛德莱娜当做老朋友，对她态度又严肃又亲热。她是在哪儿认识这些人的呢？ 在社交界，她如是说。然而，她又是如何赢得他们的信赖和感情的呢？ 杜·洛华弄不明白。

“她可以成为一个精明强干的外交官。”他心中常这样想。

玛德莱娜时常过了吃饭时间才赶到家，她满面通红，气喘吁吁，还未摘下面纱，就说道:

“今天，我又有好菜了。想想看，司法部长刚刚任命了两名法官，原先都是混合委员会的。我们来敲打一下司法部长，叫他总记着。”

对这位部长，今天敲打一下，次日再敲打一下，第三天又敲打第三下。继德·沃德莱克伯爵每星期一来用晚餐之后，议员拉罗什-马提厄则每星期二来水泉街共进晚餐了，他用力同这对夫妇握手，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反反复复地说道:

“好家伙，这场攻势! 这样打下来，我们还能不成功吗？”

他当然盼望成功了，他觊觎已久，早就想拿下外交部了。

这个拉罗什-马提厄，是个八面玲珑的政客，没有信念，没有本事，没有胆识，也没有靠得住的朋友，只不过是外省的律师，省城的衣冠禽兽，一只老狐狸，在各极端的党派之间保持平衡，是自称共和派的耶稣会会士，是性质不明的自由派毒菌，而这类毒菌，在全民选举制的民众粪土上，会长出许多许多。

他这种乡下人的不择手段，在他的同事当中，在所有选为议员的那些小人和早产儿当中，还被当成是干练。他相当注意外表，穿戴相当体面，对人的态度也相当和蔼可亲，因此能够爬上去。他在社交界，在当权人物的粗野混杂的圈子里，还颇为春风得意。

到处都有人这样说他: “拉罗什肯定能当上部长。”而他本人更加坚定地认为: 拉罗什肯定能当上部长。

他是华尔特老头儿报社的主要股东之一，在许多金融生意上，还是华尔特的同仁和合伙人。

杜·洛华放心大胆地支持他，但对日后也抱着模糊的希望。他无非是继续弗雷吉埃开始的事业; 拉罗什-马提厄早已向弗雷吉埃许诺，一旦胜利便授予他十字勋章。只不过，这枚勋章要挂到玛德莱娜新夫的胸前了。总而言之，事情毫无变化。

同行们也都十分明显地感到毫无变化，就总跟杜·洛华开这种玩笑，弄得他也开始恼火了。

别人只管他叫弗雷吉埃了。

他一到报社，就有人喊一嗓子: “喂，弗雷吉埃。”

他佯装没听见，到自己的信格去取信。那副嗓门喊得更响: “嘿! 弗雷吉埃!”接着传来几个人“吃吃”的窃笑声。

杜·洛华不理睬，往社长办公室走去，却被刚才叫他的那个人拦住:

“哦，对不起，我是要跟你说话。真糊涂，我总把你和可怜的查理弄混了。这也是有原因的，你写的文章同他的文章简直像极了，谁都会看错。”

杜·洛华根本不应声，他心头火起，开始暗暗憎恨起死者了。

新老政治栏编辑所写的专栏文章，无论从文笔还是立意上看，都如出一辙，就在大家感到奇怪而议论纷纷的时候，华尔特老头儿也说了这样的话:

“不错，这是弗雷吉埃的风格，但是比弗雷吉埃更充实，更有力，更有阳刚之气。”

的确，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虚荣心也受到伤害; 而作者的这种多疑的虚荣心和自尊心，无论在采访记者还是在天才诗人的身上，都要产生这种时刻警觉的敏感。

“弗雷吉埃”这个词，他听着特别刺耳，就怕听到，而且一听到就觉得脸红了。

对他来说，这个名字是: 一种辛辣的嘲讽，岂止嘲讽，简直就是一种侮辱。这个名字就是冲他喊: “是你老婆替你干的活儿，就像从前她替另一个人干那样。没有她，你一钱不值。”

没有玛德莱娜，弗雷吉埃就一钱不值，这他完全同意，可是说到他，哼，算了吧!

他回到家中，这个念头仍纠缠不放。现在是整个住宅，每件家具、每个小摆设、他触摸的每件东西，无不令他想起死者。起初他还不在意，可是同事总跟他开这个玩笑，就给他的思想造成创伤，一直不注意的种种小事，现在都会让这伤口化脓。

他只要拿起一样东西，就好像立刻看到查理的手放在上面。他注视的和摆弄的每件物品，无不是查理用过的，无不是查理所购买、所喜欢、所拥有的。乔治想到他朋友和他妻子从前的关系，甚至也开始气恼了。

他自己有时都感到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心中这样恼恨，他常常纳闷:

“见鬼! 这是怎么搞的？ 我并不妒忌玛德莱娜的朋友，也从不担心她所做的事。她出门回家随她便，可是，每次想起查理那畜生，我就火冒三丈!”

他在心里又补充道: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头蠢猪，恐怕是这一点刺伤了我。我气就气在，玛德莱娜当初居然嫁给这样一个蠢货。”

他心里反复叨咕这句话:

“怎么搞的，这个女人竟然一时走眼，会看上这样一头牲口呢？”

他憎恶的情绪与日俱增，每天都有无数鸡毛蒜皮的事情像针一样刺他，或者玛德莱娜，或者男仆，或者贴身女佣讲一句话，都不断地让他想那个人。

第三章

第二天，杜·洛华一到报社，就去找布瓦勒纳。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我求你办件事儿。这一阵子，有人觉得好玩，叫我弗雷吉埃。我呢，现在开始觉得这不像话了。请你费神悄悄关照同事们，谁再胆敢开这种玩笑，我就扇他耳光，让他们考虑考虑，为这一记耳光，值不值得挨一剑。这事儿我找你，就因为你是个平和的人，也因为上次决斗是你给我当的证人。”

布瓦勒纳答应去办这件事。

杜·洛华又外出去办事，一小时之后回来，果然再也没有一个人叫他弗雷吉埃了。

他回到家，听见客厅里有女客说话的声音，便问道: “谁来啦？”

男仆回答: “是华尔特夫人和德·玛海勒夫人。”

他心头猛一跳，接着暗自想道: “嘿，瞧瞧看吧。”他打开客厅的门。

克洛蒂尔德站在壁炉一角，沐浴在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里。乔治觉得她一瞧见他，脸就失去点儿血色。他见华尔特夫人和两名哨兵似的坐在母亲左右的女儿，便先向她们施礼问好，然后转向他从前的情妇，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有意紧紧一握，暗示说: “我一直爱您。”对方也回应了这一紧握的暗示。

乔治问道:

“上次见面至今，真是恍若隔世，贵体一向可安好？”

克洛蒂尔德泰然地答道:

“很好，您呢，帅哥儿？”

她转身又对玛德莱娜说了一句:

“你允许我总叫他帅哥儿吗？”

“当然啦，亲爱的，你想干什么我都允许。”

这话里似乎隐含一丝讥讽。

华尔特夫人正谈到一次聚会，那是雅克·里瓦乐在他单身汉住宅举办的一次击剑大赛，邀请许多上流社会妇女前往观看。

“那一定很好看，可惜那段时间，我丈夫正巧不在，没有人陪我们前去。”

杜·洛华立刻自告奋勇。华尔特夫人接受了: “我和我女儿会非常感谢您的。”

杜·洛华瞧着华尔特二小姐，心中暗道: “这个小苏珊娜，模样儿倒蛮不错的，蛮不错嘛。”这姑娘就像个纤巧的金发布娃娃，人儿太小，但是小巧玲珑，腰身纤细，臀部和胸乳已开始显现，只是小头小脸儿，那对珐琅似的眼睛呈灰蓝色，就好像是细密派和奇幻派画家调成的色调画出来的; 那肌肤太白了，太光滑了，平滑面上毫无痣点和红斑; 那鬈曲的头发蓬蓬松松，宛若婆娑的树丛，又像曼妙的浮云，酷似高级精制的布娃娃的头发; 而那种高级布娃娃，人们常见抱在比布娃娃还矮的小姑娘怀里。

姐姐叫萝丝，长相丑陋，身子平平板板，毫无姿色，正属于人们视而不见、当面不说话、过后也不评论的那类姑娘。

母亲站起来，转向乔治:

“我就指望您了，星期四，下午两点钟。”

乔治答道: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夫人。”

华尔特夫人刚走，德·玛海勒夫人也站起身来。

“再见，帅哥儿。”

这次是她用力长时间握住乔治的手了，这无言的供认令乔治感动，对这个放浪而快活的小妇人，他又突然钟情起来，没准儿她是真心爱他呢。

“明天我去看她。”他心中暗道。

等到只剩下他们夫妇二人了，玛德莱娜对面凝视他，同时爽朗而快活地咯咯笑起来:

“告诉你说吧，你激发起华尔特夫人那么大的热情。”

乔治不信，问道: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对我谈起你时，简直崇拜得要命。她这样真是异乎寻常! 她想找两个像你这样的女婿! ……幸亏和她，这些事无足轻重。”

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无足轻重？”

她回答的口气坚信不疑，就像女人对自己的判断有十分把握那样:

“唔! 华尔特夫人这种女子，从未惹人窃窃私议，你知道是说哪方面，从未有过，从未有过。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是无可指责的。她丈夫那人，你和我一样都特别了解。然而她，那可完全不同。她因为嫁给了一个犹太人，这辈子够苦的了，但她一直忠于丈夫。她是个正派的女人。”

杜·洛华深感意外:

“我还以为她也是犹太人呢。”

“她？ 根本不是。她是玛德莱娜教堂所有慈善事业的女施主。她结婚时，甚至还在教堂里举行了婚礼。究竟是老板搞了个假洗礼证，还是教会闭上了眼睛，我就不得而知了。”

乔治喃喃说道:

“哦! ……这么说……她……还挺高看我的？ ……”

“一点儿不假，完全如此。你若不是结了婚，那我会劝你去向……苏珊娜……求婚，而不是向萝丝求婚，对不对？”

他捻着小胡子，答道:

“哦! 这位母亲还没有让虫咬过。”

玛德莱娜真有点儿不耐烦了:

“要知道，亲爱的，要说这母亲嘛，我倒希望你追她，但是我不怕。到了她这种年龄的女人，决不会才想起放荡一下。要干早就干了。”

乔治想道: “假如我真的得手，娶了苏珊娜呢？ ……”

他随即耸耸肩膀: “算啦! ……简直是异想天开! ……那位做父亲的，难道会接受我吗？”

不过，他心下还是决定，今后要更加细心观察华尔特夫人对他的态度，且不管能不能捞到好处。

到了星期四，他对玛德莱娜说道:

“你不去看里瓦乐那里的击剑大赛吗？”

“哎! 不去。我兴趣不大，而且，我还得去议会。”

天气特别好，他乘坐敞篷马车，去接华尔特夫人。

他一见面便大吃一惊，觉得她那么漂亮，那么年轻。她穿一身浅色衣裙，胸衣微微裂开，露出金黄色花边，令人想象那隆起的丰乳。他从未见她肌肤如此鲜艳，真觉得她秀色可餐。不过，她一副沉静的神态，是稳重的母亲所应有的一种举止神态，不愿引起男人那种殷勤目光的注意。再者，她只谈熟悉的、妥当的、平和的事情，她的思想精神，条分缕析，井然有序，不走任何极端。

她女儿苏珊娜，整个人儿粉红色，酷似华托[8]刚画完的一幅肖像。而她姐姐却像专门陪这小美妞儿的女教师。

里瓦乐家的门前，排列了一长趟马车。杜·洛华让华尔特夫人挽着手臂，一同走进去。

这是击剑义赛，为募捐救济巴黎第六区的孤儿，赞助者均是同《法兰西生活报》有关系的参议员、众议员的夫人。

华尔特夫人允诺带领女儿，但拒绝了赞助者的头衔，因为，她用自己的名义，只赞助教士所从事的慈善事业。这倒不是说她十分虔诚，而是她嫁给了一个犹太人，就认为自己不得不在宗教方面采取某种姿态。然而，这位记者组织的这项募捐活动具有共和色彩，就可能有反教会的意味了。

三周以来，在各种倾向的报纸上，都能看到这样的消息:

我们杰出的同仁雅克·里瓦乐有一个既高明又慷慨的主意，在他单身住宅毗邻的漂亮击剑房中，组织一场击剑大赛，以便募捐救济巴黎第六区的孤儿。

共同发出请柬的人有参议员拉罗瓦涅、勒蒙代尔和里索尔的各位夫人，以及众议员拉罗什-马提厄、佩斯罗尔和费明的各位夫人。只在击剑表演赛中间休息时募捐，所得款额悉数交给第六区区长或其代表。

这是精明记者的一个怪招儿，为捞好处而设计出来的广告。

雅克·里瓦乐在寓所门口接待来宾，里面已经摆好了冷餐，花费自应从募捐的款中扣除。

然后，他又热情地指路，让客人从小楼梯下去，到设有击剑房和射击房的地下室; 他连声说道: “到下面去，各位女士，到下面去。击剑表演赛在地下室举行。”

他见老板的夫人来了，就趋前迎接，然后又同杜·洛华握手:

“你好，帅哥儿。”

杜·洛华深感意外:

“是谁告诉您……”

里瓦乐接口答道:

“是到场的华尔特夫人，她觉得这绰号很可爱……”

华尔特夫人脸红了:

“不错，我要承认，我若是同您再熟悉些，也会像小罗丽娜那样叫你帅哥儿了。您这名字非常合适。”

杜·洛华笑道:

“夫人，不必客气，就请您这样叫吧。”

她垂下眼睛:

“不行，我们的关系还不够密切。”

杜·洛华悄声说道:

“您愿意让我抱着这种希望: 我们的关系会密切起来吗？”

“这个嘛，以后看情况再说吧。”她说道。

华尔特夫人和女儿到了为她们保留的头排座。杜·洛华安排她们坐下，便要离去，低声说道:

“只好失陪了，这些坐椅，男人是不能占用的。”

华尔特夫人颇为迟疑地说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想把您留下，让您告诉我们那些赛手的名字。喏，您就呆在这椅子旁边，也不会妨碍别人。”

她那温柔的大眼睛望着他，坚持说道:

“怎么样，留下陪我们吧……先生……帅哥儿先生。我们需要您啊。”

杜·洛华应道:

“我遵命……夫人，我乐意遵命。”

杜·洛华向华尔特夫人历数到场的名流。那是些社会新闻栏的记者，是傲视《法兰西生活报》的那些大报、老报的记者，他们是出于经验而怀着几分保留态度前来的。他们见过的多了，像《法兰西生活报》这种政治-金融性质的报章，犹如暧昧结合的产儿，一届内阁一倒台就给砸死了。来宾中也有画家、雕塑家，这些人一般都喜欢运动，还有一位当了法兰西学院院士的诗人，引起人们指点议论，此外，还有两位音乐家和许多外国贵族。杜·洛华给那些外国贵族姓名冠以“Rast”（意味“来路不明的外国阔佬”），他说这是模仿英国人，他们在自己的名片上都加上“Esq”字样儿[9]。

有人冲他喊了一声: “您好，亲爱的朋友。”原来是德·沃德莱克伯爵叫他。杜·洛华向几位女士说声对不起，便过去同伯爵握手。

他回来时，郑重其事地说道: “沃德莱克那人非常可爱，能让人明显感到他出身高贵。”

华尔特夫人一句话也不应答。她有点倦怠，每喘口气，胸脯都吃力地起伏，这引起杜·洛华的注目。他不时与“老板娘”的目光相遇，发现她眼神慌乱，游移不定，刚落到他身上，又随即溜走。杜·洛华不禁心中暗道: “咦……咦……咦……难道这一位，也让我勾引上手了吗？”

募捐的几位女士过了一遍，她们的钱袋里装满了金币和银币。赛台上又挂出牌子: “惊惊惊精彩表演。”几位裁判重又各就各位。大家等待开场。

两位女士上场，各执花剑，身穿比赛服: 深色紧身衣，只遮住半截大腿的短裙; 护胸高高隆起，她们不得不扬起头。两位又年轻又漂亮，笑吟吟地向观众施礼，赢得观众长时间的欢呼。

在一片向女性献殷勤的喧闹和开玩笑的私议声中，她们摆好了姿势。

裁判对技击表示赞赏，低声叫好，蔼然的微笑久驻在他们的嘴唇上。

两位女赛手的这场较量，观众显然特别欣赏。她们在男士的心中点燃了欲火，在女士的心中则唤起巴黎观众天生的那种鉴赏趣味。须知巴黎观众在咖啡馆听歌女唱歌，到剧院看轻歌剧，欣赏的正是带几分风骚的情致，正是虚假的美丽和虚假的优雅。

每当一位女剑手进攻时，全场观众都喜得颤动起来。背向大厅的那位，那丰满的背部叫人张大了嘴，睁大了眼睛; 大家主要不是看她手腕的技巧了。

观众狂热地为她们鼓掌。

接下一场是刀术比赛，但是没人观看了，全体注意力都让上面发生的情况吸引过去了。上面闹腾了好几分钟，家具搬动和在地板上拖拉发出的巨大声响。继而，突然弹起钢琴，琴声透过顶棚传下来，还清晰地听见脚步有节奏的跳动。原来上面的人没有看到击剑比赛，就自动组织舞会来补偿。

击剑房的观众先是哄堂大笑，接着，女士们跃跃欲试，也想跳舞了，她们再也不管台上赛事，开始高声谈起话来。

大家都觉得，迟到的人组织舞会这主意太妙了，看来他们不会寂寞了。下面的人还真希望也到上面去。

这时，又有两名赛手上场，相互施礼，他们摆出的架势极有权威，又把所有目光吸引过来观看他们的动作了。

他们进击，重又挺立，动作具有造型美，而且勇猛适度，用力把握十足，招式特别简洁，姿势非常准确，技击的分寸掌握得极好，就连外行观众也诧为奇事，看得着了迷。

他们迅疾而沉稳，灵活而审慎，快速的动作经过精心设计，看上去倒显得缓慢了，仅仅以完美的技艺力量吸引并攫住观众的目光。观众感到他们在观看难得一见的精彩表演，两位艺术大师技术精湛，拿出绝活儿，显示他们的灵巧和机敏，显示他们纯熟的功夫和矫捷的身躯。

再也没人说话了，大家都看呆了。等他们完成最后一击，相互握手时，全场爆发出欢呼和喝彩声。有人又是跺脚，又是叫喊。他们的名字无人不晓，正是谢尔让和拉维尼亚克。

几位主持赞助的夫人募捐共得三千多法郎，支付各种开销之后，给第六区的孤儿余下二百二十法郎。

杜·洛华等待那辆四轮马车，好送华尔特夫人母女回去。

他坐在华尔特夫人的对面，在返回的路上，再次遇见她那脉脉含情而又躲躲闪闪、显得有点慌乱的目光，不禁心中暗道: “好家伙，想必她上钩了。”他微笑起来，认为自己在女人方面确实运气好，因为德·玛海勒夫人和他重叙旧情之后，爱他简直到了神魂颠倒的程度。

他步履欢快地回到家中。

玛德莱娜正在客厅里等他呢。

“我得到新消息了，”她说道，“摩洛哥事件复杂了。过几个月，法国很可能派去远征军。不管怎样，也要抓住这个时机推翻现内阁，拉罗什也要趁机拿下外交部。”

杜·洛华想逗逗妻子，装出根本不相信的样子。他们总不至于那么糊涂，还重蹈突尼斯的覆辙吧。

玛德莱娜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

“告诉你没错儿! 告诉你没错儿! 你还不明白，这对他们来说是金钱的大问题。亲爱的，如今的政治勾当，不应当说‘讨老婆’，而应当说‘找事儿’。”

乔治就想激她，不屑地咕哝一声: “算了吧!”

她果然急了:

“哦，你和弗雷吉埃一样天真。”

玛德莱娜想刺伤他，以为他要恼火，不料他却微微一笑，答道:

“和那个当了王八的弗雷吉埃一样？”

她目瞪口呆，继而才讷讷说道:

“噢! 乔治!”

乔治摆出一副放肆而嘲弄的样子，又说道:

“哎! 这有什么？ 那天晚上，你不是向我承认，让弗雷吉埃当了王八吗？”

他随即又加了一句: “可怜的家伙!”口气流露出深深的同情。

玛德莱娜不屑于回答，便转过身去。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道:

“星期二我们有客人: 拉罗什-马提厄夫人和德·佩什穆尔子爵夫人来进晚餐。你能把里瓦乐和诺尔贝·德·瓦莱纳邀请来吗？ 明天，我去见华尔特夫人和德·玛海勒夫人，邀请她们。里索兰夫人也可能来。”

近来，她利用丈夫的政治影响，拉了一些关系，想把需要得到《法兰西生活报》支持的那些参议员、众议员的妻子邀请或强拉到她家来。

杜·洛华答应:

“很好。我负责邀请里瓦乐和诺尔贝。”

次日，玛德莱娜要去邀请华尔特夫人，乔治要抢在她前头，好单独见见老板娘，看她是否真的对他有意。这事儿他又开心又得意。再说……有何不可……假如可能的话。

刚刚下午两点钟，他就到了玛勒泽尔博大街，登门求见，被人引进客厅等待。

华尔特夫人来了，她非常高兴，急忙伸过手去。

“是什么好风把您给吹来啦？”

“不是什么好风，只是渴望见见您。有一股力量把我推到您这儿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根本没有什么话要同您谈。我就这么来啦! 我这么早来拜访，来意又说得这样坦率，您能原谅我吗？”

他讲这话时，嘴唇泛着微笑，是一种献殷勤的打趣口气，而声调却又一本正经。

华尔特夫人一副惊讶的样子，脸色绯红，讷讷说道:

“可是……真的……我不明白……您真叫我感到意外……”

杜·洛华补充说道:

“这是用快活的调子所作的表白，以免吓着您。”

他们并排坐下。她就把这话当做开玩笑。

“这么说，这种表白……郑重其事喽？”

“当然啦! 我早就想对您表白了，已经有很久很久了。然而我就是不敢，听人说您非常严厉，非常古板……”

这工夫，她已经镇定下来，回答道:

“您为什么选择今天呢？”

“不知道。”他又压低声音说道，“这么说吧，就因为从昨天起，我心里只想您了。”

她脸色刷地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瞧您，孩子话说得够多了，我们谈点别的事吧。”

可是他已经跪下了，突如其来，把她吓了一跳。她想从座位站起身，却被他用双臂拦腰抱住，只听他声音无比激动地重复道:

“不错，我真的爱您，爱得发狂，已经很久了。您不要回答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简直疯啦! 我爱您……唉! 您哪儿知道，我多么爱您啊!”

华尔特夫人感到窒息，气喘吁吁，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用两只手推他，抓住他头发，以便阻止朝她嘴逼过来的他那张嘴，她的头也左右飞快地摆动，同时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了。

他隔着衣裙触摸她，又是抓挠又是抚摸。她在这种粗暴有力的爱抚下，浑身酥软了。杜·洛华猛地站起来，想紧紧地搂住她，不料就在松手的一刹那，她向后一仰就摆脱了，立刻从一张椅子逃向另一张椅子。

杜·洛华认为这样追逐未免可笑，便一屁股坐到一张椅子上，双手掩面，做出抽噎哭泣状。

继而，他又站起来，高声说: “永别啦，永别啦!”随即败阵而逃。

他到了衣帽间，平静地拿了手杖，走在大街上，心里还琢磨: “妈的，我看成啦!”他到电报局给克洛蒂尔德发了一张“小蓝纸”，约她次日幽会。

他按时回到家中，问他妻子:

“怎么样，晚餐的客人，你全请齐了吗？”

妻子答道:

“齐了，只有华尔特夫人是否有空儿还难说。她还在犹豫。也不知道她对我讲了些什么，许诺呀，良心呀，莫名其妙。总之，我觉得她那样子特别怪。没关系，但愿她还是能来。”

乔治耸了耸肩膀:

“哦，当然了，她准能来。”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把握，心里七上八下，一直到请客那天。

那天早晨，玛德莱娜收到老板娘一封短简: “我费了很大周折才抽出空来，去同你们相聚。但是我丈夫却不能陪我前往。”

杜·洛华心想: “我没有再去，做得太对了。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小心点儿。”

他等待老板娘进门时，心里还忐忑不安。她到了，神态非常平静，有点冷淡和高傲。杜·洛华则变得非常谦卑，非常审慎，一副低首下心的样子。

拉罗什-马提厄夫人和里索兰夫人，分别陪丈夫前来。德·佩什穆尔子爵夫人大肆谈论上流社会。德·玛海勒夫人打扮得十分奇特，一身西班牙式黑黄两色服装，紧紧裹住她那曼妙的腰身、丰腴的胸乳和胖乎乎的手臂，使她那小鸟一般的头特别精神。

杜·洛华将华尔特夫人安排在他右首，席间只对她谈正经事，恭敬的态度有点儿过分。他不时瞧瞧德·玛海勒夫人，心中暗道: “真的，她更美，更艳丽了。”继而，他目光又移回到妻子身上，觉得她也不错，不过心里对她一直怀有一股阴毒的怒火。

还是老板娘最能激发他的情绪，这有两条原因: 一是难以征服，二是男人喜新厌旧。

华尔特夫人要早点回去。

“我送您。”杜·洛华说道。

她谢绝了。杜·洛华还执意要送:

“为什么您不愿意呢？ 您这样会严重伤害我。不要让我以为您还根本没有宽恕我。您看我多么平静。”

华尔特夫人回答:

“您总不能丢下您的客人啊。”

杜·洛华微微一笑:

“哎! 我也就离开二十分钟嘛，他们甚至都觉察不出来。您若是拒绝了我，可就伤透了我的心。”

华尔特夫人低声说道:

“那好，我接受。”

可是一到车上，杜·洛华就抓住她的手，狂热地吻起来:

“我爱您，我爱您，让我对您说吧。我不会碰您的。我只想反复对您讲: 我爱您。”

华尔特夫人嗫嚅道:

“哎! ……您不是向我保证了吗……这样可不好……这样可不好……”

杜·洛华仿佛极力克制一下自己，接着才以抑制的声音说道:

“喏，您瞧见了，我是多么努力控制自己。然而……您总得让我对您说: ‘我爱您’，并让我每天向您重复这句话……对，让我每天去您家，在您的脚下跪五分钟，冲着我崇拜的面容讲这三个字。”

华尔特夫人任由他拉着手，气喘吁吁地说道:

“不行，我不能，也不愿意。想想别人会怎么说，想想我那些仆人、我两个女儿。不，不，这不可能……”

杜·洛华又说道:

“见不到您的面我就活不下去了。无论在您家还是别处，我一定得见您一面，每天哪怕一分钟，让我摸摸您的手，让我呼吸您衣裙掀起的空气，让我欣赏您这身体的线条、您这让我神魂颠倒的美丽大眼睛。”

华尔特夫人倾听这庸俗的爱情音乐，激动得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行……不行……这不可能。您住口!”

杜·洛华明白，对付这个女人，对付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必须循序渐进，先促使她下决心同他约会，由她安排地点，然后再由他指定地方，因此，他对着她耳朵，悄声说道:

“听我说……有这个必要……我要同您见面……我就在您家门口等待……就像个穷人那样……您若是不下来，我就上去找您……无论如何我得见您……同您见面……就在明天。”

华尔特夫人重复道:

“不行，不行，不要来。我根本不接待。想想我有女儿啊。”

“那么告诉我，我能在什么地方遇到您……在大街上……随便哪里……随便由您指定时间……只要能见到您的面……我上前向您问好……我还要对您说: ‘我爱您’，然后就走开。”

华尔特夫人六神无主，还游移不决。马车已经驶进公馆的大门，她才小声飞快地说:

“好吧，明天三点半，我进三圣教堂。”

她下了车，对车夫高声说:

“再把杜·洛华先生送回去。”

他回到家，妻子便问他:

“您去哪儿啦？”

他低声答道:

“我一直走到电报局，发了一份急电。”

德·玛海勒夫人走过来:

“您送我回家好吗，帅哥儿？ 您知道，只因有这样的条件，我才大老远跑来吃晚饭的!”

她随即又转身对玛德莱娜说:

“您不会吃醋吧？”

杜·洛华夫人慢声细语地答道:

“不，不会太吃醋。”

客人要走了。拉罗什-罗提厄夫人的样子，活脱儿一个外省的小女佣，她是个小公证人的女儿，同拉罗什结婚时，拉罗什不过是个平庸的律师。里索兰夫人又年老又自命不凡，一看就像早年的产婆，恐怕是在阅览室里受的教育。至于德·佩什穆尔子爵夫人，则眼高于顶，傲视她们，她那“白爪”也厌恶接触这些普通的手掌。

克洛蒂尔德裹在衣饰的花边里，迈步出门到楼梯时，对玛德莱娜说道:

“你的晚餐会非常完满。过不了多久，你这儿就成为巴黎第一号政治沙龙了。”

她一上车同乔治单独在一起，就紧紧搂住他:

“哈! 我心爱的帅哥儿，我一天比一天爱你了。”

马车行驶，他们就觉得像在船上。

“这儿绝对比不上我们的房间。”她说道。

乔治回答: “嗯! 比不上。”可是他心里想的却是华尔特夫人。

第四章

七月烈日炎炎，三圣教堂广场几乎空荡荡的。沉闷的热气压垮巴黎，就好像天上的空气燃烧而加重了，跌落到这座城上，稠稠的灼热空气令胸膛难受。

教堂前水池的喷水软塌塌地落下来，似乎流累了，变得绵软无力了。池中水有点发绿，稠乎乎的，上面漂着树叶和纸屑。

一条狗纵身跳过砌石池沿，在这不大洁净的池水中洗澡，这畜生引起坐在教堂门前环形小花园里石椅上的几个人的艳羡。

杜·洛华掏出怀表一看，才三点钟，他早到了三十分钟。

他想到在这里约会，就不禁笑起来。“对她来说，教堂能派各种用场，”他心中暗道，“教堂能安慰她嫁了一个犹太人，能在政界赋予她一种反对派的姿态，教堂还是她在上流社会中举止高雅的象征，同时也为她偷情幽会提供掩护所。这样惯于利用宗教，就像总带着多用伞一样，晴天当手杖，出太阳当阳伞，下雨当雨伞，不出门就扔在前厅。这类女人成百上千，她们根本不拿仁慈的上帝当一回事儿，需要时就拉来当媒婆，还不许别人讲上帝的坏话。如果有人向她们提进旅馆开房间，她们就会认为那样很下流。然而，在祭坛脚下谈情说爱，她们倒觉得十分自然了。”

杜·洛华沿着池边慢慢踱步，望望钟楼上的时间: 那大钟比他的怀表快两分钟，时针正指着三点五分。

他想进教堂也许好受点儿，便走了进去。

他当即感到，就像进入地窖一样凉爽，便欢畅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绕大殿走一圈儿，好熟悉这个地点。

他的脚步在高高的拱顶下回响。不过，在这宏伟建筑的里侧，他听见还有一个人均匀的脚步声，时断时续，同他的脚步相呼应，便萌发好奇心，想瞧瞧那位散步者。于是，他循声找去，只见漫步的是一位帽子拿在背后、鼻子朝天的秃顶胖先生。

零星还能见到双手掩面跪着祈祷的老妪。

一种孤独、荒凉的宁静感袭上心头。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看着特别柔和。

杜·洛华觉得教堂里“舒服透了”。

他又回到门口，看看怀表，才三点一刻。他靠中央通道的入口坐下，十分遗憾不能抽支香烟。那位胖先生一直在后殿祭坛附近走动，听得见那缓慢的脚步声。

有一个人进来。乔治急忙转过身去。原来是一个普通的穷女子，穿一条呢裙，她一进来，就挨着第一把椅子跪下，十指交叉，一动不动地两眼望天，心灵在祈祷中飞升了。

杜·洛华颇感兴趣地注视她，揣测是什么忧伤，是什么痛苦，又是什么绝望的事，会把这颗柔弱的心撕碎。她穷得活不下去，这是显而易见的。或者她还有个丈夫，动不动打她个半死，或许她还有个孩子，正奄奄一息。

他在心中叹道: “可怜的人啊，还真有不少在受苦受难!”他不由得心头火起，怪这无情的大自然。继而他又想，这些穷人至少相信上天会照顾他们，上天已给他们登记户籍，算清了他们的债务和财产。“上天……到底在哪儿？”

教堂里这样寂静，杜·洛华不禁浮想联翩，他一个念头就给天地万物定了性，嘴唇轻轻一嚅动，说了一声: “这一切都愚蠢透顶。”

忽听衣裙声，他浑身一抖。她来了。

他站起来，急忙迎上去。她没有向他伸出手，只是低声说道:

“我只有一小会儿工夫，还得赶回家。您就跪在我身边，免得惹人注意。”

她沿大殿朝前走，就像一个女人了解自己的住宅那样，要找一个合适而安全的角落。她的脸被厚厚的面纱遮住，脚步极轻，几乎没有一点儿声响。

她走到后殿祭坛附近，又转过身，以教堂里的人一贯保持的那种神秘口气，咕哝一句:

“侧殿更好些。这里太显眼。”

她低头深深拜了主祭坛的圣体龛，同时还微微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朝右拐，往大门口折回几步，这才打定主意，抓住一张祈祷凳，跪了下去。

乔治就势跪到旁边的一张祈祷凳上，等二人摆好姿势不动了，他便说道:

“谢谢，谢谢。我真崇拜您。我多想总这么对您讲，向您叙述我是怎样开始爱上您的，初次见面就怎样被您迷住了……等哪天，您能允许我倾诉衷肠，向您表达这一切吗？”

她一副专心默祷的姿势，听他讲话，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她从手指缝里回答:

“我真荒唐，让您这样对我说话，我真荒唐到这里来，真荒唐做出这种事，让您以为这……这……这种私会能有结果。忘掉这些吧，必须如此，您永远也不要再向我提这事儿了。”

她等待回答。杜·洛华还在考虑如何回答，要想出有决定性的充满激情的话语，但是他不能以动作配合这种话，整个行动也就陷于瘫痪了。

他又说道:

“我什么也不期待……什么也不盼望了。我爱您。不管您怎样，我都要以极大的毅力和热情，经常不断地向您重复这句话，终有一天会让您明白的。我要让我的柔情渗入您的躯体，洒到您的心田，一字一句，就像琼浆玉液一点一滴，每日每时，不断浸润您，使您变软，变柔和，将来会迫使您这样回答我: ‘我也同样爱您。’”

杜·洛华突然感到，她的肩膀挨着他发抖，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又听见她飞快地咕哝一句:

“我也同样爱您。”

他惊得一跳，就好像头上重重挨了一棒，随即又长出了一口气:

“唔! 我的上帝啊!”

她又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种话，难道我应该对您说吗？ 我……我有两个女儿……我感到自己有了罪，是可鄙的……然而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简直不能相信……绝没有想到……我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听我说……听我说……除了您……我还从未爱过任何人……这我可以向您发誓。其实，我爱您已有一年了，偷偷地，在我心中偷偷爱您。噢! 我忍受过痛苦，算了，我也抗争过，我顶不住了，我爱您……”

她在啜泣，十指交叉捂住脸，身子因强烈的激动而颤抖。

乔治低声说道:

“把您的手给我，让我摸一摸，让我握一握……”

她的手慢慢从脸上移开。乔治看见她满面泪痕，睫毛还挂着一滴泪，摇摇欲坠。

他抓住递过来的手，紧紧握住:

“唔! 我多想饮下您的泪水。”

他将拉住的这只手按在胸口，问道: “您感到这颗心在跳动吗？”他用这一招儿，只因充满激情的话用尽了。

这工夫，那个走动的人均匀的脚步声靠近了，他转遍了各个祭坛，至少又第二次转到右侧偏殿来。华尔特夫人听见那人走近她躲在后面的大柱，便猛地抽回乔治紧握的手指，重又捂住脸。

二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同热切地祈求上天。那位胖先生从旁边走过，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们一眼，又朝教堂的外侧走去，他一直倒背手拿着帽子。

杜·洛华不想再来三圣教堂，要在别处定一次幽会，便低声问道:

“明天能在什么地方见到您？”

她不应声，好像没了气息，已经化作祈祷女神雕像了。

乔治又问道:

“明天吧，在蒙索公园见面，您看行吗？”

她转向他，又露出她的脸，却是一张因极度痛苦而抽搐的惨白的脸，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让我独自待一会儿……现在，让我独自待一会儿……您先走开……您走开……只要五分钟……有您在身边我太痛苦了……我要祈祷……可是不行……您先走开……让我祈祷……独自祈祷……五分钟……这样不行……让我哀求上帝……请求上帝宽恕我……请上帝救我……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只五分钟……”

她那张脸完全失态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乔治见了，只好默默地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才问道:

“我过一会儿回来吧？”

她点了点头，那意思表示: “对，过一会儿。”于是，他又朝里端祭坛走去。

华尔特夫人试图祈祷，做出超人的努力呼唤上帝，她身体颤抖，灵魂迷失，向天呼号: “发发慈悲吧!”

她恼怒已极，合上双眼，再也不要看到刚走开的这个人! 她要把他从头脑里赶走，与之搏斗，然而在她这创痛巨深的心中，出现的不是她所企盼的神灵，而总是那年轻人的鬈曲小胡子。

这一年来，她就是这样天天抗争，夜夜抗争，可是这驱不走的念头却日益扩大，这影像惊扰她的睡梦，骚扰她的肉体，侵扰她的夜晚。她感到自己好似一头母兽落网，被捆住四肢，扔到这头雄兽的怀中，而这头雄兽只凭唇上的小胡子和眼珠的颜色，就把她战胜并征服了。

此刻，就在这教堂里，在上帝旁边，她却感到比在家还软弱无力，还孤立无援，还六神无主。她再也不能静下心来祈祷，一心只想他了。他刚离开，她就已经感到难受了。然而，她还绝望地挣扎，拼力自卫，用灵魂的全副力量呼救，她可是从未失过妇道啊，现在宁愿死掉也不肯堕落下去。她就这样哀告，嘴里念叨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同时倾听乔治的脚步声越来越弱，在远处的拱顶下回响。

她心下明白这回算完了，再抗争也无济于事! 可是，她还不甘心就这样束手就范，一时神经高度紧张，就要发作了，而女人但凡发作起来，就会大喊大叫，全身抽搐，在地下打滚。她四肢抖得厉害，心里清楚自己就要跌倒，就要发出尖叫，在椅子中间打滚了。

她听见有人快步走来，扭头一看，见是一位神甫，便起身跑过去，双手抱在一起，结结巴巴地说: “噢! 救救我吧! 救救我吧!”

神甫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您有什么事儿，夫人？”

“我求您救救我。可怜可怜我吧。您若是不能来救助，我就完了。”

神甫注视她，心想她莫不是疯了。他又问道:

“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这神甫还年轻，个头儿很高，身体偏胖，圆滚的两腮垂下来，精心刮过的胡子显露青碴儿，总之，他仪表堂堂，是富人区的本堂助理司铎，已经习惯接待忏悔的富家女子。

“请您接受我的忏悔，”她说道，“请您给我出主意，支持我，告诉我应当怎么办!”

神甫答道:

“我每星期六，从三点到六点听人忏悔。”

她抓住神甫的手臂，拉住不放，重复说道:

“不行! 不行! 不行! 立刻! 立刻! 有这个必要! 他就在这儿! 就在这教堂里! 他还在等我!”

神甫问道:

“谁在等您？”

“一个男人……他要毁了我……如果您不救我，他就会把我抓走……我逃不出他的手心儿了……我太懦弱……太懦弱了……懦弱到极点……懦弱到极点啦!”

她扑到神甫的膝下，失声痛哭:

“噢! 可怜可怜我吧，神甫! 救救我吧，以上帝的名义，救救我吧!”

她紧紧揪住神甫的黑教袍，神甫难以脱身，便不安地四面张望，深恐这个女人跪在他脚下，让不怀好意的或虔诚的目光瞧见。

他终于明白，自己跑不掉了，便说道:

“起来吧，正巧我身上带着忏悔室的钥匙。”

他搜索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挑选出一把，快步朝小木屋走去。那些小木屋正是灵魂的垃圾箱，是信徒们将所犯的罪过全倾倒进去的地方。

神甫从正中的门进去，回身将门锁上，与此同时，华尔特夫人冲进旁边的小间里，她怀着宗教的虔诚，怀着希望的巨大激情，结结巴巴地说:

“为我祈福吧，神甫，我有了罪过。”

…………

他等了很久。华尔特夫人终于站起来，回身看见他，便走过去，那张面孔冰冷而严峻。

“先生，”她说道，“请您不要陪着我，也不要跟随我，再也不要独自去我家，去了我也概不接待。永别啦!”

说罢，她步伐庄重地走了。

杜·洛华由她去了，因为他有一条原则，凡事决不强求。

这位记者现在没事儿了，便前往《法兰西生活报》社，一进门看见办事员忙碌的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就赶忙走进社长办公室。

华尔特老头儿站在那儿，情绪有点儿激动，正断断续续口授一篇文章，口授中间，还向簇拥在周围的采访记者下达任务，又叮嘱布瓦勒纳几句，还拆阅信函。

老板一见杜·洛华进来，便欢快地叫了一声:

“嘿! 帅哥儿来了，老天多帮忙!”

他戛然住口，颇不好意思，随即道歉:

“请原谅我这样称呼您，我的头脑让紧急的情况给搞糊涂了。再者，我从早到晚听见妻子女儿提您这‘帅哥儿’，结果我也跟着叫惯了。您不会怪我吧？”

乔治笑道:

“决不会。这个绰号没什么让我不高兴的。”

华尔特老头儿又说道:

“很好，那我就跟大家一样，叫您‘帅哥儿’这个绰号了。好啦! 这么着，现在出了重大事件: 内阁倒台了，三百一十票对一百零二票。我们的假期又得推迟，推迟到猴年马月了，今天已经是七月二十八日了。因为摩洛哥事件，西班牙恼火了，这就导致杜朗·德·莱纳及其同伙下了台。我们完全陷进去了。马洛负责组织新内阁，他要让布丹·德·阿克尔将军任国防部长，让我们的朋友拉罗什—马提厄当外交部长，内政部长一职留给他自己，再加上内阁总理，我们就要成为半官方报纸了。我正在搞一篇头版头条文章，只是申明一下原则，给各位部长指明道路。”

老头子微微一笑，又说道:

“当然是他们打算遵循的道路。不过，关于摩洛哥问题，我还需要一点儿有意思的东西，一篇新闻稿啦，一篇能产生轰动效果的专栏文章啦，还有什么呢？ 反正您要给我弄出一样来。”

杜·洛华略微一想，就答道:

“您要的东西，我有了，给您一篇研究文章，阐述我们左起突尼斯，中间经过阿尔及利亚，到右边摩洛哥的整个非洲殖民地的政治形势，讲述居住在这大片领土上的各种族历史，还有记述从摩洛哥边境到菲吉格大绿洲的旅行，而那里正是当前冲突的发源地，却没有一个欧洲人去过。这合您的意吗？”

华尔特老头儿叫起来:

“太棒啦! 什么题目？”

“《从突尼斯城到丹吉尔城》。”

“好极啦!”

杜·洛华去查《法兰西生活报》合订本，找出他发表的第一篇文章《非洲猎奇记》，换一个题目，稍加改动，再用打字机打出来，就出色地解决问题了，从头至尾都用得上，讲的正是殖民地政治问题、阿尔及利亚的居民问题，以及深入奥兰省一次旅行的情景。

只用三刻钟，文章就翻新了，简单修补一下，再添点儿新闻佐料和几句对新内阁的颂词。

社长看了这篇文章，明确说道:

“真是佳作……佳作……佳作……您这人真是不可多得。衷心祝贺，衷心祝贺。”

杜·洛华回家吃晚饭，他这一天过得很得意，尽管在三圣教堂受挫，但他明显感到这一局是赢定了。

他妻子正焦急地等待他，一见面就高声说道:

“你知道了吧，拉罗什当上了外交部长。”

“知道了，而且就此问题，我刚刚作了一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

“写了什么？”

“你也了解，就是我们合写的第一篇文章: 《非洲猎奇记》，又翻出来，改头换面，就配合当前情况了。”

他妻子笑了:

“唔! 不错，非常合适。”

她思考了片刻，又说道:

“我还想呢，当时你应当写续篇，结果半路……半路搁浅了。现在，我们可以着手写出来，正好配合形势，写一组漂亮的文章。”

乔治一边坐下准备喝汤，一边答道:

“好极了。弗雷吉埃那个王八已经死了，现在什么障碍也没有了。”

她以受到伤害的冷淡口气反击道:

“这种玩笑极不适宜了，请你收起来吧，已经开得太久了。”

他正要以挖苦的话回击，却收到仆人送来的一封电报。电报没有落款，只有这样的话: “我昏了头，请原谅。明日四时，请到蒙索公园。”

他明白了，顿时心花怒放; 随手将小蓝纸塞进兜里，对他妻子说:

“亲爱的，我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我得承认，这的确很愚蠢。”

他开始吃饭了。

他边吃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两句话: “我昏了头，请原谅。明日四时，请到蒙索公园。”看来她顺从了。这话的意思就是: “我就范了，听从您的安排，随您指定什么地点，什么时间都行。”

他不由得笑起来。玛德莱娜问道:

“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想到那会儿碰见的一位神甫，长的那副嘴脸真够绝的。”

次日，杜·洛华准时赴约。公园里一张张椅子都坐满了人，有热得受不了的市民，还有让孩子在路径的沙土上打滚，而自己仿佛是遐想的保姆。

他到泉水流淌的一处小型古代废墟，找到了华尔特夫人，只见她神色不安而痛苦，正绕着古竞技场的廊柱转悠。

他刚一打招呼，她就说道:

“公园里这么多人!”

他趁机说道:

“哦，真的，您愿意到别处去吗？”

“去哪儿？”

“随便哪儿，比方说，坐在马车里。您把挨着的窗帘放下，就遮得严严实实了。”

“对，那样更好，在这里我怕死了。”

“那好，过五分钟，您到环城大道那边的公园门等我，我叫一辆出租马车去那儿接您。”

他跑着去了。

等他们上了车，她拉严了窗帘，便问道:

“您吩咐车夫把我们拉到哪儿去？”

乔治回答说:

“您不必操心，他知道了。”

地址他已经给车夫了，要去他在君士坦丁堡街的住宅。

华尔特夫人又问道:

“您想象不出，就因为您，我多么痛苦，受了多大的折磨。昨天在教堂里，我态度太生硬了，那是不顾一切要逃避您。我特别害怕单独和您在一起。您原谅我了吗？”

乔治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当然了，当然了。我这样爱您，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她一副哀求的神情注视他:

“听我说，必须保证尊重我……不要……不要……否则的话，我就再也不会同您见面了。”

开头他并不应声，小胡子下总挂着那种叫女人心荡神摇的巧笑。他终于低声说道:

“我是您的奴仆。”

这时，华尔特夫人开始讲述，听说他要娶玛德莱娜·弗雷吉埃时，她是如何发觉自己爱上他了，讲得非常详细，有具体日期和不为人知的细节。

她戛然住口，马车刚刚停下。杜·洛华打开车门。

“我们这是到哪儿啦？”她问道。

杜·洛华回答:

“下车吧，进这所房子里。我们到里面会清静多了。”

“我们这是到哪儿啦？”

“到我家了。这是我单身时的住房，我又租下了……租些日子……我们好有个见面的小角落。”

一想到要单独同他在一起，她就恐慌万状，死死抓住坐椅的软垫，结结巴巴地恳求:

“不，不! 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

他坚决有力地说道:

“我发誓会尊重您。来吧，您看到了，别人瞧我们呢，看热闹的人快要围上来了。快点儿……快点儿……快下来。”

他一再重复:

“我发誓会尊重您。”

一个酒店老板站在店门口，好奇地望着他们二人。她吓坏了，急忙冲进楼里。

她正要上楼，杜·洛华却拉住她的胳膊:

“就是这儿，在楼下。”

杜·洛华把她推进房里。

他一把门关上，就像饿虎扑食，把她紧紧抓住。她还拼力挣扎，搏斗，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噢! 我的上帝! ……噢! 我的上帝啊! ……”

第五章

入秋了。整个夏天，杜·洛华夫妇就待在巴黎，趁议院短期休假之机，他们在《法兰西生活报》上支持新内阁，组织了一场有力的宣传运动。

摩洛哥形势日益险恶，刚到十月份，议会就复会了。

议会要休会那天，一名右派议员，德·朗贝尔-萨哈赞伯爵发表了一篇充满风趣的演说，甚至赢得了中间派的掌声，他说愿意像从前一个有名的印度总督那样打赌，拿他的髭胡赌总理的髯须，断言新内阁总理一定按捺不住，要步前任的后尘，向丹吉尔派兵，以便呼应当初派往突尼斯的军队，这也是喜欢对称的心理使然，就好比爱往壁炉上摆一对花瓶。

那名议员还说: “诸位先生，对法国来说，非洲大地确是一个壁炉，一个炉膛很大的壁炉，要用银行钞票点火，烧掉我们最好的木材。”

“你们已经像艺术家那样富于幻想，花了大价钱搞了突尼斯这个小摆设，装点壁炉的左角，你们还会看到，马罗先生要步他前任的后尘，用另一个小摆设摩洛哥来装点壁炉的右角。”

这篇演说虽然大受欢迎，可是内心里谁也不相信会派兵远征丹吉尔。

这一成为名篇的演说，倒让杜·洛华借题发挥，写了十篇文章，论述阿尔及利亚殖民地问题，完成了他入报界之初就中断了的整个系列。他确信不会派兵远征，但他还是大力支持军事远征的思想，并拨动爱国主义这根琴弦，动用侮蔑立论的整个武库轰击西班牙: 人们一向用这种武器对付与他们利益相左的民族。

《法兰西生活报》由于与政府关系密切，地位大大提高了。在最严肃的版面前边刊登的政治新闻，总要透露本报友人的几位部长的意图。巴黎和外省的各家报纸，无不在《法兰西生活报》上选择自己的新闻。对《法兰西生活报》，大家又引用，又畏惧，开始刮目相看了。它不再是某个政治投机小集团的可疑喉舌，而成为内阁的机关报了。该报的灵魂人物是拉罗什-马提厄，发言人则是杜·洛华。而华尔特老头儿，这位缄默的议员和狡猾的社长，却善于藏行敛迹，据说他正暗中经营摩洛哥铜矿的一笔大生意。

玛德莱娜的沙龙成为一个权势中心，每周有好几位内阁成员前来聚会，甚至总理也到她家来用过两次晚餐。国家要员的那些夫人，从前还有顾虑不肯登门，现在却炫耀自己是她的朋友了，而且她们来拜访得很勤，要多于她们接待她的次数。

外交部长几乎作为主人指挥这个家。他随时出入，带来电文、情报和消息，口授给这对夫妇，就好像他们是他的秘书。

每次部长一走，只剩下夫妻二人了，杜·洛华就对玛德莱娜大发一通，指责这个平庸的暴发户的行径，声调里含着威胁，话里话外尽是恶毒的影射。

然而，玛德莱娜却鄙夷地耸了耸肩膀，总是重复道:

“你能耐，也像他那样干哪，也当部长啊! 到那时你再气指颐使。还没当上，就先闭嘴吧。”

乔治捻着小胡子，乜斜着她:

“别人还不知道我能干出什么名堂，”他说道，“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她颇富哲理地回答:

“活得久才能看得到。”

议会复会的那天早晨，杜·洛华起床要去拉罗什-马提厄家吃午饭，接受指示，以便为次日的《法兰西生活报》准备政治性文章，类似内阁真正意图的半官方声明，他穿衣裳的时候，先接受躺在床上的妻子的千叮咛万嘱咐:

“千万别忘了问他，拜龙克尔将军是不是按原定派往奥兰了。如果派去了，那就非常说明问题。”

乔治很烦躁，回答说:

“该干什么我全清楚，何必你来唠叨，让我清静点儿吧!”

玛德莱娜却心平气和地又说:

“可是，亲爱的，我交给你找部长办的事儿，你总要忘掉一半。”

他没好气儿地咕哝道:

“得了，你那个部长，到头来也把我搞烦啦! 那是个大傻瓜!”

玛德莱娜仍然平静地说:

“难说他主要是我的还是你的部长。他对你恐怕比对我还有用。”

乔治朝她半转过身，冷笑道:

“对不起，他可没有追我呀。”

她慢悠悠地申明道:

“他也同样没有追我，但是他给我们带来福运。”

乔治沉默片刻，又说道:

“你那些爱慕者，若是由我来挑选，我倒觉得沃德莱克那个老笨蛋更好些。咦，那老家伙怎么啦？ 我有一周没见他的面了。”

玛德莱娜还是不急不躁，回答说:

“他身体不好，给我写信来说，他痛风发作了，甚至卧床不起。你应当去一趟，了解一下病情。你也知道，他很喜欢你，你去瞧瞧，他会很高兴的。”

乔治答道:

“对，当然要瞧瞧，过一阵我就去。”

他穿好了衣裳，帽子也戴上了，再检查一下有没有疏漏，没发现什么毛病，就走到床前，吻了吻妻子的额头:

“回头见，亲爱的，最早我也得过了七点钟回来。”

说罢，他便出门去了。

拉罗什-马提厄先生正在等他，十点钟就吃午饭，因为内阁要赶在议会复会之前，中午十二点先开个会。

拉罗什-马提厄夫人不愿改变用餐时间，部长就只好和杜·洛华单独用餐，由部长的私人秘书陪坐。杜·洛华介绍他的文章，指出粗线条，还不时查看草书在名片上的记录，讲完了便问道:

“您看还有什么要改动的吗，亲爱的部长？”

“极少要改动的，亲爱的朋友。关于摩洛哥事件，您也许有点儿过分肯定了。您可以大谈特谈远征军，就好像势在必行，同时又要明明白白地暗示，这种事不会发生，况且您本人也根本不相信嘛! 要让公众从字里行间看出，我们不会去冒这个险。”

“很好。我明白了，也要尽量让别人明白这个意思。我妻子要我问您，拜龙克尔将军是否派往奥兰了。我听您刚才讲的话，得出结论是不会派了。”

这位政治家答道:

“不派了。”

继而，他们又谈起即将举行的会议。拉罗什-马提厄便开始高谈阔论，他演习语句的效果，以便过几小时就撒播到他那些同僚身上。他挥动着右手，忽而举起叉子，忽而举起餐刀，忽而举起一小块面包，眼睛不看任何人，仿佛面对议会讲话，将他那头发梳得溜光的美男子的辩才，像甜烧酒一样倾倒出来。他那小小的髭胡在唇上翘起，两边细梢儿活像蝎子尾巴。他抹了发蜡，头发油光锃亮，中间分缝儿，两片头发贴在鬓角上，正是外省男子炫耀其美的一副嘴脸。他还年轻，但有点儿过分发福了，显出几分臃肿来，腹部将礼服坎肩撑得圆鼓鼓的。私人秘书想必早已听惯了这种夸夸其谈，放心地又吃又喝。然而，杜·洛华却感到嫉妒钻心，他看不惯这种小人得志的样子，心中暗道: “算了吧，白痴! 这些政客，全是地地道道的蠢货!”

他拿自身的价值比较这个饶舌的部长的显位，心中暗道: “他妈的! 哪怕实实在在有十万法郎，我也能回到美丽的故乡鲁昂去竞选议员，让我那些既精明又蠢笨的诺曼底老乡，都卷入他们粗鄙的诡计中，那么比起这些鼠目寸光的跳梁小丑来，我会是多么杰出的政治家!”

拉罗什-马提厄一直讲到上咖啡的时候，他忽然发觉时间晚了，就摇铃叫人备车，并向记者伸出手:

“亲爱的朋友，全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了，亲爱的部长，您就放心吧。”

杜·洛华缓步去报社，四点钟之前无事可干，就动手写那篇文章，四点钟要去君士坦丁堡街，同德·玛海勒夫人幽会: 二人定期见面，每周两次，星期一和星期五。

不料，他一走进编辑部，就接到一封加急电报，是华尔特夫人拍来的。电文写道:

今天务必同你谈谈，事情非常非常要紧，两点钟在君士坦丁堡街等我。我能帮你一个大忙。

你的至死不渝的朋友

维尔吉妮

杜·洛华骂了一声: “他妈的! 真是鬼缠身!”情绪一下子变得十分恶劣，心里很恼火，干不下去活儿，便又出门了。

这六周来，他力图同她割断关系，但未能让她那炽烈的恋情冷却下去。

她失足之后，曾经痛心疾首，连续三次约会，都大肆责备和诅咒她的情夫。杜·洛华厌腻了这种吵闹，也厌腻了这个大惊小怪的中年妇人，便干脆敬而远之，希望这场艳情就这样不了了之。然而，华尔特夫人却拼命揪住他不放，就像颈上拴着石头投河那样，投身于这场爱情。

她要天天同他见面，动不动就发个电报召唤，要同他在街头巷尾，去商店或公园匆匆见上一面。

可是每次见面，她总是重复那几句同样的话，说她如何痴情，如何狂热地爱他，再向他肯定一句“见到他该有多高兴”，便匆匆离去。

她根本不像杜·洛华当初想象的那样。她极力迷住他，装出种种天真的娇态，表达爱情那么孩子气，简直可笑之至，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在此之前，她一直严守妇道，心灵保持处子状态，拒不接触任何感情，规规矩矩、平平静静地活到了四十岁，好像清冷的夏季之后黯然无色的秋天，又如凋残的春天，尽是未发育好的小花和早夭的花蕾，不料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少女的爱情之花奇异地开放了，这爱情虽然迟来，却同样热烈而天真，充满出人意料的冲动、十六岁少女的小声喊叫、令人肉麻的软语温柔，以及未识青春的老风流。一天之内，她给他写十封信，写些幼稚可笑的疯话，笔调怪异，既富有诗意又逗趣，颇似印第安人的做法，净取鸟兽的名字。

杜·洛华认为她应当觉出，爱情上必须掌握分寸，要灵活、谨慎，要恰到好处; 她是个中年女子，做了母亲，又属于上流社会，即使委身于他，也应当庄重一些，节制一点冲动，不要耍花样，也可以流泪，但那是狄多[10]之泪，而不是朱丽叶的泪水。

她不厌其烦地向他重复:

“我多么爱你呀，我的小宝宝! 你说，你也同样爱我吗，我的小贝贝？”

每当听她叫“我的小宝宝”，或者“我的小贝贝”，他真想叫她一声: “我的姥姥”。

她还常对他说:

“我太荒唐了，最终给了你。但我并不后悔。这样爱有多好啊!”

所有这类话，从她这张嘴里讲出来，乔治听了特别恼火。她低声感叹: “这样爱有多好啊”，活像舞台上一个天真少女在背台词。

起初他们常在君士坦丁堡街幽会，但是杜·洛华怕让德·玛海勒夫人撞见，现在他就找种种借口拒绝到那里见面。

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去她家，几乎每天去吃午饭或晚饭。她在餐桌下面握住他的手，在门后递给他嘴唇。然而，杜·洛华主要是和苏珊娜玩耍才开心，觉得她特别滑稽好玩。苏珊娜虽然长了一副布娃娃的模样，但是头脑机智灵活，歪道道多，往往出人意料，也总爱表现，赛似集市上演出的木偶。周围无论什么事、什么人她都敢嘲笑，说出来的话又尖锐又恰当。乔治能激发她的情绪，逗引她挖苦奚落，二人意气十分相投。

苏珊娜动不动就叫他:

“听我说，帅哥儿! 到这儿来，帅哥儿!”

他就马上离开母亲，跑到女儿身边。小姑娘对着他耳朵，说了一句什么刻薄话，两个人就开怀大笑。

这期间，那位母亲的情爱倒了他胃口，最后叫他厌恶得受不了。他一见到她，一听她说话，一想起她，心里就冒火。他不再去她家，不再给她回信，也不再听她召唤了。

她终于明白人家不爱她了，心中痛苦极了。可是，她还要死缠活缠，窥伺并跟踪人家，到报社门口，到他家门口，到盼望他经过的街道，坐在放下窗帘的马车里守候。

杜·洛华真想粗暴地对待她，骂她打她，明确告诉她: “滚开吧，我厌腻了，您让我烦透了。”然而，他毕竟在《法兰西生活报》干事，手下总得留情，只能以冷淡的、表面尊重的生硬态度，有时甚至用唐突的话语，力图让她明白，这事儿必须了结了。

但她还是执迷不悟，尤其千方百计要引他去君士坦丁堡街，而杜·洛华时时担心，就怕有朝一日，两个女人面对面在门口撞上。

反之，在整个夏季，杜·洛华对德·玛海勒夫人的爱又增加了几分，他管她叫“淘气精”，从心里觉得还是喜欢她。两个人天性有些相似之处，同属于冒险的种类，既是生活的流浪者，又是上流社会的流浪者，犹如跑江湖的吉卜赛人，这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们度过了一个相爱的美妙之夏，一个玩乐的大学生之夏，总是溜出来，到阿尔让特伊、布吉瓦尔、麦宗、普瓦西等巴黎郊外，去用午餐或晚餐，沿河泛舟，采摘岸边的野花。德·玛海勒夫人爱吃塞纳河的油炸小鱼、烩兔肉、水手鱼，喜欢小酒馆的藤棚架和划船游客的欢声笑语。杜·洛华爱挑晴朗的日子，和她同乘郊区火车，坐在顶层，一边快活地胡诌八扯，一边观赏巴黎郊野，观赏如雨后春笋冒出的市民丑陋的小别墅。

有时，杜·洛华必须赶回城里，去华尔特夫人家吃晚饭，想想刚分手的少妇，他真恨死了这个缠住他不放的老太婆。须知在河边的草丛中，那位年轻的情妇已然采完了他的情欲，收获了他的激情。

他同老板娘断绝关系的决心，早已明确地、几乎是粗暴地向她表示过了，原以为差不多摆脱了，不料一进报社就收到这封电报，要他两点钟去君士坦丁堡街。

他踱来踱去，反复看这封电文:

“今天务必同你谈谈，事情非常非常要紧，两点钟在君士坦丁堡街等我。我能帮你一个大忙。你的至死不渝的朋友——维尔吉妮。”

他心中暗道: “这个丑老太婆真厉害，找我又要干什么呢？ 我敢打赌，她根本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对我谈，又要唱老调，说她崇拜我。不过，还是看看再说吧。她要谈一件非常要紧的事，还要帮我大忙，也可能这是真的。可是，克洛蒂尔德四点钟要去，最迟三点钟，我就得把头一个打发走。真见鬼! 但愿她们俩别撞上。女人也太凶啦!”

杜·洛华缓步朝他那专供约会的住所走去，心中还对老板娘愤愤不已。

“哼! 她若是对我谈不出正经事儿，看我怎么接待她! 康伯伦[11]的法语同我的相比，还是太学究气了。首先我就得向她声明，我再也不登她家的门了。”

他进屋等待华尔特夫人。

她几乎脚前脚后到了，一见他就说道:

“哈! 你接到我电报啦! 运气真好!”

杜·洛华却摆出一脸凶相:

“当然啦，我正要去议会，就在报社里收到电报。你还找我干什么？”

她已掀起面纱以便吻他，战战兢兢、服服帖帖地靠到近前，好似经常挨打的母狗。

“你对我多么残忍……你对我说话多么冷酷……我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你想象不出，我因你忍受多大痛苦!”

杜·洛华恶狠狠地说:

“你又要重弹老调，对不对？”

她就站在他面前，只等他微笑一下，抬抬手，就投入他的怀抱。

她怯声怯气地说:

“现在这样对待我，当初就不该占有我，应当让我像原先那样，过着规规矩矩的幸福生活。你还记得在教堂里对我说过的话吗？ 还记得你怎样强逼我进这座楼房的吗？ 现在呢，你就是这样对我讲话! 就这样接待我! 上帝啊! 我的上帝啊! 你害得我好苦啊!”

她双手按住胸口，呼吸开始困难，哽咽之声已升到喉头。

杜·洛华一见她眼泪要出来，就从壁炉角拿起帽子:

“哦! 你要哭啦! 那好，晚安! 你就是叫我来看这出表演吗？”

她抢上一步，要拦住他的去路，又急忙从兜儿里掏出手帕，赶紧擦了擦眼睛。她振作一下，声音也就随之坚定起来，但因痛苦的颤动，说话还断断续续:

“不对……我来是要……是要通知你一条消息……一条政治消息……好让你赚上五万法郎……甚至赚得更多……如果你愿意的话。”

杜·洛华口气立刻缓和了，问道:

“怎么回事儿？ 你要说什么呀？”

“昨天晚上，我丈夫同拉罗什谈话，让我偶然听见了几句。况且，他们谈话也不大避讳我。我听见华尔特嘱咐部长，不要让你了解这个秘密，说你会全部揭露出去。”

杜·洛华已经把帽子放到一张椅子上，神情专注地等待下面的话:

“究竟是什么事儿呢？”

“他们要掌握摩洛哥!”

“算了吧。我和拉罗什一起吃的午饭，他把内阁的意图差不多全向我口授了。”

“不对，亲爱的，他们耍了你，就是怕别人了解他们的密谋。”

“坐下吧。”乔治说道。

乔治先坐到一张扶手椅上，华尔特夫人则从地上拖过一张小矮凳，坐到年轻人的两腿之间，她软语温柔地又说道:

“我心里总装着你，现在就特别注意别人在我周围悄悄说的话。”

她和声细语，开始向他解释，近来她如何推测出他们背着他策划的事情，既利用他，又怕他参与分好处。

她还说道:

“要知道，人一有了恋情，就变得狡猾了。”

到了昨天，她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一桩大生意，一桩秘密筹办的特大生意。现在她微笑了，那么得意自己的机灵，越说越兴奋，完全是金融家的夫人的口吻，看惯了交易所背地的种种策划，看惯了证券指数的波动，大起大落，致使将自己的积蓄投到受尊敬的名人、政客或银行家担保的资产上的小市民、靠小笔年金生活的人，成千上万在两小时的交易中就倾家荡产了。

她一再重复:

“噢! 他们干的事儿非常厉害。非常厉害。而且，完全是华尔特一手操纵的。他可是个大行家。千真万确，他干这事儿是第一流的。”

这一大套开场白，杜·洛华不耐烦了:

“哎! 倒是快说呀!”

“好吧! 事情是这样: 拉罗什把外交部抓到手那天，他们就已经决定要远征丹吉尔了。当时，摩洛哥债券已跌至六十四至六十五法郎，他们一点点全部买进了，干得特别巧妙，通过一些行为不端的经纪人，不会引起任何警觉，甚至骗过了罗特希尔德银行。那家银行见总有人购买摩洛哥债券，觉得事有蹊跷，得到的回答是一些中间商买去了，而一列举那些中间商的名字，全是有污点的、走投无路的人。于是，那家大银行也就放了心。现在，就要开始远征了，我们的军队一开到那里，法国政府就要为这些公债担保了。我们这两位朋友就能赚上五六千万。你明白了这样一桩生意，也就明白他们提防所有人，不敢稍有疏忽。”

她的头抵着年轻人的坎肩，双臂倚在他的双腿上，贴得紧紧的，靠得紧紧的，心里明明白白地感到，她现在引起他的兴趣，只要能得到一下爱抚，得到一张笑脸，要她干什么都行，什么都豁出去了。

杜·洛华问道:

“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她胸有成竹地回答:

“唔! 没问题!”

杜·洛华郑重地说道:

“这一招儿确实很厉害。拉罗什这个恶棍，迟早要落到我的手中! 哼! 这个臭无赖，他得小心点儿! ……他得小心点儿! ……他这个部长的骨头架子，早晚要攥在我的手掌心儿里。”

他又思考了一下，喃喃说道:

“这个机会，怎么也得利用。”

“你还可以买债券，”华尔特夫人说道，“现在才到七十二法郎。”

杜·洛华又说道:

“对，不过，我手头没现钱。”

她抬头望他，眼里充满恳求的神色:

“这情况我想过了，我的小猫咪，你若是对我特别好，特别好，你若是爱我一点儿，那就让我借给你一些。”

杜·洛华非常干脆，近乎粗暴地回答:

“这个嘛，用不着。”

她以哀求的声调讷讷道:

“听我说，这事儿你不借钱也可以办。我本来就想拿出一万法郎，买这种债券，好攒点私房钱。好吧! 我拿出两万法郎! 算你一半。要知道，这钱我用不着偿还给华尔特。因此，眼下一文钱也不用付。事儿成了，你就赚七万法郎。事儿不成，你就算欠我一万法郎，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杜·洛华还是说:

“不行，我不大愿意搞这种鬼名堂。”

于是，她又摆出种种道理，劝他下这个决心，向他证明他投入一万法郎，其实只是口头上的，因此，冒是冒点风险，但这笔钱已由华尔特银行支付了，她一个钱也用不着给他出。

此外，她还向他指出，促成这桩交易的这场政治宣传运动，是他在《法兰西生活报》上发动起来的，他若是不乘机捞一把，也就太天真了。

杜·洛华还在犹豫，她又补充说道:

“你想想看，这一万法郎，实际上是华尔特替你垫的，而你为他做的事，价值不比这大多啦!”

“好吧! 就这么办了，”杜·洛华说道，“我你各一半。如果蚀本了，我就还给你一万法郎。”

华尔特夫人高兴极了，不禁站了起来，双手捧住他的头，开始贪婪地吻他。

起初他并不在意，可是她越来越上脸，紧紧搂抱，亲热个没完，简直要把他吞掉; 他心里嘀咕，等一会儿另一个就要来了，他若是心软，势必耽误时间，把最好的留给少妇的这股激情，就要丢到这个老太婆的怀抱里了。

于是，杜·洛华轻轻地推开她，说道:

“哎! 要规矩点儿。”

她神色忧伤地看着他:

“噢! 乔治，我连亲亲你都不行了。”

杜·洛华答道:

“那倒不见得，但今天不行。我不舒服，有点偏头痛。”

她只好重又坐下，乖乖地待在他两腿之间，又问道:

“明天到我家去吃晚饭好吗？ 你去了会叫我多高兴啊!”

他心下犹豫，但是不敢拒绝。

“好吧，我一定去。”

“谢谢，我的小亲亲。”

她的面颊在年轻人胸上蹭来蹭去，是一种有规律的耍娇的动作，她的一根黑色长发挂到他的坎肩上。

她发觉了，于是萌生一个荒唐的念头，须知这种迷信的念头往往体现女人的全部理智: 她开始将这根头发轻轻地缠在纽扣上，在另一颗纽扣上再缠一根，还把一根缠在上面的纽扣上，最后，每颗纽扣都缠了她一根头发。

等会儿他一起身，就会把这几根头发揪下来，会揪得生疼，可是多么幸福啊! 他不知不觉就带走她一小绺头发，带走她身上的一点儿东西; 这是他从未讨过的，可以说是一条锁链，一条秘密的无形锁链，将她和他拴在一起! 也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一道符咒，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念她，梦见她，明天会多爱她一分。

杜·洛华突然说道:

“我得走了，议会散会时还有人等我呢。今天我不能不去。”

华尔特夫人叹了口气:

“唉! 这就要走了。”

接着，她又无可奈何地说道:

“去吧，我的小亲亲，可是明天可得去我那儿吃晚饭。”

她猛然一挣，只觉头皮像针扎似的疼了一下。她的心怦怦跳起来，吃一点儿苦她也高兴。

“再见!”她说道。

杜·洛华带着怜悯的微笑搂抱她，冷淡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可是，这一接触，她又神魂颠倒了，低声重复一遍: “这就要走啦!”哀求的目光投向敞着门的卧室。

杜·洛华将她推开，急匆匆地说道:

“我得赶紧走，要迟到了。”

她又递过去嘴唇，杜·洛华只是轻轻拂了一下，将她忘掉的雨伞拿给她，又说了一句:

“走吧，走吧，快点儿，都三点过了。”

华尔特夫人走在前面，出门还叮嘱他一句:

“明天，七点钟。”

杜·洛华答道:

“明天，七点钟。”

二人分手，华尔特夫人向右拐，杜·洛华向左拐去。

杜·洛华一直走到环城大道，再沿着玛勒泽尔博大街，缓步往回走，经过一家糕点铺，看见一只水晶杯里装着冰糖栗子，心中便想道: “我给克洛蒂尔德带回一斤去。”他买了一袋这种甜果，知道克洛蒂尔德喜欢得要命。

四点钟，他又回到房中，等候年轻的情妇。

她稍微来迟一点儿，因为她丈夫回家了，要住一周。她问道:

“明天能去我家吃晚饭吗？ 他会非常高兴见你的。”

“不行，我还得到老板家去吃晚饭。我们忙着呢，要运作一大堆政治和金融的事情。”

克洛蒂尔德已摘下帽子，现在正脱箍得太紧的上衣。

乔治指了指壁炉上的纸袋，对她说:

“我给你带来的冰糖栗子。”

她拍起手来:

“运气这么好! 你太可爱了。”

她拿下纸袋，尝了一个栗子，说道:

“真好吃。我一尝就知道，我准一个也剩不下。”

接着，她喜滋滋又色迷迷地望着乔治，补充一句:

“看来，你宠着我所有的坏毛病，对吧？”

她慢慢地吃栗子，不时往纸袋里瞧一眼，看看是不是还有。

她忽然说道:

“喏，你来坐到这张扶手椅上，我就偎在你两腿之间，慢慢吃这糖果，这样我会很舒服的。”

乔治微微一笑，坐下来，劈开大腿夹住她，就像刚才夹着华尔特夫人那样。

克洛蒂尔德满嘴嚼着，抬头同他说话:

“你还不知道，亲爱的，我梦见你了，梦见我们二人骑着骆驼长途旅行。那是双峰骆驼，我们每人骑着一个驼峰，穿越沙漠。我们带了纸包的三明治、瓶装的葡萄酒，就坐在驼峰上吃这样的便饭。我们俩离得远，干不了别的事情，我就烦了，想下去。”

乔治应声说:

“我也一样，想下去。”

他哈哈大笑，觉得这故事很有趣，引逗她胡诌八扯，多讲些蠢话，讲情侣在一起调情说的各种幼稚可笑的事情。这类傻话出自德·玛海勒夫人之口，他就觉得动听，如果出自华尔特夫人之口，他就会恼火。

克洛蒂尔德也叫他: “我的小心肝，我的小宝宝，我的小猫咪”这些称呼，他觉得又温柔又亲热，如果由刚才那一位叫出来，他就会感到恶心和恼火了。同样的情话，出自不同的口，味道也就不同。

不过，他一边开心地听她胡说八道，一边想他要赚到的七万法郎，忽然，他用手指轻轻敲两下女友的头，叫她住口:

“听我说，我的小猫咪，我要派你给你丈夫传个信儿，转告我的话，让他明天去购进一万法郎的摩洛哥债券。现在的行市为七十二法郎，保证他不出三个月，就能赚上六万到八万法郎。千万叮嘱他，要绝对保密。向他转告我的话，远征丹吉尔已成定局，到时候法国政府就为摩洛哥债券担保了。你可不要拉别人搅和进来。我透给你的，可是国家机密。”

她认真听完，低声说道:

“谢谢你，今天晚上我就告诉我丈夫。对他，你尽可放心，他不会乱讲。他那人靠得住。决不会出什么事儿。”

栗子全吃光了，空纸袋她在手里一揉，扔进壁炉里，说道: “我们上床吧。”但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就势给乔治解坎肩的纽扣。

她戛然住手，两根手指择出一根缠在纽扣上的长发，咯咯大笑:

“咦，你还带着玛德莱娜的一根头发。可真是个忠实的丈夫!”

接着，她神情又严肃起来，拿着她发现的这根难以觉察的细丝，久久地审视，咕哝道:

“是棕色的，这不是玛德莱娜的头发。”

乔治微微一笑:

“很可能是女用人的。”

然而，她像警探一样，仔细检查他的坎肩，又从一颗纽扣上摘下第二根头发，继而又发现第三根; 她面失血色，身子微微颤抖，高声嚷道:

“噢! 你和一个女人睡过觉，她在你每颗纽扣上都缠上了头发。”

乔治深感诧异，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有的事儿。你乱说……”

他猛然想起来，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开始有点慌神儿，随即又冷笑着否认，但是随她怀疑他另有艳情，内心深处并不气恼。

她还在寻找，总有所发现，飞快地将头发择下来，扔到地毯上。

她出于女人的狡猾本能，已然猜测出来了。她怒不可遏，气得简直要哭了，磕磕巴巴地说:

“这个女人，她爱你……她要让你带走她身上的一点儿东西……噢! 你这个负情的家伙……”

突然，她又大叫一声，这是神经质的尖声欢叫: “噢! ……噢! ……是个老太婆呀……这有根白头发……哼! 对呀，现在你连老太婆都要了……她们是不是给你钱，说……她们是不是给你钱……噢! 到了这份儿，跟老太婆鬼混……这么说，你不需要我了……保住另一个吧……”

她霍地站起来，跑向她扔在椅子上的外衣，迅速地穿上。

杜·洛华又羞又愧，想拦住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哎，不是……克洛……你真愚蠢……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听我说……别走……瞧你……别走呀……”

她一再重复:

“保住你那老太婆吧……留着她吧……用她的头发……用她的白头发，让人给编一个戒指……她那白头发够你用的了……”

她敏捷而飞速地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和面纱，乔治还想拉住她，她却抡圆胳膊，扇了他一个大嘴巴，趁他一愣神儿的工夫，打开房门跑掉了。

只剩下杜·洛华一个人，他简直气疯了，恨透了华尔特那个婆娘，那个凶恶的老太婆。哼! 这个女人，一定得打发走，要狠狠地打发走。

他用水敷敷打红的面颊，也出了门，心里琢磨如何报复。这回决不轻饶。哼! 决不轻饶!

他一直走到林荫大道，信步闲逛，到一家珠宝店门前站住，望着一块标价一千八百法郎的怀表，那是他渴望已久的了。

他心头猛然一喜，想道:

“我若是能赚到那七万法郎，就可以买下它了。”

他开始畅想，用那七万法郎能干多少事情。首先，他要竞选成为议员。其次，他要买下这块怀表，然后去交易所玩股票，还要……还要……

他还不想去报社，想回家同玛德莱娜聊聊，然后再去见华尔特，再写那篇文章。于是，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德鲁奥街忽又站住，他忘记去探望德·沃德莱克伯爵了，而伯爵就住在当丹路，于是他又往回走，一路游逛，仍然畅想，想到许多许多事情，想到美事好事，想到自己就要发迹，还想到拉罗什那个无赖和老板娘那个老妖婆。至于克洛蒂尔德负气而走，他并不放在心上，知道她很快就能原谅他。

到了德·沃德莱克伯爵的住所，他问门房:

“德·沃德莱克先生怎么样了？ 听说他近日身体不好。”

门房答道:

“先生，伯爵先生情况很不好。痛风攻心了，恐怕过不了今天夜晚了。”

杜·洛华万分惊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沃德莱克要死啦! 无数模糊的念头掠过脑海，令他心乱如麻，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会产生这类想法。

他嗫嚅道: “……谢谢……我以后再来……”自己都不明白要说什么。

他跳上一辆出租马车，赶快回家。

妻子已经回来，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她的房间，立刻告诉她:

“你还不知道吧？ 沃德莱克要死啦!”

玛德莱娜正坐在那儿看信，她抬起眼睛，一连重复三遍:

“嗯？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

“我要告诉你，沃德莱克痛风发作，侵入心脏，人就要死了。”接着，他又补充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呢？”

玛德莱娜站起来，面失血色，脸颊神经质地抽搐，继而，她双手掩面，失声痛哭。她一直站在原地哭泣，浑身颤动，真是痛断肝肠。

忽然，她控制住痛苦，擦了擦眼泪:

“我要……我要去一趟……你不要管我了……说不准几点钟能回来……不要等我了……”

乔治回答:

“很好，你去吧。”

二人握了握手。她走得非常急，连手套都忘记戴了。

乔治一个人吃过晚饭，就开始写拟议的那篇文章，完全遵照那位部长的意图，向读者暗示不会远征摩洛哥。文章写好，他就送交报社，同老板闲谈了一会儿，便叼着烟卷回家来，不知为什么心情这么轻松。

妻子还没回来，他独自睡下了。

将近午夜时分，玛德莱娜才回来。乔治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问道:

“怎么样？”

他从未见过她脸色如此苍白，神情如此冲动。玛德莱娜低声说了一句:

“他死了。”

“哦! 那……他什么也没有对你说吗？”

“没有。我到那儿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

乔治若有所思，有些问题到了嘴边，但他不敢提出来。

“睡觉吧。”他说道。

她迅速脱掉衣裙，挨着丈夫躺下。

乔治又问道:

“他死的时候，有亲属在身边吗？”

“只有一个侄儿。”

“哦! 那侄儿，他常见面吗？”

“从不见面。他们有十年没相见了。”

“他还有别的亲戚吗？”

“没有……我想没有。”

“那么……这个侄儿应当是继承人了？”

“不知道。”

“沃德莱克，他生前很富有吧？”

“对，很富有。”

“大约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知道，说不准确，大概有一两百万吧？”

乔治不再说什么了。玛德莱娜吹灭了蜡烛。他们在黑夜中并排躺着，谁也没有睡，都默默想心事。

乔治已经没有睡意了。现在他倒觉得，华尔特夫人向他许诺的七万法郎，已经是个小数目了。

第六章

教堂挂了黑纱，正门立的一个花圈上，有一个很大的盾形纹章，向过往行人宣告，这是一位贵绅的葬礼。

追悼仪式刚刚结束，吊唁的人慢慢离去，鱼贯从灵柩和德·沃德莱克伯爵的侄子面前经过。他侄子同大家握手并还礼。

乔治·杜·洛华夫妇出了教堂，并肩走回家。他们心事重重，一路默默无言。

乔治终于开了口，仿佛自言自语:

“真的，特别叫人奇怪!”

玛德莱娜问道:

“什么怪呀，亲爱的？”

“沃德莱克什么也没给我们留下!”

她的脸刷地红了，雪白的肌肤仿佛突然蒙上粉红色面纱，从胸口红到面孔。她说道:

“为什么他一定要给我们留下什么呢？ 毫无理由这么做呀。”

她沉默了片刻，又说道:

“也许有一份遗嘱，放在公证人那里。现在我们还无法了解。”

乔治想了一下，低声说道:

“对，有这种可能性，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们的、我们俩的最好的朋友。他生前每周两次到我们家吃晚饭，而且随时都可以到家来，到我们家就像在他自己家里一样，完全一样。他就像父亲那样爱你，而且，他没有家室，既没有子女，又没有兄弟姊妹，只有一个侄儿，还是个远房的侄儿。对，应当有个遗嘱。我并不是抱着多大希望，只想要一件纪念品，以表明他想到了我们，他喜爱我们，承认我们对他的感情。他对我们确实应当有个情谊的表示。”

玛德莱娜若有所思，但又无所谓地说道:

“不错，很可能有份遗嘱。”

他们一回到家，玛德莱娜就从男仆手里接过一封信，拆开看了，又递给丈夫。

拉马纳尔公证人事务所

沃日街十七号

夫人:

请于星期二、星期三或星期四，下午二时到四时，前来本事务所办理与您有关的事宜。

顺致……

拉马纳尔

这回是乔治脸红了:

“估计就是这事儿。真怪了，他是通知你，而不是通知我: 从法律上讲，我是一家之主。”

玛德莱娜没有立即应声，她略微沉吟一下，就说道:

“你愿意过一会儿我们一道去吗？”

“嗯，好吧。”

他们吃过午饭就动身了。

他们一走进拉马纳尔公证人事务所，第一文书就显得非常热情地站起来，把他们让进老板办公室。

公证人个头很矮，圆滚滚的，整个人儿都滚圆。脑袋好似圆球，钉在另一个圆球上，而下面的圆球又有两条小短腿支着，也像两个小圆球。

他点头问好，指着椅子请客人坐下，再转身对玛德莱娜说:

“夫人，我请您来，是要让您了解德·沃德莱克伯爵的遗嘱，这份遗嘱与您有关。”

乔治忍不住咕哝一句:

“料想就是这件事儿。”

公证人补充说:

“这份材料不长，我马上就传达给您。”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纸，念道:

本件签署人保罗-爱米尔-西普里安-贡特朗，即德·沃德莱克伯爵，身心健康，我在此表达最后的意愿。

鉴于死亡随时能夺走人的生命，我愿立此遗嘱，以防不测，存于拉马纳尔先生处。

我没有直接继承人，愿将我的全部财产遗赠给克莱尔-玛德莱娜·杜·洛华夫人，不附带任何义务和条件。财产包括两部分: 交易所证券六十万法郎，土地资产约五十万法郎。我请她接受亡友的这一馈赠，借以表示忠诚、深厚而又敬重的一种情谊。

公证人补充说:

“这是全部内容。这份遗嘱是今年八月份立的，取代两年前写的同样性质的一份遗嘱。前一份遗嘱上的继承人是克莱尔-玛德莱娜·弗雷吉埃夫人。那份遗嘱我还保存着，如果本家有人提出异议，就可以拿出来证明德·沃德莱克伯爵的意愿没有变化。”

玛德莱娜脸色特别苍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乔治神经紧张，用手指捻着小胡子尖。公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当然，先生，没有您的同意，尊夫人是不能接受这笔遗赠的。”

杜·洛华站起身来，语气生硬地说道:

“容我点儿时间考虑一下。”

公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非常和蔼地说道:

“您有顾虑，还犹豫不决，先生，这我完全理解。我还要补充一点情况，德·沃德莱克先生的侄子，今天上午得知他叔父的遗愿，就明确表示，如果让给他十万法郎，他准备尊重这遗愿。依我看，这份遗嘱是无懈可击的，但打官司总不是好事，会惹人议论，你们还是避免为好。世人往往要作出恶意的判断。不管怎样，你们能不能在星期六之前，就快点给予我答复？”

乔治颔首答道: “可以，先生。”接着，他十分客气地施礼告辞，让保持缄默的妻子走在前面，铁板着脸走出去，弄得公证人那张笑脸也维持不住了。

他们一回到家，杜·洛华啪的一摔门，将帽子往床上一扔:

“你给沃德莱克当过情妇吧？”

玛德莱娜正往下摘面纱，听这话不禁一抖，转过身来:

“我？ 噢! ……”

“对，就是你。谁也不会把全部财产留给一个女人，假如她不是……”

玛德莱娜颤抖起来，连别着透明面纱的别针都取不下来了。

她思考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声调激动地说:

“瞧你……瞧你……你真荒唐……你真……你真……那会儿……你本人……不是也希望……他给你留下点什么东西吗？”

乔治就站在她身旁，注视她情绪的每一种变化，犹如法官力图捕捉犯人的每一细小的破绽。他一板一眼地说道:

“不错……他可以给我留下点什么东西，给我……给我，你的丈夫……给我，他的朋友……你要听明白……而不是给你……给你，他的朋友……给你，我的老婆……按照常情常理……而且从公众舆论的角度看，这种差异最重要，是根本性的。”

现在，是玛德莱娜定睛注视丈夫了，她那澄净的目光既深邃又奇特，似乎要看出什么来，似乎要在这个人身上发现别人始终看不透的一面; 须知这个人只有在一瞬间，只有在一瞬间疏忽或放松，或者不留意的时候，才像紧闭的门开了一条缝儿，让别人瞥见一点儿内心的秘密。她一字字咬得很清，缓缓地说道:

“我倒觉得事情不尽然……如果他那么大一笔遗赠……留给你……那么，别人至少会感到同样奇怪。”

乔治粗暴地问道:

“这是为什么？”

玛德莱娜答道:

“就因为……”

她迟疑了一下，才说下去:

“就因为你是我丈夫……你认识他并没有多久……因为我很久以来就是他的朋友了……我……因为他立的头一份遗嘱，就已经写明赠给我的，那时弗雷吉埃还在世。”

乔治大步踱来踱去。他郑重说道:

“这事我不能接受。”

玛德莱娜无所谓地答道:

“太好了，那就没必要等到星期六了，我们可以马上通知拉马纳尔先生。”

乔治到她对面站住，二人又对视了片刻，都要力图看透对方内心严守的秘密，探测对方思想的活跃点。二人通过这种热切而无言的询问，力图剥露对方的意识: 这是他们心灵的搏斗，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彼此却始终不了解，相互猜疑，相互窥探，相互摸底，但是都没有探到对方灵魂深处的污泥浊水。

忽然，他直冲妻子的脸，低声说道:

“好了，招了吧，你做过沃德莱克的情妇。”

玛德莱娜耸了耸肩膀:

“你真愚蠢……沃德莱克十分疼爱我……十分……没有别的……仅此而已。”

他跺了跺脚:

“你说谎! 这不可能!”

玛德莱娜却平静地回答:

“然而事实如此。”

他重又来回踱步，继而又站住:

“那你就向我解释解释，他的全部财产，为什么留给你，给你……”

玛德莱娜漫不经心地、淡淡地说道:

“这很简单，正像你刚才说的，他只有我们这两个朋友，准确点儿说，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在我小时候，他就认识我了。我母亲在他府上给女主人当陪伴。他经常到这儿来，而他又没有自然继承人，也就想到我。若说他对我有几分爱，这也是可能的。不过，哪个女人没有这样被人爱过呢？ 他考虑安排后事的时候，这种藏在心里的秘密柔情便起了作用，他就写下我的名字，这又有何不可呢？ 每星期一他都给我送花，却从来没有送给你，你丝毫也没有感到奇怪，对不对？ 今天，他出于同样的原因，把财产赠给我了，只因他没有任何人可赠送。反之，他若是把财产留给你，那才叫人万分惊讶呢。为什么？ 你是他什么人吗？”

她说得极其自然，极其平静，乔治听了也犯了踌躇。

乔治还是说道:

“反正都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能接受这笔遗产。接受了，后果不堪设想。人人都要信以为真，人人都要说长道短，拿我当成笑柄。我那些同事本来就嫉妒得要命，有机会就要攻击我。我比谁都得更珍惜自己的名誉，更爱护自己的声望。这个人，在流言蜚语中，已经被人说成是我妻子的情夫，我就不可能同意，也不可能允许我妻子接受此人这样性质的遗赠。这种事，弗雷吉埃可能容忍，他是他，可我不行。”

玛德莱娜就和颜悦色地说:

“好啊! 亲爱的，那就算了，我们不接受，口袋里无非少了一百万嘛，不过如此。”

乔治一直走来走去，开始把头脑里想的高声讲出来，不直接对妻子，而又讲给她听:

“好啊! 对……一百万……只好认了……他立遗嘱的时候，却还没有明白，他在分寸上犯了多大错误，居然忘了常情常理! 他却没有想到，他要把我置于何等荒谬而可笑的境地……生活中无不存在分寸的问题……他应当留给我半数，那么问题就全解决了。”

他坐下来，跷起二郎腿，开始捻弄小胡子梢儿; 每当烦闷、不安或者费力思考时，他往往做出这种动作。

玛德莱娜拿起不时绣上几针的绒绣，一边挑选绒线，一边说道:

“我嘛，只有闭嘴的份儿。什么事儿都得由你考虑。”

许久他没有应声，后来，口气才犹豫地说道:

“别人永远也不会明白，我怎么能同意沃德莱克指定你是唯一继承人。以这种方式接受这笔财产，就等于承认……你那方面承认同他有过罪恶的关系，我这方面则承认卑鄙地默许……我们若是接受了，你明白别人怎么理解吗？ 必须想一个迂回的办法，找一个巧妙的方式打掩护。必须向别人暗示，比方说暗示他把这笔财产分给我们二人，半数给丈夫，半数给妻子。”

玛德莱娜问道:

“那遗嘱是正式文件，我不知道怎么可以这样处理。”

乔治答道:

“唔! 这很简单。你可以按生前赠予的方式，把遗产分给我一半。我们没有子女，因此可以这样办。这样一办，就能封住众人的口，杜绝流言蜚语。”

玛德莱娜有点儿不耐烦了，反驳说:

“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封住众人的口，杜绝流言蜚语，既然文件摆在那儿，是由沃德莱克签署的。”

乔治气冲冲又说道:

“这份遗嘱，难道我们还需要张贴出来吗？ 其实你才愚蠢呢! 我们就说德·沃德莱克伯爵把财产留给我们各一半……就是这码事儿……要知道，没有我的同意，你是不能接受这笔遗赠的。要我同意，只有一个条件，对半儿分，这样我才不会成为人家嘲笑的对象。”

玛德莱娜再次以犀利的目光凝视他:

“随你便吧。我准备好了，马上去见公证人吧。”

乔治脸红了，结巴着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他戴上帽子，临出门时又说道:

“那个侄儿的难题，我设法用五万就解决了，好不好？”

妻子高傲地回答:

“不，要十万就给他十万。你若是愿意，就从我那份里出好了。”

他忽觉惭愧了，低声说道:

“嗳! 这不行，我们分摊吧。我们每人扣除五万，总共还能净剩一百万呢。”

接着，他又补充一句:

“一会儿见，我的小玛德。”

他去向公证人解释了，说是他妻子想出来的办法。

第二天，夫妻二人签署了生前馈赠书: 玛德莱娜·杜·洛华赠给丈夫五十万法郎。

第七章

征服摩洛哥已有两个月，法兰西成为丹吉尔的主人，拥有了直到的黎波里的地中海的整个非洲海岸，并为这个新吞并的国家公债担了保。

据说，两名部长从中捞了两千万，几乎指名道姓提到拉罗什-马提厄。

至于华尔特，巴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一箭双雕，债券上赚了三四千万，铜铁矿和大量地产赚了八百万到一千万。那些地产，他在远征摩洛哥之前廉价买进，等到法国占领那里之后，再转手高价卖给殖民开发公司。

数日之间，他就成了世界的主宰之一，成为万能的金融家。这类金融家万能，比国王权势还大，能令人低头弯腰，令人嘴巴结巴着，讲出深藏内心的一切下流、无耻和妒忌。

从前，他是犹太人华尔特，一家可疑的银行老板，一家暧昧的报社社长，一名被人怀疑投机钻营的议员。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为华尔特先生，以色列富翁。

他要表明这一点。

卡尔斯堡亲王有一座极美的公馆，坐落在圣奥诺雷城关街，花园则朝着香榭丽舍大街。华尔特得知那位王爷生活窘迫，便出价三百万，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买下这座府邸，要求全部家具保持原样，连一张扶手椅的位置都不能移动。出价的数额很有诱惑力，那位王爷同意了。

第二天，华尔特搬到了新居。

接着，他又出新招儿，要拿下巴黎，这是名副其实的征服者的主意，波拿巴式的主意。

这期间，匈牙利画家卡尔·马尔科维奇的一大幅油画，表现耶稣在波涛上行走，正在鉴别估价商雅克·勒诺布尔处展示，吸引去了巴黎各界人士。

艺术评论家盛赞这幅作品，宣称这是本世纪杰作中的杰作。

华尔特用五十万法郎买下这幅画，并当即取走，一下子阻断了公众好奇心所汇成的潮流，迫使全巴黎议论他，任由别人羡慕、咒骂还是赞同。

继而，他又在报上宣布，要于某一晚上，邀请巴黎各界名流到他府上欣赏那位外国大师的杰作，以便杜绝他将一件艺术品囚禁起来的流言。

届时他的府邸开放，来者不拒，只要在门口出示通知函即可。

通知函这样写道: “华尔特先生暨夫人，于十二月三十日晚九时至午夜，在宅中用电灯照明展示卡尔·马尔科维奇[12]的作品《耶稣凌波图》，敬请光临。”

还有一行小字体的附言: “午夜之后将举行舞会。”

这样，在愿意留下来的人当中，华尔特夫妇将挑选未来的相识。

其余的人则怀着世俗的、放肆的或淡漠的好奇心，见识了这幅画，这座公馆和公馆主人之后，便怎么来就怎么回去了。华尔特老头儿心中有数，以后他们还会再来拜访，就像拜访同他一样成为富翁的那些以色列兄弟。

首先必须吸引常见报的那些有贵族头衔而又一贫如洗的人。他们走进这家门，是要瞧瞧六周就赚了五千万的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他们是进这家门，也是要瞧瞧，要数数前来的都是什么人; 他们走进这家门，还因为他情趣高雅而又机灵，能把他们邀到他这个以色列子孙的家中，欣赏一幅以基督教为主题的绘画。

他分明向他们表示: “你们看，我花了五十万法郎，买了马尔科维奇的《耶稣凌波图》; 这幅宗教题材的杰作将永远放在我家中，放在我眼前，放在犹太人华尔特的家里。”

在上流社会，在公爵夫人和赛马俱乐部[13]的圈子里，大家纷纷议论这一毫无约束性的邀请: 去那里就好像去波第[14]先生的画廊看水彩画一样。华尔特夫妇拥有一副杰作，他们选择一天晚上敞开大门，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观赏。这再好不过了。

《法兰西生活报》在半个月以来，每天都在社会新闻栏刊登十二月三十日晚会的消息，极力煽起公众的好奇心。

老板如此风光，杜·洛华气得要命。

他从妻子那里榨取了五十万法郎，自以为很富有了，现在却觉得自己很穷，穷得要命，他那点儿可怜的财富，怎能比像雨一样哗哗落到他周围的、而他根本不会聚敛的那千百万呢？

他心中的妒恨与日俱增。他恨所有人，恨华尔特夫妇，甚至不再去他们家了; 恨自己的妻子上了拉罗什的当，反过来还劝他不要买摩洛哥债券; 尤其恨那个部长，每周两次到他家用晚餐，既利用他又耍弄了他。乔治给那部长当秘书，当随员，当笔杆子，每次在他口授下写东西的时候，恨不能掐死那个得意扬扬臭美的家伙。拉罗什当上部长，业绩平平，为了保住职位，他决不让人猜出他已腰缠万贯。然而，那个律师暴发户说话越发傲慢，举止越发放肆，下断语越发大胆，那自信也越发十足了，从这种种变化中，杜·洛华能感到他发了横财。

如今，是拉罗什当杜·洛华的家，他接替了德·沃德莱克的地位和前来的日子，对仆人说话的口气，俨然是这个家的二主人。

乔治气得发抖，但还是忍着，犹如一条狗想咬人却还不敢。然而，他对玛德莱娜的态度，时常又生硬又粗暴，而玛德莱娜只是耸耸肩膀，把他视为笨拙的孩子。不过，见他情绪总是那么坏，她很诧异，多次说过:

“你真叫我弄不明白，你总那么抱怨。可是，你的地位多优越啊!”

乔治转过身去，一声也不应。

起初他明确说，决不去参加老板组织的晚会，再也不想跨进那个肮脏的犹太人的家门了。

这两个月来，华尔特夫人每天给他写信，求他去她家中，求他指定个约会地点，说是要把她替他赚的七万法郎当面交给他。

乔治根本不回复，将那些痛苦绝望的信投入炉火中。他倒不是不想接受二人获利中他的那份儿，而是偏要狠狠气她，以轻蔑的态度对待她，把她踩在脚下。她太富有啦! 乔治就要傲视。

要展示那幅画的当天，玛德莱娜还指出，他不想去可是大错特错了，他仍然答道:

“让我清静点儿，我就待在家中。”

可是，吃完晚饭，他忽然说道:

“这个苦差事，还是得跑一趟啊。你快点准备吧。”

玛德莱娜早有所料。

“我有一刻钟就准备好了。”她说道。

乔治穿衣服时还气哼哼地嘟囔，甚至上了出租马车，他还继续发泄怨气。

卡尔斯堡公馆的正院照得通明透亮，四只大电灯泡，在院子四角如同放射蓝光的四个小月亮。一条精美的地毯，从高台阶顺级而下，每一级上都立着一名身穿号服的听差，如雕像一般挺立不动。

杜·洛华咕哝道:

“这才叫摆阔气呢!”

他耸耸肩膀，嫉妒得直揪心。

妻子对他说:

“住口吧，你也照样干好了。”

他们进了门，将沉重的外套交给迎上来的仆人。

还有几对夫妇到了，他们也脱下皮袄。只听他们低声赞道: “真漂亮! 真漂亮!”

前厅极为宽敞，墙上挂着织有战神马尔斯和美神维纳斯爱情故事的壁毯。左右两翼楼梯十分壮观，到二楼合龙。楼梯的锻铁扶手非常精美，由于年代已久，上面的镀金已然褪色，沿着红色大理石的梯阶，隐隐闪着光亮。

通往几间沙龙的门口有两个小姑娘，一个扮成玫瑰精灵，一个扮成蓝精灵，她们向每位夫人献上一束花。大家觉得这种安排十分美妙。

沙龙里熙熙攘攘，已经到了不少客人。

大部分女士都是上街的装束，以表明她们到这里来，就同参观所有个人画展一样。准备留下来参加舞会的，则穿着袒胸露臂的晚礼裙。

华尔特夫人由女友簇拥着，站在第二间客厅里，向参观者答礼。许多人不认识她，就像参观博物馆那样，径自走去，根本不管这住宅的主人。

华尔特夫人一望见杜·洛华，脸色刷地白了，她动了一下，想走过去，但终于停在原地未动，等他前来。杜·洛华恭恭敬敬地向她施礼问好，而玛德莱娜则对她极为亲热，百般恭维。乔治把妻子留给老板娘，自己则混入人群中，要听听别人要讲些什么恶言恶语。

接连有五间沙龙，都镶着珍贵的壁布、意大利刺绣，或者不同颜色与风格的东方地毯，墙上挂着古典大师的画幅。尤其一间路易十六时代风格的小客厅，令人驻足欣赏，赞叹不已，只见墙壁上全镶着淡蓝地儿玫瑰色花束图案的锦缎，镶金的木制矮家具罩布与墙上锦缎相同，显得精美极了。

乔治认出一些名人，诸如: 德·费拉西纳公爵夫人、德·拉沃奈尔伯爵夫妇、德·安德列蒙亲王将军、美丽的德·杜纳侯爵夫人，以及首场演出必到场的所有男女名流。

他忽觉胳膊被人抓住，耳畔响起年轻的、欢快的声音，悄悄地对他说:

“哼! 您终于来啦，坏透了的帅哥儿! 为什么您不露面啦？”

原来是苏珊娜·华尔特，她那盘卷如烟云的金发下，一对细瓷般的眼睛正在注视他。

乔治又见到她真是喜出望外，他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接着表示歉意:

“来不了，这两个月来忙极了，根本没时间外出。”

苏珊娜表情变得严肃了，又说道:

“这不好，很不好，很不好。您多叫我们难过啊，因为妈妈和我，我们都特别喜欢您。我更是这样，没有您就受不了。没有您在眼前，我就烦闷得要命。您看，我对您这么坦率说出来，就是让您明白，您再也无权就这样不着面了。来，让我挽着您的手臂，我亲自陪您去看《耶稣凌波图》，挂在最里端，还在温室后面呢。爸爸也真是的，把那幅画摆在那边，是要迫使人全走个遍。真怪了，爸爸有了这个公馆，就像孔雀开屏，一个劲儿炫耀。”

二人缓步穿过人群，惹人回身瞧这美男子和这喜人的布娃娃。

一位名画家叹道:

“嘿! 瞧这一对多美，真是美妙无双。”

乔治心中暗道:

“我若是真有本事，就应当娶这一个。按说，这也是可能的。我原先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我怎么就稀里糊涂，娶了另一个呢？ 太荒唐啦! 人做事总是操之过急，从不考虑充分了。”

嫉妒，苦涩的嫉妒，好似胆汁，一滴滴落入他的心田，破坏了他的全部快乐，使他的生活变得可憎了。

苏珊娜说道:

“哎! 您要常来呀，帅哥儿。现在爸爸这么有钱，我们可以随便挥霍，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乐。”

他一直顺着自己的思路，答道:

“晤! 现在，您该结婚了，要嫁给一个家道没落的英俊王子，我们也就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了。”

苏珊娜坦率地高声说:

“哎! 不，还没有呢，我要找一个我喜欢的人，找一个我非常喜欢、完全喜欢的人。我的钱够两个人用了。”

乔治微微一笑，是一种讥讽而高傲的一笑，于是开始向她指点走过去的宾客，说他们出身如何高贵，他们如何将生了锈的贵族头衔卖给像她那样的金融家女儿，现在无论是远离还是在妻子身边，都过着自由放荡的无耻生活，但是很有名望又受人尊敬。

他得出结论:

“我打赌不出六个月，您就得上钩，当上侯爵夫人、公爵夫人或者王妃。到那时，您就眼高于顶，对我不屑一顾了，小姐。”

苏珊娜气得直用扇子打他的手臂，起誓说她要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愿结婚。

乔治冷笑道:

“走着瞧吧，您太富有了。”

苏珊娜也说道:

“您也富有啊，不是继承了一笔遗产嘛!”

乔治可怜巴巴地“噢!”了一声:

“别提了，将将能有两万利弗尔的年息，现在这年头就不算什么了。”

“还有您夫人，也继承了。”

“对，我们两个人共一百万。年息四万，我们连置一辆马车都办不到。”

他们走到最后一间客厅，温室就展现在面前。这是一座冬季大花园，里面长满了热带高大的树木，遮护着一丛丛的奇花异草，只见一片墨绿色，灯光照进去，宛如银波流荡; 一置身园中，便呼吸到潮湿土地和浓郁芳香的温润而清新的气息，能产生一种奇异而甜腻的感觉，一种有害而又迷人的感觉，只觉得气氛淆杂，令人绵软无力。通道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走在地毯上就像踩着厚厚的青苔。杜·洛华忽然看见右侧一棵棕榈树的大圆顶下，有一个白色大理石水池，那面积足够游泳了; 池边那代尔夫特[15]产的四只彩陶大天鹅，从半张的喙中向池里喷水。

池底铺着金色的细沙，几尾大金鱼在水中游弋，那双眼突起、鳞片镶着蓝边的中国怪物，堪称水宫的达官贵人，无论游来弋去，还是垂悬在金色池底上面，都令人联想起那个国度的奇妙刺绣。

记者停下脚步，心不由得怦怦直跳，他暗自思忖:

“嘿! 这才叫豪华呢! 要活得美，就应当在这样的宅子里。别人办得到，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他接着想什么法儿达到这种目的，一时什么也想不出来，就觉得自己无能，心中十分恼火。

他的女伴也若有所思，不再讲话了。杜·洛华从侧面瞥了她一眼，头脑又闪现这个念头: “其实，只要娶了这个有血有肉的小玩偶，就会大功告成。”

这时，苏珊娜仿佛猛醒过来: “当心!”她说道。她推着乔治穿过挡路的人群，又突然推他朝右拐去。

只见一片奇特的灌木丛，树叶伸向空中，像张开的尖尖手指微微颤动，而树丛正中有一个人，纹丝不动地站在海上。

效果惊人。绘画的四框恰好由颤动的绿丛遮住，仿佛一个黑洞，而洞中远处出现一幅神奇的幻景。

要仔细审视才能看明白。众使徒乘坐的船只有半截在画框里面，由斜射过来的灯光微微照见，而坐在船沿儿举着灯笼的使徒，将光亮全部投向缓缓起来的耶稣。

只见波涛在耶稣脚下让路，变得平复铺展，柔和驯顺了。化为人形的上帝周围一片黑暗，唯有天上的星光灿烂。

举着风灯的使徒指着天空，而在风灯余光的朦胧中，众使徒惊讶得脸都变了样。

果然是大师手笔，作品雄浑有力，出人意料，能震撼人的思想，能让人浮想数年而不忘怀。

观赏这幅画的人起初保持肃静，继而沉思着走开，过后才谈论这部作品的价值。

杜·洛华观赏了一会儿，声言一句:

“能花得起钱买这类玩意儿，才够派呢!”

旁边有人又推又搡，以便挤到近前看个清楚。于是，杜·洛华让开了，他的腋下始终夹着苏珊娜的手臂，这时夹得又紧了一点儿。

苏珊娜问他:

“您想喝杯香槟吗？ 我们去冷餐台吧! 去那儿还能瞧见爸爸。”

他们又缓步穿过每间客厅，只见人越来越多，如潮汹涌，都是盛装打扮，就像参加公众的庆典一样。

忽然，乔治仿佛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瞧，那是拉罗什和杜·洛华夫人。”这句话拂过耳畔，如同远处的声响随风飘转。是从哪儿来的呢？

乔治游目寻视，果然望见他妻子挽着那位部长的胳膊，那两个人相视而笑，正亲昵地低声交谈。

乔治想象别人一定望着他们并窃窃私议，心中顿时萌生一种强烈而愚蠢的欲望，要扑过去狠揍那两个人。

他妻子是当众出他的丑。他想起弗雷吉埃，现在别人大概要说: “杜·洛华这个王八。”他是何许人？ 无非是个小小的暴发户，有点儿小聪明，其实并没有多大本事。别人之所以到他家去，是因为惧怕他，觉得他能干，然而他们在背地，恐怕会毫无顾忌地议论这对记者小夫妻。这个女人，总引起别人对他的家庭产生怀疑，总是造成不好的名声，她那神态也表明她是个搞阴谋的女人: 跟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不可能飞黄腾达。现在，她很可能成为他的绊脚石。唉! 若是早能看透，早点儿明白该有多好! 他会有多大的用武之地啊! 他若能拿小苏珊娜当赌注，那能赢多大一局啊! 他的眼睛真够瞎的，怎么没有看清这一层呢？

他们到了餐厅，好大的间量，排列着大理石柱子，墙上镶着古老的戈伯兰壁布。

华尔特一望见他的专栏编辑，就急忙过来抓乔治的双手。老板高兴得像喝醉了酒:

“您全都看到了吧？ 喂，苏珊娜，你全都指给他看了吧？ 来的人真多，对不对，帅哥儿？ 您看见盖尔什王爷了吗？ 他刚才过来喝了一杯潘趣酒。”

说罢，他又冲向参议员里索兰。跟在里索兰身边的妻子是个傻乎乎的女人，那份花里胡哨的扮相，赛似集市上的杂货摊。

一位先生向苏珊娜施礼，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头发有点儿拔顶，蓄留金黄色的美髯，气度不凡，走到哪儿都为人瞩目。乔治听人称他德·卡索尔侯爵，他忽然嫉妒起这个人来。从什么时候起，苏珊娜认识他的呢？ 大概是她家发了财之后吧。乔治推想他肯定是个求婚者。

有人拉起他的手臂，乔治扭头一看，原来是诺尔贝·德·瓦莱纳。老诗人还是晃着一头油腻的脏发，穿着那身破旧的礼服，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淡漠神态。

“这才叫开心呢，”他说道，“过一会儿还要跳舞，跳完舞就上床睡觉; 那些小女孩也都兴高采烈。喝香槟吧，这是佳品。”

他让人斟满了一杯，等杜·洛华也拿了一杯，便祝酒道:

“为聪明才智向百万财产报复而干杯!”

他又换成温和的口气说道:

“我倒不是怪他们妨碍我，或者怨恨他们，而是从原则上表示反对。”

乔治已无心听老诗人说话了，他发现苏珊娜和德·卡索尔侯爵刚刚溜掉，便突然离开诺尔贝·德·瓦莱纳，开始追寻那少女。

几乎紧接着，一个人低声叫他: “乔治。”原来是华尔特夫人，她又压低嗓门说道: “噢! 您太残酷无情啦! 您就这样白白让我吃苦头! 听我说，今天晚上，我必须……我必须同您谈谈……否则……否则……您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来。您去温室那边，从左首一道门出去，进入花园，再沿着小径走到头，就能看到一架紫藤。十分钟后，您到那儿等我。您若是不愿意，我向您发誓，我会立刻在这里闹起来，大家出丑!”

乔治高傲地答道:

“好吧。十分钟后，我就会到您指定的地点。”

二人当即分手。乔治不料又碰见雅克·里瓦乐，差点误了时间。里瓦乐抓住他的胳膊，情绪非常激动，向他讲述了一大堆事情，他肯定是从冷餐台那里过来的。最后，杜·洛华终于摆脱了，把人交给在两道门之间又碰上的德·玛海勒先生，自己赶紧溜走了。他还要特别当心，不能让他妻子和拉罗什瞧见。这一点不难做到，因为那二人似乎谈得很热烈，他终于到了花园。

冷风袭来，就好像洗冷水浴，他心中骂了一句: “妈的，我非感冒不可。”于是，他拿手帕像扎领带那样系在脖子上。然后，他沿小径缓步往前走，刚从亮堂堂的客厅出来，周围还看不清楚。

他分辨出两侧是灌木丛，脱叶的细枝在瑟瑟抖动，枝丫间穿过的灰色光亮，是公馆窗户透出的灯光。他隐约望见前方路中央有个白影，那正是华尔特夫人。她袒胸露臂，声音颤抖着讷讷说道:

“哦! 你来啦？ 看来你是想要我的命吧？”

乔治平静地回答:

“求求您，别给我演戏好不好？ 否则我拔腿就走。”

她搂住乔治的脖子，几乎嘴唇贴着嘴唇说道:

“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你就像恶棍一样对待我! 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乔治想推开她: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把头发缠在我的所有纽扣上，害得我们夫妻关系差点儿破裂。”

她不禁愕然，继而摇头否定:

“哼! 你老婆才不在乎呢。大概是你的哪个情妇同你大闹一场。”

“我没有情妇。”

“住口吧!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啦？ 你为什么不来和我吃晚饭，每周一次也不肯呢？ 我多么痛苦，简直肝肠寸断; 我爱你到了什么程度，无论想什么都要想到你，无论看什么都看见你在眼前，再也不敢讲一句话，只怕一开口就讲出你的名字! 你呀，这种感受，你是不懂的! 我就觉得自己被巨爪抓住，捆起来，不知投进什么口袋里。总是念念不忘，一想起你喉咙就发紧，这里就有什么东西撕裂，就在乳房下面，心口窝这里，这两腿还发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就像个傻子，整天坐在椅子上想你。”

杜·洛华惊讶地看着她。她不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胡闹的胖女孩，而成为丧失理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绝望女人。

这工夫，他头脑里隐隐约约有个设想，于是答道:

“亲爱的，爱情不是永恒的，总要有合有分。像我们这样的关系，再继续下去，就成了巨大的负担。我再也不愿意这样了。这就是事实。不过，你若是真能变得通情达理，把我当做朋友看待，那我还会像从前那样来你家。你觉得自己能做到这点吗？”

她将赤露的手臂搭在乔治的黑礼服上，低声说道:

“能见到你，我什么都做得到。”

“那好，一言为定，”乔治说道，“我们是朋友，仅仅是朋友。”

她讷讷道: “一言为定。”

可是，她又把嘴唇递过去:

“再吻一次……最后一吻。”

乔治委婉地拒绝:

“不行，我们必须执行协议。”

她转过身去，抹去两颗眼泪，然后从胸衣里掏出用粉红绸带扎着的一个纸包，递给杜·洛华:

“拿着，这是摩洛哥那桩生意中你赚的份额。当时我特别高兴能替你赚了这份儿钱。给你，拿着吧……”

乔治不想要:

“不，我决不能收这笔钱。”

华尔特夫人生气了:

“嗳! 现在，你可别给我来这套! 这是你的，纯粹是你的。你不接着，我就扔到阴沟里。乔治，你不会给我来这套吧？”

乔治收下小包，放进口袋里。

“该回去了，”他说道，“这样你会得肺炎的。”

她喃喃说了一句:

“我求之不得! 死了才好呢!”

她抓起乔治一只手，无比激动地、发狂而绝望地吻了一通，随即逃往公馆。

乔治思前想后，慢慢往回走。他高昂着头回到温室，嘴角挂着微笑。

他妻子和拉罗什已不在那里了。人也减少了许多，显见那些人不想留下来跳舞。他望见苏珊娜拉着姐姐的手臂，姐儿俩朝他走来，邀请他和德·拉杜尔·伊沃兰伯爵，同她们挑头跳四组舞。

乔治惊奇地问:

“又来个什么人？”

苏珊娜狡黠地答道:

“那是我姐姐的一位新朋友。”

萝丝满脸羞红，低声说道:

“你真坏，苏赛特! 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同样也是你的朋友。”

另一个微笑道:

“我明白了。”

萝丝生气了，转身不理他们，径自走开了。

杜·洛华亲热地挽起留在身边的少女的手臂，软语温柔地对她说:

“听我说，我亲爱的小姑娘，您确实相信我是您朋友吗？”

“对呀，帅哥儿。”

“您信得过我吗？”

“完全信得过。”

“您还记得刚才我对您说的话吗？”

“说的什么事儿啊？”

“说的您的婚事，准确点儿说，是您将来要嫁的那个男人。”

“还记得。”

“那好! 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好哇，什么事儿？”

“就是每次有人向您求婚，您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不要答复任何人。”

“好吧，我答应。”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只字也不要向您父母提起。”

“决不说。”

“发誓？”

“发誓。”

里瓦乐来了，一副忙碌的样子:

“小姐，您父亲叫您去跳舞呢。”

苏珊娜说道:

“走吧，帅哥儿。”

杜·洛华却不肯去，决定马上回家，要独自考虑些问题，觉得涌进头脑里的新事太多了。他开始寻找妻子，找了一会儿，才望见她在冷餐台正同两位陌生的男士喝可可。她介绍了自己的丈夫，却没有向丈夫报那二位的姓名。

过了片刻，乔治问道:

“我们走不走？”

“你说什么时候走都行。”

玛德莱娜挽住他的手臂，他们穿过人已稀少的几间客厅。

玛德莱娜问道:

“老板娘在哪儿？ 我要向她告辞。”

“算了。一见面，她又要挽留我们跳舞了，我已经待够了。”

“唔，真的，你说得对。”

一路上他们默默无言。回到家，玛德莱娜没等摘下面纱，就笑着对他说:

“你还不知道，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乔治情绪很坏，咕哝一声:

“什么呀？”

“猜猜看。”

“我可不费这个劲儿。”

“好吧! 后天就过元旦了。”

“对。”

“是新年送礼的时候了。”

“对。”

“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刚才拉罗什交给我的。”

她递给乔治一个好似首饰匣的小黑盒。

乔治满不在乎地打开小盒，看见一枚荣誉团十字勋章。

他脸上失去点儿血色，微微一笑，说道:

“我更喜欢得一千万。而这玩意儿，用不着他破费。”

玛德莱娜原以为他会欣喜若狂，不料他如此冷淡，心里实在恼火。

“你真叫人难以置信。现在什么都不能满足你了。”

乔治平静地回答:

“这个人无非是还债，他欠我的还多着呢。”

听他这声调，玛德莱娜挺惊讶，便又说道:

“不过，在你这年龄，这毕竟是美事儿。”

乔治却郑重说道:

“什么都是相对的。今天，我也可能获得更多些。”

他拿了小盒，敞着盖儿放在壁炉上，只见平放在盒里的金星闪闪发光，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才关上盒盖，耸耸肩膀，上床睡觉了。

元月一日的《政府公报》，果然公布了授勋的消息: 新闻记者普罗斯佩-乔治·杜·洛华先生，因做出杰出贡献，任命为荣誉团骑士。

他的姓氏中间加点儿隔开，这比授勋本身还令乔治高兴。

看了这条公布的消息之后一小时，他收到老板娘一封便函，求他带妻子去她家吃晚饭，以便祝贺他授了勋。他迟疑了几分钟，将这封措辞暧昧的便函投进炉火中，对玛德莱娜说道:

“今天晚上，我们到华尔特家吃饭。”

她深感诧异:

“咦! 我原以为，你再也不想登他们家门了？”

乔治只咕哝一句:

“我改了主意。”

他们到了那里，看见老板娘独自待在路易十六时期风格的小客厅里。小客厅已布置成她的私人会客室。她穿了一身黑衣裙，头发扑了粉，这给她增添了几分魅力。她远看像个老太婆，近观则是位少妇，再要仔细审视，则是对人眼力的一种有趣考验。

“您这是戴孝吗？”玛德莱娜问道。

华尔特夫人忧伤地答道:

“也是也不是。我并没有失去哪个亲人，但是我到了生不如死的年纪。我今天服丧，表示这一阶段开始了。从今往后，我便心如死灰了。”

杜·洛华心中暗道:

“这一决心，能够持久吗？”

晚餐的气氛有点儿沉闷。唯独苏珊娜不住嘴地讲话。萝丝仿佛心事重重。大家向记者讲了许多祝贺的话。

吃罢晚饭，大家在客厅和花房各处走走，聊聊天。杜·洛华和老板娘走在后面，老板娘挽着他的手臂。

“您听我说，”她压低声音说道，“我再也不对您说什么了，永远不说了。不过，您要来看我，乔治。您瞧，我已经不称呼‘你’了。没有您，我无法生活，无法生活。这种折磨是难以想象的。日日夜夜，我都感觉到您，感觉您留在我眼里，留在我心中，留在我的肉体里。就好像您给我喝了一种毒药，药力在我的体内发作了。我受不了，真的，我受不了啦。我情愿在您面前只是一个老太婆。我的头发扑了白粉，就是要向您表示这一点; 不过，您来这儿吧，以朋友的身份不时来一趟吧。”

她已经抓住乔治的手，用力握，用力揉搓，手指甲都抠进肉里了。

乔治平静地答道:

“已经说定了，没有必要再提了。您瞧，我一接到您的信，不就来了嘛!”

华尔特父女三人和玛德莱娜走在前面，他走到《耶稣凌波图》前便停下等候杜·洛华。

“您想想看，”华尔特笑道，“昨天，我发现我妻子跪在这幅画前，就像跪在小礼拜堂里那样。我一见那个笑啊!”

华尔特夫人以坚定的、饱含一种秘密激情的声音回敬道:

“正是这个基督，将来能拯救我的灵魂。我每次望着他，都觉得他给了我勇气和力量。”

她停到立在海上的上帝对面，喃喃说道:

“他多美啊! 这些人，他们多么惧怕，又多么爱他呀! 瞧瞧他那头、他那眼睛，他是多么纯朴自然，又多么超尘拔俗啊!”

苏珊娜叫起来:

“嘿! 他多像您哪，帅哥儿! 我敢说他像您。如果您留起络腮胡，或者他剃掉络腮胡，你们两个肯定会一模一样。哈! 这简直太明显啦!”

苏珊娜让杜·洛华站到油画旁边，果然，大家都承认两张面孔十分相像!

谁都惊讶不已。华尔特认为事情太怪了。玛德莱娜则微笑着说，耶稣的样子更有阳刚之气。

华尔特夫人伫立不动，定睛注视她那挨着耶稣面孔的情夫面孔，她的脸色变得刷白，如同她的白发了。

第八章

冬季的后半段时间，杜·洛华夫妇常去华尔特家。由于玛德莱娜常说自己累了，愿意待在家里，乔治甚至随时一个人去华尔特家吃晚饭。

每星期五是杜·洛华固定的日子，这天晚上，老板娘决不邀请任何人: 这天晚上属于帅哥儿，只属于帅哥儿一人。吃罢晚饭，大家就打牌，给金鱼喂食，像自家人似的生活和玩耍。有好多回，在门后，在温室的树丛后面，在昏暗的角落里，华尔特夫人猛然搂住乔治，用尽全力紧紧地搂在胸口上，对着他耳朵说: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爱得要死! ……”乔治总是冷淡地将她推开，干巴巴地答道: “您再这样，我可就不来这儿了。”

将近三月底，大家忽然谈起两姊妹的婚姻来。据说，萝丝要嫁给德·拉杜尔·伊沃兰伯爵，苏珊娜可能嫁给德·卡索尔侯爵。这两个人已成为华尔特家的常客，是受到特别优待和高看的客人。

乔治和苏珊娜相处无拘无束，像兄妹一般亲密，一聊就是几小时，他们嘲笑所有人，在一起显得情投意合。

他们俩再也没有提这少女可能的婚事，也从未谈起求亲者。

一天上午，老板拉杜·洛华回家吃午饭，饭后，华尔特夫人又被人叫去回答送货人的问题，乔治就对苏珊娜说: “走，去给金鱼喂点儿面包。”

他俩每人从桌上拿起一大块面包，一同去温室。

水池大理石沿儿放了些垫子，以便跪在上面，离游动的鱼近些。两个年轻人各取一个垫子，并肩俯向水面，用手指搓出面包小球，投进水中。金鱼一瞧见面包球，就转动着突起的大眼睛，摇头摆尾游过来，或者打着转转，或者扎向水底，追捕往下沉的圆圆猎物，随即又浮上来索取。

金鱼嘴巴的动作非常有趣，能突然而迅速地游动，那奇特的姿势就像小怪物。它们火红的身躯由池底金色细沙映衬，在清澈的水中时而像火焰飘过，时而停下来，展示鳞叶所镶的细细的蓝边。

乔治和苏珊娜瞧着他们在水中的倒影，冲他们的影像微笑。

忽然，乔治低声说道:

“苏珊娜，你对我这样可不好，总鬼鬼祟祟的。”

苏珊娜问道:

“有什么事儿啊，帅哥儿？”

“招待会那天晚上，您在这里答应我的话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您答应过我，每次有人求婚，您都征求我的意见。”

“那怎么啦？”

“怎么了，有人求婚了呗。”

“谁呀？”

“您完全清楚。”

“不知道，我向您发誓。”

“不对，您一清二楚! 就是那个花花公子德·卡索尔侯爵。”

“首先，他就不是花花公子。”

“这有可能，那他也是蠢货，赌博把家产赌光了，吃喝玩乐把人也搞垮了。而您这么美丽，这么年轻，这么聪明，对您来说，他可真是个绝妙的对象啊。”

少女笑着问道:

“您跟他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 根本没有。”

“怎么没有，他并不像您说的这样。”

“别提了，他是个傻瓜，是个滑头。”

苏珊娜微微转过身子，不再注视池水了:

“哦，您这是怎么啦？”

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有人把他心底的秘密掏出来似的:

“我是……我是……我是嫉妒他。”

少女略感惊异，说了一声:

“您？”

“对，我!”

“哦，为什么嫉妒？”

“因为我爱上您了，这您非常清楚，狠心的!”

这样一来，少女的口气严厉了:

“您疯啦，帅哥儿？”

乔治接过话头:

“我完全清楚我疯了。我是个结了婚的男人，而您是个少女，我怎么能向您承认这样的心事呢？ 我何止是疯了，简直还有罪，甚至卑鄙无耻。我不可能有什么希望，一想到这一点就丧失理智; 一听说您要结婚，就气得要命，真想把人家宰了。苏珊娜，您务必宽恕我!”

乔治不讲了。鱼儿见无人投面包了，全都停在那里不动，几乎排列成行，好似英国士兵，望着不再管它们的两张俯视的面孔。

少女喜忧参半，喃喃说道:

“很可惜您结了婚。有什么办法呢？ 谁也无能为力。这算完啦!”

乔治猛地转过头去，贴得很近，直冲她的脸说道:

“假如我是自由之身，您能嫁给我吗？”

她语气坦诚地答道:

“是的，帅哥儿，我会嫁给您的，因为我非常喜欢您，远远超过喜欢任何人。”

乔治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

“谢谢……谢谢……我恳求您，不要对任何人讲: ‘同意’! 再稍微等一等。我恳求您啦! 这一点您能答应我吗？”

苏珊娜心情有点儿慌乱，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就低声应道:

“我答应您。”

杜·洛华将仍拿在手中的一大块面包投入水中，仿佛昏了头似的，没有道别一声就跑掉了。

那块未经手指捏过的面包浮在水上，所有金鱼都扑过去，张开贪婪的大口撕咬，还将面包拖到水池的另一端，在下面争夺，形成一种活动的伞状花序，形成团团打转的一朵花，头朝下落入水中的一朵有生命的花。

苏珊娜深感意外，又颇为不安，她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回客厅。记者已然离去。

杜·洛华回到家中十分平静，他见玛德莱娜正在写信，就问道:

“星期五你去华尔特家吃晚饭吗？ 反正我要去。”

她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不去了，我有点儿不舒服，还是待在家里好些。”

乔治说道:

“随你便吧，没人勉强你。”

乔治窥伺，跟踪，已经监视她很久了，掌握了她的全部行踪，他期待的时刻终于到了。听妻子说“还是待在家里好些”这话的口气，他决不会判断错了。

此后几天，他对妻子很好，甚至有了已不常见的快活情绪。玛德莱娜对他说: “你又变得亲热了。”

星期五这天，乔治早早换好衣服，说是先去办几件事，然后就去老板家。六点钟左右，他亲了亲妻子，就出门去了。他到了洛蕾特圣母院广场，叫上一辆出租马车。

他对车夫说:

“您把车停在水泉街十七号对面，等我的吩咐再走，拉我到拉法耶特街雉鸡饭店去。”

马车启动，马儿拉着车慢跑。杜·洛华放下窗帘，等马车驶到他家对面，便目不转睛地盯住楼门口; 等了十分钟，他看见玛德莱娜出了门，往环城大道方向走去。

等她一走远，杜·洛华便从车窗探出头去，喊了一声:

“走吧!”

出租马车又启动了，把他送到雉鸡饭店，这个街区有名的一家布尔乔亚饭店。乔治走进大餐厅，从容地吃饭，不时地看看表，喝完咖啡，才七点半钟，于是又要了两杯高级香槟杯，然后悠闲自在地吸了一支好雪茄，这才出了饭店，叫住一辆过路的空车，吩咐车夫去拉罗什富科街。

马车停到他指定的一栋楼前，他下了车，什么也没有问门房，径直登上四楼。一名女仆来给他开门。

“吉贝尔·德·洛姆先生在家，对吧？”

“在家，先生。”

女仆把他让进客厅等候。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走进来，他胸前佩戴勋章，一副军人气派，看样子还年轻，但是头发已经花白了。

杜·洛华施礼问好，说道:

“警长先生，正如我所料，我妻子和她情夫正在一起吃晚饭，他们在殉道士街租了一套带家具的房间。”

警官颔首，答道:

“先生，我听您差遣。”

乔治接着说道:

“按规定，一直可以到九点，对不对？ 一过这个时间，你们就不能闯进私宅捉奸了吧？”

“不，先生，冬季到七点，从三月三十一日起延至九点。今天是四月五日，直到九点钟，我们都可以行动。”

“那好，警长先生。我有一辆马车停在楼下，我们可以带上您的手下人，到那门前稍微等一等。我们进去越晚，把握就越大，能够当场捉奸捉双。”

“就照您的意思办吧，先生。”

警长出去一下又回来，他穿上了大衣，将三色腰带遮起来。他闪身让杜·洛华先走。可是，记者正满腹心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再谦让不肯先走: “您先请……您先请。”

警官便指出:

“您先请吧，先生，这是我的家。”

杜·洛华这才明白过来，赶紧颔首逊谢，跨出房门。

他们先去派出所，接了三名身着便服等在那里的警察，因为白天杜·洛华已经通知他们晚上要突袭。一人坐到车夫的旁边，另外两个坐进车厢里面，马车驶到殉道士街。

杜·洛华说道:

“我有这套房间的平面图，是在三楼。进去先是一小间过厅，接着是餐室，最后是卧室。三间屋相通，没有可供逃跑的出口。再过去一点住个锁匠，他随时听候你们的调遣。”

他们到了杜·洛华指明的楼房门前，才八点一刻，于是又静静地等了二十分钟。杜·洛华看看要打三刻钟了，便说道: “现在行动吧。”他们径直上楼去，根本没有理会门房，而门房也没有瞧见他们。街上留一名便衣监视楼门。

四个人上到三楼停下。杜·洛华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眼睛对准钥匙孔望了望，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望见。接着，他拉响门铃。

警长对手下人说:

“你们守在这里，随时待命。”

他们等了两三分钟，乔治一连拉了几次门铃。他们听见这套房间里有点儿动静，接着有轻轻的脚步声走近。有人在窥视。记者弯起手指猛烈敲击木板门。

一个声音，一个极力伪装的女声问道:

“谁呀？”

警长答道:

“开门，执法人员。”

那声音又问道:

“您是什么人？”

“我是警长。开门，不然我就命令破门而入了。”

那声音又问道:

“您有什么事？”

杜·洛华说道:

“是我。别枉费心机了，你们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一阵轻轻的、赤足的脚步声走远了，几秒钟之后又转回来。

杜·洛华又说道:

“如果你们还不肯开门，那我们就撞开啦!”

他抓住铜制门把手，用一侧肩膀慢慢推。门里的人不再应声，他就突然猛力一撞，由于这套配备家具出租的房间门锁已旧，门一下子撞开了，螺丝从木框里拔出来脱落，年轻人差点儿摔到玛德莱娜身上。少妇擎着一支蜡烛，正站在门厅里，她披头散发，光着大腿，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和一条衬裙。

杜·洛华嚷道: “就是她。我们抓住他们啦!”他朝里面冲去，警长摘下帽子跟在后边，而惊慌失措的少妇紧随其后给他们照亮。

他们穿过餐室，只见餐桌未撤，杯盘狼藉，有香槟酒空瓶、打开的肥鹅肝酱、鸡骨头架子，以及吃了一半的几块面包。餐具架上放了两只盘子，盘中有几摞牡蛎壳。

卧室一片凌乱，仿佛发生一场搏斗: 一条长裙搭在椅背上，一条男人短裤骑在椅子扶手上。四只短筒靴，两大两小，都倒在床脚下。

警长猛地转过身，盯着玛德莱娜的眼睛:

“您就是克莱尔-玛德莱娜·杜·洛华夫人，是在场的这位记者普罗斯佩-乔治·杜·洛华先生的法定配偶吗？”

她声音哽咽，一字一顿地答道:

“是的，先生。”

“您在这里做什么？”

她默然不答。

警官重复问道:

“您在这里做什么？ 您离开自己的家，几乎赤身裸体，待在一套配备家具的房间里。您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呢？”

他等了片刻，见少妇一直沉默不语，便又说道:

“既然您不愿意交代，夫人，那我就只好亲自验证了。”

床上毛毯鼓起一个人体形状，显然有人藏在下面。

警长走到床前，叫道:

“先生？”

躺着的那人一动不动，他好像背朝外，头埋在一个枕头下面。

警官捅捅大概是肩膀的部位，再次叫道:

“先生，请您自爱，不要逼使我采取行动。”

床上那位先生穿上衣服，穿上裤子，穿上短筒靴，边套坎肩边走过来。

警官转身对他说:

“现在，先生，您告诉我您是什么人好吗？”

对方不回答。

于是，警长说道:

“看来，我不得不逮捕您了。”

那人突然嚷道:

“不要碰我，我是不可侵犯的!”

杜·洛华冲过去，好像要动手将他打倒，但只是对着他的脸低声吼道:

“这儿是现行犯罪……现行犯罪。我若是愿意，就能让人逮捕您……对，这我办得到。”

接着，他又朗声说道:

“此人名叫拉罗什-马提厄，是现任外交部长。”

警长万分惊愕，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问道:

“讲实话吧，先生，您到底愿不愿意告诉我，您是什么人？”

那人终于下了决心，用力说道:

“这个恶棍，唯独这回他没有说谎。不错，我名叫拉罗什-马提厄，是部长。”

接着，他伸手指向乔治的胸脯，指着那胸上像亮光一般显现的小红点，又加了一句:

“这个臭无赖衣服上挂的荣誉团勋章，就是我给他的!”

杜·洛华气得脸色刷白，一把从扣眼儿上扯下火焰般的小绶带，投进炉火中。

“从你这浑蛋手里得来的勋章，也就值这个价!”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细高挑儿，小胡子竖起，另一个矮胖，小胡子卷起，都握紧拳头，龇牙咧嘴，怒目而视。

警长赶紧插进两个人中间，用手将他们推开:

“两位先生，你们失态了，这样有失身份!”

一小时之后，乔治·杜·洛华走进《法兰西生活报》报社办公室。

华尔特先生已经坐在办公室了，须知他兢兢业业，继续指导和关注自己的报纸。他的报纸规模扩大了很多，这也大大有利于他那日趋扩大的银行业务。

社长抬头问道:

“咦，您怎么来啦？ 您的神情也好怪呀! 您为什么没有去我家吃晚饭呢？ 您是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深知自己的话会产生什么效果，字字着重地宣布道:

“我刚把外交部长拉下来。”

对方以为他开玩笑:

“拉下来……怎么拉呀？”

“我要让内阁改组，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 将那只豺狼赶走，为时不算太早了。”

老头子目瞪口呆，还以为他这位专栏作者喝醉了呢，便咕哝道:

“瞧您，您这不是乱说吗!”

“决不是乱说。拉罗什-马提厄和我妻子通奸，刚才让我当场捉住。警长到现场验证了这事。部长完蛋了。”

华尔特十分惊愕，把眼镜推到脑门上，问道:

“您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吧？”

“决不是。我甚至要以此为题，写一条社会新闻。”

“您究竟想干什么？”

“打倒这个骗子，恶棍，这匹害群之马!”

乔治将帽子放到一张椅子上，又补充一句:

“挡我路的人要当心，我决不会手软!”

社长还有点迟疑，不解地低声问道:

“可是……您妻子？”

“明天早晨，我就提出离婚申请，我把她打发回去，还给故去的弗雷吉埃。”

“您要离婚？”

“当然了。我早就出了丑。可是，我只好装糊涂才能捉住他们。这下成功了，我完全控制了局面。”

华尔特先生还是没有返过神儿来，他眼神惊恐地望着杜·洛华，心中暗道: “好家伙，跟这个小伙子打交道，可不能掉以轻心。”

乔治又说道:

“现在我算自由了……我还有一笔财产，等十月份议员换届选举时，就回家乡参加竞选，我在那里相当有名。同这个无人不觉得可疑的女人捆在一起，我既不能参加竞选，也不能赢得人们的敬重。她拿我当傻瓜，哄骗并控制我。然而，我一旦识破了她的把戏，就开始监视这个骚货。”

他哈哈大笑，又补充说:

“那个可怜的弗雷吉埃当了王八……当了王八还不觉察，还那么信赖无疑，心安理得。现在好了，我摆脱他给我留下的这个烂货，手脚放开了。现在，我可以一往无前了。”

乔治倒骑在椅子上，仿佛梦呓似的，又重复说:

“我可以一往无前了。”

华尔特老头儿眼镜支到脑门上，一直瞪大眼睛望着他，心中暗道: “不错，这个无赖，他会一往无前的。”

乔治站起来:

“我去写这条社会新闻。写法必须慎重。不过您知道，对我们这位部长来说，这可是致命一击。他是掉进大海里的人了，不能搭救他。《法兰西生活报》再姑息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老头子犹豫了半晌，继而打定了主意:

“写吧，”他说道，“谁掉进这种粪坑里，谁就该倒霉!”

第九章

过去了三个月，杜·洛华离婚案才得以判决。他妻子又恢复“弗雷吉埃”的姓氏。华尔特全家七月十五日要去特鲁维尔度假，相约分手之前郊游一天。

日子选定一个星期四，早晨九点便出发，他们乘坐一辆四匹马拉的六座旅行大轿车。

预计到圣日耳曼亨利四世饭庄吃午饭。事前，帅哥儿要求这次冶游，除了他不邀请别的男客，因为他容忍不了德·卡索尔侯爵那副面孔在他眼前晃荡。不过，到了最后时刻，又决定把德·拉杜尔·伊沃兰伯爵从床上拉起来。这事儿头一天已经通知了杜·洛华。

马车沿香榭丽舍大街上坡飞快行驶，接着又穿越布洛涅树林。

响晴的夏日，天气不太热。燕子在蓝天上画出长长的弧线; 等燕子飞过去，那弧线似乎还看得见。

三位女士坐在后座，母亲在中间，两个女儿分列左右。三位男子坐对面的背向座，华尔特在中间，两位客人分居左右。

马车驶过塞纳河，又绕过瓦雷里安山丘，抵达布吉瓦尔，再沿河岸一直驶到佩克。

德·拉杜尔·伊沃兰伯爵不算年轻了，轻疏的连鬓胡蓄留得很长，有一点点微风，就能吹动那胡梢儿，这引起杜·洛华的赞叹: “他的胡子在风中多么飘逸潇洒。”伯爵深情地凝望萝丝，他们订婚已有一个月了。

乔治脸色特别苍白，他不时望望苏珊娜; 苏珊娜的脸色也很苍白。二人的目光经常相遇，仿佛商议什么事情，彼此沟通，偷偷交换一种想法，随即又逃开。华尔特夫人则又平静又高兴。

午饭吃了很久。乔治提议到坪地上转一转，然后再返回巴黎。

大家先停下来观赏景色，沿墙拉成一排，赞叹辽阔的山水风光，只见塞纳河从一个长长的山丘脚下，流向迈宗—拉菲特，蜿蜒曲折好像绿茵上一条巨蟒。右侧山丘顶上，马尔利渡槽投向天空的侧影，酷似巨足毛毛虫，而山下马尔利镇则掩藏在密林丛中。

广阔的平野在眼前延展，看得见错落散布的村庄。韦济奈的树林枝叶稀疏，露出一洼洼水塘，好似清晰洁净的斑点。往左边远处眺望，可见插入天空的萨特鲁维尔教堂尖尖的钟楼。

华尔特断言:

“世界上哪里也找不到这样的美景，就连瑞士也找不出一个类似的地方。”

大家又开始漫步，略微享受一下这种景色。

乔治和苏珊娜走在后面，刚同前面的人拉开了几步远，他就控制着声音悄悄对少女说:

“苏珊娜，我多么爱您，简直到神魂颠倒的程度。”

苏珊娜低声说道:

“我也非常爱您，帅哥儿。”

乔治又说道:

“我若是不能娶您为妻，那就远走高飞，离开巴黎，离开这个国家。”

少女答道:

“那您就试试向爸爸提出求婚吧。也许他会同意把我嫁给您呢。”

他不耐烦地略微摆摆手:

“不行，我再第十次向您重复一遍，那是徒劳无益的。他会立刻拒绝我再登门，会把我赶出报社，结果我们连面都见不到了。如果照规矩求婚，肯定就是这样美妙的后果。父母把您许配给了德·卡索尔侯爵，盼望您最终说声: ‘好吧’，他们还在等待。”

少女问道:

“那该怎么办啊？”

乔治犹豫不决，侧目看着她:

“您爱我真到了能干出荒唐事的程度吗？”

少女坚决地回答:

“可以。”

“极大的荒唐事？”

“可以。”

“最大的荒唐事？”

“可以。”

“您有足够的勇气顶撞父母吗？”

“有哇。”

“真的？”

“真的。”

“那好! 办法倒有一个，也是唯一的办法! 这件事，必须由您，而不是由我提出来。您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是干出一件胆大妄为的事，他们也不会感到多么吃惊。今天晚上回到家中，您就先去找妈妈，要等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向她承认您要嫁给我。她会大惊失色，会大发雷霆……”

苏珊娜打断他的话:

“哎! 妈妈准会同意。”

乔治急忙接过话头:

“不，您不了解她。她比您父亲还要恼怒，还要气愤。您就瞧着吧，她准会拒绝。但是您要顶住，决不能退让。您要反复说，您就是要嫁给我，除了我谁也不嫁。这您做得到吗？”

“做得到。”

“您从母亲房间出来，再去见父亲，对他重复同样的话，态度要非常严肃，非常坚决。”

“行啊，行啊，然后呢？”

“然后，然后，事情可就严重了。假如您很坚决，非常坚决，非常非常坚决地要做我妻子，亲爱的，亲爱的小苏珊娜……我就把您……我就把您劫走。”

她真是乐不可支，简直要拍手跳起来:

“哈! 太美啦! 您要把我劫走？ 什么时候把我劫走啊？”

她的脑海里顿时浮现深夜劫持，乘驿车出走，投宿乡间小店之类故事，那全部的古老诗意，书本上那所有诱人的冒险，现在就像迷人的梦，即将变为现实。她反复问道:

“您什么时候把我劫走？”

他声音压得极低，答道:

“就是……今天晚上……今天深夜。”

少女又颤抖着问道:

“我们要去哪儿啊？”

“这个嘛，就是我的秘密了。仔细考虑您自己的行为。要想好了，这次出走，您就只能做我的妻子啦! 这是唯一的办法，不过这办法……对您来说……又非常危险。”

苏珊娜明确说道:

“我意已决……我到哪儿去找您呢？”

“您能单独出公馆吗？”

“能。我会开那扇小角门。”

“那好! 等看门人睡下了，快到半夜的时候，您就到和谐广场来同我会合。您见到海军部对面停的一辆出租马车，就能找到我。”

“我一定去。”

“真的吗？”

“真的。”

他拉住少女的手，紧紧握住:

“唔! 我多么爱您啊! 您多么和善，又多么勇敢啊! 这么说来，您是不肯嫁给德·卡索尔先生啦？”

“噢! 决不。”

“您拒绝的时候，您父亲会不会大动肝火？”

“我想是的，他又要把我送进修道院。”

“您瞧，态度必须强硬吧。”

“我一定强硬。”

她望着辽阔的天边，头脑里让劫持这个念头占满了。她要去比天边还要远的地方……同他一起远走高飞! ……她要被劫走啦! ……对此她非常自豪! 她不大考虑自己的声誉，也不大考虑会不会碰上卑鄙无耻的人。这种事情，难道她知晓吗？ 难道她猜测得出来吗？

华尔特夫人回头叫了一声:

“你倒是过来呀，小宝贝! 你和帅哥儿在那儿干什么呢？”

他们赶上来，大家正谈论洗海水浴: 不久，全家就要去海滨了。

回程时取道沙图，避开了原路。

乔治不再说什么话了。他在想心事: 看来，只要小姑娘有几分胆量，他就大功告成啦! 这三个月来，他用不可抵御的情网将她缠住。他引诱她，俘获她，征服她，并且赢得了她的爱，博得人家的爱也是他最擅长的事。他轻而易举地摘取了她那布娃娃似的浮浪的心。

他终于得逞了: 首先说服她拒绝了德·卡索尔先生的求婚，现在又说服她同意和他一起出走。因为除此以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乔治心里一清二楚，华尔特夫人永远也不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他。她还爱着他，还会一直爱下去，那种痴情是不可理喻的。乔治也自有打算，以冷淡的态度同她保持距离，但是能感觉到她受强烈爱情的折磨，既贪婪又无能为力。他永远也不会使她退让。她也决不会允许他娶走苏珊娜。

然而，一旦把小姑娘拉到远处，他就能以强手对强手的姿态，同她父亲讨价还价了。

他心中想这类事情，就不大听别人说什么了，只以只言片语虚与应答。回到巴黎市区，他才仿佛收回心思。

苏珊娜一路也在想心事。四匹马的铃铛声在她脑海里回荡，她恍若看见在永世照耀的月光下，大路没有尽头，看见他们穿越的幽暗的森林、路边的小旅店，以及马夫匆忙给车换马的情景，因为人人都猜出他们后面有人追赶。

马车驶进公馆院内，主人要留乔治吃晚饭。他谢绝了，回到自己家里。

他稍微吃了点东西，便整理文件，就好像要出远门似的，烧了一些可能损害名誉的信件，另外一些信藏起来，又给几位朋友写了信。

他不时瞧一眼挂钟，心中暗道: “那边可能闹腾起来了。”一股不安的情绪啮噬他的心。此举若是失败了呢？ 不过，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总能一推六二五! 然而，这天晚上，这毕竟是他的一场大赌博!

将近十一点钟，他重又出门，溜达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出租马车，驶到和谐广场，让车夫停靠在海军部的拱廊旁边。

他不时擦一根火柴，瞧瞧怀表的时间，眼看到午夜了，他的心情也越来越焦灼了，隔一小会儿就从车门探出头去张望。

远处传来钟声，一口钟敲了十二下。继而，较近的一口钟也敲了十二下。接着，两口钟齐鸣十二响。最后十二下钟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等最后的钟鸣停止之后，乔治心想: “没指望了。这事儿砸了。她不会来了。”

不过，他还是决意一直等到天亮。既来之则安之，耐心等待吧。

他又陆续听到钟敲了一刻、半点、三刻，然后，所有大钟都敲响凌晨一时，就像刚才宣布午夜时分那样。

他不再等待了，留在那里只是挖空心思猜测，究竟出了什么事。突然，一个女子的头探进车门，问道:

“是您在这儿吗，帅哥儿？”

乔治吓了一跳，一时停止了呼吸。

“是您，苏珊娜？”

“对，是我。”

他扭动车门把手，可是越急越拧不开，嘴上还不断重复:

“哦! ……是您……是您……进来吧。”

苏珊娜上了车，一下子倒在他身上。他冲车夫喊了一声: “走吧!”马车便上路了。

她还气喘吁吁，没有说话。

乔治问道:

“哎! 情况怎么样？”

她几乎瘫软在那儿，咕哝道:

“噢! 简直可怕极了，尤其是妈妈那儿。”

乔治一阵不安，心头直发颤。

“您母亲？ 她说什么啦？ 讲给我听听。”

“噢! 可真凶啊。我进了她房间，把我仔细准备的一小套话向她背诵一遍。她一听脸色就白了，大声嚷道: ‘决不行! 决不行!’于是，我就大哭大闹，赌咒发誓说我非您不嫁。看样子她要打我，好像发疯了，扬言第二天就打发我回修道院。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从来没有! 她说了一大堆蠢话，爸爸闻声过来，但是没有发她那么大火，只是明确说，招您这女婿还不够理想。”

“他们也把我惹火了，我大喊大叫，嗓门儿比他们还高。爸爸叫我出去，那种戏剧性的表情对他根本不适合。这样一来，我更是决心同您一起逃走。我这不是来了。现在，我们去哪儿？”

乔治轻轻搂住她的腰肢，心怦怦直跳，全神贯注听她讲述事情的过程。忽然，他心中萌生一股仇恨，恨那些人; 现在，他控制了他们的女儿，走着瞧吧!

乔治答道:

“时间太晚，没有火车了。我们乘这辆马车去塞夫尔，到那里过夜。白天我们再动身去拉罗什吉永。那是一座美丽的村庄，在芒特和包尼埃尔之间，就在塞纳河边。”

苏珊娜一走出房间，就只剩下华尔特夫妇二人了。

华尔特夫人气昏了头，一时呆若木鸡，她问道:

“我的上帝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华尔特怒不可遏，嚷道:

“怎么回事，就是那个阴谋家把她蒙骗了。正是他怂恿苏珊娜拒绝卡索尔。他觉得嫁妆很可观嘛，当然啦!”

他气急败坏，开始在房中踱步，继而又说道:

“你也一样，总是不断地勾引他，总是吹捧他，巴结他，跟他怎么也亲热不够。从早到晚，帅哥儿长，帅哥儿短。哼，他就是这样报答你的!”

他妻子铁青着脸，咕哝道:

“我？ ……我勾引他？”

丈夫冲她破口大骂:

“对，就是你! 你们全都为他发了疯，玛海勒那婆娘、苏珊娜，还有其他女人。你以为我是瞎子吗，看不见你没两天不把他弄来就受不了？”

她站起身，悲怆地说道:

“我不允许您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您忘了，我不像您这样，是在店铺里长大的。”

华尔特听了这话，一时怔住，接着狂怒地骂了一声“他妈的”，一摔门就走了。

等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立刻本能地朝穿衣镜走去，要瞧瞧自己的模样，好像要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变化，因为她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苏珊娜爱上了帅哥儿! 帅哥儿要娶苏珊娜! 不会! 是她弄错了，这不是真的。小姑娘一时迷上这个美男子，也是很自然的事，希望父母给女儿找他做女婿。她一时耍了个小性子! 可是他呢？ 他总不会跟小姑娘串通一气吧! 华尔特夫人这样思前想后，六神无主，就像大祸临头的人那样。不会。苏珊娜这样胡闹，帅哥儿大概什么也不知道。

她想了许久，觉得这个男人很难说，搞这种卑鄙勾当或者完全清白都有可能。他若真是策划了这一手，那该是多么恶毒的家伙! 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预见到会有多少危险和痛苦啊!

如果他并不知情，那么一切还可以挽回。带苏珊娜去旅行半年，这事也就过去了。可是她本人呢，以后再怎么跟他见面呢？ 她可是一直爱着他。这种痴情已深入她的内心，就像射进肉里而拔不出的箭镞。

没有他就无法活下去，那就等于死掉了。

她的思想就迷失在这些惶恐和疑虑中，头开始疼起来，脑子混乱了，想事很吃力，也非常难受，越想越烦躁，想不明白就更加气急败坏了。她看座钟，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心中便想道: “我不能就这样待着，那非疯了不可。我得弄清楚，去把苏珊娜叫醒，盘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脱掉鞋，走路免得出声响，拿根蜡烛便朝女儿的房间走去。她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看了看床，只见床铺没有动过，一时没闹明白，还以为小女儿仍在同父亲争吵呢。可是，她头脑马上掠过一丝可怕的怀疑，急忙跑向丈夫的房间。她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冲了进去。丈夫还躺在床上看书。

丈夫大惊失色，问道:

“哎呀! 怎么啦？ 出什么事啦？”

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见到苏珊娜了吗？”

“我？ 没有哇! 怎么啦？”

“她出……她出……出走了。她不在……不在自己的房间。”

他一跃下床，踩到地毯上，穿了拖鞋，也顾不得穿短裤，睡衣敞着怀，也冲向女儿的房间。

他一见房中的情景，便排除任何疑虑，肯定女儿出走了。

他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同时把灯撂在面前的地下。

他妻子也跟来了，讷讷问道:

“怎么样啊？”

他回答没了气力，连发火也没了气力，只是呻吟着:

“完了，姑娘落到他手里了。我们算输定了。”

他妻子不解:

“什么，输定啦？”

“嗯，对呀，当然了。现在，非得把女儿嫁给他不可了。”

她像野兽一样号叫起来:

“嫁给他! 决不! 你疯了怎么的？”

华尔特伤心地答道:

“这样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苏珊娜被他拐走，坏了名声。最好还是把女儿嫁给他。安排周密一点，这件丑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妻子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反复嚷道:

“决不! 决不把苏珊娜嫁给他! 永远我也不会同意!”

华尔特气馁地咕哝道:

“可是，女儿已经在人家手里了。生米做成了熟饭。只要我们不让步，他就不放人，把人藏起来。因此，要避免出丑，就必须立刻让步。”

他妻子心痛欲裂，又绝难启齿，还一再重复:

“不行! 不行! 永远我也不会同意!”

华尔特不耐烦了，又说道:

“根本没有讨论的余地，只能这么办。噢! 这个恶棍，看他把我们玩的……他确实很厉害。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个地位比他高得多的人，但是论聪明和前程，那就不见得了。他这人能有前途，将来准能当上议员，当上部长。”

华尔特夫人却凶狠地声明:

“永远我也不会让他娶苏珊娜……你明白吗？ ……永远也不会!”

华尔特不禁恼火了，他是务实的人，现在开始为帅哥儿辩护了:

“闭上你的嘴吧……再对你说一遍，就得这么办……绝对如此。再者说，谁知道呢？ 也许将来我们并不觉得后悔。同这种人打交道，难说会发生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他是怎么用三篇文章，就把拉罗什-马提厄那傻瓜打倒了，他以丈夫的身份，那样做是特别难的，但是他处理得又是多么体面。总而言之，还是走着瞧吧。反正我们已经陷入被动，这事想摆脱也不可能。”

华尔特夫人真想大喊大叫，真想在地下打滚，揪自己的头发，她带着气急败坏的声调又说道:

“他休想得到她……我……不……愿……意!”

华尔特站起身，从地上拿起灯，又说道:

“真是的，你和所有女人一样愚蠢。你们一辈子只会感情用事，根本不懂审时度势，该屈从就屈从……你们都太愚蠢。哼! 我要对你说，得把女儿嫁给他……必须这么办。”

苏珊娜失踪的事，就对仆人说临时决定送进修道院了。华尔特先生答复了杜·洛华的一封长信，同意将女儿嫁给他。

帅哥儿动身那天晚上就写好了那封长信，离开巴黎时投寄了。信中措词恭谨，说他爱慕这位少女已久，但他们二人没有达成任何协议，而这次是她完全自由地投奔他，并对他说: “我要做你的妻子”，他就认为自己有权将她留在身边，甚至将她藏起来，直至得到她父母的答复，而且他还认为，她父母的意愿虽具法律效力，但不如他的未婚妻的意愿重要。

他请华尔特先生将回信放在邮局待领，一位朋友会转交给他。

一旦如愿以偿，他便携苏珊娜回巴黎，让她回到父母家中，他本人则在一段时间内暂不露面。

返回之前，他们二人在塞纳河畔的拉罗什吉永村住了六天。

苏珊娜从未这样开心过，她扮演了恋人的角色。杜·洛华对人说是他妹妹，他们亲密无间，过着自由自在和纯洁无瑕的日子，体现出一种相爱的情谊。乔治认为尊重她，不同她发生关系才是聪明的办法。他们到达那里的次日，少女买了随身用品和农妇的衣裳。她戴了一顶插了野花的大草帽，跑到河边钓鱼。她觉得这地方美极了。这里有一座古塔楼和古堡，里面展示精美的挂毯。

乔治穿的一件粗布劳动服，是在当地商店买的。他带着苏珊娜，或者沿着河边漫步，或者泛舟河上。二人动不动就拥抱亲吻，少女是一片天真，而他却有点把持不住了。不过，他还是善于做强者; 等他对少女说: “明天我们回巴黎，您父亲已经同意我娶您”，她却天真地咕哝道: “已经要回去啦？ 做您的妻子真开心!”

第十章

君士坦丁堡街的小套间显得特别昏暗，这是杜·洛华和克洛蒂尔德·德·玛海勒在门口相见，立刻就进屋，还没有打开百叶窗的缘故。克洛蒂尔德急不可待地说:

“这么说，你要娶苏珊娜·华尔特啦？”

他口气柔和地承认了，还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吗？”

她站在他对面，简直义愤填膺，狂怒地又说道:

“你娶苏珊娜·华尔特! 这太不像话啦! 太不像话啦! 你哄我，瞒了我三个月。谁都知道了，就我蒙在鼓里，还是我丈夫告诉我的。”

杜·洛华总归有点惭愧，他干笑了一声，将帽子放到壁炉角上，捡一张扶手椅坐下。

少妇正面直视着，带着恼怒低声说道:

“你同老婆分手之后，就准备来这招儿，而你亲热地留着我这个情妇，是临时顶缺吧？ 你真是个十足的恶棍!”

杜·洛华问道:

“干吗这么说呢？ 我老婆欺骗我，让我逮住了。我正当离了婚，要再娶一个。这不是极其自然的事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咕哝道:

“哼! 你这个人，太狡诈太危险啦!”

他又微笑道:

“当然啦! 蠢人和傻瓜才总是上当的货!”

少妇还顺着自己的思路:

“一开始我就应当识破你，可我就是难以相信，你竟然是这样一个淫棍!”

他端起架子，说道:

“请你注意你的用词。”

她立刻反击他这种指责:

“什么？ 现在你还想让我对你客客气气地说话! 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对我就像个无赖，现在还大言不惭，不让我当你面讲出来？ 您欺骗所有人，利用所有人，到处捞钱，到处寻欢作乐，你还想让我把你当成正派人吗？”

杜·洛华站起来，气得嘴唇发抖:

“闭嘴，要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

少妇气得结巴起来:

“赶出去……赶出去……你要把我从这里赶出去……你……就你？ ……”

她气得岔了气儿，说不出话来了，继而，她的怒火好像突然冲破大门，喷射而出:

“滚出去？ ……你倒忘了，这套房子，从租下的头一天起，就是我付的钱。哦，不错，有几段时间，你的确自己付了房钱。然而，究竟是谁租的呢？ ……是我……是谁一直保留它呢？ ……还是我……而你却要把我赶出去! ……闭起你的嘴，无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将沃德莱克的遗产，从玛德莱娜手中榨取来一半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跟苏珊娜睡觉，好迫使她嫁给你吗？ ……”

杜·洛华两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不要扯上这一个! 我不允许!”

少妇嚷道:

“你就是和她睡觉了，这我知道。”

说什么他都接受，唯独捏造这种事，令他怒不可遏。刚才少妇冲着他的脸嚷出那些事实，已经让他在心里憋了很大火，现在又捏造这种事，侮辱即将做他妻子的这个小姑娘，便刺激他的手掌产生打人的欲望了。

他重复道:

“住口……小心点儿……住口……”

他猛力摇晃她，就像摇撼树枝，好把果子摇落那样。

她用力号叫，帽子也掉了，嘴张得老大，眼神就跟疯了一样:

“你就是和她睡过觉……”

他放开手，狠命扇了她一个大耳光，把她扇倒在墙脚下。可是，她又转过身来，用手腕支起身子，又冲他骂道:

“你就是和她睡过觉!”

杜·洛华扑过去，骑到她身上，左右开弓，大打出手，就像揍一个男人。

她忽然住口了，在拳头下开始呻吟。她也不动弹了，把脸藏在墙壁和地板的接角处，连声哀叫起来。

杜·洛华不再打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以便冷静下来;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到卧室拿脸盆，放满冷水，将头浸到盆里，然后再洗洗手，一边细心地擦干手指，一边回去瞧瞧她在做什么。

她没有动窝儿，一直躺在那儿啜泣。

他问道:

“你这样哭天抹泪的，还有完没完？”

她不应声。杜·洛华站在屋子中央，面对倒在地上的这个躯体，不禁有点尴尬，有点惭愧。

他猛然把心一横，从壁炉上抓起帽子，说了声:

“晚安，你准备走的时候，将钥匙交给门房，我可不恭候你的旨意了。”

他走出去，随手带上门，到小屋对门房说:

“太太还在屋里，等一会儿就走。您告诉房东，十月一日我解除租约。今天是八月十六日，还在规定的期限内。”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急着去置办给新娘的礼物，还差几样东西要买齐。

婚礼定于十月二十日议会复会之后，在玛德莱娜教堂举行。大家虽然不确切了解真相，但还是纷纷议论，好几种说法不胫而走，也有人私下讲，出了诱拐的事情，可又什么事都不敢一口咬定。

据仆人讲，那天半夜，主人将女儿送进修道院，然后决定了这桩婚事，当时华尔特夫人气得服了毒，她再也不同未婚女婿说话了。

夫人抬回来时几乎咽气了，肯定再也不能复原了。现在她看上去像个老太婆，头发全花白了，一心投在宗教上，每礼拜天都去领圣体。

九月初，《法兰西生活报》登出消息: 杜·洛华·德·康泰尔男爵升任总编，华尔特仍保留社长的头衔。

这阵子，报社又添了一大批人手，有著名的专栏作者、社会新闻记者、政治评论员、艺术和戏剧评论家等，都是出大价码，从各大报社、实力雄厚而稳健的老报社挖来的。

那些资深的报人、受人尊敬的严肃报人，谈起《法兰西生活报》也不再耸肩了。这家报纸全面而迅速的成功，打消了严肃作者当初对它的低估。

这家报纸总编的婚姻，自然是人们所说的巴黎要闻，尤其这段时间以来，乔治·杜·洛华和华尔特一家引起人们极大的关注。所有见诸于社会新闻栏的名流，都打算去参加婚礼。

庆典在一个晴朗的秋日举行。

从早晨八点钟，玛德莱娜教堂神职人员便一齐动手，在俯临王宫街的高台阶铺上宽宽的红地毯，暂停行人通过，并向巴黎民众宣布，这里即将举行盛大的婚礼仪式。

上班通过这里的职员、青年女士、商店伙计，都停下来看热闹，心里揣度，富人男女配对要花多少钱。

将近十点钟，看热闹的人开始聚拢，盼望仪式也许马上就开始了，等了几分钟又走开了。

十一点钟，几队警察开来，立即疏散聚拢的人群。

应邀参加婚礼的客人，不久首批就到了，他们想占个好位置，坐到主殿靠通道的椅子上。

其他宾客陆续到了，女士衣裙，发出绫罗绸缎的声响; 男人神态严肃，一个个几乎全秃了顶，走路的姿势都有上流社会的派头，在这种场合尤为显得庄重。

教堂里渐渐坐满了。阳光从敞开的正门射进来，照亮坐在头几排的亲朋好友。主祭坛显得有些昏暗，那里点满了大蜡烛，可是正对着大门射进来的一大束阳光，烛光就显得幽幽而惨淡了。

相识之人，彼此打招呼，或者聚到一起。文人不像上流社会人士那么拘礼，他们低声交谈。有人眼睛专注视女子。

诺尔贝·德·瓦莱纳游目寻找朋友，望见雅克·里瓦乐坐在排椅中间，便过去相会。

“嘿!”里瓦乐说道，“未来属于机灵鬼!”

另一个丝毫也不羡慕，答道: “这对他再好不过了。他这辈子也就足了。”接着，他们指指点点看见的人，说出叫什么名字。

里瓦乐问道:

“您知道吗，他那老婆现在怎么样啦？”

诗人微笑道:

“知道也不知道。听说她深居简出，住到蒙马特区。不过……这里要加一个‘不过’……近来，我看《鹅毛笔》上刊登的一些政论文章，酷似弗雷吉埃和杜·洛华的文笔。那些文章署名让·勒道尔，是个英俊而聪明的青年，和我们的朋友杜·洛华是同一类人，他结识了杜·洛华的前妻。从而我得出一个结论: 那女人喜欢新手，并且永远爱他们。再说，她很富有，沃德莱克和拉罗什-马提厄，也都不是空手做她家的常客。”

里瓦乐又问道:

“亲爱的，您常去老板家，您说说看，华尔特夫人和杜·洛华彼此都不说话，这是真的吗？”

“对，决不讲话了。夫人不愿意把小女儿嫁给他。然而，杜·洛华抓住了那位父亲的把柄，以发现的尸体相威胁，据说是埋在摩洛哥的尸体，威胁老头子要无情地揭露出来。华尔特想起拉罗什-马提厄的事例，就立刻让步了。然而，那位母亲同所有女人一样，还固执己见，赌咒发誓再也不同她女婿说话了。他们二人面对面的情景，简直滑稽极了。夫人好似一尊雕像，复仇女神的雕像; 杜·洛华则十分尴尬，不过，他那人善于控制自己，还是极力保持泰然自若的样子!”

一些同仁前来同他们握手。政治问题的交谈，片言只语传到耳畔。而聚集在教堂前的民众的喧嚣，则像远处传来的海涛声模糊不清，同阳光一起从正门涌入教堂，升到拱顶，覆盖住聚在圣殿里的精英们更为审慎的喧声。

突然，教堂侍卫用大戟在厚木地板上戳击三声。在场的人都转过身去，弄得衣裙椅子吱吱咯咯响了一阵。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在教堂大门耀眼的阳光里。

她的样子仍然像个玩具娃娃，像个头戴橘花冠、浑身雪白的美妙的玩具娃娃。

她在门口停了片刻，接着向大殿跨进第一步，与此同时，管风琴猛然一声巨响，以其金属的洪亮声音，宣布新娘进入教堂。

她低头走过来，但毫无羞怯之态，只是微微有些激动，显得又可爱又迷人，是个娇小的新娘。大家看着她走过，女宾们微笑着窃窃私议，男宾们则低声赞叹: “美妙极了，可爱极了。”华尔特先生脸色有点苍白，鼻子上平稳地架着眼镜，走路的那种庄严神态，未免有点做作。

他们身后跟着四名女傧相，都穿着一色粉红衣裙，四个都那么美丽，组成这位珠宝王后的侍从。四名男傧相也都是严格挑选出来的，都符合这种角色，那种整齐的步伐，就好像有芭蕾舞教师在指挥。

接着便是华尔特夫人，由另一个女婿的父亲挽着手臂，即年已七十二岁的德·拉杜尔·伊沃兰侯爵。现在，华尔特夫人不是在走路，而是拖着脚步，仿佛向前挪一挪就要摔倒，叫人感到她的双脚粘在石板地上，双腿不听使唤，她的心也跳得厉害，犹如一只野兽要跳出她的胸膛逃走。

她明显消瘦了，斑斑白发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面颊更为凹陷了。

她目视前方，不看任何人，也许只为想折磨她的那件事。

接下来便是乔治·杜·洛华和一位陌生的老妇人。

他昂着头，也不左顾右盼，严峻的目光直视前方，微微皱着眉头，唇上的小胡子好像要冲起来。他在众人眼里是个美男子，神气十足，身材修长，双腿挺拔; 那套礼服非常合身，佩戴的荣誉团勋章小红绶带，仿佛沾在礼服上的一滴鲜血。

现在，乔治和他妻子面对烛火通明的神坛，并排跪在主祭台上。从丹吉尔新来的主教走出圣器室，他头戴主教冠，手执法杖，要以上帝的名义把他俩结合起来。

主教按惯例提完问题，让二人交换了戒指，又向新婚夫妇发表基督教式的祝词。他讲话像链条一般连续不断，用夸饰的语言大谈特谈彼此忠实。这位主教又高又胖，是以便便大腹显示威严的那种仪表堂堂的高级神甫。

忽听一阵哭泣声，几个人回过头去，原来是华尔特夫人掩面而泣。

她不得已而让步。她不让步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她把归来的女儿赶出房间，不肯拥抱和亲吻自己的女儿; 杜·洛华重新露面，恭恭敬敬向她施礼时，她就以极低的声音对他说: “您是我认识的最卑鄙无耻的小人，今后再也不要同我说话了; 我决不会答理您!”从那一天起，她就受着痛苦的折磨，既难以忍受又难以平息。她恨苏珊娜，恨之入骨，这仇恨中既有激增炽烈的痴情，又有心痛欲碎的嫉妒，而这嫉妒多么奇特，是以母亲和情敌的双重身份，不可告人而又凶狠异常，就像新创的伤口那样灼痛。

可是在这教堂里，一位主教面对两千人，并当着她本人的面，正将她女儿和她情夫结为夫妻! 她却什么也不能说! 她却不能阻止! 她却不能大喊一声: “喂，这个男人是我的，他是我的情夫。您祝福的这一结合是耻辱的!”

好几位女宾颇为感动，低声说道: “可怜的母亲，她多么激动啊。”

主教朗声说道: “你们是大地上最幸福的人，也是最富有和最受尊敬的人。您，先生，您才华出众，您写文章教导、规劝、指引芸芸众生，您要完成美好的使命，要为世人做出光辉的典范……”

杜·洛华听得心花怒放，如醉如痴。罗马教会的一位高级神职人员，竟如此盛赞他。他感到身后有一大群人，是为他而来的一大群名人。他觉得有一股力量推动他，托举他，而他，身为康泰勒两个穷苦乡下人的儿子，正在变成大地的一个主宰。

父母的影像忽又浮现在他眼前，他们在鲁昂附近的大河谷之上的山顶，在简陋的小酒馆里，正给当地的老乡倒酒。他继承了德·沃德莱克的遗产时，给他们寄过去五千法郎; 这回，他要给他们寄去五万法郎; 他们可以用来置一块地，过上满足而幸福的生活。

主教已经讲完长篇祝词。一位披着金色襟带的神甫登上神坛。管风琴再次奏响，歌颂这对新婚夫妇。

不大工夫，管风琴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如惊涛骇浪，而声浪威力无比，势欲掀起屋顶，响彻蓝天。嗡鸣之声充斥教堂，震撼着人的肉体和心灵。继而，琴声忽又平静下来，变为纤巧轻快的音符，在空中驰骋，犹如清风拂着耳畔; 这是优美柔和的乐段，像鸟儿一样跳跃飞舞; 忽然，这纤巧的音乐又变得厚重了，力度和响度大得惊人，就好比一颗沙粒化为一个世界。

接着又响起歌声，在人们低垂的头上流荡，那是巴黎歌剧院的沃里和朗代克在歌唱。香炉里散发着安息香的清香，神坛上的祝圣仪式即将完成; 由教士呼唤的耶稣基督降临人世，为乔治·杜·洛华男爵的大喜事祝圣。

帅哥儿跪在苏珊娜身边，低垂着额头，此时此刻，他几乎感到自己成为信徒，成为修道士，心里充满了感激，感谢神灵如此施惠，保佑他成功。他不大清楚究竟应当感谢谁，就只能感谢神灵了。

仪式结束了，他站起身，让他妻子挽着手臂，一同走进圣器室。这时，参加婚礼的宾客排起长龙，鱼贯走过来祝贺。乔治简直乐疯了，自以为是国王，接受万民的欢呼。他同贺客一一握手，说两句毫无意义的应酬话，答礼回谢客人的祝贺: “感谢您的光临。”

忽然，他望见了德·玛海勒夫人，于是想起他给予和她奉还的所有亲吻，想起他们每次爱抚的情景，想起她的亲热、声调和嘴唇的味道，不禁热血沸腾，忽然产生同她重修旧好的愿望。她美丽、优雅，眼睛特别有神，像个淘气的孩子。乔治想: “平心而论，她是多么迷人的情妇啊!”

德·玛海勒夫人走过来，她有点胆怯，有点不安，向他伸出手去。乔治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刻放开，他感到了这女性手指的谨慎呼唤，以及表示原谅与和好的轻轻一按。他则紧紧握住这只小手，似乎表明: “我永远爱你，我是你的。”

二人的目光相遇，都含着微笑，眼神儿放光，充满了情爱。少妇甜美地低声道: “回见，先生!”

乔治喜形于色，答道: “回见，夫人!”

少妇走了。

其余宾客推拥着，如似一条长河，从他面前流过。终于，人渐渐稀少了，最后一批也走了。

乔治又挽起苏珊娜的手臂，再次穿过教堂。

教堂仍然座无虚席，每人都回到原座，要看着新婚夫妇走过去。乔治脚步沉稳，头高高扬起，眼睛注视着正门那阳光灿烂的大海湾，只觉得浑身微微颤栗: 这种冷战恰恰是巨大的幸福引发的。他不看任何人，一心想着自己。

他走到门口，望见聚集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沸反盈天，全是为他而来，为他乔治·杜·洛华而来。巴黎民众无不瞻仰他，羡慕他。

他又举目眺望，望见和谐广场那边的众议院，觉得自己只要纵身一跃，就能从玛德莱娜教堂的大门跃到波旁宫法国议会所在地的大门。

他穿过围观的人群，缓步走下高高的台阶。这些人他都视而不见，思想又回到从前，在令他目眩的灿烂阳光下，眼前又浮现德·玛海勒夫人的倩影，只见她正对着穿衣镜，整理她每次起床都要零乱的鬓角小发卷。

（全文完）

作者年表

1850年　8月5日出生于诺曼底米洛美尼尔城堡的一个小贵族家庭。

1859年　全家离开诺曼底前往巴黎谋生。10月莫泊桑进入拿破仑公学读书。

1868年　10月进入鲁昂中学。在创作上开始受到诗人路易·布耶和小说家福楼拜的栽培。

1869年　7月27日通过中学毕业会考并获得克安大学文学学士衔。10月赴巴黎攻读法律专业，受叔本华的哲学思想影响颇深。

1870年　7月普法战争爆发，应征入伍。

1871年　9月退伍复员。

1873年　在福楼拜的指导下开始学习小说创作。

1874年　冬季在福楼拜寓所结识了屠格涅夫、都德、左拉、龚古尔等著名作家。

1875年　创作历史诗剧《吕纳伯爵夫人的背叛》。

1876年　3月在《文学共和国》上以居伊·德·华勒蒙的笔名发表诗歌《水边》。

1877年　2月完成剧本《鲁恩伯爵夫人的背叛》。4月16日与阿莱克斯、瑟阿尔、厄尼克、于斯曼等青年作家在特拉普饭店举办自然主义作家晚宴，左拉、福楼拜、龚古尔等名作家出席。

1879年　3月10日剧本《旧日的故事》出版。夏季，“梅塘集团”6位作家约定以普法战争为背景，各自创作一篇小说并以《梅塘之夜》为总题名合集出版。被授予学术界奖章（莫泊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12月在《现代与自然主义者杂志》上发表诗歌《一位少女》（即1876年发表的《水边》），埃塘泊法庭认为该诗有伤风化，传令莫泊桑出庭，福楼拜出面干预并劝告莫泊桑。

1880年　4月17日小说合集《梅塘之夜》出版，莫泊桑的短篇小说《羊脂球》轰动文坛。5月30日中篇小说《一个巴黎市民的星期天》开始在《高卢人报》上连载。6月1日教育部准许莫泊桑六个月假期，莫泊桑赴科西嘉旅行，写成短篇小说《科西嘉的强盗》，莫泊桑从此离职成为专职作家。

1881年　5月小说集《泰利埃妓馆》出版，《一个农场女佣的故事》、《一家人》等8篇中短篇小说问世。

1882年　5月小说集《菲菲小姐》出版，《女疯子》、《一个诺曼底佬》、《皮埃罗》等短篇小说问世。

1883年　4月第一部长篇小说《一生》出版。小说集《菲菲小姐》（增订版）、《山鹬的故事》、《月光》等先后出版，《骑马》、《我的叔叔于勒》、《两个朋友》、《米隆老爹》等短篇佳作问世。

1884年　相继出版游记《阳光下》、小说《哈丽特小姐》和《隆多丽姊妹》，《项链》、《伞》、《幸福》、《遗产》、《衣橱》、《小酒桶》、《俘虏》、《散步》、《索瓦热老婆婆》等多部短篇佳作问世。

1885年　4月长篇小说《漂亮朋友》开始在《吉尔·布拉斯报》上连载。5月长篇小说《漂亮朋友》单行本出版。

1886年　5月小说集《小罗克》出版。12月下旬长篇小说《温泉》开始在《吉尔·布拉斯报》上连载。

1887年　1月长篇小说《温泉》出版。5月小说集《奥拉尔》出版。

1888年　1月《小说研究》在《费加罗报》的文艺副刊上发表，长篇小说《彼尔与若望》出版。

1889年　2月小说集《左手》出版。5月长篇小说《如死一般强》出版。8月艾尔维精神病发作，莫泊桑将其送往医院治疗。

1890年　3月游记《漂泊的日子》出版。4月短篇小说集《无益的美》出版。6月长篇小说《我们的心灵》出版。

1891年　3月与人合写的三幕剧《穆索特》在吉姆纳斯剧场首演成功。6月到狄沃纳、香泊勒等地温泉治疗。12月身体各部位剧烈疼痛，难以忍受，几乎到了要疯狂的地步。

1892年　新年元旦在尼斯他母亲家用晚餐。1月2日深夜试图割断喉咙自杀。1月8日作为精神病人被送进巴黎帕西医院就治。

1893年　7月6日因精神病严重发作，与世长辞。7月8日其遗体被埋葬在巴黎蒙巴纳斯公墓的第二十六区里。

[1] 一百苏合五法郎。

[2] 巴黎郊区的小镇，19世纪是许多艺术家聚集的地方。

[3] 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年），古罗马执政官，著名演说家。

[4] 提比略（公元14—公元37年在位），罗马帝国皇帝。

[5] 比利时一海滨城市。

[6] 过去方便扣鞋上和手套上纽扣的用具。

[7] 法兰西学院共有40名院士，称“不朽者”，每死一个，则推选一名补上。

[8] 华托（1684—1721年），法国画家。

[9] 英语“先生”的缩写。

[10] 狄多，希腊神话传说中的迦太基女王和建国者。当初，她在丈夫遇害后逃至非洲，建迦太基国，与流亡的特洛伊王埃涅阿斯相爱很久。埃涅阿斯奉众神之命返国时，她痛苦绝望而自杀。罗马诗人维吉尔根据这一传说写成史诗《埃涅阿斯记》。

[11] 康伯伦（1770—1842年），法国将军，在滑铁卢战役要结束时，身陷重围，拒不投降，以“屎”字回敬敌人。

[12] 实际上是匈牙利画家米哈利·蒙卡西（1844—1900年），从1872至1896年定居法国。

[13] 赛马俱乐部是保持贵族传统的封闭的小圈子。

[14] 乔治·波第于19世纪末在巴黎赛兹街创建的画廊，主旨是引导上流社会接受现代绘画。

[15] 荷兰城市名，以制造精美彩陶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