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大师的噩梦

目录

第一篇　 钝钝吊桥垮下来

第二篇　 茫茫树海烧起来

第三篇　 法拉利看见了

第四篇　 伊园家溃亡了

第五篇　 出人意表的凶手

第一篇　 钝钝吊桥垮下来

序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有位怪客来访。

这是除夕夜，本该放轻松，好好过个年，去泡泡温泉也好，无奈时间不允许。我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截稿日迫在眉睫。当然，我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写稿。我租了一间公寓，做为工作场所，今晚打算休息，看看电视上的除夕特别节目，但是那些节目都很难看，愈看心愈烦。我已处于「精神上超忙」的状态，身心俱疲。

就在此时，不速之客到访。

那是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推销员不可能在除夕夜上门吧？我边想边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个肤色白皙的青年，他穿着厚皮衣，身材纤细，有如玉树临风，年纪大约比我小十岁——大概是二十岁吧？

「绫□先生晚安！」

此人面相老实温驯，看来弱不禁风，一头长发，像往昔那些唱民歌的。此刻他面现红潮，口吐白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但——到底是谁呢？我想不出姓名，也记不起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腋下挟着一顶黄底绿纹的全罩式安全帽，戴着皮手套，背着黑色小背包。看样子是骑机车来的。

「咦，阁下是……呃……」我望着地，瞠目结舌。我还是想不出他是谁。

「久违了，我是U，你大概忘了。」

「啊……哦，原来是U君呀，我想起来了。」我边说边点头，心中却仍是大惑不解。「U」 名字，我觉得非常熟悉，却又无法唤回清晰的记忆，犹如被半透明的窗帘遮住了部分脑袋一般，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你气色不佳，大概是累坏了吧。」U君露出亲切的笑容，「占用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依我的个性，精神上再怎么「忙」，也不会将访客赶回去，何况他并非陌生人。虽然仍无法完全想起来，至少可确定不是初次见面。大概是大学的学弟吧？我边想边请他入内。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看看手表，喃喃念道：「时间刚好。」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一本笔记簿，又说：「绫□先生，我今天来此，是想请你看这个。」他将笔记簿放到桌上。那不是普通的簿子，而是用一叠稿纸钉成的，封面上以斗大的字写着「钝钝吊桥垮下来」。

「这是……小说吗？」

「是的。」他轻抚长发，有点难为情地说道，「想到好点子，就写了下来。今夜厚颜来此，便是想请你拨冗过目。」

「是推理小说吗？」我刺探道。

「不错。」回答得干净俐落。

看来这个U君的确是我的大学学弟。我念大学时，参加了校内社团「推理小说研究会」，拜此所赐，如今竟以推理作家为职业。我毕业之后，也常受邀出席该社团的聚会。经常和年轻学子接触，可以刺激头脑，增进脑力。尽管如此，但……那种奇怪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近来记忆力虽显着衰退，但也不该想不出来。这张脸我明明认识，名字「U」 有印象，以前也确曾见过几次面，可是却……

「字数不多，可否请你立刻惠予指正？」他说。

我拿起那稿子，以专业作家的口吻问道：「是什么类型的？」

U君面露紧张之色，说道：「是所谓的正宗解谜推理，有附上「向读者挑战」……」

「就是「猜犯案者」吗？」

「差不多，可以算那一类的。」

所谓「猜犯案者」，即「猜犯案者是谁的推理小说」之简称，也是推理小说迷聚会时，经常玩的游戏之通称。首先由出题者朗读「问题篇」，接着念「挑战书」，亦即：「到此为止，线索已齐全，请指出凶手是谁。」各人将自己的答案写下来，交给主持人，然后由出题者出示「解答篇」，答对者有赏——就是这种游戏。

以前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的「星期六会」，每逢过年就以此做为余兴节目，远近驰名。我的母校的「推理小说研究会」，创社已十多年，直到现在都还在举办这种游戏，已成为定期活动的一环。

「已经在例行聚会中发表过了吗？」我问。

「没有。」他摇头道，「无论如何，想让你先看看。」

「是否对此作有信心？」

「我想，你绝对猜不中。在这点上，我有信心。」

「哦，勇气可嘉。」

我衔着香烟，窥伺他的表情。他面露微笑，似乎在显示自己胆量不小——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以前我曾用同样的方式，向大名鼎鼎的推理作家岛田庄司「挑战」过，企图让岛田庄司承认我是「猜凶手的高手」，如今这小伙子一定也是为了相同的目的而来。

「问题本身十分单纯，如果故意写得很复杂，让读者看得一头雾水，就会猜不中，我绝不使用那种卑鄙的手段。我督促自己，一定要站在「正统推理小说」的原点来写作，同时必须严守「公平游戏」的规则，即使是以第三人称写的旁白叙述，也绝不可有欺瞒读者的虚伪词句，这在「向读者挑战」那一页中，也写明了。此篇并未使用繁杂的「机械性诡计」，也没有安排毫无理性的中国人登场，因此你大可放心阅读。」他说明完毕后，看看手表，又说，「那么，可否请你马上开始？」

「如果猜中，奖品是什么？」我这是玩笑话。

U君笑着回答：「倘若完全猜对，今后你可以叫我狗奴才。」

无论此话是否戏言，都显示他有无比的自信。既然如此，我也不能退缩。

「就这么说定！」我奋勇点头，展卷拜读。

钝钝吊桥垮下来

伴大助：H大学的学生。

伴行人：大助之弟。

阿佐野洋次：大助之友。

阿佐野笑：洋次之妹。齐户荣：洋次之学弟。

爱伦坡：M村的长老。

艾勒里：年轻的首领。

阿嘉莎：艾勒里之元配。

奥耳姬：艾勒里之侧室。

卡尔：艾勒里与阿嘉莎之子。

鲁陆：卡尔之表弟。

纶太郎：苦恼的自由业者。

武丸：纶太郎之爱犬。

1、钝钝桥

地点是日本本州的一处深山林内。

山中有深谷，谷上有吊桥。谷底有条河，名曰「钝钝河」，吊桥名为「钝钝桥」。看起来是一座古老的破桥。桥长约近二十公尺，桥面是木板，两旁吊以缆绳，构造极为单纯。大风一起，就吱吱作响，摇摇欲坠，和电影「魔宫传奇」中那座桥很像。桥前有块牌子，上写「小心危桥」。即使没有这句警语，只要是稍具想像力的人，必定走不到两、三步，就会退回——看起来就是如此危险。

从桥面至谷底，至少有三十公尺。峡谷两边是垂直的峭壁悬崖，崖壁岩石呈赤褐色，看来光滑易碎，找不到可踏脚之处，而且寸草不生。可以断言：若无登山绳，一般人是不可能从崖顶下到谷底的。不，关于这点，或许不用加上「若无工具」的条件。因为，即使是个攀巖的天才，也不可能征服此断崖，除非能像蝴蝶或小鸟那样肋生双翼，展翅高飞。

河水由东流向西，吊桥连接南北路。

南边那条路通往「钝钝山」的山脊，那里也有一条纵向的山路。北边则无通路，过了吊桥就须止步。

本来那边是有路的，但一个月前发生了大规模的山崩，路便不见了。那条沿着峡谷通往西边的路，约有十多公尺因坍方而消失。由于位在深山林内，修复无望，故一直延若至今，无人理会。坍方处前面只剩一小块空地，如同阳台般向山谷凸出。这里也是一样被断崖围住，任何人都休想在此爬上爬下。

请注意——

钝钝桥北边这块凸出的空地，已成为「孤立地带」，本故事中「问题」的焦点，就在此处。也就是说，以下所记述的凶杀案中，犯案现场便是此地。

2、纶太郎与武丸

钝钝桥南边那条山路，离桥不远处便有岔路。那些羊肠小径险峻异常，一般的登山地图均未标出。沿着岔路走是下坡，地势很陡，不久便会碰到钝钝河的支流。

那天——八月一日下午，溪边出现了一名男子和一只小狗。这条小溪是钝钝河的东侧支流之一。

男子名叫纶太郎，二十六岁。小狗叫做武丸，是雄性的日本柴犬。

纶太郎的故乡是位于钝钝山山麓的「钝钝村」。他早已离乡背井，目前只身住在都市；曾就读于某一流大学，毕业后任职于银行，因适应不良，不到一年就辞职不干了。现在的职业是「自由业」，至于具体的工作是什么，在此就略过不提。

目前纶太郎很烦恼。至于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在此也按下不表。要把那些事的前因后果讲清楚，来龙去脉说明白的话，恐怕会花掉太多篇幅，对故事的进展一点帮助也没有。总归一句话，造成烦恼的原因很复杂就对了。

由于愁肠百结，几近崩溃，他便抛下一切工作，回到家乡。他已多年未回乡省亲，因此父母大表欢迎，爱犬武丸也飞扑过来撒娇。武丸是他念高中时开始饲养的。然而，他的心情并未因归乡而好转。最后，他决定孤注一掷，于是带着武丸来到钝钝山上。此地远离尘世喧嚣，不虞受人搅扰，或许能使他忘却一切烦恼，还他清净心灵。但若徒劳无功，依旧心乱如麻，那他也有所觉悟，最坏的结局是一死了之，自寻绝路。竟然有这种打算，可见他苦恼到何种程度。

下午一点过几分，他们来到小溪边。这些日子天气一直是阴晴不定，今天却是艷阳高照，晴空万里。

以前纶太郎总是不畏路途遥远，很喜欢来这里玩，念高中时，只要放暑假，差不多每三天就会来一次。溪边有块细细长长的大石块，形如烟斗，他便命名为「烟斗石」。当时他常坐在此石上沉思，那是一种「孤独的乐趣」。

「好久没来了。」他如往昔般，坐在烟斗石的一端，对着蹲在一旁的武丸说话，「以前也常带你来呢，你还记得吗？」

武丸已满十一岁，若换算成人类的年龄，恐怕已过了六十大寿，垂垂老矣。这条崎岖险峻的山路，让它走得筋疲力尽，此刻它正吐着舌头，上气不接下气，头都抬不起来。

纶太郎仰望苍穹。他的内心因苦恼而充满愁云惨雾，黯淡无光，但这片碧空却是蔚蓝如海，万里无云，放眼望去，四周尽是翠绿的草木。他虽已汗流浃背，但山风阵阵，清凉无比。

横亘在眼前的溪水，远比平时湍急，可能是连日下雨的关系。雨一直下到前天晚上才停。河道看来比平常宽了一倍，水位也升高了。若有人一不小心掉进去，铁定会立刻被滚滚水冲走，而惨遭灭顶。

纶太郎点燃香烟，心想：若跳下去，必死无疑。武丸频频以前脚拭脸，不断用尾巴拍地，似乎在抗议自己被迫吸入了二手烟。

「你真幸福。」纶太郎有感而发，「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武丸露出不解的表情，狗头一歪，「汪」了一声。纶太郎一听，愁上加愁。他的烦恼既复杂又深刻，连「武丸为何此刻要吠一声」这个问题，都深深困扰他。

就这样——

过了大约三个钟头。他们在那里待到下午四点多。当然啦，到了后来，这个时间是具有重大意义的。

3、M村的戒律

乍见之下，小岔道似乎在那烟斗石附近就消失不见，再过去就没路了。其实在那小溪较狭窄之处，还有一独木桥（说穿了，只是一棵大树倒下之后，恰巧连接两岸而已，是自然形成的桥），过桥后，即有一条简直不能称做路的羊肠小径，愈往前愈窄，一直通到山中更深处，那里有一片原始森林。

即使是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士，也几乎从未踏入此林一步。这是有原因的。

相传古代曾有「平家」的残兵败将，逃入此林。败军之中有通法术之人（就想成「能通阴阳的人」或「具有超能力的人」好了），为阻断追兵，便使出看家本领，催符唸咒奇阵，做成一个特异的「结界」，偏安一隅。时至今日，此阵仍威力无穷，要是有人无意间闯入阵中，必定立遭横祸，非死即伤——此说一直在附近村落之间流传。

无论此说是真是假，事实上，在这片原始林的深处，如今确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聚落存在。在此，我们就姑且称之为「M村」好了。

★

「孩子们，听着！」爱伦坡环视周围那些小小的脸孔，说道：「不可胡乱杀生。吾辈必须保护这座山的自然与调和。蛇也好，兔子也罢，不能随便杀害。这是吾等的「戒律」，懂了吗？」

爱伦坡可说是M村的「长老」。原本是此地的「大王」，年老后便将王位让给年轻的艾勒里，但仍留居此地，深受大家的爱戴。本来，此地自古以来的习俗是「一旦交出权力，便须离开聚落」，因此像爱伦坡这样的，应算是极少见的例外。

「还有一条！」

爱伦坡坐在地上，臀部紧贴地面，边说边环顾四周。因且一下巴有白色的胡须，故被童稚之辈称为「美髯老夫子」。

「切不可渡河越岭至对岸峡谷。因为那边是「秽地」，那是「禁谷」，住着很多邪恶的人，他们都是从别处来的，尔等万万不可与他们打交道，否则就是违法乱纪，知道吗？」

「为什么呢？爱伦坡。」名叫鲁陆的矮小男童问道。

「不为什么。」爱伦坡斩钉截铁答道。「秽者，污秽也；禁者，禁忌也。那些人只会为吾等带来灾厄，使吾辈走向灭亡。眼前最佳证据就是卡尔。昨天晚上，卡尔犯忌前往该地，结果险些丢掉小命！鲁陆呀，想必汝亦知此事。」

一干童子哑口无言，卡尔为村中年轻领袖艾勒里之子，年龄与鲁陆同，但应算是鲁陆的表兄。

「孩子们，尔等要谨记在心，懂了吗？」爱伦坡千叮咛万嘱咐。一想到那身受重伤，命在旦夕的幼小生命，那双老态龙锺的小眼睛，就浮出万分忧虑的神色。

4、「禁谷」中的年轻人

同样是八月一日的下午，但地点不同。这里是钝钝山的西侧，也就是M村长老口中的「禁谷」。

从钝钝桥经山脊路南下，往东的岔路可达烟斗石，更往南则有一条西向的岔路。这条路的坡度，远比东路岔路平缓，路面也比较好走。从这条岔路往西下山，即可到达谷底。昨天傍晚，有人在靠近峡谷的一个角落，搭起了两座红色帐篷。他们正是爱伦坡所说的「邪恶的外来人士」。

★

「喂，洋次，行人到哪儿去了？」

刚刚提水回来的伴大助，问着坐在树荫下写生的阿佐野洋次。洋次从写生簿上抬起头来，以漫不经心的表情「呃」了一声，随即又缩起脖子说道：「刚才还在这里呢。因为他又对小笑乱来，我便责骂他，他居然还朝着我做鬼脸。」

「唉，这小子！」大助叹道。

行人这不可救药的小孩，和往常一样令人头痛。脑袋既愚蠢，行为又粗暴，个性上毫无讨人喜欢之处，一点也不可爱。明年就要升国中了，却还如此不懂事。大助每次想到自己竟有这样一个亲弟弟，就觉得福薄运衰，面上无光……

大助今年二十岁，是H大学理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他从国中开始就喜欢爬山，每逢休假便去登山露营。(这次露营的成员，连大助共五人——棒槌学堂注）

阿佐野洋次是大助幼时的玩伴，国中开始就常和他结伴爬山，目前就读于H大学文学院二年级，兴趣是绘画，为校内美术社之成员。

小笑为洋次之妹，是高三学生。

斋户荣为洋次在美术社之学弟，是小笑的男朋友。

还有大助之弟：行人。

露营计划是大助和洋次提出的，目的是要带小笑出来散散心。小笑因为面临大学入学考试，心情烦躁不安。洋次又把斋户荣也邀来做伴。

当初预定的成员是四名，但行人知道后，就吵着说也要去。对他而言，「你还是小学生，不宜前往」这种理由，是说不通的。一旦不顺他的心意，他就整天吵闹不休。要是骂他，他就放声大哭。父母方面，因行人是上了年纪之后才生出来的，放对他百般宠爱，有求必应。结果，大助只好带他同行。

总之，行人是颗灾难之星。以近来的小学生而言，他长得很矮小，有一张娃娃脸，乍见之下，似乎已很懂事，其实不然。大概是从小就被溺爱，娇生惯养之故，心理学上所谓的「超自我」发展得特别慢，已经十二岁了，还是难分善恶，不知好歹，幼稚得很。

从国小二、三年级起，行人就常打架、逃学，是标准的「问题儿童」。

行人也是个惯窃，经常顺手牵羊偷东西，只不过还没被抓到而已。有一次，附近邻居养的一只猫，被人丢进火炉中，活活烧死，那也是他干的好事，幸亏没被外人发觉。每次带他去热闹的地方，他就开始捣蛋。譬如说，用铁钉刺入路边车子的轮胎，或用美工刀偷偷划破别人的衣服。恶劣的程度已达犯罪边缘。长此以往，总有一天警察会找上门的。

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本人并不自觉那是「坏的行为」，只是觉得很好玩，毫不考虑就做了。

可能是「头壳坏掉」了吧？大助这么想。当然啦，行人在功课方面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尤其是国语和社会，成绩特别烂。关于这点，父母也常喟叹。其实行人的「智商指数」算是很高的，但成绩却……

「哎唷！」帐篷内传来尖叫声。紧接着，小笑从里面冲出来，声泪俱下，向洋次哭诉道，「哥哥，你看！我的背包中有这个……」她将一包透明塑胶袋丢到地上。袋中是已被大卸八块的死蛇尸骸。

「又是那小鬼干的！」

「对不起，小笑。」大助急忙赔礼谢罪，「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实在不该带阿行来。」洋次说的「阿行」，自然是指行人。

「说得对！我真的受够了！」小笑激动万分。

大助长叹一声。方才行人和小笑擦肩而过时，好像又伸手乱摸小笑的胸部。行人已至思春期，最近开始对异性的身体产生强烈的兴趣。现在就这样，将来的下场可想而知。

「不是我在说他，那小鬼绝对不正常！一定是变态！昨天也偷摸我屁股，捏住人家的屁股一阵乱搓。后来我脱下裤子一看，那上面居然有一个血手印！那一定是真的血！不晓得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真是抱歉，对不起。」大助除了再三道歉赔罪之外，也别无他法。

此时斋户荣从山脊路那边慢慢走过来。刚才他好像独自一人去散步的样子。

「怎么啦？小笑，看你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斋户荣道。

「还会有什么事！」

「又是阿行吗？唉，算了吧，他毕竟是小孩子，你就别跟他计较了。」阿荣的语气十万平和。

「斋户君，你知道行人上哪儿去了吗？」大助问道。

「刚才我在山上见到他，他往桥那边走去了。我还跟他说别走太远，结果他只是朝我扮鬼脸。」

「你是说那座一过去就没路的吊桥吗？」

「是呀。」太危险了！大助心想。虽是问题儿童，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看来溺爱行人的，不只是双亲而已，这点大助本身并未察觉。

「哼！不知死活的小鬼，坠崖死掉最好！」小笑大气连喘，似乎怒火冲天气难平。

5、行人遇难

伴行人已一筹莫展。

「救命呀！救命！」已喊到声嘶力竭，却不见半个人来。在这荒山野地，任他如何吶喊呼叫，声音也传不到帐篷那边。

他想：这么看来，桥前那块破牌子上面写的，大概是一句警语吧。

「小心危桥」这几个汉字，行人因为国语程度太差，竟然看不懂。他只觉得，走过吊桥又刺激又好玩，不走不行。

方纔他双手拉在缆绳上，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桥。桥面的木板缝隙很大，所以刚开始时他走得很慢。每踏一步，整座桥就摇摇晃晃，吱吱作响。他雀跃万分，兴奋莫名，于是愈走愈快，剩下五公尺的时候，居然用跑的，结果就出事了。

呼咚一声，吊桥突然崩塌。原来那支撑整座桥的缆绳已经断裂。千钧一发之际，行人冲到对岸。如若延迟一秒，他的小命就休矣。从崖上俯视谷底，连一向胆大包天、顽劣难驯的行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发抖起来。

离彼岸将近有二十公尺。吊桥半毁，只剩一条幸免于断的缆绳，以及数块悬在上面的木板，被强风一吹就剧烈摇晃。他战战兢兢伸出手拉拉那缆绳，结果却使桥面更加弯曲，仅存的那几块板子都掉到谷底去了。这样的话，绝对无法承受行人的体重。

这边的路已因山崩而堵住，往前走约两公尺，就没路了。周围全是悬崖峭壁，形势险峻，要攀上或爬下都不可能。除了高声呼救外，他已无计可施。

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两点多。正值盛暑，火伞高张，热气逼人。此处又形同天然阳台，全无遮光避阳之所，如此曝晒个两、三小时，势将中暑而倒。行人如今只恨自己不是电视上那些可以变身的超人。

「救人唷……」他已喊到筋疲力尽，眼看就要死心绝望了，就在此时……

「喂——行人呀！」呼叫声从山脊路那边传来，那是哥哥大助的声音。

「哥哥！」行人挥手大叫。不久，大助的身影出现在对岸，「我在这里！哥哥，快救我呀！」

「危险！别乱动呀！」大助喊道，「你别急，我去找大家来帮忙，听到没有？待在那儿别动，不要做傻事。」

「我知道了。」

「不用怕，我马上回来救你，你可别乱跑喔！」大助说完，转身往山脊路跑回去。这时是下午两点半。

6、悄悄贴近的黑影

大助的背影消失以后，行人便在原地坐下，双手环抱膝头。把脸埋在双腿间，以躲避强烈的日光。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是品性恶劣的顽童，也只好乖乖听话了。

我不该来这里，我不该做出那种事……行人保持那个姿势，一边在心里忏悔，一边等待大助回来。

就在此时，对岸出现了一条杀气腾腾的黑影，但行人因一直保持那种姿势，所以浑然不觉。

★

下午时分的M村，一如往常宁静祥和。

大家都聚集在森林中的空地，享受悠闲的午后。童稚之辈精神抖擞，裸露全身四处玩耍；年轻女性在树荫底下清理毛发……空地旁边有露天温泉，「美髯老夫子」爱伦坡正在泡温泉，只露出头部，眺望着村中的光景。

忽然间——

远处传来奇怪的惨叫声，音量并不大。大家一齐转头朝那个方向里去。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爱伦坡莫名其妙，心惊肉跳，皱起灰眉喃喃自语道，「好像是从吊桥那边传来的……」

这时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

大助抵达帐篷所在地时，是下午两点五十分。方纔他从山脊路跑到「岔路C」，再跑下来。

树荫下铺着一块防水布，小笑正躺在上面。没见到另两人。有个帐篷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小笑，小笑！」

「嗯？」小笑揉着惺忪睡眼，慢慢起身，见大助气喘吁吁，便问道，「伴大哥，什么事这么慌张？」

「出事了，洋次和阿荣呢？」

「出了什么事？」洋次从帐篷内钻出头来问道。

大助连忙说了详情。洋次一听，愕然咬唇，抱着胳膊沉思起来。小笑却明显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唔，这样的话，咱们这几个恐怕无能为力。」洋次说，「我看，我还是赶去钝钝村求救好了。」

「好，有劳你了。我先回吊桥那边……对了，阿荣跑到哪里去了？」

小笑答道：「他说要去钓鱼，就往谷底去了。」

「哦，那么，小笑，你就在这里等，阿荣一回来，你就和他一同赶去吊桥那边。」大助说完便转身离去。

7、行人的末日

大助于下午三点半回到钝钝桥边。路径相同，但这次是上坡，所以花费的时间比较多。

他屡次告诫自己不可惊慌失措。从吊桥的毁损程度看来，在救难队赶到之前，是无计可施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安抚行人，然后静待救援。到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希望能来得及。幸好天气不错，尚无下雨之征兆……终于来到桥边。

大助伸手扶在那块写着「小心危桥」的牌子上，以支撑身体。一面调整紊乱的呼吸，一面朝对岸望去，看看弟弟是否平安无事。就在此时……

大助当场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怀疑自己的眼睛有毛病——行人不见了。

那里应该没有藏身之所。虽说距离有二十公尺，但视野良好，无障碍物，而且大助视力颇佳，绝无问题。吊桥的样子和先前相同，只剩一条缆绳未断，其余均已损毁。

到底怎么回事……

★

斋户荣离开帐篷后，沿着小溪（「支流B」——棒槌学堂注）下山。这条山路比想像中难走得多，好不容易才到达小溪和钝钝河的交会处。

他站在岸边仰望右上方。那里原本有一座吊桥，也就是钝钝桥，哪知……

桥竟然垮了。断掉的缆绳全都垂在两侧的山崖边。河岸上散落着许多木板碎片，那大概是此桥的残骸吧？他朝着吊桥的方向缓缓走去。没走多久，就瞧见对岸河边倒卧着一个人。

「阿行，是你吗？」他大喊，「喂！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呀？」然而那人毫无反应，动也不动。

河川水位已然升高，水流湍急。阿荣四下张望，寻找适合渡河之处。往上游走了几公尺，就见到一块凸出的岩石！他想：沿着这块岩石，或许能走到对岸。打定主意后，他便将装着钓具的登山背包丢在岸上，开始渡河。

脚下很滑，好几次都差点跌到河里，千惊万险总算到达彼岸。跑上前一看，倒卧者果然是行人。

「喂，你还好吧？」——地上的少年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振作一点！喂！」

「……哎唷……」

阿荣抬头望向断崖，暗忖：大概是从那上面摔下来的，这样居然没死，真是奇迹。

「喂，阿行，喂！」他伸手按在行人背上，频频叫唤。行人动都不动。从侧面望去，才发现行人的头部已经破裂，血流满面。

「……唔……唔……」似乎尚有微弱的意识，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什么？你在说什么？」

「……中了暗算……」

「咦？什么？」

「……被推……推落……」话语断断续续的，只有「中了暗算」及「被推落」说得比较清楚。这也就是推理小说中常见的「死前留言」。

「泼……泼……」说到这里，顽童行人就气绝身亡了。

8、M村大骚动

当天傍晚，负责侦察的艾勒里传回消息，说钝钝桥北侧有人坠崖而死。据说死者是个少年，名叫行人，是昨天进入「禁谷」的外来人士之一，不知被何方神圣「推落」断崖而摔死。

大家都聚集在空地上。爱伦坡将此事的资讯报告完毕后，就啃起自己最爱吃的柯树果实，同时观察大家的反应。

年轻的君王艾勒里神情严肃，默默不语。

不久，爱伦坡说道：「艾勒里，此事就交给我处理，如何？」

「悉听尊便。」艾勒里答道。

爱伦坡深吸一口气，再次环顾四周，道：「如若吾辈中有胆敢杀人之凶徒，我定要将其揪出，使其身受应有之处罚。凡「违法犯禁」之徒，定要受罚。昨天擅入「禁谷」的卡尔也不例外。当然，凶手并不一定在吾辈之中，也可能是死者的同伴之一。」

「慢着！爱伦坡。」艾勒里插嘴道，「话虽如此，但那少年是……」

「我明白。但是，无论任何理由，杀人就是「犯法」。如若杀掉的是闯入「秽地」的邪恶人士，那更是双重「污秽」，罪加一等，饶恕不得，岂可坐视不管？」

艾勒里哑口无言，没有反驳。

爱伦坡继续道：「惨叫声从吊桥那边传过来时，我们几乎皆聚在这广场之中，不在此处的是哪几个？假定我们之中有杀人凶手——姑且称之为X吧：则当时这个X必然不在此广场上……」

查问结果，发现关键时刻不在此处的有：艾勒里及其发妻阿嘉莎、艾勒里之妾室奥耳姬，以及艾勒里与阿嘉莎所生之子卡尔——此外没有了。其中卡尔因昨天受了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

「当时阿嘉莎在何处？做何事？」爱伦坡质问道。

一个中等身材的美丽女性站立起来，此女即为阿嘉莎。去年春天，此女在密林中遭大熊龚击，右臂齐肘而断。虽已丧失右前臂，但其高雅的气质并未稍减：「我一直守候在卡尔身边，片刻未离，绝未做出有愧于心之事。」阿嘉莎毅然答道。她的表情显得异常忧郁，大概是因担心其子命危的关系吧？

「奥耳姬呢？」

奥耳姬身材远比阿嘉莎矮小，而且大腹便便，临盆在即。对于爱伦坡的质问，她回答说，整个下午都在远离广场的树荫下休息。

「那么，艾勒里，当时你身在何处？」

艾勒里嘴唇一掀，露出强健的门牙，似乎在显示「当今领袖」的权威。龇牙咧嘴之后，才以稍带粗鲁的语气答道：「我就在密林中。爱伦坡，那惨叫声我亦曾耳闻。」

「哦！」爱伦坡点点头，想起当时的情景。惨叫声传来之后，的确是过了一阵子，艾勒里才出现在广场上。

在此，再将时间确认一下：惨叫声从钝钝桥传到此地的时刻是下午两点四十分，爱伦坡在广场上看见艾勒里，是在二十五分钟后，正确时刻为下午三点零五分。

9、「神」所提供的线索

本章中，再度有劳那位「苦恼的自由业者」纶太郎登场。

话说纶太郎带着爱犬武丸，来到烟斗石附近，开始和他那复杂而深刻的烦恼搏斗。这个时刻已如前所述，是在下午一点多。他在此地待了大约三小时，也就是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多，这在前面也已提过。其间他一刻也没离开过烟斗石。亦即，很凑巧的，他恰好一直都在「监视」着那座独木桥。从M村要走到山脊路的话，非经过那独木桥不可。在小说中，作者就是「神」。这是作者以「神的观点」，用旁白直接告诉读者的，所以绝对不会错。

作者直接问纶太郎，他的回答如下：

「在这两个半小时当中，那座独木桥都在我的视野之内。我敢断言，其间没有任河一个人走过那座桥。」

——会不会因一时疏忽，看漏了？

「不可能。虽说我的烦恼既复杂又深刻，但若有人度过那座桥，我不可能没看到。」

不过——他接着说，其间他脚边的武丸曾两度狂吠。武丸是一只胆小如鼠的狗，所以可能是发现了草丛中有蛇，才吓得狂吠的吧？这话是纶太郎说的。

★

为了要凸显问题的所在，在此附加几点说明。

读者不妨认定：从M村至钝钝桥，或从「禁谷」中的营地至钝钝桥，路径都是有限的。除所提之路径外，没有别的路可走。像「只有爱伦坡一族才知道的秘道」之类，是绝对不存在的。

另外，如图所示，东侧支流由于溪水暴涨，尤其是比烟斗石更下游的部分，若不经那独木桥，是绝对无法渡过小溪的。反之，若绕到比较上游之处，则有可能踩着岩石渡过小溪。

整理一下：

假如爱伦坡所说的X，是来自M村。这个X若要从M村前往钝钝桥，则基本上仅有如下两条路可走。

１过独木桥，经「岔路B」，上山脊路，至钝钝桥。

２绕到「支流A」的上游，渡河后上山脊路，再到钝钝桥。

这两条路线所需时间分别是：１去要三十五分钟，回程是二十分钟。２去需一小时半，回程要五十分钟。读者可将之当成「能够想得到的最短时间」。

若光考虑「可能性」，当然不只这两条路线。例如，也可从「岔路D」上山脊路，下了「岔路C」，再沿着「支流B」走到「岔路A」，然后再上山脊路。这是一条极端迂回曲折的路径。若不经附图所示的「正规道路」，而自行从山腰爬上山脊，当然亦非不可能做到，怛无论是哪一种，其所花费的体力与时间，都远比前述的１２两条路线还要多。这是显而易见的。

再补充一点。关于艾勒里、阿嘉莎、奥耳姬及卡尔的不在场证明，其中艾勒里在下午三点零五分以后的不在场证明，是可以完全成立的。阿嘉莎和奥耳姬则是在三点四十分以前，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阿嘉莎虽然声称自己一直守候在卡尔身边，但因卡尔处于重伤昏迷的状态，放并无证实阿嘉莎供词之能力。

另一方面，前来露营的那四个人，在下午两点四十分的时候，也就是惨叫声传到M村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处于单独行动的状态。

根据他们的证言，当时是——

☆大助……为了要通知大家行人遇险之事，正在山脊路上奔驰。

☆小笑……正在营区的树荫下打盹。

☆洋次……正在帐篷内听收音机的新闻报导。

☆阿荣……为了去钓苗，正沿着「支流B」下山。

另外还有一点，这点会触及事件的核心，那就是：爱伦坡一族于下午两点四十分所听见的那声惨叫，确实是行人在钝钝桥北恻，被凶手推落山崖时，所喊出的声音没错。

再强调一遍：以上这些，是身为「神」的作者，以旁白的方式写出的词句，所以绝对不会有误。

【向读者挑战】

☆问题1

请问，杀死伴行人之凶手X叫什么名字？X是单独做案的，绝无任何同谋共犯存在。同时，绝不会有「凶手连名字都未曾出现在故事中」的情形出现。

☆问题2

杀人手法为何？也就是说，X是如何杀死行人的？

必须声明：凡是故事中末提及的特殊道具，例如风筝、滑翔翼、降落伞、气球、怪盗二十面相最爱用的小型直升机等，凶手绝未使用。同时，像超能力、宇宙人、次空间通路等超现实的概念，也不需列入考虑。

☆在此必须言明：本作品是一篇「解谜小说」，这类小说皆有明确之规则，明定「作音以旁白的方式直接写出的文句，不得有虚伪的记述」。此外，为避免将逻辑过分复杂化，在这问题篇当中，对故事中所有的台词（含对白与独白）也设定了同样的规则。亦即，除了X的台词之外，其余所有台词，均无出自故意的「谎话」。

☆请读者在上列条件之下，提出解答。

祝马到成功，一猜就中

作者敬上

读完这篇《钝钝吊桥垮下来》的「问题篇」之后，我勉强压抑内心的愤怒，抬头望向U君。他正以专注的神情，在看梅图数雄的漫画（《大蟒蛇》一套四集）。那些漫画原本放在我的书架上，是他自行拿下来的。

「啊，读完了？」他察觉到我的视线，便阖上书本，拨拨额前的头发，「嘿，梅图数雄的作品真是百看不厌，我将之视为我的「人生导师」呢！」他笑容满面，说道。

「梅图漫画百看不厌」这句话，我完全同意，但也没有必要将之捧为「人生导师」吧？可见此人真是轻浮（用刖的形容词也可以，反正就是这类的人）。不知何故，此时我突然对他感到十分厌恶。

U君以恭敬的态度，将他的「人生导师」放在旁边，然后挺直腰杆，说道：「好了，绫十先生，怎么样？猜出来了吗？」

「我正在想。有没有限时？」

「这个……」他看看手表，「给你三十分钟，可以吧？」

我默默颔首，然后拿出今天的第三包「七星牌」香烟，拆了封，边点火边想：为何方才会冒起三丈无名火？

是否因为他将故事中的被害者，命名为「行人」？这应该脱不了关系吧？但这是不可以的，我怎能因这种事而生气呢？他只不过是一个比我年轻十岁的学生罢了。我想他应该没有恶意，就当做是个低级的玩笑，宽大为怀，一笑置之算了。

比较值得挑剔的，应该是其他登场人物的名字。像「纶太郎」和「武丸」之类，还能勉强忍耐，但是M村那些家伙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爱伦坡」、「艾勒里」、「阿嘉莎」、「奥耳姬」……真是的！至于露营队成员的姓名，也是非常过分。「伴大助」是否在影射推理作家「班达因」？「阿佐野洋次」和「斋户荣」，难道是「佐野洋」和「斋藤荣」？一点也不好笑，我完全笑不出来。这能叫「推理迷的稚气」吗？说得好听，写起来也不怕脸红！人物姓名取得如此恶心肉麻，真是令人不敢领教。而且，在阅读的时候，完全看不见这些人物的「脸」。还好这些名字一看就懂，容易区分，不致混淆。虽然如此，既已采用小说的体裁，就算是号称「猜凶手」的短篇作品，对于人物外表的描写，也应该要多一些。像这样的话，倒不如用A、B、C……之类的记号来表示，还比较简洁一些。

——愈想愈火大，总归一句话：我要批判他！没有描写人性！对了，就是这句话。

话（「人性！你没有描写人性！」）到嘴边，又勉强咽下去。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打算喝杯咖啡来转换心情。

对方只不过是个学生，比我小十岁，只是业余作家。我身为学长，忝为前辈，在这方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总之，先把那「问题篇」解出来再说。

「来吧，开始！」我把两杯咖啡摆到桌上，再度拿起那「问题篇」的原稿，大略翻一翻。U君伸手去端咖啡，边说谢谢，边窥伺我的表情。

「既然你说对此作有信心，这问题想必相当难解吧？」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此案是所谓「准密室」的状态，有一个「敞开的密室」，被二十公尺的空间所隔开，凶手在此做案，此乃「不可能的犯罪」。在设定故事及叙述词句方面，似乎内藏玄机，相当可疑，有陷阱的「味道」，但我想，重点应该还是要摆在「如何化不可能为可能」这件事上。要如何才能突破那二十公尺的障碍呢？若能识破诡计，则凶手是谁，自然水落石出。这是此类小说的通则，那么？……．

我边喝咖啡边思考。片刻后，我决定先从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开始。

「行人临死时所说的『中了暗算』、『被推落』、『泼……泼……』这几句话，可否当做推理小说中常见的「死前留言」？」

「可以。」

「我想，最后那个「泼」可能是要指出凶手是谁。」

「哦，是吗？」U君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像要逃避似的。那种嘴脸，我看就讨厌。

「也许他是要说「泼辣的女人小笑」吧？不过我想，答案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其实所谓的「死前留言」，大都只是做为补充性的线索而已，并非关键。绫十先生，你的作品不也都是如此吗？」

「说得也是。那么，这点就暂且按下，待会儿再检……」

此时我决定用所谓的「消去法」，这招百试不爽。

「我现在从不在场证明，及其他线索开始抽丝剥茧。首先是M村那些人……

「谋杀案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发生，此时艾勒里、阿嘉莎、奥耳姬和卡尔等，均无不在场证明。其中卡尔因重伤昏迷，理所当然要排除在外。就体力而言，临盆待产的奥耳姬，恐怕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往返钝钝桥与M村，故应不是凶手。

「至于艾勒里，假定地使用某种诡计，在桥的北岸杀死了彼岸的行人，那么他就必须在犯案后二十五分钟内——亦即在三点零五分，爱伦坡在广场上看见他之前——赶回村子里。如此一来，他就非走第二条路线不可，亦即一定要经「岔路B」，过独木桥。但是当时守候在烟斗石的纶太郎，已做证说「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独木桥」，因此可以说，艾勒里也不可能是凶手。

「现在就剩下阿嘉莎一人，她和艾勒里不同，在三点四十分之前，她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即使她走第２条路线回来，在时间上也不会矛盾。问题是她只剩一只手，能否犯案呢？这点和奥耳姬相同，从常识上看，结论也是不可能。因为被害者是在二十公尺远的山崖上，无论她用什么诡计，也是鞭长莫及。

「结论是：这四人都要「消去」。爱伦坡所说的X并不在其中。」我停下来，看看U君的反应。他又在假笑，装模作样一番之后，目光落在手表上，说道：「时间约剩十分钟。」

真是面目可憎！我暗暗咒骂。

「接下来是营区那四人。」我努力保持语气的平静，继续使用「消去法」。

「洋次和小笑在下午两点四十分虽无不在场证明，但当大助回来时，也就是两点五十分时，他们确实在营区。其间只有十分钟，绝对没有人能够从吊桥那边赶回来。再看看大助跑回来的路线吧，他也要花二十分钟。倘若经过「岔路A」，花的时间更多。因此，这两人可以排除。

「至于大助，也是相同。若他在两点四十分犯案，则再怎么跑，也不可能于两点五十分到达营区。

「最后只剩阿荣。故事中提到他发现了奄奄息的行人——但此段对于时间只字未提。这也就是说，在时间上，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当大助走山脊路，回去讨救兵时，阿荣也许正好从【岔路A】来到山脊，然后走到吊桥边，这是很有可能的。他杀了人之后，便下山走到河边，如此解释亦无不可。」

话虽如此，故事中却有「阿荣在钝钝河边发现行人」的场面，其中所用的文字词句，会让人想不到他就是凶手。假如阿荣即为真凶，那么这个U君最初所发的豪语「严守公平游戏的规则」，不就破了？显然他对「公平游戏」没什么概念嘛！

「那么，问题就来了。」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因时间快到了，我不得不急着说下去，「就不在场证明而言，凶手只可能是阿荣，那他是如何将行人推落断崖的呢？」

为了解除痛苦，我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傻计。

「哼，其实，要杀行人，根本不用亲自跑到对岸去。」我说。

「怎么说？」

「阿荣的背包内不是有钓具吗？钓具里面有扣竿，只消在钓竿上系一条坚韧的长绳，再把一块像棒球那么大的石头绑在绳上……然后用力一挥，石头正好击中行人，是吗？」

「正是。不对吗？」

U君一扭脖子，以复杂的表情说「是」。看样子，我好像猜错了。

「那么，也许是这样……」

一不做，二不休，已经骑虎难下，干脆……我心念电转，又生一计，于是说道：「那吊桥不是还剩一根缆绳没断吗？抓一条蛇，使之沿着缆绳爬过去，于是行人吓得……不行，此计不通，因为行人应该一点也不怕蛇。

「那么，此计如何？抓一只野鼠，在鼠脖子上绑一条长绳，使之循着缆绳爬过去，然后骗行人说要救他，叫他紧紧握住那条长绳。愚蠢的行人照做之后，这边就用力一拉，于是行人失去平衡，掉落……」

愈说愈荒唐了。老实讲，我对这类「物理性诡计」，是既不喜欢又不擅长。说不下去了，我只好耸耸肩。

「你可真是智计高超，花样百出啊！」U君眯起双眼，状似愉快已极。

「可惜全猜错了。你所出的这些鬼主意，现实上是否可行呢？这且先摆一边，容后再说。但是，光「推落」这一关，你就通不过了。行人确确实实是被X的手给「推落」的。他在临终之际所讲的台词，绝非「谎言」，也无「误导」，这一点在旁白的文章中，已写得清清楚楚。」

「哼哼！」

「行人乃被X亲手推下断崖，这也就是说，X在两点四十分那一刻，确实身在钝钝桥北侧山崖的凸出部分，并亲自用手将行人推落悬崖。」

「但那样就……」

「时间到！」

无情的宣告一出，我只好闭嘴。

U君抬起左手，再度确认时间，然后将「解答篇」的原稿递给我，并说：「请过目。」

10、解答

☆无论在时间上或物理上，伴大助、阿佐野洋次、阿佐野小笑、斋户荣等四人，都绝不可能犯下此案。又，在作者直接告诉读者的旁白文章中，已明白表示纶太郎和武丸不是凶手X。

☆因此，X必为M村的艾勒里、阿嘉莎、奥耳姬及卡尔其中之一。

☆重伤命危的卡尔没有能力犯案。仅剩一臂的阿嘉莎无能力犯案。临盆在即的奥耳姬无能力犯案。

☆根据以上所述，X只可能是艾勒里。

☆艾勒里在大助离开后，渡过钝钝桥，将行人推落绝谷，再过桥回到山脊路，经〔岔路B〕，再渡过〔支流A〕的独木桥，亦即走第１条路线，于下午三点零五分回到村内广场。

☆动机是报仇。前一天其子卡尔入「禁谷」，而受重伤，乃是狠心少年行人所干的好事。小笑裤子上的血手印，便是将当时卡尔所流的鲜血沾在手上印成的。

——完

「这样就没了。」

在瞬间的哑口无言之后，我问道。U君眉开眼笑，答道：「是的，结束了。」

「慢着！还没完吧？」我忍不住提高声调。

U君以无动于衷的神情反问道：「何出此言？」

「这样怎能算全部解决？」

「怎样？说明方面还不够体贴吗？」

「体贴不体贴，是另一回事。」我探身向前，几乎趴到桌上去，「最重要的是，这篇解答漏洞百出。旁白的文章明明写着「桥已半毁，仅剩一条缆绳，连矮小的学童行人的体重，都无法承受」，既然如此，艾勒里是成人，又怎能渡过此桥？两岸距离长远二十公尺，而且山谷之间风势很强，那条缆绳处于极不安定的状态，就算艾勒里是个侏儒，而且轻功绝顶，擅走钢索，要渡此桥也是难上加难吧？」

「不错，正是如此，但……」

「还有，杀人之后，若走第１条路线回到村中，那一定会被纶太郎看见吧？但文中不是表明「纶太郎并未看见艾勒里」吗？莫非你那些文字都是胡说八道鬼扯淡？」

「绫□先生，你误会了。」U君断然说道，「事实上，纶太郎的确看见了艾勒里。而且文中也写了「其间武丸两度狂吠」，这就是说，武丸发觉有可疑的身影通过前面的独木桥，故而吠叫起来。」

「这不就表示「除凶手之外，其他登场人物中，也有人说谎」了吗？」

「没这回事。文中纶太郎的供词是「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那座桥」，并未写「没看见艾勒里」。」

「哦？」他到底在胡扯些什么？真是莫名其妙，无法理解。我开始怀疑他使用的是另一种语言。我是真的怀疑。

「首先来讨论『艾勒里如何渡过已垮的吊桥』这个问题。」U君以严肃的表情说道，「艾勒里既非侏儒，亦非轻功高手，却能靠着一条仅存的缆绳到达彼岸，而且是驾轻就熟，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

「荒唐……」我的嘴巴一张一阖，活像一尾正在吸取氧气的鱼，「难道M村竟是忍者的大本营？」

「当然不是，我在文中又没那么写，你大可放心。但就算是忍者，或者是美军的特种部队，想要横越此山谷，就必须要有一些特殊道具，否则也无能为力。可是，我在那「挑战书」中也已注明「凶手绝未使用那些特殊道具」，因此这点可以不用列入考虑。」

「那么……」我不晓得接下去该说什么，一时六神无主，只好再拿起一根烟，叼在嘴上。U君像在模仿我似的，也叼了一根烟（也是七星牌），动作一模一样。

「还不明白吗？」他说，「艾勒里既非侏儒，亦非轻功高手，更不是忍者，那么就是……对了，从行人的「死前留言」中也可以猜出一点端倪吧？」

「唔？……」我正要点燃香烟，一闻此言，倏然停手，朝着桌上那「问题篇」的原稿望去。

「总而言之，在这种情形之下，欲亲手将行人推落绝谷，是任何「人」都办不到的，因此在逻辑上，自然而然会得到一个结论……」

「……不会吧？难道……」我脑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浮出一句话（自己也不相信）便以颤抖的声调说道，「难道说——那个「泼……」是要说「泼猴」吗？」

「答对了。」U君以满意的神情点头道，「所以武丸才会狂吠不停。自古以来，要说到狗的死对头，那就非猴子莫属啦。有道是：「猴狗势如水火」，武丸和艾勒里的关系正是如此。」

我目瞪口呆，像在说梦话般喃喃念着：「泼猴，泼猴……」

U君露出天一真烂漫的笑容，望着找说道：「一开始我就说了，说要「站在正统推理小说的原点」来写这篇作品，还记得吗？所谓正统推理小说的原点，自然指的是艾德嘉·爱伦坡所写的《莫尔格街凶杀案》，对不对？」

「——你这是在骗人嘛！强词夺理！不公平！」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提出抗议，U君却不动如山。

「我在这篇小说中，从未将这些住在M村的日本猿猴称作「人」。你注意看，一个字也没有。文中绝不用「一个人」或「两个人」来描述这些猴子，连「者」这个汉字也未曾使用。还有，绫□先生，你读到那些名字时，不会觉得奇怪吗？日本本州的深山林内，怎会住着一些名叫爱伦坡或艾勒里的「人」呢？顺便告诉你好了，「M村」就是在暗示「MONKEY村」；「H大学」的H，指的就是「HUMAN」。」

「胡说，你在描述猴子时，明明用了「男」、「女」两字。猴子岂可称男道女？」

「男，指人类中拥有雄性生殖器官及雄性机能者，广义则指雄性动物。女，指人类中拥有雌性生殖器官及雌性机能者；广义则指雌性动物。以上定义，出处为三省堂的《新明解国语辞典》。你要查《广辞苑》或《大辞林》，也是一样。」

「可是你写「年轻女性在清理毛发」，猴子会做这种事吗？」

「那当然。众所周知，猴子会「理毛」。」

「——卑鄙下流！无耻小人！」

「才不是呢！文章里面里有不少伏笔，你自己没仔细看。像「年老的爱伦坡爱啃柯树果实」、「童稚之辈裸露全身四处玩耍」等。」

我怒火难抑，提高声调道：「鬼扯淡！猴子会说话吗？通篇什么「戒律」、「X」、「报仇」……」

U君闲言，面露讶色，细眉高挑，说道：「唉，你不懂吗？那是「猴子的世界」呀！那些对话都仅限在猴类彼此之间进行，你仔细看，猴子有跟人类交谈吗？为了要跟人类区别，猴子说的话全都用单引号括住呢。很多小说都曾描写动物会思考，动物也有自己的文化，从小猫到鲵鱼都有，例子多得是，古今皆然。有些动物甚至能够了解人类的语言，用人类的感性来行动。近来有些推理小说也是这样写的，像宫部美雪的《完美的蓝》，就是用一只退休警犬做为第一人称写的。」

「那要另当别论，岂可混为一谈？」

「为什么？」

我火冒三丈，七窍生烟，以凶暴的声音说：「照你所说，那此篇就不该叫做「猜犯人」！」

「不错！」U君以颇为干脆的态度点头道，「这不该叫「猜犯人」，而应称作「猜犯猴」。我就是因为太重视这种语义的严密性，所以无论是在作品中，或是在和你谈话时，都未曾使用「犯人」一词。我用的都是「X」这个未知数的记号，不信的话，你可以翻到前面的「问题篇」去检证。」

「……」

「这可是花费了我不少心血呢。绫□先生，我想，你一定能够体会我的这片苦心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愤然噘起嘴唇，往沙发椅背上一靠。真是穷极无聊，一点也不好玩，毕竟还是个学生，是业余的，真令人头疼……我蹙额闭目，心中暗暗咒骂。

双方都陷入沉默。片刻后，U君以客气的口吻说：「请问，可以开电视吗？」

我闭着眼睛，用粗鲁的口气答了一句：「可以」。

首先是按下开关的声音，接着，播报员那充满朝气的声音，从麦克风中飘出来：「恭喜发财新年好。」我一闻此言，便蓦然睁眼。

「恭喜发财新年好。」U君照念一遍。原来此刻时钟的指针刚好过了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年已然降临。

萤光幕上，影歌星同聚一堂，满脸堆笑齐声互道：「恭贺新喜发大财！」画面一角似有一只动物在来回乱窜。当我认出那是什么的时候，忍不住「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是、是猴子！」

为什么U君要特地选在今夜上门造访呢？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要在除夕夜来？而且还故意在这么晚的时间，在刺骨寒风中骑着摩托车赶来。

因为这也是其巧计（他大概会说是「伏笔」）的一环。他就是想要让我在读完那「猜犯猴」小说之时，恰好来到新的一年。他频频看表，便是在确认时间。

一九九二年正是猴年——

心头重担瞬间冰消瓦解。方才为何怒气冲天呢？真是不值得。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刚才简直是丢脸丢到家了，面子尽扫落地……

我往U君所在的位置望去，然而他已消失无踪了。黑背包、皮手套、黄底线纹安全帽等，也全都不见了。桌上只剩下那叠《钝钝吊桥垮下来》的原稿。

那张脸，我似曾相识。那名字，我分明熟知。那天真无邪的神情，看来既讨厌又怀念，但有时又令我心急如焚……对了，那是——我终于想起来了。他是何方神圣呢？他就是……算了，不提也罢。

我悄悄把手伸向桌上那叠《钝钝吊桥垮下来》的原稿，心想：不知他下次何时会来？

第二篇　 茫茫树海烧起来

主要登场生物

[D集团]

罗斯：狗大王。

艾勒里：罗斯之双胞胎弟弟。

阿嘉莎：艾勒里之妹。

鲁陆：阿嘉莎之弟。

卡尔：本为流浪狗。

武丸：罗斯的养子。

麻耶：武丸之妹。

爱丽丝：艾勒里与阿嘉莎之女。

雷特：新来的狗。

[H村]

伴大助：大学生。

伴行人：大助之弟。

纶太郎：苦恼的自由业者。

咪多罗：纶太郎之爱猫。

1　茫茫林

地点是日本本州的一处深山林内。

不过，该处离「钝钝桥」、「钝钝河」、「钝钝山」极远，因此，就算故事中的人物或动物之姓名和《钝钝吊桥垮下来》中的有所雷同，也不应将之视为同一个体。读者不妨将两者视为毫无关系的人物或动物。

山中有一小村，名曰「H村」。必须声明：这是人类住的。小村西北方数公里处，有个池塘，其北侧是一大片密林，中央隆起为山脊，唯坡度平缓，并不险峻。这池塘形如葫芦，故名曰「葫芦池」。那片密林名为「茫茫林」，因此葫芦池又名「茫茫池」。

不用说，这茫茫林正是本「问题篇」中命案发生的舞台。为何取名「茫茫」呢？各种说法不一而足，其中最可信者，是说往昔曾发生数次大规模的「火烧山」，烧得漫山遍野一片白茫茫，故名之。另一说为：「茫茫」即「无边无际」之意，因放眼望去，一片树海似无边际，故名之。其实，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可以。

茫茫林中动物多，又鹿也有猪，有狸亦有狐，有兔子也有松树，还有各种野鸟飞禽……但没有熊，也没有猴类。没有熊不稀奇，没有猴子倒是罕见。这点也许很重要。

茫茫林中无猿猴，像钝钝山上的「M村」那种聚落当然也不存在，但却有一野狗集团。为方便起见，在此将之称为「D集团」。D自然是代表DOG。

茫茫林中有D集团。那是十多年前形成的团体，当时的首领是一只叫做爱伦坡的公狗。爱伦坡于八年前死亡后，便由其子之一的罗斯继承王位，直到现在。

D集团的现任狗王罗斯，便是本故事中命案的「被害犬」。

2　纶太郎与咪多罗

这天——八月一日下午，葫芦池（即茫茫池——棒槌学堂注）南方，像葫芦腰眼凹进去那一部分的岸边，出现了一人一猫。

那人名叫纶太郎，今年二十六岁。那猫叫做咪多罗，还不满一岁，是只母花猫。

纶太郎是H村人，现已离乡背井，只身住在都市中。他从某一流大学毕业后，便至银行就职，但因适应不良，不到一年便辞职不干了……总之，其履历和《钝钝吊桥垮下来》中那位同名的青年一模一样就对了。当然啦，他目前的职业亦为「自由业」，他心中的苦恼也是同等深刻。

他这次返乡，乃是为祭拜六年前逝世的祖母。从小，最疼他的就是祖母。因此，再忙再愁，也要赶回来参加祖母的第七次法事。只是有个问题：他若返乡，那只爱猫要怎么办？难道要把它关在单身宿舍里？

咪多罗是今年年初被纶太郎拾获收养的，纶太郎对它宠爱有加，决不愿把它单独关在屋子里，又连续关好几天，而且也不愿托朋友养或送去「宠物旅馆」寄养。左思右想，苦恼不已，最后只好把它带在身边，一起回H村。

在漫长的旅途中，关在笼子里的咪多罗显得很暴躁，一路吵个不停，纶太郎大感困惑。幸好抵达H村后，就安静下来，显得很乖。乡野田庄空气清新，一片宁静，或许连小猫也会感到心旷神怡吧？

昨天以祭拜过祖母，了却一桩心事。由于小咪（咪多罗）十分乖顺，纶太郎就决定留下来多呆几天，以便到处走走散散心。

——情况就是这样。

今天纶太郎吃完午餐后，便带着小咪外出散步，一直走到葫芦池。此地他已很久没来了。纶太郎的老家位于村子西侧的边缘，步行至葫芦池约需一小时。若骑脚踏车，不到三十分钟即可抵达。

「小咪你看，这就是葫芦池！」

纶太郎以温柔的口气，对着小咪说话。小咪睁大猫眼，游目四顾，然后「喵」了一声。纶太郎展颜一笑，又说：「怎样？你以前没见过这么美丽的风景吧？」

此处风景委实秀美绝伦，山幽水静，宛如世外桃源。「苦恼的自由业者」纶太郎，此刻的表情十分安详，大异平常，如若老友旧识此时见到他，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者不相信他就是纶太郎。事实上，他自从拾获小咪之后，苦恼的程度就日益减轻。本来他的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如今已渐次好转，只不过——纶太郎毕竟是纶太郎，他内心的愁苦，绝不会消逝无踪，否则就不是纶太郎了。

他在岸边的树荫下落座，然后将小咪抱在腿上。他从小就常来此地独坐沉思。

正值盛夏，艷阳高照，日光炽热，但山风阵阵，反觉清凉无比。葫芦池畔景况依旧，茫茫书海横亘眼前。纶太郎一边看风景，一边又陷入复杂而深刻的苦恼之中，逃也逃不掉……已故祖母的慈容，蓦然浮现在脑海中，纶太郎不由得长叹一声。

年近八十的祖母，原本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却突然病倒在床，药石无效，拖了一年左右，便撒手人寰。其实那是因精神上蒙受重大打击，连带影响身体健康，才一病不起，含恨九泉的。到底是何事使她精神大受打击呢？其中原委，纶太郎自然知晓——那是一件很不幸，而且很不可思议的事。

「……健太郎！」不知不觉中，纶太郎自言自语起来。

健太郎是纶太郎的亲弟弟，年纪比纶太郎小很多。他出生时，家人和亲戚都欢天喜地，祖母更是如获至宝，然而——健太郎诞生数月之后，事情就发生了。那时纶太郎刚放暑假。当天天气晴朗，傍晚时分，母亲因急事外出，临行时交待纶太郎照顾婴儿。谁知纶太郎竟因和朋友讲电话讲太久，一时疏忽，没看好婴儿，结果……

（都是我不好！）纶太郎自责不已，连小咪趴在自己腿上这件事，也忘了。（一切都怪我……）

他带着小咪抵达葫芦池，实在下午将近两点的时候。他一直呆在同一地点，和心中的烦恼搏斗，其间虽曾数度被小咪的可爱动作打断，但大致上可以说：他从那时开始，就在此地连续烦恼了将近两个钟头。

3　大助的忧虑

伴大助是H村人，目前念大学二年级。因久未返乡，今年放暑假时，便回乡探亲。回到老家才发现，小他八岁的弟弟行人行为举止都很不对劲。

或许是双亲溺爱过度的关系，行人从小就极任性。不仅任性，而且很不好惹。七年前的夏天，?弟龙人诞生，集家人的三千宠爱于一身，从那时开始，行人就变得更加顽劣。做坏事挨骂之后，不仅不悔改，还恼羞成怒，变本加厉。对别人的好心规劝，他充耳不闻。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他都是一幅我行我素的样子。才十二岁，念过小六年级，就这副模样，将来会如何，可想而知。对龙人而言，也是一个坏榜样。父母亲倒不在乎，认为长大后自然就会比较懂事。大助却不这么想。他很担心，认为若不好好管教，长大后就完了。

要是以前，行人的恶行还不到人神共愤的程度。顶多只是在别人家的围墙上乱涂鸦，或将别人的脚踏车轮胎放气，要不然就是和玩伴吵嘴打架，或是顺手牵羊偷东西。这些行为还可以解释为「每个人小时候都会犯的错误」，但是——最近一年来，行人的恶劣指数直线上升，已到了无法坐视的程度，大助甚至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据说，行人经常手持剪刀，在教室内追赶女生，说要剪掉她们的秀发，吓得那些女孩花容失色，到处躲避。跟别的男生打架时，他也会突然亮出刀子，表示要送对方上西天。如此脱轨的暴行，显然已远远超出了儿童恶作剧的范围。

当老师找上门来抱怨时，双亲也曾将行人狠狠训了一顿。表面上，行人好像收敛了一些，实际上却只是把问题转移到别处而已。那就是：虐待动物。

很多小孩会扯下蝗虫的腿，割掉蜥蜴的尾巴、虐杀青蛙，或者拿石子扔小鸟。这些行为很常见，但行人已越过这个阶段，开始虐待更大的动物。

从猫、狗开始，直到鸡、猪、羊、牛……凡是行人见得到的动物，都无法幸免。他自己大概是当成「游戏」，但把野猫抓来挖眼并焚烧，还能叫做「正常儿童的行为」吗？虽然尚未到残杀邻居家畜的地步，但大助已经认定：今年春天国小校内饲养的兔子，有好几只残遭分尸，必定是行人所为。

最近，行人的胃口又变大了，村子里的动物已不能满足他，连茫茫林中的野生动物，也遭到他的魔手摧残。大助早闻此风声后，便要求父母申斥行人，谁知他们竟嗤之以鼻，说：「哎呀，男生嘛！」或许他们是认为：若行人虐待动物可以满足欲望，则在学校的表现，就会乖一点吧？

唉，怎么办——大助忧心忡忡。有这种父母，又有这样的弟弟，真是……他想：可以坐视不管吗？他认为：自己身为长兄，应该好好教训，并开导这个弟弟。他不但想，而且实行过好几次，但却没有一次成功。到底要如何是好？

这天——八月一日，上午将近十点的时候。

大助下定决心，走进行人的房间，打算跟他好好谈谈。房间杂乱不堪，行人坐在房间中央，正把一些东西塞入登山背包内。

「要出去玩是吗？」大助问道。行人也不停手，只随便应了一声「嗯」。

「你在装什么？」大助指着那背包，说道。

「咦？哦，这是漆弹。」行人微笑道。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有何恶意。大助每次看见弟弟露出这种笑容，就觉得无所适从。那叫奸诈邪恶吗？还是天真无邪？他无从判断。

「是我自制的，里面装了油漆，射中就会破掉。」那些「气担」是用包装玩具的透明塑胶套做成的。有些玩具电会在门口摆一台自动贩卖机，投币后转动摇杆，底下就会掉出这种椭圆形胶囊，里面有机器人之类的小玩具。把玩具拿出来后，即可装入别的东西。

这种胶囊直径约四、五公分，行人的背包中收了好几十个，有红的、蓝的、黄的……多种颜色，里面大概是装了油漆或颜料。

「你做这个要干什么？」大助一问，行人就从旁边拿起一件物品，说：「你看。」那是一把大姓弹弓，可能也是自制的。

「是我自己做的，很辛苦才做好的，因为这种又粗又长的橡皮筋，很难找。」

「你要用这种弹弓发射漆弹吗？」

「嗯。」

「要射什么？」

行人只是「嘿嘿」一笑，并未回答。看样子，显然是要用来虐待森林中的动物。

「行人，哥哥有话要……」大助正要切入正题，不料行人立刻打断他的话，说道：「以后再说好吗？我现在很忙。」行人又露出那种不知是天真还是邪恶的笑容。

「哦，是吗？那就下次好了。」咦，为什么不强硬一点呢？大助垂头丧气，边反省边走开。这种弟弟竟有这样的哥哥……想到这里，大助就愁肠百结，苦闷万分。

4　D集团的族谱

再次简单说明一下茫茫林中那D集团的发展历史。一下会提到一些开头那「主要登场生物」中未记载的名字，但读者不妨设定：凡是该表中未记载者，皆与本篇中的「问题」无关。

第一代狗王名为爱伦坡，身上混有纪州犬、萨摩耶犬、阿拉斯加犬等三种血统（即杂种狗——棒槌学堂注），故体形高大，外貌精悍，连其野狼祖先都要逊色三分。本为人类所饲养，后因故迁居于此林中，此为十多年前之往事，同一时期，尤以母狗奥尔姬（有支那狗血统——棒槌学堂注），以因故迁于此地。两狗结合后，生四小狗，就是D集团的开始。

四小狗中有一只为雌，夭折。一只叫道尔的公狗于一年后离林而去。余两只皆为雄，容貌酷似，显然是同卵双胞胎。两只毛色均为雪白，体形巨大，比其父爱伦坡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加像野狼。其中兄名罗斯，弟名艾勒里。

奥尔姬于翌年再度产下爱伦坡之后代，这次一举生下六只，但平安长大且未离去者仅其二，雌雄各一只，雄者名鲁陆，雌者名阿嘉莎。二狗外貌皆似其母，毛色褐色。

第二年，奥尔姬病故。爱伦坡心碎肠断，不到一年，就一病不起，追随爱妻而去了。D集团的狗王爱伦坡驾崩后，由其子罗斯继位登基。

此时有两只外来狗迁入此林。其一为雄，名唤卡尔，本是只浪迹天涯独来独往的「独行狗」，有英格兰塞特猎犬的血统。另一位雌，名叫玛格丽特，是只黄毛猎狗。卡尔原本想打倒罗斯当狗王，无奈败北，只好臣服当子民。后来，年轻貌美的玛格丽特，被精装强悍的罗斯追到手，不久后就生下三只小狗。

三只小狗是一公二母，但很不幸，都极为虚弱，不数日即告全部夭折。玛格丽特哀伤欲绝，几近崩溃，某日，不知是否为填补空虚，竟不知从何处带回一尚需哺乳之雄性幼儿，喂以母乳，欲加抚养。罗斯能够体会爱妻之心境，于是答应收养，并取名为武丸。若照人类社会的讲法，大概可以叫「收他人之子为养子」吧？两年后，玛格丽特又生产，这次的孩子都很健康，但能够平安长大且未离群而去者仅一只，是母的，名唤麻耶。算起来，麻耶今年已五岁了，和年长两岁的哥哥武丸感情特别好，但两者并未发生肉体关系。

去年冬天，玛格丽特遭逢意外事故，命丧黄泉。当时罗斯、武丸、麻耶等悲恸到何种程度，就交给各位读者自己想像好了。

另一方面，罗斯之弟艾勒里在D集团中，坐的是第二把交椅。他和小自己一岁的妹妹阿嘉莎进了洞房。在狗的世界里，这种程度的「近亲相奸」算不上禁忌。阿嘉莎因此而产下五只小狗（三兄二雌），均平安长大。大致上而言，三只公的长得像母亲阿嘉莎，女儿反倒酷似其父艾勒里。

这三只公狗中，有一只名为钱德勒，才刚长大，就想当狗王，跑去向伯父罗斯挑战，不料大败而归，愤然离群而去。另两只分别叫席梦侬和艾西莫夫，他们在不久之后，也判断此地不适合自己发展，于是相继迁往别的丛林去了。

阿嘉莎的两位女儿，一名桃乐丝，一名爱丽丝（棒槌学堂注：与推理作家有栖川有栖之日语发音相同。）。其中桃乐丝于兄弟离开后不久，也被一只路过此林的雄性流浪狗诱拐，双宿双飞离群而去了。因此，艾勒里与阿嘉莎所生的五名子女当中，目前还留在此集团内的，就只剩爱丽丝了。爱丽丝今年六岁，毛色虽非雪白，但体型高大，外贸威武，不让须眉，有乃父乃至乃祖之风。

以上便是现在这D集团大致上的发展史。

再次补充说明一事：有一只叫雷特（棒槌学堂注：与推理作家二阶堂「黎人」之日语发音相同。）的公狗，今年刚加入此团体。雷特年方三岁，是只纯种的日本柴犬，虽已算成年，但体型比其他成员小得多，尽管如此，个性却极强悍，凡事都不服输。因此，集团中有个绘声绘影的传闻，说下一步要向罗斯挑战的就是他。

5　行人的残虐行为

那天正午，顽童行人背着装满自制漆弹的背包离家，前往葫芦池北侧的茫茫林。

大助猜得没错，那些漆弹正是要用来攻击林中动物的武器。近来行人经常入林「虐待动物」。他先广设陷阱，捕捉「猎物」，加以虐待一番之后，再杀害分尸。这样做，他觉得快乐似神仙。此处与村中或校内不同，没有大人会跑来这里管教责骂，他可以大开杀戒，为所欲为。

这次的武器是自制漆弹，其重点并非破坏力，而是「视觉效果」。击中目标后，胶囊破裂，油漆四溅，那情景绚烂华丽，赏心悦目。油漆是他从家中仓库里偷来的，原本他想全部都灌入红色油漆，因为很像鲜血，能让他产生最大的快感，无奈能够弄到手的红色油漆数量有限，剩下的胶囊，只好装入别种颜色的油漆。

不管怎样，对着那些动物发射这种漆弹，无论有没有命中，一定都很好玩。那些动物铁定会吓得半死，就算没中弹，说不定也会被油漆味薰得晕过去——哈哈，真刺激，太好玩了。

行人将脚步放轻，走入茫茫林中。他沿着东侧山谷的小径，迅速走向森林深处。目的地早已决定，就是上次来时偶然发现的一个小山洞。

下午两点左右，终于来到目的地。休息片刻后，便从背包中拿出大型弹弓和漆弹。他站在离洞穴约六、七公尺之远，摆出发射的姿态，瞄准目标，然后——射出第一发漆弹。

那山洞的入口约有一个小孩那般高。行人的目标本是洞口右方的岩石，但射歪了，射到左边的树干上。「啵」的一声，漆弹一分为二，油漆四下飞溅，那灰褐色的树皮立遭染红，看来就像那棵树正在流血。

果然如所愿，精彩刺激。这种鲜血四溢的场面，令行人乐不可支。于是他又射出第二发，这次命中目标，岩石染成一片血红，油漆味都飘到行人这边来了。

这个好！行人暗忖。要是有什么动物出现，就用这个射它，应该很容易就能射中吧？接着，行人又射了好几样不同色彩的漆弹。原本阴暗静谧的密林，立刻被染上了红、蓝、黄等各种颜色的污点，变得有些怪异。光是这样，行人就觉得飘飘欲仙，无限喜悦。真是不可救药的小孩。

就在此时，洞穴之内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行人侧耳倾听，凝目而视。须臾，一只巨型灰狗从山洞中出来，停在洞口。

行人立刻射出一弹，不料太偏右方，没射中目标，黄色油漆在那附近四下飞溅。那灰狗看来像犹豫了一下，但并未逃跑，反而慢慢走出洞穴。由于洞口附近的地面已溅到红色油漆，那灰狗前脚一踏，刚好踩在红色油漆上。它马上低吼一声，往旁跳开。那叫声就像人类在说「哎哟！这是什么？」似的。

行人嘿嘿怪笑，再拿出一弹发射出去。他是随手拿的，因没时间选颜色。结果射出去的是蓝色漆弹。可惜又太偏右，没中。行人「啧」了一声。此时灰狗已跳过那摊红油漆，来到洞外。行人急忙将手伸到地上的背包中摸索。里面还有不少漆弹，他拿出一粒，是蓝色的。

灰狗歪着脖子，边看行人边慢慢靠近。不知何故，竟摇起尾巴来，似乎在表示友善的样子。行人暗忖：好机会，吃我一弹！于是拉弓欲射，但就在此时——

汪！狂吠声响起——来自山洞中。

汪汪！

不是眼前这只灰狗，是另一只。

蓦地，那灰狗转身奔逃而去，动作快如闪电，行人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他又「啧」了一声，将目光移至洞口，心想：洞内至少还有一只。

他张弓待机。洞口出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至少比刚才那灰狗大一倍。他一见此狗，立刻——是它！行人在心中大叫。看那体型大小，那种野狼般的身形，那欺霜赛雪的毛色……不错，一定是上次那只狗！

大约两个月以前，行人在这密林中遇见一只野狗。那只狗高大如狼，毛色洁白似雪。

当时那白狗直盯着行人，似乎毫无敌意。行人招手道：「来，过来。」白狗就慢慢走过来，好像完全没有戒心的样子。好机会，看我的！行人自然是这么想。

他那时裤袋中暗藏了一把小型弹簧刀。为了满足那嗜血的欲望，为了观赏那血花四溅的美景，他将那白狗诱至身边，然后抽刀一挥！正中那白狗的右眼，鲜血喷出，雪白的狗毛染成一片血红。白狗惨叫哀号，逃之夭夭——这是当时的情景。

现在行人的直觉是：这只白狗必定是上次那只。哼！上次算你好狗命，这次一定要你的狗命！今天也是身中藏刀。首先用漆弹射你，让你斗志全失，然后……

白狗出洞，缓步行来。行人屏气凝神，张弓待机。「看弹！」他低吼一声，射出一弹——这是下午两点三十几分。

6　爱丽丝与艾勒里

洞外异味飘进来，闻起来极不舒服。

「是何物？」爱丽丝鼻头抽动，问道。

「何物如此臭？」艾勒里也抽动鼻头，说道。

如前所述，它们是一对「狗父女」，属于茫茫林中的D集团。父为艾勒里，女为爱丽丝，母亲阿嘉莎此刻不在这里。

「我出去瞧瞧。」爱丽丝说着，朝洞口走去。艾勒里因体倦无力，仍趴在地上，目送女儿离去。

艾勒里近来自觉体力明显衰退，听力也大不如前。兄长罗斯最近的动作也迟钝多了，艾勒里这阵子每次见到罗斯，总会生出「兄弟俩皆垂垂老矣」的感觉。他们俩今年皆已十岁，对狗类而言，已是接近老年了。想到这点，就感慨万千，真是时光无情，岁月「不饶狗」啊……

艾勒里脑海中浮出罗斯的身影。

它们是双胞胎，外貌极相似，几乎无法辨别。连体味也很接近，一不小心就会弄错。吠声也很像，若在远处听，整个D集团中大概只有听觉特别灵敏的阿嘉莎，能够分辨那是何者的吠叫声。

多年来，大王罗斯一直统帅群狗。但从今年年初开始，它的样子就有点奇怪。去年年底，玛格丽特身遭横祸，魂断九泉，罗斯在精神上受到重大的打击与创伤……可能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吧？

艾勒里想：罗斯近来的确不同往日，和以前简直「判若两犬」，体力也大幅衰退，和它差不多。看来王位的宝座不久就要拱「脚」让贤了。就在此时——「噫！此为何物？」爱丽丝那深感困惑的叫声传过来。艾勒里立刻竖耳静听。剎那间，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艾勒里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洞口。异味愈来愈强，那究竟是什么……

洞外是爱丽丝的背影，它正摇尾乞怜，缓步前进。对面站着一个不明生物（那时人类吗？）。虽然艾勒里不晓得那生物叫什么名称，但各位读者定然知道，那便是拉弓欲射的顽童行人。

「爱丽丝，快逃！」艾勒里慌忙吠道，「此地危险，还不快逃？」

D集团的开基远祖爱伦坡，曾颁下圣谕，谓「不可对人类显露敌意」。罗斯及艾勒里对此训示皆恪遵不逾，故能在这茫茫树海中生存至今。爱丽丝从小就被谆谆告诫，耳濡目染之下，早已谨记在心，成为习惯动作，因此这时面对人类，自然而然便表露善意，摇尾靠近。

然而——不行！那家伙不是普通人！艾勒里的本能告诉它：此人生性邪恶，阴险之极，接近不得。

爱丽丝听见乃父之呼叫后，立即转身逃去。艾勒里为施展调虎离山计，自己也步出洞口。

「咻」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朝它飞来。它想闪避，却躲不开。强烈的臭味飘散在空气中，鼻子都快受不了了。侧腹部感到一阵痛楚，同时有一股冰凉的感觉，在痛处周围扩散开来。他瞪着对方，吠了一声，但对方不仅毫不畏惧，还摆出架势，似乎准备攻击它。全身无力，无法战斗。在对方尚未发出下一招之前，艾勒里已落荒而逃。

★

不是上次那只！行人忖道。他大失所望。

大小、颜色、体型都跟两个月前那只狗一模一样，但今天这只右眼并无伤痕。上次那只右眼应该有刀伤才对……大白狗中弹，腰部被油漆染成一片蓝色，跌跌撞撞逃入森林深处。这时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7　卡尔与雷特

当艾勒里父女正在被顽童行人凌虐的时候，在茫茫林深处，山脊西侧靠外围的地方。

「喂，卡尔。」雷特以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道。他刚才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喷嚏，不知是否感冒了，「最近罗斯似有异样，你的看法如何？」

「咦？……哦，我认为罗斯已经老了。」卡尔答道。其实他自己和罗斯兄弟是同年的。虽然犬种和个子大小有异，但可确定的是：它也已不再年轻了。

卡尔回忆往事。很久以前，它为觊觎王座，曾向罗斯挑战，虽然铩羽而归，但它输得心服口服，无怨无悔，因为当时罗斯实在太强了……正因如此，最近罗斯似乎显得年老力衰，力不从心，两相比较，令卡尔感慨万千，只恨岁月无情，心焦不已。

「我怀疑，罗斯的右眼是被人类弄伤的。虽然罗斯坚称，是猴子做的。你记得吗？」

「不错，我也听说过。」

「那就怪了。这座森林之中，半只猢狲也没有，怎会……」雷特所言不差，茫茫林中并无猴子栖息。奇怪的是，罗斯自从两个月前右眼受伤之后，便一直说有猴子，是那些泼猴干的。

无论谁来对它说此地无猴，它都充耳不闻。若对方坚称绝对无猴，它还会勃然大怒，张牙舞爪，高声宣称：「为将来族群之繁荣，吾等必须起而奋斗，若不彻底消灭此林中之猴辈，誓不罢休！」可是讲完后，第二天又把这些话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大家当然会觉得它有点不对劲。

「卡尔，尊驾意见为何？」

「嗯哼——依本座看，罗斯之伤确为人类所造成。」

——不可对人类显露敌意。开基元祖爱伦坡的这句「圣谕」，充分显示了「人类是非常可怕的」。卡尔如此解释。

人类实在可怕。他们即使不为捕食，也会无故残杀动物。人类残酷无比。他们若判断别的动物对自己有害，立刻杀无赦；若只是为了好玩，也会杀无赦；就算毫无目的，仅是一时心血来潮，照样杀无赦。因此，吾辈决不可对人类显露敌意，不能被人类视为仇敌。若能做到这点，才可能跟人类形成友好的关系——爱伦坡的意思大概是这样吧？

爱伦坡归天后，群狗为争统帅权，曾发生过几次内斗。当时有些狗便倡议要打破禁忌，违反「圣谕」。那时候，罗斯就老是将一句话当作口头禅，加以反驳，那便是：「向爱伦坡看齐！」

然而，罗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圣谕」的原始精神，更误解了其本来涵意。它以为：因人类并非吾辈之仇敌，故不可怕。既然如此，那所有人类就都是吾辈的朋友……

假设罗斯的右眼确为人类所伤，那它所受的打击，必定很重。因它一心相信「既然不可显露敌意，那就要亲善一点」，结果竟遭如此对待，它的心灵一定受了很大的创伤，比肉体的伤势还要严重。它的精神状态必已陷入一片混乱，濒临崩溃。他不肯承认这个事实，绝对不肯……

说不定罗斯是为了保持自己精神状态的匀衡，才一口咬定说有猴子的。它一定是在幻想：伤害它的那个家伙，绝非人类，而是泼猴……既然有「猴狗势如水火」这句俗语，那就不会错了。对！是猴子，一定是猴子干的，此林之中定有泼猴……

「我觉得，现在正是罗斯让出王座的时候。」雷特说。

卡尔「哦」了一声，点点头，两颗眼珠不住在雷特纳黄褐色的身躯上打转。柴犬雷特体长还不到卡尔之一半。

「你要挑战罗斯吗？」卡尔道。

「你是否认为我不自量力？」

「唔，并不是没有胜算，但是……咦？」

「怎么了？」卡尔抬头望向山脊，不住抽动鼻头。雷特歪着脖子，以前脚摩擦自己的鼻头。

「我有点感冒，香臭难分。」

「哼，你到变得像武丸了。」——罗斯的养子武丸从小嗅觉就远比不上同伴，早已成为D集团中的笑料。

「究竟是什么事？」

「唔，这气味是……」卡尔将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就在此时，从山脊北方刮来一阵强风……

「不好了！」卡尔喃喃念道。

「——起火了。」

「嘎！」

「火烧山。闻这味道可以知道……离此不远，正烧向这儿来——啊，瞧！那里黑烟冲天。」

「噫，果真如此。」

「如此一烧，真是糟了。」

时间是下午两点五十分。茫茫树海烧起来。由于北风突然转强，风助火势，火逞风威，赤焰迅速蔓延，灾情急速扩大。

8　武丸与麻耶

当卡尔和雷特察觉火烧山的时候，武丸与麻耶正在山洞西北方不远处。这山洞亦为D集团的根据地之一。

在团体中以怪异出名的武丸，和继承了亡母玛格丽特黄金猎狗血统的「绝代美犬」麻耶出双入对——这真是一对世所罕见的搭档。武丸与麻耶虽无血缘关系，但彼此以兄妹相称，从小感情就很好，经常一齐行动，像刚才就同心协力捉到一只野兔，现正分食完毕。

「麻耶，你有什么看法呢？」武丸举起一只脚，踩在身旁的树干上，放尿兼做记号。然后一面将沾在唇边的兔血舔干净，一面问道。

「最近罗斯的样子很奇怪，愈想愈不对劲呢。你想，它到底怎麻啦？」

「这……」麻耶神态慵懒，一边以后脚搔耳朵后面，一边说道，「小妹认为，罗斯必有沉重心事，万般烦恼。」

这话题近来已是老生常谈了。自从去年玛格丽特死于非命之后，罗斯的言行就大异往常，最近更是变本加厉，胡作非为——但它毕竟是武丸的养父，是麻耶的生父，武丸和麻耶原本都很尊敬它，因此对于它最近的言行失常，感到忧心忡忡，也是很自然的。

「说什么这片丛林里面有猴子，怎么可能嘛？那根本是它幻想出来的。」

「嗯。但武丸哥亦常言「泼猴杰克」之事，绘声绘影，此又为何？」

「噢……那只是我作梦梦到的而已啦，现实上根本没有，这点我分得很清楚。但罗斯却是……」

武丸和麻耶自幼在这片密林中长大，自然没见过真正的猿猴，顶多只是听一些同伴描述过，得知世上有那种生物存在罢了。不过，武丸光是听说，就能在梦中瞧见那种生物的模样（而且还替它取了名字），可见其智能之出类拔萃，不同凡响。

「再说，还有阿嘉莎那件事……」武丸继续说道。其肮脏的肉色身躯，正在不住颤抖。

「我知道得很清楚，不久以前，罗斯竟然把阿嘉莎强……」

「噫，此事当真？」

「还会有假吗？我绝不原谅它．阿嘉莎有奥耳姬的支那狗血统呢，罗斯竟敢做出那种事来！」

「奥耳姬是我们的祖母呀！」

「是啊。」

「如此，小妹身上也有支那犬的……」

「对，而且阿嘉莎体内那种支那狗的血液，比你的更纯更浓。照道理，雌性支那狗，一生只会和一只公狗交配，会从一而终，不事二夫。阿嘉莎已是艾勒里的妻，怎能被……」

和同伴比起来，武丸的运动神经极迟钝，平常不是受伤就是生病，但像这种时候，却总是滔滔不绝，辩才无碍，伶牙俐齿，也不管对方有何回应，就这样一直说下去。像这样口沫横飞，天花乱坠的情形，经常发生。

「……总而言之，罗斯已经不行了。我一定要设法对付它！」武丸说到这里，长啸数声，然后伸出舌头，「哈哈」喘气。

麻耶低低「呜」了一声，说道：「对付它？但……」

「我知道，养育之恩，没齿难亡，但这是两回事，不能相提并论啦！」

「但……但……」

「我绝不原谅它！绝不放过它！」

兄妹之间的对谈持续片刻之后，南方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麻耶竖起耳朵，抽动鼻子。空气中飘来异味，那种气味很强烈，但它从未闻过……啊，此究为何味？

不久，一只大狗出现在麻耶及武丸面前——那是侥幸逃过行人魔掌的艾勒里。它原本通体雪白，毛色与罗斯完全相同，但现在却已沾了满身污秽，那异味便是发自它身上所沾的那些秽物。

「怎么回事呀？」

「艾勒里，怎么了？」

武丸和麻耶吃了一惊，相继问道。

艾勒里气空力尽，趴到地上答道：「适才吾遇袭了。武丸，麻耶……你们千万不要接近山洞，有恶徒在那里徘徊。」

「恶徒？」麻耶歪着脖子问道。武丸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艾勒里踌躇了一下，方才说道：「是人类。」

「什么……」

「那人意图攻击吾等，见狗即出手。于是我就成了这副模样……唉，此物何其臭也，此鼻将近报废矣。」艾勒里说完，便躺在地上打滚，并将身于扭来扭去，想要弄掉身上的秽物，但徒劳无功。

「唔，有异味……」此时麻耶忽然说道，「并非艾勒里身上之臭味，而是……来自那边，闻到否？」麻耶望着北方，又道，「此乃……烧焦味，极似林木燃烧之味道。」

「林木燃烧？」艾勒里的声音像在呻吟，「莫非……」

此时是下午三点整。风势增强，火势加烈，受灾范围迅速扩大。艾勒里等发觉森林大火之后，立刻望风而窜，在树海之中四散奔逃。

9　阿嘉莎与鲁陆

当武丸及麻耶遇见艾勒里之时，阿嘉莎与鲁陆正在山脊西侧离中央有一段距离之处。如前所述，它们是罗斯与艾勒里的妹妹和弟弟，年纪比罗斯兄弟小一岁。

「鲁陆，伤势如何？」

阿嘉莎愁容满面问道。鲁陆侧躺在它身边，已经半死不活。

「鲁陆，振作些。」

「呜、呜呜……」鲁陆声音微弱。刚才它几度想爬起来，却总是力不从心，呻吟一声又再倒地。它那身褐毛的光泽，原本不逊于母亲奥耳姬，仍现在已沾满了污泥，显得脏兮兮。

「阿嘉莎，我受伤了，脚已……」鲁陆的左前脚伤势严重，不但皮开肉绽，骨折筋断，而且断骨还穿过皮肉，凸出在外，加以失血过多，现已无法站立。

阿嘉莎以恨恨的眼神瞪着前面的地洞，鲁陆即是因此洞而受重伤。这地洞直径约一公尺半，深度似也差不多。上覆杂草树枝，看来与周围地面没有两样。不知情的鲁陆跑过来时，前脚踩空便跌落地洞，脚骨应声而断。

鲁陆在洞内痛苦挣扎，阿嘉莎发现后，使出浑身解数才把它拖上来，但它显然已无法行走了。

「何方缺德鬼，挖洞害我们？」此地洞绝非自然形成，定是故意设下的「陷阱」，「莫非……是人类？」

它们当然不晓得内中缘由，但各位看倌定然知情。此「陷阱」正是横行H村的顽童行人所设。一放暑假，他就特地从家里带来铁锹赶赴此地，费了好几个小时挖洞。他还打算去找铁丝网来铺在下面，只不过尚未实行。

「鲁陆，请在此稍候。」阿嘉莎道，「姊姊孤掌难鸣，还是去找艾勒里来助一臂之力。」

虽已束手无策，却也不能坐视不管，至少也应设法将它移至有水之处，然后……阿嘉莎原本打算奔往谷底求救，但跑了没几步，便先停下来发出求救的嗥叫声，然后竖耳倾听。须臾，远处也传来一阵嗥叫声。

「那是……」

在D集团中，听觉最敏锐的就是阿嘉莎，因此它立刻明白那是谁的吠声。其他的狗绝对分辨不出来，因为那吠声和艾勒里的实在太像了，但阿嘉莎听得出两者有微妙的差异。那吠声是……

「……罗斯之吠声。」阿嘉莎的心情变得很复杂，因为她最近已不敢再相信罗斯了，而且这种不信任感是与日俱增的。

罗斯的嗥叫声来自山脊北方，听起来像是在通知大家说有危险，但……阿嘉莎睁大眼睛，东张西望，然后全神贯注在嗅觉上——于是它闻到一股不甚稳定的怪味，那是由北风送来的。

「……莫非是火灾？」正思忖间，异味已更浓烈，「果真是火烧密林？」

若真是森林大火，那就糟了。如果火势迅速扩大，那要找同伴救鲁陆之事……恐怕就无能为力了。艾勒里如今何往？女儿爱丽丝呢？它们是否已发觉树海正在燃烧？

阿嘉莎再度长啸悲嗥。这次的回应来自南方葫芦池那边。啊！这是爱丽丝的……

「鲁陆，请谅解。」阿嘉莎并未发誓说定会回来救鲁陆。它闻那烟味，就明白此处也即将遭火舌吞噬，如若自己逃到爱丽丝那边，就决不可能再……

「原谅姊姊！」阿嘉莎黯然神伤，泫然欲泣，喃喃念道。说完后，使拔腿朝着葫芦池的方向奔去。

三十分钟后，也就最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阿嘉莎在葫芦地北岸，找到了女儿爱丽丝。爱丽丝正泡在池水中，拚命扭动前脚，想要将沾在脚上的油漆洗掉。

10　茫茫树海燃烧中

火舌在极短的时间内吞没了一大片树林。

无情狂风阵阵吹，满天火星乱乱飞。黑烟卷地千树倒，赤焰腾空万丈高。爆音震耳心恐慌，焦味扑鼻意惶惶，林木遭劫成灰烬，百兽千禽逃命忙……

接着，下午刚过四点的时候，在山脊南侧两侧，离山脊不远处，分别发生了一件事。巧的是，这两件事极为类似。

★

当时艾勒里和武丸、麻耶发觉火烧山之后，被迅速逼近的冲天烈焰与蔽空浓烟逼得四处奔逃，如今已然失散。

被行人的漆弹射中后，艾勒里身上沾了油漆，这使它的行动力大打折扣。嗅觉也因那种强烈气味的刺激，变得大不如前。因火灾而产生的阵阵异味，更是对它的鼻子落井下石。它已晕头转向，完全不知自己身居何处，可以往何方。

另外，它的腰部也因中弹受伤，阵阵痛楚从伤处蔓延到头颈部。跑快一点，痛楚就加剧。一痛，脚步就停下来。好不容易又能跑了，却又痛起来，只好又停步……如此重复循环，于是体力消耗殆尽，如同被抽水机抽光一般。自从它与武丸和麻耶失散之后，就没有再碰见D集团中的其他任何成员。

艾勒里暗忖：糟了，已无法动弹了，连长啸哀嗥的力气也没有，无法把自己的位置传达给其他成员知道……最后，它终于四腿一软，在D地点倒地不起。

★

那时罗斯独自在密林北部徘徊时，发现森林已经起火。为通知大家有危险，它长啸了好几声，但不知那些同伴是否已听见。此处离大家平常的活动范围很远，因此它很担心同伴听不见。

风越强，火愈盛。烈焰腾空，满地红光，火蛇上于飞窜，炭屑四处飞舞。罗斯从漫天火星中逃出来，爬上山脊。它本想沿着山脊逃生，怛身体却不听使唤，不知是因无意中吸入了过多黑烟，还是因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火灾，而过度恐惧所致。它不得不频频停步喘息，藉以振作精神。

山脊南端附近有一块大岩石，形如「乌帽子」（译注：日本古式礼帽——棒槌学堂注），故名「乌帽子巖」。

千辛万苦总算来到乌帽子巖附近。现在它面临抉择，要往东侧？还是西侧下山？从地形上看，已无其他退路。它没有余暇多考虑，便选了往西的道路，结果竟使它步上悲惨的结局。

山路极陡，罗斯在飞奔下山的途中，不慎失足摔倒。是因为筋疲力尽、反应迟钝所致。两个月前它的一眼受伤失明，仅剩一眼，也造成它行动上极大的不便。它跌倒后就滚落山坡，一直滚下去。然后，山坡下有一块大石头，尖锐如刀，罗斯跌在上面，尖石刺身，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白毛染成一片血红。

「……泼猴。」罗斯全身剧痛，意识朦胧，如梦呓般喃喃自语。

「放火的，定是那些泼猢狲……」它倒地不起，动弹不得。

11　罗斯的末日

X在此时也来到乌帽子巖附近。这全是鬼使神差，偶然巧合。X也和别的生物一样，见火势蔓延迅速，心慌意乱之下，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东逃西窜，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不觉中已上了山脊。

北风狂吠，烟火南移。山脊上风势最强，火舌前进的速度，自然也最快。

X奔至乌帽子巖附近时，烈焰已追到数十公尺远的后方。此刻整片森林已充满焦味，嗅觉完全派不上用场。而且浓烟密布，视野不良。X来到此地时，也面临和先前的罗斯一样的抉择：要往东或往西？二选一。

X强忍内心的焦急，东张西望，观察一下，哪里知道——两侧山路前方竟然各有一只狗倒地不起，而且恰好离这边一样远。距离尚远，小地方看不清楚，只知道这两只狗毛色一样，体型相同……

（……那是谁呢？）X顿时忘了赤焰逼近的恐怖，忖道，（那家伙……究竟在哪一边？）已经无暇犹豫，刻不容缓。东或西，只能择其一，而且没有第二次机会。火焰转眼就要烧到这里，一旦下山，就不可能再退回到另一边。

结果，X选了西侧。那时是下午四点十分。

★

「……定是泼猴。」

「必有猢狲……」

在此，作者再强调一次：此森林中并无猴子。D集团中其他成员在交谈时也说过，那只不过是老迈昏庸的罗斯因身心受创，而产生的妄想罢了。

「……定是猴辈所为。」

此时罗斯蓦然惊觉似有生物逼近：「是谁？」罗斯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谁？莫非……」

不用说，来者自然是从乌帽子巖下来的X。X双眼紧盯着腰部淌血、倒地不起的罗斯，同时踩着谨慎的步伐，朝它走过来。X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杀意。

「难道……饶命呀！」罗斯已察知对方的意图，便以微弱的声音说道，「本王……遭劫遇难，已成此模样，绝不反抗，故此……但求饶命，勿再靠近！」

浑身浴血的罗斯忍痛转身，成为仰卧，四脚朝天，下巴高抬，露出喉部要害。这是一种表示完全屈服的姿势。

X以悲愤的眼神俯视罗斯，内心的犹豫此刻已荡然无存。

『纳命来吧！』X大喝一声，扑向罗斯，对准它的咽喉要害用力……此时是下午四点二十分。D集团的狗王罗斯末日来临，就这样惨死当场。

12.　由「神」提供的线索

后来发生的事，值得记载的并不多。

茫茫林有将近一半的面积焚燬。当天晚上的一场倾盆大雨，浇熄了烈火红焰。当然啦，在那之前，H村的消防队获报后，也曾赶至现场救火，无奈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火熄后，村民在火场找到许多动物的尸体。其中曾在本故事内登场的，只有艾勒里、鲁陆、罗斯等三只狗。艾勒里倒地无法动弹，被烈焰活活烧死。鲁陆因跌落陷阱，左前脚骨折，自己无力逃生，也是活活烧死。只有罗斯不一样。

罗斯的尸体虽至焦黑状态，但死因并非烧死。此事，各位看倌想必早已知情。在遭火舌吞噬之前，它已被X杀死了。

假定有人仔细检查罗斯的尸体，那验尸报告大概会这么写：

死因为流血过多。腹部与颈部并外伤，伤口很大。致命伤应存颈部。据推测，颈部之伤并非由于意外事故或自己所为，而是被其他生物个体故意施加的。这也就是说，极可能为他杀。

——还是不要用这种囉哩囉唆的写法吧。

罗斯被X杀害。死因是颈动脉断裂引起的大量出血。犯案时刻是八月一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总之就是这样。

除此三狗外，D集团中其他成员均已死里逃生，安然无事。彼等失去领袖及大部分的栖息地之后，究竟有何打算？如何生活？D集团其后是存是灭？这些问题的解答让读者自行想像即可，在此就不提了。

不过有件事——

为解决本篇中的「问题」，有一些必要的资料必须在此公开。在小说中，作者就是神，因此，接下来作者就要行使自己的特权。亦即，以「神的视点」对所有和罗斯命案有关的生物，进行必要范围内最低限度的质问。彼等之答覆如下：

◎质问

罗斯于下午四点十分左右遇害，那时阁下身居何处？做了何事？

◎回答

阿嘉莎：下午三点左右离开鲁陆，前往葫芦他，途中未遇其他任何成员。三点四十分左右和爱丽丝会合，母女俩一直在葫芦池北岸逗留到四点半。

卡尔：下午两点五十分，和雷特交谈，后因火势迅速扩大而逃离该地，和雷特在途中走散，此后未碰见其他任何成员。好不容易逃出树海时，已是五点多了。

雷特：和卡尔大致相同。

武丸：下午三点左右，和麻耶及艾勒里一齐逃入林中，与二狗失散。五点左右才从森林中逃出来。其间并未遇到其他任何成员。

麻耶：大致上，和武丸相同。

爱丽丝：下午两点半左右从山洞逃走后，直接奔往葫芦地。约三点整时抵达该池北岸。约三点四十分的时候，阿嘉莎也来了。两只狗在池畔逗留到四点半左右。

行人：到处乱射漆弹，直到弹尽为止，然后在林中信步闲逛，不久发觉火烧山，便从一条通往森林东边的小路逃出去。算起来，下午四点二十分的时候，人尚在森林之内。

大助：独自在村中操心忧虑，疑神疑鬼。

其实狗应该是不知道几点几分的，但本故事就是「这一类」的小说，因此——希望各位读者能够了解这点。最后还要劳烦一个人登场，那便是「苦恼的自由业者」纶太郎。

此人在本篇中负担的任务，不像在《纯钝吊桥垮下来》中那般重要，因为他并未「把守茫茫林的唯一逃生之路」。但是，在此不向他问话也不行。

作者首先问他：「何时发觉火烧山？」

他答道：「我想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我一直都往烦恼苦闷，心乱如麻。那时候，我只觉得风中带有怪味……因为愁肠百结，心不在焉，警觉性也不高。」

——下午三点整，有一只灰狗（即爱丽丝）出现在葫芦池北岸，你可曾发觉？

「这……因我心事重重，没注意看。不过那时候，我好像听到附近有狗吠声。」

——是否有一只褐毛狗（即阿嘉莎）在三点四十分出现？

「啊，有，这我还记得。池塘对岸那边有两只狗，一灰一褐……那时小咪差点吓死。还好是在对岸，而且我知道茫茫林中的野狗，是绝不咬人的，所以并不在意。」

——发觉火灾后，仍一直留在池畔吗？

「对，直到五点多才走，因那景象难得一见。我在池塘这边，大概不会有危险。何况，就算我不赶回去通报，村民大概也会立刻发现那弥天黑烟……」

——可曾见到林中禽兽穿林逃出？

「有，很多。百兽逃窜，那景象真是恐怖壮观。有的动物一冲出来就往池里跳呢。」

——逃出密林的生物之中，是否有狗类？

「有，我看到好几只，但怎样的狗在几点几分出来，我却没注意……」

纶太郎回答时一直保持微笑，偶尔还会对蜷曲在其腿上的爱猫说：「小咪，对不对？」但到了最后，他突然脸色一正，皱眉补充道，「当我正要离开葫芦池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别见了某种可怕的生物，那东西满脸血迹，浑身血污……唉，那也许是我的幻觉吧？真头痛。」

在此再度强调：纶太郎和小咪在下午两点至五点多之间，一直都逗留在葫芦地南岸，这是事实没错（棒槌学堂按：与前面所记矛盾。第—章文未说「将近两个钟头」，不知是否作者一时疏忽，造成读者无法参与推理）。纶太郎的所有证词中绝未包含故意说的「谎言」，

这是身为「神」的作者可以完全保证的。（棒槌学堂按：证词中说「直到五点多」，亦与前面矛盾，理由同前。）

【向读者挑战】

问题

请问，杀死罗斯的凶手X叫什么名字？X是单独下手的，绝无任何同谋帮手存在。同时，绝不会有「凶手连名字都未曾出现在故事中」的情形出现。说明白些：X之名就写在开头那「主要登场生物」的表中。另外，希望能将合乎逻辑的推理过程也写出来，一并答覆，切勿随便乱猜。

☆本作品是一篇「解谜小说」，这类小说皆有明确之规则，明定「作者以旁白的方式直接写出之文句，不得有虚伪之记述」。此外，为避免将逻辑过分复杂化，这次对故事中所有生物的台词（含对白与独白）也设定了同样的规则。亦即，除了X的台词之外，其余所有台词均无出自故意之「谎言」。（棒槌学堂按：照一般规则，真凶绝不可对「神」说谎或隐瞒，但作者显然已如此安排，造成矛盾，无法推理。不知是否为作者之疏忽。）

祝　大显神通 每猜必中

作者敬上

我读完这《茫茫树海烧起来》的问题篇之后，因心中疑惑，无法使然，便抬头望着U君。和两年前一样，他又未经同意，擅自从书架上拿出漫画书，正在阅读。

「啊，看完了吗？」他发觉我在瞪他，便阖起书本，置于桌上。那是美内铃惠的《千面女郎》（棒槌学堂注：日文原意「玻璃面具」）第二十九集。为何在此时此地阅读《千面女郎》呢？我感到很可疑。U君笑道：「这套漫画还没画完呢，实在了不起，不知要到何时才会结束。啊，别误会，我可没把美内铃惠也当成我的人生导师。」他顿了一下，又挺直背脊，望着我说，「绫□先生，怎样？已看出凶手是谁了吗？」

「台词和两年前差不多嘛——我正在想。有没有限时？」

「给你三十分钟，这句台词也相同。」U君看看手表，又说，「不行，只给你二十分钟。」

「怎么又变成少十分钟？」

「因为这算是续集。像《钝钝桥》那种诡计，只能用一次，第二次的话，读者就有防备，要写得好就难了。用完全不同的型式来向你挑战，对我才是最有利的，但我却胆大包天，打死不退，依旧用这种类似的型式来写这篇小说……」

「哦，因为这样我比较占优势，所以才要减少十分钟，是吗？」

「不错。」U君用力点头。「我知道你写了「馆系列」那些作品，心力交瘁，所以让你占点便宜。」

「那可真要多谢你了。」我冷冷答道，然后开始抽烟。

两年前我读完《钝钝吊桥垮下来》的「问题篇」之后，勃然大怒。如今自然而然又想起那种感觉。现在的心情虽和当年不太一样，却有一种类似的感觉。那是负面的、不愉快的。U君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和口气，更加深了这种负面的情感。

两年前他特地造访的目的，我当然心知肚明。两年之后的今天，他又出现——是何用意，我也猜得出一部分。我想，他八成是打算用这篇稿子来触怒我。这点我明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心浮气躁……。

和那《纯钝桥》一样，「行人」又扮演不可救药的顽童角色。当然啦，我不会因此就被激怒的。

「纶太郎」依旧在烦恼，「武丸」还是当狗。这个，我想也不必过于挑剔。我自己正在写光文社写的一部长篇小说，里面就安排了一只名叫武丸的狗。其他还有什么「艾勒里」、「阿嘉莎」、「鲁陆」等，但既然是续集，也无可厚非，就不跟他计较了，只是——

D集团中那只「被害犬」，竟然叫「罗斯」，真是令我浑身不舒服。既然是「艾勒里」的双胞胎兄弟，我想应该是在影射「巴纳比·罗斯」吧？（译注：为美国推理作家艾勒里·昆恩之另一笔名。艾勒里·昆恩为表兄弟二人合作之笔名——棒槌学堂注）另外，母狗「玛格丽特」若解释为「玛格丽特·米勒」，则「罗斯」就是在暗指「罗斯·麦唐纳」了。（棒槌学堂注：两人为夫妻，均为美国着名推理作家。）这大概是作者故意在卖弄「双关语」吧？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总之，愈想愈生气，又急又气忍不下去。

我绝不是想骂他「没有描写人性！」也不是想说「开玩笑也要有限度！」但是，明明不想说，却又……

「怎么啦？」U君脖子一歪，问道，「何故皱眉？」

「啊，没什么。」

「又要骂「没有描写人性」了吗？可是这里面大部分是狗哩！」

「我知道呀……要不要喝杯咖啡？」

「好，多谢。」他满脸堆笑，那笑容依旧天真无邪。我轻叹一声，希望他没听见。然后我将那「问题篇」的原稿搁在一旁，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把两人份的咖啡摆在桌子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我喝的是不加糖的。咖啡下肚后，我总算勉强镇静下来，便开口道：「从此稿可看出你真是费了一番心血写的，文章的用字遣词好像也比上一篇好了一点。」

「哇！真的吗？我太高兴了。」

「只可惜这「猜犯人」……不对，这「猜犯狗」的谜题，和那《钝钝桥》比起来，显然是算小儿科……」

「因为上次有「不可能的状况」，这次没有。这点我有自知之明，不过这次我是打算和读者拼「谁是凶手」方面的问题。」

「哼，看起来确是如此没错。」

我拿起那「问题篇」的原稿，板着脸孔随便翻了几下。老实讲，我当时早已决定要从何处进行推理了，只是在正式开始之前，有一事尚待确认。

「你可曾读过劳伦兹博士写的《所罗门王的戒指》一书？」

「啊，有。因为要写狗，所以参考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呢？」

「那本书上说，支那犬的母狗是从一而终的，我印象很深。」

「你的记性可真是不减当年。」

「过奖了。」

那本《所罗门王的戒指》是昆拉特·劳伦兹博士的大作。此人是位「动物行为学家」，曾提出「印记论」，轰动一时。我是在很久以前看那本书的，但内容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劳伦兹博士在那本书中，以及在另一本《人狗会》中，都提出一个理论，认为狗可依其祖先之不同，分为两大系统，叫做「野狼系」与「胡狼系」。若血源来自不同系，则即使外表相似，其行为和气质也会大不相同。」

「就是所谓的「双重起源论」。」

「不错——因此我要确认一下，对于这《茫茫林》中的狗，是否需要考虑这点？」

「这话的意思是？」

「此狗这样，故算野狼系；彼狗那样，故为胡狼系……像这样的区别，是否跟解答有关？」

「原来你是指这个。」U君含笑颔首道，「完全不必考虑此点，只要用普通常识和逻辑来推理就行了，简单得很。何况，那什么「双重起源论」，后来劳伦兹博士自己都已撤回，说那是错的，狗的祖先只有野狼一种。」

「啊呀，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呵呵，不知道是作者说的，还是译者说的——棒槌学堂）

「哼哼。」

唉，真是讨厌的家伙。我故意眉透狰狞，目射恶毒，狠狠瞪着他。他那无邪的笑容，却依旧不动如山。

我只好干咳一声，正式迎战：「那么，这「猜犯人」……不对，「猜犯狗」……」

U君立刻插嘴道：「没有必要老是提这个名词吧？」

「那怎么行？」我蹙额道，「在这种时候，岂可不讲究语义的严密性？」

「好吧，算我多嘴。」他摸摸头发，似乎有点尴尬。我打开一包香烟( 是今天的第三包，一样是七星牌），拿出一根，点了火，抽了一口之后才说：「这篇「猜犯狗小说」的关键，显然是在第十一节「罗斯的末日」那里——」

我边说边翻到那一页——

「X到达乌帽子巖时，看见了东侧的艾勒里，以及西侧的罗斯。那时情况危急，不容回头，于是决定到西侧去。亦即，X已打算乘机杀死罗斯。当X靠近罗斯后，当然会看到其右眼的伤痕，确定那就是自己要杀的对象。也就是说，X并不是随便杀一只狗就好了，而是早已锁定罗斯。因此，这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X如何判断在地点E的那只狗，便是罗斯」。我认为这就是解谜关键。」

其实我还未猜出答案。我用的是边说话边推理的方式，因为有限制时间，所以我想用此法较为妥当。

「站在乌帽子巖旁边的X，要如何辨别哪边才是罗斯呢？我想用五官的感觉来加以检讨，可以吗？」

「请便。」

「首先是嗅觉。据说狗的嗅觉比人类好数百万倍，只要气味有些微的不同，即使距离很远也能分辨出来。罗斯和艾勒里『连体味也很接近，一不小心就会弄错，』换句话说，就是『只要小心，应该分得出来』。除了鼻子原本就很不灵的武丸，以及因感冒而鼻子失灵的雷特之外，任何一只狗都有可能——

「不过，那时另有一些不利的条件。由于火烧山的关系，那一带充满了强烈的异味。包括X在内，任何一只狗应该都无法分辨罗斯和艾勒里的体味。艾勒里身上虽有油漆味，但因当时黑烟漠漠，红焰腾腾，即使X已知艾勒里身上沾了油漆，在那种状况下，也应该无法靠嗅觉分辨出来……」

我说到这里，一面窥探他的表情，一面又问：「怎样？我的推理是否恰当？」

U君可能是紧张的关系，以恭敬的神情点头道：「很好，你要那样解释，我想并无不当。」

「好，那接下来就是听觉。」我继续说道。

「假定当X站在乌帽子巖旁边时，罗斯或艾勒里吠了几声，那么X能否以那吠声为线索，判断出在地点E的就是罗斯呢？

「罗斯和艾勒里的吠声十分雷同，难以辨认。文中说，唯一能分辨的是阿嘉莎。这也就是说，若X是阿嘉莎，那么它就能根据吠声，判别罗斯的所在地。

「但是，命案是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发生的，那时阿嘉莎和爱丽丝正在葫芦池北岸。纶太郎在池塘对岸，他也看到了。既然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那X当然不能是阿嘉莎。」

「如此一来——」我停下来，再次偷窥U君的表情。他保持温和老实的样子，眼光凝注在我手上的稿子，「感官知觉中只剩下视觉值得讨论了。另外的味觉和触觉，因距离太远，无法用来辨别谁是谁。」

「时间还剩五分钟。」U君目光往上移，说道。

哼，少了十分钟，果然是一大考验。虽然尚未得到明确结论，但思考的方向应该没错，因此我决定照此方向继续推论。

「X在乌帽子巖那边看见了艾勒里和罗斯，并判断在西侧的才是罗斯——那能用视觉来判断吗？

「艾勒里和罗斯长相极为相似，毛色和体型也都雷同，要靠眼睛分辨是非常困难的。罗斯右眼虽于两个月前受伤，但必须很靠近，才能看见伤痕。但是除了这点之外，当时二狗之外表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差异，那便是：艾勒里中了漆弹，腰部全是油漆，罗斯则因跌落尖石上，腰部血流如注。因此，X应该只能根据此差异，来分辨二狗。

「但是，要完成此事，必须先有一「预备知识」。亦即，X必须事先就已得知「艾勒里身沾油漆」或者「罗斯体染鲜血」。否则的话，即使差别再大，也无从分辨谁是谁。

「罗斯才刚刚摔倒受伤，X就来到乌帽子巖附近，因此X不可能事先得知「血染腰部者即为罗斯」。X有可能知道的，只有「艾勒里身沾油漆」这件事。也就是说．X事先就已知晓「身沾油漆者即为艾勒里」，所以才能做出「未沾油漆者即是罗斯」的判断。」

「噢，不愧是绫□先生，神机妙算。」U君插嘴道，「逻辑完美，合情入理。」

「接下来才是关键。」我将那叠原稿摆在桌上，望着开头所附的那份「主要登场生物表」。

「那么，有谁知悉「身沾油漆者即为艾勒里」这件事呢？关键就在这里。现在先将艾勒里本身和遇害的罗斯剔除掉——

「艾勒里自从和武丸及麻耶碰面后，就未再见过其他任何成员。武丸和麻耶也是一样，失散之后就没有再碰见别的狗，直到逃出森林。它们没有机会把「艾勒里身沾油漆」之事告诉任何成员，所以，另外那四只狗——阿嘉莎、鲁陆、卡尔、雷特等并不知道此事，因此可以将之排除在嫌犯之外。

「比较微妙的是爱丽丝。虽然她在艾勒里中弹之前就已逃离该地，基本上应该「不知道」，但也不能否定她有推测「自己逃走后，艾勒里遭漆弹击中」的可能性。但就算如此，因爱丽丝有明确之不在场证明，故绝不可能是X。

「所以，嫌犯就只剩下武丸和麻耶了。也就是说，X必为其中之一……」

那么，到底是谁呢？搁在烟灰缸上的香烟已燃到只剩烟蒂，于是我又拿出一根，叼在嘴上，抱着胳膊苦着脸沉思。

是武丸吗？抑或麻耶？

这两只狗都知道艾勒里身上沾了蓝色油漆，而且都不晓得罗斯腰部受伤流血。蓝漆和红血……同样都玷污了腰部的白毛。油漆和鲜血……蓝与红……蓝与……就在此时（虽稍嫌迟了些），我猛然发觉一事。

原来如此！就是这么回事。

U君方纔已明言「只要用普通常识和逻辑来推理就行了，简单得很」，若真如我所获的那样，那的确可称之为「用普通常识即可」。

「抱歉，时间到。」他看着手表，说道，「可以说出你的结论了吗？」

「别急，我马上说。」我点燃嘴上的烟，「不过，在我解谜破案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

「何事？」他歪着脖子说道。

我望着他，问道：「有人说「狗皆为色盲」，是否适用于此篇？」

「这……」他的脖子更歪了。「你的意思是？」

「一般人都说，狗完全无法分辨颜色。但根据最近的科学研究，好像不见得是那样。」

「啊，真的吗？」U君似乎大吃一惊的样子。

「能够感知色彩的，是一种叫做锥状体的视细胞，狗的视网膜中也有这东西，只不过数量远比人类少，辨色能力低得多，但却并非完全的色肓，据说至少还能看出红色。你可有此知识？」

「哎呀呀，真有你的，我甘拜下风。」他搔搔头，脸上浮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我暗忖：这下你惨了，于是吐了一口烟，以得意的口吻说：

「所以我要先确定一下。现在我就将「狗皆为色盲」当做「普通常识」，假设此说成立，然后进行推理。这样可以吗？」

「——可以。」U君的语气似乎很佩服的样子。这倒罕见。

「我这「问题篇」，原本就是要用普通常识来看……」

「我知道。那么，现在我就说出结论。」我自信满满，展开论述。

「假定「狗无法分辨颜色」，那么问题就来了，因为艾勒里与罗斯外表上的差异就在于「染到的颜色」。

「艾勒里腰沾蓝漆，罗斯则腹染红血，部位皆相同。若不能辨色，则从远处看来就会都一样。就算知悉「身沾油漆者即为艾勒里」，也无助于辨别。因此，刚才虽将范围缩小到只剩武丸和麻耶，但这两只狗均不可能是X。」

U君垂头望地，轻咬下唇。我看在眼里，心满意足，暗忖：总算打败你了吧？我口干舌燥，便一口喝光剩余的咖啡，然后继续说：「总而言之，X不是狗！换一句话来说，这「问题」并非「猜犯狗」，而是「猜犯人」……」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刚才我数度使用「猜犯狗」这个词，结果U君就提醒我「没有必要老是提这名词」。哼，他这种态度倒还真算公平，值得赞赏褒扬。

「X既然不是狗——那就是人啦！X不在D集团内，但又在这「主要登场生物」表中，那么就…定是【H村】里面的人。

「纶太郎和小猫咪多罗，已由作者以旁白文字直接告诉读者，说他们有不在场证明。大助应该不晓得艾勒里遭漆弹击中之事，所以无论他有无不在场证明，都不可能是X。因此，综上所述——」

我信心十足，说出结论：「X的本尊，就是行人！这便是答案。」

「……」

「行人知晓艾勒里身沾蓝漆，这无庸赘言。他在远处望见罗斯和艾勒里，判断身沾蓝漆者即为艾勒里，又见罗斯浑身浴血，似已身受重伤，心想趁此良机，要它狗命，于是朝它走去……

「凶器就是他这天也带往身上的弹簧刀。他以那把刀割断罗斯的喉管。两个月前让这只「猎物」逃遁，心有不甘，所以这次就杀个痛快。这便是动机。因为他是个虐待狂，冥顽不灵而且残忍至极——差不多就是这样。」说到这里，我暂时闭嘴，静观U君的反应。他原本低着头，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才缓缓抬头问道：「说完了吗？」

「不错。」我颔首，「证明完毕，答案出炉。」

就在此时——呵呵呵……U君发出细微的笑声，再度低头凝视自己的手，然后眯起双眼，独自嗤笑——在搞什么鬼？看了真不爽。

「喂……」我正要说话，他却倏然抬头道：

「要不要看「解答篇」？」他的语气极坚定，我登时矮了一截。

「呃，那……」我支吾其词。U君双眼直视着我。不知何故，他笑逐颜开，似极愉悦。

「你高兴什么？为何……」

「因为我赢了。」

「你说什么？」我不由得站起身来，高声说道。

「因为不必被你叫成死猴崽子了，所以就放心了。」

「且慢！何以见得？！」

「行人并非X！」

「何、何解？」

「还搞不清楚吗？我告诉你好了。在这「问题篇」中有个基本原则，就是「双引号内是人话，单引号中为犬语」，目的是明确区分人言与犬语。这点你定看得分明，因为这和《钝钝桥》是同样的安排。」

「哦，这我当然懂……咦？哎呀！难道真是……」

我慌忙拿起那「问题篇」的稿子，翻到「11　罗斯的末日」快结束的那一页。那是X袭击罗斯的场面——X在此好像……

「纳命来吧！」X大喝一声，扑向罗斯，对准它的咽喉要害用力一……

「唔……」我闷哼一声。

「就是说——行人是H村的人类，所讲的话绝不会用单引号括起来，因此并非X，是吗？」

「对极了！这也是线索，虽然好像太过不明显。」

我要是嫌此线索太过不明显，那就显得太小气了。毕竟人家清清楚楚在那里写着「『纳命来吧！』」我自己没注意看，怎能怪人家？「那么，「解答篇」再次，请惠予赐教。」

U君从背包中拿出那份稿子，递交给我，只有两张，上以条列的方式写着「答案」，和《钝钝桥》的时候一样。

13　解答

☆在乌帽子巖附近的X，必须能够区别哪只狗是艾勒里，哪只狗是罗斯。

☆因浓烟烈火铺天盖地而来，靠嗅觉已不能辨识二狗。若靠听觉，则仅阿嘉莎能做到，但它有不在场证明。因此，X只可能依靠视觉分辨二狗。

☆要依靠视觉，就必须事先知道艾勒里身沾蓝漆之事。合于此条件者，只有艾勒里本身、武丸、麻耶及行人。

☆艾勒里躺在东侧，动弹不得，当然无法犯案。

☆行人是普通人类，无法用犬语与狗沟通交谈。行凶之际亦不可能以犬语说「「纳命来吧！」」故非X。

☆狗不能辨色，无法区分艾勒里身上的蓝漆与罗斯身上的红血，故麻耶亦非X。

☆综上所述，仅武丸可能是X。

☆武丸对罗斯近来的言行大感不满，忿忿不平，甚至到仇恨的程度，因此见到摔倒重伤奄奄一息的罗斯时，所有郁结在心的愤怒便一下子全爆发出来，终于做出了那种半冲动性的「弒父」行为。

☆纶太郎正要离开葫芦池时，曾见到「某种可怕的生物」。那便是亲口咬断罗斯喉管后，浑身浴血逃出丛林的武丸。

——完

「哈，可惜呀可惜，差一点点就答对了。」U君笑容满面说道。我愤然獗嘴，将「解答篇」的原稿甩到桌上。

「什么话嘛！」跟上次一样，这哪叫小说？简直视读者如粪土……

「我的意思是，你虽已看出X为人类，却功亏一篑。有一点是你刚才没提到的，那便是：假设X为狗，则应该不会下手行凶。因罗斯已摆出完全屈服的姿势，一般的狗是绝不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给这样的一只同类致命一击的。据说这是一种本能，为延续物种的生存，自然会有那种反应。这些都是劳伦兹博士的书上写的，我是现学现卖。」

说得没错，我想起来了，那本《所罗门王的戒指》里面好像有提到这些。但此时此刻谈这些干什么？我实在弄不懂，为何武丸就是X？我一定要让U君讲清楚，说明白。

「为何如此？」我盯着他的笑脸，「为什么说武丸就是……」

「咦？你还不懂啊？」

「懂也没用，这「解答篇」真是莫名其妙，一方面说狗皆色盲，无法辨色，故不能行凶；一方面又下结论说X就是武丸，但武丸却是D集团里的……」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一事。

「……啊，莫非……」

「答案就在这里。」

「难道说，武丸不是狗？」

U君神情满足，点头道：「文中对于D集团之其他成员，皆以旁白的方式直接表明是「狗」，唯独对武丸不然，没有任何词句写他是「狗」。在描述群体时，若包含他在内，也绝未写「几只」。」

「可是……那武丸难道是人类？」

「无庸置疑。」

U君拿起那「问题篇」的原稿，边翻边说：「玛格丽特最初丧子之时，「不知从何处带回一尚需哺乳之雄性幼儿」——此即武丸。「雄性幼儿」便是指「人类这种动物之雄性幼儿」。还有，「罗斯答应收养，并取名为武丸」——对不对？总而言之，玛格丽特因哀伤欲绝，独自来到森林外面的H村，见屋前有婴儿车，内有生下数月之人类婴儿在睡觉，便将之叼走……你要这样想像也无妨。从武丸的年龄来推测，那大约是七年前发生的。

「另一方面，文中也说，H村的某个家庭曾发生过一件「很不幸，而且很不可思议的事」，也是跟一个出生才数个月的婴儿有关。那婴儿之祖母因此事而受了重大打击，一病不起。」

「哎呀！」我忍不住惊呼一声。「莫非那就是纶太郎的——」

「正是其弟：健太郎。」U君眉开眼笑，说道，「母亲因急事外出，托纶太郎看顾婴孩，纶太郎却擅离职守，导致健太郎神秘失踪。后虽找遍附近各处，却始终找不到。健太郎宛如瞬间蒸发掉一样，委实不可思议。祖母大受打击，病倒在床。纶太郎也愁肠百转，抱憾终生……

「六年之后，纶太郎回乡祭拜祖母。亦即，其祖母死于六年前的夏天。婴儿失踪事件则要再往前推一年左右。也就是说，假如健太郎活着则已七岁，恰与武丸之年龄相同。

「D集团的武丸其实就是纶太郎之弟健太郎，昔日遭野狗玛格丽特叼走，七年之后，他已被野狗抚养长大，成为茫茫林中野狗群的一员。因此，武丸一直认为自己也是狗，那些狗也将他视为同类，不把他当人看待。武丸无法口吐人言，但却能同野狗沟通。他所用的便是「犬语」，也就是这篇小说中以单引号括起来的那些话。那可以单引号括起来的「纳命来吧！」，他当然也会讲。」

「……」

「此文中设有多处伏笔，以暗示「武丸并非狗」，例如「从小嗅觉就远比不上同伴」，还有「在团体中以怪异出名」。和麻耶感情特别好，但「并未发生肉体关系」，这最理所当然的。

「此外尚有「和同伴比起来，运动神经极迟钝，平常不是受伤就是生病」——武丸只是个七岁小孩，运动神经自然比野狗迟钝。光着身子和同伴在密林中到处奔驰，自然容易受伤，容易吃坏肚子，容易伤风感冒……」

U君望着我，似在征求我同意。我不言不语，颓然靠坐在沙发上。他见状便继续说道：「文中说武丸「智能出类拔萃，不同凡响」，这也可算伏笔吧？和狗比起来，他本来所具有的智能当然要高得多。另外又写武丸有「肮脏的肉色身躯」，我来说明一下，这里用「肉色」就是现在的「肤色」之旧称……

「还有，你注意看，武丸说话时的用字遣词和语气口吻，是否跟D集团的其他成员不太一样？这便是在暗示：武丸所说的「犬语」有些古怪，与众不同……总之，就是有「人类的语气」。」

「……」

「纶太郎见到武丸时，必定大吃一惊。一个人类的孩童一丝不挂，浑身血污，混在禽兽中，以兽类奔跑的方式逃出丛林，这种景象奇异已极，难怪纶太郎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头痛不已。」

我仍旧靠在椅背上，愤然噘嘴。他说的这些，似可算是「伏笔」，虽然其中有些我还不服气，无奈……

U君似乎不知我已方寸大乱，仍继续说道：「有一些实例，虽然不是狗，却也差不多，那就是：人类的小孩被野狼抚养长大：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九二零年在印度宣布的案例：有两名女童，一个八岁，一个三岁，竟然在狼群中生活，她们都以为自己也是狼……」

哼，此话不假，我曾听说过，好像叫什么「狼少女珍」……啊，不是听说过，应该是在哪里读过……

「这「狼少女」的案例曾被改编成戏剧，好像叫做「被遗忘的荒野」。绫□先生，你一定也知道……吧？」U君说着，将视线移至桌上。

「唔……」我又忍不住呻吟一声。刚才他看的那本漫画就在桌上，那是《千面女郎》第二十九集。

我徐徐伸手，拿出那本漫画，翻到目录页——果然不错，第十一章「紫影」就在其中。此章中，女主角北岛麻亚就饰演了「被遗忘的荒野」中的「狼少女」。

这套漫画那么多集，为何他偏偏拿第二十九集来看……方纔我心中曾如此起疑。难道这次他又用这种方式来向我提示线索？

U君的计策显得十分孩子气，但从结果来看，我又中计了。我应该「认输」，但——唉，我实在不服气。

「这次我可费尽心血哩！」U君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钝钝桥》的诀窍在于：让读者以为故事中全是人类，其实里面有一群猴子，因此无法详细描写那个聚落。这次却反过来，是狗群中混入了一个人，所以必须用比较多的篇幅来描写狗，结果页数增加很多……」

喂！这种话你怎可自己说出口？想到这里，我又是愤然噘嘴。

「咦，怎么啦？」U君歪起脖子，「突然生气了？」

「——没什么！」我想装出若无其事貌，无奈声音明显流露出怒意。

两年前的那一夜，我也是气得要命。这次的心情和那次很像，但又不完全相同。他来访的目的，我完全了解。他那天真笑容的含意，我也心知肚明。写这篇「猜犯人小说」需要费多少心血与热情，我也一清二楚。尽管如此，我却克制不了这种……

「绫□先生，你怎么啦？」U君望着我，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担忧的阴霾。我闭起眼睛，他的身影便消失了。我的心情极端复杂，难以言喻。

「喂，绫□先生……」我用双手摇住耳朵，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就在此时——有一句话忽然从脑海中的记忆底层浮上来。

那是在十多年前，当我还是大学生时发生的事。我所属的「推理小说研究会」常举办「猜凶手」活动。有一天，我在大会中发表了一篇「野心作」，在很多方面都打破成规，和别的作品大异其趣，连「游戏的公平性」也都在不及格边缘。结果，没有人猜到答案。我因骗过了所有高手而满心喜悦，但有一位担任当时会刊主编的人士，却大表不满，对那篇作品还下了一句评语——这是一块指向绝路的路标。

我掩耳闭目，缓缓摇头。

这是一块指向绝路的……我轻叹一声，微睁双目。

U君姿势不变，仍以担心的眼神望着我，继续说话。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因掩住耳朵，话音听不清楚。

片刻后，U君那瘦弱的身躯似乎摇晃起来，连身上的厚皮衣在内，他的轮廓好像渐渐变模糊了。或许是他自己也已发觉的关系，他拿起原本摆在旁边的背包、手套和安全帽，放在大腿上。接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孔浮出万分孤寂的笑容。在此同时，他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更加模糊，色彩也逐渐变淡，终至近乎透明，形如幽灵，状似鬼魅。

我再度闭目，但这次不再掩耳。我好像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但我不能确定。

「消失吧！」我低声念道，然后睁开双眼。U君此刻已然不见踪影，所以我也不晓得他是否已听见。

第三篇　 法拉利看见了

1

我的处女作问世之际，K谈社文艺编辑U山先生帮了我很大的忙，后来我就一直和他很要好。

U山和我一样，都是生在京都，长在京都。他比我年长许多，却绝不倚老卖老。D大学经济学院毕业后，顺利进入一家大商社工作，但第二年就辞掉，改到K谈社任职。据说他跑去当编辑的原因是「只盼能见到《献给虚无的供品》的作者（棒槌学堂注：中井英夫），并与之共事」，可见他对编书是多么有兴趣。

他个子矮，皮肤黑，脸长得有点像画册中的「可爱厨师」。戴上墨镜后，也有人说他很像最近的吉田拓郎。我自己则是认为他跟评论家野崎六助十分神似，简直像兄弟——但无论别人怎么说，U山本人似乎都不赞同。

拙作《杀人迷路馆》中有一位编辑宇多山英幸，就是以U山为蓝本的。该书将宇多山写成一个酒鬼，一喝酒就趴在地上大嚷「我是一条毛毛虫」、「我要回原始世界去」……其实这是真人真事，就发生在U山身山。不知该叫幸运或不幸，我就曾亲眼目睹过。那是他打着赤膊，在屋内滚来滚去，活像一只毛毛虫。那景象令我既害怕又心酸，还差点就多管闲事劝他以后少灌黄汤。

故事就发生在一九九五年春秋——亦即U山意外升任K谈社平装小说部经理，由新手A元君接任原职负责编我的书那一年。

★

「……听说邻村最近发生了奇怪的案件呢。」U山之妻K子以优雅的语气说道。她比丈夫小两岁。

「奇怪的案件？」虽然当时我已喝得醉醺醺，但一听见「案件」两字，却立刻有了反应。此种可悲之习性，乃推理作家所特有。

「是什么怪案？」

「就是……」

K子将水果盘置于桌面，「哟呵」一声坐到沙发上。她的身材娇小玲珑，比U衫更矮更瘦，但脸蛋小巧可爱，秀外慧中，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姬圣女。而且气质高雅，厨艺极佳，又会演奏大提琴……见过这对夫妻的人，绝大多数都会说：「鲜花牛粪，可惜可惜！」U山听了，总是猛点头说：「至理名言，深得我心。」

「就是说，最近——这个礼拜二晚上……」K子的语调永远是那么和缓稳重。无论何种状况、何种话题，她讲话的节奏永远不慌不乱,「就是住在邻村那个……」

「喂、喂。」此时U山插嘴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说。」他从晚餐前就猛灌啤酒，早已酩酊大醉，口齿不清，还好讲话勉强还能听懂。

「哦？」K子美目望向U山。虽被打岔，她却似乎毫不在意。

「什么事更重要？」我问道。

U山俯视空酒罐，道：「我才喝了两口，怎么酒就没了？」桌上满是空的啤酒罐，其中大约一半是U山喝掉的。另一半我只分了一杯，其余的则全在A元君肚里。K子滴酒不沾，只品香茗。

「冰箱中也没了。」U山大声指控,「那是不可能的！」

「你就适可而止吧，别再喝了。」K子岔开话题。

U山哼了一声，悻然说道：「那就奇了，明明买了很多，怎么……」眼珠往上一翻，瞪着K子又道,「你藏起来了吧？」

「哪有？藏也没用，因为你U山先生会马上找出来。」已是多年夫妻，K子却依然称其夫为「U山先生」。我从来未听她叫过别的称呼。U山这边也一样，老是将K子婚前的旧姓拿来加个「小姐」，就这样称呼其妻。我起先听了感到很不自在，但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了。

「哼！」U山抱着胳膊，懊恼之色更形强烈。

「奇怪，酒没了……事情严重了。」

「U山先生，U山先生。」刚上任的A元君以客气的口吻插嘴道。他有一张圆滚滚的脸，活像一个戴了眼镜的布制熊娃娃。但人不可貌相，最近我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身上从不带钱包，也不戴手表，车子是MG，碗中的饭每次都扒到一粒不剩……今年三十岁，单身，择善固执。

置于贪恋杯中物这点，A元君丝毫不输给U山，千杯下肚亦面不改色。但他烂醉如泥时，并不会变成「毛毛虫」，所以周遭的人比较放心。顺便谈谈我自己，我只要两、三杯啤酒，就会醉倒不省人事，体质不可谓不差。

「U山先生，酒一买回来，你自己就全搬到阳台上去放了。你怎么忘了呢？」

U山一听，双眼圆睁，似乎喜出望外，「哦」了一声，便往阳台走去，顷刻间就抱回一大堆啤酒罐。外面寒风飕飕，啤酒早已冻得冰冷。

K子面露讶色。U山好像很得意，一边斟酒一边偷看她。

「绫十兄也来一杯如何？」他向我劝酒。

「我不行啦。」我婉拒了。原因除上述的虚弱体质外，发烧也有关系。今天一大早我就全身发热，大概是受了风寒。方纔我向K子要了一些感冒药，配了一杯啤酒吞下肚，所以现在已头重如山，昏昏沉沉。

「那A元君也来一杯。」U山说着，就要倒酒。

A元君立刻说：「U山先生怎么光喝啤酒？我倒想喝别的酒。」

U山「哦」了一声，上身用力往后一仰，然后向K子说：「A元君说要喝别种酒，我们不是有威士忌吗？」

「啊，有——要掺什么吗？」

「冰块。」

K子走到厨房拿干净的杯子和冰块，并说：「绫十先生，你要茶还是咖啡？」

「咖啡好了，愈浓愈好。」

「那我就顺便泡咖啡。」

一切就绪，饮料备齐后，U山举杯道：「来，大家干一杯！」看样子，他好像因为得知啤酒还剩很多，所以心情特佳。

「好了，那么……」U山回到最初的话题，就像他没插过嘴似的,「刚才你说有什么怪事呀？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呢。」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K子的口气十分平稳,「就是说，隔壁那村子……有位葛西先生住在那边，你晓得吧？」

笠井先生？（棒槌学堂注：「笠井」日语发音同葛西。）我一听，自然立即想到作家笠井洁，但我知道笠井洁家有「吸血鬼亭」之雅好，虽然同是在八岳岭的山麓地带，但应该离此地相当远，不可能是「隔壁那村子」，那么？……

敢情A元君也有相同的疑问。他一面摇动酒杯，一面像只幼熊般侧头偷看我。U山似乎也大惑不解，以讶异的神情问道：「哪来的这个人？」

「啊呀，你怎么忘了？」K子杏眼一瞪，好像一个母亲在看自己那成绩很烂的儿子,「就是那个……那个衣着光鲜的老头，常坐法拉利出来的……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咦？——啊，对了！」U山以拳头轻敲自己的脑袋，说道,「好像是听说过，什么法拉利……唉，到底是谁呢？」

「真是健忘啊，U山先生，上次我提到他的时候，你一定是在醉醺醺的状态吧？」

「啊哈，真丢脸。」看来这位「笠井先生」定非作家笠井洁。我知道笠井洁的爱车是雷诺的阿匹奴，从未听说过他乘坐法拉利，而且，他也还未到让人称作「老头」的年纪。

「——就是说……」K子依然以不慌不忙的口气说道,「那位葛西先生心爱的小新，在本周二——十四日夜晚被人杀死了。」

2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

我来到U山夫妻的别墅。此处位于信州八岳岭的山麓。这一带是避暑胜地，别墅很多，四周全是别处罕见的美丽白桦树。U山夫妻的小公寓就在其中，房子造型十分潇洒美观。

平常我都只在京都大街一带走动。十七日早上，我由东京启程，前往轻井泽。每年这个时节，有「轻井泽大师」之称的内田康夫先生（棒槌学堂注：推理作家），都会在此地大宴宾客，招待亲朋好友，名为「轻井泽暮秋同乐会」。我与内田先生有一面之缘，因此这次也应邀赴约。本来我很懒得出远门，因念及能够吸到睽违已久的信州空气，故而答应前往。

原先预定在轻井泽的旅社暂宿一宿，事毕马上回京都，不料U山说：「好不容易来了，干脆和A元君到八岳岭来玩吧！」因U山和A元君都参加了内田先生的宴会，而且两人都是开车来的。所以翌日我只要搭其中一人的便车去八岳岭即可。K子也会及时赶去回合……这么一说，我当然心动了。

十月底的时候，我的短篇集《眼球绮谭》已顺利由S英社出版。接下来是一本杂文类的随笔集，已谈妥要让K谈社出版，负责和我接洽的是A元君。这是他接替U山职务后的第一件工作。去那边可以谈公事，亦可谈私事，何乐而不为。于是，形成就这样决定了。

K子已抢先一步抵达别墅。这天晚上吃的菜里面，就有很多她前一天亲自去采来的菇类食物。

「不知叫什么菇，反正应该能吃吧？」

饭前听K子这么一说，我的心里直发毛，A元君似乎也有点害怕，不过K子亲手做的菜，依旧十分美味。幸好吃下以后并未四肢麻痺，可惜我因重感冒，佳肴满桌确食不下肚。

随笔集的事已在晚饭前全部谈妥，因此进餐时自然就谈到了下一本长篇小说。我在一九九二年春天发表了《杀人黑猫馆》，后来就没有再写「馆系列」的作品了，出版社方面希望我继续写。大致上就是这样。

我在今年春天发表的《尸体长发之谜》的「后记」中，曾宣布：接下来要写「馆系列」的作品。但实际上因公私两忙，抽不出空，至今仍未动笔。

「这次是什么「馆」？已经决定了吗？」U山肃然问道。

「决定了。」我点头道。「这次叫「奇面馆」。」

「鬼面？鬼怪的面？」（棒槌学堂注：鬼面日语音同奇面。）

「不是。是「奇怪的面孔」，叫《杀人奇面馆》。」

「就是《三年奇面班》的奇面。」A元君道。

U山歪着脖子道：「什么意思？」

「那是漫画的书名，很久以前的。」

「哦，我不知道有那种——跟那套漫画有关吗？」

「没有。毫无关联。」

「这次的随笔集忙完后，你大概就会正式动笔了吧？」

「正有此意，不过……我另有一腹案，也许会先写另一本，现在就是犹豫不决。」

「哦，那又叫什么「馆」？」

「尚在保密阶段。」

「反正明年出书后就知道了。读者想必也翘足引领，企盼已久。」

「——嗯。」

「怎么好像一点志气都没有的样子？」

「嗯……啊，我会全力以赴的，敬请拭目以待。因最近我接进了电动玩具软体设计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不过我想，同时写小说也可以……」

当时我如此回答，事后我才知道，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是我自己陷入永生难忘的苦境，此是后话不提。

当K子说「葛西先生的小新被杀」时，我们三人同时发出惊叹声，这大概是因那个「杀」字超乎意料之故。自己在小说中写过无数次的「杀」字，写到都腻了，但在真实生活中突然听到此字时，却惊讶得手足无措，至今我都还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你是从新闻报导上，得知此事的吗？」

U山问道。K子轻摇头道：「报纸和电视不会报导这种小事的。」

「地方办可以登呀，这附近又不常发生杀人案。」

「可是被杀的是……」

「笠井先生的小新，不是吗？」U山忽然露出彷彿在眺望远方的眼神，说道,「唔，这两个名字配在一起，好像具有什么「暗示性」哩。」

「也可说是具有「预言性」的组合。」A元君道。

我在一旁猛点头。他们说的「暗示性」、「预言性」是何意，我认为在本书中还是不要写出来比较好。

「我是昨晚听堀井太太说的。」K子道。

「堀井……是住在我们楼上那户人家吗？」

「是呀。U山先生，你应该也见过他们夫妻吧？」

「唔，好像有。」

「中元节那天，他们夫妻俩不是由来拜访过吗？连猫咪也带来了，那只猫还跳进我们家的阳台。还记得吗？」

「——啊，那只花猫呀！」

「想起来啦？」

「叫什么名字呢？」

「就是堀井先生嘛。他太太叫广美。」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猫叫什么。」

「叫三毛。」

「三毛……唉，怎么取这种名字呢？」

「不行吗？」

「花猫就是三毛猫，三毛猫就叫三毛，真没水准。」

「怎么说这种话呢……」

这种事何必计较？但U山似乎特别喜欢计较这种事。他猛摇其头，面露不满之色，鼓动那已经有点不听使唤的舌头说道：「黑猫就叫小黑，娇小的就叫小不点……唉，真是庸俗到令我无法忍受。至少也该叫做「歌剧」或「塘鹅」之类吧？」

「那不是以前我们家养的小猫的名字吗？」

U山像吃了一惊似的，上身又用力往后一仰，道：「啊，是呀。那只「歌剧」的性情，为何会变得那般凶暴呢？莫非是我管教不当……」

看样子，他已醉得差不多了。K子露出「可以了」的眼神，继续说道：「堀井夫妻这里摆恰好也来度假。昨天傍晚，我在楼下大厅遇到堀井太太，就把采来的草菇分些给她，那时……」

「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何要叫三毛或小不点。」U山先生又在打岔。

「我认为叫三毛没什么不好。」K子回答。

我赶紧插嘴道：「堀井太太告诉你什么？」要是任由酩酊大醉的U山继续胡闹，永远也无法进入主题，所以我发言催促K子。

「就是说……」K子连连点头，说道,「广美其实就是葛西先生妹婿的妹妹，她是听她哥哥说的……」唉，到底在说什么？怎么那么复杂？还好K子讲话慢吞吞的，要是说快一点，又只说一遍，那我大概就听不懂了。

「等一等，我先确定一下。」我说着，喝了一口咖啡,「你说得笠井先生，不是那位笠井洁先生吧？」

「咦？——啊，嗯，对，当然不是，只是发音一样，字是不同的。」

K子露出沉稳大方的笑容，开始说明其相异处。

「就是说啊，葛西先生的葛，是葛饰北斋的「葛」，下面加个「西」字。他全名叫做葛西源三郎，是个老头，在这一带算是小有名气的人。」

3

「听说他原本住东京，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几年前退休后就搬到此地。好像是说，他厌倦了都市生活，所以买下一座旧的农庄，将房子整修好后，便搬来住。他一个人独自过活，但养了许多动物。」

「真令人向往。」U山说话时，表情好像真的很憧憬的样子,「我也希望退休后能长居此地。」

「U山先生，话别说得太早。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看你一定会说「还是都市比较好」。」

「呃……」

我问道：「他的夫人呢？」

K子脸上闪过一丝阴霾，说道：「早已亡故。育有二女，大女儿嫁给外国人，现居国外。小女儿就是广美的哥哥的太太。因丈夫工作的关系，他们夫妻俩一直住在甲府，因此葛西老先生就独居在此……」

「你说他坐法拉利是吗？」

「是啊，常常坐呢，所以在这一带很出名。」

「将近七十岁的老人还这样，难怪引人注目。」

U山又插嘴道：「唔，法拉利，太好了，这个我最欣赏。」

我怕他又开始长篇大论，急忙打岔:「那法拉利是不是大红色的？」

「啊，是黑色的。」K子说着，眯起一双眼睛，瞥了窗外一眼,「我见过好几次。葛西先生身穿红夹克坐在上面，白色的胡子随风飘动……好一副老英雄的气派。第一次看到时，我还吓了一跳呢。不过，那模样真是帅极了。据说那是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如今美梦依然成真了。」

「诚然是一段佳话。」A元君以真挚的语气说道，然后喝了一口威士忌。

U山把啤酒斟入杯中，道：「据说以前他妻子是因车祸而丧生的。当时他开车出了车祸，妻子就坐在他身边，不料天人永隔……所以葛西就指天发誓，说此后一生绝不再握车子的方向盘……」

我想：或许是岁月治愈了他心灵上的创伤，所以才回心转意，买下了憧憬已久、价格昂贵的法拉利跑车吧？

「诚为一段佳话。」A元君又说了同样的话。

「不买红的，买黑的，太朴素了吧？是新车吗？」

「什么嘛……嗯嗯……」K子微侧着头说。「不是那样啦。据说是搬来此地之后，结识了一位朋友，拜托那位朋友便宜一点卖给他的。那位朋友姓铃木，是法拉利以前的主人。葛西先生去他那边玩的时候，看到法拉利，就爱得不得了，一定要买下来……听说是这样。」

我想：这种超高级的名牌车，若是全新的，至少要几千万日元。就算是中古的，也觉便宜不到哪里去。

「不过，他年纪那么大，坐在上面实在不容易……要驾驭自如，一定要费一番苦心吧！」

「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对不对？」U山说道。

「不错。」K子颔首道,「言之有理，若是你U山先生，就绝对做不到。」

我暗忖：U山素喜炫耀驾车技术，这下子恐怕要大表不服了吧？

「哼——此言不差。」U山的反应竟如此谦虚，是令我大感意外。我想：法拉利车素有「世上最凶悍的淑女」之称，大概U山也自认难以驾驭，无力驯服吧？

「然后——」我又催促道,「你说本周二晚上，葛西先生的小新被杀——这位小新是谁呢？」

「就是说，本来啊，小女儿有个儿子，名叫新之介……」

「原来是葛西先生的外孙。」

我想：若真是小孩被杀，那U山就没说错，报纸应该会等才对——但K子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大感意外。

「新之介在前年生病去世了，才三岁而已……听说原本就体弱多病。」

「嘎？」我不由得惊呼一声，瞪着K子问道,「那被杀死的小新又是谁呢？」

K子以严肃的神情答道：「那是今年春天葛西先生捡回来养的小猴子，为纪念已故的外孙，便取了相同的名字，叫做小新，还百般宠爱呢。」

4

被杀死的小新原来是只猴子。

当初听K子说「案件」时，我（U山他们应该也是）便误以为是「杀人案」，结果实际上却不是「杀人」，而是「杀猴」。虽然无论杀的是什么，一样都是「杀」，但K子说过的话里头，好像真的没有「杀人」两字。若杀的是家畜或宠物，在刑法上好像只能处以「损坏器物罪」，难怪没有媒体要报导。

我觉得很泄气，便点了一根烟。虽已感冒，喉咙很不舒服，却还是忍不住要吸。这就是老烟枪的悲哀。A元君则是满面笑容，将杯中的威士忌喝光。U山照旧是「哦」了一声，上半身用力往后一仰。

K子说她听到的消息是：今年春天，葛西先生偶然在附近森林里发现了那只小猴子。见小猴子因受伤无法行动，便抱回家中治疗，然后饲养在独栋的小屋内。不久以后，葛西先生就向别人说，猴子的脸长得和已故的外孙一模一样。

「于是就将之取名为新之介，和外孙的名字相同，并且疼爱有加，一只叫它小新、小新……」K子轻叹一声，继续说道,「不过，据说她女儿不太高兴。那是当然的，就算长得再像，这样子叫也是很奇怪。」

「的确很怪。」我点头道。

我想：这种行为虽然表示他十分疼爱外孙，但确实也已超出常轨了。或许他是已经老糊涂了也说不定。

「小新这只猴子很喜欢亲近人类，饲主葛西先生是不用说，就是陌生访客，它也百般撒娇。葛西先生搬到此地后，养了很多动物，像小新这么乖的，却是绝无仅有。」

「这意思是？……」

「别的动物，像狗、猫、鸟、龟……总之，所有的动物都很怕生，除了葛西先生以外，别人都无法亲近。不知是否饲养的方式有问题，才会出现这种情形。其他的人要是靠近，那些动物就吠呀、吼呀、咬呀，大吵大闹，惟有小新……」

「对每个人都很亲热，对吗？」

「是呀！」

「如此乖巧的小猴子，前几天居然被人杀死了，是吗？」

「对。」

接下来K子又用慢条斯理的语调，述说案情。将其内容整理后，梗概如下：

★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二晚上，有四位访客来到葛西源三郎家。

头两位是家住甲府的女儿、女婿。女儿名唤文子，二十九岁。女婿姓山田，比文子大七岁。山田先生的妹妹即是住在楼上的堀井夫人广美。

第三位是法拉利的前任主人铃木。他原本在大阪一家公司上班，二十年前突发奇想，下定决心辞掉工作，移居此地经营牧场，年约四十左右。

另一位是葛西的老友佐藤。他的老家就在村内，和葛西是在念大学时认识的。他一直担任村议会的议员，至数年前才退休，现在过着休闲的隐居生活。葛西会从东京移居此地，一半也是他牵的线。

女儿文子每个月都会从甲府来此探望独具的老父。有时自己来，有时夫妻俩同来。有时当天即返回，有时住一宿才走。

牧场主人铃木平素就常到葛西家玩。两人年纪相差颇大，但个性投合，成了忘年之交。葛西亦常至铃木家走动。

前村议员佐藤，则是偶尔才来玩。以前可说「经常」来，最近却是「偶尔」而已。因去年冬天他罹患重病，差点丢了老命，后虽痊愈，体力却已大不如前。

不过，此四人同时于十一月十四日傍晚来访，并非偶然巧合，而是葛西实现安排的。亦即，趁女儿女婿来此过夜时，特地邀铃木和佐藤前来凑足人数，以便进行方城之战。对此提议，无人反对，因这些人都爱打麻将。

四人到齐时，是傍晚六点半。文子先去做晚饭。八点多才开战。地点在主屋一楼靠边的房间，有八个榻榻米大，里面还有全自动的麻将桌，可称为「麻将间」。

他们玩的是「半雀制」，即打完南风圈就换人。一直战至深夜两点，总共打了六次「半雀」，每次大约花费将近一小时。

战绩是：主人葛西大胜。最「肉脚」的文子如有神助，反而小赢。佐藤输惨了。铃木「无输无赢」。山田小输，输的钱刚好是文子赢的钱。不知「一底」、「一台」多少钱，反正最后的结果大致是这样。

打到深夜两点，便决定收摊。因葛西和佐藤都已是高龄近七十的老人，尤其是佐藤，体力根本撑不住，何况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玩通宵。

直到此刻，他们才得知小新已遇害。

佐藤因体力不支，决定在此住一晚。铃木则打算立刻回家——就在此时，葛西跑道小屋去看小新，发现它竟已惨遭杀害，横尸当场。

★

「……小屋内有小新专用的小房间。小新脖子上套着项圈，上面绑着长绳。它虽不会攻击人类，却会恶作剧，因此不能不拴起来……」K子黛眉紧蹙，开始说明案发现场的状况,「小新头部被人用一顶毛线织成的滑雪帽整个套住，然后重击致死。凶器是一根登山用的冰镐……」

用那种凶器奋力一击，小猴子必定当场头骨碎裂，脑浆四溢，立即断气。我一边想像，一边皱眉。

「那种滑雪帽就和「蒙面罩」差不多。」U山说话时，咬字已含糊不清。

「猴子小新，被蒙住脸部，用冰镐敲死……哼，这是一种具有「暗示性」的状况。」

「也可说是具有「预言性」。」A元君附和道。

究竟这「暗示性」、「预言性」是什么意思呢？我在这里还是不写为妙。因这些事和此案的破解毫无关联，故请各位读者不要放在心上——在此我必须向大家道歉，请勿见怪。

「那雪帽和冰镐是否本来就放在现场？」我问道。

K子点点头，但似乎没把握的样子。她说：「我好像有听说是那样子没错……唔，对了，好像是说，那小屋原本是当作仓库用的，里面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

「噢！」

「还听说，现场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垃圾桶也倒了，垃圾散落满地。小新被拴着，手本本够不着垃圾桶，所以一定是凶手不小心踢倒或撞翻的。」

不过，就实际问题来看，此事的真相应该就是K子所说的那样吧？凶手在犯案之前或之后，或正在下手之时，因粗心大意而弄倒了垃圾桶，只是这样而已，并无其他含义。现实上的事件大抵都是如此。

5

「这么看来……」感冒药似乎有效，但我依旧全身发烫。我边说边点烟。明知这烟味道不佳，还是忍不住要吸。

「楼上那位太太好像讲得相当详细呢。」

「是呀。」K子微侧着头，双手轻轻托脸颊上,「我以前曾对她说，U山先生因工作的关系，认识很多推理作家。说不定她是因为这样，才向我细说分明的。」

「可能是想让推理作家来解谜破案吧。」

「大概是。」

「嗯哼。」

有不少所谓的正统推理小说，是安排「故事中的某位推理作家就是解密高手、破案能人。」艾勒里·昆恩就是这样写，法月纶太郎也是，有栖川有栖亦然……我自己也在「馆系列」中，安排了一位叫做鹿谷门实的作家，让他饰演神探。然而现实上的推理作家，是否有能力破解现实上的案件呢？这是大有疑问的。

若发生受人瞩目的案子，有时候报社和杂志的编辑部，就会打电话来要求我发表意见。老实说，那种事我实在很不擅长。正统推理小说描绘的案件无论如何扑朔迷离，最后总是会有侦探以逻辑推理破解掉，这是作者的基本设定。但现实上的罪案却非如此，现实中的凶手根本就不讲逻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目击证人胡吹乱盖，证词错误百出，也是司空见惯。也许根本就是「共济会」的阴谋诡计，各种文章中也许都充满了谎言。现实上，充分而必要的线索，绝不会在适当的时机全部出齐。作家在小说中让名侦探使用的推理方式，在现实上绝对无效。

「不过——」我说道。因大口吸烟，差点就咳嗽起来，但我忍住了,「楼上那位太太也只是听她哥哥说的吧？那位山田先生又怎会告诉她如此详细的内情……」

「因为他在甲府就是当警察的。」

「警察？——是刑警吗？」

「可能是吧……所以，此案发生时，他才能当机立断，迅速处理，并且跟这里的警方联络……」

现任的警察起码比普通上班族，还会处理这种事吧？对于案发状况的观察，大概也比较周到可信。至于为何要将内情详细告知其妹——可能是因兄妹感情好吧？

「原来如此。」我边说边点头，让自己相信这种推测，然后问道,「那么，凶手是否已就逮？」

「好像还没呢。」

虽说甚获宠爱，还取了跟外孙相同的名字，但终究只是一个猴子罢了，被杀死了也不能称为杀人案。就算警方赶到了，大概也不会认真处理。

「家中物品是否遭窃？」

「好像没有。」

「可有从外部闯入的迹象？」

K子再度伸手托腮，歪着粉脸道：「这个……这里是山乡郊外、乡野小村，一般都是夜不闭户，门不上锁……啊，对了，只知道屋内并无可疑的足迹。」

「是脱下鞋子进入屋内的吧？」

「嗯，而且，就是小屋周围也一样。」

「这话的意思是？……」

「就是说啊，那小屋有两扇门，一扇朝着庭院，另一扇通往外面的道路……」

根据K子的说明，情况大致如下：

葛西大宅占地约近两百坪，四周有古老的围墙。独栋小屋就在后门旁边，紧邻外面的道路，有一面墙壁本身就是原来的围墙，此处另设一门，即K子所说的「另一扇门」。门外是柏油路，所以就算有人由此经过，也不会留下可辨识的脚印。

面向庭院的那个门前面，有一条石板小路，可通往主屋的厨房。有问题的是「这条小路以外的部分」。案发那天，因白天下雨，庭院的地面一片泥泞，凡人走过，必留足迹。但山田观察之后说，庭中完全没有可疑的脚印。

「原来如此，那么……」我正要发表意见，U山忽然举手打岔道：「喂，喂！我认为葛西最可疑！」

「啊？」

「真的吗？」A元君眨眼问道。他戴着眼镜，眼睛圆圆的。

「可是葛西先生很疼爱小新呢。」K子反驳道。

U山吞下一口啤酒，以奇怪的语调说：「就是因为这样才……有道是：因爱生恨，愈爱愈恨。」

「岂有此理！」

「是有此理。」这次轮到我插嘴了。我已经困得要命（感冒药加酒精所造成），一不小心，眼睑就会合上。我努力控制。

「K子不是说过吗？葛西养了许多动物，只有小新与众不同，对饲主以外的人也很亲近。」

「啊……对，我好像讲过。」

「对葛西而言，那样子或许会令他很不高兴。」

「何解？」

「也许他认为，自己饲养的每一只动物，都只能跟他自己亲近。那样的话，他方能得到最大的喜悦。也可以说，让那些动物对饲主忠贞不二，他才能甘心。谁知小新却不然，它在每个人面前都极温驯乖巧，对任何人都很亲热。因此葛西心生不满，认为小新讨外人的欢心，是无耻谄媚，简直是吃里扒外，忘恩负义。于是……」我望向U山，又说,「就是这样。」

「哼，大错特错。」

「那你有何高见？」

「要是我的话，不爱对方，就不会想要杀死对方。」

「你有没必要杀死小新。」

「不对，我若要杀，还是会杀，但我绝对……」

「怎样？」

「我告诉你，绫□兄，任何人都可以去肾脏银行或眼角膜银行登记，捐赠自己的内脏器官。但若要把我的器官移植给我最讨厌的人，那我宁死也要抗拒到底——A元君，你的看法如何？」

「真是佳话一段，美谈一桩。」

唉，他们到底扯到哪里去了？我愈听愈糊涂。这样胡闹下去，大概今晚又能见到「毛毛虫」现身了。

「可是我想，葛西先生绝非凶手。」K子肃然说道,「广美的哥哥说，别人或有嫌疑，唯独葛西老先生绝对是清白的。」

「何以见得？」我问道。

「因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愿闻其详。」

「据说大家在正要打麻将之时，还曾见到小新。本来小新已被带至主屋，因雀战即将开打，葛西先生和文子便将它带回小屋，并弄饭给它吃。那时小新还活蹦乱跳的。然后……」

方城之战于晚上八点多开打，至半夜两点才结束。其间共打了六次「半雀」，葛西无役不与，每战必参。一般规定是要轮流休息的，下一雀才能再上场，但因葛西是当夜的东道主，故免除此限制，可以一直玩下去——大致上是这样。

「……也就是说，葛西先生一直都在打麻将，有不在场证明。中途虽曾离席上厕所，却是片刻就回来，绝没有足够时间能跑到小屋，杀死小新再回来。」

「雀战结束后，是如何发现小新遇害的？」我终于真心投入了,「假如葛西是凶手，那他可以在雀战结束后，说要去看小新，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到小屋，迅速将小新杀死，然后再跑回来向大家说发现小新已遇害，这样难道不可能吗？」

「据说他去小屋探视时，文子也陪在他身边，所以……」

「是吗？——唔，这样的话，不在场证明就真的能成立了。」

「大概不会错。」

「那么……」

「凶手就在其余四人之中，对不对？」A元君徐徐说道。他正抱着胳膊躺在沙发上，头往后仰。他灌下的黄汤比U山只多不少，讲话时咬字却仍十分清楚。

「其余四人至少有一次退场休息，那时就能离开麻将间，悄悄进入小屋。四个人都有机会。」

「言之有理！」

谈到这里，「凶手是由外面进来的」这个可能性，好像被排除了，但我也不想争论这点，因为若将此案当作「猜凶手的游戏」来讨论，则必定是假设「凶手就在内部」，这是大家都同意的「共识」。

6

「……但是凶手行凶时，为何特地用雪帽蒙住小新的头呢？」A元君提出疑问。

「大哉斯问。」我立即回答，毫不迟疑,「雪帽本就放在小屋中，凶手临时起意，用以行凶。性喜亲近人类的小新一靠过来，凶手便将其头部盖住。如此一来，小新的动作当然会慢下来，凶手要瞄准要害，就容易多了。还有，受重击时也许会发出惨叫声，但头部一蒙住，可大大降低音量。另外，一击之外，可能会鲜血狂喷，脑浆四溢，若覆住头部，应可防止身上被血溅到。」

A元君嗯哼一声，露出理解的表情，然后在空杯中放进冰块，倒入威士忌。旁边的U山正以颤抖的双手在开啤酒罐。

「四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否有杀害小新的动机呢？」A元君再提疑问。

「女儿文子，女婿山田，牧场老人铃木，老友佐藤——就是这四人，你有何见解？」

「说到动机嘛……」我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

「山田夫妻方面，很容易想像。一只从荒山野地拾回来的猴子，居然给取了一个和前年才去世的爱子相同的名字！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即使葛西并无他意，听起来也很不爽。再加上他们和葛西之间或许有什么不愉快……」

「唔，这话不无道理。」

「若真是这样，那么凶手显然不会将矛头指向葛西，因此这个事件应该可以和平落幕了。」

「不错。」

「但是，听说铃木先生非常痛恨猴子呢！」K子说出新的情报,「据说有不少泼猴经常下山骚扰牧场中的牛马。铃木先生原本生性就讨厌猴子，再加上实际上受害不浅，于是便视群猴为不共戴天之仇敌。当初葛西先生收养小新，铃木先生还差点气死呢。」

「会因此就杀死掉小新吗？」A元君歪着脖子道，似乎不太服气的样子,「不太可能吧？」

「我认为非常可能。」我站到K子那边,「痛恨猴子，所以将之除掉——嗯，简单明了，直截了当。趁着打麻将退场休息时，走出主屋，来到小屋，看见小新，于是一时冲动，怒火攻心……现实世界中，这种人多得是。」

「且慢，且慢啊！」U山突然又插嘴，这次不但举手，还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是我在夸口，我也是个最恨猴子的人。」

「啊，真的吗？」K子道。

U山大声道：「一天二地之深仇，三江四海之大恨，我绝不放过它们……」

「可是，U山先生，以前你跟我一起去动物园时，不是曾肃立在猴子洞前面，频频说「当猴子真好」吗？还一直说「真希望来生能投胎变为猴子」呢！」

U山「哦」了一声，上半身又往后仰了一下，但马上又垂下头，颓然说道：「动物园……又去过那种地方吗？我怎么都没印象？」

「竟敢忘记？」K子鼓起桃腮,「真是无情无义！」

「剩下一人，就是佐藤，他好像一点动机也没有。」A元君将话题拉回来,「莫非他也视猴子为仇寇？」

「当晚的方程之战，输最惨的就是佐藤，赢最多的是葛西，对不对？」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A元君似乎不太服气，歪着脖子道：「那是动机吗？」

「当然是，因为牌桌上会出现各种戏剧性的场面。」我故意板起脸孔，装腔作势说道,「也许是这样：佐藤原本手气好，一脚独赢三脚输，但葛西时来运转，做了一手好牌，台数很多，又喊听牌，就在此时，佐藤放铳，葛西胡了，算算台数，超大满贯……就是如此悲惨。葛西一胡翻身，反败为胜，恰好半雀结束，轮到佐藤休息，于是佐藤怒气冲冲，心有不甘，走出麻将间，来到小屋，下手将葛西最心爱的小新……」

「唔，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当然。」K子频频点头,「总而言之，各种情形都有可能。」

此言不差——其实，光凭此刻我们拥有的资讯，要推理出凶手的动机，简直是天方夜谭。反过来说，要编造出杀死区区一只猴子的动机，那也是要多少有多少，信手拈来一箩筐，随心所欲皆无妨。因此，在这里对此问题争论不休，是毫无意义的。

7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间已过了晚上十二点，此时四人皆闭口不言。暮秋深夜，万籁无声。

K子去厨房泡咖啡。水滚茶壶响。由于感冒药与酒精的效力，我再度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在等开水滚时，K子将阳台的门开了一条隙缝，以便透气。冷空气灌进来，拂过我的双脚。外面必定天寒地冻。再过几周，此地八成会大雪纷飞，一片白茫茫。到时候，冰天困别墅，雪地围山庄，蛰居其中想必别有一番情趣——想到这里，我勉强打起精神，从皮箱中抽出一本笔记簿，置于桌上。

我翻到空白页，用原子笔写下五个人名：

葛西　　山田　　文子　　铃木　　佐藤

其中葛西有不可动摇之不在场证明——故在名字上方打了一个X。

其余四人均有机会行凶，并且有各自之动机（姑且如此假定）。

山田虽是警察，并曾将此案内情详细告诉他妹妹，但这并不表示他定非凶手。警员也好，法官也罢，也可能犯法。何况打牌赌博他都敢了，诛猿杀猴又有何不敢？

文子是弱女子，佐藤已年老力衰……但当然也不能因此就断定她或他并非凶手。要抓住一只温驯的小猴子，拿雪帽蒙住其头，用冰镐敲碎其脑袋，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要做的话，应该能做到。

也没有任何根据能说铃木并非凶手。他的动机是「痛恨猴子」，若他真的那么讨厌猴子，那么当他到葛西家玩的时候，一定不会和小新有所接触，连见过一面都没有。既然如此，当他突然闯入小屋时，小新会有何反应呢？再怎么喜欢亲近人类，也会有一点警戒心吧？这样的话，要抓住它，可不是轻而易举的，那么……不对，这点也不成问题。

即使是面对这种人，小新也会贴过来撒娇，不疑有他。光是这点就够了。如此一来，铃木也很可能是凶手……

除葛西外，其余四人的名字上面都无法打叉。

「……有了。」是K子的声音。我抬头望去，但她不在厨房里。咦，怎么有声无影？正在狐疑时，通往玄关的门开了，K子冲进来。

「绫□先生，你看这个。」K子说着，将手中的纸放在桌上。纸上好像用铅笔画了一些图。

「这是葛西家略图，是昨天广美向我说明案情时画的。」

「还真是周到啊。」

「画得很粗略，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因为她和兄长已去过好几次了。」

我取图观视。的确十分简略，但大致上已能了解住屋和小屋的位置了。。

那大宅院呈长方形——大门画在图上方的中央。主屋呈L字形，麻将间在左下方，右边是厨房。厨房的小门和右下方的小屋之间，有一条石板小径。小屋连接下方的围墙，里面画了一个圆圈，大概是表示此处为案发现场。

「这样看来……」我喝了一口刚泡好的咖啡，说道。

「若要从主屋来到小屋，并且不在庭院中留下脚印的话，有两条路线可走。」

「两条？」A元君侧首问道。他已从沙发上站起来，正在观看那张图。

「不错。第一条是：由主屋厨房经小径至小屋入口。对了，这条小路旁边画了个长方形，那是什么？」我向K子问道。

「是栋屋子吗？」

「咦？哦，是的。听说本来是仓库，后来整修改建过，是为了法拉利……」

「原来如此，是车库吗？」

「且慢，且慢啊！」U山又举手起立插嘴。他的上半身已摇摇晃晃了。

「我啊，最讨厌猴子了。因为，它们品性不佳，道德低落。」

「猴子难道也要敦品励行、养性修德？」A元君冷冷说道。

「就算是猴子，也不愿被已烂醉的U山先生品头论足。」我说道。

U山已口齿不清，双目充血，眼神涣散，却仍咕噜咕噜大观黄汤。这样下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我啊，A元君，我还是认为，品德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嘛，品德太重要了。」K子以哄小孩的语气说。可见她早已习惯了，知道如何应付。

「第二条路线是……」我在图中那方格子里填上「法拉利」三字，然后继续说道,「从主屋经大门来到外面的马路，然后绕到后门进入小屋，不必经过厨房。」

「为何要绕这么一大圈？」

「可伪装成凶手是外来的侵入者。」

「那样的话，应该会故布疑阵，故意留下一些闯入的痕迹才对。」

「也许有留下，只是不明显，以致警方遗漏了。」

「嗯哼，是有此可能。」A元君点头道，只是神态似很勉强。此时K子忽然惊叫一声。

「怎么啦？」

「就是说，绫□先生，你好像猜错了。」

「怎么说？」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那个大门旁边拴着一只狗，葛西先生刚搬来时就养了。那只看门狗好像叫做……叫做……」

「慢着，慢着！」U山又开始搅局。

「狗的话，就叫武丸好了。」

「不是呀……好像叫做……唉，我知道有一只猫，叫咪多罗；有一只九宫鸟，唤做麻耶；两只乌龟，叫作太郎和次郎；鸡的话……」

唔，这是楼上那位太太告诉K子的，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呢？——这点倒令我至感佩服。

「狗就叫武丸！别人怎么叫，我不管，反正我叫武丸是叫定了！」U山说道。

「可是……」

「算了，算了。」A元君打岔道,「就暂时叫做武丸好了。」

「看吧！还是我对……」U山神情似极满足，双手用力高举以示胜利，随即瘫软下去，整个人躺卧在沙发上。看样子，他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争一口气，如今余烬已熄，立即倒地。

「……叫武丸，准没错……」

「好啦，就叫武丸吧……」我说着，转望K子，又道,「你方才说，看门狗武丸就拴在大门旁边，是吗？」

「没错。」K子微点头说道,「就是说，案发当晚，众人正在打牌时，那只狗——武丸完全没有吠叫过。麻将间和大门虽然有点距离，但若武丸吠叫，不可能听不见，可是据说当晚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啊呀！」A元君呻吟一声,「这种事好像在福尔摩斯探案里面，也发生过嘛！那句名言就是说「问题在于狗没叫」。」

「你说的是《银星号事件》吗？」（棒槌学堂注：此篇台湾国内有多种译名，如启明版为《惠士克杯马赛中的名驹》，志文版为《银色马事件》。）

葛西养了许多动物，除小新外，余者皆怕生。除了饲主以外，只要有人接近，就又叫又咬的，吵闹不休——这是K子说的。看门狗武丸自不例外，若是葛西以外的人通过大门，武丸定狂吠不停，但案发前后却未听它吠过一声。由此可推知：既然葛西的不在场证明已成立，那么期间绝对没有人从大门走出去。

我望着那张图，在大门旁边写下「武丸」二字。

「这样看来，可能的路线只剩一条了。」

从主屋的厨房出去，经小径入小屋，行凶后照原路返回主屋——嗯，只能这样了。这种结论，简直和那些庸俗的「社会调查」所作的「数值分析」没有两样。就算明白了这些，也无从得知四人之中谁是凶手……

「对了，我在想……」K子话才说一半，旁边突然响起「咚」的一声。我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烂醉如泥的U山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去了。

「哎哟喂！」K子连忙跑过去,「U山先生，你还好吧？有没有怎样？」

U山倒地不起，状似十分痛苦，口中呻吟一声，然后说:「我……我已经……」他一面以酩酊大醉的声音说话，一面伸出双手胡乱扭动，像要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来,「我……我……」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不行！不准在这里脱衣！」K子蹲下来，用力拍打U山的肩膀,「我去铺棉被，你去里面睡！」

「唉！」

「U山先生，你听到没有？」

「呜……」U山开始耍赖，口中唸唸有词，不知所云。

K子把他扶起来，然后带进寝室。我轻叹一声，心想：喝酒还是适量就好。不过，就算我如此劝他，他也是马耳东风吧？回过头来，才发现A元君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睡相十分安详，和变成「毛毛虫」的U山恰好成了强烈的对比。

8

第二天，即十一月十九日。

这天傍晚我必须赶回京都处理要事，因此预定要在上午十点以前离开U山夫妻的公寓，并且搭A元君的便车赶到东京，再坐新干线列车返回京都。

K子大清早就起床为我们做早餐。U山当然还在睡梦中，直到我们出发，他都没有起来送行。

「真对不起，U山先生爬不起来，他还说连明天也要请假呢。」

K子一直道歉。我摇头道：「不要紧，我还没向贤伉俪致谢呢！承蒙款待，感激不尽。请替我向U山先生问好，多多保重。」

「绫□先生，你的感冒好点了没？」

「呃，还好。」好像只能勉强维持并不恶化，全身依然热烘烘的，走起路来有点飘飘然，唉！

「不过我不怕，下次还是要来叨扰！」

「欢迎欢迎。」

「那么，再会了。」A元君以及其快活的语气说道。昨晚他也灌了不少黄汤，今天却如此精力充沛，可见应该是个相当可靠的合作伙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心旷神怡，虽然寒风阵阵，却已毫不在意。

我们坐在A元君的爱车「MG－RV8」上面。他心情似乎很好，手握方向盘，还直哼鼻歌。我受到感染，也跟着哼起歌来。他哼的是「忧歌团」那首「讨厌啦」。

A元君驱车穿越白桦林，离开别墅区。这辆MG的引擎排气量有四千CC，据说往年是名车，后来停止生产，去年才又开始制造，但只限定生产两千辆。

「这部车真不错，简单朴实又实用。」我这是真心话，不是在拍马屁。

「哈，到现在你才知道！」A元君眉开眼笑，似乎得意万分的样子，哪知——出了那片森林，来到一望无际的高原农耕地带时，车却出毛病了，阵阵白烟从墨绿色的引擎盖缝隙中喷出来。

「哎呀！」A元君先发觉，立刻惨叫一声。

「怎么……啊，冒烟了！」

「惨了。」A元君歪着脖子，似乎狼狈万分的样子。他放慢车速，但那白烟却有增无减，眼前视野已是一片白茫茫。

「糟了，怎么搞的？」

A元君将车子停到路边，熄了火，拉起手煞车:「抱歉，我去检查一下。」

他跳出车外，以战战兢兢的神态打开引擎盖。大量白烟（……像是水蒸气）冒出来，八成是散热器出了问题。近来的国产车已很少见到这种典型的「引擎病」了，真不知道此时此地我是否要奚落一句「不愧是MG呀」。

老天保佑能修好——我一面祷告，一面下车。可能是饭后吃的感冒药已生效，只觉得神清气爽，病情大有改善。我十指交握，高举双臂伸懒腰，然后叼着香烟环顾四周。

白桦树林遥踞后方，八岳群山雪花盖顶。柏油路又长又直，两旁有大片菜园，种的是高山蔬菜。农闲期即将到来。附近见不到半户人家，离国营道路好像还很远……就在此时……

在祥和宁静的高原景色之中，蓦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那身影穿越广阔无垠的菜园，朝这边接近——菜园中央有一条路，和这边的马路平行。那是……

我不由得惊呼一声，眯起眼睛注视那道身影。

「难道……」

身穿红夹克，白胡子随风摆。亮丽的打扮，即使在远处也可认出来……我很自然就想起昨晚K子说过的话。白胡子红衫衫……那么，这位老翁敢情就是邻村的葛西源三郎了。这样的话，他坐的便是……

「那就是……法拉利？」我已晕头转向。为何说那是？……就是那个……那个衣着光鲜的老翁，常坐法拉利出来的……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昨晚K子说过的话，还有她的声音，以及前前后后的状况，如今又一幕幕浮现在我脑海中。

——是呀，常常坐呢，所以在这一带很出名。

——啊，是黑的呢。

——我见过好几次。葛西先生身穿红夹克坐在上面，白胡子随风飘动……好一副老英雄的气派。第一次看到时，我还吓了一跳呢。不过，那模样真是帅极了。据说那时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如今依然美梦成真了。

「……哎呀！」我忍不住呻吟一声——原来如此！

K子的确说过「葛西常坐法拉利」和「是黑的」，但她从未说那「法拉利」是一辆「车」。

——听说以前他妻子是因车祸而丧生的。当时他开车出了车祸，妻子就坐在他身边，不料天人永隔……所以葛西就指天发誓，说此后一声绝不再握车子的方向盘……

对，葛西已如此发誓，我却自作聪明，自行往错误的方向解读。K子并未说他有买车，全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

——不买红的，买黑的，太朴素了吧？是新车吗？

——不是那样啦。据说是搬来此地之后，结识了一位朋友，拜托那位朋友便宜一点卖给他的。

她说「不是那样」，并非再说「不是新的」，而是指「不是车子」。

——那位朋友姓铃木，是法拉利以前的主人。葛西先生去他那边玩的时候，看到法拉利就爱得不得了，一定要买下来……听说是这样。

——不过，他年纪那么大，坐在上面实在不容易……要驾驭自如，一定要费一番苦心吧！

——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对不对？

这是U山的感想，K子则回答：——言之有理，若是你U山先生，就绝对做不到。

当时U山的反应，我还以为是「如此谦虚」而大感意外。其实他并不是在说自己的驾驶技术不够好，而是他以前就已听K子说过那「法拉利」并不是一辆车——所以才……还有，住在楼上的堀井夫妻养了一只猫，取名为三毛。U山讨厌这个名字，大发牢骚，后来谈到「法拉利」时，他曾说：——唔，法拉利，太好了，这个我最欣赏。

原来他不是在说「欣赏法拉利这种车」，而是指「取名为法拉利」，是在表示对这个名字的支持。我摇摇头，再度望向菜园对面那条马路。

没有错，葛西所坐的「法拉利」并不是一辆车。那「法拉利」此刻正在马路上奔驰，换句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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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绫□先生，没办法了，修不好。」A元君无精打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水箱好像破了，水都漏出来，只好叫拖吊公司来处理了。要不要先回别墅区去呢？那边比较近。反正，现在一定要先找到电话……」

「A元君，你看。」我说着，伸出右手。

「什么？」

「看那边，正在马路上跑的那个。」

「唔……哦！」

「昨晚K子说的「法拉利」，就是那个。」

「法拉利……嘎，什么？」他望着我指的方向，狂叫一声。

「奇怪，那不是马吗？」

「没错！」我用力点头。

「所谓「法拉利」，就是那匹黑马的名字。坐在马背上的红衣老翁便是其饲主葛西……看到没有？」

「……」A元君目瞪口呆，我却已从「法拉利是马」这件事，推测出了一些来龙去脉。

K子一定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来欺骗我们。她会那么说因为老早已认定「法拉利一词就是指葛西的马」。顺着心中的想法，用字遣词自然会变成那样——只是如此单纯的事罢了。

「葛西那「长久以来的梦想」，就是想要拥有一匹骏马，骑在马上奔驰四方。至于「法拉利」这名字，大概是其前任饲主铃木取的。铃木可能是对跑车之类很感兴趣，所以才如此命名。因为法拉利车的标志就是「跃起的马」——昔日葛西去铃木的牧场玩，无意中见此黑色骏马，非常喜欢，便央求铃木便宜一点卖给他。」

我如此说明，A元君却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并且睁大双眼，一下看看我，一下又望向那匹逐渐远离的黑马。

「你还记得那张「葛西家略图」吧？」

「……嗯。」

「连接住屋和小屋那条小径的旁边，有栋长方形建筑物，当我问那是什么的时候，K子怎么说？」

「这个嘛……」A元君歪着脖子，似乎很没把握。「她说，是放法拉利的车库。」

「不对！她说的是「本来是仓库，后来整修改建过，是为了法拉利……」我听到这里，就擅自认定那是车库。其实那是用来安置那匹「法拉利」的马厩。」

当我说到「原来如此，是车库吗？」的时候，K子可能想要回答「不是」吧？但很不巧，那时已醉醺醺的U山又插嘴打岔，使这个错误的认知一直没有改正，然后就聊到别处去了。

「——此事既已澄清，你对葛西家那件杀猴案有何看法？」

「这有影响吗？」

「有。」

「哦……」

「昨晚我们最后的结论是说，凶手离开主屋前往小屋的路线只有一条，必须经由庭院中的小径，回去时也一样。还记得吗？」

「唔，不错，我记得很清楚。」

「但是，根据那张图，马厩就紧邻那条小路。这表示什么？」

「表示什么……」A元君沉思半晌，好不容易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击掌说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法拉利应该有看到凶手走过去，对吗？」

「正是，法拉利看见了，这表示什么？」

「和《银星号事件》的部分情节很像。」

「答对了！」

A元君真是伟大，因为对他而言，此时此地应该只关心爱车的毛病，根本就不该理我这些问题。

「葛西养的那些动物都很怕生，除了饲主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接近，一接近就或吠或吼或咬……只有被杀害的猴子小新是「唯一的例外」。既然这样，那骏马法拉利就不是例外。若有陌生人走到马厩旁边，那法拉利必定会惊恐万分，嘶叫不休，但事实上——」

「案发当夜，万籁俱寂。」

「K子也说「鸦雀无声」，这当然表示连马的嘶鸣声也没有，因此……」

「因此，「问题在于法拉利没叫」。」A元君以「想通了」的表情说到，随即又歪起脖子说，「唔，可是，饲主葛西不是有明确不在场证明吗？」

「不错，他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不是凶手。如此一来，只有一个人可能是凶手。」

「咦？那是谁呢？……啊，原来如此！」

「知道凶手是谁了吧？」我问道。

A元君点头答道：「是铃木，对不对？」

「除他之外，别人都不可能。法拉利虽已被葛西养了好几年，但铃木是它的前任饲主，在铃木面前，它必定十分温驯，不会吵闹，所以……」

所以案发当晚，铃木在前往小屋及返回主屋时，虽然都经过马厩，但法拉利却完全不害怕，毫无警戒心，不嘶不鸣保持安静。

「因此，真凶定是铃木，动机是痛恨猴子。」我说出最后的结论，然后点燃香烟，深吸数口，但因病体尚未复原，所以仍就觉得乏味已极。

「……这样，「解决篇」就到此结束。哈，真是神清气爽，大快人心。」

在我和A元君交谈之际，那匹黑色骏马已然驮着白髯红衫的老主人，消失在另一边的马路尽头。暮秋时节晴空万里，神驹异叟绝尘而去，高原风光无限旖旎。

「那么……」我望着MG说道。那引擎盖仍未关上，「只好叫拖吊公司了。我们要回别墅那边吗？还是往国营道路走？」

无论往哪个方向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本欲在黄昏之前赶回京都，现在这样子，看来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10

十一月十四日晚上发生在葛西源三郎家中的「杀猴案」，与一周之后宣告破案，真凶就逮。

凶手名叫A，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就住在同一村落。据说，他是在案发当晚碰巧行经葛西家后面马路时，发觉一只猴子躲在小屋内，隔着铁窗布瞪他。他心生不满，勃然大怒，于是从未上锁的后门潜入室内（鞋子脱在外面），随手拿起旁边的雪帽和冰镐，将那猴子活活打死。现场的垃圾桶倒了，据称是因他行凶后欲逃走时，不小心撞倒的。

K子从堀井太太，亦即山田之妹广美那里听到这消息后，便打电话通知我，我才得知真相。虽然我推理错误，牧场主人铃木并非真凶，但我并未大感错愕，因为现实上的案件大抵都是如此，猜错了也不稀奇。

第四篇　 伊园家溃亡了

1

福田世枝望着注射筒的针头，那上面有一丝她自己的血。她不禁自怨自艾，长吁短叹。（唉，又忍不住了……）日子愈久，次数就愈多。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明知如此，却还是伸手去拿针筒。上瘾症状尚不严重，但这样持续施打毒品，迟早会陷入泥淖不可自拔的——不错，她了然于胸，却又情不自禁，明知故犯——

她再叹一声……

她想：若不靠毒品，必无法支撑。别人在变，我可不能变。我随时随地都必须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尽心竭力为大家做事。这是我的使命。多年来我一直是这样，即使是如今，我在别人面前也绝不能愁眉苦脸，满面阴霾。

这一切的开始——距今尚未满四年。那时候，弟弟和男及妹妹若菜均已长大，都开始要求说要拥有自己专用的房间。儿子樽夫有一天也会需要一间书房吧？何况这栋大宅已住了这么多年，许多地方早已腐朽损坏，破烂不堪。于是最后决定，再来一次大翻修，重新整建。

开工动土之后数月——翌年春天，新居落成。二楼有世枝和丈夫的卧室，以及樽夫的房间；一楼则有世枝双亲伊园民平跟阿常的寝室，以及和男的房间与若菜的房间。新屋空间辽阔，气派非凡，内院中还挖了个小池塘，养了鲤鱼，这是民平要求的。

然而好景不长，他们才安居乐业不久，就——灾自横生，祸从天降。

七月上旬某日，下午时分，天气晴朗。世枝因患重感冒，卧病在床，母亲阿常便独自外出，欲买菜来做晚餐。当她来到S町商店街的一家蔬果店之后，灾难就发生了。

起先和平常并无两样——后来店主如此说：阿常买了白萝卜、红萝卜、青辣椒，和往常一样，笑容满面付了钱。店主找了零钱……就在此时，阿常突然凶性大发，倏然从菜篮中拿出一把尖刃菜刀，口中怪叫连连，挥刀乱刺乱砍。

店主肩膀受创，皮开肉绽，痛苦不堪，不知原因为何。老板娘和其他客人欲制止阿常，却无能为力。阿常举刀乱挥，见人就砍，力大无穷。来人不是被踢倒，就是遭撞翻。虽有一个人趁隙从后抱住阿常，企图制服她，结果却遭甩开，腹部还被捅了一刀。

「我受够了！」阿常大嚷大叫，「你们有完没完呀？你们都……都是一样吗？我不要！我讨厌！我忍无可忍了！」伊园家的老太太阿常突然发飙了——在场的每个人眼中，都是这幕景象。

阿常离开蔬果店，跑到街上，依旧是乱嚷怪叫，逢人就砍，见人便杀。在那数十分钟之内，原本和平安宁的S町商店街，竟变成了血迹斑斑的人间炼狱。警方赶到时，已有十多人中刀，内有三人因伤势过重，急救无效而枉送一命。

至于此案的女主角阿常本人——警方大队人马把她团团围住，正要上前攻坚将她拿下时，她突然怪叫一声，用那满是鲜血的凶刀，刺入自己的胸口。据说是立即断气，当场毙命。据在场的人所言，阿常当时表情极度空虚落寞，宛如三魂全失，七魄尽散。

阿常就这样死于非命，享年五十岁。她一向生活平稳，如今这般死去，委实太不寻常。母亲一生任劳任怨，温柔体贴，从未以暴力对待子女，如今却……究竟是为什么呀？直到最后仍无法查出杀人动机。解剖尸体后，据说在大脑中发现了一颗拇指大的肿瘤，但又听说，阿常的「发飙」，并不能完全归咎于那颗肿瘤。总之，长久以来，伊园家一直堪称是战后日本「安乐之家」的模范，但在此事发生后，狂涛巨浪就接踵而来，灾劫厄难也蜂拥而至。

多年老伴遽然辞世，而且死的那般凄惨，民平自然是深受打击，而且心中感受非常复杂。爱妻的下场，他感慨万千，哀伤不已；但妻子死前那些行为，又令他悲愤莫名，怒气难消——这两种激情，必定已将他的心撕成两半。

他大概一直认为：自己的家人决不可能遭遇这种无妄之灾——不对，或许不是「认为」，而是「相信」。正因如此，在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血腥「事实」的时候，他才会毫无抵抗之力。

他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上班族，是个平凡的丈夫、父亲、外公。他的精神状态一向都保持正常均衡，但反过来，却也是极易扭曲崩溃的。

他每天借酒消愁，烂醉如泥之后，不管遇到谁，都会拿别人出气。离退休随只剩几年，他却已不肯去上班了了。再来就是赌博，小钢珠、麻将、自行车比赛、赛马、汽艇竞赛……无所不赌，像疯狂般下注，花钱如流水，最后甚至跑到黑道开的赌场去赌，终至身败名裂，负债纍纍……阿常去世后，经过一年半，民平也名登鬼录，命丧黄泉，留给家人的是一屁股债。那天，他在赌场又输了很多，归途又跑去喝酒，猛灌黄汤的结果，引起了急性酒精中毒，倒在深夜的公园里面，就这样冻死于路旁，享年五十八岁。一家之主死得何其草率……

（……唉！）

世枝又长叹一声，然后用卫生纸把针头擦干净，再将针筒收入盒内。她双手都带着薄薄的塑胶手套。从去年秋末开始，她的手指就长了湿疹。她认为那是所谓的「主妇湿疹」，因而掉以轻心未加注意，导致症状迅速恶化，到后来连做家事都会产生剧痛，因此最近整天都带着这种手套以保护十指。

（唉……这个家的下场，会是如何呢？）

窗外天空一片晴朗，艷阳高照，附近的小孩在路边游玩嬉闹，笑声不绝于耳。世枝再三叹气。那些笑声……分明是在嘲笑我，是在讥笑我们一家！那艷阳烈日分明也是，就是在笑我，在笑我们全家……药效发作了，血脉偾张，全身发热，那种「被迫害妄想」也慢慢消退。

（不行呀！不可以！）世枝用力摇头并挺直背脊，无奈……虽然能藉着药物来提振精神，却无法根除问题。这一点，她一清二楚。

改建房子时借了很多钱，现在还有一大笔贷款尚未缴清。另外还要赔偿那些遭阿常砍伤的人，以及死者的遗属；还有，民平当初欠下的债……结果，世枝和其他家人便背负了大笔债额，就算工作一辈子也还不完。就在最艰困的时候，松夫竟然……

那是从半年前开始的。松夫原本就多愁善感，一家生计全靠他一人之后，他就受不了了……世枝将这点视为原因。无论此看法正确与否，总之，松夫从那时开始，就在外面沾花惹草，大交女友。

世枝并无明确的证据，但因松夫生性老实，不善隐瞒，所以只需稍加注意，便可发觉。他脸上彷彿就写着「我有外遇」和「我爱情妇」两句话。世枝猜想：对方八成是公司内的年轻女职员，因为每逢周六下午，就感觉松夫怪怪的……

这种事若发生在很久以前，世枝定会穷追猛打，严词逼供。一旦松夫泄口风露破绽，她就会大吵大闹，哭哭啼啼，绝不宽待，并且立刻采取必要的行动，绝不手软。然而如今的她，已经提不起那种精神，使不出那种力气了。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如同取下环箍后，只要有一处倾斜，全体就会土崩瓦解一般。自从阿常发疯而死之后，伊园家的「真实情况」就是这样。不只是松夫，和男、若菜、独生子樽夫，甚至连我也……

小孩的笑声从窗外传来。世枝一边蜷缩身子，一边以无怨的表情，注视着左臂上的注射痕迹。她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2

伊园和男下午逃课，从学校溜出来，走进那家他常去的咖啡厅。点了「香瓜苏打」，叼着烟望向窗外。店门口的路旁，停放着一辆400CC的紫色摩托车，看来华丽耀眼。

「我说伊园呀，你也该买一部机车自己骑啦！」坐在对面的中岛田太郎翘着二郎腿，说话时还一直摇晃脚踝。

从国小时就与中岛田很要好。和男心想：这家伙现在也变了，小时候戴着一副圆圆的眼睛，看起来既乖巧又老实，现在居然将头发染成金色，还戴上一副吓人的全黑墨镜。外面那辆机车也是他的，去年就有了。

「这还用你说？」和男说着，故意「啧」了一声，「等我弄到钱，就……」

和男是都立某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他从小就不爱唸书；很不幸，国中一年级时又被一位专横傲慢的导师贴上「朽木粪土」的标签，因而自暴自弃，走入歧途。幸好家人给他温暖及鼓励，总算振作起来，有心奋发向上，但就在那时候，母亲阿常却突然发疯而死，父亲民平也自甘堕落，往下沉沦……和男因而灰心丧志。

他原打算国中毕业后就离家工作，不再升学，但因姐姐世枝极力劝导，最后还是上了高中。不过，他的高中，使整个学区内程度最差的，就是公认的「朽木粪土学校」。即使如此，他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挤进去。

入学之后马上学会抽烟。第一个暑假又学会吸食迷幻药，并成为顺手牵羊的惯犯，还加入了飙车族。又曾恐吓别校的学生，勒索财物。他自以为很新潮，其实毫无创意，只是典型的不良少年罢了。当然了，他自己并未察觉。

去年过十六岁生日时，也和其他青少年一样，想要去考机车驾照。本想让世枝出钱，却因家庭经济状况不佳，而被打回票。好在他平时有点积蓄，再加上打工所得，总算在今年春天拿到了驾照。接下来自然是想要拥有一部自己的摩托车，无奈……没钱买。依然是钱的问题。

虽然找到了只需分期付款，而不必缴纳巨额头期款的机车行，但老板却说必须有监护人，即连带保证人的同意才行。可是想也知道，姐姐和姐夫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你最近很惨吧？我很同情你。不过，连一辆机车都买不起，未免太好笑了吧？大人都说没钱，其实口袋里很多哩。」

「反正钱最重要。」

「要我载你也行，但老是两人共乘，未免……」

「早就知道了，何必多说？」和男将那已吸到尽头的烟蒂用力摁熄，然后一口唾液吐到地上，他看见店员好像很不爽的样子。

「就算你没说，我也会在暑假之前将机车弄到手。」和男大言不惭，实际上毫无把握。能够设法说服姐姐或姐夫，去签下同意书吗？还是要设法筹钱？但就算从现在起每天增加打工的时间，到放暑假为止，也无法筹到那么多钱……

（……钱，钱，钱！世上还是金钱最重要！）和男边想边点燃香烟，然后叼着烟，朝窗外那部机车望去。他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3

福田樽夫是国小三年级学生。

放学时，他老是独自从学校后门悄悄溜出来，并且特地绕远路回家，因为别的小孩比较不会走那条路。他还常常停下脚步东张西望，看看周围的情况。这一、两年来，他已经习惯这么做了。

要是遇见别的小孩，一定又会被欺负羞辱。他最讨厌被人讥讽嘲笑，所以，若是到了没有老师或是其他大人的地方，他就尽量避免和同学碰面。

这天运气不佳。他放学走的那条路，途中有块空地，平常没有人会待在那里，今天却有好几名同学——而且是樽夫最讨厌的那几个——聚集在此。

樽夫一惊，立刻止步。要转身逃走吗？还是要装成没看见的样子走过去？正在犹豫时，那几个同学中已经有人看到他了。

「嘿，是福田呢。」

樽夫垂下头并加快脚步。要是被这几个缠住，免不了又是一顿羞辱。

「喂，阿樽，等一下！」有一个追上来了，「叫你等一下！喂，别逃！」

书包被那人从后面揪住了，还没来得及挣脱，手臂已被另一人抓住。那人说：「过来这边！」樽夫就这样被他们拖到空地中央，并且围了起来。一共有三男一女，每人都目露凶光，脸上净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想装没看见是不是？」

「又在装蒜了！」

「每天都穿同一件衣服，真丢脸呀！」

「叫做樽夫，真好笑，谁取的怪名字呀？」四人都口出恶言。樽夫不答，只是咬着下唇。

「哼！你不服气是不是？」

「福田，有屁快放呀！」樽夫依旧不答话。他已从多次经验中得知，无论说什么都没用。

「喂，福田，你外婆是不是发疯以后跑去杀人？」

「我妈说过，不能跟这种小孩交朋友。」

「像你这样的，我们还说要跟你玩，你可真要感谢我们。」

「疯婆子的外孙，还有人对你这么好。听到没有？你外婆是……」

「你们错了！」樽夫大喝一声，他原本都低头不语，因被辱及外婆，终于忍不住了，「我阿嬷不是你们讲的那样！」

「不是疯子是什么？拿着菜刀乱杀人，杀掉好多人，没有吗？」那名男孩说着，伸手就揪住樽夫的衣领。樽夫虽然很害怕，但仍鼓起勇气瞪着对方。

「什么？你这样瞪我是什么意思？快说！」

「我……我阿嬷……」

「是神经病对不对？」

樽夫一巴掌打过去，但随即被抓住衣领掀翻在地。另一名男童一脚踢来。樽夫呻吟一声，按着腹部像虾子般弓起身子。对方开始围殴，拳打脚踢。樽夫背部虽然有书包挡着，被踢中后还是觉得很痛，遮住肚子的手臂，也痛得要命。他无力反击，只能弯着身子不住惨叫呻吟。

「疼不疼呀？福田，很疼吧？」一名男童嗤笑道。其余三人也同声大笑。

「哭吧！快哭呀！」

「可别向老师告状哦！」

「不然会更惨哦！」

「乖一点的话，我们还回来陪你玩的！」

樽夫口中皮破血流，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用右手去擦，然后张开眼睛望着手上的鲜血。

……红色的血……——他咬紧嘴唇——我和大家一样，都有红色的血，为什么……为什么就只有我要被人欺负成这样？为什么……是因为妈妈给我取了「樽夫」这个怪名字吗？或是阿嬷的关系？还是……

那四位同学正走向别处，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樽夫慢慢起身，瞪着他们的背影，一股怒气徐徐涌上来。他以前从未气成这样。那些家伙，太可恶了——当时他心里如此想。

樽夫紧握双拳，手上血迹斑斑。他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4

伊园若菜心碎肠断，痛不欲生。改建后的家，客厅很大，窗户也很大，又朝南，所以白天光线充足。但那明亮的光线，却反而让若菜更加痛苦。

客厅内有一台电视机。她一天当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那电视前面度过的。即使节目不好看，她也不关掉。她几乎整天都望着萤光幕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明星脸孔，听着他们那虚伪的笑声，然后长吁短叹……日复一日，始终不变。

每当外面传来汽车的引擎甚或喇叭声时，若菜就会毛骨悚然浑身颤抖，然后将视线徐徐移往自己的下半身。那里有一双细细的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完全没有血液流通。那个部位既无感觉，也不能动。她原来的纤纤玉足已被切除，如今换上的是冰冷的义肢……

轮椅生活已超过半年。去年秋天，她放学回家时遭遇车祸，失去了双脚。事故的详细情况，若菜自己也记不清楚。当时因撞到头部，有些记忆都丧失了。

后来人家告诉她：当时有一只小猫被困在马路中央，进退不得。她见状便跑过去欲救小猫，不料遭车撞飞，摔至对向车道，倒地不起，不巧此时有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驶来，眼看就要辗过她，那司机慌忙转弯，但仍迟了一步。她虽逃过死劫，双脚却遭辗碎，就是这种「双重事故」。

虽保住一命，但因小腿部位遭巨轮辗过，骨成粉，肉化酱，无法治疗，只好切除。手术后，若菜在病房中恢复意识。当她得知此一残酷事实的时候，立刻陷入半疯狂状态，乱嚷乱叫，大哭大闹。泪尽之时，她的心已被凿出一名为绝望之黑洞。医生和家人再怎么安抚劝慰，也无法将此洞填补修复。

出院回家后，生活起居都少不了轮椅与义肢，如今虽已大致习惯，但胸中那黑洞始终未填满，仍跟原来一样大。为何命如此？——若菜从小就知道世上有许多不幸的惨事，但她始终相信那些灾劫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即使在母亲阿常和父亲民平惨死之后，她也还是坚信自己不会直接遭逢任何灾难，哪知……

究竟要怪谁？——要诅咒那只困在车阵中的小猫吗？抑或要怪自己不该突然冲出去？该怨愤那名首先撞到她的驾驶吗？还是该憎恨那个后来辗碎她双脚的卡车司机？

事到如今，追究这些也没用，但这种思绪就是镇日盘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既无力积极奋发起来复健，也无心振作精神去求学。对于自己未来的问题，诸如此后的目标、生活的方式等，她也没有心情去思考。

每天早上起床后，就坐进轮椅，吃下姐姐世枝做的早餐，然后到那已改成残障者专用的厕所大小便，再来姐姐就帮她洗澡……此外就是整天坐在这客厅中，像这样望着电视画面长吁短叹——若菜每天都是过这样的日子。

父母过世之后，姐夫松夫可能是心情不佳，对她已不如从前那般亲切了。哥哥和男如今也已成了恶名昭彰的不良少年。外甥樽夫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姐姐世枝最近也显得无精打采，欲振乏力。

真是霉运当头，祸不单行。若菜想得到这里，长叹一声，珠泪双垂。她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唯有你，始终如一，未曾改变。」若菜对着蹲在轮椅旁的褐毛猫说道。那只猫是公的，脖子上套着红色项圈。若菜一说话，它就徐徐转过头来，叫了一声很长的「喵」。

「武丸，今天你有去游泳吗？」那猫——即武丸——又「喵」了一声。若菜将这叫声解释为「还没」。

「武丸啊，你真幸福，无忧无虑，无所牵挂。」

伊园家本来有一只猫，叫小玉，已经养了很多年，但在三年多前——即此屋刚重建完成时——就死了，死因是衰老。对于小玉之死，最伤心的是阿常，但她自己过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就在伊园一家开始倒霉时，又有一只猫进了家门。那是住在隔壁的小说作家井阪南哲送的。他是出自一片好心，想帮世枝等人打气，所以才从朋友那边，要来一只刚诞生的小猫，送给伊园家当礼物。

世枝和樽夫都很喜悦，唯若菜心情复杂。若菜虽不讨厌猫，但更喜欢狗。小玉刚死的时候，她曾暗暗祈祷，希望下次养狗来当宠物。因此，她灵机一动，把刚送来的小猫命名为武丸。她想：至少也要取个像狗的名字吧？至于为何要叫「武丸」而不叫小不点或小滚子，她自己也不晓得。

因若菜十分坚持，所以就决定用此名。不知是否因为叫武丸的关系，这只猫长大后，习性竟然十分古怪，跟普通的猫大异其趣。

比如说，它最喜欢泡水。看见有人在洗澡，它就跳进澡盆内泡水。到了公园里的喷水池，它也会跳进去游泳。家里的内院中有个池塘，它也常下去戏水。那池塘原本是民平说要养鲤鱼，才特地挖的，但后来那些鱼都不见了，现在成了武丸专用的游泳池。它似乎把「玩水」当成一种舒解压力的方法。

此外，武丸的行为举止也颇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那主要是因为从小让若菜训练的关系。每次喂食之际，它都会恪遵「坐下」或「停」之类的命令。

叫它坐下就坐下，说握手也会握手。食物放在面前时，若不说「开动」，它绝不敢先吃。若食物是摆在容器里，它更是严守规定。即使四下无人，它也绝不敢偷碰那容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猫？——听说此事者，定有此疑问，但事实上就是如此，任何人也无可奈何。所以说，在这方面，武丸根本不像猫，反倒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

言归正传。此刻这只猫一站起来，一面打呵欠，一面慢条斯理踱出去。墙上的布谷鸟始终刚好在报时。

（啊，姐姐也该下来了……）那布谷鸟的叫声好像在嘲笑人似的。若菜望着那通往二楼的楼梯，心中数着总共有几声（……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世枝吃完午饭就外出购物，回来后便匆匆上楼，一幅兴致勃勃的样子。最近她好像每天都这样，老是在同一时间独自关在二楼房里，不知在做什么。若菜觉得很纳闷。

到了傍晚五点，世枝就会带着一副陶醉的表情下楼来。她会边听边做晚餐。最近她每天都这样，毫无例外。

「叭不——」外面传来幼童稚嫩的声音。

（啊，育也又来了。）若菜移动轮椅，来到面向庭院的窗户旁边。

和男及若菜有一位表哥，叫浪尾盛介。育也就是盛介与其妻妙子所生之独子，虽已达可上幼稚园的年龄，却仍不会讲话，顶多只能讲「叭不」和「是」两句。据说是智能发展方面出了很大的问题所致。

除了智能有问题之外，育也好像也有虐待狂的毛病，特别喜欢虐待动物，每次来这里玩就去欺负武丸。妙子来接他回去时，每次都要向世枝道歉。若菜目睹过好几次。

因为独生子毛病不少，这两、三年来盛介和妙子似乎也变了，脸上随时随地都罩着一层愁云惨雾。

今年年初，有人在这附近发现在一只野狗惨遭乱刀分尸，后来查出那竟是育也拿走厨房里的菜刀后，所干的好事。据说当时他们夫妻俩人立刻铁青着脸，将儿子送往精神病院去了。

「育也呀，不可以欺负武丸！」若菜开了窗，对着庭院大喊。

「喵呜！」武丸又惨叫一声。

「育也，快住手！」

「是。」育也回头朝若菜挥挥手。他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5

龙疲凤困，云散雨歇……

福田松夫拿起眼睛戴上，然后点燃香烟，身旁娇娃已倦极而眠。俏佳人的秀发云鬓显得闪亮晶莹，那是因香汗淋漓所致。已然晒黑的皮肤，却仍滑腻如脂。身上香水甜蜜诱人……

脑海中蓦然浮现世枝那开朗闲适的笑靥。对于结发多年的妻子，松夫既有罪恶感，也有厌恶感——两种感觉同时涌上心头，令他苦不堪言。

世枝每天发牢骚，说家计拮据，入不敷出。话中充满哀怨，似乎隐含责难，彷彿在暗骂他已被外面的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对！说不定她早已发觉了。然而松夫目前绝不肯和身边这个尤物分手。这美姑娘是公司里的职员，比松夫年轻十五岁，风骚无比，冶艷动人。松夫明白，和她之间仅是干柴烈火，各取所需，绝非真心相爱。他只不过是陷入那鲜嫩幼齿的娇躯玉体中，无法自拔了……他想到那句「色是刮骨钢刀」的名言，便将嘴唇一歪，自我解嘲一番。

床头金已尽。对松夫而言，这是切肤之痛。想要软玉投怀，就要付出大笔金钱。松夫已快到不惑之年，又长得其貌不扬，职位也只是公司的中级干部而已，想要留住这位幼齿情妇，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巨额贷款尚未缴清，岳父的大笔债额也未还完。和男、若菜及樽夫今后所需的学费和养育费，金额也愈来愈大，钱再多都不够用。说明白一点，就是已经山穷水尽，一筹莫展了。光是经济状况这一项，就足以令全家焦头烂额。

这种危机感，反而让松夫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一直是个平凡庸碌的公司职员，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好父亲。他一直压抑自己，当个循规蹈矩的善良市民，一生奉公守法，安分守己，而现在这种情况，或许可说是一种反作用力。但是——松夫心中暗忖，问题还是在钱。床头金已尽，何处弄钱来？

（……世枝的人寿保险……）他忽然想到此事（今年春天她好像说过，投保了金额很大的寿险。）

枕边美人轻扭娇躯，微旋玉体，唇中发出一阵娇滴滴而略带鼻音的呻吟声，令松夫耳中奇痒难忍。把烟放到烟灰缸上，伸手去摸俏姑娘的秀发。手指顺着那青丝轻抚而下。片刻之前才将所有欲望释放出来的下体，此刻再度发热，变得肿胀充实。

灯已关，房中幽暗……松夫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6

七月四日，星期五晚上。

松夫下班回到家，从公事包中拿出一个褐色广口瓶。世枝见了便问道：「咦，那是什么？」

「毒药。」松夫以开玩笑的口吻答道，「我想大开杀戒。」

「什么嘛！别逗了。」世枝像平常一样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往松夫背上捶了一拳。

「到底是什么呀？」

「就是剧毒嘛！」松夫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将瓶子置于桌上，开始说明，「上次不是在屋檐下的木板那边，发现很多白蚁吗？我一直很担心。刚好最近公司请了驱除白蚁的专家去除蚁，还有一些剩下的药剂留在公司。我一听说此事，就去拜托保管的人，将那些药剂拿了一些回来。」

「是除蚁药吗？」

「对。如果向除蚁业者买，听说很贵，所以我这样等于省了一大笔钱，不是吗？」

「是没错。」世枝说着，面露愁容，以戴着手套的右手轻托脸颊，「可是这样的话，你……」

「使用方法我已问明白了。这个礼拜天我就来试一下。」

「——好，那就有劳你了。」

松夫将瓶盖转开，望着瓶内说道：「这药很毒，要小心。听说就算只是极少量，一旦入口也会立即致命。」

「真有这么厉害？」

「所以才说是剧毒呀。」松夫说着，又转头向一旁的和男及若菜道，「和男，绝不可以拿去恶作剧，知道吗？」

「真囉嗦，我又不是三岁娃儿……」和男躺在地板上，边吸烟边翻阅机车杂志。家中已无人敢叫他不可吸烟了。

「若菜也要小心，听到没？」若菜默默颔首。他的视线一直都对准松夫手中那个药瓶，须臾不离。

「也要叫阿樽小心一点。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还是放在他拿不到的地方。」世枝说道——樽夫早已上了二楼，在自己房里休息。

「好，那就——」松夫说着，环顾四周，「对了，就放在仓库里面那壁橱的最上面一格吧！放在那边，阿樽就拿不到了。」

「喂，松夫。」世枝说道，她的语气很不自然，「如果以后我死于这种毒药，那嫌疑最重的非你莫属。」

松夫顿时哑口无言，但很快就摆出微妙的笑脸，点头说道：「对极了，但你要明白，没有人会采用这种「故意将嫌疑揽到自己身上」的谋杀方式。这方面我懂得不少，你也知道，我还要写一本推理小说呢！哈哈哈！」

「彼此彼此，你也知道，我涉猎的推理小说比你只多不少，虽然最近比较少看，但是……呵呵呵！」世枝笑容满面，但依旧是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此时武丸「喵」了一声。饲主们在心理上有何瓜葛纠纷，不是一只小猫所能洞悉的。她跳到世枝腿上，伸直懒腰，大打呵欠。

「对了……」若菜喃喃说道。她的语气就像在自言自语，「明天是妈妈的忌辰呢！」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

7

第二天——七月五日，星期六。

原本是梅雨季，因这几天连续放晴，所以既热又闷。但这天突然变得十分凉爽，过了中午依然不热。这下子，每个家庭的用电量一定会下降许多。

樽夫已放学回家。若菜和樽夫一起吃世枝做的午餐。饭后，若菜就移动轮椅来到客厅，打开电视。世枝洗好碗盘，从厨房走出来问道：「咦，阿樽呢？」

若菜的视线仍未离开电视，只是微侧着头，以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八成又在里面那间。」

一楼最靠内侧的房间有八个榻榻米大，原本是民平和阿常专用的，民平死后就没人使用了。目前最常在此出入的是樽夫。

樽夫平日待在此房的时间，反而比在二楼自己的房中还要多。不知是因思念过世的外公外婆，或是因此房内有一台电视，可以玩电动玩具之故。后来樽夫自己也说，当天他吃完午饭后，就立刻走进「里面那间」，关在房内独自玩电动玩具。

「你怎么不陪他一起玩呢？」世枝说道。

若菜轻摇着头，默然不语。

「以前连和男也和你们玩在一块儿，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呢？」

若菜依然摇头不语，但心中暗忖：我要怎么回答呀？

若菜和樽夫是阿姨与外甥的关系，但因年纪仅差三岁，所以平常就像姐弟一样。樽夫唤他「若菜姐姐」，称和男为「和男哥」。很久以前（其实也不过是几年前）三人的确是常玩在一块儿，然而，如今若菜已残废，和男很少在家，樽夫则变得阴沉忧郁，几乎整天都不开口。这样要如何像以前般一起玩呢？

若菜心中所想的，世枝可能一清二楚。她凝视着垂首不语的妹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将趴在沙发上的武丸抱在怀中，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对了，若菜。」世枝在楼梯口止步道。

「——什么事？」若菜抬头道。

世枝表情诚恳，好像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最后她只是露出落寞的笑容，摇头说道：「——没事。」

「……」

「你要振作起来。」世枝说完，便抱着武丸上二楼去了。

此时是下午两点多。

8

改装后的机车排气声震耳欲聋，和男听了就浑身舒畅。招摇过市引得行人侧目，更令他心花怒放。他才不管那些路人脸上有什么表情，只要能引人注目，他就心满意足了……

中岛田在前座驾驶，和男坐在后座。机车发出轰大巨响，呼啸而过。只有这样做，和男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其实这是庸俗无比的，只是和男本身并未察觉。

座下风火轮爆音喧天，驰过熟悉的大街小巷，在和男家门口停下来。

「你稍等一下，我去弄点钱。」和男说着就跑进家门。

来到客厅，只见若菜坐在轮椅上，如往常般望着电视发呆。

「大姐呢？」和男问道。

若菜不答，只是指指天花板，像是表示「在二楼」。

（好极了！）和男暗喜。

最近世枝都这样。下午一定会在固定的时间上楼，独自关在房内，直到傍晚五点才会下楼进厨房。此事不仅和男及松夫知道，好像连盛介与妙子都晓得那是「世枝近来每天必做的功课」。

自己一人躲在卧室内，究竟在做什么呢？和男虽有此疑问，却毫无探究的兴趣。

他迅速走进厨房。客厅的挂钟正在报时，此时是下午三点整。

他想：应该是在碗橱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他知道世枝老是将私房钱藏在那里面。

打开抽屉，手伸进去摸索，搜出一个褐色信封，从中抽出一张万元钞，塞进裤袋内。心想：家里虽穷，偷个这么一点点，应该不会受恶报……

外面传来震天撼地的喇叭声。那是中岛田在催他快一点。

（叫你等一等嘛！）

和男将抽屉恢复原状，跑去开冰箱。他渴得要命，想喝杯果汁。

哪知冰箱内并无果汁之类的饮料，只有一盒一千CC装的牛奶。那是铝箔包的。

（真衰！）

和男心中诅咒一声，但转念一想：这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于是拿起那纸盒。因已开封过，所以直接将开口抵在嘴上，咕噜咕噜将剩余的牛奶喝了一半，随即跑出厨房。他并没有将那纸盒放回冰箱内。

9

松夫走出车站时，听见一声巨响，那是机车改装后的排气声，简直是魔音穿脑，令他头痛欲裂。他不由得驻足蹙额。

一辆摩托车从站前马路呼啸而过，上面坐了两个人。那车身是紫色的，真是庸俗又恶心。

松夫想：吵死人了，车速却比普通汽车还慢，只是要引人侧目而已，根本就不够资格叫「飙车族」，大概只能叫「噪音族」吧？

「近来的年轻人真是……」

他忽然发觉自己又犯了这毛病，立即改口道：「唉，我怎么又这么说呢？」最近他老是不知不觉说出「近来的年轻人如何如何」这类的话。

（难道说，我已老了？）

那还用说吗？

夫妻结缡已经多年，儿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就算嘴巴直说自己还很年轻，但现实生活的各层面，也会逼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不再年少了。

（这几年，世枝的鱼尾纹好像明显多了。）

松夫长叹一声。

比他小十五岁的情妇那张吹弹可破的粉脸，蓦然出现在脑海中，把世枝的脸庞挤到角落去了。

这两、三个月，每逢周六下午，就和那俏佳人幽会。今天本来也早已约好要共度美好时光，谁知昨天她突然打电话来说有要事，约会取消。松夫心想：一定是要去和年轻小白脸幽会，所以才……他虽感嫉妒，却也无可奈何。

走到站前马路时，他看看手表——下午三点十五分，实在不想就这样回家。

他决定去玩小钢珠。马路对面有一家新开的柏青哥店，他打算进去玩玩。

他站在行人穿越道旁边等绿灯时，猛然想起一事……

昨晚带回家那瓶药，已放到仓库的壁橱上面。那褐色的广口瓶……

（……啊，对了……）

他继续回忆。

（那里还有一个瓶子，瓶上画了一个骷髅头，里面到底是什么呢？）

仓库近邻厨房，占地宽广，内中堆满杂物，如厚毛毯、火炉、坏掉的家俱和电器、做木工用的工具、园艺用具、画轴、匾额、旧玩具、旧书等等。不需要的物品，趁房屋改建之际丢掉就好了，但民平和阿常却坚决反对，于是只好将放在旧仓库的所有物品，原封不动搬至新仓库堆放，所以里面有很多不知内装何物的纸箱。

墙角有个破旧的壁橱，里面也堆满了杂物，连松夫也不知那些东西是什么（大部分都破破烂烂的，只能视为杂物）。

昨晚他在那柜子中段部分的角落，发现了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墨绿色的小瓶，上面画了一个很大的骷髅头，愈看愈可疑。

他拿起来仔细瞧。从瓶子的形状看来，里面放的应该是药品，但上面却无标签或说明书，不知内为何药。摇一摇，有声音，里面好像有粉末状的东西。

正忍不住要打开瓶盖观看时，世枝在外面大喊：「松夫，洗澡水好了，快来洗呀！」于是他只好把瓶子放回原处，走回仓库。

那怪瓶子中究为何物？

他想：岳父生前在一家中型的制药公司上班，那或许是很久以前从公司带回来的某种药物。也许那是……

绿灯亮了，路人蜂拥而上。松夫中断沉思，踏上行人穿越道。

10

砰咚！若菜听到一声怪声。

从二楼传来的吗？——没错，是二楼。从客厅正上方那个房间传来……

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若菜依旧呆坐在电视机前面，茫然望着那些不知所云的画面，内心愁苦，愈想愈悲，愈悲愈想。

卡隆！砰咚……怪声又起，仍是从二楼传来的。

「怎么回事？」

若菜昂首看看天花板，又望望通往二楼的楼梯，心想：这客厅正上方的房间是……是松夫和世枝的卧房，以及那间六席大的日式房间，那里面有西式衣橱，也有日式衣柜。

怪声仍然在响，断断续续的。

世枝在打扫房间吗？或是在找东西？还是——若菜陡然生出奇怪的感觉。

正在狐疑时，那怪声戛然而止……

……下午四点五十分刚过，庭院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叭不！」

育也又来玩了。

若菜仍然望着天花板，眼神呆滞，目光黯淡。内心依旧哀怨惆怅。此时她听见武丸「瞄」了一声。

转头一看，武丸正从厨房那边慢慢走过来，一身褐毛湿漉漉的。

「武丸，你又去游泳了呀？」若菜说道。

武丸像在回答似的，当场就翻身仰卧，四脚朝天，露出腹部。地板上全是水。若菜想：一定又是去池塘戏水，然后从厨房那边猫咪专用的小门钻进来的……

「叭不！」育也的声音又从外面传过来。

11

下午五点四十分。

松夫在自家门前偶遇浪尾妙子。算起来，妙子应该叫他表姐夫。

「啊，表姐夫，你刚回来呀？」

「咦，噢，是啊——你找世枝吗？」松夫问道。

妙子面犯愁云道：「我担心育也又跑来这里捣蛋。」

「哦。」

「一转眼就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跑来这儿……」

「所以你在担心——来，请进。」

松夫当先推门而入。

大门并未上锁。平常在天黑之前，门窗都是不上锁的。以前伊园家就一直是这样，房屋改建之后亦然。

「我回来了。」松夫喊道。

须臾，若菜坐着轮椅从里面出来。

「姐夫！」若菜一见松夫，立刻以悲怆的表情叫道。「我好怕！好怕呀……」

「怎么啦？」

「不得了，二楼……」

「二楼？发生了什么事吗？」松夫问道。

若菜正要回答时，外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咦？」松夫转头望向大门。「是妙子吗？……怎么啦？」

不知妙子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尖叫声仍不绝于耳，是从庭院传来的。她可能是进了大门后，就直接绕到庭院找育也了。

「若菜，你等一下。」松夫说完就往外冲，绕到屋子左边，奔向庭院。

「育也……」是妙子的声音。

「是……」是育也那天真稚嫩的声音。

「妙子，怎么回事呀？」松夫跑到妙子身边问道。

妙子脸色惨白，嘴唇不住颤抖，转头向松夫道：「表姐夫，唉，怎么办？育也他……他竟然做出这种……这种……」

育也就站在她旁边，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妙子泪光浮动，盈盈欲泣，以免伸左手拭泪，一面伸右手指着儿子的脚边。

「是。」育也向着松夫微笑道。

松夫这时才看见，育也的双手和衣服都已染成血红色，还有……

武丸就在育也脚边，脑袋已被敲烂，动也不动，已成了一具鲜血淋漓的猫尸。

12

「姐夫！」若菜在客厅窗户那边大叫。

「姐夫，快来呀！」

松夫急忙跑回去，来到玄关正要进门时，和男恰好回来。

「啊，和男。」松夫一惊说道，因为和男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你、你怎么了？」

和男衣裤皆破，浑身脏污，下巴、手臂以及从衣裤破洞中露出来的皮肤——全都已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和男，你的伤……」

「这点伤不碍事。」和男撅嘴道。「只是车子倒下去时擦伤而已。」

「姐夫呀！」屋内又飘来若菜的呼唤声。

松夫向右转，奔向走廊，再跑进客厅。

「若菜，对不起。」松夫气喘吁吁说道。

「到底什么事？」

「你看那边！那个！」若菜说着，伸出食指，指向斜上方。那边是墙角——两面墙壁和天花板连接处。

松夫转头一看，登时倒吸一口气，全身僵住。「那是……」

「是血呀！不是吗？」

「……」

天花板一隅已染成一片深褐色，血红色粘液正沿着白色壁纸滴下来，壁纸上有如被划了一条红线。

「姐夫，那是不是血？」若菜一问再问。

松夫望着天花板，哑口无言。

「我好害怕呀！」若菜以颤抖的声音说。

「我早就看见了，心想那一定是鲜血……可是不晓得该怎么办，只能盼望有人早点来……」

「世枝呢？」松夫问道。「她在哪儿？」

「姐夫，你怎么还问这个？」若菜扭动轮椅上的身体，说道。

「她一直都在二楼呀！可是我在下面一直叫，她都没有回答，所以我才说好害怕……

13

不久，和男也来到客厅。松夫向他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又把庭院中的妙子叫进来，吩咐若菜和育也在客厅静候，然后三个人相偕直奔二楼。

伊园家的二楼有三间房，分别是松夫和屉枝的卧房、樽夫的卧房、六席大的日式房间——位于客厅正上方者有两间，即卧房和日式房间。从渗出血红色液体的位置看来，「出事」地点可能是在那日式房里。

「屉枝！」

一马当先的松夫一面呼唤妻子，一面拉开日式房的纸门（原本关得密不透风）。就在此时——

「啊，屉……」松夫当场怔住。和男及妙子往内一看，同时「哇」了一声。

「妙、妙子！」松夫命令道。「赶快去报警，顺、顺便叫救护车，快！」

「——好。」妙子跌跌撞撞跑下楼去了。

松夫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心情，然后踏进门内。

「屉枝！」

屉枝俯卧在房间正中央，大量鲜血正以其颈部为中心，往四周扩散。鲜血流人榻榻米的隙缝，又流进下面的木板隙缝，再往下滴落，结果将客厅天花板的角落染成一片深红色——一定是这样子没错。　　，

「屉枝，你怎么样了？」松夫问道。但全无反应。　「唉，屉枝呀……」

松夫以战战兢兢的表情，走到妻子身边，蹲下去抓起她的手，开始把脉。屉枝双手仍戴着手套，皮肤尚温，但已全无脉搏。

「大姊……过世了吗？」和男问道。松夫默默颌首。

「——是不是自杀？」

「别傻了。」松夫忍不住大声起来。　「她怎会做那种蠢事？何况……」松夫说着，四下张望。

显然有人曾在此翻箱倒柜。西式衣橱和日式衣柜的抽屉都已被拉出，日式壁橱的纸门也遭拉开，里面的物品全被翻出来，散落一地。看情形很像是小偷所为，而且——

榻榻米上的大量血液，似乎是从尸体的颈动脉喷出来的。颈动脉像是遭利刀割断了，但房内却找不到任何像刀剑之类的凶器。

「她是被人杀死的！有人用利刀割开她的脖子……」松夫愤然说道。

接着发现：案发现场面向庭院的墙上有一扇窗户，那扇窗户是开着的，开口宽约二十公分。

若菜一直都在楼下客厅，那么，凶手是否从这窗户逃走呢？考虑到这点，便再仔细观察，结果发现：尸体至窗户之间的杨榻米上，有一道红色痕迹，很像是血迹……

窗外有一座小小的阳台。若从阳台沿着旁边的排水管子溜下去，即可逃走。若直接从阳台往地面跳，亦未尝不可。

松夫慢慢走到窗边，探头出去观望，阳台上空无一人。

庭院对面是邻居井阪南哲家，中间隔着围墙。邻家大宅美观别致，二楼外面还铺了人工草皮的屋顶平台。松夫瞧见那上面闪过一道人影。不知那是井阪本人或是其妻轻子——

「和男！」松夫转头望着呆立在走廊上的小舅子。

「我们去查看一下别的房间。」松夫以强迫式的语气说道。「歹徒有可能还躲在里面。」

为了慎重起见，先查看现场的壁橱和衣柜，确定无人躲藏其中后，才去二楼的另两间房巡视。松夫和屉枝的卧房也跟那日式房间一样，已被人翻箱倒柜，一片狼藉。他们把可能藏人的地方全搜过，包括厕所里面和弹簧床下面，均未发现任何人。樽夫的房间并无异状。每间房的窗户皆已上锁，因此可以说：凶手绝无可能从那些窗户逃出去。

如此一来即可确定：此刻二楼已无歹徒藏身其中。于是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

「屉枝！」松夫回到日式房，再度呼唤倒于血泊中的妻子，然而毫无反应——她确实已香消玉殒，今后再也听不到她那响遍整栋房子的爽朗笑声了。以后再怎么在外偷情、风流快活，也不用担心河东狮吼，而且……

「屉枝……」

不久，警车和救护车的汽笛声就由远而近传了过来。

★

以上就是我井阪南哲所写的「伊园家气屉枝命案」之始末。我问过所有的关系人，把问来的资料当材料，采用「第三人称复数观点」为叙事观点，再以小说的文体写下来。

从三年前阿常发狂而死开始，伊园家就灾劫连连，祸事不断。凡认识者，莫不知情。我身为街坊邻居，自然也是关怀万分。但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发生如此悲惨残酷的凶杀案。

我撰写此文，有两大目的。其一，福田屉枝乃一可敬可爱之邻居，我谨以此文聊表哀悼。此二，此案至今谜团未解，凶手未擒，我想藉此文详加思考，抽丝剥茧，期能理出头绪，使真相大白于世，让死者瞑目九泉。

现特将目前警方所得线索，及我本人所知者详记如下：

★

首先，根据现场检证及监识验尸结果，已查明以下事实：

☆福田屉枝之死因，为左颈动脉遭割断，大量出血，导致失血过多而死。无栘尸迹象，故可认定凶杀现场与发现尸体之地点相同，即二楼之日式房间。

☆死亡时刻，推定为七月五日下午约四点至五点之间。

☆割断颈动脉之凶器为一单薄之利刀，比如安全剃刀之类的薄刀。在现场及附近均末发现此类凶器，可能为凶手事后自行携走。

☆现场之日式房及二楼其余各房与走廊，均未发现可疑之指纹、足迹、毛发之类。另外，尸体与敞开窗户之间的榻榻米上，留有一条血痕。窗框之上亦发现些微血迹。检验结果，与受害者之血型一致。

☆有二房留有遭人翻箱倒柜之痕迹，其内受害者之钱包及若干首饰已不翼而飞，可能为凶手携去，然损失金额不大。

★

其次，将案发前后各关系人之行动整理如下：

七月五日，下午一点左右，樽夫放学回到家中。屉枝、若菜、樽夫等三人用毕午餐，若菜至一楼客厅看电视，樽夫于一楼「里面那间」独处。

下午两点多，屉枝独自走上二楼，彼时曾与若菜交谈，此为其最后之倩影。

其后若菜仍留于客厅，且事后坚称：其间并无任何人上楼或下楼。在此必须强调：伊园家除此楼梯外，并无其他楼梯可通二楼。顺便一提：此处绝无任何电梯、升降梯、轮椅专用坡道之类。由于若菜双脚已废，绝不可能是杀死屉枝之凶手，故对此事实无说谎之必要。

下午三点左右，和男回到家中，数分钟后又外出。四点二十分开始，若菜听到二楼有怪声，砰砰哆哆的，似乎有人在翻找物品。警方认为，此即凶手在房内搜刮财物时所发出之声响。屉枝遇害，可能在此之前，也可能在此之后，抑或就在该时刻。无论何者，均与前记之死亡推定时间无甚出入。

发现尸体时，二楼之状态确认如下：除命案现场之窗户外，松夫及屉枝卧室之窗、樽夫房间之窗、走廊上之小窗等，均已紧闭并上锁。同时警方也已查明：这些窗户并无遭人动过手脚之痕迹，譬如使用针线自外部上锁之类。

因此，若再考虑先前若菜之证词，即「其间无人上下楼」，即可得知：凶手只能经由日式房之窗户及阳台逃离现场。

★

再来要分别检讨命案关系人之不在场证明……

首先看和男，他在下午三点一度回家，随即又乘坐其友中岛田所驾驶之机车，至S町周遭四处游荡。下午三点半左右，因中岛田一时疏忽，机车倒地。据和男称，他即因此而全身擦伤多处。出事后，中岛田通知修车业者赶来，并留在原地等候。和男则大发脾气，独自回家。

从出事地点至伊园家，步行仅需二十分钟，故在时间上并不能排除其犯案之可能。他回到家时，已是五点五十分。据他所言，他是进了电玩店打电动发泄心情。但关于此点，并无任何证人。

松夫的部分较单纯，据他说，他于下午三点多从车站出来，就直接进了站前一家柏青哥店，在该处玩到五点半才走。但他并末中奖，且迄今并无任何目击者出面证实此事。因此，他显然并无不在场证明。

接着看妙子，据称，在下午三点半之前，她一直与若干附近之朋友在聊天，此点已获证实。只有在四点至五点之间，她并未同任何人见面，故无不在场证明。五点过后，她因发觉育也不见踪影，便至伊园家寻找。

附带一提：是日，妙子之夫盛介奉派赴关西出差，具完整之不在场证明。另外，据若菜所言，育也至迟在四点五十分左右，便已在伊园家庭院中玩耍。

最后来看樽夫。据称，午饭后，他便一直待在一楼的「里面那间」，专心玩电动玩具。但又称，其间因疲累而在榻榻米上睡着，醒来时，家中已挤了一大堆警察，正在忙里忙外。故此，其不在场证明当不成立。

★

不过，我们在此须注意一事，即「小猫武丸之惨死」　一案。

育也具有虐待动物之癖好，武丸之脑袋即遭其敲碎捣烂。因此事恰与屉枝命案同时发生，警方当然大表重视。于是武丸之尸体被视为证物之一，送交专家检验解剖。结果查明，武丸之死亡推定时刻为：以五日下午五点十五分为中心的一个钟头之内。另外并查出一意料之外的事实。

那就是武丸真正的死因。

起先，警方以为武丸乃遭育也殴打致死，并将猫尸旁边的一块石头视为凶器。不料在解剖之时，于其胃袋中检验出「某种致命性的剧毒」，混在尚未消化的牛奶中。如此一来，武丸「先遭毒毙后再被敲头」之可能性，便大大提高。经进一步检证结果，已确认此事为真。

旋即查明下毒之法。警方于厨房中搜出武丸专用之餐盘，检验盘中之食物残渣后，发现其中竟含剧毒，其成分与胃中之毒完全相同。

猫尸胃袋中有牛奶，厨房之餐盘中亦残留少量牛奶。其间关系，显而易见。必定是有人在牛奶中下毒，再让武丸暍下。

关于牛奶，和男有如下之证词。

和男于下午三点一度回家，其时曾拿出冰箱中之盒装牛乳，暍了一些。那盒牛奶已开过封，他将盒中剩余牛奶饮下一半，之后并未放回冰箱，而是随手置于餐桌上，旋即离去。

警方接获报案，前来搜索检证之时，该硬纸盒仍置于餐桌上。此点已由和男本人证实无误。唯彼时纸盒中已无牛奶。据和男称，当时他以为另有人将盒中牛奶喝光。事实并非如此，而是被人用来下毒，以便杀死武丸。

★

——查明以上事实之后，警方遂再度侦讯伊园家的人。理所当然，办案人员的注意力，已集中在那紧邻厨房的仓库了。

案发前一天晚上，松夫曾带一瓶除蚁药回家，置于仓库中壁橱的最上面一格。同一时间，他在柜子角落见到一个画有骷髅头记号的小瓶子。警方认为，毒杀武丸之药物，可能就是取自此瓶，要不然就是那除蚁药。

于是马上搜索仓库。结果发现：褐色广口瓶及墨绿色小瓶均在松夫所说的位置。

立刻带回化验。结果发现：那墨绿色小瓶中的不明粉末便是武丸服下之剧毒。

那剧毒的正式名称，在此不予写明。为区分两瓶中之毒药，现将除蚁药称为剧毒A，有骷髅头记号者称为剧毒B。据警方说，剧毒B为无臭无味之即效性猛毒，易溶于水及牛乳。考虑武丸之体重与检出之毒药量后，可推知当武丸服下毒牛奶后，不到十分钟就痛苦不堪，转眼间就断气了。

为何如此危险之药物，会随便置于仓库之柜子上呢？此点无法查明。据松夫称，那可能是已故的民平从任职的制药公司带回来的。此亦不无道理，但却出现另一疑问：民平为何如此做？不过，对此问题似无追究之必要。

总而言之，结论如下：

案发当天，伊园家仓库内有A、B两种剧毒。有人以其中之剧毒B毒杀了武丸。

然而，为何要在屉枝遇害的同一天，而且是在非常接近的时刻，下毒杀死小猫武丸呢？

此谜实令人百思不解。

★

起先，警方因房内有搜刮之痕迹，且有金饰财物不翼而飞，便将此案视为单纯的「强盗杀人」　。

暂且不管武丸之死这类疑点，先来考虑凶手进出的路线。警方起先推测，凶手乃由伊园家内院爬上阳台，从日式房之窗户潜入屋内行凶，然后经由相同的路线逃走。另一种可能就是：在若菜尚未来到客厅之前，凶手已爬上楼梯至二楼，藏身于房内，直到屉枝前来为止。但就算是这样，凶手逃走时，还是一样必须经由日式房之窗户。

然而，案发翌日，有人提出一证词，将警方当初之见解完全推翻，彻底否定。

此人是谁呢？就是我井阪南哲之妻，轻子。

轻子与已故的阿常是初中同学，今年已快五十五岁了，才忽然对油画产生兴趣，因而开始画油画。七月五日——即伊园家发生命案那天的下午，她搬了一套画具至二楼的屋顶平台，将附近风景画在画布上。

据她说，她从下午两点半开始，至警车和救护车赶到伊园家门口为止，都一直在上面画画，寸步未离，连洗手间也没上。

她坚称：「在我画画那段时间之内，绝无任何人从伊园家二楼阳台出来或进去！」

警方问她：「有没有可能因太过专心作画而看漏了？」

她如此回答：「我画的风景刚好就在伊园家那个方向，所以那座小阳台自始至终都在我的视线之内……也就是说，假定有人从那上面跳到庭院中，那我绝不可能没看见！」

为加强其中之可信度，在此特别说明：于屉枝遇害之时，即下午四点至五点之间，我井阪一直都在自家二楼的起居室内。屋顶平台恰好就在那起居室外面，亦即，无论要去平台，或从平台进来，都必须经过起居室。

轻子在平台上，我在起居室内。我亲眼看到她在那里，所以我知道她在那段时间内一直都在平台上，一步也未踏进屋内。也就是说，我敢保证那段时间内她有不在场证明。

因此，轻子绝不可能是杀死屉枝之凶手。她所说的「绝无任何人从伊园家二楼阳台出来或进去」这句话，应该视为完全可信之证词。

★

由于上述经纬，此案骤然转变，成为所谓「密室杀人」的状态。

楼下有若菜，楼上窗户皆已从内部上锁，虽一打开的窗户却在轻子的监视之下。而且松夫等人赶到时，二楼除了已经气绝身亡的屉枝外，并无其他任何人。

凶手究竟是如何从这「密闭空间」中逃出去的？

案情发展出人意表，办案人员想必头痛万分。

★

侦办工作已陷入「到处碰壁，无路可走」的窘境，破案希望渺茫。到今天为止，已过了一周又好几天。

关于屉枝施打毒品一事，警方倒是很快就查出来了。循线追查的结果，逮捕了好几名住在同一町内的家庭主妇。她们也是被同一种迷幻药所惑，最后均遭检举。所幸内人与此无关。不过，附近有位和我熟识的太太，居然也因施打毒品，连同她的女儿双双就逮。我得知此事后大感诧异，看来此町这几年来果然已不同往昔。

警方当然也怀疑屉枝命案与此毒品案有关，但好像始终查不出什么结果。据说办案人员最后的结论是：两案之间并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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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原稿是用钢笔写的，约有九十张，每张可写四百字。用的是黑色墨水，字迹端整清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将整叠稿子放在桌上，以煞有介事的口吻说道。

「贵宝地竟也风波迭起……对了，井阪先生，你写了这么多，居然只花了两、三天，是吗？」

井阪大师坐在皮制安乐椅上，口衔烟斗，吞云吐雾。他以温和亲切的眼神望着我，腼腆一笑，说道：「因为我并非为工作而写。」

我只能点头称是。换了是我，即使不是为工作赚钱，恐怕也要花好几倍的时间才能写出这么多字来。

「……那么，绫□兄，老实讲吧，你高见如何？」他问道。

我先针对和案情无直接关联的部分，来发表感想：「这里面，和男发狠时的模样，还有松夫偷情时的心态……颇有先民之遗风，令我发思古之幽情，可说比较不具现代感。」

「哈哈哈！」他轻抚唇上短髭，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点头道，「真的吗？那是因为时光开始流转之后，才过了几年而已。」

「还有，小猫咪取名为武丸，未免稍嫌唐突……」

「没办法，那是事先跟人家约好的。」他轻声回答。

我不由得起了疑心。他本是「此地」的居民，为何会这般……算了，我不打算深究——对，不可忘记当初的决定。

我和井阪先生有过数面之缘，素有来往，但已久未联系。今早他拨电话给我，说有要事，嘱我速来……以本作品的性质而言，和本故事有关者，仅需说明到此即可，其余的不提也罢。

那天我因迷路，找不到出口，所以直到半夜才抵达目的地。尽管夜已深，井阪先生仍大表欢迎，热诚接待。我一方面深感惶恐，一方面又大肆享受井阪夫人亲手做的料理。一方面觉得轻松舒畅，一方面又觉得不可思议。奸像有点缺乏现实感，但又不会太不足。

不久，面前摆上了饭后甜点和咖啡，此时……

井阪先生缓缓拿出一叠稿件，交递给我。那就是方纔我拜读完毕的原稿。要加上标题的话，应该是「井阪南哲以小说文体写下的『命案』发生经过」。

「对了，前辈。」我改变语气，转移话锋。

「你以前写过推理小说吗？」

「从未写过。」他再度轻抚短须。

「读是读了不少，但从未想过要自己来写……」

「唔，可是这篇稿子倒是写得很成功，可说已抓住了推理小说的许多窍门。」

「哪里，过奖了——」他神情谦虚，大摇其头，忽又转为严肃的表情，说道：「——那么，绫□兄，你有何高见？」

「你是指此稿中所描绘的案件吗？」

「正是。」他用力点头，「是谁杀死屉枝的？我已将来龙去脉全部写出，却无法解开谜团。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想起你。我想，你既是专写所谓正统推理小说的职业作家，也许能够根据此稿，轻易推测出真相。」

「晚辈何德何能，堪此重任？」我搔头苦笑，说道。

「快别这么说了。」他露出亲切的微笑，「何必如此客气？在推理方面，你绝对强过我许多。」

「啊，唔……若太过寄予厚望，我恐怕担当不起，会有负所托。」

「担当不起？」

「恐将有负所托。」

「你没把握吗？」

「说到把握——」我正襟危坐道，「这毕竟是发生在贵宝地的案件。我又不是正牌的刑警或侦探，哪有能耐如那些警探般解奇谜、破怪案？所以我没把握。」我先打完这支预防针，然后才说，「不过，假如把你写的这篇稿子当作「猜凶手小说」的「问题篇」来看的话，欲在此范围内推导出合于逻辑的结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此稿或许不甚理想，但我想，应该可以视为一篇完整的『猜凶手小说』。」

井阪「哦」了一声，眯起双眼，呼出一大口烟，抱着胳膊，凝视着我，说道：「既然如此，万事拜托。啊，放心好了，你这番话有何含意，我一清二楚。你大可畅所欲言。」

「是吗？……好，就此说定，不过我必须先讲一件事。」我停下来，点燃香烟。事已至此，我只好把话讲清楚、说明白。

「在此请容我野人献曝，讲解一下有关本格推理小说的基本规则。」

「规则？」他歪歪脖子。「好像是什么十戒之类的东西，对吗？」

「叫做「诺克斯十戒」，后来还有着名的「班达因二十规」。但那些都是七十多年前写的，现在的推理作家，大概没有人会遵守这些戒条。要是有人乖乖遵照这些戒条去写，那写出来的一定是极其无聊的作品。总之就是已不合时代潮流。从当时到现在，光是狭义的推理作品，也就是所谓的『正统派』，在各方面都已有极大的改变。甚至可以说，『正统派』能够找出活路生存至今，正是因为故意推翻那『十戒』或『二十规』所致。

「不过在另一方面，那些戒条中确实也含有若干至今仍有效之项目。其中最主要者，乃是有关确保『公平游戏』之基本规则，例如『十戒中之』不可用读者不知道的线索，来解谜破案，还有「『二十规』中之『在解谜时，必须让读者与故事中的侦探，拥有相等之机会。所有线索皆须写清楚。』这个部分，所有想要创作『正统推理』的有志之士都必须谨记在心。」

「换句话说，若在快要解开谜团时，才突然写出一些读者不可能知道的事，说『其实是如此这般』，则显然为犯规的写法。唔，如此看来，此戒果然有理。」

「我举个例子。艾勒里·昆恩在其『国名系列』作品中，皆插入「『向读者挑战』的单元。你一定也看过吧？作者既然敢大言不惭说『至此线索已出齐，请问凶手为何人？』那么也就必须拥有公平游戏的精神。

「既已将『必须写出所有必要的线索』，视为理所恪遵的原则，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样写才公平？关于这点，因时代之变迁和作者的不同，而有各式各样的见解，五花八门，不一而足，但我个人认为最重要的莫过于『以第三人称写的旁白文章中，不得有虚伪的记述』这一项。」

「你是说「以第三人称写的旁白文章」？」

「正是。在原理上，第三人称叙事者，必早巳得知所有真相，亦即采用『神的观点』，必须能向读者保证其记述内容具有绝对之客观性与正当性。因此，若采第三人称叙事，则不容许在对白以外的旁白文字中，出现不实的谎言。若以旁白文字将『非事实』明白写成『事实』，还说『线索已出齐』 ，则称为『不公平』 。」

「嗯，言之有理。比方说，文中写『绝无密道』，到解谜时才又突然说『其实该房间有暗门密道』，就是不公平的例子，对吗？」

「不错。严格来讲，若某人实为男性，旁白文字却写『她』，这是不容许的。若实际上为自杀或意外死亡，旁白中却写『凶杀』或『谋杀』，这也不行。若实际上某人是诈死，旁白中却写『该人已死』，这也是不能容忍的。有些作家对这条戒律万分在意，极端讲究，严格执行，恪遵不逾。我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作者必须非常小心才行。」井阪露出丧失自信的表情说道。

我继续说明：「若采第一人称记述，则在判定公平或不公平时，就会稍显困难。若用『我』或『在下』等第一人称来叙事，则在理论上便已将『神的观点』排除在外。此时全篇文字均视为故事中这位叙事者所写的，因此自然会有若干『事实之误认』混在里头。譬如说，某人实为男性，故事中的『我』却因误认其为女性，而在真相大白之前一直在文中写『她是女性』。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因此，假定要对第一人称叙事设下准则，则我认为最重要者应为『不准故意写出虚伪之记述』。若是在某种状况之下，因不可避免之误认，而写下错误的记述文字，则因无可奈何，也就认了。但这个『我』绝不可『故意』对读者撒谎误导——昔日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名作《亚克洛依德谋杀案》，曾引起极大的争论，若以此规则来检验该书，则或可勉强算在『公平』的范畴之内，虽然是在边缘地带徘徊。我个人是这样认为，因为该书之叙事者，并未写下任何「『谎言』 。」（棒槌学堂按：该书引起争论之重点并非「故意写下谎言」，而是「故意隐瞒，不写出心中最挂意之事，顾左右而言他，似已丧失部分记忆」。）

「这些事真复杂，麻烦死了。」井阪说着，开始清理烟斗，填入新的烟草。我将烟蒂摁熄，再点燃一根香烟。

「以上所述，皆可谓基本规则。我认为，所有号称正统派的推理小说，都该遵守这些规定。」

我一边担心井阪会听得不耐烦，一边继续「讲解」：

「再来说到所谓的『猜凶手小说』，这是将正统推理中的解谜要素极度『尖锐化』后，形成的文类，所以必须要加入更多的规则……或者说『制约』 。

「读者必须以『问题篇』中的文字词句为材料线索，经过合乎逻辑的推理之后，导出唯一的解答。这种要求看似简单，实则不易。譬如说，即使旁白文字中没有故意写下之不实记述，对白中的文字也可能有。而且可能会有两个以上的人任意说谎，提供不实的证词。如此一来，读者就无法判断何者为真、何者为伪了。作者方面，长篇还好办，可以让侦探针对每一个人，进行深入诘问与调查，从而过滤其中的谎言，判断证词之真伪……虽然如此，若是想要在中篇或短篇之中采用同样的写法，就困难重重了。因为篇幅有限，那样做简直是作茧自缚。

「因此，在撰写『猜凶手小说』之时，就必须从『外部』再加上若干『限制』。其中之一便是『在提出与该案有关的证词时，不可让真凶以外的任何人物说谎』，唯有作者与读者皆有『以此限制为前提』的共识，才能避免逻辑之「『烦杂化』，使作品中之逻辑不致复上添复、杂中加杂。我认为，设定这样的规则，对『提出挑战』的作者也好，对『接受挑战』的读者也罢，都是有利的。

「另外，若从外部再加上一个条件，即『凶手为单独做案，并无同谋共犯』的话，对『消除读者推理时不必要的思绪混乱』，也是极有帮助的。若有同谋共犯，则作者必须在『问题篇』申明白写出『有同谋共犯』，方为公平。」

井阪「唔」了一声，轻捻髭须。我将目光移注到桌上的原稿，继续说道：「如若此稿文字皆恪遵方纔所说规定，则欲猜中真凶与真相，亦非不可能之事。」

「唔——」

井阪用力点头，然后将视线移往窗户。浅蓝色窗帘已拉上，遮住了窗子。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井阪家二楼的起居室。窗外即为屋顶平台——也就是案发当天轻子画画之处——从那儿应可看见三年前才改建完成的伊园家宅邸。

「听君一席话，我才想起尚需补写一事。此事和屉枝遇害时的密室状态有关。」他说话时，视线仍朝着窗户，「就是说：伊园家二楼绝无密道或密室之类，要上天棚顶也非常不容易。实际上也没有遭人攀上天棚顶的痕迹。这件事，我在此稿中并未提到。」

「如此补充，堪称允当。」我说完便又望着桌上的文稿，「这么一来，此案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真相大白？噢，你是说……」

「当然也只是方纔所说的那种等级的推理而已。」我再强调一次，「首先，我可确定一事。」我的用字遣词十分谨慎，「谋杀案的凶手尚未完全达成其最初的目的。」

「你说什么？」井阪将嘴上的烟斗拿开，高声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或许还有续集。」我往窗户那边瞥了一眼，「如果我的推测无误——接下来就会轮到若菜了。」

「你、你是说……接下来会轮到若菜被谋杀？」井阪蓦地站起身来大吼。那慌乱粗鲁的样子，我以前从未见过。就在此时，一阵阵尖锐的声响划破寂静的夜空，由远而近传了过来。那是——啊，那不就是救护车的汽笛声吗？

不会吧？我方念及此，那声音已迅速逼近此处，转眼间就来到这屋子附近，最后戛然而止。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

伊园若菜被送至医院后，急救无效，天亮之前就香消玉殒了。死因是急性中毒。

警方调查后，得知下列事实：

☆若菜所中之毒与日前武丸所中之毒柑同，均为剧毒B。警方判断，有人在办案人员扫押那骷髅瓶之前，就已从中偷走了必要的份量。

☆厨房冰箱内有罐装乌龙茶，剧毒B就是溶于其中。厨房桌上有一只空的玻璃杯，办案人员化验出杯中有残留的乌龙茶和剧毒B。警方认为，若菜定是饮下此杯中的鸟龙茶而丧命的。

☆此案所有关系人，均有机会在乌龙茶中下毒。

★

救护车刚在伊园家门口停下来，井阪先生便冲出去，二、三十分钟后才回到我面前。

「和男在家，我问过他了。若菜好像是中毒的样子。」他往椅子上一坐，向我说道，「听说好像是在厨房暍了乌龙茶，不久就痛苦难当。松夫已陪她到医院去了，不知是否有救……」他衔着已熄火的烟斗，以平静的眼神望着我，「绫□兄，你怎么知道再来是轮到若菜遇害呢？」

「那是——」我拿起桌上那份文稿，「拜读大作后，在方纔所说的范围内思考出来的答案。但我绝未料到竟然一语中的，而且就在今夜。」

「如此即可证明你的推测在现实上也是正确无误的。」

「——真的吗？」

他所说的「现实」到底是什么，在此就按下不表……

「你究竟推测出什么，可否赐教？」

「这……」我先窥伺一下他的表情。他看来似已筋疲力尽，同时也有无奈之感，「并非不可，只是希望能和前辈你交换一个条件。」

「你的意思是……」

「前辈可曾打算将此稿付梓问市？」

「没有。」他缓缓摇头道，「我写此文……绝无发表赚钱之意。」

「那么……」我下定决心，开口问道，「可否将此稿送给晚辈？」

「送给你？这又是为什么……」

「我想等适当时机，在我们那边发表此文。若蒙前辈同意，我要以绫□行人的名义发表，也就是『绫□所写的猜凶手小说』。」

「哦，可是……」

「如您所知，我们那边和贵宾地之间有一道极其微妙而又无法穿透的藩篱。在我们那边发表的话，对贵宝地的人绝不会造成困扰，不是吗？」

「——唔……」

「若蒙应允，我便尽吐心思。若然嫌弃……」

「哼，看来你倒不是个简单易与的人物。」井阪的眼神突然阴狠一闪而过，我顿时心惊瞻战，生怕触怒了他。所幸他立即展颜一笑，化为一副像在说「真拿你这小子没办法」的神情。

「好吧，我答应。」他说着，徐徐点头，「不过，绫□兄，稿中并无「解决篇」，莫非你是要我听完你的推理过程之后再写？」

「不是，我哪里敢……」我惶恐摇其头，「那「解决篇」由我来写即可，请前辈不必担这个心。」于是我开始把自己的推理过程说给他听。

【向读者挑战】

各位亲爱的读者：

目前为止，一切必要线索已经出齐，在此我绫□行人要向各位挑战。

发生在伊园家的这件怪异凶杀案，凶手究竟是谁？

「问题篇」开头有个「登场人物及动物表」，请于其中选出一个姓名做为答案。要写全名。

说「一个姓名」　，自然表示凶手为单独做案，绝无同谋共犯存在。又，在此特别声明：在「问题篇」的旁白文字中，绝无故意撒谎之不实记述。同时，有关此案之证词，除真凶外，其余所有人物均未说谎。

绫□行人敬上

绫□行人所撰之「命案」解决篇

若菜的丧礼悄悄举行了。第二天晚上，井阪南哲打定主意，便去造访伊园家。

警方的侦办工作似乎毫无进展。井阪虽将伊园家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以小说文体写下来，并从中得知了怪事的真相，但却无法判断是否该告知警方。他苦思的结果，决定先相松夫谈一谈，再做打算。事先已拨电话告知要登门拜访，因此一按铃，松夫便立即出来应门，但却只将门打开一点点。

「福田兄，深夜叨扰，请多包涵。」

「啊，哪儿的话……」

「刚才在电话中已说过，有事要找你密谈。现在府上是否已没有别人？」

「嗯，樽夫已入睡了……」

「和男出去了吧？」

「是的。他说，在家闷死了……」

松夫正从门缝中往外窥伺。他形容憔悴，神色紧张，也许是方才听井阪说要「进室密谈」的关系。

「可否入内详谈？」井阪道。

「啊，请进。」松夫这才延请井阪入内。

井阪原以为客厅大概一片狼藉，进来之后才发现已收拾得很整齐。若菜生前坐的轮椅已然不见。不太可能是扔掉了，所以大概是收到她的房间里去了吧？

井阪在沙发上落座，然后举目望向天花板。沿墙流下的血迹已擦洗干净，但天花板角落仍留着一片污渍。

「啊，福田兄，别费事，我们马上开始吧。」井阪见松夫欲走向厨房，急忙开口制止，「尊夫人屉枝已辞世……她的人寿保险金，你是否已顺利领到了？」

松夫就坐在井阪对面。他一闻此言，表情立刻僵住，并且扭过头去，避开井阪的目光，口中结结巴巴说道：「你、你说什么……」

井阪不由分说，继续质问：「今年春天，屉枝不是投保了金额很大的寿险吗？现在那保险金是否已付给你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别紧张，我并无恶意，我只是在想：府上似已寅吃卯粮，若有一笔数额庞大的保险金，想必可大大改善府上的经济状况吧？」

「那、那可……」

「我想，在此情况下，对整个伊园家而言，屉枝之死，便成了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不是吗？这保险的受益人是你吧？」

「……」松夫一脸的愤怒，皱起眉头，并将目光栘至自己膝上，闷不吭声。

「啊，福田兄，请勿发怒，因我接下来要讲重要的事……先让我过过瘾再说。」

井阪拿出烟斗，叼在嘴上，用火柴点了火。他一边藉那烟味稳定心情，一边说道：「屉枝亡故至今已有两周——我乍闻此事之时，只觉哀伤莫名。后来我详细问过很多人，包括福田兄你、若菜、和男等，目的也是想要查出真相，最后……」他望着低头看地上的松夫，「终于得知此案的真相。」

「你已知道真相？」松夫的目光徐徐往上移，「真的吗？」

「就是想来告诉你，所以才冒昧打扰。」接着井阪便进入正题。

「那天——七月五日星期六下午，屉枝在此屋二楼的日式房间内被杀死。死亡推定时刻是下午四点至五点之间。

「当天下午两点多，屉枝抱着武丸走上二楼——这是若菜的证词。据说，此后若菜便一直在这客厅中看电视，片刻未离。且若菜坚称：其间绝无任何人上楼或下楼。

「一楼窗户除了一个之外，其余全都已由内侧上锁，且无任何使用针线之类从外部锁上的痕迹。唯一的例外是那日式房的窗子，但很凑巧，在那段时间之内，因内人轻子在寒舍屋顶平台上作画，此窗及窗外阳台，全在她的视野之内。她也坚称：其间绝无任何人从那边进出。

「但很奇怪，你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回到家中，和男比你稍晚，当和男、妙子跟你上到二楼时，房中却只有屉枝的尸体和满地血泊，凶手及凶器竟宛如烟消云散般杏无踪迹。而且可以确定：此屋二楼绝无密道或密室之类，凶手也绝不可能藏身于天棚顶之上——总而言之，此案可说是在一种无懈可击的密室状态中发生的。」井阪暂停下来，窥探松夫的反应。松夫正注视着他，一脸严肃。

「我绞尽脑汁，欲破此密室之障，无奈再怎么思考，结论都是『在物理上，不可能』。我想不出有何妙计可办到——如此一来，只好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若菜和轻子的证词。也就是说，她们两人之中，可能有一人说谎。

「即使如此，得到的结论仍是：此假设不能成立。若菜双足已废，绝不可能自行爬上二楼杀死屉枝。至于轻子，其不在场证明十分明确，我本身就是证人，故她也绝不可能是凶手。她们既非杀人凶犯，那么就毫无必要在这关键之处说谎作伪证。

「若从现实面来考虑，她们是有可能说谎，以掩护某人的，但在这里，却必须受「猜凶手小说」的规则支配，亦即须恪遵「除真凶外，其余人物不可对该案做伪证」的法则。

「因此，可能成立的状况，就只剩下一点点了。现在就来加以检讨。」

井阪继续说道：「若菜坚称，在那段时间内，她一直都在这客厅中。但若她说谎呢？实际上她曾离开，却又不得不隐瞒——应该有此可能吧？

「倘若只是去上个厕所，那就毫无隐瞒的必要。因此，应该不是那种小事，而是更——为了一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而……」松夫歪着脖子，似乎苦恼已极。

井阪呼出一口烟，道：「我的意思是说，若菜有可能是离开客厅，去毒杀武丸。」

假定若菜曾去毒杀武丸，却又坚称一直待在客厅……那么，这就相当于「谋杀武丸的凶手，对自己所犯之案说谎作伪证」，因而并未违反「猜凶手小说」的规定。

「虽说如此，但请你别误会。这纯粹是项假设，只不过为讨论方便而做的假设而已。」

井阪叮咛一番后，继续往下说：「假定是这样，那么若菜需要多少时间来办事呢？首先她必须去仓库拿那装有剧毒B的小瓶，然后到厨房，将桌上的牛奶倒人武丸的餐盘中，再加入剧毒B，然后拿给武丸喝——从离开客厅到回来，我估计大约要花十至十五分钟。

「那么，在这段空白的时间内，是否有人能突破二楼的密室状态呢？——答案是没有。

「如果要趁若菜离开客厅之际，爬上二楼杀死屉枝，在房中翻箱倒柜，搜刮一些金饰后，再下楼逃走，那么只有十到十五分钟是不够用的。即使翻箱倒柜的人是屉枝自己而非凶手，也是一样。若有人持刀攻击屉枝，她定会全力拚搏，奋勇抵抗，不可能引颈受戮，坐以待毙。就算凶手是熟识的人，要偷袭她之前，也需要花点时间示好接近，才能趁隙偷袭。若只有十分钟或十五分钟，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

「另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在更早的时候——在二楼因若菜和轻子而变成密室以前——就已潜入二楼躲藏。屉枝于两点多上楼之后，凶手仍隐影藏形，直到四点左右才现身做案，再趁若菜离开客厅之际下楼逃走。福田兄，你抵家时，若菜不是去门口接你吗？凶手就可以在那短短的时间内逃之天天。

「然而这种假设仍不成立，因为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内，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在场证明。相关人士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曾经消失那么久。何况若是如此，则凶手的行为就如同儿戏，毫无「必然性」可言。如果是职业杀手所为，或许还能解释，但这样一来，就变成另一个范畴之内的事了，所以不予考虑。

「因此……」井阪深吸一口气，说道。　「检讨过各种可能性之后，依然无法破解屉枝命案中的密室之谜。换句话说，欲潜入二楼杀掉屉枝再逃走，是一件绝不可能办到之事。」

松夫的目光不知何时又栘到膝盖上。井阪腰杆一挺，望着松夫那张憔悴的脸：「福田兄，这样你明白了吗？」

松夫双肩正微微颤抖。

井阪看着他，下结论道：「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屉枝实为自杀。」

★

布谷鸟挂钟开始报时，十一点整。那鸟叫声和室内的气氛，实在很不搭调。井阪等报时完毕后，才继续说道：「为挽救伊园家濒临崩溃的经济，屉枝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是最易理解的动机。今年春天她才投保寿险，所以目标是身故保险金，但不能被人知道是自杀。现今虽然有不少保险种类。规定：若签约一年之后才自戕，仍可领取保险金，但屉枝已不能等到那时候了。破产迫在眉睫，她可不能慢慢等，于是只好决定自我了断，并设法伪装成他杀或是意外死亡。

「她决定在七月五日星期六下午实行，地点则是选在这里的二楼。当天是阿常的忌日。和母亲死在同一个日期……她大概是这样想吧！另外，或许也有「不让家人蒙上谋杀嫌疑」的意图也说不定。

「星期六下午的话，福田兄，最近你都是利用这段时间跟情人幽会的样子，这样你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和男也会一如往常，跟朋友出外游荡吧？若菜的话，绝不可能自行爬上二楼。樽夫则因年纪幼小，不会被警方怀疑——屉枝的如意算盘大概是这么打的吧？

「她抱着武丸走上了二楼，大约花了两个钟头的时间做最后的考虑，终于决定依计而行。首先，她在日式房和卧房中翻箱倒柜，做出遭小偷洗劫的样子。这是要让人以为凶手就是那名宵小。此时她弄出的声响，就是四点二十分左右，若菜在这里听见的怪声。那些不翼而非的钱包首饰之类，她大概是在上二楼之前，就已处理掉了。

「留下遭窃的痕迹之后，她就进入日式房间。那是她选来做为「命案现场」的地点。然后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凶器，那是安全剃刀的刀片，她就用那刀片割断了自己的颈动脉。」

「慢、慢着！井阪先生。」松夫以战战兢兢的语气插嘴道，「那日式房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剃刀的刀片之类……」

井阪轻轻点头道：「不错。正因现场并无凶器，警方才会立刻断定说不可能是自杀。」

「是呀！那时我也在场。其他房间也一样，根本就没见到可当凶器的物品。」

「关键就在这里，福田兄，这是屉枝所用的诡计。」

「诡计？」松夫歪着脖子问。

井阪再度点头道：「不错，只是单纯的诡计。抱着武丸上楼，便是欲施此计。」

「武丸？」松夫的脖子更歪了。

「利用武丸来施计？」

「正是，武丸的任务是：把凶器带离现场。在执行计划之前，因怕它会到处乱跑，所以大概是把他关在壁橱内吧。」

「武丸竟……」

「据我推测，具体的做法大概是这样：先把刀片绑在一根细而结实的线上，也可用胶带或强力胶黏住。那线的另一端就绑在武丸的项圈上。绑妥之后，屉枝就刎颈而亡。武丸见鲜血狂喷，吓得欲往外奔逃，但因房门紧锁，无法跑到走廊，于是只好从那打开的窗户逃出去。绑在线上的刀片也就被武丸带出窗外。榻米和窗框上的血迹，便是那刀片被拖出去时留下的。

「屉枝的想法是：若现场找不到凶器，那警方定会判断她是遭人杀害的。她平素喜读推理小说，或许曾在柯南道尔、班达因或艾勒里昆恩的名作中，看过同类诡计，于是加以改造变形，进而定下此计。」

「但、但是……」松夫又打岔，「武丸的项圈上，既无凶器也无丝线，怎会……」

「那也是屉枝所动的手术。」井阪答得很干脆，毫不犹豫，「她只要在那丝线和项圈之间再接上一物即可。譬如说，将卫生纸搓成一条纸捻，把纸捻绑在项圈上，再将丝线绑在那纸捻上。在此必须考虑到武丸那种不像猫的习性。它喜欢泡水，常跳到庭院中的池塘里戏水，据说那样做可以纡解它的精神压力……不是吗？

「既然如此，当武丸目睹屉枝自戕之惨状后，因鲜血狂喷，它吓得逃出窗外，这时它会如何呢？很可能就会直奔池塘，跳入水中吧？这种想法极可能是对的。屉枝应当也是如此预料。若跳进池塘，则那纸捻就会迅速溶解烂掉，于是丝腺脱离项圈，那刀片便永沉地底——她的巧计就是如此安排的。」

「照你这么说，若大搜池底，即可找到凶器，是吗？」

「大概不会错。若真找到，即成重要证据。不过我想，刀片之上可能验不出指纹，因为屉枝随时都戴着塑胶手套。」井阪往沙发椅背上三异，轻抚髭须。

「就这样，屉枝遂行了她那『伪装成他杀的自杀』。若警方若中计，必将此案视为单纯的『强盗杀人』，而大张警网，去搜捕那根本不存在的凶手。然而事出意料，在关键时刻，竟然出现了一个她并未计算在内的人物，那就是内人轻子。

「现场那扇窗户开着，一来是要让武丸有路可逃，二来是欲掩人耳目，让警方以为凶手是从那里逃走的。不料轻子竟一直在对面监视，结果形成了「『意料之外的密室状态』。轻子坚称『无任何人进出阳台』，此言虽不假，却有一要事遗漏未说，那就是武丸的行动。武丸曾从那窗子跳出来，轻子当然看见了，但因那只不过是一只小猫，她认为不值一提，所以也没有特地说出来。另外也可能是：小猫原本就是她视觉上的盲点，所以她『视若无睹』，即使看见了，也是『视而不见』 。」

★

井阪仍继续说明，但我绫□行人在此必须插嘴。我是这「解决篇」的记述者，必须向各位读者解释一下。

正如以上所述，福田屉枝乃是自行了断而非遭人杀害，但在本作品的「问题篇乙当中，曾多次使用「杀人」、「遇害」 、「凶杀」等字眼来指称此案。这些词语都是指R他杀」而言，并不包含「自杀」在内，此乃正统推理小说的基本规定之一。所以，可能会有许多读者认为：在旁白文字中以这些字眼记述，是「不公平」的。

但这纯粹是误解。请各位读者仔细回想一下，我在读完那「井阪南哲以小说文体写下的「命案」发生经过」之后，对井阪阐释的「正统推理小说写作规则」之内容，如此即可明白。

那「问题篇」的所有文字，都是井阪在得知此案真相之前写的。不仅如此，旁白文字中出现「杀人」等字眼的，全都是在后面那一部分。亦即，只有在「以第三人称书写的部分」结束之后，由井阪以第一人称记述的部分才出现「杀人」等词语。也就是说，那些词句全都是「井阪因为误认而写出的记述文字」，是无可避免的，绝非气故意写下的不实记述」。因此，这不能叫做「不公平」。

★

「至此，屉枝丧命之谜，总算真相大白，但仍有二谜未解，一为同一天发生的武丸遭毒毙之谜，二是日前若菜中毒而死之谜。」井阪继续说道。

「武丸果如屉枝所料，拖着那刀片从窗户跳到庭院，又入池塘泡水，然后经厨房的小猫门回到屋内。据若菜所言，那时大约是下午四点五十分。虽说武丸的死亡推定时刻为『以下午五点十五分为中心的一小时之内』 ，但若菜所言如果不假，则它至少在四点五十分左右还活着。因剧毒B为即效性毒药，故武丸中毒时刻应在四点五十分之后。在这里，武丸那身为猫却不像猫的习性，又再度成为关键。福田兄，这点你懂吗？」

「这……」松夫歪着脖子，以毫无把握的语气说道：「武丸确实不像普通的猫，反倒比较像狗。它听得懂『坐下』 、『握手』、『停』这些话。」

「对了，关键就在这里。」

「哦？」

「据说武丸教养良好，训练有素，即使眼前山珍罗列，海味毕陈，若不说『开动』，它也绝不敢进食尝鲜，是不是呢？」

「没错，它向来循规蹈矩，唯命是从……」

「我又听说，若食物放在餐盘上，它更会严守命令。即使四下无人，若无指令，它也绝不敢沾嘴偷吃。此事是否为真？」

「没错。」

「重点即在于此，武丸不会像普通猫那样，看见盘中有食物就随意吃喝，大快朵颐。毒杀它的凶手，就是利用了这种习性。

「凶手在牛奶中下毒之后，将盘子摆到武丸面前。此时必须说一声『开动』，否则武丸绝不会去暍那牛奶。」

「啊，原来是这样。」

「凶手于下午四点五十分过后，在厨房自行调配了毒牛奶，拿给武丸，并命它喝下——福田兄，这『四点五十分过后』是何意，想必你也知道吧？」

松夫又开始歪脖子，表情似乎很没自信的样子。

「四点五十分……将近五点……」他喃喃自语，频频眨眼，直扶眼镜的框架，猛擦鼻头的汗水……片刻后才答道，「唔，那是屉枝即将从二楼下来的时间。莫非你是指这个？」

「正是！」井阪眉开眼笑，状似十分满意。

「一到下午五点，屉枝就会从二楼下来，进入厨房，边听广播节目边做晚餐。据说她最近每天都这样，好像每个和她熟识的人都知道。所以此案中所有相关人士，包括福田兄你、和男、若菜、阿樽，还有盛介及妙子等，都有可能是毒杀武丸的凶手。育也或许该算唯一的例外，他虽酷爱凌虐动物，但我想，他应该没有足够的智能可以毒杀动物。

「言归正传，凶手是在下午四点五十分过后，才在厨房毒杀武丸的。那应该是屉枝下楼的时间，就算当时她不在厨房，凶手也一定会想到：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在这种情况之下，凶手还敢下手毒杀武丸吗？应该不会才对。要做这种事，只要另觅良机即可，何况机会多得是。然而凶手仍旧在此时下手，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凶手那时已经知道屉枝绝不会下楼来到厨房，知道她已无法前来，知道她已经魂归天国，命丧九幽，因此……才敢如此做。

「那么，是否有人能在那时就得知屉枝已死呢？如果有的话，那是谁呢？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就是能够在这客厅中发现鲜血从天花板流到墙上的那个人——若菜！」

「若菜？哎呀……」松夫以手按额，缓缓摇头。

「……井阪先生，你莫非是在说，若菜之死其实也和屉枝一样，是自杀的？」他好像到此刻才了解事件真相的样子。

「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井阪点头道。他心如刀割。

「若菜早巳一蹶不振，万念俱灰。她是何时下定决心要自戕寻短的，我也无法明了，但我想，她一定是已经——难过到生不如死的地步了。

「案发当天的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她听到二楼有奇怪的声响。起先她不明就里，只感纳闷，但接下来天花板竟渗出鲜血般的液体，于是她想：楼上好像出事了，只有屉枝在那里，那她一定……若菜担心不已，便高声呼叫，然而楼上毫无回应。

「就在此时，武丸从厨房来到客厅。它刚在池塘中泡过水，但因身上沾了屉枝颈部喷出来的血，那些血尚未完全冲掉，所以仍是浑身血污。若菜见了会联想到什么，我也无从知晓。总之，她大概是如此判断——二楼一定发生了极其恐怖的事，大姊已血溅五步，连楼下的天花板都渗出血来，可见是大量出血，也许大姊已因失血过多而一命归阴……

「普通人遇到这种状况，一定会设法通知别人，向外求援。那时阿博就在『里面那间』，叫他去楼上看看也可以。但若菜并未那样做，她认为姊姊已经死了。这种悲观的想法，更加深了她心中的绝望感，于是她下定决心，要将以前的『某种打算』付诸实行。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到仓库去拿那骷髅瓶中的药粉，让武丸吃下去。」

「……」

「福田兄，想必你已明白了吧？武丸被当成了『实验品』。骷髅瓶中有不明粉末，那是毒药吗？动物服下后会死吗？要多少份量才会致命呢？若菜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因此便拿武丸来做实验。

「她大概是——我这是纯属臆测——看武丸不顺眼，才如此做的。整个伊园家濒临破灭，人人自危，个个倒霉，唯独武丸自由自在，快乐逍遥。若菜说不定因此而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妒恨之心。这种心理可能也是将之当成「实验品」的部分原因吧。」

「你是说，若菜在确定那是剧毒之后，过了没多久，也跟着仰药自尽了？」

「不错。」井阪凝视着面露沉痛表情的松夫，针对最后一个命题加以说明，「关于武丸遭毒毙一事，我一开始就认为有件事很奇怪，那就是：凶手为何要用剧毒B来毒杀武丸？

「那骷髅瓶中的粉末，可能是毒药，但也只是可能而已。案发当天仓库中却有另一瓶毒药，而且已确知此为剧毒。那就是你在前一天晚上带回家的剧毒A。你曾在所有人面前说「就算只是极少量，一旦人口也会立即致命」。既然如此，凶手只要使用剧毒A就行了。

「然而最后，凶手并未拿那已确知效果的广口瓶，而是选了来历不明的骷髅瓶。这是因为：即使想拿那广口瓶，也拿不到。」

「唉……」松夫长叹一声。

「因为那广口瓶是放在壁橱的最上面一格。」

「不错，那是你放的。因为太高了，若菜只能坐在轮椅上，根本无法站起来，所以手再怎么伸也拿不到，于是只好……」

松夫垂头丧气，再度长叹一声。他到底有何感触呢？井阪正要开始想像，但随即作罢，他讲了这么久的话，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真不配演这种角色——井阪此时才这么想。

★

最后，这「解决篇」的记述者，也就是我绫□行人，有些话要对读者说。

「发生在伊园家的这件怪异凶杀案，凶手究竟是谁？」

我曾在前面的「向读者挑战」　一文中如此提问。此句中的「凶杀案」当然是指「武丸惨遭杀害这件凶案」，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伊园若菜」四个字。屉枝之死与若菜之亡皆为「自杀案」，不是「凶杀案」。倘若有人能如上文一般，藉着合乎逻辑的推理，得知一连串命案的真相，那这个人一定能够看出此问句的正确涵义。

在「问题篇」当中，对这三件命案的描述，有时会把「自杀」与「他杀」混为一谈，使用了错误的字眼。这在前面已说过，乃因记述者井阪先生误认事实所造成，是无法避免的。那「挑战书」中的文字就不同了，那是我绫□行人在读过井阪先生的原稿后，将之当成「猜凶手小说」来看待，从而推理出真相，然后才写出来的。因此，有些字眼虽相同，涵义却不一样。请各位读者明鉴。

还有，「谋杀案的凶手向未完成达成其最初的目的。」

我曾在「问题篇」的末尾，说出自己的想法。这句话的意思应该很明白了吧？「谋杀案（毒杀武丸）的凶手若菜，尚未完成达成其最初的目的（拿骷髅瓶中粉末给武丸吃，确认为剧毒后，自己亦仰药自尽）。」

随后我又说「接下来就轮到若菜了」，那意思也是一样。起初是屉枝自杀，接下来就轮到若菜自杀了——这是我的推测，我只不过把它说出来而已。

——报告完毕。有点画蛇添足，敬请海涵。

——完

_

直到那一年的年底，我都还在跟那「恶梦计划」搏斗，苦恼万分。其间井阪仅跟我联络过一次，但不是拨电话，而是写信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打不通，只好写信——那信的开头这么写，接着就简单记述了伊园家后来的情形。

信上说，松夫听了井阪的分析后，得知命案真相，便决定源源本本告诉警方。结果，屉枝的死亡保险金不能领了，伊园家的经济状况因而陷入更窘迫的境地。

就在那时，暑假才刚结束，樽夫就和人大打出手。他因饱受欺凌，恨火难消，怒气难平，最后终于爆发出来。好几名顽童欺负他，他便拿出美工刀扑过去，让其中两人倒于血泊之中。但他也遭到别的小孩反击围殴，倒地不起。对方因群情激愤，拳打脚踢，不肯罢休。樽夫最后终于小命难保，断绝身亡。据说是因头部要害被打中，致脑内出血而死。

过没多久，和男也死星照命。他向中岛田借来机车，独自骑乘，四处狂飘，结果撞上路边护栏，当场毙命。据说死时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脸上还是一副嘿嘿怪笑的表情。

仅存的松夫在和男死后一个多月，也难逃劫数，一命呜呼。他在上班途中从月台跌落铁轨上，被疾驰而来的电车辗成肉酱，粉身碎骨。查不出是自杀还是意外，但据说有人在他坠落之前听见他口中直念「我不会再受骗了，我再也不会上当受骗了」。

总而言之，长久以来一直堪称是日本「安乐之家」模范的伊园家，就这样土崩瓦解，覆灭溃亡了。

位于S町的家园土地已转卖他人，好像明年年初就要全面拆除的样子。至于井阪自己，他必须考虑一些事，因此决定要跟轻子移居海外……

我读完信，便想打电话给井阪，不料翻遍所有记事本、电话簿、住址簿……都找不到他的资料。没办法，只好写信了……我边想边拿起他寄来的那个信封。但不知何故，寄件人地址的部分却因墨水晕开，字迹全部糊掉而无法辨识……哎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扔掉那信封，往地上一躺，仰向朝上。

「累死我了！」我茫然呆望天花板，唉声叹气发牢骚。

第五篇　 出人意表的凶手

最近我的动作特别迟钝，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独角仙。不仅身体，连脑筋也迟钝的要命。脑血管中流的是过浓的糖水。那糖水已被染成红色，但是太甜，黏糊糊的。不知从何时开始，全身肌肉化为海绵。那海绵已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四肢已变成脆弱的铁丝工艺品……十指从第二个关节以下，已因久未上油而全部生锈。

总是感觉自己彷彿在腐朽的木屑堆中慢慢爬行。无论行、坐、立、卧，那感觉老是挥之不去——总之就是身心俱疲。正想着「不好，不好」时，时光已飞快流逝，脑血管中的糖水也愈来愈甜……唉，我怎会落此下场呢？何时何日，我才能从这油尽灯枯的状态中跳脱出来呢？像这样，在胡思乱想、昏昏沉沉之中，又过一日……

★

……这种状态是在「噩梦计划」的工作完成之后，仍一直维持下去——接下来的那件事，发生在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我三十八岁的生日，过得一点也不快乐。那天晚上，有位奇妙的访客来到我的工作室。

「绫□先生，晚安。」

我打开门，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他肤色雪白，身材纤细，穿着厚皮衣，面相老实温驯，看来弱不禁风，一头长发似很柔细，年纪大约比我小十多岁。咦，这小子不就是……只能忆起这些，接下去就再也想不出来。咦，这家伙不就是……唉，到底是谁呢？

「好久不见，生日快乐。」怀抱黄底绿纹安全帽，手上一双皮手套，背后一个黑背包。看来他是骑着机车，顶着刺骨寒风跑来的。

「呃，阁下是……」我说不下去了。此音此容此衣装……我应该知道才对。以前好像见过几次面，也交谈过，应是熟识的人，怎么……唉，为何想不起来呀？

「绫□先生，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小伙子那苍白的脸上，浮出乐天的笑容。

「我是U呀！U!你怎会忘了呢？」

「啊，是你！」U……对了，他不就是以前那个U君吗？我在脑海中慢慢搜寻，速度慢得就像垂死的独角仙。日益模糊的记忆好不容易才稍微清晰了一些,「抱歉，我一时想不……啊，不是，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边说边点头,「对，你是U君。嗯，没错。」他至少来找过我两次，每次都是在寒风彻骨的夜晚，就像今夜。每次都是骑机车骤然出现，每次都是……

我握拳轻敲太阳穴，那声音听来好像里面是空的。这是心理作用吗？我联想到一只巨大甲虫的尸骸，无数蚂蚁在那甲虫体内蠕动，到处啃食。我已起了鸡皮疙瘩。

「想起来了吧？」他——U君脱下手套，塞入安全帽内,「久未问候，但请原谅。近来可好？看你一副不好的样子，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不理他这个问题，只顾展掌按额，说道：「上次你来，好像是在……」

「是一九九四年——狗年的元旦，算来将近五年了。」

「五年前……是吧？唔，有那么久了吗？」我克制着想要抱头苦思的冲动，问道,「那么，你今晚来此，又是为什么？」

「想祝你生日快乐。」

「就这样而已？」

「嗯，差不多。」

「我看不是吧？你一定是食髓知味，又写了什么「问题篇」来耍我吧？今年是虎年，所以一定跟虎有关……」我又嘲讽又刺探。

他边微笑边摇头，说道：「不对，这次不一样。」

「真的吗？」

「真的。我只是来关心你……」U君一直盯着我。他的眼神和五年前同样纯真，瞳孔略带褐色。我总觉得那对眼珠很像软羊羹,「你现在工作很忙吗？老早以前就宣称有部新的长篇作品要问世，现在进度如何……」

「我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果然还是老样子。」

「罢了，远道前来就请进吧。就招待杯咖啡好了。」就这样，这次也让他进入屋内。

★

「绫□先生……」U君说道。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了一口我泡的热咖啡，边说话边在那背包中摸来摸去。

「什么？难道你又写了什么东西？」我问他。

他摇头道：「没有呀，只因找到这个，想请你看一下。」他拿出来的是一卷VHS的录影带。带子背面的标签上有一些手写的文字，大概是标题。

「——「出人意表的凶手」？」我把那些字念一遍，然后歪着脖子问道,「这是什么？」

U君将目光一直我脸上，低声说道：「绫□先生，你忘了吗？」

「什么忘不忘的……」

「这影片曾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播过呀——距今刚好是四年。」

播过……那么就是电视节目了？我抱着胳膊，噘起嘴唇。

「唔，看来你是真忘了。」U君说道，他的语气似乎很愉快。

「大阪的Y电视台有个深夜节目，叫「午夜梦回」，曾在这时段播出一个特别节目，叫「隆冬寒夜大推理」，长达一个半钟头，由住在关西的三大推理作家——绫□行人、有栖川有栖、法月纶太郎等三位分别执笔构思，三段影片都是所谓的正统解谜推理剧……还记得吗？」

我「唔」了一声，仍旧抱着胳膊没动。

完全没有参加过那种企画的印象。若他所说为真，那就是我已忘得一干二净。才不过四年而已，怎会忘光呢？如果是读过的书或看过的电影，还有可能忘掉内容，但这是亲身参与过的工作，怎会？那种被蚂蚁啃光内部的甲虫身影，在我脑海中一闪即逝。

「算了，人活得太久，好像都会这样。我今晚拿这个来，是因为想到有可能是那么一回事。」他把那卷录影带置于桌上，眼珠子往上翻，窥探我的脸,「你的表情很复杂哩！」

「……」

「不要紧。忘记事情，谁都会，不是吗？」

「可是……」

「免紧张，别挂意。」U君微微一笑，点燃香烟后又说，「绫□先生，现在就可以观赏了。」

「观赏……是说这录影带吗？」

「正是，看了之后，说不定会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可以让你用点脑筋，试着去回答自己设计的「猜凶手游戏」的问题——这种体验到也不错，不是吗？」

好像言之成理，但……

「实际播出的节目时间按长达一小时半，不过这卷带子只有录下你设计的那一部分而已。」

「那是……这部片子的片名是叫『出人意表的凶手』吧？」

「不错——还是想不起来吗？」

「……嗯。」

「这部片子可说相当具有『绫□味』，因为有加入一些『超小说』的趣味……对了，绫□先生，你本身在里面也有出来呢！记得吗？」

「没印象！」自己编的剧，自己不记得。面对这种奇妙的事态，心中五味杂陈，那滋味实在不好受，索性就随他去吧，我也不想管那么多了。随便他啦。暂时不要想太多，先享受一下这部影片再说。我拿起桌上的录影带，放进录影机中，开了电视，带着遥控器回到沙发椅上。U君注视着电视画面，满脸笑容。我瞥了他一眼，慢慢按下「开始」。

★

最先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些散落在桌上的文件，尺寸为A4，大概是电视节目的企划书之类。封面中央以横排的方式印着「出人意表的凶手」几个大字，下方则印着「原作·绫□行人」。

有位小姐一拳打在那张封面上，嘴里说：「对了！」镜头往后拉，拍到她全身。她看来年约二十出头，身穿深蓝色衬衫，外披象牙色大衣，站在桌旁。有一张鹅蛋形的娃娃脸，秀发绑成马尾状。画面下方打出字幕。

╭╮

副导演

冈本比吕子（乃本彩夏）

「冈本比吕子」为剧中人物之姓名，括弧内的「乃本彩夏」为饰演该人物的演员之姓名——我想应该是这样。用英文写则大概是：AYAKA NOMOTO AS HIROKO OKAMOTO

那位大姑娘——冈本比吕子对着在场的其他人说：「就安排圣诞老人是凶手好了。既然这节目要在耶诞夜播出，如此安排才是最有看头的。杀人狂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模样，一身红衣，在雪夜出现，大开杀戒，尸横遍野。」

镜头移到比吕子右侧，有个女人坐在那里。那女人身穿金黄色洋装，像个上班族。五官端正，姿容秀美，芳龄大约三十左右。一只皓腕搁于桌面，正面露微笑。樱唇上涂了色泽黯淡的口红。字幕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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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

笑谷由伊（希美崎兰）

「什么话嘛！那岂不是成了恐怖惊悚片？还叫什么推理剧？」笑谷由伊望着比吕子，以讶异的语气说。

「可是绫□先生的作品里也有这一类的呀。」

镜头移到由伊右侧，一名男子坐在那边。那人年约三十左右，身材不高，发型为三七分，身穿黑色圆领毛衣，外披一件灰色运动服。字幕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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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作家

绫□行人（神由高）

嗯，这就是在里面也有出来的「我自己」吗？长得跟本人判若云泥，不过因为很帅，就原谅他吧。

那绫□「唔」了一声，徐徐开口道：「是没错，但这次的构想是要拍纯粹的正统推理剧，圣诞老人疯狂开杀虽然也很有趣，却不适合这次的企划。我想要写的是更纯正的「凶手剧」……」

镜头又移向坐在他右侧的男子。这人比绫□更年轻，狭面长脸，五官轮廓鲜明，发长似音乐家，身穿红色衬衫，外披一件褐色皮夹克……这些人好像是围着一张大型会议桌而坐的样子。字幕出来。

╭╮

导演

高津信彦（甲斐幸比古）

「理当如此，万事拜托。」高津信彦肃然点头，说道。

「有栖川有栖、法月纶太郎，加上绫□行人，三位推理作家各显神通写下原始腹案，然后拍成影片在同一节目中播放，这就像比赛一样，互别苗头，看谁高明。所以我希望零食能尽展所长，写出最拿手的正统推理，来与另两位大师一决胜负……」

镜头回到绫□身上。

「话是不错……」绫□呼出一口烟，说道,「但正如各位所知，我至今所写的推理作品，其中的诡计都是要靠「小说」这种形式才能成立。换句话说，大部分的作品若要拍成影片，都是难上加难的。」

「说得对。」高津道。

摄影机的镜头转回到由伊那边。

「尤其是你那「馆系列」的作品，每一本都是这样，想要拍成电影，简直难如登天。这次的电视剧原作若也有此倾向，那么要写成剧本时，可能就要大费周章了……」

由伊说到这里，将目光移到桌子的另一侧。

「伊东先生，你在剧中演的是侦探角色，你的看法如何？」

镜头移到桌子一角，有个男子坐在那边，一直闷不吭声。此人年约三十余岁，垂在前额上的头发剪得很整齐，身穿紫色衬衫，外罩一件黑色对襟毛衣，戴着无边眼睛，手持一本文库版的书，目光正落在那本书上。字幕出来。

╭╮

侦探角色

伊东正功（伊东正功）

伊东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回答由伊的问题：「我没有意见。全看大家的意思。」

这里面尽是些无名气的演员，唯一例外的是伊东正功，他是个闻名遐迩的大作家。

说起来伊东还真是跟我有缘——这时我才想起来。我和他曾因一家小说杂志的企划，而同桌吃过火锅，也谈了很多有关火锅的事。有一只大狗——黄金猎狗——蹲坐在伊东脚边，伊东正轻抚着那只狗背上的软毛。字幕出现。

╭╮

狗

武丸

「这只狗好乖。」伊东说着，望向绫□,「叫什么名字呢？」

「叫武丸。」绫□答道,「它最怕落单，所以我今晚把它也带来了。」

武丸「呜」了一声，离开伊东，走到绫□身边坐下。镜头接着便移向比吕子。

「伊东的形象就是神机妙算的超人侦探，就像金田一耕助或者菲利浦·马楼那样。」

「慢着！」由伊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别胡说八道了，怎能把金田一耕助和马楼相提并论呢？你到底有没有读过推理小说？」

比吕子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嗯哼」一声，搔搔头。由伊换了一副脸色道：「伊东先生最适合演侠骨柔情的神探了，对不对？所谓只恶其罪，不恨其人，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要让观众拍案叫绝，还是圣诞老人大开杀戒比较好……」比吕子又说。

由伊花容失色道：「你又来了！什么圣诞老人大开杀戒，很多B级恐怖片早就演过了呀！」

「啊，真的吗？」

「圣诞老人淘汰，不予采用。」高津以强调的口吻道,「——对了，绫□先生已经有腹案了吗？」

绫□把烟蒂摁熄在烟灰缸内，站起来说道：「我正在想一种凶手，是在以前所有推理剧中从未出现过的，可说任何人都没看过。」

「前所未有的凶手是吗？」高津探身向前，说道。

「那太棒了！是怎样的？愿闻其详。」

「好吧。」绫□以煞有介事的口吻说话，同时徐徐转头，环顾四方。镜头往后拉，照出整个房间。这地方看来像是电视台的会议室。

「夜已深了，我也该露一手给各位批评指教了。」绫□说着，站起身来。

此时八拍的背景音乐响起，充满紧张悬疑的气氛。接着画面上出现斗大的文字，几乎把整个画面都盖住了，那是片名。

出人意表的凶手

原作·绫□行人

◎会议室

绫□环视所有围坐桌旁的人。大伙儿屏息以待，只有伊东以左手托腮，在看桌上的文库版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绫□：「虽说露一手……其实这诡计也是昨天才想到的，可能未臻完美，敬请见谅。」

高津：「有了诡计，推理剧就等于完成了十之八九。」

绫□：「（苦笑）也未必啦。不过，我已经以此计为中心，编好了一个故事。」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面，武丸亦步亦趋。

绫□：「无论如何，片长只限二十分钟，所以剧情不能编得太复杂。」

由伊：「二十分钟内要演完一出正宗推理剧，好像困难重重。」

绫□：「不错，而且我在想，一定要写出独一无二的作品，拍成前所未有的片子。」

高津：「二十分钟太短了吗？」

由伊：「像市川昆执导的「恶魔的手球歌」，从知道凶手是谁，到片子结束，就足足有二十分钟呢。」

高津：「是呀，因为那部片子的原作是长篇，剧情又很复杂，为了要将凶手的动机说明清楚，采用了那么多时间。」

绫□：「所以……」——轻咳数声——「这次我准备将杀人动机省略不提。」

背景音乐停了。

每人都以讶异的表情注视着绫□，仅伊东姿态不变，神色如前。

绫□：「这次我想把焦点集中在「出人意表的凶手之上」。因为就算动机不明，也可以指出凶手是谁。在所有和该案有关的人当中，从时空上来考虑的话，可能是凶手的只有一个。若能证明这点，则此人必为凶手。这时候，动机就无关紧要了。我要把这些多余的要素尽量删除，极力写成一片单纯而没有杂质的「WHO　DONE　IT」。」

比吕子：「（以夸张的动作歪起脖子）WHO DONE IT是什么？」

由伊：「就是「到底是谁干的呀」！」斜着眼瞪视比吕子，「HOW DONE IT是「如何干的」，WHY DONE IT则是「为何干此事」。」

高津：「其中「WHO DONE IT」大概就是所谓正统推理小说的基本形式吧？」

绫□：「不错。我这次的作品，便是把重点放在「凶手是谁」这件事上。我打算安排一名前所未见的凶手，而且其答案要到最后方见分晓。如果是小说的话，就是要到最后一页，不，最后一行，真相才会大白……」绫□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前言就说到这里，现在进入正题。」

众人静听。刚才的音乐声又响起来。

绫□：「（环视众人）打个比方，假定我们今宵之会便是这齣戏，舞台就是这里，即Y电视台大楼的五楼会议室，我们自己便是剧中人。」

比吕子：「（雀跃貌）那我也算在里头囉！」

高津：「这只是比方说，假定的而已。」

绫□：「然后再假设此时此地发生谋杀案，受害人是……对了，还是定为美女比较好。笑谷由伊小姐，你就是此案的被害者。」——镜头给由伊的娇靥一个特写。

由伊：「（吃惊貌）我？」

绫□：「就是你。」

由伊：「为什么我一定要被人杀死？」

绫□：「（眉开眼笑）我方才就说了，此时此刻不管犯案动机。凶手也许是个心理变态，只要杀人就爽的那种人。也可能是和你有秘密婚外情，以致引发杀机的，诸如此类。」

音乐声停顿。

比吕子：「譬如说这样。」她从椅子上跳起来，隔着桌子瞪视高津，「譬如说，起先高津和由伊情投意合，后来我横刀夺爱，高津移情别恋，锺情于我，为了要摆脱由伊的纠缠，就……」

由伊：「（带着叹息）那是不可能的。」

高津：「（状似粗鲁）果真如此，我一定杀你。」

比吕子：「一般人会这么说吗？」

高津：「你少说废话，去泡咖啡给大家喝吧！」

比吕子：「是！」比吕子满脸不服气，应了一声便离开桌旁，从画面上消失。

绫□：「可容我继续说下去？」

高津：「啊，请说。」

镜头给立在白板前的绫□一个特写。

背景音乐又响起来，这次以鼓声和打击乐为主。

绫□：「案发之时，此楼层处于密闭状态。比方说，电梯因停电而不能动；防火系统因故障而启动，楼梯口全被防火铁门封住；紧急逃生门和其他出口，皆因装了电子锁而打不开。不可能从五楼窗户下到地面。这条街都是办公大楼，又值深夜，在窗口大喊也无人发觉……我们就是置身于这种极端的状态之下。」

高津：「就是所谓的「密闭空间」吗？」

绫□：「正是。在此孤立空间内发生了谋杀案，那凶手自然是在此空间之内部……」

由伊：「这种状况在「馆系列」作品中也常出现嘛！现在假设就发生在这里，对吗？」

绫□：「不错。」绫□点头道，然后以夸张的姿势环顾室内，「事实上，现在这楼层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了，因此凶手必是我们中的一人。那么，哪一个才会最让人想不到呢？」

音乐停止。高津、由伊、伊东面面相觑。此时比吕子端着盘子回来，上有咖啡杯。

比吕子：「各位久等了。绫□先生，请用。」她端给绫□一个杯子，然后把盘子置于桌上。镜头拍摄盘上的杯子，共有五杯，里面都是咖啡。当高津和由伊伸手要拿杯子时，武丸凑到桌旁，想用鼻头去碰其中一杯。

比吕子：「不行呀！武丸，这里没有你的份！」武丸「呜」了一声，退下。

绫□：「大家猜猜看……最能出人意表的凶手是谁？」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讲下去，「是副导冈本小姐吗？」

比吕子：「（目瞪口呆）啊？」

绫□：「还是导演高津先生？」

高津：「（抱起胳膊）唔。」

绫□：「或者是……伊东先生呢？」

伊东：「（语气平淡）也可能是你绫□先生自己吧？」

绫□微笑颔首，状极满意：「理所当然，我自己也是嫌犯之一，接下来……」

此时室内灯光突然全部消失。昼面顿时一片黑暗。全场骚动。黑暗中响起由伊的尖叫声，声音不大。

比吕子：「停电了吗？」

高津：「喂，别开玩笑呀！」

——此时出现一团小小的火光，桌子周围随之浮现五道阴暗的人影，火光其实是打火机上的火——手拿打火机的是绫□。

绫□：「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

由伊：「唉，吓我一大跳。」

绫□：「笑谷小姐，你还活着呀？」

由伊：「少贫嘴。」

绫□：「刚才说的好像都一一应验了。啊，这个世界真是什么奇怪的事都会发生。」绫□遮住打火机的火光，低笑数声。

高津：「喂，冈本，你去找手电筒。」

比吕子：「嗄？找？要去哪里找？」

高津：「你是副导，你应该知道吧？」

比吕子：「外面「暗眠摸」……」

高津：「你没有打火机吗？」

比吕子：「我又不吸烟。」

高津：「真是……这个拿去！」高津从夹克口袋中拿出一个打火机，塞到比吕子手中。

高津：「快去呀！」

比吕子：「是。」比吕子走出会议室，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高津：「怎么会在这时候停电呢？我们会不会像绫□先生说的那样，被困在此地，出去了……」

伊东：「出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由伊：「可是这么暗……」

伊东：「大家看！」他指着桌子下面，「这里有手电筒呢！」镜头捕捉到桌下的一个纸箱，箱中有六支手电筒。

由伊：「（大吃一惊貌）怎么可能会这么刚好呀……」

伊东：「别疑神疑鬼啦！」

绫□：「大家到外面查看一下如何？」

高津：「我赞成。」高津把纸箱搬到桌上。四个人各自拿起手电筒，并按下开关。黑暗中光影交错。

绫□：「武丸，你要跟吗？」武丸只「呜」了一声，仍旧趴到地上不动。

伊东：「它都快吓死了。」

绫□：「真是胆小如鼠……没办法。（向着武丸）你就在这里等吧。」绫□摸摸武丸的头，然后将狗链绑在桌脚。啪当！房门忽然打开了。由伊尖叫一声。高津用手电筒一照，原来是比吕子进来了。

比吕子：「（以可怜兮兮的声音)高津先生，打火机的油都烧完了。」

高津：「原来是你，别吓人好不好？」

比吕子：「咦？大家不是都有手电筒吗？」

高津：「（交给比吕子一支手电筒）大家分头查看，先确定这一楼的情况再说。你也一起来。」

比吕子：「是！」

大伙儿拿着手电筒，一人一支，走出会议室。昼面转暗。

◎走廊

镜头在黑漆漆的走廊上来回移动。楼梯口的铁门已关上，电梯的显示灯已全部熄灭，窗户全都封死。镜头把这些地方都照出来。就在此时——

由伊：「唉，这儿也没路。」只有听到声音。镜头移往声源，照到由伊的背影。由伊正设法要开紧急逃生门，将门把左扭右转，前推后拉，但门不开就是不开，「算了。」由伊长吁短叹，离开那道门，往走廊走去。镜头就这样跟在她后面

「真是……怎么会这样呢？」她停下脚步，自言自语。

由伊：「……好像跟绫□先生讲的剧情一样呢，莫非我会在此遇害……（轻轻摇头）不会的，怎么可能……」

由伊再度迈步前行。镜头穷追不舍。背景音乐又开始响。声音不稳定，好像电影「13号星期五」里面那个杰森要杀人时的音乐。镜头逐渐接近由伊的背部。音乐声中夹杂着一种穷凶极恶的喘气声。

由伊正要走进大厅时，镜头突然加速靠近她。由伊回头一看，霎时花容失色。画面忽然变黑。由伊的惨叫声在黑暗中回荡。配乐声消失。

◎大厅

大伙儿聚集在黑漆漆的大厅内。这里有饮料的自动贩卖机（因停电，已停摆）。由伊俯卧于地。高津、比吕子、绫□、伊东围绕在她四周。高津用手电筒照着她。镜头在他们的周围缓缓移动，拍摄他们的模样。蹲在由伊头旁的绫□忽然站起来。

绫□：「（以沉痛的语气）是被人勒死的。」

比吕子：「原来是被毒死的。」

高津：「笨蛋！勒死听成毒死。是用手勒死的。」

绫□：「脖子上有指痕，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大概是像这样，两只手用力扼住喉咙。」

伊东：「原来是用两只手。」伊东以左手拿手电简照自己的右手，然后耸耸肩。

绫□：「没想到真的出了人命……」

高津：「有没有什么死前留言之类？」

绫□：「……好像没有。」

比吕子：「由伊小姐是推理小说迷，如果有留下什么提示就好了。」

高津：「就是说嘛！」

比吕子：「还是先报警吧！」

高津：「你快去打电话！」

比吕子：「怎么又是我？」

高津：「废话！谁教你是副导？」

比吕子：「可是已经停电了，电话一定也……」

高津：「电话跟停电没有关系吧？」

伊东：「我刚才试过，电话线已被人割断了。」

高津：「嗄？」

绫□：「（态度冷淡）在这种孤立状态下，电话一向是不通的。」

高津：「（面露惧色东张西望）除了我们以外，这层楼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绫□：「（语气平淡）此时此刻，那种可能是不必考虑在内的。」

比吕子：「让武丸帮点忙如何？把它牵来这里，让它从由伊身上闻出凶手的味道……怎样？绫□先生。」

她望着绫□。

绫□：「可惜……」他轻轻摇头， 「不巧，它患了慢性的过敏性鼻炎，鼻子已失灵。」

伊东：「（抱着胳膊）那该如何是好？」

比吕子：「对！」

高津：「这次又是什么？」

比吕子：「绫□先生，刚才你说的剧情，还没结束呢！」

高津：「你以为案情会和剧情一样吗？别傻了……」

绫□：「但是到目前为止，案情的确和我想的剧情相同。」

高津：「唔，嗯，此言不假。」

——绫□以手托下巴，陷入沉思。

比吕子：「绫□先生，快把故事结局说出来呀！」

高津：「凶手是谁呢？」

片刻后，绫□以煞有介事的表情点点头：「那么我就——在这里，我还是要依循这类推理小说的惯例，把所有和此案有关的人，全部集合起来。」

比吕子：「现在所有的人不是都在这里了吗？」

绫□:「啊，唔……」他迟疑了一下，「那就这样好了。因为我还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所以——请大家在十分钟后到演员化妆室集合，我要在那里说出故事的结尾。」

绫□说完便迳自离开大厅。昼面转暗。

◎走廊

镜头在黑暗的走廊上前进。

转眼间便捕获了绫□的背影，他拿着手电筒，正往前面走去。摄影机的镜头在后面紧追不舍。背景音乐又响起，和由伊遇害时的配乐相同，混杂了凶狠恐怖的喘息声。

绫□站在演员化妆室门口。镜头加速逼近。绫□猛然回头，表情惊愕万分。

画面倏然变黑。配乐消失。

◎演员化妆室

化妆室内也是停电状态。

门开了，高津和比吕子各持手电筒进入。

伊东独自坐在室内的椅子上，低头不语。高津走到伊东身旁。

高津：「（怀疑状）伊东先生，绫□先生呢？」

伊东：「（抬起头来）这下麻烦了。」

高津：「麻烦？」

伊东：「是呀！」

比吕子：「绫□先生不是说十分钟后要在这儿说出故事结局吗？怎么……」

伊东：「现在办不到了。」

比吕子：「咦？为什么？」

伊东：「他已经死了。」说完指着里面那边。高津和比吕子连忙将手电筒照过去，可以见到绫□仰卧于地。高津正要走过去，比吕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比吕子：「为、为什么他会被杀？」

伊东：「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管谋杀动机。」他叼着烟，用左手开了打火机，「这下惨了。原作者死掉，故事要如何结束，就没人知道了。」

此时高津甩掉比吕子的手，走近开始查看绫□的尸体。高津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背景音乐响了。

那是用电子乐器演奏的，曲调很像早期约翰·卡奉特的作品，会令人起疑、恐慌。

高津：「……死掉了。」

伊东：「我说的没错吧？」

高津：「（望着尸体颈部）不错，他也是被勒死的，有指痕……」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目射厉芒，环顾四周，「但是，在这个楼层，除了我们之外，别无他人。」

比吕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高津离开尸体，回到比吕子身边：「……这十分钟之内，我和你一直形影不离。」

伊东：「真的吗？」

比吕子：「真的。只有一次，我因为想上厕所……那时候，我请他在外面等着。」

高津：「不错。所以，我俩可互相证明对方不在场。」

比吕子：「对呀！那也就是说……」

高津与比吕子同时瞪着伊东。

伊东：「原来如此，竟然怀疑到我头上来。不过，我并非凶手。」

高津：「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说着就用手电筒照伊东的脸。

伊东：「（无动于衷貌）因为我是扮侦探角色的人。」

高津：「那是两码子事。绫□先生说的「出人意表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在指「凶手就是侦探本身」。」

比吕子：「（用力点头）这确实出人意表。」

伊东：「（语气冷静）真的吗？」

高津：「虽然已有几个前例，还是会令人大感意外。」

伊东：「不过，高津先生，冈本小姐，凶手也可能是你们两位中的一位，这种可能性尚未完全消失呢！」

伊东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高津与比吕子面露惧色，直往后退。

高津：「我、我们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伊东：「冈本小姐在上厕所时，高津先生在外面等，有证据吗？没有吧？所以……」

比吕子：「（态度坚决）你错了，有证据！」

配乐消失。

伊东：「哦，真的吗？」

比吕子：「因为厕所内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很害怕，所以就请高津先生站在门外高歌一曲，为我壮胆。我从头到尾都有听到他的歌声……」

伊东：「（望着高津）是真的吗？」

高津：「千、千真万确。」

伊东：「唱哪条歌？」

高津：「那……那有关系吗？」

比吕子：「那首歌叫「夜雾中的橱窗模特儿」 。」

伊东：「哈哈，怎么唱这种老掉牙的歌呢……」

比吕子：「因为他的兴趣比较古怪。」

高津：「别多嘴！」

伊东：「嘿，你们两位感情好像很好哩！」

高津：「（状极尴尬，干咳几声）这样你该明白我俩绝非凶手了吧？」

伊东：「还不一定。」他歪着脖子，步步逼近高津和比吕子，「就是你们两位也有可能是同谋共犯。不过，要是在这种「问题」中出现同谋共犯，那剧情就不算完美啦！」

高津：「岂有此理……」

伊东：「……不对，也许不是这样。」

高津及比吕子：「咦？」

伊东把烟蒂放在化妆台上的烟灰缸中，用力摁熄：「你在唱那只歌——其实我也听见了，所以我的不在场证明也能成立。」高津与比吕子双双后退一步。

高津：「谁晓得你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伊东：「我很专心听呢，你的歌声还不错。」

高津：「你就算这么说，也不能当证据。」

比吕子：「对呀！」

高津与比吕子继续往后退。

伊东：「我是真的有在听呀！」他面露微笑，高津先生，你唱到最低音的时候，歌词是唱「夜雾中的橱窗模特儿，发任理，毛任剃」。其实正确的歌词应该是「毛任剃，发任理」。」

高津：「嗄？」

比吕子：「伊东先生，那种歌词，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

伊东：「因为我恰好就是那首歌的作词者。」

高津与比吕子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伊东：「如何？这样一来，我也有不在场证明了，不是吗？」

高津：「可是——也可以一边听歌一边下手行凶呀！」他以疑惑万分的表情瞪着伊东，「在这里说不定也能听到歌声呢，因为我的嗓门很大。」

伊东：「原来你对我的怀疑如此深呀？」他慢慢靠近高津和比吕子，「不过你错了，我仍然不可能是凶手。」

高津：「何、何以见得？」

伊东：「因为我的右手受了重伤。」他卷起右边的衣袖。

手从腕部到肘部都裹着白色绷带。

伊东：「几天前我跌断了手骨，像这样根本没办法用两只手去勒死别人。不信的话，改天我可以拿医生的诊断书给你看。」

高津与比吕子再度互瞥一眼。

高津：「既然如此，那到底谁才……」

伊东：「唉，你猜呢？」

比吕子：「（畏首畏尾貌）那……那不是很明显了吗？」

伊东：「不错！」他用力点头，「答案就在眼前。如此简单的问题还真罕见呢！」

_

「先看到这里就好。」U君一说，我便按下遥控器上的「暂停」键，「我要花点时间说明，所以你最好按「停止」键。」我依言照做。扮演侦探的伊东正功那张静止不动的脸，立刻从画面上消失。

「差不多到这里为止，相当于「问题篇」的部分，就算结束了。」U君说着，窥探我的反应，「怎么样？想起来没？」

我望着空空如也的电视萤光幕，愤然噘嘴。

「还是想不出来吗？」

「……嗯」我点点头，眉紧皱，额深蹙。

由录影机的「时间显示」可知，这部片子已放映了将近十八分钟。若播到完是整整二十分钟，则只剩下两分多钟而已。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揭示凶手是谁的话……

我四年前真的有参与此剧的制作吗？

从此片的剧情看来，果然很像是推理作家绫□行人所提供的点子。这部电视剧是在开头U君所说的那种企划之下制作完成的，这应该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即使看了影片，也完全生不出「此乃吾作」的感觉。这等于是说，与此有关的记忆，已完全消逝无踪了。竟然如此健忘，实在太过分了。

刚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大概是焦躁与不安吧——愈来愈强了，脑海中又闪过那只甲虫的身影——那是一只遭蚁群啃光内部的甲虫。

U君好像不知道我内心的感触：「绫□先生，请看这个。」他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然后递出一张对折的纸。

「我料到事情可能会如此演变，所以事先准备了这个。」

「这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

我一接过那张纸，立刻「啊哈」一声，因为上面写了「挑战书」三个大字。展开一看，内面写着以下这些「挑战」的文句。只有一题：

此剧中两件凶杀案的凶手是何人？

杀死那两人的是同一个人，无同谋共犯。

完全不必考虑动机。不需说明理由原因。只要答出凶手的姓名即可。

竟然特地做出这种东西来！

我感到很讶异，抬头向他望去。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这种东西，用文字比用口头更像一回事，对不对？」

「哼！」我把那「挑战书」摺回原状，丢到桌上，然后拿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

「我了解你的感受，不过……」他说。

老实说，我现在的心境非常复杂。他拿着我自己以前设计的「问题」，来向我「挑战」，我又必须接受，这值得高兴吗？

我瞪着桌子对面的U君，不断吞云吐雾，心中百味杂陈，觉得好像是在虐待自己。他似乎无动于衷，一直保持微笑：「就请你接受这个「挑战」吧！这种体验，一般人是享受不到的。怎么样？」

「唔……」我摸着下巴考虑。虽然还无法完全想通，但……算了，不管了，就决定认真面对这个「问题」吧！

「虽然我本身是此剧的原作者，但我现在要以首次观赏者的立场，来思考这问题的答案。」我把吸到一半的香烟放到烟灰缸上，往沙发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我先将案情大致整理一下——登场人物共有五位，分别是导演高津信彦、副导演冈本比吕子、编剧笑谷由伊、作家绫□行人、扮侦探的伊东正功，然后还有一只「登场动物」，就是那只叫做武丸的狗。被杀死的是其中两人，第一个是笑谷由伊，第二个是绫□行人，全都是遭人勒毙……」

——剧情极为单纯，凶手自然是剩下的那三人中的一个。

虽然也有「由伊或绫□其实是诈死」的模式，但在此剧中，这个模式应视为不存在。另外，「两人均为自杀」或「其中一人为自杀」的情形，也不予考虑，何况U君也在「挑战书」中写明了那是「凶杀案」……

至于武丸，也不用考虑。案发时它应该是被拴在会议室的桌子下面。就算没有，狗也不可能勒死人类。

「挑战书」中也写明了「凶手是「何人」」。所以，一开始就可将武丸排除在外。

剩下的三个人——高津、比吕子、伊东，其中一人即为凶手。稍微一想，便会得到此结论。但要如何才能找出那个人呢？这就是此「问题」的焦点了。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这么想。

但是——

「有件事，不晓得跟此案有无关联……」我把看影片时心中产生的疑问说出来，「这部片子从开头到刚才那里，总共只有五个场景。最初是在会议室；接着是走廊，直到由伊遇害为止；再来是大厅，一伙人围着由伊的尸体；还有绫□被杀的场面；最后是在演员化妆室……对不对？」

「嗯，不错。」

「没有再看一遍的话，我也不敢确定。不过有件事，我认为很奇怪，就是开头在会议室那一幕，时间特别长，中间全无截止摄影或切割剪接，就那样一直拍摄下来。其他场面好像也是这样，中途都未截止。不知其中有无特别含意……」

「原来是说这个。」U君说话时，脸上似乎出现一丝紧张而微妙的表情，「真不愧是绫□先生，居然能从此处攻进去。」

哼，既然他这么说，那表示我的看法大概没错……我抱着胳膊，再度凝视那已空无一物的电视画面。每一个场面都没有截止摄影，究竟有何玄机？和剧中的案件到底有何关联？

剩下的三名登场人物之中，高津和比吕子都坚称对方能够证明自己不在现场。这两人是同谋共犯的可能性，在此不用考虑。伊东右手受了重伤，自然不可能用双手去勒死人。这样的话……此时我蓦然发觉一件事。我可能还忍不住叫了一声「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原来「那个」和「那个」就是在提示真相的伏笔……

「你想到什么吗？」U君问道。

我默默点头。老实说，究竟是「想到」的，或者只是「忆起」以前的事，我自己也无法判断。但不管是什么，我已明白凶手是谁了。此剧的原作者在影片中所用的大胆诡计，我已经一清二楚了。

我拿起桌角的便条纸簿子，撕下一张：「我要把答案写在这里。这样总比用口头说更像一回事吧？」

「请便。」U君眯起眼睛，状似十分愉快，「你不必写出理由原因，只要依题意做答即可。」

「好，我要写了……」我用原子笔在便条纸上写「答案」，将纸对摺后放在桌面中央。

「这个等一下再看。」U君转头望向电视，说道，「先来继续看影片。对了，把带子转一些回去，比较容易连贯起来。」

我拿遥控器，依言照做——

★

「既然如此，那到底谁才……」

从高津这句台词开始，接着伊东说道：「唉，你猜呢？」

「那……那不是很明显了吗？」比吕子以战战兢兢的表情说道。

「不错！」伊东用力点头。

「答案就在眼前。如此简单的问题还真罕见呢！」伊东神态从容，转过身子，离开高津和比吕子，走到化妆台前，拉出一把椅子，背向镜台坐下来。

镜头捕捉到伊东的上半身，将其正面像映到画面的正中央。

「好，那么……」伊东将视线对准摄影机镜头，开始说明，同时以手中的手电筒从下面照着自己的脸。

「杀死编剧笑谷由伊及推理作家绫□行人的凶手，究竟是谁呢？各位，你们知道吗？——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此时电灯突然亮了，满室生辉，一片光明。只见伊东背后有一面化妆用的大镜子。

「啊？」　伊东扶着眼镜，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电来了——趁现在还没有人来干扰，我就把话说完吧。其实，此案的真相——也就是凶手究为何人，我们这些身在「此地」的当事者，应是一目了然的。问题的答案，在我们看来是一点意外性也没有；但对收看此剧的观众来说，却未必如此。对那些到现在都还看不出来的人而言，若知道了谁是真凶，想必会大感意外，万分惊奇吧？也就是说，凶手正是……各位明白了吧？」

对！就是这样没错。

戏中第一幕就已暗藏「伏笔」了。

高津叫比吕子去泡咖啡，比吕子端着盘子进来——她先端一杯给绫□，然后将盘子置于桌上。那时盘上共有五杯咖啡，这也就是说：比吕子总共准备了六杯咖啡。这表示什么？

还有另一件。

停电后，伊东发现桌下有手电筒……纸箱中的手电筒一共有六支。那时由伊还故意说「怎么可能会这么刚好呀」……这表示什么？

我向U君瞥了一眼，心中更加确定自己写下的「答案」是正确的。U君看着电视画面，仍是一副笑咪咪的样子。

电视上的伊东继续说明：

「在场的几位当中，高津先生和冈本小姐彼此可证明对方不在场。我因受伤，也不可能行凶。这么一来，只要用很简单的减法算一算，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整个场景中连续拍摄，一次停顿也没有——对电视影片来说，这是极不自然的录制方式。这表示什么？这就是在暗示一件事实：有一个以摄影机在拍摄此场面的人——不是「说书者」，而是「录影者」——于那段时间内，一直都在现场……

「真凶就是……」伊东说到这里便举起左手，直指「这边」——即摄影机镜头这边。

「就是你！」如果是至此仍未看出真相的观众，在这一剎那，说不定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已被指控是凶手。

——嗯，演得实在太好了。

伊东的手所指的，当然不是观众。他口中的「你」，完全是指和他一齐待在同一场地的「登场人物」中的一个人。

六减去五等于一。果然是「很简单的减法」。在伊东他们看来，「那个人」在那边——也就是说，「登场人物」共有六位——是理所当然，一清二楚的。

他们在说「我们这些身在此地的人」时，自然也包括了「那位」和他们一起行动的人。我写下的「答案」，果然是正确的。「那个人」也就是拍摄此片的「摄影师」。

伊东放下那只指着镜头的手，行了一个礼，站起来，走到画面之外。原本被他挡在背后的一面大镜子，因为这样而完全暴露出来，于是——「那个人」的容姿便映照在镜子中央。

那人身穿深蓝色夹克，单膝跪地，肩上扛着一台业务用的摄影机。当我看到此人——即「摄影师」那张僵硬而扭曲的面孔时……

「啊？」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怎么会这样……」

此时画面右上方出现小小的红色记号，写着「REC」这几个字，然后配合着「电子音」开始闪烁。画面变暗，随即在中央出现「END」的字幕。

★

「……就是这样。」U君露出淘气的笑容，转头望着我，说道。

我已茫然不知所措，连录影机都忘了关。

「如何？这样总该想起以前的事来了吧？」

我把目光从电视画面栘开，望着他的脸。我想要开口回答他的问题，但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太过震惊，我已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想不起来是吗？」

「……」

「此剧的确有极浓厚的「绫□味」，也只有用影片才能表现出这种诡计的美妙之处。而且，绫□先生，你自己在里面也演得很好哩！」

「……」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想不起来吗？」

「……嗯。」我好不容易才回应了一声，然后以颤抖的手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再点燃。有一只甲虫，其内部已被无数蚂蚁啃噬殆尽……啊！显然那只甲虫就是我啦！就是我这颗已经「空洞化」的脑袋啦！

对于看过的书本或电影，记忆会变模样。上了年纪的人大概都会有这种经验吧？即使我以前曾担任过电视剧的「原始构想」编写工作，如果那工作和别的事物无关的话，就算把它完全忘掉也无妨。

我的大脑一定是这样处理那些记忆吧……这么一想，奸像终于能够理解了，但又觉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U君接着又问道，「最后才现身露面的那个摄影师，就是你自己扮演的。难道说，你连这件事也忘了？」

我紧闭双唇，缓缓摇头。在观赏片子之前，U君似乎曾说过：「对了，绫□先生，你在里面也有出来呢！记得吗？」

在那齣戏开演不久的时候，我就认定这句「你本身」指的就是登场人物之中的「推理作家绫□行人」。但现在看来，那好像是一种错误的解释。

因为，在最后的最后才映在镜中的那个摄影师——也就是那名身穿深蓝色夹克的男子，他的脸和我绫□行人的脸完全相同。那分明就是我的面孔，如假包换。

U君并没有说「我指的是由一位演员（大概是叫柛由高什么的）所饰演的绫□行人」，而是在暗示「戏中那位摄影师就是由真正的绫□行人本人所饰演的。」

「你写的答案是「摄影师」三个字。」U君从桌面中央拿起我写的那张纸条，打开来看，随即露出一种像在说「你上当了」的表情。

「可是，我在「挑战书」中写的是「只要答出凶手的姓名即可」　，所以……」

「写「摄影师」不行吗？」我吸了一大口烟，想要让心情平静一些。

「那不是「姓名」，所以不算答对，是吗？」

「正是。必须写出饰演摄影师的那个人的「姓名」，才算正确答案……」

「哼，也就是说……」

「凶手是「绫□行人」，必须这样回答才可以。」

我想要反驳，但只说了「可是」两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在影片开头的部分，已经用字幕把登场人物的姓名及演员的艺名，明白表示出来了。但是只显示其中五位的姓名，那第六位，也就是摄影师，观众是看不见的，当然就没有显示出来了。

可是那封「挑战书」却要求说出「凶手的姓名」，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U君非常体贴，事先就已向我提出「线索」 ，也就是那句气绫□先生，你本身在里面也有出来呢」，所以……那影片中完全没有显示出凶手——也就是摄影师——的姓名。因此，若必须回答其「姓名」，就只能写出饰演此角色的演员之姓名。

一方面，有「绫□本身也有出来」的「事前情报」；另一方面，在戏中又有一个名叫「绫□行人」的「推理作家」登场。

在看影片的时候，很可能会以为「此绫□」即「彼绫□」。如果能想到「此绫□」并非「彼绫□」，那自然就会得出「饰演该无名摄影师的人即是此绫□」的结论来。或许是这样吧？

「主要的诡计全让你识破了。不愧是大作家绫□行人！」U君笑逐颜开，说道，「不过，在我写的这封「挑战书」方面，你却输了！你服不服？」

我愤然噘嘴，哑口无言。我想：我并不是在气自己「又被耍了」。

我只是很吃惊，认为「这人怎么那么喜欢愚弄别人？」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他就在我眼前，我对他愈看愈不顺眼。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但抑制不了，而且还加速膨胀。另外还有我自己现在的问题——我已对自己生出了极大的不安、疑惑、焦虑、恐慌、失望、愤怒等感情。这些交织成网状的感情如今也以飞快的速度在膨胀当中。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知问了也没用，我还是打破沉默问他，「我为什么不记得自己曾经演过这齣戏呢？这一定不只是「忘了」而已。因为我现在已看过这部影片了，却始终无法回忆起其中的任何部分。为什么……我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候，U君的表情改变了。他脸上原本一直保持天真无邪又亲切的笑容，此刻那种笑容却倏然消失，换成了一副冶冰冰的面孔，就像戴了面具一般，那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你为什么老是用这种方式来找我？」虽然看到他已变脸，我还是阻止不了这些话从口中说出来，「为什么你要……哼，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无论是现在才明白，还是早就知道，我都……唉，你原本可以放过我的，不对，我原本……」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用力搔头揪发，膝盖撞到桌子，发出巨响。那一撞使杯子倒了一个，里面剩下的一点点咖啡流出来，把抛在桌上那张「挑战书」染成了咖啡色。

「——你太激动了。」U君仍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我。他的目光看来十分冷酷，而且彷彿还带着一种像在怜悯对方的神色，但那不是悲哀的眼神。

「你已经厌烦了，是吗？」他慢慢站起来，从斜对面窥探我的脸，「你打算要逃避，是吗？」

「厌烦？逃避？」我歪起脖子，「此话何解……」

「你不必厌烦，也无需逃避，因为……」

「因为？」我的脖子更歪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不懂吗？」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道，那张惨白的脸上浮出冷笑，「因为你弄错了。」

「什么？」他在说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只能茫然呆立。

他又再说同样的话。「你错了。」

「……」

「你错了！」

「……」我无法回答，如冻僵般愣住不动。

他一直盯着我，我想逃避他的视线，于是用力闭上双眼。我就这样闭着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我灵魂归窍之时，才发觉他的喘息声已消失了。本来他的喘息声一直在我耳边呼呼作响的。不只是喘息声，连墙上挂钟那微细的机械运转声也消失了。空气调节器在送出暖风时的声音也是，厨房中冰箱的马达声也是，连穿梭在外面大马路那些车子的声音也……

——你错了。U君那冷冰冰的声音有如回声般在我耳中嗡嗡作响。

你错了！

你错了……是吗？我错了吗？那我究竟是什么？我缓缓摇头，怀抱着恐惧与期待这两种全然相反的心情，轻轻睁开双眼。

有一只巨大的甲虫，其内部已被无数蚂蚁啃噬殆尽——那群贪婪的红蚂蚁中的一只，就是我啦！

Table of Contents

推理大师的噩梦

第一篇　 钝钝吊桥垮下来

第二篇　 茫茫树海烧起来

第三篇　 法拉利看见了

第四篇　 伊园家溃亡了

第五篇　 出人意表的凶手